《贝丽》 第1章 贝丽 李良白 darling:「今晚来我这里?」 淡粉浅紫的灯光投射下,一人高的仿真大丽花缓缓打开,深红色花瓣层层翻飞。 距离lagom秋冬彩妆新品发布会的正式开始不足三小时,现场忙作一团,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对艺术装置、灯光音乐等做最后一遍检查。 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小实习生,贝丽很难去应对男朋友的热情。 上午,宋明悦还问她,上班是不是如上坟? 贝丽现在可以回答了,不。 上班不如上坟,至少上坟不用一周上五天,更不用晚上加班。 共同点大概都在于很难分辨共事者是人是鬼。 贝丽:「不了,太累了」 贝丽:「我中午都没吃饭」 在咖啡机前等咖啡的空隙,回了婉拒短信,又听人叫她名字,bailey,bailey,扯着嗓子,很着急,不知道又有什么幺蛾子。 贝丽仰头,一口喝掉纸杯中咖啡,吞条漱口水,匆匆忙忙跑过去。 这是贝丽在lagom实习的第三个月。 也是她抗打击能力迅速增长的第三个月。 作为知名奢侈品集团旗下的彩妆品牌,2008年,lagom凭借腮红在内陆彩妆市场一炮而红,十四年过去了,lagom陆续推出多款爆火单品,站得稳,根越扎越深,以其强大的市场占有率和优渥的薪酬待遇,成为不少人想进的美妆公司top之一。 当lagom发布实习生招聘信息时,即将读大四的贝丽第一时间投递了简历。 不妙的是,她那天生了病,轻微耳鸣,反应迟钝,有两次听不清问题,请求对方再说一遍。 那场纯英文面试中和接下来的群面中,贝丽的表现绝不算佳,幸好运气爆棚,让她成为那天唯一一个通过的实习生。 贝丽对待这份工作抱有极大热情,但直系上司炜姐对她很冷淡。 数字营销部此次招聘的三个实习生中,贝丽从她那里得到的夸奖最少,批评却最多。 从一开始偷偷在厕所隔间中掉泪,到现在被骂还能笑着汇报,贝丽还没赚到大钱,先学会了厚着脸。 拍照、分发新物料……发布会开始时也不能休息,随时待命,核对发言稿,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小实习生就是螺丝钉,哪里有缝隙就往哪里派。 等发布会结束后,还要帮重要人物和客户合照,必须把每一张拍得好看。 贝丽第一次参与线下活动,忙到头晕目眩,好不容易等到彻底结束,终于看到男友发的消息。 它已经被压在对话框最下面。 darling:「中午不是提供餐食么?」 darling:「你说上次那个山竹牛肉球好吃,我特意让他们加在午餐中」 darling:「没时间吃吗贝贝?」 二十分钟后,看她没回复,他又发新的消息。 darling:「小可怜,看来是真没空吃饭」 darling:「我去接你」 贝丽太阳穴突突地跳,发布会虽然结束了,她们的工作还没完全结束,经理们可以走,实习生还得留下来跑腿、整理产品,写稿子。 贝丽在手机上提交初稿,一审过了,到了炜姐那边,又被狠批一顿。 “你是套公式写的?”“套路到我看开头就猜到结尾”“你是写给人看的,还是写给机器看的?”“哦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写的是推广,我以为你写的是代码,这么干货你该去技术部才对”——打回重写。 炜姐:「六点前交给我看看,八点准时发稿」 啃了口巧克力续命,贝丽坐在打包物料的纸箱上,露在外面的胶带刮得她腿热,她低头,写了没几个字,又收到工作群通知。 温琪:「@全体成员这次活动的完美完成,离不开各位亲爱的;大家辛苦了,晚上在金色大厅聚餐,不见不散,爱你们(爱心)(爱心)」 此次活动场地在奢侈酒店白孔雀,贝丽抱着电脑去找位置,幸好炜姐不在这一桌,她和同组人打招呼后,草草吃几口,把电脑放膝盖上,继续赶工,终于赶在六点前发去重写的稿子。 五分钟后,炜姐回复。 「ok」 贝丽按了按酸痛的斜方肌和肩胛骨,听到旁边coco小声问:“温琪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是谁?今天请的男明星吗?这么伟大的颜——叫什么?内娱又上新了?” 抬头看。 孔温琪是数字营销部的老大,平时都是炜姐她们直接做汇报,贝丽这些实习生和她接触很少,印象中孔温琪总是笑眯眯。此刻,孔温琪右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藏蓝西装,藏蓝拼银条的领带,桃花眼带笑,无可挑剔的一张帅脸。 贝丽还没说话,另一名实习生蔡恬凑过来解释。 “明星哪里会被这么多大佬捧着?那是白孔雀酒店的太子爷,李良白,”蔡恬说,“我听炜姐说了,这次能和白孔雀谈下活动场地,还是他点了头。” ——白孔雀酒店奉行低调奢华的原则,注重调性,先前在这里办的活动,大多是和艺术、公益相关的,为美妆品牌活动提供活动场地,这还是第一次。 “哇,”coco惊叹,“是和温琪有交情吗?难怪……难怪……” 她卡壳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语,又怕说错了被告密。谁都想留在lagom,谁都知道这次三个实习生中,最终只有一个、甚至无人留下。 贝丽饿到轻微耳鸣,专注夹菜吃,玫瑰豉油鸡,好吃,和牛包,皮软馅儿香,豆酥菌酱爆波龙,爽,山竹牛肉球,美味…… 周围人陆续站起,大快朵颐的贝丽匆忙放下筷子,发现是李良白过来了。 宽肩窄腰,西装革履,举止合礼,特别吸睛。 他身旁好几个人,孔温琪,炜姐,其他部的经理,微笑着过来敬酒,说些今天辛苦了之类的话,女生多,大部分人都在喝小甜水饮料,贝丽也不例外,她猛喝一口可乐,又冷又辣地滑下咽喉,痛,想咳嗽,忍住。 全程,李良白没有看她眼睛,他微笑着,礼貌来,又礼貌地去下一桌。 贝丽坐下,慢慢地舒一口气。 coco和蔡恬还陷在美貌暴击中,她们平时接触的明星和网红达人也不少,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如此纯正的英俊,俩人愣了愣神,才继续聊起天,只是不自觉,还在往李良白方向看。 只有贝丽,稳重如山,一心扑在吃饭上。 coco感叹:“还是bailey定力强,看到帅哥,都不多给眼神的。” 蔡恬说:“bailey不是有男友么?是不是男友也很帅?看多了帅哥,就免疫了?” 贝丽老实说:“还好吧,不是很帅,和他差不多。” 她指李良白。 coco笑:“bailey还是这么喜欢冷幽默。” 贝丽没说话,吃到没有饥饿感,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微信,把编辑好的图文发给运营部的同事,还有一些被允许发布的物料等等。埋头正忙着,察觉有人在看她,她抬头,看到李良白,他正同几个部门经理一一握手,大约是要走了。 四目相对,桃花眼对贝丽弯了弯,他露出一个像极真心的笑容,贝丽赶快低下头,合上电脑,端起可乐喝一口,压一压惊。 再抬头,李良白已经走了。 聚会散场,贝丽收到房东消息,后者通知她,这两天,和她合租的租客会搬进来。 贝丽回了个好。 说不好也没办法,她负担不起整租的费用,沪城租房贵,她还在读大四,正是经济窘迫、又处处花钱的时候,房间两个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卫生间共用,虽然小,但位置好,地价高,只能和人合租分担。 十月初,沪城还是闷热的,只有夜晚偶然一点凉风。同事们陆续打车走了,贝丽没走,在酒店的户外花庭中转了转,一整天都在室内,她感到无法呼吸的闷。中秋将至,酒店已经换上节日装置,花境中也多了不少菊花,澄黄的月亮灯坐落在草丛中,像坠入一片浓绿的海。 贝丽伸手,想要确认月亮灯是什么材质。 还未触到,听见身后李良白含笑的声音。 “别碰,月亮上的兔子咬人。” 贝丽缩回手,站直身体,看他:“我怎么只看见月亮、没看到兔子?” 李良白往前几步,微微皱眉:“没兔子么?是不是工人漏了?这套装置是我选的,应该有兔子才对。” 贝丽仔细看了一圈:“没有。” “是吗?”李良白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忽一指,“看,那里不是兔子?” 贝丽睁大眼睛看,他指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再努力看,李良白忽然翻转了手,掌心向上,托着一个小小的项链,小兔子挽带奔月造型,整个兔子白金满钻,眼睛是红钻石,绸带是雕金拉丝,像流动的水,在光下泛起柔柔丝滑的光。 “马上就是中秋节了,中秋快乐,”李良白笑着说,“生我这么长时间气,是不是可以和我好好聊聊了,贝贝?” 第2章 朝暮 这次不用你出力。 贝丽第一次见李良白,是在她兼职的剪彩仪式上。 那时她在读大二,加了几个大学生兼职群,因形象好个子高,英文流利,经常接一些礼仪小姐的活。 彼时白孔雀酒店刚开了一家餐厅,做融合菜,离贝丽大学不远;原定的一个礼仪小姐生病,相熟的外包找到了贝丽。 白孔雀酒店不缺钱,剪彩仪式的衣鞋,都是提前定制好。旗袍么,瘦点肥点不要紧,要紧的是高跟鞋,完全不合脚,要求统一穿透明丝袜,防磨脚贴也无用,站了一个小时,贝丽的脚后跟磨出血,指甲盖大小。 还得保持笑容,在大太阳下晒咸鱼。 化妆师匆忙,没给贝丽贴好睫毛,一点点倾斜下来,有点碍眼,她苦恼地想怎么给它弄正,忽然听到旁边一声轻笑。 贝丽忍不住侧眼看,望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正是炎热夏季,火炉天气,剪彩仪式定在室外,喷洒的细细水雾也降不了温。浅米色那不勒斯西裤,白色亚麻衬衣,李良白穿得清爽,长相也清爽,褐色卷发打理仔细,与她对视,还眨眨眼。 贝丽立刻站直,被关注的虚荣,开小差被抓的窘迫,两种情绪像一根绳,把她绷起。 她悄悄留意了对方的身份和介绍——李良白,这家餐厅的所有者,也是白孔雀酒店董事长的儿子。 剪丝带时,贝丽就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扮演桩子,有人在撒花瓣,浅粉深红的玫瑰花瓣兜头落下。 李良白和身侧另一人低声开玩笑:“谁搞的这个?像办集体婚礼。” 贝丽也觉得像,只敢偷笑。换衣服时卸妆,还在陆陆续续抖露出花瓣。 回到学校时,刚松开头发,又掉下一片丝绒红玫瑰。 她在这时发觉,自己的帆布袋落在餐厅了。 帆布袋不值钱,要紧的是东西,里面装着几份简历,是贝丽预备投实习的。前几天电脑坏了,没留备份,就剩下这几张,丢了还要重新做。 她打电话去餐厅,询问是否见到,对方礼貌地说好;半小时后,贝丽接到陌生人来电,对方文质彬彬地问她是不是贝丽小姐?确认完身份,告诉她,帆布袋找到了,现在就可以来取。 贝丽晚饭也不吃,匆匆打车过去。 打电话的人斯斯文文,戴黑框眼镜,已经很晚了,还在外面等,笑着说刚好下班,顺路送她回学校,顺势递来帆布袋。 贝丽以为他是餐厅的工作人员,没想到一打开车门,看到正闭目养神的李良白。 李良白已经换了衣服,深灰色西装裤,白色棉衬衫,喝了酒,懒懒地坐着,聊天兴致很高,说和贝丽是校友,问了学校现在的变化——他毕业后给学校捐赠了教室和树林、长椅,现在的学弟学妹们还喜欢吗? 贝丽不确定他说的是哪里,硬着头皮说非常喜欢,她天天都要去。 李良白笑出声。 本以为交集到此为止,次日,李良白的助理又给贝丽打电话,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袖扣?金边黑色的。 “其实也不是多么贵重,但那是白哥刚收到的生日礼物,”助理解释,“昨晚白哥喝多了,只记得在车上松开了——有可能掉进您的帆布袋里。” 贝丽去翻帆布袋,果然发现了那枚遗落的袖扣。 金底,镶嵌着黑玛瑙,很漂亮。 为感谢她找到袖扣,李良白请她吃饭。 贝丽家境普通,从三线小城市考到沪城,没有穷到读不起书,也没能富到去吃人均八百多的餐厅。 无事献殷勤,更何况是举手之劳。她心中警觉,婉拒这次邀请,只将袖扣还给助理,没去见李良白。 又过两个月,天气转冷,有一天,舍友关阳阳忽然在宿舍里大哭,贝丽一问,才知道,舍友在实习时闯祸了。 关阳阳在两个月找到实习岗位,在李良白刚开的餐厅,负责一些涉外平台的投流文案。就在昨天,她忽然被委派去送文件,交给李良白的助理。 里面少了两张。 关阳阳吓得发抖,哭着说文件装在密封袋中,她就没打开过。李良白的助理很生气,说这是李良白急用的东西,责备下来,关阳阳面临着被辞退的风险。 如果造成严重后果,可能还会被索赔。 都是大学生,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情,一听是机密文件,还要赔钱,关阳阳吓极了,现在情况不明,哭肿两只眼。 贝丽想到上次的黑玛瑙袖扣,犹豫片刻,翻出那名助理的电话,试探着打过去,替舍友说明情况。 哪想到是李良白接了电话。 他耐心听贝丽讲述清楚原委,笑着说多大点事,别放在心上,没事,明天照常来上班,他会查清楚。 贝丽松口气,再三道谢。 果然,关阳阳没受到任何苛责,下午就接到安抚电话,说弄丢文件的人已经找出来了,还为上午的态度向她道歉。 贝丽也给李良白的助理发去道谢短信,说请对方吃饭;约定好地方,来的人除了助理,还有李良白。 她对那天印象十分深刻。 地点约在附近一家物美价廉的湘菜,李良白衣着装扮十分休闲,灰蓝色连帽卫衣,深灰色卫裤,除眼神外,看起来就是一清清爽爽男大。 他笑眯眯地坐下,打趣。 “能和贝同学吃顿饭真不容易,”李良白说,“还得借振江的名义。” 助理吴振江说:“还是白哥提醒,才没有冤枉好人。” 吃过饭,李良白不肯让贝丽结账,说不能让学妹付钱,如果被校友知道,能笑话他到明年。 临走前,又叫住她。 “贝丽,”李良白正式地叫着她名字,眼睛弯弯,“能加个联络方式吗?下次有事直接找我——我不想再借用振江的手机了,每次用他手机,他都很紧张。” 往后一月,李良白在微信上分享每日见闻,逢周六日,还会邀请她来餐厅试新菜,说想知道现在大学生的口味,有利于融合菜的研发。 贝丽说普通大学生很少能吃得起这种餐厅。 “这点我不赞同,”李良白含笑说,“你们就是未来社会的中流砥柱,你们的喜好和口味,当然要费心去研究。” 贝丽漱口,去试吃下一道,发自内心地说:“我好幸运,能被选为未来砥柱的口味代表。” 李良白大笑,说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 “不只是?” 贝丽看他,山竹牛肉丸从筷子上滑落,滴溜溜,落回白瓷盘。 “我费这么大心思接近你,难道你以为只是调研口味?”李良白专注看她,长睫毛令桃花眼更显深情,“不只是调研你吃饭的口味,还有选男友的口味。” 太突然了,贝丽没敢说话。 “考虑一下吧,贝同学,”李良白说,“我认为我们很合拍。” 他说想想再给答复,贝丽想不出不沦陷的理由。 距离上段恋情结束已经近一年,可失恋时的痛苦余韵还在,贝丽知道刚谈恋爱时有多甜,也知道每次吵架时多难过——那种因为争执而喘不动气的感觉,她抱有畏惧。 但她又很喜欢这段时间的暧昧。 次日,两人正式确立情侣关系。 经过一次失败恋情,贝丽以为自己进步很多,但没想到,刚过一年半,又重蹈覆辙。 和贝丽不同,李良白家境优渥,父母恩爱,还有一个做教育行业的姐姐。他是真正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少爷,如今自己做餐厅也是风生水起。他喜欢玩,也喜欢工作,时间久了,贝丽才意识到,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爱情,在李良白那边的总占比并不高。 他的确喜欢她,也的确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李良白也会哄她,他擅长哄人,譬如现在——上周,李良白取消了和贝丽的旅行计划,去和艺术家谈合作联名,贝丽很不开心,发誓不要理他,现在还是被他哄得开心。 她说:“为这次出去玩,我做好久计划,现在都作废了。” 李良白把小兔子放她掌心:“我的错,回家我看看计划,我来调整——下个月中旬再去玩好不好?” 贝丽说:“到那时候,桂花都谢了。” 她心里又委屈:“其实你可以提前告诉我的,我还在收拾行李箱,期待第二天出去玩呢,结果你突然告诉我,说明天去不了了……我不是气你要忙工作,而是气你突然把我计划都破坏了。假如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推掉那个面试。” 李良白握住她的手:“你投了新实习?在lagom的工作不开心?” 贝丽说不出不开心,她是外语专业,现在大四了,处于深造和工作的分水岭。lagom的工作强度大,环境也算不上轻松,对人际关系处理能力要求高,炜姐的批评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一行业。 但这话不能向李良白提,一个实习生的迷茫,他不能深刻洞悉。 “还好,”贝丽说,“我只是想多多尝试。” “多尝试是好事,”李良白低头,抱住她,“你都不知道,这一周没见面,我有多想你……来不及了,今晚住这儿好不好?明天我送你。” 贝丽不太坚定,他身上很好闻,瞬间冲掉一下午的疲倦。 她还犹豫:“明天还有早会,要做汇报……” “这次不用你出力。” 李良白笑了,将她打横抱起。 贝丽没拒绝。 第3章 严君林 前男友与现男友 贝丽差点把枕头拽烂。 四个枕头,一个丢在落地窗旁,一个弄脏了,瘫在地上;一个被她按在胸口处,死死地揪着,最后一个被小腹压住,紧贴着,被汗水浸出一道道褶皱。 床边的手机提示音还在响不停,贝丽筋疲力尽地趴着,不想伸手拿。 李良白端了杯水过来,喂到她嘴边,问:“不看消息?” “这个时间点,不是炜姐就是房东,”贝丽说,“我晚一会再看,不是拖延症,就是现在不想看——再喝一口。” 她探头,喝掉半杯水。 李良白只围一条浴巾,重新去倒水:“炜姐是谁?这么晚了还要你们加班?想喝温水还是冷水?还是喝温的吧?你喝冷水容易肚子痛。” 没人回应,再回头,贝丽趴着,一动不动,睡熟了。 看来今天真是累坏了。 李良白也负责过线下活动,虽然不是美妆品牌,但流程大抵一致。 线上物料要反复修改,海报颜色、字体大小,排版……而线下物料的改动更多。不仅仅是海报和物料触点,场地的点位尺寸,各种静态陈列,搭建时间,装置进场顺序,音乐……繁琐到令人头大。 贝丽目前还在实习,在这种活动,大概率会被各个组借来调去,跑腿干活;可怜到不吃中午饭,或许一天都没停。 这样想着,李良白看她的脚后跟,果然又有磨伤,水泡已经破了,一层皮还连着,下面是伤口,红红的,指甲盖大小。 李良白打电话,让前台送创可贴和棉签碘伏。 药还没送到,贝丽的手机先响了。 李良白看了眼。 房东:「新租客是单身,你放心啦小姑娘,我知道你担心男……」 后面没显示。 李良白随意一瞥。 贝丽和他提到过一次,说合租的那套房子,房东把另一个卧室租出去了。 说这些时,她有点发愁,担心新租客不好相处,毕竟租期还剩四个多月;李良白不在乎这个,如果新租客是情侣就更好,可以说服贝丽来与他同居。 有些时刻,贝丽总能展露出天真的固执。她很在意两人的差距,不情愿一直让他请吃饭。 这份实习工作有时需要加班,再住学校宿舍很不方便,李良白想让她住空置的公寓,她却不肯,也不肯住他的酒店,执拗地选择自己租房。 每月房租占据她工资的一大半,还要合住,共用卫生间、客厅和厨房。 天真且固执,让她吃了很多苦头。 李良白放好枕头,把弄湿的抽走,贝丽迷迷糊糊、调整好睡姿,蜷缩着。他拉上被子,盖住她肩膀,在伤口处擦碘伏,贴上创可贴。 她一次都没醒。 李良白撑着胳膊,看了贝丽半天,才笑着说晚安。 熟睡的人没回应,他不在乎。 次日,贝丽没和李良白一起吃早饭,她晚上睡得早,错过炜姐的消息,六点醒来,抓手机看一眼,立刻起床,紧张洗漱。 炜姐要她写晨会上的发言总结稿,等会儿就要用。 白孔雀酒店有自助早餐,但要等七点才开始供应,贝丽没时间去吃,也不想吵醒李良白,同样是出差回来,她想让他多睡会。 时间紧迫,她选择打车去公司,时间早,不怎么堵车;路上提前点好可可蒸汽奶和火腿芝士可颂,到公司楼下时,app刚好推送取餐口令,贝丽一路小跑,冲进咖啡店,拎起打包袋,又冲到电梯间。 还不到八点,电梯里已经有五个人了。 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一个人看周围同事,埋头玩手机,用小镜子补妆,争分夺秒喝咖啡,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没多余的眼神给予他人。 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贝丽努力挤了两个小时,才挤出一份干巴巴的发言稿。 它比鲁迅先生挤过n次的海绵还要干燥,不含一滴水份。 所幸炜姐没有让她重写发言稿,简单扫几眼,嗯一声,丢在桌上,让贝丽去给各大博主准备pr礼盒。 pr,public relations(公共关系)的简称,美妆公司很看重这个,在新品发售或节日之前,一定会花大心思准备pr礼盒,寄送给社媒上的美妆博主。 这种方式不仅可以和博主建立良好关系,还能通过开箱测评视频为新品带来曝光。 有时,富有创造性的pr礼盒,助于塑造品牌形象。对数字营销部的人来说,这是项重要任务。 实习生参与不到礼盒的选品和设计,但等定稿后,她们需要负责按照图纸去仓库搬运、装礼盒。这次的礼盒是定做的,有个小巧的纸样机关,需要手动拼好。贝丽和coco拼了一上午,手腕都酸了,才拼完三分之二。 还剩下很多。 coco在吃饭时大吐苦水,说蔡恬讨得了炜姐的好,现在,无论炜姐干什么事,都会带着她,还是人家擅长经营关系,不像她们两个,只能在这里埋头干活,也无人在意……说着说着,她问贝丽。 “bailey,”coco问,“你不生气吗?炜姐这么双标。” “啊?什么?”贝丽茫然抬头,“对不起,我没听清。” coco没心情再说第二遍。 有时候吐槽就一股气,说完就没了。 “蔡恬那个包一看就是假的,正品的五金根本没那么黄,缝线也没那么糟,皮质不对,气味也不对,”coco继续抱怨,“bailey,你都不知道,她可装了。昨天吃午饭时你不在,我夸了一句,说开心果挞很好吃,你知道她说什么吗?omg,她竟然说——‘是吗?可我感觉很一般哎,不如cova的,cova的香味层次更丰厚,开心果的醇香气更浓,就是有点点贵’——好装啊,吃个cova还装上了,谁没吃过啊?!” 贝丽埋头打包,不敢说话。 她真没吃过。 她都不知道cova是什么。 吐槽完了,coco心里舒坦很多。她不在意贝丽有没有参与其中,只要有人听,她就平衡了。 coco又问:“这次实习生啊,估计就她能留下来,你什么打算?” “祝福她吧,”贝丽仔细叠纸,“我还在想要不要考研。” coco看贝丽的眼神充满同情了:“也行,真羡慕你,这样也挺幸福。” 她意识到了,贝丽对她没有任何威胁能力。 如果这次实习生只能留下一个人,那coco不能完全确定是谁;但如果说,这次实习生会走一个,毋庸置疑,一定会是bailey。 炜姐对贝丽最严厉。 贝丽不是没意识到问题,可说多错多,美妆行业的top公司,个个mean名远扬。lagom内更是堪比宫斗剧,栽赃陷害,告密收买,如果不是法律约束,恐怕也早有下毒暗杀计。 她现在就像个勤勤恳恳、误入天家的小宫女,就等着实习期满,或找到好下家,直接辞职离开,远离这是非之地。 贝丽不擅长竞争,她更像淡水池塘里的小鱼,温温吞吞,游来游去,安分守己。 幸好lagom的食堂还是好吃的,会同时提供中餐和西餐,可以缓解压力。自从决定辞职后,贝丽不再控制饮食,双拼烧腊饭,没吃饱,又点两个水波蛋,摸一个免费小餐包,啃啃啃吃吃吃。 coco叹为观止:“这个吃法,我以为你下午就不干了。bailey,你胃口真好,也是真不在乎身材啊。” 她很想留在时尚行业,每次进食前,必用手机拍照、ai算热量。 贝丽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coco中午明显没吃饱,下午自然没力气装盒子,没装几个就说累了,去茶水间摸鱼。 贝丽一个人继续装。 叠,折,放,坐在一堆箱子中,不用看就能精准配好要送的新品,一个个装好,盖上壳子,再放手写卡片——也都是贝丽写的。 炜姐分任务时,coco和蔡恬都夸她字好看,这个工作自然就落在她身上。 安安静静地装着盒子,贝丽都没注意到炜姐过来。那双红色高跟鞋挪到眼前了,她才抬头,看到端咖啡的炜姐。 “这么喜欢打包装?”炜姐冷淡地说,“连回消息都忘了?” 贝丽忙说对不起,她站起来,蹲坐太久,腿酸酸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急忙稳住。 “炜姐,怎么了?” “上周订的化妆包赠品,进度怎么样了?” 贝丽飞快回答:“上午十点,我刚打电话确认过,工厂说第一批大货已经质检结束,正在装箱,下午就能寄;如果没意外的话,明天上午就能送到公司。” 炜姐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的东西,还有她旁边整整齐齐摞好的礼盒。 “coco和蔡恬呢?”炜姐说,“怎么就你一人干活?” 贝丽说:“coco肚子痛,去上卫生间,蔡恬被suny哥叫走了。” 炜姐又看一遍礼盒,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冷:“孔经理请下午茶,过去吃吧——重新补个妆,衣服整理整理,别灰头土脸的,还记得我们是美妆公司吗?” 贝丽说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下午茶是水果挞和果茶,她中午吃太饱,现在还不饿,没碰甜点,就喝了几口茶。 蔡恬笑着打趣:“还是bailey注重身材,这么好吃的水果挞,一口都不吃,自制力好棒。” 贝丽感觉这个工作是真该辞了。 家里还有热情似火的男朋友。 上了一天班,贝丽的心像石头一样冷,骨头像僵尸一样硬,咔吧咔吧,不敢做高难度动作,房东又发短信来,说合租室友明天搬家,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贝丽没看完短信,被撞得眼泪都下来了,紧紧拽着床单,话都说不清。 李良白很不喜欢她分心,企图用更热的火来燃烧她。 明天就要面临陌生合租室友,生活同一屋檐下,一想到这些,头脑就昏起来。工作压力叠加生活压力,李良白又促狭使坏,贝丽忍不住出声,再不忍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全说了。 第4章 相见 原来你喜欢这样么? 距离两人分手已近三年,贝丽和严君林也三年未见。 提分手时的难过,近两月的萎靡,体重暴跌,种种情绪,瞬间反扑,贝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严君林没说话,光线不强,看不清表情;他很快转过脸,继续调电视频道。 “倾听百姓声音,谈论热点话题,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换。 “关注国际态势,了解国内新闻——” 换。 “用岁月的年轮丈量——” 换。 客厅的灯只开了主灯,有点暗,他的背影沉静,像一座山。 贝丽不知道严君林究竟想看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澡也没洗,木木呆呆地回到卧室,意外的冲击感太大,李良白自身后抱住她,吓得她一声“啊”。 李良白也被她吓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贝丽说,“新租客来了。” 李良白:“嗯?你俩见面了?” 贝丽点头。 李良白弯腰,双手扯住她脸颊,扯一扯,笑:“这么舍不得我,贝贝?” ——不是舍不得,是被前男友吓到了。 贝丽不敢说。 刚确认关系时,贝丽告诉过李良白,她交过一任男友,也是初恋。但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对方性格也强硬,分开得并不算体面,之后也是再也不见。 在感情生活中,她一直敏感,且缺乏安全感。 越想,贝丽越怕。 她有没有提到过前男友名字?李良白知道是严君林吗?她有说过前男友是高度近视?还是,现在她和严君林的关系—— “贝贝?” 贝丽惊慌:“啊?” 李良白表情严肃了,伸手去碰她额头:“哪里不舒服?” 贝丽的脸很烫,后背一层冷汗。 她清楚李良白的脾性,他不在意贝丽先前的感情史,但在交往后,很在意她与异性的交往。正常的交际还好,有时男同学深夜发短信,李良白会要求贝丽不去回复。 现在,贝丽对李良白的那个备注,“darling”,也是他亲自改的。 李良白叹口气,抱住她,安抚地拍拍她后脑勺:“我知道你委屈。” 贝丽还在想。 当初她收到三份实习岗位的offer,一个是现如今的lagom,另外两个岗位,分别是智能制造业新秀公司的翻译助理,以及顶奢品牌的市场营销实习生。 李良白让贝丽选择lagom。 他认为,翻译助理要进的项目组中,全是男性,在全男的环境中,不利于贝丽融入;拒绝另一实习岗位更直接——一个追求过贝丽的男生,目前在那个公司工作。 “……我不去那边了,”李良白捧着她的脸,“怎么能难受成这个样子?贝贝,看看我,你怎么了?” 贝丽想,不能让李良白知道严君林的事情。 他一定会逼着她搬走。 从她搬过来第一天起,李良白就开始挑剔这个房子了。 “我在想,”贝丽干巴巴地说,“这里的隔音效果好像不太好。” 李良白忍俊不禁。 “转移话题挺生硬,”他说,“我不走了,今晚留在这陪你——怎么了?外面很冷?出去一次,手这么凉。” “不……”贝丽头皮发麻。 她不敢想象,现男友和前男友见面时的场景,太恐怖了,她宁可现在回公司加班,哪怕被炜姐骂一小时,也好过看到两人见面。 她说:“工作要紧,你快去吧。” 要把李良白尽快送走。 毕竟她没有足够的钱去赶走严君林,赔不起他的租金。 “我可以让吴叔过去,”李良白说,“发烧了?你的脸很热。” “因为太突然了,穿着睡衣突然见到新室友,”贝丽佩服自己说谎的能力,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我很羞耻。” 她完全不想让李良白留宿了。 如果有可能,之后每次约会都在外面,最好再也不要让李良白过来。 好不容易将李良白说动,外面也没了动静,贝丽想,严君林一定回房间了。 他是个很体面的人,现在这种尴尬局面,他一定也不想参与。 李良白笑着说睡衣不羞耻,很可爱;看着贝丽测体温,确定她没发烧,才准备离开。 他只当贝丽还在难过,安抚她,说周末和家人吃完饭后,会陪她一同去看展览。 那本来是贝丽很仰慕的一位艺术家,上周没抢到票时,还沮丧很久,现在李良白提起,贝丽也没心情高兴,努力装作开心。 她希望自己笑得不要太假。 客厅安安静静,贝丽先探头,沙发,没人,卫生间,关灯,很好,很安静。 她小心地推开门,迈出一步,不小心踩到微翘的一片木地板,吱呀一声—— 像打开音乐盒开关。 李良白整理着衬衫纽扣,从她卧室出来。 严君林端着热腾腾砂锅,从厨房走出。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贝丽感觉眼睛有点多余。 李良白先开口,意外过后,笑:“是刚搬来的新室友吧?你好,我叫李良白,是贝丽的男友。” 严君林没表情,看看贝丽,又看看他,走到餐桌旁,将砂锅稳稳放在隔热垫上,伸手,与他相握:“你好,严君林。”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骇。 贝丽希望李良白从没听到过“严君林”这个名字。 “好耳熟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李良白说,“严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普通程序员,”严君林说,“名字比较大众化。” 他眼神淡漠,语调平静,不看贝丽,像陌生人。 贝丽不敢看,她想念加班了。 为什么炜姐不在这时候打电话、叫她回公司? ——快递员打电话也可以,只要将她从这里解救,就算是骚扰电话,现在的她也能和对方聊上半小时。 李良白敏锐,看看严君林,又看看贝丽,笑着问:“严先生是哪里人?看起来不像南方的。” “北方人,”严君林说,“同德市,小地方。” 李良白意外:“巧了,和贝贝是同乡。” 严君林面无表情:“贝贝?” 李良白笑着揽住贝丽:“贝丽,我女朋友的小名。” 贝丽挤出一个笑。 她眼神失焦,不想看清严君林的表情。 她最好今天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 严君林说:“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小名叫贝贝?” ——好吧,还是听到了。 贝丽闭上眼。 李良白轻轻捏捏她肩膀,笑出声:“原来你们认识?贝贝,原来这次是和朋友合租啊,怎么不告诉我?” 贝丽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算不上朋友,”严君林惜字如金,“校友。” 李良白松开贝丽,笑容更热情:“既然认识,那就太好了。贝丽胆子小,之前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就很担心,担心她一人害怕;后来听说有了合租室友,我更担心了,担心她处理不好人际关系——你们是同乡,是校友,又认识,在这里互相有照应,我放心多了。” 严君林嗯一声,做个手势:“饭做好了,一起吃?” 李良白微笑推脱,说还有事要忙。 这种礼貌性的邀请就得配上委婉的拒绝,寒暄结束,贝丽的腿和心一样麻。 她硬着头皮送李良白出门。 这是幢老洋房,阁楼是几家公用的,没住人,贝丽的房子在第三层,门外是旧式步梯和阳台,摆着几个空空花盆,里面是枯死的植物。 桂花快谢了,犹留晚香,李良白同她拥吻,摸摸她耳垂。 “你和屋里那个关系不好?” 贝丽应激:“什么屋里?哪个屋里?” “房间那个,严君林,”李良白说,“你似乎很不喜欢他,刚刚聊天,你不看他,也不和他打招呼。” “……没什么好说的。” 贝丽不自在。 “这样吧,”李良白误读,握握她的手,“我替你找新房子,或者,搬到我那边?更方便。” “不要!” 这声出口后,李良白一怔,贝丽意识到失态,匆忙改口。 “我都交完房租了,而且,一开始不是约好了吗?我不能总是用你的……我们是在恋爱,你不要把它变得很奇怪,”贝丽说,“你总不能养我一辈子吧?” “那又怎么?我不但想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预定了,”李良白说,“好好好,知道贝贝有出息。现在出门在外,你一个女孩子,和男人合租还是有些危险……算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说了。总之,尽量少和他起冲突,不高兴了,我们再一起租新房子,好不好?” 贝丽点头。 月色中送走李良白,贝丽站在露台上,做了三次深呼吸,才去解房门锁。 太紧张,输错三次密码。 第四次密码输到一半,门自内打开,严君林打开门,没看她,漠然转身,又回到餐桌前坐下。 贝丽握紧拳头。 严君林抬头看她,十分冷静,说出久别重逢后、对她的第一句话:“原来你喜欢这样么?” 贝丽一下红了脸。 “你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和你都没有关系吧?”她说,“你这个时候提这个什么意思?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吗?你以为我还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激动吗?你是不是有点太高估自己影响力了?” 严君林等她说完,皱眉:“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 第5章 难得 针尖麦芒 “严君林,你可不可以帮我追陆屿呀?” 夏日黄昏,陈旧的小公园,蜻蜓低飞,远处传来孩子打闹追赶的声音。 贝丽坐在秋千上,眼巴巴看着严君林。 他站在生锈的秋千架旁,逆着光,看不清,偏脸看她。 “你们关系那么好,我们关系也这么好,四舍五入,我和他也可以关系好——”贝丽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可不可以再帮我一次忙?” “怎么帮?”严君林问,“让一个和你认识六年的人,帮你去追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 停一下,他说:“我认为,你对我有些过分。” “可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呀,应该不会很难吧?”贝丽双手合拢,“求求你了,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在这里,我只和你最好了……” 隔壁中学响起刺耳的上课铃,叮铃铃,惊飞两只洁白的鸟,细细的喙,长长翅膀。 贝丽注意力被转移,指着惊叫:“快看,有鹤!” “是白鹭,”严君林说,“白鹭和鹤都分不清,你能分清自己真正喜欢谁吗?” “你不懂,这叫一见钟情,”贝丽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帮帮我好嘛,我现在特别特别需要你……” 橙黄色的落日下坠,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寂静中,严君林忽然弯腰,双手撑在她坐的秋千上;贝丽被突然靠近吓一跳,下意识后仰,屁股挪到他手指上,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硌到她痛。她低头,看见严君林挽起的衣袖下,青筋毕现的手臂。 “我会帮你,”严君林沉沉地说,“就这一次。” …… 贝丽睁开眼。 七点半,她坐起,洗漱化妆换衣服,公司要求全妆上班,必须要早起半小时。 外面很安静,和无人时一样安静,贝丽知道,严君林早去上班了。 以前同居时就这样,她还在熟睡,严君林就轻手轻脚起床。不忙的时候,会去厨房做早餐,如果忙到焦头烂额,就去楼下买包子和粥,扣到锅中保温,等她醒来再吃。 多年后,工作后的贝丽,才意识到每天坚持这样做,有多么难。 她逐渐理解了严君林的不易,仍无法理智对待那段感情。 出门时,贝丽发现,有人清理了楼梯转角处的空花盆;转角处原本有一堆土,现在也干干净净,露出地砖的原貌。 ——房东终于找人来清理了吗? 贝丽想。 上午依旧忙到头昏脑胀,贝丽负责发的一篇博文,漏掉一个标点符号,被炜姐叫去,批评了二十分钟。 “别以为只是漏了一个标点符号,这恰恰反映你平时工作态度散漫,”炜姐毫不留情,“不想干就辞职,别一脸不情愿。” 贝丽没忍住:“炜姐,您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你自己心里清楚,”炜姐冷冷地说,“我也不明白,你不喜欢这份工作,为什么又非要进来?这里不欢迎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人会跟在你后面擦屁股。” 贝丽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炜姐不说话,让她出去。 贝丽不清楚。 面试时炜姐也在,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还点头招进她?在这里,炜姐拥有对实习生去留的处置权。 明明可以一票否决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合租房遇到前男友,工作上被上司劝退,到了晚上,贝丽回校,替关阳阳上一节水课,又遇到临时的随堂小考。 贝丽的天都塌了。 今天该去买张彩票。 倒霉事够多了,命运应该憋着个大礼补偿她。 确实有大的,还不止一个。 正常情况下,她们都会在大四之前,选完所有选修课、修够学分。等到大四时,全身心投入实习或考研。 关阳阳遇到例外。 大三下学期,有一门选修课,老师极度严格,给分也严苛,一丝不苟,挂了一半学生,关阳阳不幸就在其中。 她忙着实习,没留意成绩,发现时,已经晚了,好过的选修课被抢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名字很奇怪、或考试很严格的课程。 关阳阳报了一门《国际贸易实务》,还是全英文授课,听说是一个外聘的教师。 老师查勤严格,每节课都会随机点名,胜在学生多,在大教室上课,关阳阳拍胸膛,保证老师不记得自己,央求贝丽去替课。 上了一天班的贝丽,疲惫走进教室,一看到黑板上的“本堂课进行小测验”几个字,眼前一黑。 关阳阳发消息安抚她。 「别怕,随堂测验都是开卷,你英文好,对照着教科书翻翻,随便写写就行」 贝丽:「我没上过课qwq万一翻不到呢」 关阳阳:「找同学抄呀,别害怕,你往后坐;杨老师人还行,只要你别太过分,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贝丽:「ok」 既然要抄,她决不敢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坚决不坐前面,现在教室里坐着不少学生,好位置全满了。贝丽四下看,发现最后排还有空,孤零零坐着一个男人,黑色风衣,正低头看教科书,一看就学习认真。 那种人狠话不多、埋头一心读书的超级大学霸。 就他了。 贝丽主动打招呼:“同学,你好。” 男人抬头,诧异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贝丽双手合十,低声恳求:“同学,等会儿随堂测试,我可以坐你旁边吗?到时候,可不可以把试卷往我旁边放一放,一点点就好,我想借鉴一下——” 男人说:“你想抄?” 贝丽:“拜托了我读大四,这个测验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男人微微往后仰,手搭在书上,露出一块银白色的手表。 平心而论,他长得很好看,五官凌厉,衣着偏成熟,也不违和。 “嗯,”男人点头,“可以。” 贝丽感激地说了好几声谢谢。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坐在贝丽和男人身旁,前面两排位置也都是空的,第一排反倒坐满了。 上课铃响,男人站起来,从另一旁空荡荡的椅子绕过去,一直走到讲台上。 在贝丽震惊的视线中,男人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 “同学们好,”他说,“今天是临时随堂测验,和之前一样,开卷考试,成绩计入课堂平时分——课代表。” 课代表站起来:“杨老师。” “把试卷发下去,”杨锦钧递过去档案卷,“试卷一份两张,点清楚,谢谢。” 课代表:“好的,杨老师。” 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的贝丽,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杨锦钧下了讲台。 走向最后一排。 绕过椅子。 坐在贝丽旁边。 他手里拿着两张空白试卷,轻轻向贝丽方向推了推。 冷淡开口:“借鉴吧。” …… 贝丽写满整整两张试卷。 手指都酸了。 从始至终,杨锦钧就坐在她旁边看书。 直到时间到,他看了眼手表:“考试结束,停止答题。课代表,收试卷。” 试卷是他和课代表两人一起收的,杨锦钧收的第一份试卷就是贝丽,薄薄两张纸拿在手中,他瞥一眼,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贝丽知道,要糟。 她痛苦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关阳阳,关阳阳倒比她冷静。 “没事,”关阳阳说,“你帮我的忙,别有这么重心理负担啊。别害怕,我去找杨老师求求情,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吧?” 其实关阳阳自己都不确定,无论如何,今天这件事都不怪贝丽。是她自己的错,现在也该她来承担——“大不了下半年再选修呗,我早点选个好过的,怕什么。” 贝丽懊恼:“我可能真该去买彩票了。” 她在住处楼下刮了张彩票。 好消息:中奖了,十元。 坏消息:一张彩票二十元。 贝丽沮丧上楼,一想到和前男友住在同一屋檐下,她更难过了。垂头丧气地推开门,贝丽安慰自己,没关系,不会有更糟糕的事了。 现在的苦难,不就是为了映衬生活的甜吗! 没有痛苦,怎么能体现出快乐的珍贵。 她推开门。 客厅中满是绿茶的清香,微苦偏涩,严君林站在折叠步梯上,挽起衣袖,更换主灯的灯泡;旁边,李良白扶住折叠步梯,与他闲聊。 “是不是同德市的男性都擅长做家务?修理东西?我之前有个同德朋友,和你一样,会的挺多,维修更换,样样精通。” 严君林嗯一声,装上灯泡,垂眼看向贝丽,没有表情。 贝丽说:“你们——” “前天看你电脑旧了,给你带了台新的,”李良白微笑,“刚好,看到林哥在换灯泡。” 他还在同严君林说话,却对贝丽眨眨眼:“我们平时不在客厅,都没注意到灯泡有问题——谢了,林哥。” 严君林下折叠梯:“不用客气。” 贝丽自我安慰。 没关系,没关系,事情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看来严君林没和李良白聊太多,不然他刚刚会直接推倒折叠梯。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李良白笑吟吟,“刚好,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请客。” “难得吗?”严君林收拾工具,合上箱子,淡漠看向贝丽,“你不是每晚都回来么?” 第6章 真爱 至少他真心喜欢我 贝丽只能说实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偶尔不在。” 李良白温和地说:“我们还在热恋期,林哥应该也有女朋友?可以理解吧?” 严君林合上折叠步梯:“李先生是哪一年的?” 李良白说了。 “你太客气了,”严君林说,“你比我早两年出生,不用叫哥。” “是吗?”李良白讶然,“对不住,我还以为——我看你什么都会,先入为主了。” 贝丽听不下去了。 现在,这个房子中,严君林放了太多的工具,每一种都能令打架升级为故意伤人。 她把李良白拽回房间。 贝丽说:“不要和他走那么近。” 李良白还是笑吟吟:“为什么?” 贝丽努力挤理由,像挤一根干瘪的牙膏:“他看起来不爱说话。” 李良白说:“你好像很关心他。” 贝丽张嘴:“怎么可能?” 牙膏挤破,弄了满手。 她的声音突然顺畅:“你才是我男朋友呀,从昨天起,他表现得就不好相处,也不爱说话……我不想你和他聊天聊得不开心——” “怎么突然紧张?”李良白桃花眼又弯了,忍俊不禁,“开个玩笑而已,瞧把你吓的。” 贝丽说:“我很紧张吗?” 李良白若有所思:“你对他的确不同。” 贝丽想,算了,还是坦白吧。 上班尔虞我诈,下班还要保密,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她一个普通上班族,搞不动谍战。 “所以,”李良白用手点点贝丽鼻尖,“你有事瞒我,你和严君林——” 贝丽在心中默念一二三,酝酿“我也不是故意的”,然后坦白,争取从宽处理。 刚念完,李良白问:“——是不是发生过不愉快?” 贝丽愣住。 “我记得,你提过一次,说搬去同德时,刚读初中,很不适应。你读的那所中学,初中和高中在一个校区,”李良白说,“按年龄算起来,你读初一时,严君林有可能在读初三——你被他欺负过?” “……没有,”贝丽说,“其实我们也有点亲戚关系……很尴尬的那种。” 李良白敏锐:“和你再婚的小姨有关?” “算了,不要说这个了,”贝丽沮丧,“我今天不太开心,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严君林在更换客厅里的路由器。 嵌入墙壁的网线箱被拆开,擦得干干净净,垃圾桶中,是泛黄旧路由器,新路由器正在连接,他将电脑放在桌子上,专注设置。 贝丽和李良白走出来时,他眼睛都未抬一下。 李良白微笑打招呼:“今晚贝丽不回来住了,谢谢你修理东西啊,严先生。” 严君林这才看了贝丽,面无表情说无线密码和之前一样,再见。 贝丽不敢与他对视,小声说谢谢。 关门瞬间,听到房间内清脆一声响,是玻璃杯跌下去摔碎了。越来越窄的门缝中,她刚好看到严君林捡碎片的手,修长干净,青筋暴起。 门关上了。 李良白的车子停在不远处,又换辆新车,他喜欢新鲜,一年要换三四次,旧的车都在车库里放着,贝丽参观过一次,简直是一个地下停车场,李良白同她介绍每一辆车的故事,成年后选择的第一辆车,父亲送他的礼物,以及凭借自己能力盈利买的第一辆车…… 每一辆都光洁如新,闪闪发亮。 在读高二那年,贝丽家才拥有了第一辆车,还是二手的。 李良白的公寓也不止一处,每一处的装饰风格都不同,他如今在住这套,装饰风格是“chinoiserie”,欧洲人幻想中的中国风。 绘有山茶花与仙鹤亭台的乌木漆面屏风,厚厚的杏色地毯,一人高的蝴蝶螺钿柜,青花瓷瓶中插着几枝桂花,有着幽幽的香。 垂下来的烛台式水晶大吊灯下,贝丽试图阻止暴力行为:“我这条裙子是刚买的,别弄坏了。” “赔你十件,明天就去买……随便挑,”李良白摸着她的后脑勺,脸在她脖颈中,“别紧张,怎么这么紧张呢?贝贝,听话,再分开点,真棒。” 贝丽没能保护住自己的新裙子,也护不住任何东西。她一直皱着眉,痛中孕育的快乐,想要越来越多的干燥与火热,李良白是边哄边不停的性格,他大约意识到什么,这点令贝丽恐惧。她开始内疚,一种隐瞒的愧疚。 就像在猫咖里摸了其他猫猫,回家后看到开心迎接的猫咪——愧疚的人类会选择用猫条来补偿,贝丽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和李良白赠予她的相比,贝丽能给他的很少,只有身体和爱。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令她总有愧对之心。 李良白毫不掩盖对她身体的喜爱。 在这方面,他奉行大胆去做,人一辈子就活一百年,短暂生命,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么? 贝丽紧紧抱住李良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被弄痛了也只小小推一下,推不开就放弃。结束后倒把李良白吓到,他仔细看:“难受吗?怎么不说?” 贝丽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解释:“刚才没感觉到。” 李良白叹着气说小可怜,捧着她的脸。 “你怎么这么好呢?”他怜惜地凑过去,亲一口,又感叹,“贝贝。” 贝丽羞愧极了,并拢腿。 不,我一点都不好。 我刚刚还骗了你。 “再来一次吧?你用手,或者,其他也行,”李良白明示,“我刚买了低温蜡烛,试试?” 贝丽边点头边想。 好吧,其实,和坏人相比,她还是很好的。 …… 关阳阳的选修课是一周一次,杨锦钧是特聘教师,他有自己的专职工作,很忙,无课时,几乎不来学校。关阳阳不准备发邮件询问,做坏事千万别留痕,想当面求情,只能等下周再说。 贝丽的这一周也如陀螺转个不停。 工作上,炜姐让她们三个实习生各出一份单品创意营销方案。 贝丽第一次接触这个,生疏极了。她本就不是专业商科生,而是外语系的,只能猛看案例、翻资料、泡图书馆,期许找到灵感; 感情上,李良白没有再来,他负责的餐厅项目计划要在今年再开出四家分店,都是直营,需要他拍板定下的事情很多。 但,无论多忙,去哪里,他都会发消息告诉贝丽。 每次外出都有给她的礼物,去澳门,带来的一枚纯金筹码;去南京,带回的是一对小鸭子摆件,未必件件昂贵,但样样用心。 生活上,她和严君林还能算得上相安无事。 贝丽很少在客厅活动,下班就回卧室,不去厨房,也不去小阳台。 严君林生活习惯没变,自己下厨做饭,打扫公共区域,甚至购买了新洗衣机,放在阳台,不和她共用。 他近期加班,早出晚归,两人几乎见不到面,贝丽假装无事发生。 今晚是个例外—— 贝丽刚洗过澡,严君林刚下班。 他面容疲倦,单肩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摘下满是雾气的眼镜,用纸巾慢慢擦。 贝丽庆幸自己换了睡衣。 现在她所有的睡衣,全是自带胸垫的长袖款。 严君林擦完眼镜,重新戴上,看她一眼,抬腿就走。 “严君林!”贝丽急切叫他,“你等一下。” 严君林:“有话直说。” “我们之间的事情,能不能对我男朋友保密?”贝丽说,“我们现在感情很好,不想被这件事影响。” “你说话前后矛盾,”严君林说,“既然感情很好,又怎么会被这种小事影响?” 贝丽被噎住:“我只是请你帮个小忙,举手之劳……” 严君林放下书包,拒绝:“不帮。” “严君林……” “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解决。” 严君林停下,贝丽一头撞到他身上,吓得后退五大步。 “你前几天刚说过,”严君林淡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都和我没关系。同样道理,我只是你前任,没有帮你的责任。如你所见,我的影响力有限,更不会一句话就能令人激动——请你不要太高估我的影响力。” 贝丽沉默了。 严君林转身回房间,刚碰到门把手,又听到贝丽在后面叫他。 “李良白人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严君林打断她:“对不起,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夸你现男友,欲抑先扬也不行。” “但是,”贝丽鼓起勇气走过去,拉住严君林衣角,“但是他很容易吃醋。” 严君林侧脸:“告诉我做什么?” “我和他说过,我有一个初恋,”贝丽急切地说,“他也知道,我和初恋恋爱很久。” 严君林突然问:“你还和陆屿谈过恋爱?” “你为什么要提陆屿?”贝丽不解,“我初恋不是你吗?” 她看到严君林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很奇怪。 “总之,现在就不要计较这个了,”贝丽快快说,“你知道的,我读大四了,目前在一个很好的公司实习,房子也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价格和位置最合适的;如果被李良白知道我们的过去,他一定会要求我搬出去,我不想——” “可以。” 贝丽没意识到,她沉浸在鸡飞狗跳的难过中:“至少,再忍过这个租期,我的租期就剩下——” “我说可以,”严君林重复一遍,他说,“看来我高估你了,这么多年,你还在谈小学生一样的爱情。” 贝丽松开手。 第7章 金迷纸醉 地网天罗 中秋节当天,恰逢李不柔的生日。 李不柔,李良白的姐姐,做高端幼儿教育行业,同样是个工作狂。订好的生日蛋糕已经摆到餐桌,她人还没落地。 “航班预计十点十二分到,就算堵车也来得及,”李良白笑吟吟,抱起小侄女,逗她,“小诺拉,刚刚和贝贝阿姨聊什么呢?” “贝贝姐姐陪我画画,”刚五岁的李诺拉,张开手,骄傲,“我给贝贝姐姐画了好漂亮的手表!” 她一直固执地叫贝丽姐姐,大人笑过后,纠正好几次,她不改口,不解地说贝贝就是姐姐,怎么能是阿姨呢? “嗯?我看看。” 李良白一手抱着李诺拉,一手去拉贝丽,低头看。 贝丽手腕上,一个蓝色水笔画的手表,歪歪扭扭,用心画了十字芒,代表闪闪发光。 他摸着那笔迹,问贝丽:“痛不痛?” 贝丽笑着摇头:“干嘛大惊小怪,我又不是气球做的,戳一下就破了。诺拉画的好看,我很喜欢。” 李良白又逗李诺拉:“画手表之前,有没有征求贝贝阿姨意见?不可以随便对贝贝阿姨提要求,知道吗诺拉?” 李诺拉用力点头:“是贝贝姐姐选的蓝色笔呢!贝贝姐姐说喜欢蓝色,舅舅,我想找姥姥了。” 李良白弯腰,把孩子放下,揽住贝丽肩膀,低声问:“怎么了?刚刚看你不太开心。” “我想家了,”贝丽说,“早上和家里开视频电话,我爸还在加班,就我妈妈一个人在家——我看她中午一个人吃面,有点难受。” 贝丽的爸爸是一名编外狱警,上三休三,上班期间不能携带任何电子产品,进了监狱就断联;妈妈是名初中老师,在同德市下面一个县,近几年刚当上班主任,基本住在学校宿舍。 同德是个小地方,十八线小城市,离沪城很远,除寒暑假、五一、十一外,贝丽都不回家。 大四特殊,因为要实习,暑假也没回去,算起来,她已经离家八个月了。 “等会儿,我给阿姨订晚餐?”李良白安抚她,出主意,“或者,明天请假?我今天下午陪你回去,应该还能和她吃晚饭。” 贝丽摇头:“不要了,她不喜欢我大学时候交男友。” 李良白叹口气:“原来我现在还只是编外人员。” 提到妈妈,贝丽心情复杂。 她和母亲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也谈不上交恶。 妈妈对她滔滔不绝、宣泄生活不如意的同时,也拿出所有奖金为她请家教、上辅导班;妈妈会嫌弃贝丽裙子太短、皱着眉吼,说只有窑姐(妓女)才这么穿,也会在送她上大学时哭了一路。 就像现在,妈妈并不希望她在大学时交男友,又在过年时说,等贝丽上完大学、找到工作,结婚生子后,爸爸妈妈的任务就完成了。 这很奇怪。 爸爸妈妈像在交付一个完善的商品。 在他们口中,丈夫像任务奖励,打完“大学”这个副本后,就会自然降落在她头上。 与之相反,李良白的父母很开明;他们大学相识,校园恋情,完美的像一个童话,富有爸爸对贫穷妈妈一见钟情,穷追不舍,最终打动一颗芳心。 贝丽很羡慕李良白的家庭氛围,远远大于经济条件。 李不柔在午餐前准时到家,风风火火,把李诺拉抱起来猛亲,又笑着和贝丽打招呼。 “在lagom上班,感觉怎么样?”李不柔热情似火,“你在美妆公司上班,我这次去法国,给你带了些礼物,都是些香水裙子之类的,等会儿让良白给你带回去,挺重的,你别自己拎。” 贝丽道谢:“谢谢姐姐。” 家中习惯,过生日时,午饭都是家人聚在一起吃,没有外人,晚饭才是和朋友聚会的时间。 这次也一样,爸爸妈妈,李良白,李良白的女朋友,李诺拉,还有李诺拉的亲生父亲谢治。 后者是个苍白阴郁的画家,两年前协议离婚,孩子跟随经济条件更好的李不柔,他继续全世界漫游,创作,像蒲公英。 尽管不止一次和李良白家人吃饭,他们也都和蔼可亲,贝丽依旧局促。 庆幸的是,李家人吃中餐,避免了她不懂西餐礼仪的尴尬。 午餐后,谢治带李诺拉去玩,父母也有事做,贝丽和李不柔、李良白三人散步,闲聊。 李不柔在法国看中一个男人,但对方高冷又傲慢,拒绝了她几次邀约。 “就算是骗,我也要把leo骗过来,”李良白说,“能被你看上,真不容易。” 李不柔摇头:“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就想和他吃顿饭,聊一聊,真不合适,也就算了。” 说到这里,她感叹:“怎么说呢,现在,反而觉得恋爱没什么意思了。” 李良白眼疾手快,伸手捂住贝丽耳朵:“贝贝,这是脏话,我们不听。” 贝丽被他捂得耳朵发红。 李不柔大笑:“你——” 谢治和她生活目标不同,人倒不坏,婚姻结束得也平静。 离婚后,李不柔交往过两任男友,不幸开出大渣男。 她郁闷极了,向两人吐槽着前男友的奇葩;贝丽富有同理心,一时间感同身受,忍不住点头。 贝丽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话说完,才意识到,坏了,李良白还在。 抬头,和李良白对上视线,他弯弯眼,笑:“看我做什么?难道我就是什么好东西?” 贝丽干巴巴地吹捧:“你当然是,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好东西。” 李不柔笑这对小情侣,笑够了,又问:“贝贝毕业后,打算直接工作吗?想不想申请去法国读研?lagom这类公司,比较看重留学经历,如果你想更进一步,我建议你去国外,读个一年或两年商硕。” 贝丽诚恳:“我想工作,留学太贵了。” 李不柔扭头,指:“——怎么回事?李良白,你是怎么回事?还能让贝贝因为钱发愁?” “我离不开贝贝,贝贝也离不开我,”李良白说,“她胆子小,没有独自生活过,先工作看看,如果真的喜欢,我当然会送她去读研。” 贝丽想说胆子也没那么小,李不柔在,她没反驳,看远处的喷泉。 阳光下,水流像烟花一样炸开,她还在想单品线上营销方案。 炜姐没明说,这肯定也是一种考察。贝丽对这份工作没那么热爱,可也不想摆烂……怎么写才好呢…… 李良白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下午三点,两人去看著名艺术家大师delon的原稿展;贝丽暂且忘掉工作痛苦,开心地问李良白,他是不是找黄牛买的票? “黄牛太过分了,一张票加价两百块,原本门票只需要189元,”贝丽说,“我去小红书上看了,都在加二百出——甚至有加价三百块的,他们怎么不去抢银行!” 李良白笑吟吟:“不是黄牛。” 贝丽猜:“难道是粉牛?” 李良白神秘兮兮,遮遮掩掩,就是不肯说。 他对这个展览兴趣不高,只喜欢听贝丽说。 贝丽叽叽喳喳地讲,说她拥有的第一本绘本,就是delon作品。虽然是盗版,但她很喜欢。贝丽去海底捞做过兼职,赚到第一笔钱后,一口气买下delon所有画集,可惜最早版本绝版了,她没能买到…… 李良白不经意地问:“你赚的第一笔钱,没给初恋买东西么?” 贝丽愣了一下,想起严君林。 她在海底捞打工时很辛苦,店里对服务要求严格,一定要保持笑脸;严君林同样很辛苦,那时他刚毕业不久,初入大厂不久,就负责核心项目,天天加班熬夜,睡眠不足,眼睛常有红血丝。 赚到第一笔钱后,贝丽拖着他,去换了一副眼镜。 现在李良白冷不丁提起,贝丽的心突然酸掉了。 她想到那段窘迫时间的互相依偎。 “我的错,不该提伤心事,”李良白问,“贝贝,我想买些文创产品,你有经验,帮我选一选?” 贝丽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认真挑选。 她看展出的那些手稿,爱不释手,用手机拍了又拍;李良白没打扰她欣赏,打了个电话,重新回来时,捏捏贝丽的手背。 “过来,贝贝,陪我见个人。” 贝丽以为是要见李良白的朋友,没想到,是去见delon。 他上了年纪,黑色西装,白色圆领衫,微笑着与贝丽握手,精准地叫她名字。 贝丽的法语成绩很好,这时突然变得磕磕绊绊,好多单词都忘了,口语也变得奇怪,完全沉浸在见偶像的眩晕中。 李良白站在一旁,微笑看他们交谈。 贝丽努力表达对画作的喜爱。 她很喜欢他某一部小众作品,delon对她的想法很感兴趣,两人聊了很久,喝掉一壶锡兰红茶。 直到delon的助理轻声提醒他,要去参加政府方的招待晚宴。 …… 离开展览后,贝丽还在开心。 “我和delon聊了那么久!”她说,“我都没想到,我能见到他,活生生的delon大师……” 李良白感叹:“好容易被满足啊,贝贝。” “谢谢你,”贝丽拉住他的手,激动得双眼发亮,“你圆了我的一个梦,我一开始想,能看看他的手稿展,就已经很棒了,你给了我一个大惊喜——我都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见到本人,我甚至还拿到了他的签名,他还用中文祝我幸福!我现在就好幸福。” 李良白停下,问:“要不要更幸福?” 贝丽用力点头。 第8章 玫瑰云腿 暗流涌动 贝丽回来时,严君林在整理厨房。 很显然,她几乎没踏足过这里,上一任的租客也马马虎虎。 石板台面被油污浸了色,墙上有未除去的胶痕,灶台上满是油污,每一种都令严君林紧皱眉头。 他用了一周时间清洁房子,厨房的工程量最大。 打开水龙头放水,哗哗啦啦中,严君林听到密码锁叮铃一响,随后是重物接触地面的声音。 她放下了什么。 刷碗的动作一停,凉水打在手背上,他面无表情,继续洗。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门口。 十秒后。 “严君林,”她声音和之前一样,“小姨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事?” “她说你一直不接,想知道你怎么了,”贝丽慢慢地说,“姥姥前几天滑倒,跌了一跤,我要回去看看她,小姨问你想不想去。” 她说这些时,严君林终于回头,淡淡一瞥。 贝丽的脸很红,十月的夜晚,沪城温度适宜,显然并非气温刺激;浅蓝色收腰无袖长裙,戴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头发散开,鞋是裸色细高跟,美丽却不适合工作的装束,应当是见长辈后又约会;手腕戴一块沉甸甸的手表,灯光下,钻石光芒闪耀,边缘露出皮肤上的水笔涂鸦;口红的边缘模糊,在她唇角晕开,在这个时刻,绝不是涂坏了,右腮和下颌线处有几道指痕,有人捏着她的脸,弄花她的妆—— 严君林收回视线。 故意的。 幼稚。 一无所知的贝丽,继续努力扮演传声筒:“如果你回去的话,请给她打个电话——” “下午手机摔坏了,新手机还在传输数据,我等会就回电话,”严君林问,“谢谢,还有其他事么?” 他将洗干净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打开水龙头,往清洁盆中注水,倒入小苏打、白醋,均匀搅合好后,把抹布泡进去,浸透足了,捞出来,擦拭水龙头。 “还有一件事,”贝丽站在原地,“今天是中秋节。” “我知道。” “祝你中秋节快乐。” 严君林转身。 他的注视让贝丽开始不安。 “没其他事,我去睡了,”她说,“晚安。” “月饼在客厅桌子上,”严君林说,“想吃自己去拿。” “谢谢。” 严君林擦完所有不锈钢厨具、水龙头、洗手台面,又用肥皂水擦燃气灶台。将一切归正后,他洗干净手,离开客厅。 桌子上的月饼少了一块。 …… 贝丽去找炜姐请假时,毫无意外,对方皱紧眉毛。 “姥姥跌伤了,”贝丽说,“我想请一天假。” “严重吗?” “不是特别严重,就是老人骨质疏松,腰和腿一直疼,得静养,”贝丽说,“谢谢炜姐关心。” “你都说了不是特别严重,还回去做什么?”炜姐说,“别说是什么所谓的孝心,现在你升职加薪,比所谓的回家看看,更能让老人高兴。” 贝丽小声:“可是我现在只是个实习生。” 升职加薪?还没转正,对她来说,谈这个似乎太遥远了,更像是画的一块大饼。 “正是有这种想法,你才只能是个实习生,”炜姐在请假申请上签了字,问,“下周一交策划案,准备好了么?” 贝丽心虚:“还在做。” 她双手去接请假申请:“谢谢炜姐,我把这个给李姐送过去,对不对?” “不用,现在请假都是网上批复,”炜姐说,“你去app后台操作就行了,有请假选项,你线上提交,我给你通过。” 贝丽啊一声:“对不起,我昨天听coco说要写请假申请,以为……谢谢您提醒,那这个签字?” “留着吧,”炜姐合上笔盖,“我还是第一次签请假申请,闹半天,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 说到这里,她一笑。 “这么喜欢傻白甜就回家找男人哭去吧,这份工作的确不适合你。” 这话令贝丽大为受伤。 她伤心地回到工位,发誓以后绝不会对炜姐笑了,然后憋着气猛猛干活,做完炜姐指派的所有工作。 下班后,她也的确抱着李良白哭了,爽哭的。 贝丽绝不会提工作上的烦恼,李良白会直接给她换工作。 那太可怕了。 她喜欢李良白,也不喜欢做家庭主妇。奶奶和姥姥年轻时没办法,大环境如此,时代局限,她们只能努力将姑姑和妈妈供养出去,让她们有一份体面工作,贝丽不可以再开倒车。 只同李良白分享苦恼,说之前对美妆了解也不多,第一次做这种营销策划,也看了很多案例,还是无从下手。 李良白策划过几次线上营销活动,都是餐厅、酒店方的,也不是同一行业。 他只能讲讲自己经验,看看能不能帮到她。 “试试跨界联名合作呢,贝贝?”李良白说,“会不会碰撞出新效果?” 贝丽原本坐在他腿上,听到这里,坐正身体,开手机录音,存住对话中可能爆发的灵感:“我考虑过这点,我还看过你们之前的联名,都是些艺术家和画家,很高雅,格调很高,可是和我们品牌定位不符合。” 李良白含笑:“你调查过品牌的主要受众?” “我去找人要了近三年所有的顾客调查问卷,发现我们的消费群体,大多是刚刚参与工作的人、以及大学生,消费者年龄集中在16—28岁之间,如果想活动破圈,那就得吸引更多的大学生,她们有时间,对这种事情更感兴趣,也更有分享欲,”贝丽说,“和新兴美妆品牌比,我们品牌没有价格优势,可是分量多。比如散粉,现在市面上在售的,大多在5—10g左右,售价在一百元至两百元之间,我们的新品散粉定价三百元,但容量有40g,性价比更高。” 李良白感兴趣地继续听。 “这点可以作为宣传方向,”贝丽说,“可要怎么说呢?直接列对比图,显然不行,这个策划案要由官方账号执行,绝对不能出现拉踩行为,那太难看了。你今天一说,我突然想到,这点可以和跨界联名方向结合——对了,这个月底,就有一个漫展!” 她兴奋:“我们品牌的主要消费用户群体,和参加漫展的主力军是重合的!漫展上会有很多coser,对散粉的需求量和要求都很高,如果我们可以和漫展合作,做一次推广的话——等等,这是不是就和线下活动结合了?” 说到这里,贝丽苦恼:“执行起来,会不会太复杂了?” “你想的很好,”李良白教,“但别太为别人着想,工作本质是利益交换,不是让你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你的任务是出策划方案,也只是出方案,后期怎么执行,如何执行,暂且不在你考虑范畴之中。你现在需要考虑的,先是方案出不出彩,其次是能不能落地——能吗?很显然,能,这就够了。” 贝丽下床:“我现在就写。” 李良白笑着看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月饼。” “中秋节都过了,还想吃月饼?”李良白取笑她,“巧了,我这里还有——想吃什么馅儿的?” “玫瑰云腿馅吧,”贝丽专注看电脑,顺嘴,“我觉得这个好吃。” “嗯?我第一次听这个馅的月饼,”李良白检查月饼盒,“好像没有,倒是有玫瑰饼和云腿小饼,吃吗?” 久久没回答,李良白起身,看到贝丽在电脑前低头,发呆,似乎想到什么。 他笑了,没打扰贝丽思考,将找出的点心放在她旁边,去调配饮料。 贝丽埋头猛写三小时,一切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李良白送贝丽回住处,路过一家餐厅时,贝丽看到李不柔,此刻正和一个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聊天。 “是姐姐,”贝丽说,“姐姐在做什么?” 李不柔也看到他们,笑着挥手。 黑色长风衣男人站定,往这边看,面色不善。 贝丽脸都白了。 ——杨锦钧! 上次考试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一看到他,她的手指开始隐隐作痛。 杨锦钧大步走来,敲敲车窗,李良白微笑着降下,打招呼:“hi,leo~” “下次再打着合作名义骗我,就再不会有下次合作,”杨锦钧警告,手指按在车窗上,“你——” 没说完,他看到副驾驶的贝丽。 贝丽硬着头皮打招呼:“老师好。” 李良白笑着介绍:“leo,杨锦钧,我大学时的好哥们,近期刚回国工作;这是贝丽,我的女朋友。” 贝丽想,现在祈祷杨锦钧记不住她,还来得及吗? “贝丽?”杨锦钧盯着她,“关阳阳是你朋友?” 李良白嗯哼一声:“贝贝的舍友,你认识她?” 杨锦钧冷笑:“你俩还真是绝配。” 贝丽硬着头皮回答李良白:“阳阳是杨老师的学生。” “叫什么老师呀,”李良白笑眯眯,“叫姐夫,别害羞,贝贝,迟早是一家人。” 贝丽没叫出口,因为杨锦钧被气走了。 李不柔拉开车门,坐上来,大大咧咧:“没戏了。” 李良白回头:“怎么没戏了?这不是你作风啊,李不柔。” “他说再过不久就回巴黎了,”李不柔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国发展,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李良白了然:“工作冲突?” “哦,当然不是,”李不柔说,“他一见到我,就知道被你骗了,明白不是在谈合作。饭也没吃,他直接问我,想听委婉的拒绝,还是直接的拒绝,我说委婉的,然后他说了上面一段话。我问直接的呢?他说他对我没感觉,完全不可能。” 第9章 流年 往事并不如烟 贝丽跟着严君林回姥姥家。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她以前对“有情人终成兄妹”这句话没想法,直到分手后,严君林成为她的哥哥——贝丽才感到窒息的尴尬。 就在两人分手的第二年年初,贝丽的小姨和严君林的生父再婚。 贝丽上一刻还在流泪,对他说看不到两人的未来,下一刻,严君林就和她成为了一家人。 还真是想破脑壳、也看不到的未来啊。 到家时,人已经聚齐。一桌坐不下,分开,长辈一桌,晚辈一桌,很不幸,只剩下俩紧贴的空位置。 贝丽尴尬坐下,双手放膝盖上,拘谨的像个小学生,唯恐碰到严君林。 严君林目不斜视,这一桌他年纪最大,主动承担分发餐具的责任。 贝丽祈祷晚餐快结束,偏偏,大表哥张祥又调侃起严君林。 “以前大姨就喜欢你,说你给贝丽补课后,她成绩突飞猛进,能考上s大,也有你的功劳。” 贝丽低头猛猛夹菜。 当初她向严君林告白时——“严君林,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步快吗?因为我想得到你的夸奖,我想让你高兴;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这种想是因为爱呀。” 严君林说:“贝丽聪明,就算没我,她也能考上,和我关系不大。” “现在都是一家人,大姨肯定高兴,”张祥举酒杯,“来来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都说我们是一家人,就不用这么客气,”严君林举酒杯,笑,“谢谢表哥。” 张祥笑:“忘了?我还得叫你一声哥呢。” 严君林也笑:“对不起,习惯了。” 贝丽呛住,背对着餐桌,弯腰,剧烈咳嗽。 表姐张初晴忙问怎么了,贝丽咳得眼睛飙泪,迷蒙中看到有纸递过来,她伸手抓纸,不小心抓了那人的手,对方迅速缩回。 贝丽擦了眼泪、捂住嘴;好不容易缓和点,看到面无表情的严君林,一手端水一手拿纸。 他手背上还有指甲抓痕。 意识到刚刚抓的是他的手,贝丽咳得更厉害了。 “丫头就这样,”张净说,“做事急,吃饭也急——君林啊,不用管,让你妹妹咳一会就好了。也好让她长长记性,吃饭得细嚼慢咽,着什么急。” 严君林嗯了一声,又起身去接凉水。 张初晴羡慕,看张祥:“看看,这才是当哥哥的!” 张祥两手一摊:“咱俩这情况不一样,他们表哥表妹,咱俩是堂兄堂妹,再说了,你小时候也没少欺负我啊……哎哎,放下,放下椅子,好好说话!叔——婶——管管你们孩子啊——” 一顿饭吃的是鸡飞狗跳,贝丽心里更热闹。 她也想维持兄友妹恭,可她做不到。 没办法在分手后若无其事地聊天。 毕竟曾那么亲密。 捱到散场,人大多喝了酒,不能开车,姥姥家小,住不下这么多人,就近住酒店;严君林和前台沟通,谈价格订房间,张净争分夺秒教育女儿。 “之前我让你考教资,你不肯考,现在考也来得及;再说了,你是s大的,还能走人才引进政策,”张净说,“就在妈身边,安安稳稳的,多好。” 贝丽抗拒:“我想留在沪城。” “大城市有什么好?赚的多,生活成本也高,还乱……”张净说,突然停下,打量她,“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贝丽说:“没有。” “女孩子容易被骗,”张净语气缓和多了,“妈也不是不让你找,但现在社会太乱了。等你一毕业,就回家,考个好工作,妈再给你介绍,一家人给你把关,保证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正说着,严君林走来,递过房卡:“张姨,房间开好了,405,我问过了,就这个房间有两张一米八的床。” 张净笑着说谢谢,贝丽盯脚尖,不抬头。 回到房间,张净继续教育。 “怎么不和君林打招呼?”她问,“之前他给你当家教时,你不是天天夸他教的好吗?现在怎么了?……别躺床上,洗个澡再躺。” 贝丽被妈妈从被子里拽出来。 “妈妈,”贝丽祈求,“我累一整天了,不要再聊这些好不好?” 张净还在念。 “贝丽,咱们可不能当那过河拆桥的人,你得知恩图报。严君林人不错,你姥姥这几年的体检,都是他带着去的……是个好孩子,就是这么大了还单着,我得给他介绍个。” 贝丽在浴室里,费力地脱掉套头卫衣。 ——如果保守的妈妈知道,在她刚上大学时,严君林就和她睡了,现在还会夸他吗? 心有所思,夜有所想,贝丽梦到严君林。 他近视,摘掉眼镜后看不清,戴着也不方便,亲亲时容易撞到她,汗水与热气影响视线。 贝丽躺在阳光丰厚的软垫上,伸手搂住严君林的脖子,两条腿又怕又期待地缠住他的腰,好奇,紧张,忐忑,不安,期盼,充盈的喜欢。 “我们都试三次了,这次一定要成功呀,”贝丽说,“你用力就好了,无论我叫多大声都不要停。” “胡说,”严君林低头看她,额头上都是汗,“不怕疼了?” “我害怕,”贝丽摸索着,去亲他的脸,汗水尝起来咸咸的,还有沐浴露的清苦味,下颌,喉结,她幸福地喃喃,“可是,如果是你,那就不怕了,你的东西我都喜欢,疼也喜欢。” “宝宝,看着我,”严君林手肘撑在她身侧,伸手抚摸着她的脸,目光专注,轻轻喘一口,“害怕就看着我,我慢慢来。” …… 灯光刺眼,贝丽伸手挡了挡,眯着眼,听见张净叫她。 “都九点了,还不起床,”张净说,“以后结了婚,也要睡到八九点?不怕人嫌弃?” 贝丽坐起来:“我干嘛要和嫌弃我睡觉的人结婚?” 她郁闷地发现,才八点半。 和以前一样,妈妈催促她时,总会把时间点往后延上半小时。 每次贝丽都信以为真,急急忙忙。 张净照镜子、梳头发,贝丽走过去,发现妈妈白头发更多了。这些白发让她把尖锐的话咽下去,说不出的东西划破喉咙,落在肚子里,闷闷地发痛。 她想抱一抱妈妈,又羞于表达,只觉这么做了,两人都会尴尬。 成年后的母女很少触碰彼此身体,也没有过亲密接触。 贝丽害怕妈妈会说她矫情,提前避免这种尖锐的拒绝。 “行了,别杵着,”张净轻轻推一推她,“起来吧,今天带你姥姥去体检。” 这次体检,还真查出大问题。 姥姥一直说腰痛,原来不是骨头问题,而是感染了带状疱疹,不算大病,但痛起来遭罪,若不及时治疗,还有神经痛等后遗症。 连忙办理了住院手续,大家商议后,决定轮流陪护。 今天陪床的是张净,严君林主动请缨,说回家收拾些日用品,捎带来。 张净把贝丽也推出去:“带上你妹妹,让她跟着学学,这么大人了,什么都不会——快一点了,你俩吃过饭再回来;这边不着急,我去医院食堂打饭。” 贝丽不想和严君林单独相处。 但她想不到理由。 礼貌让她选择副驾驶,一上车就后悔了;她尝试解开安全带,可严君林已经打开车的安全锁。 她没办法从内部开车门。 “如果不想看到我,就睡一会,”严君林目不斜视,“很快就到了。” 她沉默的小动作,像个试图打洞逃窜的仓鼠。 贝丽低头看手机:“我还有工作要忙。” 严君林没说话。 贝丽翻开微信,点进去未读信息,一条条看。 darling:「你和家人在一起?」 darling:「今天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 darling:「十分钟了,还没回,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darling:「晚安,好梦,贝贝」 剩下的消息,都是今天凌晨四点。 darling:「贝贝,你夸过的李师傅研究了新菜式,想不想吃?」 darling:「照片」 贝丽想,幸好她半夜没看到,不然要被照片馋坏了。 李良白怎么了,他怎么凌晨四点还没睡? 再往下看。 上午八点。 darling:「白孔雀要和安盛谈合作」 看到这里,贝丽心中一动,发消息:「安世霓会去吗?」 她和安世霓是大学同班同学,也是对手。 两个人同时竞争过一个职位,成绩也一样,要么贝丽第一,要么安世霓第一,两人之间从不会出现第三者。 和李良白恋爱后,贝丽才知道,安世霓也曾追求过李良白,他们早就认识。 为此,安世霓还愤怒地发邮件告诉贝丽,别高兴的太早了,就像平时考试,第一名轮流转,赢家是谁还未定。 她和李良白也吵过一次架,因为安世霓发的过年合照中,除了她的家人,还有李良白。 但当李良白解释清楚,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聚会后,贝丽就不生气了。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太贪心,不能什么都要。 生意上的事情,不可能因为个人感情而搁置,这也是贝丽渐渐学到的认知;现实中,利益永远摆在感情之前,要用理智去做事,而非情绪—— 这些,也是李良白教她的。 李良白打电话过来,贝丽犹豫地看向严君林,不敢接,怕他乱说话,又不能不接,担心李良白多想。 幸好严君林没让她为难,他将车开到加油站,下车加油。 贝丽往旁边走了一段路,给李良白回拨电话。 第10章 红线 看到他们路灯下的吻 这场秋雨下了很久。 突如其来的大降温。 一下车,贝丽就开始发抖。 回迁房交房不久,严君林第一次来姥姥这个住处。他对这里布局不熟悉,转身想问贝丽,看到她哆嗦成了触电版哆啦a梦,正试图穿姥姥的一件枣红色外套,已经套进去一只袖子。 严君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默不作声,将自己的风衣脱下,递给她:“穿这个。” 贝丽拒绝:“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严君林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吃回头草?” 贝丽的反应让他有些懊恼。 她愣住原地,也不哆嗦了,像是这句话比气温更冷。 “这很正常,哥哥照顾妹妹,”严君林语气缓和,“穿上吧,我不介意。” “但是我男朋友很介意,”贝丽谨慎解释,“我不想让他难过。” 严君林将风衣罩在她头上,声音变冷:“就为这个?看来你这个恋爱谈的也没什么意思。” 风衣上是都他的气息,干燥微苦,像满是浓雾的黑森林。 她要被关起来了。 贝丽慌乱扒下衣服:“这里有姥姥的衣服,我也可以穿。” 严君林说:“好主意,不过要跟紧我。” 贝丽小心地把风衣抖了抖,想还给他:“为什么?” “我担心你一下车就被送去精神科。” 贝丽看姥姥的外套,枣红,暗花,袖口领边一圈棕色毛毛。 她没再反驳,默默穿上严君林的风衣。 和有选择困难症的贝丽不同,严君林很果断,在她还在纠结要带哪条毛巾、带多少时,对方已经整齐打包好其他东西。 走到她身后,严君林伸手:“拿一条长的就够了,等会儿去超市再买四条普通毛巾,剩下这些都不用带。” 贝丽说好。 严君林购物风格同样,直奔目的,绝不会多逛,买完就去结账。 贝丽发现购物车有一次性碘伏棉签,提醒:“不用买这个,医院有。” “我知道,”严君林一手往结账台放东西,一手放到贝丽面前,“我自己用。” 贝丽看到了那道抓伤。 一小条,沁出血又凝固,不明显,像一根细细的红线。 她的指甲上起了小刺,姥姥家没有打磨工具,就是这一个尖锐小刺,在昨天划伤了递纸的他。 贝丽道歉:“对不起,不过你放心,我没有传染病。” 严君林看她一眼。 他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贝丽请假时间短,姥姥和张净都赶她快回去。 尤其是妈妈,嘴上说留在沪城不好,又催促她快去上班——和两人间的关系一样矛盾。 贝丽不想坐严君林的车。 但张净非让她把高铁票退掉。 “坐你哥的车多好,”张净说,“他一路上开来也挺累,你和他说说话,还能提提神——不比坐高铁舒服?也干净,现在流感厉害,高铁上人流量那么大,来来往往,你别被传染了……” 贝丽就这么又上了严君林的车。 严君林主动让她去坐后排:“坐驾驶位正后方,那个位置最安全,出车祸后生还概率最高。” 贝丽说:“呸呸呸,你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语言是有力量的。” “如果语言真有你说的那么大力量,”严君林稳稳地上车,“国家招军人的第一项标准应该是能言善辩。” 贝丽说:“是啊,战场上也不用研究什么高科技武器,应该专心钻研高科技大喇叭——最重要的是把你绑过去,研究如何最恶毒地攻击敌人。” “谢谢肯定,”严君林说,“你也不差。” 贝丽决定不和他讲话了。 他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气人。 马上就要交营销方案,贝丽坐在车上,把电脑放膝盖上继续写。 在服务区休息吃饭时,贝丽打开电脑,想找漫展实际负责人的联络方式,初步谈一谈,又一想,还是先把方案交了吧,那个等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她自言自语,“反正还没到那一步。” “……以后再说?”严君林俯身,看她电脑屏幕,“又打算糊弄过去?” “不是糊弄,”贝丽说,“目前只是写策划方案,再说了,不一定采纳我的。” 严君林直起腰:“别提前给自己找借口,现在随便做做,等失败后,再用‘反正我也没有努力’这种理由安慰自己么?” 贝丽想反驳,但被戳中了。 她读高中时的确这样,无论什么学科,在下定决心好好学习的前期最努力,之后渐渐懈怠;看到其他同学挑灯苦读,她也会着急,无措,越到考试时越焦虑,等拿到成绩单后,反而平静。 毕竟她也清楚,以那种努力程度,拿到高分反倒不可思议。 “你怕的是失败,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能力?”严君林问,“你现在的‘随便做做’,是真不在乎结果,还是担心努力后得不到理想回报?” 贝丽恼羞成怒:“就是你说话总这么不依不饶,我们才会吵那么多架。” 严君林沉下脸。 贝丽也意识到情绪化了,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扯之前的事情。 她道歉:“对——” “对不起,”严君林说,“我不该指责你——毕竟我们现在只是普通的亲戚关系。” 贝丽张开口,像被人用大拇指用力按住咽喉,又闷又痛。 她低下头,开始默默搜寻漫展负责人的联络方式,发了邮件咨询;另一边,余光看到严君林大步走向垃圾桶,手中的塑料瓶被他捏成皱巴巴一团,重重丢进去。 砰—— 沉闷一声,如重锤落地。 傍晚到沪,贝丽让严君林直接送她去公司,她需要登公司内网查一些数据,好补足那份营销方案。 一做就是九点,期间,贝丽联络到漫展一负责人,初步沟通情况,增添很多细节;她打着哈欠,合上笔记本电脑,预备等明天早晨再检查一遍、就可以交给纬姐。 同组的人差不多都走了,贝丽伸个懒腰,看到蔡恬走进来。 漂亮的短卷发,耳侧别着闪闪发亮水钻发夹,像个甜美的小精灵。 她笑着说约会刚结束,忘了份资料,回来拿。 “方案做好了吗?”蔡恬很关心,“纬姐这几天心情不好,明天就该交了——你注意点,千万别拖。” 贝丽感谢了她的提醒。 刚起身,李良白的消息就到了。 「贝贝,我在你公司楼下」 两人去了贝丽的大学校园,在月光下牵手散步。 李良白比贝丽毕业早八年,重回这里,饶有兴趣地告诉贝丽,八年前,这边还是荒地,那片曾挖出一具白骨…… 贝丽害怕,贴近他:“那里现在是男生宿舍楼。” “嗯,”李良白顺势揽住她手臂,“据说只有年轻人镇得住。” 贝丽做了一个小决定:“我以后都要绕着走。” 李良白忍俊不禁:“贝贝,还记得我们初见时聊的东西吗?” “什么?” “我说我给母校捐了些基础设施,几栋楼,”李良白含笑,“你说你都去过,都很喜欢——包括那个男生宿舍?” “是你捐的?”贝丽吃惊,明白了,“啊,所以你那时候知道我在说谎了。” 难怪,难怪他笑的那么开心。 原来他瞬间听出了她的谎言。 “我们贝贝不擅长说谎,”李良白微笑,“你说谎时有个习惯,不敢和人对视,有人告诉过你吗?” 贝丽试图掏出镜子:“有吗?” “很可爱,”李良白低头,唇贴在她额头上,闻着她头发香气,“贝贝说谎时也很可爱,像什么呢?让我想想,像马上会融化的奶油……” 马上快融化的奶油,刚剥开的荔枝,甜美的,丰沛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自己都意识不到,不擅长撒谎的她,会把别人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这里是学校,”贝丽听见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伸手推他,“应该会有很多摄像头……” “嗯,”李良白弯腰,侧脸吻一吻她脸颊,“我送你回去——唔。” 他被贝丽指甲上的小尖刺划了一下。 路灯下,贝丽捧着他的手看。 一道浅浅的伤痕,细细的,正沁出小小的血珠,淡淡的红。 “啊,”贝丽心疼,“对不起。” “没事,”李良白笑,“一点小伤口而已,是我不好,最近太忙,都没给贝贝剪指甲。” 贝丽很少做美甲,她还不习惯用指腹打字,指甲会影响敲键盘。 李良白很喜欢她的手和脚,从恋爱后,贝丽就没自己剪过指甲,无论是手指甲还是脚指甲,都是李良白亲自修理,磨圆润的。 “要不要去买点碘伏?”贝丽仰脸,“我记得超市会卖那种一次性的碘伏棉签。” “这么小的伤口,不需要,”李良白失笑,“留着吧,看。” 他将手伸在贝丽面前:“像不像红线?这是贝贝和我的红线。” 他坚持不用消毒、不需要处理,送贝丽回家。 贝丽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在楼下遇见严君林。 彼时已深夜十一点,路上无人,昏黄路灯下,贝丽和李良白在路灯下拥抱着,正告别吻。 大约因心怀愧疚,贝丽吻得格外认真,也更主动,李良白的手按上她的腰—— “贝丽。” 严君林的声音突然打断两人。 贝丽吓了一跳,咬到李良白嘴唇,后者轻轻一声哼,紧握她手不放,微笑和严君林打招呼:“晚上好。” 第11章 忍耐 杨锦钧 李良白需要控制,才能继续微笑。 严君林的确是贝丽的表哥。 他也的确没把贝丽当表妹。 他确认了。 但贝丽呢? 在看到那道伤口之前,李良白笃定贝丽没有二心。 她具备着所有大学生特有的那种单纯,毫无原因的信任;她对李良白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也对他展露着不加掩饰的喜欢。 她的聪明从不用在欺骗上,像一杯透明的水。 但,自从严君林出现后,她开始说谎了。 这是个不好的征兆,李良白并不喜欢。 手机在震动,是去调查“陆屿”的人,这个名字不少见,近十年内,s大有十几个同名学生。 李良白温柔地揽住贝丽,安抚他不安的小女友。 “没关系,家人更重要,”李良白说,“跟表哥回去吧,还有,别忘了这个。” 他递过纸袋。 公共场合,李良白绝不会让贝丽感到为难。 贝丽低头:“这是什么?” “玫瑰云腿饼,”李良白眨眨眼,“不是说想吃吗?” 强烈的愧疚再度浸透贝丽的心。 “去吧,”李良白和颜悦色,“等毕业后,再向你父母介绍我也不迟。” 站在旁边的严君林,一言不发,转身走。 贝丽同李良白告别,拎着纸袋,快走几步,勉强跟上。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保密,但下次,可不可以不和他说话?” “可以,”严君林说,“只要你别让他出现在我眼前。” 贝丽说:“我在努力了,今天也没有让他上楼。” “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刚才是二表哥在下面等你,会发生什么?” “……” “既然他那么见不得光,就藏好。” “……” 贝丽停下:“如果你这么讨厌我,我明天就可以搬走。” 严君林不走了,转身。 两人已经快到住处,严君林站在露台上,身后整齐摆着五六个红陶花盆,澄粉色三角梅,鹅黄色月季,净蓝色的蓝雪花,淡绿色芙蓉菊,绿绒绒的狐尾天门冬。 贝丽被这些茂盛植物分走注意力。 “前几天不是还在说,你不想搬走么?”严君林问,“这么快就又变了主意?”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贝丽说,“每次你俩一见面,我都感到害怕,紧张。” 严君林没说话。 “站在你们角度上,我知道,谁都没错,”贝丽说,“可能错的人是我,我不该撒谎,不该隐瞒他,才会让事情变得这么尴尬。” 她在忏悔中感到委屈:“我想过了,只要我搬走,就能解决问题。” 严君林慢慢走下楼梯:“你站过我的角度考虑?” 贝丽发现他已经走到她的上一阶楼梯。 她一抬头,额头蹭过他冰凉的衬衣,心一慌,贝丽忘记这是楼梯上,下意识后退,一脚踏空,被严君林冷脸抓住胳膊:“小心。” 她开始发抖,已经站稳,严君林的手仍死死握住她赤裸的胳膊,一只手攥紧她大臂,体温烫到她想要尖叫。 镜片上是冷冷的光,遮挡住眼睛,看不清,他紧绷着脸,额头青筋毕现。 “你如果曾站在我的角度考虑,就应该知道,现在你——” “咦?” 楼梯旁的窗帘被突然拉开,明亮的光洒落两人一身。 光打在严君林侧面,落在贝丽惊恐的脸上,他抿一抿唇,终于松开手。 窗内,二表哥张宇开心挥手:“你俩咋在外面杵着呢?聊啥呢?进来呗,和我一块聊啊!把我当外人了不是?” 贝丽惊魂未定。 她想,再这样住下去,除了氧气瓶,她可能还需要定期检查心脏。 严君林打开密码锁,沉重的一个呼吸。 开门时,他说:“你安心住这里,以后我不会再和他起冲突。” “可是——” “没有可是,我就当你男朋友已经死了。” 好!可!怕! 门打开,张宇过来迎接,严君林笑着与他寒暄。 贝丽在玄关处弯腰换鞋,感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取出。 darling:「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们去巴黎玩?」 darling:「顺便看看,你想去哪所高商读研」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贝丽一直想读研,可李良白不希望她去太远,现在他突然转了念头,贝丽也没心情去庆祝; 她发现客厅的玻璃花瓶不知怎么碎了,枯萎的百合花也躺在垃圾桶里。 明天会好起来的。 贝丽自我安慰。 这些天也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她努力写出了一份满意的单品营销方案,不是吗? 这种满意持续到次日早晨例会。 炜姐在例会上对coco大夸特夸。 “coco提出的idea很棒,”炜姐说,“她不仅去深入了解行业趋势,还分析了竞争对手的优劣势,根据我们的消费者画像,制定出这个营销策略,将我们的单品和接下来的二次元漫展相结合……” 贝丽越听越不对劲。 这和她未提交的方案简直一模一样。 例会刚结束,她就去找了炜姐。 办公室内,炜姐刚和coco谈完,笑着拍拍她的肩。 coco也对贝丽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离开。 贝丽笑不出来。 她将打印好的策划案交给炜姐。 炜姐看第一页时就开始皱眉,看到第二页,她抬起头,合上,将另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策划案甩在桌上。 “怎么回事?”炜姐问,“为什么你的方案,和coco的一模一样?” 贝丽吸了口气:“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我怀疑我的方案提前泄露了。” 炜姐看她。 贝丽解释,她的这版方案,直到昨天晚上才写出来,期间,没有和公司任何人交流。近两年,二次元文化兴起,商场里到处都在开谷子店,品牌也在不停联名,这个漫展的主办方很出名,撞idea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策划方案一模一样,甚至连字都没有更改—— 炜姐关上门。 “说重点,”她坐回位置,抬头看贝丽,“你想让我做什么?你希望我能做什么?” 贝丽张嘴:“……我不清楚。” “我需要证据,”炜姐很直接,“你如何证明,是你写了这份方案?你有没有能证明日期的备份?” 贝丽没有。 她在一个文档上修正、完成,没有保留任何副本,也没留下历史版本。 “工作上,无论做什么事,一定要留痕,”炜姐难得没有骂她,问,“其他呢?收集的资料也算。” 贝丽努力想:“我昨天下午和漫展负责人聊过,聊天记录算不算证明?” 她将手机递给炜姐。 同时默默感激严君林。 ——幸好有他的提醒,也幸好她听劝了,没有摆烂,而是认真去调查、询问漫展负责人——对了,漫展负责人—— 贝丽记起一件事:“初版方案中,我有个词语用错了。在提到二次元周边文化时,我把‘吧唧’误写成了‘唧吧’,今天早晨,我才发现这个错误,修订……” 炜姐放下贝丽的手机,翻开coco的策划案。 「……唧吧是动漫爱好者收藏的热门对象……」 炜姐抬头。 贝丽问:“这点可以证明吗?” 炜姐看完聊天记录,确认时间,半晌,揉揉太阳穴。 “昨天coco请假了,一整天都不在公司,”她说,“我现在不能给她定论。” “一模一样的策划案和笔误也不能证明吗?”贝丽急切,“不算吗?” “这只能证明,你的这份策划案,的确是你写的,”炜姐说,“你可以出去了。” 贝丽不平:“既然您知道是我的策划案,那您的夸奖应该也是我的……” 越说越委屈,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天啊,她简直像一个幼儿园学生,在向老师讨要应该得到的糖。 她不想这样。 “你做的很好,”炜姐说,“这份策划写的很好。” 她发现这个女孩看起来快要哭了。 这就是新人的坏处了,热情,勤奋,但情绪化严重,不够理智,还保留着学生思维,认为一定要分是非曲直,一定要黑白分明。 “出去吧,”炜姐说,“我会调公司的监控,检查是谁动过你的电脑——还有,工作不是学校。成熟点,处理问题时要剥离情绪,哭没有用。” 贝丽倔强:“我没有哭。” 炜姐没有任何安慰,毫无温度地关上门。 接下来一整天,贝丽都没见到coco。 下午四点钟,她犹豫很久,给严君林发了消息,感谢他昨天的提醒,才让她保留了证据—— 只有感谢似乎不够诚恳,贝丽想了想,发出邀请吃晚饭的信息。 严君林拒绝了。 「晚上加班,没时间」 紧跟其后,又一条。 「是你自己做出正确选择,不必谢我」 下班时间,贝丽侧身看,炜姐办公室依旧关着灯。 她说要处理这件事,但现在还没给出方法,也没找她。 贝丽的背抵着椅子,怔怔想了很久,给关阳阳发消息,问,课堂测验的事情解决了吗? “还没,但快了,”关阳阳压低声音,“杨老师拒绝了我,说要给我零分,我现在正跟踪他。” 贝丽不可思议:“你想暗杀他吗?” “……一哭二闹三上吊,”关阳阳说,“你放心,我能说服他。” 关阳阳这种行为,贝丽完全不能放心。 她总对这件事怀有抱歉,懊恼当时没有打探清楚情况,懊恼怎么就坐在杨锦钧旁边。 第12章 共处一室 别这么嚣张 杨锦钧散发着强烈的危险气息。 本能让贝丽剧烈挣扎,但她力气太小了,完全抵不过,杨锦钧的手臂又硬又结实,勒得她锁骨痛。 要碎掉了。 她惊恐地看着杨锦钧。 关上门后,杨锦钧阴沉的表情不变,斥责她:“不许胡说八道。” 贝丽说:“我还没开始说……” 杨锦钧讨厌她这种无知的表情。 令人厌恶的惺惺作态,和李良白如出一辙,惯于用无害的外貌,掩盖那肮脏的内心。 她的演技甚至比李良白更高明,看起来就像什么都不懂,连恐惧都演的惟妙惟肖。 应该送去学影视表演,说不定还能冲击奥斯卡小金人。 “听着,我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杨锦钧警告,“离我远点。” 贝丽问:“我们?” “嗯。” ——她,和李良白,以及李良白那一家人, “只要您愿意给我们一次重考的机会,老——”贝丽差点叫出老师,想起他的警示,又改口,“姐夫,我一定离您远一点。” “不许叫姐夫!”杨锦钧压着声音,“你听不懂中文?” 贝丽瞬间明白了他的爆炸点。 也明白他为什么拖她到这个房间谈话,因为杨锦钧不想和李良白——包括她,李良白的女友,有牵扯。 他不想被人发现。 太棒了。 她记住炜姐的话,做事时剥离情绪,冷静地分析,该怎么说,怎么做呢?抛开那些情绪,无视杨锦钧的恐怖感,她应该怎么达成目的? 有了。 “给我们一次重考机会,参加课堂测验的补考,”贝丽的手指甲掐着掌心,大胆地说,“我就不会再叫您姐夫。不然,我可能还会继续找您。不单单是在外面,在学校里也是——” “闭嘴,”杨锦钧冷着脸,“——我会给她机会解释。” “要补考,”贝丽讨价还价,“姐——” 杨锦钧控制自己不掐死她。 “把嘴闭上,”他不悦地更改,“我会让她参加补考。” 贝丽松了一口气:“谢谢您。” 杨锦钧完全不想和她共处一室,什么锅配什么盖,李良白的女朋友也并非善类,看起来越是漂亮无害,越是致命的毒。 ——碰一下就被黏上,像气味,无孔不入。 他现在就需要去洗手。 三次。 打开门前,杨锦钧向她确认:“你没让同行人录像或拍照吧?” 贝丽:“什么?” “别装了,”杨锦钧不耐烦,“我知道你们的手段,外面是不是有人在拍摄?我答应你,让她参加补考,你们也必须删掉——照片、录音或视频——必须由我亲手删,别想用它威胁我。” 贝丽恍然大悟:“原来我还可以这样做吗?” 她怎么没想到? “你不可以,”杨锦钧压着怒气,“出去。” 贝丽离开房间,杨锦钧没有。 还在那个包厢。 贝丽发现杨锦钧今天特别谨慎,谨慎到像是有人要暗杀他。 ——他该不会挂了很多学生吧?还是给了很多人低分? 她想。 走到关阳阳的藏身之地,贝丽把人拽出来,关阳阳兴奋极了,追问她怎么搞定的—— 贝丽简单解释:“威胁。” 关阳阳说:“wow~牛啊!” 她神秘低声:“你能威胁他直接给我过吗?” 贝丽说:“好主意,现在我们一起去问问他?” 关阳阳笑:“算了算了,开个玩笑。” 贝丽设想一下,预料出结果——杨锦钧一定会愤怒地掐断她们的脖子。 一手一个。 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想这么做。 无论如何,解决一桩心头大患。 关阳阳请贝丽吃了热腾腾的火锅,她不知道贝丽的男友就是白孔雀的太子爷,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告诉贝丽。 “我感觉吴振江想追你。” 吴振江是李良白的助理之一,接送过几次贝丽。 “你应该是误会了,”贝丽说,“我俩只是朋友。” 必须解释清楚,李良白的醋意会连累倒霉的吴助理。 “我知道你俩认识,但不是这个,”关阳阳靠近贝丽,鼻尖辣出汗水,“你知道吗?他昨天忽然问我,你和初恋男友什么情况。” 贝丽:“啊。” 她知道,这多半是李良白在问。 “咱俩什么关系?这是你的隐私,我肯定不能告诉他,”关阳阳说,“我就说不清楚,不知道,不了解,你那场恋爱谈的短,我也不清楚。” 贝丽感激:“谢谢你。” 其实,贝丽和严君林谈恋爱的事情,舍友们都知道,却不知道男生的姓名,也没见过严君林。 毕竟离得远,约会时也都在外面,很难有交际。 “你现在不是也有男友吗?”关阳阳想了想,“要不考虑一下?吴振江人挺好,薪酬挺高的,长得也不错——” “停,”贝丽说,“吃饭吃饭。” 她感觉自己像生活在《无间道》里。 次日,炜姐一早来找贝丽。 “coco承认她的方案是购买的,”炜姐说,“她否认了剽窃。” 贝丽难以置信:“可那是我写的——她从哪里买的?” “她在付钱、拿到方案后就删了对方,”炜姐说,“有付款记录,这件事到此为止。” “怎么能到此为止?”贝丽提高声音,“难道不应该找出那个剽窃我的人吗?退一步,既然您知道方案是coco购买的、而非她本人所写,您也不打算处理吗?” “产品部的jeff是coco的小舅,”炜姐点到为止,“我不会在实习期处理她。” “因为有人脉就可以不处理吗?”贝丽说,“难道——” “bailey,”炜姐古怪地看她一眼,“我在公允地对待你们每一个人。” 贝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不该大声说话。” “你知道就好,”炜姐说,面带疲倦,“这件事不能闹得太大,你回去吧——你的能力,我都看到了。” 贝丽不甘心。 她不想仅仅是“被看到了”。 这是她付出努力做的方案,不能就这样过去,不能就这样被别人摘取果实。 coco没有来,她被产品部借调走了。 她没向贝丽发任何一条消息。 午饭时,贝丽刚吃了一口,蔡恬端着盘子,坐在她身旁。 “你和coco的事情,我听说了,”蔡恬低声,“昨天晚上,炜姐就让人拷贝了办公室全部监控录像。我今天早上悄悄问了安保那边,他们说,今天早上,旧的存储硬盘突然损坏了,他们不得不换了新硬盘——咱们这片工位的监控录像,全都没了。” 贝丽的心重重下坠。 炜姐的确在偏向coco。 “昨天早上,我来公司取文件,”蔡恬回想,“看到过coco,那时候很早,大概……七点钟吧。” 贝丽低声说谢谢,蔡恬叹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安慰。 “别生气了,”蔡恬鼓励,“想想该怎么反击。” …… 贝丽没想到该怎么反击,但她知道了工作留痕的重要性。 她去了安保部,说自己东西丢了,想拷一份监控录像。 安保人员果然拒绝了。 看可以,拷贝的话,需要审批。 贝丽哪里有审批?她说只看公司大门那部分监控就好——还有,负责安保的大哥们也都辛苦了,她分散烟,还请了奶茶。 她客客气气的,长得又漂亮,温温柔柔,安保人员没难为她,问清楚她想看哪部分的视频,调出来,给她看。 贝丽趁人去卫生间时,悄悄拷贝了一段录像。 离开前,安保人员关切地问,有没有找到丢的东西。 贝丽笑:“没看到,可能是落在其他地方了……谢谢啊。” 一下班,回到家,贝丽把包放在餐桌上,将u盘插在电脑上,开始慢慢地回放。 果然,七点十一分,公司大楼前的监控显示,coco独身一人,匆匆忙忙进门。 再下一秒,电脑黑屏。 没电了。 黑漆漆的电脑屏幕上映照出两张脸,一张贝丽,另一张,是面无表情的严君林。 “啊!!!” 贝丽惨叫一声,捂住心脏:“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严君林抬手看表:“十四分钟前,八点二十三。” 他的头发有些乱,似乎回来后一直站在她身后。 贝丽惊魂未定:“你怎么一声不吭?” “没有想说的话,”严君林说,“你在看你们公司监控?东西丢了?” 贝丽起身,一边找电脑充电器,一边简单讲了事情来龙去脉。 “如果事情和你说的一样,”严君林说,“就算真能找到录像,又能证明什么?你的上司决定包庇,你又想向谁申冤?” 贝丽说:“上司的上司吧?” 她想到孔温琪。 “你们关系怎么样?” “……好像没有关系。” 严君林按了按太阳穴。 “如果你想留在这个公司,”严君林说,“你应该和上司保持好良好关系。” “可是炜姐很明显不欣赏我……” “那你就去结交她不敢得罪的人,”他平静地给出建议,“比如,你刚刚提到的孔温琪。” 贝丽喃喃:“我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你比我更清楚,”严君林俯身,从她电脑上拔出u盘,“投其所好,对症下药,你应该更熟悉对方需要什么。” 说到这里,他侧身,发现贝丽正仰脸盯着他。 第13章 吃饭 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手? 贝丽思索很久,从冰箱中拿出鲜肉和青椒。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辣味食物。 李良白口味淡,味蕾敏感,偏好粤菜,吃不下一点辣,甜椒也少碰;贝丽早餐咖啡店,午餐公司餐厅,晚餐大部分和他一起吃——潜移默化,她也不再吃辣椒,一点点就让她满头大汗。 但严君林喜欢吃青椒。 严君林在电脑前埋头溯源,贝丽去了厨房,努力回忆那些做饭小技巧,几乎都是从严君林这里学到的—— 玉米淀粉腌肉、红薯淀粉勾芡、土豆淀粉用来挂壳油炸…… 她打开橱柜,找到玉米淀粉,混了盐,将肉丝腌好。青椒洗干净,轻轻按下蒂,听到啵一声,拔走,再细细切成丝。 “先炒肉丝,”贝丽念着顺序,“再将青椒炒到断生,嗯,调料要沿着锅往下淋……” 时间太久,很多细节记不清。 油烟机声音很大,贝丽想起开油烟机必须开窗,又匆匆忙忙去开窗,顺便往腌肉的碗里倒了沸水,避免有寄生虫。 好不容易做出一道菜,想了想,严君林饭量大,这些不够,又做一道番茄炒蛋。 盛好后,她回头,发现严君林已经进来了。 严君林直接问:“我们回来的那一晚,谁动过你电脑?” 贝丽想了想,摇头:“没有——你发现了什么?” “吃完饭再说。” 严君林看了看,挽起袖子,清理砧板和刀具:“你把冰箱中的馒头拿去微博炉叮一下,高火三十秒,记得往馒头上淋一些水。” 贝丽啊一声,点头。 李良白晚餐从不吃碳水,她都快忘记了,晚饭还要准备主食。 她说:“刚刚我炒菜时,不小心把油溅出来,那边有点脏。” “嗯,”严君林拿起抹布,“你出去吧,我来处理。” 等待馒头的这段时间,他迅速收拾好厨房,擦干净,刷锅,就连洗菜池也清洁干净,不留一点菜渣。 贝丽本以为和他吃饭会很尴尬,事实证明还好。 严君林简单讲了分析结果——依照目前来看,病毒是从她电脑传到u盘中的,而电脑感染病毒的时间节点,就在贝丽去公司加班那段时间。 “它可能会和普通软件捆绑,也可能伪装成邮件,”严君林问,“你有没有点过异常的链接?或者,你认为正常的链接?” 贝丽摇头,又记起一件事:“我用了公司共用的一个u盘。” 她解释:“那个u盘是我们公用的,里面存了大量的调查问卷数据的备份。” “可能就是它,”严君林若有所思,“我分析了路径文件,确定是它监控、获取了你的策划案。” “坏了,”贝丽说,“如果真是这个……那我们部门岂不是很危险?不行,我要告诉——” 她着急拿手机,严君林放下筷子:“贝丽。” “什么?” “不要现在说,这是你的机会。” 贝丽握着的手一松。 半晌,她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你准备告诉谁?”严君林的眼镜下,是锐利如刀的光,“你的上司,那个炜姐?你认为她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改观么?孔温琪?我记得你和她平时并无交际,你确定要在这时突然告诉她?” 贝丽说:“但这是个安全漏洞,可能会给公司造成损失。” “那是管理层应该考虑的问题,而你,现在应该考虑,怎样才能让你个人利益最大化。” 严君林起身,倒了两杯热水。 他知道贝丽的性格。 被家庭和学校教育的太好了,太乖了,标准的乖乖女,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家长眼里的好孩子——社会模具下完美的产品,各个角度都无可挑剔,唯独不是她自己。 刚恋爱时,严君林未尝没想过,让她永远保持天真,最好永远不要见识到那些黑暗面;时过境迁,到了如今,严君林已然明白,世俗意义上的“乖巧”,在实际工作中最容易被牺牲掉。 因为欺负她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必须自己有所觉察。 “我好像理解了,”贝丽捧着杯子,“如果我将那个公共u盘带回来,能找到病毒源头吗?” “不行,”严君林很直接,“除非你让我检查你们部门所有人的电脑——但这不现实。” 贝丽点头:“谢谢你,我都没想到,你还会帮我。” 毕竟,当初是她提的分手。 “顺手的事。” “可能对你而言,这件事很小很小,但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特别感谢你。” 严君林一口吃了半个馒头,吃完后,才说:“如果今天是张初雪遇到这种事,我也会帮。” 贝丽说:“我表姐叫张初晴。” “嗯,”严君林波澜不惊,“都是亲人,之间应该互帮互助。” 贝丽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严君林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倘若不是这样,当初也不会接受她的追求。 他现在教导她看重个人利益,实际上,在家人、朋友面前,他从不在意个人得失。 无论爱与不爱,他都会对自己的女朋友好——前女友也一样。 因为责任。 那时候感觉很甜蜜,现在想起来,却有些苦涩了。 贝丽小声说:“番茄好酸啊。” “是吗?”严君林尝一口,“你炒的很好吃,下次我会挑适合炒的番茄。” 低头,良久后,贝丽轻声说:“我想申请去法国读研。” 严君林夹菜的筷子一停:“我知道了。”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贝丽认真解释,“我不会打扰你生活很久——” “吃饭,”严君林打断她,“菜快凉了。” 餐桌上,贝丽问了严君林最后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u盘中有病毒?” “很简单,刚接入,程序就有明显加载卡顿,操作延迟,磁盘访问速度变慢,明显是病毒在占用运行内存和读写通道。” 贝丽双手撑在餐桌上,离他近了些,这个问题让她很感兴趣:“可是我怎么没感觉?” “你的电脑乱的像九龙城寨,”严君林说,“怎么——” 话语一停,他看着贝丽锁骨处,一愣。 随后,眼神慢慢沉下。 短暂几秒,他移开视线:“明天,我给你装一个针对性的杀毒软件。” “今天可以吗?” “今天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休息,”严君林说,“我工作了一天,现在很累。” 贝丽立刻道歉说对不起。 严君林没有回应,他的态度突然变冷淡,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凉凉的光。 晚上洗澡时,贝丽才发现,自己锁骨青了一大块。 面积很大,无法忽视的明显。 她靠近镜子,碰了一下,痛到皱眉。 ——是杨锦钧留下的。 为了阻止她,他用了很大力气,胳膊把她锁骨勒出好大一片痕迹。贝丽这几天遇到太多事情,免疫力低,更容易磕碰出淤青。 次日,这片淤青变成了紫色。 贝丽早早起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掐着点,当看到孔温琪走出电梯时,贝丽飞快跑向咖啡厅。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在app下单,而是去柜台排队,等待点单。 昨天,她看监控录像时无意间发现,孔温琪一直都是这个时间到公司楼下,去咖啡店点早餐。 感谢奇妙的惯性。 孔温琪到了,刚好排在她身后。 贝丽鼓起勇气,和孔温琪打招呼。 她本以为孔温琪不认识她,但对方精准地叫出她名字:“贝丽?” 两人寒暄,眼看排到贝丽,她主动提出交换位置,让孔温琪先点。孔温琪没推脱,点了咖啡和三明治。 贝丽听到她问店员,咖啡店和大热漫画ip的联名杯子,是不是明天开售?今天能不能提前预订?可以预留吗? 都是否定回答。 不接受任何预订,店里只有十个杯子,先到先得——或者,明天十点,app线上抢购。 看着孔温琪失望的眼神,贝丽心中一动。 她悄悄查了孔温琪口中的联名杯子,发现那是个大热门款,官方发在小红书上的帖子已经有几万点赞,再打开淘宝搜索,发现黄牛已经加价一百五开卖。 贝丽给严君林发消息,咨询他,了不了解那种可以抢购的插件。 问清楚缘由后,严君林建议她直接找黄牛。 严君林:「既然要送,最好是今天就能送到她手中」 严君林:「这样才能印象深刻」 贝丽加了同城黄牛,询价,对方表示,今天拿不到,明天才能拿到杯子,就算是同城急送,最早,也得明天中午十一点送达。 不行,这太迟了。 贝丽想,怎么能提前拿到呢?去贿赂店员?但店员肯定不敢提前卖。找品牌方?……有了,李良白。 他也是餐饮行业,一定有门路。 午餐时间,贝丽给李良白打去视频电话。 李良白昨晚喝多了酒,现在还在睡觉,被贝丽的视频通话请求叫醒。 屏幕中,他穿着松松垮垮睡衣,露出大面积的胸肌,太阳照在棕褐色的卷发上,淡淡地闪着金光,像一尊英俊的雕塑。 他睡眼惺忪,隔着屏幕,笑着让贝丽亲亲他,直把贝丽逗红了脸,才慢悠悠坐起来。 “突然喜欢上新ip?”李良白说,“怎么想要这个杯子?” 贝丽简单解释,不是想要,是准备送礼,上司的上司喜欢。 她想在上市前送给她,最好今天就能拿到。 “唔……孔温琪?送她的话,可以,”李良□□准无误地叫出名字,他记忆力绝佳,“哪一款?你把图片发给我,我下午让人送过去。” 第14章 生长痛 贯彻到底 贝丽没想到他口中的“正经”, 居然是这个话题。 她说:“你好像对我的男朋友很有意见。” “不是好像,”严君林纠正,“是‘很有意见’。” “你之前还在说, 我们的感情和你没有关系。” 严君林扶了一下眼镜。 在他沉默时,贝丽发力了。 “我们现在住在一起已经很尴尬, 你还这样说。李良白对我很好, 他对我, 甚至比爸爸妈妈对我还好, ”贝丽说, “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能满足,我不喜欢他抽烟, 他就立刻戒了——你不可以这样说他。” “那我呢?” 这句话令贝丽开始慌乱。 她提心吊胆地观察严君林。 谢天谢地, 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暧昧的意味,依旧是那张冷淡严肃的脸,依旧是对任何事漠不关心的平静。 贝丽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是说,我从不抽烟;烟鬼的戒烟就珍贵, 从不抽烟的——算了, ”严君林停一下, 镜片下的眼睛黑若静水潭,“我不在乎你对我的评价。” 此刻的对话突然变得艰难,他衡量着每一个字, 斟酌着用词,以达成平衡。 曾彻夜亲密的前男女朋友, 半路兄妹,合租室友。 他在贝丽的注视下,像一杯水缓慢结成冰。 “你不必特意提醒过去, 这么多年,早就没感觉了,”严君林语调平静,“你说早就放下后,我一直以哥哥的身份与你相处。” 贝丽强调:“表的。” “即使今天在这里的人是张祥或者张宇——我没说错名字吧?” “没有。” 她放心多了。 “好,”严君林颔首,“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对受欺负的妹妹坐视不管——他是不是对你动过手?” “没有!” “那你锁骨为什么会受伤?” ——等等! 贝丽猛然意识到他的异常来源。 但她绝不能提杨锦钧,太奇怪了,那样的话,还要再解释一遍——代课,考试出糗,作弊失败,威胁—— 每一个环节都是她的尴尬处刑现场。 如果人生是场电视剧就好了,她现在可以给严君林直接看回放。 “是我自己磕碰的,”不想解释,贝丽简单撒谎,“你对李良白有很大的偏见。” “什么样的磕碰会让锁骨淤青?”严君林不相信,他凝视贝丽,皱眉:“不是他动手?” 他目光太锐利了。 浓而长的眼睫毛,年少时,贝丽常把他的近视误读成深情;时过境迁,历经锤打、成熟后的严君林,眼皮更薄,眼窝更深,眉骨更高,注视人时,压迫感更重。 贝丽知道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戳破,心一横,手一掐,她说:“难道我们情侣之间的小情,趣,也要讲给你听吗?” 严君林微微后移,与她保持距离,眼神冷下来,打断她:“无聊。” 贝丽糊弄成功,停一下,她想,这样很没有礼貌,又再度向严君林表达谢意。 “多谢表哥的关心,”贝丽尝试用称呼拉近距离,“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请放心,我也不是傻子,被打、被欺负,我都能感受到——” “吃饭,”严君林打断,“吃饭时聊天伤胃。” 不知怎么,贝丽发现他心情更糟糕了。 截止到吃完饭,严君林没有再和她交谈一个字。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 责任感重,会关照家人和朋友,但责任范围外的东西,他都漠不关心,只保持基本礼貌。 严君林有多么护短,贝丽早就感受到了。 初一那年,贝丽刚搬家,和严君林做了邻居。 彼时贝丽刚从小镇搬到城市里,普通话讲不好,口音重,分不清“c”和“ch”、“s”和“sh”,有人嘲笑,她心里难受,自己躲起来偷偷练,一日傍晚,撞到推奶奶回家的严君林。 贝丽来不及擦脸上泪痕,捂着眼睛,小声叫哥哥好。 严君林问清楚缘由,第二天,那个嘲笑她的男生就登门道歉,嗫嚅着,解释不是故意的,只是想通过嘲笑引起她的注意力。 求她和严君林说说好话,他知道错了。 贝丽立刻拿出积攒很久的零花钱,买了舍不得吃的漂亮小蛋糕,登门送给严君林。 搬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很害怕、怯懦,没有一个朋友。 她认为严君林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大人。 眼巴巴地望着他,贝丽祈求,问,以后可不可以“罩”着她。 就算不罩着她,也可不可以不欺负她?这个小蛋糕就是她上交的保护费,她攒了很久零花钱,这是能负担起的、最好的小蛋糕。 严君林没有粗暴对待这份孩子气的心意,面对她小心翼翼的礼物,他笑着收下,点头说好,以后有什么困扰,都可以找他。 一块小蛋糕,换来的照顾超乎贝丽的想象。 贝丽的爸爸是狱警,不常在家,妈妈经常加班,住在学校宿舍,贝丽一个人住,很容易被人盯上。 一天晚上,她独自走夜路,被人骚扰,贝丽怕极了,但对方比她更先哭喊出声。 默默跟着她的严君林一拳下去,打的对方满脸血。 打完后,严君林平静报警,说有人试图猥亵未成年少女,被发现后慌不择路掉进沟中摔得很惨——好像牙也掉了。 爸妈工作忙,姥姥不识字,奶奶在老家,无人给她开家长会,严君林去开;学校组织春游活动,归校时大巴车坏了,只能让各家家长接孩子,严君林来接。 从那时,严君林就贯彻了贝丽整个青春期的生长痛。 某个夜间起,贝丽的小腿会莫名其妙地抽筋,手臂慢慢显露浅浅生长纹,膝盖突然的酸疼,乳,房发育时的胀痛,隐秘中悄然生长的毛发,像一株春笋,在努力顶开压在身体上的石头。 早晨照镜子,贝丽发现脸上开始有烦恼的小红痘,甚至还有浅浅的斑点,消下去没几天,又会慢吞吞冒出来。 她情绪波动越来越大,不能安然入眠,睡前开始焦虑,总会在中午时莫名烦躁,又在秋冬的下午四五点心情低落。 贝丽一点点长高,一点点发育,她知道自己似乎在渴望些什么,以当时的心智却分辨不清,只能忍受着这一日又一日的生长痛,躁动的青春期,她心中连绵的梅雨季。 严君林以稳重可靠的的邻家大哥哥形象,成为她雨中的一把大黑伞。 家里灯坏了,贝丽不会换,手足无措地去敲严君林的门;洗手池管道堵了,敲严君林的门;门锁卡住了,钥匙丢了,网线连不上…… 一直到后来,贝丽敲响严君林的门,上了他的床。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严君林都满足了她——因为那一份小蛋糕带来的责任。 他吃下了,并作出照顾她的承诺。 贝丽喜欢他的责任感,也讨厌这种责任感;这段朦胧不成熟的恋情,始于她利用了他的负责,也终结在她发现严君林只是负责。 她不要负责,她要爱。 她要毫无保留、哪怕疼痛到刻骨铭心的爱,她要人爱她,要纯粹的爱。 李良白提供了。 贝丽从不贪心,她索要的只是一点真心的爱,哪怕它为数不多,但只要一点点,只要足够纯粹,就足够了。 她知世间事,不会事事遂人愿。 李良白真心不多,但愿意全部给她。 工作之外,生活之余,他乐于同贝丽玩乐,他从不吝啬对她的爱意表达,也大方地提供资源。 贝丽承认,同李良白恋爱后,她见识到更大的世面,接触了很多普通大学生决碰触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和她分享、带她去体验。 如果没有李良白,贝丽不会在科莫湖旁的别墅庭院悠闲晒太阳,也不可能在托斯卡纳摘下刚成熟的葡萄,去酿属于她的葡萄酒。 冬季,在格施塔德,李良白手把手、不厌其烦地教贝丽滑雪。冰天雪地,早上一醒来,贝丽就听到李良白叫她,木屋之外,他亲手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戴着他的帽子,一个系着她的围巾。 学业和工作上也一样,李良白为她规划铺路,尽心尽力;他甚至提出,让贝丽直接进入白孔雀,是她自己感觉不好,委婉拒绝。 他的底线也分明,不能闹得太过,允许小打小闹,拌嘴吵架,但不能得寸进尺、做事不体面。 恋爱到如今,两人从未冷战过。 无论什么争执,只要其中一人主动递台阶示好,另一人就顺势下来,绝不让问题发酵出严重后果。 和这些相比,贝丽认为自己可以包容李良白的控制欲。 爱本身就需要宽容。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她想要李良白炙热的爱,就不能指责他的爱太过窒息。 所以贝丽需要想个理由,来解释锁骨处的淤青。 她对着镜子,打厚厚一层遮瑕膏,远看还行,但李良白最爱亲她、咬她,吸吮,胸口,断然不可以。 李良白吃一嘴遮瑕后,一定会笑吟吟地问她,是不是想毒杀亲夫呢贝贝? 这么大的淤青,又是谁弄出来的呢? ——杨锦钧力气怎么这样大! 贝丽烦恼地皱眉。 她的两任男友人品都不错,床品也是,严君林不用多说,因为看着她长大,他亲密时也有点端着,很少会爆粗口,就是从小喜好踢足球,攀岩,耐力强,她受不了的时候,会立刻停下来哄。 李良白虽口味重花样多,喜欢道具捆绑,dirty talk,也只是情,趣,不会伤害肢体,手铐也都是特别定制,和她皮肤接触的,都是柔软的獭兔毛,绝不会磨破她。偶有几次做的过分,就算她哭出来不停,也不会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第15章 风满楼 山雨欲来 看见陆屿的第一眼, 李良白就想到严君林。 细框金属眼镜,淡漠的表情。 其实二者长相并不同,严君林浓眉大眼, 陆屿五官更柔和,更苍白, 也更瘦, 但散发的气质和严君林别无二致。 山林一般的人。 这并不妙。 陆屿如今就职于meta, 条纹衬衫蓝牛仔裤, 典型的湾区工程师衣着。 他父亲心脏有问题, 想约国内某知名专家手术,一直抢不到号,李良白出面, 请专家额外多加一台手术, 日期就定在附近——陆屿今天赶回国,也是为了这个。 他很感谢李良白的帮助,李良白笑着说,都是校友, 况且两人也不是没有交情。 当提到贝丽的名字时, 李良白清楚地看到, 陆屿变了脸色。 “贝丽是我的女朋友,”李良白含笑,“她提过你。” 陆屿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举起酒杯:“都过去了。” 人的微表情无法掩饰。 李良白若无其事地询问陆屿状况,最终, 话题绕回到他父亲的心脏病手术上。陆屿僵硬的笑容再维持不下去,停了许久,他才哑声问。 “贝丽现在还好吗?” 陆屿讲起往事, 他与贝丽都是同德人,但不太熟。 第一次见她,还是搬家时——陆屿的爸爸把旧房子卖给了贝丽家,那时候贝丽瘦瘦小小,不起眼。 再后来,就是贝丽考上大学,严君林叫了陆屿来,三人一起吃饭。 这点和贝丽说的对上号,李良白想,贝丽说起过,她和初恋认识的时间很久。 陆屿继续说。 彼时严君林已经毕业,贝丽刚入校园,一团稚气。 陆屿和严君林关系不错,一口应承,没想到对方口中的邻家小妹妹这么出挑,当时就有些心动。 只是,陆屿已经准备去美国发展;事业和爱情,哪个更重要,陆屿还是能分得清。 但贝丽向他告白了。 说到这里,李良白微笑着说好了,往事不要再提。 他的手指压在寒光闪闪的餐刀上。 “这么多年了,”陆屿心中惭愧,“一想到那时候的事,还是觉得愧疚。如果不是我——我当时太年轻,年少轻狂,没轻没重,犯了很多错。”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看李良白神情,又聪明地选择遮掩。 毕竟,做的那些事情,的确上不了台面。 一晚,陆屿忍痛拒绝了贝丽的表白,告诉她,他准备去美国工作。 他一夜没睡,辗转反侧,又觉错过实在可惜;况且,事业和爱情未必不能两全。 次日清晨,陆屿迂回地打电话给严君林,想要请他参谋参谋,该如何抉择。 一向靠谱的严君林,在接到他电话后变的格外沉默,许久后,告诉陆屿。 “选择工作吧,”严君林说,“因为我已经和贝丽交往了。” 那时的陆屿才意识到,原来严君林早在背后盯着贝丽了。之前想不通的也全想通,为什么贝丽总夸他戴眼镜好看,原来贝丽的“喜欢”,不过是喜欢他也有某种特质。 被背叛的愤怒令陆屿做出一个极坏的举动。 在那一刻,他恶意地问严君林: “你知道她昨晚刚向我告白吗?你知道她选择你,是因为你像我吗?” …… 这句话最终会酿成怎样后果,陆屿清楚。 果不其然,贝丽和严君林的恋情并未持续太久,就宣告分手。 再之后,陆屿就不在意了。 午夜梦回,也会想,如果当时答应了贝丽的表白,现在又是怎样景象? 都过去了。 陆屿不清楚李良白帮他的原因,起初还以为,只是校友间的互帮互助,利益交换,毕竟他在湾区混得也算风生水起;但当李良白提及贝丽时,一切都明了。 在这一刻,陆屿的羞愧感抵达巅峰。 他对不起贝丽。 贝丽还这样不计前嫌地帮助他,她是无辜的——当初,严君林虎视眈眈,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说不定也是被严君林骗走,懵懵懂懂地谈恋爱。 现在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有权有势,相貌好又多金,这样很好。 陆屿会祝福她。 李良白漫不经心,问:“严君林呢?” 陆屿说:“什么?” “严君林和贝丽,”李良白说,“是不是关系很好?你有没有听说过,贝丽追求过他?” “绝对不会,”陆屿摇头,给出肯定的回答,“贝丽没有,但反过来……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杯酒,辛辣入喉,心中百感交集。 “都过去了,”陆屿说,“贝丽是个好姑娘,您真幸运。” 李良白突然问:“冒昧地问一句,你近视多少度?” 这个问题很奇怪,陆屿愣了下才回答:“差不多一千五百度。” 自嘲:“摘了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 回答完后,他发现,眼前这个谦逊有礼的男人,眼角细纹因笑容更深:“难怪。” 陆屿没听懂。 分别前,陆屿给了李良白一个盒子,说是一个小礼物,想请他转交给贝丽。 李良白微笑着应答,出门后就丢进垃圾桶,擦了两遍手。 什么东西,还敢拿来送贝贝。 贝贝可不是垃圾回收站。 他在凌晨回到住处,贝丽还在睡。 李良白开了夜灯,伸开手,在她眼前挡着光,低头,细细看她锁骨上的淤青,显而易见,是用力勒出的痕迹,小臂?还是? 试着比了几下,确定了,对方身高在185—190之间,站在贝丽身后,胳膊压在她锁骨处拖拽,淤青面积大且边缘模糊,她应当有挣扎,力气这样大,多半是个男的,也不排除经常健身的女性。 李良白不悦。 他平时多宝贝她?扇臀部都舍不得下重手,她膝盖淤青后立刻热敷,消退前绝不会再让她跪坐着。 他又想抽烟了,无法满足的欲和愤怒,急需平息。李良白低头,看见贝丽头顶柔软的发旋,头发散开,可怜的,柔顺的。 李良白从不会戳穿贝丽的谎言。 也从不会相信。 她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一身他疼爱到不忍动的嫩皮,被刮出大面积青青紫紫,疼痛的谎言,已经付出了代价。 知道疼,下次就绝不会再犯。 贝丽是个很谨慎的小刺猬,受过伤的陷阱,绝不会再去踩第二次。 但如果强来,她反而会用力竖起一身尖刺。 无论如何,确认了严君林只是对贝丽爱而不得后,李良白轻快不少。 贝丽不会在那个地方住太久。 他已经为贝丽选好新的住处。 …… 贝丽早晨差点迟到。 起床太晚,幸好李良白这个公寓离她公司很近。 匆匆忙忙坐在工位上,就听到孔温琪亲切地叫她:“bailey,过来一下。” 贝丽正式加入了这个和漫展的合作项目。 项目由数字营销部的孔温琪牵头,还有整合营销部、品牌部的参与,会议一场接一场地开,因涉及到和漫展的合作,所需的物料审核比上次的新品发布会还严苛。每次会议提出新问题,就有一堆东西需要重做,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一星期过去,贝丽瘦了三斤。 李良白做好的旅行计划,也被贝丽暂时搁置了。 “下次吧,下次,”贝丽守在打印机前,一边盯着海报打样,确认色差,一边给他打电话,“我这段时间好忙呀……等忙过这段时间,下次一定。” 李良白笑:“今晚也没时间吃饭么?我今天和程程他们出海海钓,钓了条八斤的海鲈鱼,晚上我妈亲自下厨,大姐和诺拉也来——唔,爸还邀请了杨锦钧。” “不了,”贝丽说,“刚刚设计师生气了,我得去调节矛盾,今晚就得定稿,没时间了——嗯?杨锦钧为什么也去?” “你想来了?” “不要,”贝丽拒绝,“他差点让我舍友挂科。” 李良白闷笑:“他就是这样较真,没事,以后和他接触也不多,不用怕。” 贝丽心有余悸:“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接触了。” 她身上淤青还有淡淡的黄痕呢。 “这么讨厌他,幸好你当时没去他公司,”李良白笑,“记得吗?当时你差点就选了他们公司——他刚升职,现在是jg的大中华区副总裁。” 贝丽有印象了。 mx集团下有多个奢侈品品牌,珠宝钟表,时装皮革,护肤彩妆……近几年风头正盛,又收购了不少其他品牌,贝丽所在的lagom就是其旗下之一。 jg是精品时装的翘楚,是mx押的大宝,近两年“老钱风”盛行,jg大火,离不开mx的顶级营销策略。 她当时也拿到了jg的offer,市场营销实习生。 幸好没有去。 贝丽庆幸。 差点就和杨锦钧进了同一个公司。 尽管她目前的工作也谈不上轻松。 连续四天加班,终于,在周五晚上,当设计师再次抱怨电脑频繁卡顿时,贝丽站出来。 “是不是中病毒了?”贝丽问,“要不要请数据安全部的同事来检查一下?” 这话一出,coco蹭一下起身。 “算了吧,”她脸色不好,对贝丽说出事发后的第一句话,“都这么晚了,麻烦他们过来也不好吧?再说,都加班一个小时了,早点做完更重要——” “看一下而已,”贝丽说,“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coco拉下脸:“什么叫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炜姐安排的任务,今天就得完成。你再问问大家,是不是都累了一天、想早点下班?” 设计师的电脑在这时黑屏,她郁闷极了,重新开机,也开始怀疑:“可能真有病毒,今天死机三次了,也耽误时间……我赞同让数据安全的同事过来。” 第16章 明枪暗箭 夹枪带棒 去见贝丽之前, 李良白用掉了十条漱口水。 来不及换衣服,他用除味喷雾,想遮盖残留烟酒味, 又喷香水,呛得吴振江不停打喷嚏。 直到贝丽楼下。 陈旧的户外楼梯, 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空气中有淡淡饭菜香气, 混杂着油烟味, 转角处, 李良白看到周围窗子都亮着灯,月华似水,一蓬烟火, 他心下一动, 忽觉,和贝丽一同住在这里也不错。 带了一束花,荷兰刺芹,火焰兰, 洋牡丹, 铁线莲, 粉鹅掌。 玫瑰太俗气,李良白不送。 按响门铃。 叮——咚—— 贝丽满面笑容地打开门:“这么快——” 李良白捧着花,含笑看着贝丽:“suprise!” 可爱的小女友的笑容像速冻了, 与惊喜相比,更像受到惊吓。 “田峰不是过生日吗?”贝丽问, “你不去玩了吗?” 她的脑子嗡一下,心想完蛋了。 李良白一手捧花,一手揽住她, 亲亲她柔软的头发、一直在眨的眼睛。 越过贝丽,他看到了餐桌上的菜。 蒜蓉生蚝,油焖大虾,清蒸螃蟹,爆炒鱿鱼,香辣蛏子,口蘑蒸蛋,芦笋炒百合,中间还有一盆玉米萝卜排骨汤。 “这么丰盛,”李良白贴着贝丽的眼皮,想舔一舔她那转不停的慌乱小眼睛,心中暖意融融,“做这么多,累不累?都够四个人吃了。” 贝丽尝试推开他:“别在这里。” “害羞什么?”李良白低声,耳鬓厮磨,又爱又怜,“先吃饭还是?这里又没其他人——” “让一让。” 冷淡的声线打断李良白的动作,他顿住,将满脸红的贝丽搂在怀里,按住,侧身,失望地看到严君林。 李良白心中暗骂一声,心想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应该等他和贝丽吃完饭、再吃完贝丽后再回。 他还是笑着打招呼:“表哥好。” 在李良白怀里的贝丽,在这一刻,希望整个地球都炸掉——不行,太反派思想了——她怎么不能突发恶疾原地去世。 李良白说出让贝丽更想变反派的话。 “好巧啊,表哥,刚下班?——一起吃吗?” 他注意到严君林拎着的盒子,包装很不错,四四方方,看起来像个蛋糕。 严君林换鞋,径直迈入,将生日蛋糕放在餐边柜上,脱下黑色外套,露出里面的浅灰条纹衬衫,取出手机,发消息。 一切处理完毕,才从容不迫地看贝丽。 贝丽像个猫冬的小老鼠,闭着眼,躲在李良白怀里,惨兮兮,也气人。 “我不介意,”严君林盯着贝丽,“你呢?” 李良白没解读这句话的意思,疑惑一声嗯? 贝丽能怎么说。 严君林希望她能怎么说。 她想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凑巧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表哥的生日——大家一起桃园三结义吧,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贝丽的语言系统要坏掉了。 她的大脑不足以应付如今的复杂状况,妈妈生她的时候,也没给她装此类事件的解决方案。 她、死、机、了。 没等到贝丽说话,严君林侧身,一层层拆开蛋糕包装,露出里面的奶油小蛋糕,他亲自去取的,一点都没碰坏。 圆圆小蛋糕,侧面裱出一层层优雅花边,犹如礼服裙摆,最上层点缀着草莓、薄荷叶,优雅又漂亮,像小公主的下午茶。 李良白搂住贝丽的手微微一紧,他眯起眼。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严君林为什么突然送给贝丽蛋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严君林又喂过她多少次?她怎么什么都吃?一点都不挑食?吃坏了怎么办? 贝丽没想到严君林会买这么可爱的蛋糕,毕竟她在成年时才知道,严君林完全不爱甜食。 一颗糖就能齁死他。 但现在她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李良白牵着贝丽的手,走过去:“蛋糕?” 严君林取出蜡烛,还有蛋糕店送的配件,生日蜡烛,他安静地折那个写着“生日快乐”的王冠。 李良白笑容更大了:“表哥是不是记错了?贝贝生日不是今天。看来还是平时工作太忙,连这个也记——” 贝丽: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严君林折好王冠,平静地戴在自己头上。 李良白不笑了。 他看向餐桌。 那上面已经摆好餐具,两个骨碟,两双筷子,两个勺子,相对坐着,两个人的位置。 “今天是我生日,”严君林说,“我和贝丽做了菜,刚好,你也到了——一起吃么?” 说到刚好时,他有个停顿,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是面无表情。 李良白微笑:“哦?做了那么多菜,是为了今天给表哥庆生么,贝贝?” 他细细地摸贝丽的手,顺着她手心发抖的掌纹慢慢摸,温和:“原来你一开始说晚上庆祝,是这个。听振江说你买了很多菜,我连饭没吃就赶过来了,还以为是贝贝想亲手给我做饭——原来不是么?我误会了?” 贝丽被他摸得瑟瑟发抖。 她想说些什么,可左右为难,说什么都不对,只能保持沉默。 隔着镜片,严君林目光锋利如刀:“你先给他打过电话?” 贝丽沉默五秒钟,豁出去了。 “今天表哥生日,”她向李良白投去求救视线,“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如开开心心地吃个饭吧,反正做了这么多,两个人也吃不完,三个人刚刚好——我找找打火机,点生日蜡烛。” 一边说,一边挪,她看准厨房方位,想要逃跑。 “不用找了,”严君林将蜡烛插在蛋糕上,“李良白有。” 贝丽:“啊?” “抽烟的人,”严君林说,“身上一定会有打火机。” 李良白笑:“我已经戒烟了,表哥。” “是吗?”严君林意有所指,“可能是我闻错了。” 贝丽条件反射,下意识去闻李良白外套,后者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她抬头,疑惑。 李良白说:“可能是振江抽的。” 贝丽说:“可是吴振江……” 可是吴振江从不抽烟啊。 李良白好似没听到,环顾四周:“这房子确实有点小了,只有一个卫生间,表哥住在这里也不方便。刚好,我一朋友在这里买了房子,离这就几十米,现在空闲着,正在出租——表哥要不要搬过去住?更方便。” “谢谢,我现在就很方便,”严君林将蛋糕端正摆在餐桌上,将蛋糕刀塞到贝丽手中,“切吧。” 李良白始终盯着。 他清楚看到,递刀时,严君林碰了贝丽的手,还拉了她衣角——不动声色,将贝丽从他身边拉走。 她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剧烈颤抖。 贝丽手足无措地握着蛋糕刀,站在桌边。 比起切蛋糕,她现在更想切腹自尽。 谁能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 她大脑一片空白,呼吸缺氧。 眯起眼,李良白说:“贝贝不方便,毕竟男女有别,是吗?” 严君林先于贝丽回答:“我是她哥。” 李良白说:“这话说的,表哥就不算男人了?” 严君林终于看他。 “姨妈让我照顾贝丽,”他说,“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这一瞬间,李良白想让严君林的父母离婚。 但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了兄妹这层约束,对方指不定会干什么事。 陆屿还是走得太早了,不然,现在把他弄到这里,看严君林还能不能笑出来。 人在愤怒的时候会增加对烟的渴望。 李良白无意识搓了一下手指,忽觉严君林的确碍眼,他甚至比贝丽的初恋还要碍眼。 餐厅的灯是温馨的暖黄光,严君林站在贝丽身后,为她切蛋糕做参谋。 贝丽手握蛋糕刀,犹豫着,不知怎么才能下第一刀;她的头顶刚好到严君林下巴处——这个身高差距。 李良白冷静地想到贝丽胸口的痕迹,那个她极力遮掩的淤血。 再看严君林。 目测188,也可能189,衣袖挽起,从手臂肌肉线条判定,有一定健身习惯,力气应该不小,男的。 愤怒令李良白冷脸。 今日这饭,决计吃不下去。 “不用切三等分,”严君林说,“划十字,切四等分。” 贝丽机械地问:“为什么要切四份?” ——多的一块要给谁吃?四糕杀三士? 李良白说:“贝贝,跟我回家。” “哪个家?”严君林波澜不惊,“贝丽家在同德,你订票了?” 李良白真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不切了,不吃了。” 李良白来拉贝丽的手,对视时,他能看到贝丽的惊恐,像个应激的小猫——理智在急速下坠,此时此刻,李良白只想将人带走,带回去,狠狠责罚。 还是平时太过纵容。 贝丽开始自暴自弃,太好了,把她带走吧,只要能从这种窒息场景中离开,狠狠do一顿也没什么。 谢谢你,李良白,不愧是我的男朋友,我等会儿再慢慢向你解释—— 事与愿违,严君林出手了。 他挡在贝丽面前,将人护在身后,警告:“离我妹妹远点。” “妹妹?”李良白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什么妹妹?让开,贝贝。” 他对贝丽露出完美的笑:“听话,回去。” 贝丽被他笑容吓到了:“……蛋糕刚切好。” 李良白的这个表情,她很害怕。 上一次,李良白这样笑,还是半年前了。 第17章 甜美的欲 爱,亲密,控制欲 贝丽发觉, 她也没那么了解李良白。 交往的第一个月,李良白就带她见家人、朋友,她一直认为这是被重视的表现, 非常开心。 但很快,贝丽发现, 自己很不适应李良白的生活, 两人观念有着极大分歧——除却专心打理的餐厅品牌之外, 李良白也在做投资。 和很多职业投资人不同, 他将其视作一场游戏, 钱是他的游戏币。 “金钱是为人服务的,别当钱的奴隶,”李良白这样告诉她, “无论是盈利, 还是亏损,给人带来的情绪都有阈值,越看重钱,这个阈值会越低——更容易失控, 丧失理智。” 贝丽不知道李良白有多少钱, 她只知道, 和李良白那些朋友相比,他是最不会为金钱发愁的那一个。 像他们这样家境优渥的,在这个年纪, 大部分人的现金流大多紧张,家里盯的严格, 不怕消费,就怕被忽悠着投资创业。 李良白朋友遇到什么棘手事,都会向他求助。 贝丽不同。 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镇, 小镇不是特别保守,也没那么开放;优生优育政策下,她的出生让妈妈张净承受了极大压力。 父母选择保住工作,也选择让她成为独生女。 张净好强,对贝丽寄予厚望。 从小到大,她任何一种有违“好孩子乖乖女”的行为,都会被立刻阻止,批评。 小时候不和别人比吃穿不许比美,只能比学习比成绩。在张净眼中,“虚荣”是最大的罪过。 最窘迫的还是初中,贝丽从小镇转到城市,读一中,最好的公立学校,同桌笑着问贝丽,她的鞋为什么是nlke? 体育课,运动会,贝丽一直穿那双鞋,祈祷它快快坏掉,这样就可以换新的,不必再被嘲笑。 终于等到它烂了鞋底。 当张净说明天再去批发市场时,贝丽鼓起勇气,说不想去那里了。 “你去的那个鞋店卖的都是假货,”贝丽请求,“我想去专卖店买,不用太贵,八九十也可以,我不想要假鞋了妈妈。” 张净火冒三丈,骂了她一顿。 上学的时候不能爱美,什么叫真什么叫假,太攀比了;穿双好鞋能考高分?能上清华北大?我看你就是堕落了! 十二岁的贝丽在卧室里哭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张净叫她去吃饭。 “吃饭吧,”客厅昏暗的灯光中,妈妈的身影落在门上,微微驼着背,头发潦草,满面疲态,“吃完饭,我带你去专卖店买鞋,你想买什么牌子的?” 那一刻,贝丽充满愧疚,她发现自己是个糟糕的坏小孩。 她后悔弄坏那双鞋,不该在下雨天穿着它踩水。 成年之前,无数件此类事塑造了贝丽。 她家庭的经济状况,和母女关系一样,不好不坏,夹杂着痛苦的妥协、频繁的争吵。 李良白不是,认识他之前,贝丽想象不到,会有一个家庭,保存着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也想象不到,原来父母争吵是正常行为,孩子不必会被迁怒,也不会应激到发抖、流泪。 她很羡慕李良白,羡慕到会幻想,如果她拥有他的一切,该会多么美妙。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如此轻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 “贝贝,”李良白喘着,叫她,发狠地按住她的腰,按住扇了两巴掌,声音清脆,但不重,他收着力道,低头亲吻她肩膀,“别跑,我快到了。” 似是感慨,他呢喃着,你真好。 贝丽感觉不是很好,人在濒临边缘时很难控制自己,李良白也一样。 就像跑步,射箭,打牌,最后阶段会格外用力,她小声说求求你,李良白嗯一声,摸着她的下巴,将手指塞到她嘴里。 “乖孩子,别怕,”他温柔地安抚着,实际上并没有变得温柔,“别着急,马上就全给你,别咬这么紧,好热情啊贝贝,这么舍不得我离开,好棒。” 贝丽闭上眼。 她混沌地沉溺,错乱又茫然。 没有晒被子。 晴朗的这一天,贝丽一直在李良白的公寓里,直到晚上,也没回去,错过了一整天的美好阳光。 数不清的次数。 次日,贝丽的耳机坏了,要去买新的。 她坚持不让李良白送,要自己挑自己买。 李良白知道她的坚持。 刚交往时,约会途中下雨,贝丽衣服被淋透,李良白直接让销售带了衣服上门,供她一件件挑选。 大学时的贝丽对时尚、奢侈品一窍不通,当得知那条不起眼的薄薄小裙子要五位数时,她惊慌到想把所有礼物都退还给他。 太昂贵了。 她还不起。 直到现在,贝丽也不希望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由李良白大包大揽。 “经常用的东西,要选能力承受范围内最贵的,”李良白看她犹豫,微笑,“选这个吧,你戴上更好看,颜色也衬你。” 贝丽照镜子:“好看是好看,但是它的价格,是另一个的两倍哎。” “嗯?”李良白弯腰,看镜中的她,笑,“你几乎每天都要用,对不对?” 贝丽点头。 自从准备申请去法国读研后,通勤路上,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听《rfi-journal en francais facile》,努力磨耳朵。 “那就这个,”李良白拿起,“廉价品能给你带来的快乐,只在付钱的那一刻。高频使用的东西,你每次用的时候都会开心。” 贝丽陷入苦恼:“但我这个月工资花了很多——” “我送你。” “不要,”她飞快地抢回耳机,“你这个月送我的礼物已经超标了。” 贝丽严肃地和李良白谈过,送她的礼物不能太贵,但两人对“贵”的理解有误差;李良白对生活品质和用品有极高要求,也断然不肯将就——无奈,只好约定,每个月送的礼物不能超过三件,再多了,贝丽就有严重的心理负担。 她会感到歉疚,像负债,重重的的人情债。 “就当透支下个月,”李良白头痛地叹气,“贝贝为什么总要分这么清楚?” 他的心情很好。 “没有床上解决不了的事情”,这句话对他最适用。 每次满足之后,李良白都会变得无比宽容。 贝丽坚决自己结账。 中午吃饭,李良白选定一家法餐厅,主厨曾在epicure做了十年,两人吃饭,桌旁站了三位侍应生服务。 贝丽不习惯这样的用餐,外人在场时,她都没办法和李良白自在地聊天。 蟹肉鲜甜,蓝龙虾嫩软,嫩嫩的鸽子配着浓郁的酱汁,一切都很好吃,她珍惜地一口口吃掉; 侍应生倒酒时,她认真说谢谢,这样局促的礼貌,李良白一直看着她笑。 多么惹人疼爱。 他决定不再逼迫贝丽,稍微多给她一些空间。 严君林的错,和她没什么关系。 “刚刚吃饭时,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车上,贝丽疑惑地问李良白:“我不应该对侍应生说谢谢么?” “不需要,我们付小费给他们,这是他们应该的提供的服务,”李良白说,“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他向你道谢。” 她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愣住。 贝丽说:“我不习惯,下次不要来这里吃饭了好不好?” “贝贝,你要习惯,”李良白抓住她的手,微笑,“你要习惯别人对你好,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对你好。” 冷不丁,贝丽想到一件事,关阳阳曾说,她第一次进奢侈品店的时候,特意带了一个昂贵的包,但sa还是一眼认出,她并非目标客户,接待态度十分冷淡。 对方是怎么识别出来的呢?衣着?头发?鞋子?皮肤?还是不自然的神态? 某次意大利度假,李良白午睡醒来,和她去散步,逛着逛着进了珠宝店。 那天两人装束都很随意,李良白甚至穿着夏日纳凉的衬衫和短裤,皱皱巴巴的亚麻,还踩着拖鞋。 但sa笑容满面地接待了她们,亲切温柔,将店中唯一一套高珠取出,请贝丽试戴。 是哪里暴露了李良白的财力吗? 贝丽现在明白了,或许就是他的心态。 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意他人看法,不想讨好任何人; 金钱就是游戏币,生命就是要各种新鲜体验。 冒险,刺激,绝不循规蹈矩。 他这种随性的生活态度,曾对她有着莫大吸引力。 可是,在这一天,贝丽忽然发现,她所向往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她真实想要的。 她没办法融入李良白的爱好、朋友圈和家人群体,也没办法真如李良白所说,轻描淡写,认为所有的服务都可以用钱来交换,礼貌又疏离。 她做不到。 从小到大的教育不允许她忽视活生生的人。 猴子捞月,镜中观花,隔着一层东西时,它看起来总是那么美好。 原来她也逃不开叶公好龙的结局。 “怎么了?”李良白问,“你在想什么?” 贝丽说在想该怎么写工作总结,垂下眼。 ——在此刻确定,她与李良白,的确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 羡慕归羡慕,可李良白的现在,并非她渴望拥有的未来。 刚交往时,贝丽对两人未来并不乐观,小说、动漫、电视剧,在经济状况大的两人间设下重重阻碍,家人,工作,变心,她都想过。 却没想到,她第一次产生分开的念头,会在这个下午。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过错,一切温柔,风和日丽。 “晚上教我做菜好不好?”李良白忽提起,“昨天太混乱,我都没仔细品尝你的手艺。” 贝丽迟疑:“其实我会的不多。” 第18章 排练爱情 分手需要练习 周一, 刚进公司,贝丽的发型就获得五个同事的一致夸赞。 头发是李良白编的,他看了几遍视频教学, 给她编了公主发,甚至还用上卷发棒, 两侧夹两个小发夹, 丝绒底, 镶嵌着亮闪闪的水钻。 他很满意, 拉她去落地镜前照, 笑着说真是漂亮的小公主,贝丽却不想看那个镜子,镜面太过光亮, 飞溅的痕迹没被完全擦净, 她看一眼就会想到,昨晚如何被他自后抱着张开。 “发夹很漂亮,”蔡恬也夸她,“听说安全部同事加班排查, 发现了不少问题, 病毒感染特别严重, 有的甚至还会自动盗窃信息……等会儿,温琪姐肯定会着重表扬你。幸亏有你坚持,不然大家还不知道呢。” 贝丽站起身, 问:“我去打咖啡,你要吗?” 她要靠咖啡来提神, 一杯不够,这两天除了睡就是那个。高精力人群扛得住,她扛不住。 “不了, ”蔡恬说,“公司咖啡机的咖啡太苦了,我喝不下。” 等咖啡的间隙,贝丽才看到房东的短信,说要换一台冰箱,问她什么时候在家,以便送货师傅上门。 贝丽发消息,今晚八点以后都在家。 房东回得很快,说不用了,严君林在,已经更换好了。 咖啡做好了。 贝丽喝一口,苦到皱紧眉头。 上次后,他们一次都没见过。 算起来,昨天才是他真正的农历生日,也不知道他是和谁一起庆祝。 严君林不喜欢嘈杂纷乱的社交活动,闲暇时间要么在家中休息,要么去踢足球、攀岩,爬山;朋友算不上不多,也不算少,和谁关系都不错,人脉广泛。 “bailey!”蔡恬叫她,“温琪姐要开会,快点来呀。” 这次开会,一向和蔼的孔温琪大发雷霆。 经过排查,整个部门的电子设备都被一种隐秘的病毒感染,无一幸免(在严君林提醒下,排查前,贝丽忍痛,又用了一次带有病毒的u盘,感染过自己电脑)。 而病毒的源头也清楚,是coco的电脑,根据解析文件显示,她电脑中的病毒,是最早存在的那个。 coco一直低头发呆。 “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数据安全,保密,你们全当耳旁风!”孔温琪训斥,“不要以为这是一时疏忽,不是小事!幸好这次没有发生泄露,否则绝不是批评这么简单 !” 会议结束,贝丽继续和设计师沟通,反馈修改意见,跑腿送文件,缝里插针,联系对接的博主,回复自媒体选题,写公关卡片,校对媒体稿件,讨论圣诞节的官号文案……她现在干的活更多、更杂,忙到脚不沾地,反而有种踏实感。 来lagom实习的前三天,她一直在工位上闲着,没有活干,也没人指派工作给她,贝丽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突然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了;现在排得满满,各种琐碎的工作,人一忙,心倒松了。 好友宋明悦点评过,说她这是天生牛马命。 贝丽不这么认为,她反驳,闲着的时候,人会有更多时间思考,而多思易焦虑;当忙起来,就没时间去焦虑。 就像现在的贝丽,就没有任何空闲去思考,该怎么和李良白谈一谈,谈什么。 她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确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非常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现在的她,有些畏惧谈完后的结果。 要么尝试共同解决,要么一拍两散——在那之前,贝丽会坦白和严君林的过去,这件事在她心中压的好重。 她也需要时间,去找新的房子,单方面的违约还要付房东违约金,还有,如果申请去法国读研,这些年攒下的钱还不知够不够,又该怎么说服妈妈…… 心事重重中,蔡恬亲密地递来一杯咖啡:“bailey,我有咖啡券,买一赠一,请你喝。” 贝丽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啦,折扣券,请你的,”蔡恬笑,“反正我一人喝不了两杯,拜托你帮我分担一下啦;每次早餐都见你点这个,今天我也试一试,确实好喝。” 她同贝丽闲聊,说孔温琪想辞退coco,但被炜姐拦下了;后面coco大概不会继续留在营销部,继续留在lagom,换个部门工作,或者直接离开,这都还不确定。 蔡恬毫不遮盖对coco的不喜欢,原因也清楚——coco之前就不喜欢蔡恬,私下没少和人说蔡恬装说她用假货;要知道,人能感受到这种恶意,话语也都会长着翅膀。 渐渐地,两人就这样默契地互相讨厌。 这和贝丽没什么关系,无论任何人找她吐槽,她决不会顺着说下去,而是转移话题。 严君林提醒过她,在职场上,说任何话之前,都当作有录音笔在;要考虑清楚,不能当着所有人说出的话,就不要出口。 蔡恬的吐槽中,贝丽感觉胃很不舒服,一直在痉挛,抽痛,她说了声抱歉,匆匆去卫生间,一阵干呕,什么都没呕出来。 离开时遇到孔温琪,后者关心地问一句,贝丽抱歉地说是老毛病了,谢谢关心。 的确是老毛病,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所有的焦虑、忧愁,都会令贝丽没有胃口,干呕。 她读高中时,焦虑发作,也是这样,很难吃下东西,全依靠严君林变着花样做菜。 “没事就好,”孔温琪宽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谢温琪姐。” 孔温琪转身走,又停下,叫她:“对了,下午我要去宏兴谈事,如果你工作不忙,就叫上小恬,一块去。” 贝丽本以为lagom的总部大楼已经算得上漂亮,没想到宏兴的沪城总部更是气派。 她曾在法语新闻上看过它的介绍,由世界级建筑大师jean亲自操刀设计,结合中国古代城市建造王城规划理论,参考其中城市布局,划分九个区域,做了一整个院落式建筑,总高十七层,总面积超43万平方米。 单单是提供给员工的健身游泳、放松按摩,就占据了一整层。 蔡恬一直悄悄和贝丽咬耳朵,她简直是个移动的信息储存器,讲宏兴的职级划分,最低的a4开始,年薪四十五万起步,她有学长通过校招进去,听说第一年年终奖就能拿到8万。 贝丽终于理解了那个“a”的含义,原来是划分等级的前缀。 努力回忆,上次李良白说严君林在宏兴是a多少?11还是12? 她说:“我还以为是小红书上的那个资产划分,a7家庭a8家庭之类的。” “不是那个,”蔡恬笑,“如果能在宏兴达到a8,听说每年光股权激励就能拿到四十多万,哎,还是选错行业了。” 这种场合,实习生来了,能做的事情也不多,还是孔温琪想带着她俩出来听听,就像小时候,爷爷奶奶会带着孩子去市集购物。 宏兴对接的负责人要和孔温琪私下谈,贝丽和蔡恬两人孤零零坐在会议室里,忽然听到外面有争吵声。 蔡恬眼睛毒辣,看一眼,坐正身体,激动地拉贝丽:“快看,外面有个超级无敌大帅哥!” 贝丽看了。 哦,是表哥。 她还是第一次见工作状态的严君林,深灰色衬衫,只解开最顶端的一粒纽扣,金属银扣头黑色皮带,一丝不苟的穿搭,简单又严肃。 他身材好,天生的宽肩窄腰,又爱运动,肌肉紧实,穿衬衫时,身材颀长,文质彬彬,脱下后才会露出—— 贝丽不能再想了,越界了。 他们现在只是普通兄妹关系。 蔡恬八卦,偷偷将玻璃门打开,外面的动静得以全部传入。 一个中年模样的人正在训斥三个年轻人,劈头盖脸,听起来,像是某个程序出了问题。 严君林伸手,挡在那些人面前,阻止他继续骂。 “你情绪稳定一点,”严君林平和地说,“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什么叫不至于?”那人气急败坏,“他们都干什么吃的?我去街上随便拉条狗敲键——” “don。” 严君林打断,面色凝重。 他正低头看手上的文件夹,瞥一眼男人,继续看,修长的手指翻开纸:“如果真要划分责任,验收者应该也脱不了关系——这一块,我记得,是你的人在负责?” 那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你连这种小问题都解决不了?一点错误就让你这样——”严君林说,“抱歉,可能我错估了你的能力。” 没有人能扛得住严君林这张嘴,那人果真败下阵来。 蔡恬忍不住感慨,羡慕:“真是好领导啊,能扛事,还能和其他部门的人battle;不像有的人,出了事只会甩锅,把事全推给实习生。” 贝丽想问她怎么看出年轻人是严君林的下属,又不敢说话,怕严君林发现她。 那天吵架后,她还在尴尬。 一边气他骗自己,气他嘴毒辣,一边又承认,他拆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在李良白面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渺小的。 严君林让她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玻璃门外,走廊上,那个中年人被毒走了。 严君林转身,看身后仨年轻人,两男一女,最左边的男的,已经开始哭了,不哭出声,觉得丢脸,一手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腕擦眼泪。 “哭什么,”严君林没骂人,笑着安慰,“像话么?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没事,工作上谁都会犯错,这点小bug不要紧。别理他,他是在借题发挥,你们今天倒霉,撞枪口了。” “老大,对不起,”女生也哽咽了,“刚刚开会,你还为了我们吵架……对不起。” 第19章 真假分析 镜片后的眼睛 贝丽的“探监”持续时间很短。 从开始到离开, 严君林只和她说了四句半。 “出什么事了吗?” “嗯。” “没人安排茶歇?” “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别给他微信——我妹还小,不谈恋爱。” 最后半句,还是对小时说的。 小时的眼睛都快直了, 被严君林皱眉叫走。 贝丽发现,严君林比她想象中更忙, 手机几乎不停在震动;他右手中指指腹有几道黑色的墨水痕迹, 看起来像刚匆匆忙忙写了东西;脸上有淡淡疲倦感, 显然没有午休。 人已经走到门口, 又折返:“对了。” 贝丽说:“哥。” “张宇昨天打球摔伤手, 轻微骨裂,打了石膏固定,我昨晚去看过, 你不用担心, ”严君林说,“别告诉家人。” 贝丽说好。 严君林看一眼蔡恬,又对她说:“今晚加班吗?” “应该不吧。” “嗯,不加班就早点回家, ”他说, “有事叫我。” 他离开了。 宽肩窄腰的身材最适合穿衬衫, 背影更显挺拔,双腿修长。 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蔡恬不好意再口吐狂言, 只表达羡慕:“有哥哥真好啊,我从小就想有哥哥, 可惜只有弟弟。” 印象中,蔡恬在部门聚餐时提过自己是独生女,不过也可能是表弟堂弟。 贝丽解释:“他是我表哥。” “表哥也好啊, 表哥更好了,有人疼你照顾你,你也不用担心会被分走资源,简直太棒了……” 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送了茶点过来,姜撞奶,冰激淋球,水果拼盘,开心果拿破仑酥,树莓奶油面包卷。 意外的是,还有几个碱水小面包,比市面上卖的更小,小小的很可爱。 贝丽吃不下甜腻的东西,拿了一个吃。 蔡恬调侃:“如果在lagom留不下,我就往宏兴投简历——bailey,你也帮我问问咱表哥,有没有内推的机会,哈哈。” 手机震动,严君林又发来新短信。 「走的时候给我发条短信,如果下班时间差不多,我带你回家」 前一句刚说过,贝丽看了看,明白他的意思。 蔡恬在,严君林不能直接地说出后半句。 那样会暴露他们住在一起。 贝丽:「收到」 严君林:「请切换成生活模式」 贝丽:「知道了!!!」 不到二十分钟,贝丽又被迫切换成工作模式。 孔温琪结束谈话,还不到五点,几人一起回公司。 刚好,有合作的大博主来公司参观,去接待的大部分都是实习生,贝丽订饮品甜点,检查赠品化妆包的样品,还要陪着介绍,帮忙拍vlog…… 一直到晚八点,她才到家。 边走边回复李良白的短信。 他想订两人去巴黎玩的机票。 贝丽拒绝了。 她想先谈谈,谈完后,明确好方向,再去巴黎也不迟。 现在的贝丽已经预料到结果。 李良白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他的妥协都有底线;就像贝丽,她也没办法真的如李良白所有期待,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其实做不到,满足不了。 等他回来,再好好谈一谈。 李良白今上午飞去深圳,约莫五天后才能回来。 贝丽一整天胃都不舒服,没吃晚饭,上楼梯时,一抬腿,一痛。她伸手捂了捂,尝试用掌心去暖暖。 有杯热水就好了。 不想点外卖,她没胃口,也不想打电话让白孔雀送饭,太兴师动众了——算了,今晚不吃饭了。 打开门锁,开门瞬间,先闻到热腾腾的食物香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青蓝色格子餐垫,一碗米饭,一碟虾仁滑蛋,一碟娃娃菜蒸肉,一碟清炒莲藕片。 “洗洗手,过来吃饭。” 严君林坐在长餐桌一边,屏幕上的光落在他镜片上,一小块幽幽的光。 他已经换了衣服,浅灰色圆领长袖卫衣,深灰色运动长裤,看到她进来,身体微微后仰,伸个懒腰。 “这些都是你的,我已经吃过晚饭,”他说,“你今天胃痉挛,不适合喝粥,这几天最好吃些容易消化的东西,油炸的、容易胀气的,最好别吃——咖啡也别喝了。” 贝丽问:“你怎么知道我胃胀气?” 她把包放下,脱掉外套,去卫生间洗手,不解:“谁和你说什么了吗?” 不应该,她工作上的同事,和严君林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而且……好像只有孔温琪发现她不舒服。 贝丽确定自己没告诉过其他人。 “观察,”严君林说,“很简单,下午见面时,你无意识捂胃好几次。” 贝丽惊愕:“啊!” 她洗干净手,坐在餐桌前。 严君林还在看电脑,一手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神情专注。 “有话直说,”他头也不抬,“别一直看我,我会害羞。” 贝丽就没见过他脸红。 她说:“我怕说话会影响你工作。” “你坐在这里,说不说话,区别不大。” “嗯……对不起,”贝丽组织好语言,开始为那天的话道歉,“我不该说讨厌你,那天晚上的事情太奇怪了,也很突然,我不应该讲——” “那你讨厌我吗?” “什么?” 严君林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她身上,直视她的眼睛。 他重复一遍:“那你讨厌我吗?” 贝丽飞快摇头:“不。” “那就不用道歉,人都会说气话,我也会说,气话都不算数,”严君林双手离开键盘,他扶了一下眼镜,“没有哥哥会真生妹妹的气。” “但第二天早上,我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被我气走了。” “项目出了点问题,临时加班,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他解释,又慢慢地皱起眉,叫她名字,“贝丽。” “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贝丽愣住。 “我看过你的朋友圈,很快乐,”严君林说,“我以为你和展示出的一样开心,现实似乎不太一致。” 贝丽转移话题:“下午只聊那么几句话,你就能看出我胃不舒服;那,除了这个,你还能分析出什么?其实你很适合做中医。” 想到这里,她思维发散,好像不止中医,警察,侦探,算命的,他都可以。 细致观察是一种就业面广泛的天赋。 “先吃饭,快凉了,”严君林答非所问,“要不要热热米饭?” 贝丽拒绝了。 他合上电脑,把它放在一旁,背倚靠着餐椅,安静地看她吃饭。 贝丽食欲不佳,吃的东西很少,速度也慢,但吃饭速度慢了,这样很好。 严君林想到两人一起读的那所中学。 从初中到高中,从半封闭式管理到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课间大跑操,排队等待时手里也要拿着单词本,吃饭时间被严苛地压缩到半小时内,这半小时还包括了走到食堂、洗手、排队打饭、去卫生间,再回教室。 执行这种严格校规时,严君林已经在读高三,贝丽才刚读初一。 他常听贝丽讲少女的烦恼,吃饭速度必须很快,导致她胃消化能力变差,吃饭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争分夺秒的任务;学校强制性要求所有人住校,不许走读,那她如果中午洗头发,那么就得放弃午饭或晚餐。 现在,她终于可以慢速吃饭了。 不用着急地赶去上课。 在贝丽快吃饱时,严君林才说:“你那个同事,蔡恬,不要和她关系太亲密。” 贝丽问:“你看出什么了?” “她一直在对你假笑,擅长伪装,”严君林说,“当然,如果你们没有利益冲突,工作上伪装自己无可厚非;但不要交心,别尝试和同事做朋友,不要和她讲你的私事。” “你怎么看出她在假笑?” “看眼睛,这里,”严君林指指自己眼镜,“有意识控制的面部肌肉和自然微笑时不同,眼睛周围的肌肉很难被刻意控制。还有一个判断点,真笑的持续时间短,而假笑往往持续更久,更突兀。” 这样说着,他向贝丽做了个示范:“现在就是假笑。” 贝丽很感兴趣,请求:“你能真笑一下吗?” “可以,你讲个笑话。” “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绿色,然后会突然变红?” “苹果?” “不是。” “虾?” “错了。” “红绿灯?” “no。” “股票?” “不对。” “正确答案是什么?” “多邻国。” 严君林静静地与贝丽对视。 片刻后,他说:“对不起,这个笑话太冷了,我笑不出来。” 贝丽努力想,还有什么能让他笑?他会接受地狱笑话吗? 以前他们随便聊聊,严君林就会笑出声,怎么今天失灵了? 果然,上班会绞杀人的幽默细胞。 现在的她已经无法让人开心了。 贝丽很沮丧。 “换个话题吧,”严君林说,“你已经想好什么时候和李良白提分手?” 这话题换的太快了。 转折极其生硬,比新疆放置三天的馕还硬。 “这也是你观察出来的吗?”贝丽被震惊到,“这个要怎么观察?” “看来你真这么想过,”严君林说,“不然,某人已经开始愤怒地指责我,不该诅咒她的感情。” 贝丽追问:“你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20章 巴黎,巴黎 惊吓?惊喜? 贝丽想摘掉他的眼镜, 镜片让她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它像一个面具,或者, 透明的柏林墙。 她不敢深想,因为有男友;严君林的一句反问, 戳破了欢声笑语的气氛;她惶恐地反思, 这样和他吃饭聊天, 是不是很不对?是不是应该和他保持更远的距离? 李良白会生气。 也担心自己多想, 因为严君林曾对人说过, 他会对她负责到底。 贝丽太害怕被规划为“责任”的爱了,它总能让她想起妈妈。 妈妈一定是爱她的,但这份爱并不是因为“你是贝丽”, 而是因为“你是我女儿”。 妈妈的爱是有标准的, 考高分,表现好,乖巧听话,那就是值得被爱的女儿; 成绩下滑, 会麻烦到妈妈, 不听妈妈的劝诫, 那就是“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白眼狼”。 被爱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的某种社会身份。 比如,如果换另一个人, 不是贝丽,是贝美, 贝宝,贝什么,和严君林一起长大, 无论什么性格,他是否也会照顾她?就像对她一样? 两个人都没说话。 贝丽盯着桌上的菜看,她刚刚吃掉了半碗米饭。 窗外一声尖锐的猫叫,离冬天越来越近,这个季节是猫咪发情的热潮。 贝丽说:“我和李良白——” “你是我妹妹,当然要关心。” 严君林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地打断她,像给断裂的绳子上打一个结。 “我答应过阿姨,要照顾你。”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持续时间超过五秒,眼睛周围肌肉毫无波动,假笑。 贝丽鉴定完毕。 她起身,收拾碗碟,严君林阻止她:“我来。” 贝丽说:“我不能白吃。” “不算白吃,”严君林说,“上周三你丢过垃圾,更换了垃圾袋。” “顺手的事。” “现在也是顺手的事,”严君林起身,将剩菜倒进深口盘中,把剩下的叠在一起,“放着吧,我一起洗——我量了橱柜尺寸,买个洗碗机,以后我们吃饭更方便。” “我可能不会再和你一起吃了。” 严君林握着筷子:“经常加班?晚餐要在公司吃?” “不是,”贝丽说,“因为我们这样好像有些越界了。” “那你男朋友管得真够宽,整个太平洋都归他管?” “……” “算了,反正你们快分手了。” “……我没说要分手。” “是吗?你和我提分手前,也经常这个表情。” “……” 严君林把碗碟摞在一起,转身往厨房走去。 “其实我准备去法国读高商,”贝丽说,“我们这个行业top都青睐留学经历,我想去读研,给学历镀镀金,等回国后工作,对之后求职、晋升都有帮助。” 严君林没停下:“嗯。” ——也是面临异国时谈分手,怎么李良白走的流程和他一样。 倒掉剩饭,拧开水龙头,冲掉盘面残渣,按压洗洁精,小小厨房满是柠檬的香气。 她的声音冲破了柠檬泡泡。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大概住到实习结束,就要返校了;这份实习工作也要做完,我不想留在现在的公司,可是很需要这份履历;因为我是纯语言生,在专业上有劣势,只能堆经验——面试官会参考实习经历。” “钱够么?” “啊?” “我有同事的孩子在法国念商校,提过学费的事情,”严君林问,“你的钱够么?” “我试试去冲全奖和学费减免,”贝丽说,“我的目标院校学费高了点,不过奖学金给的也很慷慨。从大二起,我就一直在实习做履历,也在努力拿高绩点,拿奖学金应该没什么问题。” “生活费呢?” “实习时攒了很多钱,我一直在控制开支;嗯,也可以和妈妈沟通……” 最后一句话说得没有底气。 贝丽不确定妈妈会不会支持她出国。 毕竟,前几天,妈妈还在给她推同德的国企、事业编招聘公告。 “看来你已经有规划了,”严君林说,“很好,我支持你。” 贝丽说:“所以,洗碗机——” “我也要用,”严君林背对着她,“一个人吃饭也需要洗碗,我不擅长从锅里徒手抓饭。” “嗯,谢谢你,今天很好吃,晚安。” “等等。” 严君林叫住她。 贝丽转身。 “如果阿姨不支持你,或者钱不够,可以来找我,”他说,“让妹妹读书的钱,我还是有的。” “谢谢。” 贝丽走到卧室门前时,听见厨房里一声清脆破裂声。她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过去。 严君林弯腰,将不小心碰掉的盘子捡起。 圆圆的白瓷盘,刚好从中间一分为二,他试着拼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合拢,乍一看还是完整的,细看,无法忽视的裂缝。 只要手稍稍一松,又是两块残破的瓷片。 他沉默许久,将它丢进垃圾桶。 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 捧着冷水,洗了脸,贝丽无精打采地照镜子,打哈欠,开始扒开眼皮,戴美瞳。 又是忙碌的一天。 下午开会时,孔温琪笑吟吟,说再忙过这几天,就给她们放假,实习生轮休,每人能得到两天假。 贝丽的假期刚好连着周末,整整四天。 她只想等假期时好好睡一觉,如果天气晴朗就更好了,一定要晒晒被子。 算起来,李良白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等她休息好,刚好有时间向他坦白。 完美。 好不容易熬到项目结束,最后一天下午,孔温琪特意订了茶歇,贝丽的胃还没恢复,只吃了些芒果果切,就去茶水间接热水。 茶水间中,coco和另一个女生在等咖啡。 刚进去,贝丽就听到coco的笑声。 “你看她朋友圈发的那些书单没?土死了,不知道发出来做什么。” “装都装不到位,你说她也真是的,天天穿高仿,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贝丽没看两人,径直接热水。 “就当养了个电子宠物呗,”coco继续说,“一个餐厅发两次朋友圈,十八张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的什么呢,人均不到七百的水平,连白孔雀都比不上,吃这种店也值得炫耀——” 水满了。 贝丽停了一下,看向coco。 “背后讲人坏话会让你有优越感吗?” coco眼神冷淡:“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贝丽说,“方案究竟是买的,还是盗窃的?” coco讽刺一笑:“你是不是只想着讨好上司、脑子出问题了?什么方案,我听不懂。” 旁边女生看清贝丽,愣了下,害怕地拉coco衣角,小声说别惹她,她后面有人。 “你说别人的坏话,似乎和我没关系,但你能讲别人不好,也会说我的不对——我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贝丽说,“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提,而不是一边看别人朋友圈一边在这里当成笑料讲,实际上,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笑。” 其实她今天不用出头。 可贝丽忍不住。 她不知道coco在说谁,只是这种嘲讽的语气,勾动起贝丽对窘迫初中的回忆。 她很不喜欢这种行为。 停了一下,贝丽才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你口中的‘值得炫耀’,或许对方只是因为饭菜好吃而开心,不在意价格高低,单纯想分享;还有读书,难道爱读文学巨著才值得分享?可开卷有益,只要主动阅读就已经很棒了。” coco说:“你在这里装什么?” “眼镜脏了,看什么都脏;你有权利批判别人的朋友圈,我也有权利批判你的言论,”贝丽说,“依照你的标准,分享的东西不够昂贵,就算装么?如果人人只有月入百万、豪车别墅才能值得高兴,那普通人是不是连开心的权利都失去了?” coco说:“就你会说。” “你也可以反驳我,”贝丽端着热水,“但光明正大点吧,你这么漂亮,别做这么难看的事。” coco烦躁地瞪着她。 果然,下午,coco就来找茬了。 贝丽负责美化的新品推广的一个ppt,本来是产品部同事对接,coco却找上门来,揪着一个页面“字迹不清晰”,大发脾气。 贝丽等着她骂完。 她想了一下,严君林会怎么处理这种问题?这种工作上情绪不稳定的同事—— “你情绪稳定一点,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coco生气:“这是小事吗?啊?是小事吗?” “如果你将这种东西定义为’大事’,看来你的能力也不过如此了,一个字体颜色的事情就能让你这样,”贝丽努力面无表情,模仿严君林,“抱歉,可能我高估了你的能力。” coco气急败坏:“你——!”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现在正发给对接的同事,三个版本,她都已经接收,”贝丽说,“真不好意思,我才知道你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后我一定避免,不让你为难。” coco被毒走了。 蔡恬捧着咖啡,目瞪口呆:“你被你表哥上身了?” 贝丽笑了笑,婉拒她的零食分享,说胃还不好,吃不下。 忍不住观察,她发现蔡恬现在笑得很开心,是真笑。 严君林教的小技巧都还蛮有用。 至少,现在的贝丽有意无意会去判断对话者情绪,她以前从不会深入思考,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发现,原来大家都在表里不一——这不是一个贬义词,没有人不需要伪装自己。 第21章 疑心 她与他的蛛丝马迹 杨锦钧的心情很糟糕。 最近诸事不顺, 昨天在歌剧院卫生间上厕所,隔间的人居然在do; 国内几个学生成绩不佳,不幸落在及格线下, 鉴于他们已经在读大四,他短暂地起了怜悯心, 并为此付出代价——不得不花一小时重新审视试卷, 勉强多给几分, 好让这群笨蛋能够顺利毕业; 晚上突然下雨, 放在阳台通风散味的书被淋透;更倒霉的是——半夜睡到一半, 床塌了。 今天来见李良白,赶上罢工抗议,二十分钟的路程延长到一小时, 距离开会时间不足两小时, 李良白居然还和他的小女朋友卿卿我我、黏黏糊糊! 李良白想和杨锦钧谈长期的合作协议,杨锦钧有意向,没立刻给出明确答复,思考如何令自己更得益。 “你还不了解我么?我们同学这么多年, ”李良白笑着说, “难道信不过我?” “就是因为老同学, 才信不过你,”杨锦钧并不客气,冷嗤, “你以为,我会忘记你上学时干过的事?” 杨锦钧对酒精过敏, 还挺严重。 当时无论什么聚餐,他都滴酒不沾,有人整蛊他, 故意往杨锦钧饮料中放酒;杨锦钧毫不知情,喝下后,起了一身的红疹,呼吸困难,是隔壁吃饭的李良白开车,将他及时送往医院就诊。 杨锦钧对李良白大为改观。 在此之前,两人意见不合,杨锦钧瞧不起这些空虚傲慢的富家子弟;李良白欣赏他能力,几次拉拢、邀请加入,都被他拒了。 但这件事后,杨锦钧接过李良白抛来的橄榄枝。 临近毕业,道不同不相为谋,分别之际,提到这段往事,李良白才微笑着告诉他,事实上,那次杨锦钧被整蛊,源于一次打赌—— “我只是随口说说,觉得很有趣,”李良白笑着说,“没想到他真的做了。” 自此,杨锦钧对和“李良白”沾边的一切都抱有警惕。 事实也的确如此,之后工作上,涉及和李良白合作,都要谨慎。 李良白的确能带来巨大利益和名气,有这个能力,也有着恐怖的“我只是觉得有趣”——后者更恐怖,谁知道他疯起来能做出什么? 这东西从不把人放在眼里。 在李良白的世界里,似乎,除他之外,就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是工具;为他提供服务的,陪他玩乐的,具有挑战性的工具。 现在,李良白居然交了女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杨锦钧还以为他会无情无欲到死。 但今天,杨锦钧先被膈应死了。 李良白格外痛快,杨锦钧已做好讨论一小时起的准备,但他没有回驳条件,只在重大问题上简单聊聊,就痛快敲定。 杨锦钧开始反思,疑心是不是条件给太好了。 ——李良白的盈利空间是不是更大? “贝贝还在外面,”李良白签完字,说,“她一个人会害怕。” 杨锦钧说:“害怕?你把她放出去,她能从香榭丽舍骗到蒙马特。” “你对我有意见,我不介意,”李良白不笑了,“对我女朋友尊重点。” “你让她尊重一下我吧,”杨锦钧想到“姐夫”就是一股无名火,她简直寡廉鲜耻,“算了。” 告别时,杨锦钧的耳朵再次饱受折磨——李良白就一大尾巴狼,现在装的像个小绵羊,温柔地说贝贝真棒坐在这里等我这么久,等会儿给我们贝贝送个漂亮礼物。 呕。 还贝贝,怎么不叫宝宝呢。 杨锦钧一秒都不想多站。 太恐怖了。 恋爱这玩意太恐怖了。 也不嫌肉麻。 他要快走,别被传染。 临走前,杨锦钧去拿自己的风衣外套,瞥了贝丽一眼。 她还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柔粉、淡粉、浅粉,米白,四种极其相近的颜色一层层拼起她的渐变长裙,每一层真丝裙边缘都坠着宽大柔软的蕾丝。 穿得倒乖巧。 李良白握住贝丽的手,在她耳侧笑着低声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她一张脸瞬间红彤彤,像个熟透的蕃茄。 杨锦钧穿上风衣,头也不回地离开。 今晚就吃番茄肉酱意面。 他突兀地决定了。 直到黑色身影消失在门口,贝丽才大大地松一口气,她很畏惧杨锦钧,不仅仅因为他是老师,还有他曾强行拖她进房间那一次。 锁骨又要痛了。 “贝贝?” “什么?” 李良白问:“你是不是很怕他?” 贝丽不确定:“大学生怕老师,应该很正常吧?” ——她更怕被李良白发现,杨锦钧曾弄伤她。 解释起来太复杂,李良白对待她身边的异性,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李良白笑。 “害怕老师很正常,”他说,“今天早点休息,你看起来很累。” 贝丽担心床上会更累。 李良白花样太多了,他不是那种喜欢快速满足的人,他中意边缘控制gc,推迟快乐抵达的时间,延长她攀至顶峰的愉悦过程,不仅仅是对她,对自己也是。 他认为需要辛苦、阻碍、差一点才能获得的东西,期待越久,块感就越高。 事实也如此,但这种快乐令人筋疲力尽。 今天没有。 沙发上,李良白罕见地禁欲,和她一起看了部老电影,《小鬼当家》,聪明小孩斗笨贼,合家欢的喜剧片。 看到一半,贝丽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大堆乱糟糟的梦,梦到自己向李良白认真坦白,他勃然大怒,撕碎了她的护照和打印出的申请资料,逼她删掉严君林所有联络方式、卸载了多邻国,把她关在酒店里,扬长而去。 异国他乡身无分文的感觉太可怕了,贝丽一想到要徒步回国,就忍不住流下眼泪,泪花啪啪掉着,朦胧中,听见严君林的声音。 “哭什么?就这么喜欢他?” 他的眼睛沉沉,又问:“你真爱他么?” 贝丽记起了,那是“向陆屿告白”的当天晚上。 还是严君林送她去的。 她别扭地暗示好几次,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和陆屿在一起,只要说一句话,或者说个’不想’,就这两字——我就立刻放弃。 严君林一直没看她。 那天晚上,他心事重重,一直没有笑意。 他说,可你不是喜欢他吗? ——不是要去告白,贝丽骗了严君林,她只是想和陆屿告别,毕竟对方不久后也要去美国,她希望对方能和严君林互相关照;陌生国度,贝丽不想让严君林太孤单。 陆屿很局促,几次欲言又止;更麻烦的是,他真以为,她要表白。 怎么会这样。 听着陆屿拒绝和道歉的语言,她没办法说我不是想追你,你误会了。 贝丽又尴尬又想哭,等陆屿走后,严君林进来,一如既往,寡言少语,让服务员端走陆屿用过的杯子;新饮料重新上桌,他沉默地喝掉整杯,摩挲着杯子,才说了句别哭。 她哽咽着说我喜欢你。 严君林垂着眼,说我是严君林,不是陆屿。 贝丽不敢看他表情,双手捂眼,擦泪说我就是喜欢严君林。 严君林闻了闻她的杯子,确认她没喝酒。 “我们在一起吧,”放下杯子后,他主动握住贝丽的手,“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别哭了。” 贝丽无数次懊恼过那一晚。 她道德绑架了严君林,用眼泪击败他,半强迫逼他负责。 试探失败后的贝丽,太害怕失去,严君林送她回家,她不肯,一定要去严君林家中住。 贝丽知道,他快离开了,她还能用什么留住他呢?她那时太小了,认为爱情就是全部,严君林是对她最好的人,她想要他一直对她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想要爱。 她想要严君林爱她,独一无二地爱着她。 几乎丢掉所有害羞心,被放弃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关灯后,贝丽只穿严君林的睡衣,赤脚,进了他卧室,掀开被子里爬进去。 严君林果然被她的大胆吓到,他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她一碰就起,尴尬地不想让她发现,又不能推开,他不敢碰,但也不能真纵着她马奇上去,只能后退,退到差点跌下去。 严君林拒绝她,很快又抱着她,喘着说这不是她的问题,别沮丧,别难过,其实他也想,但这里什么措施都没有,不能这样,至少别这么仓促。 彼时,他很容易脸红,身体很热,像巨大的火炉,手臂的肌肉硬邦邦,其他部位更硬更结实,沉默地任由她好奇触碰,偶尔会闭眼,缓慢地呼吸,伸手阻止她,说别动,他快忍不住了。 严君林太克制,自我压抑,又对她很纵容。 “……贝丽?” 贝丽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上蒙着一只手,替她挡着光,适应好一阵,意识渐渐回笼,她嗯一声,哑着声叫了声李良白。 又过一阵,他才移开手,抱着她,让她脸贴着他胸口,他的下巴蹭着她额头,轻轻拍着肩膀。 她竟有浓浓的、出轨后的悔恨和歉疚。 “睡迷糊了?梦到了什么?”李良白柔声,“你一直在叫好痛。” 贝丽冷汗涔涔:“我说梦话了?” “嗯,”李良白声音带笑,“你说好粗,又说难受,不要再进了,是梦到我了吗?贝贝?” 贝丽说:“我不知道,我全忘了。” 她的胃又开始痛了,像一种自责,她怎么能梦到这种事情?现在,李良白对她越好,她越愧疚。 承受着道德的深深谴责。 怎么可以做这种梦? 忍不住捂住胃。 第22章 醒悟 原来只是李良白为她布置的过家家……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 贝丽计划买些伴手礼。 三个舍友,一个好友宋明悦,还有妈妈, 送给她们的礼物不难选,早就挑好了。 为难的是, 要送同部门同事什么。 毕竟是美妆护肤行业, 护手霜等不在考虑范围内, 也不适合送的太昂贵。 最终选定一家手工巧克力, 贝丽依照同事喜好, 选择了不同口味巧克力和糖果。 付款时,李良白突然笑吟吟地问店员,是不是价格算错了?怎么刚才那个法国女士只购买一盒, 反而比购买多盒的单价更低呢? 店员立刻去核实, 道歉说对不起,的确算错了,忘记计算折扣。 等待店员打包装盒的空隙,贝丽夸赞。 “你好厉害, 这么快就能核实清楚,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 “我只是有点钱, 又不是傻,”李良白说,“出去玩留点心, 有些人故意结错游客的帐单——贝贝啊,看看你, 以后一个人在巴黎怎么办呢?” 他感慨,看着贝丽的脸,展柜旁开着暖黄的灯, 照的她脸上一层细细绒毛,水蜜桃一样,懵懂好骗,就要来这里读书了。 好可怜。 怎么会这样可怜。 贝丽说:“你总是把我当小孩。” “不是小孩是什么?”李良白怜爱地说,他看见店内张贴着魔法风格的海报,笑,“如果真有变小药水,我就该把你变小,出门时装进口袋中。” 贝丽说:“那太糟糕了,我可能随时被东西压死。” ——如果李良白没这么富裕的话,她还可能会在他挤地铁时被挤扁。 李良白不喜欢她说死字,嘘一声。 做生意的都讲风水吉利,贝丽改口:“可能随时被东西压坏。” “压坏?”李良白低头,贴着她耳朵,以极小的声音,说极下流的话,“你要坏的话,也只能被我x坏。” 贝丽蹭蹭蹭后退好几步。 幸好店员们都在专心打包,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也没人懂中文。 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的李良白太热情了,贝丽感觉对方就像刚开荤那一阵,格外地依恋她。 这令贝丽更不好意思坦诚。 路上遇到一老奶奶在兜售她的手工品,用毛线编织、钩出的胸针,算不上精细,但配色很大胆、出色,贝丽忍不住驻足,在两款胸针间犹豫不决。 李良白询问价格。 老奶奶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楚,李良白耐心地重复了好几次,她才笑着说,十五欧元一个。 李良白告诉她:“我全要了,请帮我全包起来。” 走出几十米,贝丽看着李良白拎着的袋子,还在震惊:“全买了?” “嗯。” “因为看老奶奶可怜吗?” “嗯?”李良白疑惑,“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可怜她?” “因为她戴的眼镜框坏掉了,用胶带缠起来继续戴,”贝丽说,“应该是经济拮据,头发全白了,听力也有障碍。” “的确经济拮据,”李良白话锋一转,“所以,你不认为刚刚她的表情很有趣吗?” 有趣? 为什么会觉得有趣? 贝丽想了很久,意识到他说的“有趣”,是指老奶奶那一刻表现出的欣喜。 “一点钱就能让她露出那种感恩戴德的表情,”李良白握着她的手,说,“很有趣。” 贝丽说:“我还不能理解这点……但是,你能帮到她,这也很好。” 她不能深想了。 别人的反应,对于李良白来说是有趣的。 今天还好,他付钱,老奶奶卖出商品,双方都开心——那,如果有一天,他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呢? 贝丽急忙阻止大脑的活跃,不想恶意揣度男友。 宋明悦还在英国读书,她要在巴黎将伴手礼寄送给她。 在书店挑信纸写信,贝丽写了满满两张,已经落了款,又意识到,忘记重要问题——她忘记祝福宋明悦学业顺利。 这很重要,宋明悦每天都为能否顺利毕业而发愁。 愁眉苦脸地放下笔,贝丽准备再去买两张信纸,誊抄一份,李良白问清楚,笑了。 “写在这里,”他指着名字旁边的大片空白,“加个‘ps’,祝福语写上去。” 贝丽说:“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 “写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李良白说,“写在前面,她反而不会刻意注意。单独写在‘ps’后的,她一定会逐字读。一封信,最重要的就是开头和结尾,这是人最先看到的地方。” 贝丽想了想,很有道理,低头,在空白处写。 落地时已近黄昏,今天是工作日,料想严君林不在,李良白送贝丽上楼;行李,购物袋,都是他拎着。 玄关处,贝丽俯身换鞋,还没起身,李良白的吻就落下来。 灯没开,她被亲的喘不过气,踉跄着撞到鞋柜,哗啦一声,碰掉上面的托盘,里面的钥匙和酒精棉片落了一地,她只能说求求你,说了好几次,李良白才低喘着松开。 “周末去我家吧,”他说,“我们一起吃饭。” 贝丽抓住他衣袖:“我有事情要和你谈。” 她快忍不住了。 “再等等吧。” 李良白拨开她一缕发,刚才接吻时,它就挡在两人唇之间,像一道绳索,刮得他嘴唇痛。 他不喜欢贝丽身上出现会伤害他的特质。 “今晚有个会,我必须要过去,”李良白说,“明后天我也不在这里,顺利的话,周五就能回来。” 贝丽说好。 李良白没有立刻走,他仔细看了这房子,以往一直忽略的老洋房,厨房打扫的干干净净,显然一直有人用——严君林一直在下厨?他做饭很好吃么? 这一晃,李良白注意到冰箱上贴着的东西。 贝丽也看到了。 是严君林写的留言便利贴,他的字铁画银钩,很好认。 「你放在冰箱里的鲜奶已过期,我丢掉了,下次买东西前留意保质期; 冰箱里的蔬菜有西红柿、鸡蛋、豆腐、金针菇和鲜牛肉(购于早市),香菜和香葱在厨房,想动手做就随意食用; 雪糕在右边最下一格,糯米糍在雪糕上一格。 ps:你要好好吃饭,注意保护胃,少吃冷饮 」 贝丽盯着那个“ps”。 普通的表哥应该也会这样叮嘱表妹吧? 严君林为什么要在这么一句普通的话之前加“ps”? 李良白摘下便利贴,扯着嘴角笑:“真仔细啊这个表哥。” 贝丽这次发现了。 假笑。 把便利贴揉成一团,重重丢进垃圾桶中,李良白侧身,亲昵地揉乱贝丽的头发。 “很累吧贝贝?等会儿我让人送餐过来,吃完再好好休息。” 贝丽点头。 她开始害怕李良白这种笑容了。 “我们贝贝的手不是做菜的,”李良白抚摸着她的掌心,“以后别再进厨房了,好吗?” 贝丽说:“可是我不吃饭会饿死啊。” “我让人给你送,”李良白微笑,“保证饿不到你的小肚子。” 贝丽想,必须要坦白了。 她越来越心虚,他最近也越来越奇怪。 这样下去,不到一周,就会出大问题—— 等李良白开完会,她再忍一忍,不能影响他的工作。 次日,贝丽早早去公司,在每人工位上放了伴手礼和祝福卡片,包括炜姐和孔温琪,以及孔温琪的两个助理。 这种小礼物果然获得大家的欢迎,尤其是蔡恬,甜甜地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 coco也拿到了,但她更希望贝丽不会送给她、刻意地略过她。 贝丽还是送了。 也写了卡片,祝她工作顺利,和其他同事一模一样。 coco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羞辱,她决不会吃那份巧克力,也不想被人看到她也有。匆匆忙忙地把巧克力盒子塞入抽屉中,她的高跟鞋还崴了一下,更不开心。 真是晦气。 下午,coco和贝丽又吵了起来。 六人组的小会议,讨论一个圣诞小套组的赠品形式,coco参考两个奢牌彩妆出圈赠品案例,提出赠送结合品牌logo设计的吊坠或定制发夹。 贝丽不赞成这个建议。 她说:“这两家奢侈品牌的经典logo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营销工具,在消费者市场中认可度很高,我比较过它们的彩妆线赠品,其实质感并不算好,大家乐意为赠品购置套组,也并非是赠品本身,而是那个标志性的符号。lagom是单一的彩妆品牌,品牌logo也不具备——” “是吗?”coco语气生硬地打断她,“难道我们就不能将经典符号成功转化成视觉吸引力?” 贝丽尽量将情绪和工作分开,平视她眼睛:“可以,但这并不是一个圣诞赠品就能完成的问题。这不是两者并行的关系,而是有先后顺序——先讲好故事,再售卖,而不是先想着把商品卖掉,再去讲故事。” 炜姐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延续之前的赠品惯例,根据调研数据,我发现化妆包和小镜子是最受欢迎的赠品,因为它们足够实用,”贝丽说,“但我建议,不要再用之前的设计,放弃大直接印刷的品牌大logo——” “你对我们品牌的logo设计有意见吗?”coco说,“它哪里惹到你了?bailey,你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请你冷静一些,谢谢,”贝丽说,“我们还在讨论。” 炜姐也叫了一声coco,示意她坐下。 “继续讲吧,”炜姐对贝丽说,“你的想法。” 贝丽讲了很多,前几天,在巴黎看展和逛商店陈列时,她冒出很多点子,那些吸引她走进去的店,一定都有独特化、鲜明的风格。做赠品也一样,保证实用性的同时,也要丰富、有新意,比如前段时间和漫展达成营销活动,现在可以做的东西有很多,可以放吧唧的包挂,或者做谷美展示的亚克力卡框…… 第23章 对峙 一触即发 从早晨起, 李良白的右眼就一直在跳。 父亲认为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他却不这么想。 遇到贝丽的那一天早晨,他的右眼第一次开始跳。 那种开业仪式, 李良白其实并不想要,毕竟图个吉利, 也就安排了。 天气太热, 活动又定在室外, 李良白笑着夸了布景, 又低声告诉助理, 问问是谁安排的,这么热的天策划户外活动?没点脑子么? 他只是象征性地剪一下,已经约好和朋友打网球, 并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 就在这种极热又潮湿的天气中, 他一眼看到贝丽。 和其他的礼仪小姐相比,贝丽的旗袍明显不合身,上身紧绷绷,腰那里又宽松太多, 空荡荡;很显然, 是个临时过来的小倒霉蛋, 只能穿不合身的衣服和鞋子,脚后跟都被磨破了,脸晒得通红, 也一声不吭,可可怜怜, 特别老实。 李良白第一次发现“老实”这个词语存在的合理,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 它可以和“愚蠢”、“窝囊”划等号——但,不,贝丽太适合这个词汇。 有点笨拙,又很努力,哪怕被欺负了,也会默不作声地忍下去,内心叛逆,也仅存在于内心,像水,滔滔不绝、可以包容万物的水。 吴振江机灵,发觉他一直在看贝丽,立刻调整次序,安排她站在李良白身边。 离近了,李良白才发现,她年龄不大,年轻,那些浓妆遮盖了她的年龄,她看起来应当还是个大学生。 离得近了,李良白还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香水,很好闻的桃子香,将熟未熟时的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有人撒花瓣,贝丽就呆呆地站着,睫毛歪掉了,她一直苦恼地眨眼,像是努力把它抬上去,滑稽,也可爱。 李良白很喜欢。 越了解就越喜欢。 他很少会倾注如此多的心血,新奇,也愉悦。 她对未来职业没有明确规划,和很多大学生一样,不会找实习,找的课外兼职也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李良白完全想象不到,她怎么会在大一时去海底捞做服务员,又怎么会干家教、模特、礼仪小姐……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零工。 很勤奋,可惜没有目标,勤勤恳恳小蜜蜂,蜜巢却空空。 没有人为她指路,李良白可以。 李良白教她怎么选实习。 外语系未来的职业规划不外乎几种,翻译,教师,国际贸易,出版编辑或外交、记者——他用了一下午时间和她复盘、聊天,建议她利用假期,多试试几份专业性能强的实习。 “多尝试,尝试不一定能让你找到最喜欢的工作,但能让你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工作,”李良白鼓励,“放心投简历,实在不行,来我这里,我给你安排。” 贝丽抗拒被安排。 她很没有安全感,总认为他们未来会分手。 这点真不好。 李良白只能迂回地为她托底,利用人脉牵线搭桥,默不作声,帮她争取实习名额,假装让她去面试,实际上是内推。 一切进展的很顺利,包括贝丽进入lagom。 她自己的确拿到两份offer,但在团队全男性的情况下,她进去后基本只能打杂。 另一份工作在杨锦钧公司,李良白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软肋——他不能让杨锦钧发觉,可以通过贝丽拿捏他。 这种行为,简直是给对手递刀。 只好随便找个理由让她拒绝,什么理由呢?只能给她一份前景更好、更加体面的实习机会。 如果不是严君林的忽然出现,贝丽会在毕业后自然留在lagom,留在一个风险最小、同时又最容易出业绩、奖金优渥的部门中,每日上班光鲜亮丽,漂漂亮亮,无忧无虑——会有人永远为她盯着晋升的位置,规矩之内助她一步步升职加薪;这些运作隐秘,表面上也合乎规定,将来即使离开,这些东西也能助她在新公司谋取到不错的职位。 她若想努力工作,也会有人暗中为她大开权限,助她顺利;即使搞砸了也不要紧,总有人为她兜底。 李良白所结识的人,都是如此培养女儿。 他自认已经尽心尽力,甚至超过预期。 还会有谁比他更疼爱贝丽么?不会了。 贝丽想要的一切,他都能满足。 像情人,像父亲。 李良白唯一用过心的宝贝。 偏偏来了一个严君林。 起初,李良白只当严君林是爱而不得,但昨晚开完会后,按摩时,冷不丁,他想到一个问题。 那天,四个人一同吃饭,那一桌很多辣椒的菜肴,是不是为严君林准备的?贝丽以为那天是严君林的生日? 他没听说过同德人爱吃辣,传统的北方菜系中,也不是以重辣出名。 按摩的师傅力气重了些,李良白皱眉说轻点。 师傅连声道歉,诚惶诚恐。 他是个老师傅了,按了二十多年,精于推拿,只有一只眼可以看见东西。 李良白是常客,也是最古怪的客人,从不聊天,只是按摩休息,但付费大方,还会有额外小费。 因此,按摩师傅一直很尽力。 恰好,吴振江打来电话,说陆屿的父亲术后恢复良好,听说李良白如今在杭,想请他吃饭表达感谢。 李良白说:“没时间,你替我拒绝。” 吴振江说好。 “等等,”李良白闭着眼,又改了主意,“你和他说,我明天十一点到两点之间有时间,可以一起吃午餐。” 他一直在回避“贝丽和初恋的甜蜜”这件事,假装它从未存在过,毕竟她如此生涩害羞,就像只属于他。 但近期,李良白顾虑更多——有严君林在前,贝丽难道会爱上同类型的陆屿?这显然不对,无论从颜值、身材还是谈吐,严君林更像贝丽会选择的追求对象。 她那种性格,能让她下定决心去追求的,必然不能“将就”。 很快与陆屿再次见面。 为了父亲手术,他瘦了不少,精神状态明显好很多,对李良白满怀感激。 菜单递过来,李良白翻了几页,自然地问:“你吃不吃辣?” 陆屿愣了一下,才回答:“可以吃的——良白哥点喜欢的就行,我不忌口。” 李良白知道了,他不爱吃辣。 真是糟糕的回答。 他很久才去翻菜单下一页。 “贝贝爱吃辣,”李良白盯着上面一道菜,“我还以为同德人做菜都喜欢放辣椒。” “没有,”陆屿轻松了很多,笑着解释,“她爱吃辣吗?我想,可能因为她初中时常去严君林那边吃饭,严君林口味重,能吃辣,她就也能吃了。” 李良白微笑着颔首:“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 贱种。 点了几道菜,有一道辣椒炒肉,李良白尝一口就放下筷子,说这个肉做的不好,不够嫩。 陆屿也尝了口,他很少吃青椒,只夹一点,品了下,连连点头,难得有能点评的机会,他说。 “的确做的不好,这肉前期没有用淀粉腌过,所以不够嫩。” 李良白悠悠:“贝贝还教过我,说腌肉要用土豆淀粉——” “是玉米淀粉,腌肉用玉米淀粉,勾芡用红薯淀粉,油炸用土豆淀粉,”陆屿笑,“哥你记错了。” “哦,”李良白喝茶,他吃不下一点辣,这种东西在深深破坏他味蕾,他含笑,“你和贝贝找一个师傅学的?” “严君林教的,”陆屿苦笑,“那时候想快出国了,想吃正宗中餐就得自己做,所以学了不少。贝丽什么时候学的,我不太清楚,可能是他们谈恋爱期间吧——哥?” 李良白被茶水呛住,侧过身,咳了好几声。 陆屿忙叫服务员倒水拿毛巾。 李良白咳了很久,温和地说没事。 他拿起来手机看一眼,面色凝重地说抱歉,工作上有事要处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先失陪了。 陆屿将人送上车。 一上车,副驾驶座的吴振江问,去哪里。 后排,李良白烦躁地解领带,几下解不开,恨恨地拽下,满面怒容:“狗杂种。” 吴振江转身,扶了下眼镜。 他现在的镜框和严君林的很像。 “你眼镜戴很久了,也该换一换,”李良白说,“回沪后去lunor挑一副吧,我报销。” 吴振江说好的谢谢哥给我换眼镜。 领带握在手中,李良白额头青筋毕露:“送我去贝丽住的地方。” “现在吗?”吴振江小心翼翼确认,“但是您下午还有——” “你帮我找理由改期,我现在要去见贝丽,立刻。” 冷冷的风降临南方大地。 贝丽站在炜姐办公室中,极力调节情绪。 她不想哭的。 太丢脸了。 这么大人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容易掉眼泪。 她忍了很久,没忍住,炜姐给她倒了杯水,贝丽哽咽着说对不起。 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糟糕,贝丽想。 不然怎么炜姐都开始对她温柔了。 炜姐没有打断她哭泣,也没让其他人进来,五分钟后,她才开口,语气和缓很多。 “抱歉,我之前对你有误解。但今天对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别继续和coco斗气。我不清楚、也不知你们的后台是谁,背后又是谁——实习期眨眼就结束,再过段时间,coco会被调到产品部,你没必要为了一时赌气,毁掉自己的履历。” 贝丽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是被塞进来的,我一直以为,我是凭借自己能力——” 她说不下去了。 天啊这简直就是场闹剧。 第24章 强吻 我们结束了,就这样。 今天堵车格外严重。 从一个红绿灯路口到下一个红绿灯, 车满满当当,一辆又一辆,排成长龙。 等待时, 严君林接到贝丽姥姥的电话。 带状孢疹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老人常感觉疼痛。 前段时间, 严君林联络到一个有名的老中医, 定时给老人针灸, 三次后, 神经痛感大大减轻。 姥姥身体不痛了, 也更高兴。老人家孤单,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又关切地问, 小丽呢?小丽现在还好吗?这几天她没给家里打电话, 说前几天去法国玩——好玩不好玩? 严君林笑着说她挺好的,让老人别担心。 通话结束,严君林看了眼窗外,黑夜一层层蒙上, 太阳渐渐下坠。手搭在方向盘上, 前方刺目的红灯照进车内, 他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的脸,严肃的双眼,冷感的眼镜, 一半反射着红灯红光,像一种危险的警告。 他早知道贝丽交了新男友。 分手后, 严君林就已做好不再回来的打算,等定居后,再将母亲接过去;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宏兴出了高薪挖他,诚意满满,恰好,他也受够了疯狂抱团、不停塞人的印裔同事,直接跳槽,先是在宏兴北美担任副总经理,一年后,又升总经理。 如此快的升职速度,全凭严君林苦心经营。 和他技术相等水平的人,都不如他懂人脉交际;与他同样擅长人脉交际的,都不如他技术高。 前途一片光明时,严君林的母亲病情忽然加重,她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年岁越长,症状越重;姥姥姥爷也渐渐年迈,离不开人的照料。 严君林果断提出申请,调回宏兴本部,回国照顾家人。 前程重要,家人更重要。 更何况,他能走的路又不止一条。 大厂沉疴积弊,各种派系,内部斗争复杂,严君林清楚地看见,上升渠道越来越有限,他早就有离开宏兴的打算,带团队一起走,另起炉灶,只等时机。 分手后的这些年,严君林一心只想立业,从未考虑过成家。 他也没再想过和贝丽复合——在见到她之前。 贝丽提分手时的模样太决绝,决绝到严君林甚至开始恨她。 恨她践踏他的自尊;恨她怎能主动靠近、又快速抽身离去;恨她不爱他,也不肯继续假装爱他。 居然还找了那样的男友,独裁,精明,欺骗她,愚弄她,真是自寻苦吃。 严君林提醒自己,你并非拆散他们,你只是在帮助表妹。 贝丽太容易被“爱情”蒙蔽,当时看不清陆屿,现在看不清李良白。 作为兄长,你有义务帮她看清对方真面目。 所以,合租是“意外”,同她现男友起冲突也是“意外”,现在,顺便一起吃晚饭,也是意外。 ——希望今天超市能有足够新鲜、适合炖排骨的藕。 想到这里,严君林看了眼腕上的表。 这个时间,贝丽应该到家了,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刚刚踩在玄关地毯上,换上她那双新买的、毛茸茸兔子拖鞋? 贝丽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弯腰,为换下的鞋喷除菌喷雾,整齐摆好。 手一直在抖,贝丽的肢体受激烈情绪催动;不由自主地想到李良白的调侃,说她骗不了人,内心所有想法都浮现在脸上。 “表哥还没下班?”李良白依旧躺在沙发上,笑着说,“沙发有些旧了,要不要换个?” 贝丽直起腰:“当初lagom群面,我没有通过,是你安排我进去的,对吗?” 李良白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并不意外,微笑:“谁在我们贝贝耳边嚼舌根了?” “我占了另外一个人的名额,对不对?其实那天我落选了,”贝丽走进他,最难开口的是第一句,越靠近,她的话语越流畅,“你联系了孔温琪,对不对?你早就认识她?你让我挤走了其他人——” “什么叫做’占’?”李良白笑吟吟,“我不喜欢你这个用词,那个职位就是你的。” “我能力不够!那次面试,我失败了!” “什么叫做能力?你进入lagom实习,我能让白孔雀和lagom合作,这就是你的能力。你还记得自己的职位么?公关和策划也是你工作内容一部分,”李良白看着她,“如果是另一个人进去,我想白孔雀绝不会与lagom签订协议,新品发布会也绝不可能在白孔雀举行——从这方面看,她的能力并不如你。” “你在强词夺理,”贝丽指责,“这不公平。” “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下来就不用为金钱发愁,有些人一出生就家徒四壁、父母不合;生不公平,死也不公平,生了同样的病,有人可以在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有人凑不齐治疗费只能回家等死——贝贝,你怎么会想着寻求公平呢?造物者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们难道就能做到?” 说到这里,李良白终于站起来,他走到贝丽面前,亲昵地捧着她的脸:“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谁是‘我们’?‘他们’又是谁?”贝丽问,“在你眼中,我们也不是公平的,对吗?” 她试图隐藏起来的东西,终于在此刻揭开。 双方权力不对等,地位失衡,无论谈什么样的感情,再甜蜜,也不过是另一种隐秘的服从性测试。 “我也要为你的付出感恩戴德吗?”贝丽深吸一口气,“就像你说的,你只要付出一点点钱,就能换来他人露出那种表情,现在,也需要我对你笑吗?需要我对你说谢谢吗?” 李良白慢慢皱眉。 “你怎么能说这种奇怪的话?贝贝,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他有些烦躁,意识到两人陷入某种奇怪的纠缠,解不开,理不清,他更烦躁了。 “lagom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我明明收到了其他offer;jg并不比lagom差,面试官也很欣赏我,我完全可以去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平台,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手段让我进lagom?” “去jg?”李良白笑出声音,“去做杨锦钧的员工?你知道吗?贝贝,他绝对是你不想共事的上司,你去他手下,只会被骂到抑郁自闭。” 贝丽说:“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选择了错误,”李良白说,“我在帮你修正。” 贝丽的胃又开始痛了。 她后退一步,离开李良白的手,拒绝他的触碰。 “你今天来质问我为什么,我很意外,”李良白侧脸,环顾四周,仔细看着这房子的装饰,“在我看来,你还没有笨到会问这是为什么——能为什么呢?我想让我的女朋友生活得舒服点,工作也顺利些,就这么简单。” 贝丽说:“你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应当?” 她快哽咽了。 “难道不是吗?”李良白问,“我没有要求你放弃工作,没有告诉你,我来养你,那样很愚蠢,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漂亮小傻瓜。世俗意义上的事业成功能给人带来很多自由,或许你现在感触不深,等到家庭聚会、或同学聚会,什么都行,你留心观察,对于那些成功者,很多人都会自觉避开令她(他)尴尬的话题,因为大家都清楚,对方有能力;相对应,你也去观察一下,有些人遭受到的难堪、为难,是不是也都是故意?” 贝丽摇头:“你在偷换概念,你怎么知道我靠自己不可以成功?” “当然,你当然可以,”李良白又露出真诚的笑容了,“我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更顺利,规避本不应该存在的波折——今天上班是不是累了?我给你倒杯水。” 贝丽说:“不用,谢谢。” 李良白仍去倒了水,将杯子塞进她手中:“你需要,你的嘴唇都裂了。” 贝丽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你看,就是这样,你总是强行将你的观念加给我,打着好意的幌子,让我没办法拒绝。我现在不想喝水,也拒绝了,你还会把它端给我,告诉我,这是为我好。生活上是这样,工作上也一样。” “如果我们互换,你是我,面临同样境地,你会不会安排这份工作?” “我不会。” 李良白又笑了,就像面对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 他宽容地说:“因为你还没有真正感受过权力。” 贝丽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她一口都没有喝。 “你当然可以对我讲很多道理,但那些人生阅历都是你的,不是我的,”她抬头,看着李良白,坚定地说,“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能,我自己能做好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帮忙。我不需要你来共享经验,就算是被嘲笑不切实际,就算要失败好几次——那也是我选择的路。抗打击能力不是听你说几句就能有的,你不要再揠苗助长。” “有我在,你认为你会经历什么样的风雨?” “如果以后没有你呢?”贝丽说,“人生之中存在很多可能。” “如果以后没有我,”李良白颔首,“这点可以分成两部分讨论,一,我意外去世,你能分到我一半的财产,你拿这笔钱买下整个lagom都绰绰有余,只要你不沾赌和毒,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二,你我分手,作为前男友,无论你遇到什么问题,我依旧能帮你出面摆平;不喜欢lagom,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其他工作。所以,你不必幻想要面临风雨,即使全世界再发大洪水,只要抓紧我,你就有了诺亚方舟。” 贝丽一动不动。 “你只是年纪还小,还不明白,”李良白伸手,握住她的后脖颈,四指张开,亲昵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虎口卡住她发红的耳垂,大拇指按在她脸颊上,怜悯地说,“我也知道你还小,和我在一起很委屈,这些孩子气的话,你说了也不要紧,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只是你太爱钻牛角尖,为这点事苦恼?大可不必——你在想什么?” 第25章 分崩离析 离开的决心 贝丽的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她一直在发抖, 没有疼痛感,没有尖叫,没有挣扎, 被完全压制的感觉太恐怖,李良白第一次对她如此粗鲁, 她被吓到了。 就像朝夕相处的家人, 突然间撕开人皮变成怪兽, 不, 是一直都是怪兽在伪装。 等她终于听到自己呼吸声时, 意识回到躯体时,她转一转眼睛,看到严君林正在和李良白互殴。 没有人占据上风。 贝丽害怕打架。 她的小学在一个普通小镇中, 隔壁初中总有些青少年打群架、乌泱泱地聚成堆, 甚至还会殴打老师——大脑还来不及去思考眼下状况,恐惧的本能令她锁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手指很痛,贝丽低头看, 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流血。 疼痛感令意识更清醒, 贝丽叫了声“哥”。 李良白挥拳更用力了。 头发乱了, 颧骨受伤,嘴唇上还有不知是他还是贝丽的血,李良白不再镇定, 他打掉严君林眼镜,愤怒地咒骂狗杂碎, 恨到想杀了他。 ——严君林眼睛度数怎么不如陆屿高?丢了眼镜,怎么还能打?他怎么还能看得见?怎么不直接瞎掉? 严君林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刚进门就看到贝丽被李良白按在沙发上,巨大的怒气令他直接动手。 两人平时都有锻炼, 身高也相仿,谁也赢不了,谁都不可避免。 没有一个人打算沟通,打架不是解决问题,只想解决掉对方。 就看谁先倒下。 最终还是贝丽制止了这一场混乱。 她站起来,握着手机:“你们停下,不然我就报警。” 李良白站在餐桌旁,先看她,垂了垂眼,眼神似有松动,再看严君林时,仍是克制不住的怒容。 他讥讽一笑:“但凡是个人,都做不出这种事。” 严君林问:“你在自我介绍?不用了,谢谢,我已经知道你是畜生。” 贝丽的上衣在挣扎中弄乱了,她怀抱双臂,完全丧失安全感的姿势。 严君林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此时,这样的靠近令她精神过敏,贝丽后退好几步,惊慌地看着他。 她现在没有任何安全感。 任何一个高大的人都可以伤害她。 “贝贝,对不起,”李良白不看严君林,就像他不存在,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刚刚冲动了。” 贝丽摇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求求你,不要再看我了,也不要再和我说话……我很害怕,我想安静一下。” “那你好好休息,”李良白放软声音,“等你冷静下来后,想清楚,再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贝丽不看他。 “请你离开,”严君林指着门,逐渐不耐烦,“滚。” “你算什么东西?”李良白冷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句话?表哥?别装了,你只是贝贝的前男友而已。” 严君林面无表情:“你很快也是了。” 这句话激起李良白怒意,他不想离开,但贝丽现在太惊慌了,就像刚刚目睹同伴死亡的小鹿,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应激反应。 留下来绝不是好的做法,李良白驻足片刻,对她说: “我不打扰你,好好想想——” 严君林将他推出去,他也出去,将门关上。 凉风吹到露台上,万家灯火,空气中满是饭菜香。 “真是恶心,”李良白说,“花了不少心思吧?搬到这里,和贝丽朝夕相处,你藏的什么心?打着表哥的名义照顾她?真够逊的,你要是敢堂堂正正地竞争,我反倒能高看你一眼。” “随你怎么讲,”严君林无动于衷,示意他下楼,“立刻滚出去。”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以前贝丽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上了你的当,”李良白笑,“对了,你认识陆屿么?” 严君林终于正眼看他。 “前不久,我和他吃了饭,随便聊了聊,”李良白说,“真意外啊,原来你抢人女朋友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陆屿也喜欢贝丽么?哦,当然,这不重要,你不就是喜欢当第三者么?” “你不适合贝丽,”严君林说,“你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像你这样自以为玩弄人心的骗子,只会让她伤心。” “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她啊,”李良白笑了,“既然你知道怎么不伤她的心,又怎么成了前男友呢?” 严君林转身开门。 “哦,我知道了,”李良白颔首,“因为她不爱你。” 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严君林抓住李良白衬衫领口,警告:“闭上你的嘴,我不介意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我更不介意,”李良白淡淡,“我等会儿就去报警,无故殴打他人——警察局里见。” 开门声响起。 “如果你报警,我也会去报,”贝丽站在门口,她的嘴唇还是破的,衣服乱糟糟,“我告你□□未遂。” 严君林拽紧他领口,目露杀意,只想将人从楼上推下去:“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良白已经不在乎严君林说什么了。 他看着贝丽,眼睛中满是失望。 “为了他?”李良白确认,“你要为了他告我?告你的男朋友?” “我们已经分手了,”贝丽攥紧手,受伤的手指痛,又很快松开,“如果你听不清楚的话,我可以录音,你带回去慢慢听——我们已经分手了。” 严君林松开李良白,看贝丽:“真的?” 李良白一言不发,他没再和两人交谈,转身,扬长而去。 贝丽向严君林道歉,很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这种事情,还给他带来麻烦……她筋疲力尽了,委屈,难过,丢脸,抱歉。 一阵风都能吹倒她,她重新躲进屋子。 严君林在外面站了一会,才进去。 贝丽坐在沙发上,她不哭也不掉眼泪,只是抱着膝盖坐。 电视上还在播纪录片,撕咬的灰狼两败俱伤,各自舔舐伤口。大草原上,雨季即将来临,新的猎豹缓缓登场,藏在草丛中,四下观察。 “对不起,可能要改密码了,”贝丽说,“他知道这个电子锁的密码。” 严君林原本在收拾玄关处的排骨和藕,刚才他将它们丢下,闻言,站起来:“没事,我马上改。” 改密码很快,不到五分钟,他拎着东西,问:“今晚还想吃莲藕炖排骨吗?” “可能没什么胃口,”贝丽说,“我只能吃一点点。” “那我少做一些,”严君林说,“剩下的等明天做红烧排骨,还有炸藕夹?如果你明天胃还难受,就做凉拌藕片,可以吗?” “……谢谢你。” 莲藕炖排骨在砂锅中慢慢炖煮,严君林拿着棉签和碘伏,问贝丽:“你想让我帮你擦擦手吗?” 贝丽摇头。 她想自己来。 游离线之外的长指甲全部断掉,甲床侧面因断甲拉扯而裂开一小块,伤在右手中指上,裂口处流出血,贝丽刚刚洗脸时,碰到冷水,明显感受到疼痛。她低头,沉默地用棉签蘸着碘伏擦,又担忧沙发。 沙发是房东给配置的,布面,前几年流行过的款式,现在未必能找到同款,被她抓破好几道,还有血渍,没办法清洗,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贝丽想到还在攒的留学生活费,有些窘迫。 严君林收拾完地上的玻璃碎片,也注意到沙发上的痕迹。 他说:“有件事忘记告诉你,前几天我在沙发上午睡,不小心把沙发中间的木头坐断了。” 贝丽:“啊?” “在这里,”严君林走向沙发,手摸在一个地方,用力往下按,一声闷响,整个手陷下去后,他直起腰,平和地说,“我和房东说了,过几天会换新沙发。” 贝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低声,“谢谢。” 吃饭前还有个小插曲,快递员送件上门,没按门铃,直接敲门;外面一层防盗门是金属的,声音大,贝丽听到声音,就捂住耳朵,控制不住发抖。 严君林拿东西回来,发现贝丽还在盯那扇门。 “我害怕他会进来,”贝丽终于说,“可能我现在太敏感了。” “没事,我也害怕,我还没吃饭,他如果吃饱了再来,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严君林平静地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要找个东西堵住。” 贝丽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严君林真的将玄关处的鞋柜挪开,直接堵在门后面。 虽然有点滑稽,但她安心多了。 贝丽知道自己现在在应激,可没办法停止。 就像熬夜的人知道不好,却不能放下手机,只能一边焦灼、自责,一边刷小红书看抖音。 她控制不了。 严君林炖了一道莲藕排骨,一道清爽凉拌脆藕,还将花生米磨碎了煮粥。 贝丽吃了几口,捧着碗,问:“莲藕是同事送的吗?” 严君林说:“不是,刚才下班时去超市买的。” “你又骗我了。” “抱歉,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严君林说,“花生的确是姥姥寄的,我可以给你看物流信息。” 贝丽说不用了,她用小勺子尝粥,里面的花生又香又嫩。 “对不起,今天这么麻烦你,还连累你被他打。” “没事,”严君林脸颊上有伤,他说,“这件事哪能怪你,我轻敌了;早知道有今天,我提前一个月去报个散打班。” 贝丽翘着中指,那根手指还在痛,但不能包扎伤口,闷着更不利于愈合。 一勺勺吃着粥,她说:“我是不是很差劲,工作没有做好,生活也搞得一团糟。” 第26章 再见李良白 戒断反应 严君林不想回忆分手后的那几天。 也没什么可回忆的,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同样的街道, 同样的城市,却像是在做梦。 他给贝丽打电话, 发短信, 想要问清楚, 究竟怎么回事, 遇到什么问题。 她不接。 像所有小学生“我要和你绝交”那样, 她删除并拉黑了严君林所有联络方式,采用决绝的方法来结束。 他试图去学校找过贝丽,但她躲得很远——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下午和一晚上后, 严君林意识到不能这么做。 再后来, 他去美国,工作,再回国。 事业谈不上一帆风顺,一切波折最终也能平稳度过。职场上的派系斗争, 换将风波, 权力倾轧, 都没能压倒严君林,反倒让他越走越高。 不是没有想过贝丽。 严君林善于从失败中总结教训,却对这段短暂的感情无从下手。他了解贝丽的喜好厌恶, 唯独不能看清她真正的心。 爱是违背理智、毫无逻辑的存在。 人最容易看到他人缺点,最难的是发现自己不足。 严君林想过她不喜欢这段恋情的原因, 她住校,他工作,一周只有周六周日(还有她无课时主动找他)相处, 陪伴不足;更何况,提分手时,又面临着异国恋的窘境,跨越大洋的距离,和长时间的分别,她才会说“看不到未来”。 年龄差距带来的差异更大,工作学习上不能同步,床,上也算不上合拍,她怕痛,偏偏两人体型差异过大,试了三次才成功,她难受到抓破严君林的背,咬烂他肩膀,入口处也有轻微的撕裂伤口。之后几次也并未多么好,每次都像初次。贝丽的表情太过无助,严君林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的照顾,罪恶感油然而生,总觉是在欺负她,实在可怜,渐渐地,同她做的更少。 再血气方刚,也不是不能忍,他不会只顾着发泄,不在意她的身体。 严君林习惯了克制欲,望。 他试图理智分析她为何提分手,唯独不愿去想,或许她的确不爱他,对他只是一种惯性依赖,一种对家人的喜欢,一种“哥哥”身份的圆满。 她只是渴望有人照顾她,并不想与他做,爱。 贝丽和李良白分手是好事,她必然会难过,或许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严君林的立场尴尬,还好有“表哥”这一身份。 次日,他早起做早餐,意外的是,贝丽也起床了。 “早上好,”贝丽伸手摸脸,担忧,“我的眼睛肿得很明显吗?” 严君林低头看:“还好,不过你睫毛怎么了?” “是假睫毛啦,”贝丽解释,“可能没粘好,等会儿我重新贴一下。” 严君林嗯一声,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她——贝丽比预想之中坚强很多,没有自怨自艾,没有继续流泪,她用了一晚上就调整好状态。 他本以为她今天会请假休息。 但贝丽还是认真化了全妆,穿戴整齐,甚至提前起床,准备去上班。 直到这一刻,严君林才意识到,他眼中的邻家小妹妹,其实早就成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 “你在做饭吗?”贝丽闻到香味,“是什么?” “水煮虾和西兰花,煎蛋和鸡胸肉,西红柿炒蛋,还有法棍,”严君林报菜名,“你想不想来杯奶?” “好多啊,”贝丽说,“不用奶了,我等会儿去公司楼下买杯冰美式,消肿。” “胃不痛了?” “不痛了。” 她说出那些东西后,哭一场,胃就恢复了。 现在贝丽胃口好到可以吃掉一整只鸡。 严君林颔首。 他准备在家用电器购物清单上再添一笔,加上咖啡机。 贝丽早早到了公司。 一整天,她都在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上午,炜姐让她多看几个不同的campaign case,和agency来回掰扯要物料,翻译总部提供的英文素材,下午去跟新活动的执行……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蔡恬在午餐时问了一句,是不是过敏了?怎么感觉她今天有点肿。 贝丽顺着说下去,说近期抵抗力下降,不小心对新睫毛膏过敏了。 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她一次都没有联系李良白。 他也没有找她。 这一个周末,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贝丽把晒被架拖到露台上,将所有的被褥拿出来晾晒。 她用了一天时间,洗干净床单衣服,收拾好衣柜,把不想再穿的衣服打包送到捐衣箱处,熨平每一件衬衫,擦了所有鞋子。 李良白送她的礼物,那些昂贵的珠宝首饰,电脑,等等,都被贝丽仔细打包好,她叫了一个同城快送,请他将这两个大箱子寄到李良白处。 严君林周六加班,傍晚时才回来,一回住处,就看到贝丽——她把沙发椅搬到露台上,躺着看落日。 “真好,”贝丽盖着晒蓬松的毛毯,舒服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坐在这里看黄昏。” 他站在贝丽身旁,弯下腰,从她视角看过去:“嗯,的确很漂亮。” “我的实习快结束了,等做完这个项目我就会辞职,回学校专心准备留学申请,”贝丽说,“对不起呀,你可能又要找新室友了。” 严君林问:“去法国会更开心吗?” “我不知道,”贝丽困惑地摇头,“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做,也不知道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但我想试试。我不想等以后后悔,想如果当初做了就好——我想先去做,错了就错了,失败总比遗憾更好。” “你既然这么想,去法国后一定会开心,”严君林笑,“去吧,有需要就找我。” 晚霞满天,露台上的菊花开得更美,贝丽恍惚间,感觉像睡在一个小花园中。 蓦然,听见严君林叫她。 “你还回来么?” 贝丽没听清:“什么?” 她转身,看到严君林站在门前,像一棵树。 “没什么,”严君林问,“晚上想不想吃板栗烧鸡?” 情绪的反扑比贝丽想象中来得更早。 周天清晨,她就开始想要联系李良白。 贝丽知道,这是一种戒断反应。 她不可能一下子忘掉他,这么长时间的感情与亲密,不可能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启回忆,回忆李良白对她的好,回忆之前的点点滴滴和甜蜜——不可抑制地产生“复合”的念头,无法避免地对重修旧好怀抱希冀。 她喝了好几杯咖啡,开始看剧、看电影、玩一些枯燥的小游戏。 贝丽甚至还为一款劣质小游戏氪了金,要知道,平时她绝不会打开这种明显套壳的小程序。 她必须得让自己忙起来,转移注意力,来抵抗回流的感情。 不去查看李良白动态,屏蔽掉和他有关的所有社媒信息,避开与他有关的任何星座血型人格分析,贝丽清楚,他们的这次分手,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基于最基本的逻辑分析。 严君林在中午发现她的不对劲。 “你已经闷在房间一上午了,”他坐在新买的沙发上,问,“身体不舒服?昨天吹风感冒了?” “没事,”贝丽认真回答,“只是失恋后有点难过,别担心,我有经验。” 严君林沉默了。 “就是,分手后,我会忍不住想联系他,”她需要一个倾听者,来缓解压抑的情绪,“我在控制这种欲,望。” 严君林忽然问:“没有拉黑删除他?” “没有,因为我觉得我可以控制。” “所以,之前删除我,是因为你无法控制么?” 贝丽迟钝地想到,他在说上次分手。 她直接删掉了严君林,还把他设置为黑名单。 “……可能那时候没经验,”贝丽低头,“现在的我变得比较厉害。” 不知道怎么回事,严君林笑了。 “挺好的,你现在很厉害,”他说,“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贝丽也为自己感到高兴。 她努力抵御着依赖的惯性,没有主动去找李良白,没有试图复合,没有任何动摇,也没有和他见面——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再见李良白,发生在分手后的第三个星期一。 一大早,贝丽就知道,coco被辞退了。 原因是剽窃方案+擅自将工作用电脑带回家并导致病毒感染,给公司带来极大的数据泄露风险。 这种惩戒来得太迟,迟到贝丽还以为jeff离职了,但后者还在公司中,依旧风生水起,遇到贝丽,还笑着和她打招呼。 蔡恬偷偷问贝丽,知不知道什么内情?是不是有背后大佬出面? 贝丽哪里知道什么内情,她的实习期也快结束了,等跟完这个活动,就准备辞职离开。 事情就发生在活动时。 lagom在漫展也搭建了一个线下展台,场馆总共有两个,占地面积极大,位置相对较偏僻。 漫展开始的前两日,贝丽就搭地铁过去,和其他同事一同负责展台搭建的监工,核对一些细节。 虽然不需要自己动手,但也格外地耗费心力。 晚上,同事提议一起吃饭,反正有公司报销,选定了一家湘菜店。 贝丽坐下后,才知道,这家湘菜店,也是白孔雀旗下的餐饮店。 幸好李良白从不吃辣。 她真不想再偶遇他。 偏偏她向来运气不佳,中途去卫生间,贝丽刚出包间,就看到了李良白——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正同人聊天,依旧的慵懒贵气,笑容淡淡。 贝丽快速进卫生间,在马桶上坐着刷微博,点进所有热搜,把新闻统统看一遍;又打开晋江,把追的所有连载文最新章看完,每个段评都点开看,翻遍所有评论区;最后,玩了五局开心消消乐。 第27章 醉酒 随便摸男人裤子口袋会倒霉TvT…… 贝丽说:“确实很巧, 你也是来上女卫生间的吗?” ——男卫生间在另一侧。 她的中指又开始痛了,指甲生长速度很慢,现在甲床还没有完全愈合。 李良白靠近她:“你气色不太好, 最近吃的很差?” 贝丽后退:“你别过来。” “怎么了?”李良白扬眉,桃花眼弯弯, “姓严的给你灌输什么了?这么害怕我?”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还没同意。” “需要两人同意才能分开的是离婚, ”贝丽说, “不对, 离婚的话, 也不要两个人都同意,可以诉讼。” “严君林教你说的?”李良白笑,“小词一套一套的, 过来。” 他做了个手势, 亲昵到像争吵从不存在:“辣椒伤胃,这家餐厅几乎没有清淡的菜,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贝丽转身就跑。 她发现不适合和他讲这些, 没用的。 这么多年了, 她就没见到李良白被成功说服, 有时候,她自认为的“说服”,只是李良白也不讨厌去做。 他从不会兼容。 所谓的包容, 只是他在两件都不讨厌的事情中选她喜欢的那个。他的选择度太广泛了,以至于贝丽将这种无所谓当成偏爱。 贝丽知道, 李良白好面子,绝不会追上来,更不会在众人面前做出奇怪举动。 同事关心她怎么去那么长时间, 贝丽说肚子痛,敷衍过去。她现在胃很好,完全可以吃辣椒,努力吃掉一小碗米饭。 离开时,贝丽提心吊胆。 穿过走廊,她害怕李良白会站在转角处;经过大厅,她担心李良白站在收银台处;就连打车,贝丽都害怕李良白会坐在主驾驶座,扭头微笑,说您好女士xx专车为您服务请系好安全带我们马上就到家了你也快死定了。 下车时同样警惕性满满,每一层楼梯都小心翼翼,害怕李良白就坐在上面;开锁时也保持注意力,担心李良白躺在玄关地毯上。 打开门。 好消息:没有李良白。 坏消息:躺着的是严君林。 浅蓝色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一直挽到手肘处,深色西装裤,鞋子脱下来,歪歪地摆放在旁边,看起来像换鞋时一头栽下去。 贝丽吓坏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严君林这样,丢下包,立刻去扶。 “哥?”贝丽叫,“严君林?” 严君林没回应。 贝丽摸了摸脸,热的,又摸手腕,太紧张,摸不到脉搏,只好将手放他胸口,想感受心跳。刚放上去,触碰到他胸肌,小心翼翼地按—— “我们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贝丽缩回手,又惊又喜:“你没事啊?” 她闻到了酒的味道,很浓重。 “嗯,”严君林躺在地上,还在缓,“让我缓缓。” 他的语速很慢,的确是喝醉了。 贝丽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也吓死我了,”严君林闭着眼,“我还以为你要搞事了。” 贝丽说:“……我只是想试试你是不是还活着。” 严君林睁开眼,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也是烫的,烫得贝丽心骤然发慌;但下一刻,严君林抓着她手腕,让她将手掌心贴到他脖颈处。 贝丽清晰感受到他滚烫的肌肤,还有他的喉结,坚硬,分明。 对她来说,触碰异性的性特征,不亚于直接触碰下,体,她不安,想缩回手,又被他牢牢握住,按回去:“躲什么?” 他醉酒后的眼神比平时更具备攻击力。 眼镜没有反光,毫无阻碍的注视,贝丽看到他深色的眼睛,黑而暗,无声却锐利。 “试试摸这里,”严君林微微后仰头,“别用拇指,用食指和中指,直接从喉结开始,往左移两横指……感受到了吗?就是这个软的凹陷处。” 贝丽:“这是什么?” “颈动脉搏动点,”严君林说,“法医鉴定人死亡,需要确认这里不再搏动。” “啊!” “人的颈部很脆弱,尤其是颈动脉窦,压力过大会致死。你以前说我很少亲你脖子,我是怕力气大弄死你,”严君林说,“当然,下次那混蛋再强吻你,你照这打,不用太大力气,就能打晕;打死了也没事,正当防卫,我为你请最好的律师。” 贝丽抽回手:“你喝醉了。” “是的,”严君林说,“我醉了。” 他尝试站起来,但肢体不受控制,贝丽不忍心看他在地上被冻到,天然的责任感,不能坐视不理。她没有任何犹豫,弯下腰,吃力地去搀扶——天啊,他真的好重。 她差点被压垮。 贝丽艰难地扶着他,严君林整个上半身都快趴她身上了,又烫又沉,像一个大号火炉,烫得她忍住尖叫。 她提醒:“你努努力,忍一下,不要倒——我送你回卧室好不好?” 严君林很慢地嗯一声:“我尽量。” 他的胸口贴着贝丽的背,低头就能蹭到她头发,呼吸也热,他抬起头,不到十秒钟,又不受控地低下,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气,清爽又甜的橙花香气,像炎热时的一口汽水。 贝丽吃力地挪,惊诧他居然这么重,重到她寸步难行,拖不动。以前做的时候,他在上面,她怎么感觉还好?还是说,那个时刻,他自己也在支撑?没有全部压到她? 他们做的次数不算少,也绝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贝丽主动,她还为此沮丧过,想过是不是自己对他没有性魅力。或许,他喜欢的不是她这种类型。 但每一次,他在上面时,贝丽都很难看到天花板。 严君林力气有多大,她也体会过了,有次抱着做时没控制好,贝丽后脑勺不慎撞到墙,痛得她不知道要让严君林先出去还是先把她放下来揉脑袋。 那都是过去了。 贝丽从未察觉,原来这房子客厅也不小。 好不容易挪到卧室门口,她去严君林口袋中掏钥匙,想打开卧室门锁。 严君林被她摸得一僵:“你做什么?” “钥匙,”贝丽努力翻找,“你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这么硬——” 她突然意识到问题,不说了。 “没钥匙,”严君林说,“我从不锁门。” 贝丽沉默地将他扶到床上,沉默地给他盖上被子,沉默地离开,沉默地去卫生间用力洗手。 以最快的速度。 她都没有看严君林房间是什么样。 严君林躺在床上,左边裤子口袋中,似乎还有她的手,又软又舒服;右边裤子口袋中,手机一直在震动。 他眯着眼,打开看。 微信群组中,几个人都在关心他身体,问他有没有休息,愧疚地说不该让老大挡酒,不停发流泪的表情包。 这种场合,一般都是下属为领导挡,今天,却是严君林主动站起来,同其他高管周旋,谈事,坚决不让下属喝一点。 严君林慢慢打字,发消息。 「没事」 「回家后都好好休息,下周咱们部门聚会,就不点酒了」 他摘下眼镜,倦怠地揉揉眼。 严君林不喜欢喝酒,但有时不能不喝。 宏兴也逃不脱的酒桌文化,饭局即酒局,所谓的“社交礼仪”,他再擅长人情世故,也厌倦了。 他心知新生代大多讨厌这一套,平时能护就护着点;还有一件重要事,最近时间紧迫任务重,他带的是技术团队,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意外。 每一个下属都得照顾。 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了一大堆,还没能软下去。严君林戴上眼镜,叹口气,摸了摸脖颈处,闭着眼,仿佛贝丽的手还贴着那里。 月光入室,严君林侧身,想,睡吧。 睡着后,就不想了。 又不是没忍过。 最尴尬的青春期,包括和贝丽恋爱的那段时间,之后一直到现在,严君林习惯着控制性,欲。他自己动手的次数不多,总觉没什么意思,但又不能不处理,长时间不出,夜晚总会梦,遗,半夜中惊醒收拾残局,会影响睡眠。 更多时刻,他都在想贝丽。 有时是愤怒,怒她的离开,恨时咬牙切齿,只想狠狠地按着她,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叫都不松开;有时又不争气地梦到她流着点泪喊哥,只想抱着她哄着她说绝不动不让她痛,就这样好好地睡一觉,只想抱抱她。 时而东风压倒西风,时而西风占据上风。 恨来想去,到了如今,只剩下平静的兄妹关系。 ——如果她刚刚没有伸进他口袋就好了。 ——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如果刚刚没有摸进严君林口袋找钥匙就好了。 贝丽悔到肠子都青了。 她没有当过小偷,这还是第一次掏男性裤子口袋,之前都是只摸上衣。她没有故意往隐,私,处去碰,谁知道那东西占地面积那么大?受伤的那根手指指尖先碰到,毕竟是刚长出来的新肉新皮肤,她甚至没分清触感来源。 把头闷进被子里,贝丽想,幸好严君林喝醉了,幸好他不会记得这件事。 不然,她现在就去一头撞死。 艰难地熬到第二天,贝丽连早餐也不吃了,匆匆溜之大吉,到公司猛猛工作。 幸好严君林没提这事。 提心掉胆了两天,贝丽终于确定,他不记得。 太!棒!了! 她要去捐些钱,感谢命运的厚礼。 这几天lagom在漫展做的展台、和“二次元美妆”的营销都获得不少声量,小红书上,相关帖子点赞量和浏览量效果都不错,贝丽顿觉这些天的加班加点没有白费。 第28章 答谢 你笑一笑,就是回报。 贝丽没有收下那束花。 她回到房间, 把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将次净区的衣服挂起来,收了阳台上晾晒的床单, 慢慢叠好,把衣柜中沉重的吸湿袋取下, 丢进垃圾桶, 拆开新的, 捋平挂钩, 挂上去。 做这些时, 贝丽想,这会给她的申请造成严重影响吗? 她还要不要去回那位教授的邮件? 之前三人一起见过,也喝过咖啡, 那位教授很和蔼, 看起来并不像坏人,他会因此卡她的申请吗? 话又说回来,不可以貌取人,李良白平时也笑眯眯的, 对待他人也很有礼貌,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傲慢。 这束花是李良白的威胁吗? 她还能顺利申请吗? 还有现在的工作…… 整理着, 贝丽又发现新问题。 客厅的一个绒面凳子上滴了油渍。 印象里,严君林处理过类似污迹。她发短信,问他可不可以用刷子蘸水刷?还是说, 要用洗涤剂? 是的,周六, 工作狂严君林还在加班。 隔了五分钟,他回复:「卫生间镜子橱柜后左下角第二格,有反毛皮清洁剂」 贝丽:「清洁剂游泳吗」 发出后才意识到打错字了, 她想撤回,严君林的新消息已经到了。 严君林:「不确定,我没问过它」 严君林:「可以试试教它游泳」 这家伙……! 他又发了长语音,更详细地告诉她,怎么清理那块油渍。 贝丽发谢谢,按照他的语音找到刷子、清洁剂和绒棉布,努力近半小时,终于清理干净——那首歌怎么唱的?“烦恼会解决烦恼”,现在她不再困扰了,决定给教授回邮件。 无论对方怎么做,都不是她应该考虑的问题。 尽人事,知天命,思虑无用,她还是努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她斟酌措辞,花了两小时写一封言辞恳切的电子邮件,表达很高兴能得到他的帮助,附上准备好的资料清单,询问,是否还需要准备其他文件。 严君林回来时,贝丽还在电脑前奋战。 他将一个大袋子放桌上:“在做什么?” “写推荐信,”贝丽说,“我现在需要两封推荐信,一封来自老师,另一封来自雇主——如果我没理解错。” 她没有找机构,现在社会信息流通性强,有很多渠道可以获得帮助。 不像之前,巨大的信息差让人只能选择老师指导。 贝丽也发现,和李良白在一起时,她太怠惰了。 其实,很多东西,没有他,她也可以做得到。 留在舒适圈,会消磨她探索新世界的勇气。 “你自己写?” “嗯,一般都是自己写的吧,假装是老师或领导,”贝丽发愁,“但好难啊,用他人的口吻来夸自己,好羞耻——你拿的什么?” “刚刚聚餐,有几个菜味道不错,我让厨师重新做了份,给你打包带回来——还没吃午饭吧?” 贝丽看时间,惊叫:“怎么已经两点了!” “我本以为你会睡懒觉,”严君林说,“没想到今天这么勤奋,刚好,洗洗手,吃饭吧。” 贝丽洗完手回来,看到严君林低着头,将保温袋中的盒子取出。 他习惯性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薄肌粗血管,手很大,小臂长,稳且有力。 她移开视线,去看他打开的打包盒。 脆皮乳鸽,鲳鱼烧年糕,花椒牛小排,白果酸菜煲猪肚,还有一盒杏仁饼。 贝丽:“哇!” 严君林说:“有个海胆也不错,但他们不建议打包,说离得远,带回来后,甜香味也散了,不如现开现吃。等你下次有时间,我请你去店里吃。” 贝丽拿起筷子。 严君林看她电脑:“我看看?” “好。” 她刚才一心写推荐信,吃饭都忘了,现在才觉得饿。 每道菜都符合她口味,贝丽珍重吃掉,再抬头,发现严君林还在看她写的推荐信。 贝丽说:“我写的怎么样?” 严君林沉吟片刻,答:“没事,还有时间,重写也来得及。” 好吧,看来非常不怎么样。 他问贝丽,为什么不直接找老师和雇主写呢? 贝丽解释,她不知道该找谁。 学校中,她没有和任何老师建立起友好关系;公司里,之前贝丽还想过试试找孔温琪,现在已经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孔温琪和李良白关系很好,现在未必肯帮她的忙。 “招生官看过的申请信千千万万,你这样模版化的书写,不会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只会感到千篇一律,”严君林说,“推荐信中,推荐人身份地位倒是其次,真实感和细节更重要。这样吧,你把你大学四年的课表和授课老师发给我,我之前在学校时,和一些老师有交情,应该能帮你联系一个愿意写推荐信的老师——你现在专心想一想,工作上,有没有能为你写信的领导?+1、+2都可以,最好是和你工作内容有交叉的,能提供更丰富的细节。” 贝丽立刻想到了炜姐。 从实习到现在,她几乎一直在炜姐手下工作,前段时间的campaign case,名义上是孔温琪负责,实际上,炜姐做的工作更多。 “有答案了?”严君林看她苦思冥想的脸蛋,扬眉,“没事,时间还早,你先吃点水果,休息够了,再列清单给我。” 他做事效率高,不到一小时,就联系到贝丽的一个专业课老师。对方非常温柔,告诉贝丽,今晚就会把推荐信发到她邮箱,要pdf格式,对不对? 解决一个问题,贝丽开始解决第二个。 她对炜姐喜好了解不多,后者除工作外似乎没有爱好,只喜欢她们努力。 ——怎么办?难道要等上班时主动问炜姐,有没有她能做的事情?她很想加班,为炜姐分忧解难? 贝丽试探着发去微信,询问炜姐在不在。 炜姐回得很快。 她在公司加班,和安全部的同事一起在查病毒路径。 之前太忙了,只把东西拷贝、封存,来不及细查;现在有空闲时间,就开始查病毒到底往外传输/泄密了什么。 贝丽有了新希望。 她立刻问严君林:“哥,能通过病毒文件找到制造病毒的作者吗?或者查清它的行动?比如它查看、复制过哪些文件?” “有一定难度,但理论上可以,”严君林问,“怎么了?” “你会吗?” “我不会。” 啪。 新希望破碎。 “不过,”严君林问,“我知道谁会,你想做什么?” “哥,你帮我问问,想接个散活吗?拜托拜托,”贝丽双手合十,做祈祷状,“你知道的,我们公司的数据安全部肯定不如你们更专业、更厉害、更全能、更伟大、更——” “停,”严君林叫停,“留几个褒义词下次夸我吧。” “哥——”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说不准,我试试。” 贝丽很快见到严君林的推荐人选,艾蓝心,黑衬衫,细框金属眼镜,头发用金属鲨鱼夹夹起来,清冷又寡言。 她看着眼熟,终于想起来—— 上次去宏兴,遇到严君林护着下属,其中有个女孩哭得稀里哗啦,就是她。 只是现在化了淡妆,穿衣风格也变了,贝丽没有认出。 艾蓝心业务能力极强,从拷贝文件到自己电脑上,直到对比出结果、锁定目标,只用了不到五十七分钟。 贝丽大夸特夸:“你好厉害,这么快还这么精准,又稳又靠谱——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安全专家。” “我之前分析过类似的病毒,”艾蓝心被夸得不好意思,推推眼镜,红了脸,解释,“虽然病毒作者在试图混淆代码,但是,同一个人制造的病毒特征总有相似,所以可以通过已知病毒家族归属来推测背后组织……当然,这是个人的病毒,只需要片段和代码编程习惯就能确定。我也没那么厉害啦,只是凑巧遇到过。” 贝丽真诚地说:“已经很厉害了,你说的这些,我甚至都听不太懂。” “病毒作者是谁?”炜姐问,“你认识现实中那个人?” “嗯,”艾蓝心看一眼严君林,脸颊红红,又匆匆转过脸,“之前那人曾非法入侵宏兴系统,获取数据库里的信息,被判了两年——是老大处理的。” 严君林说:“算起来,今年也刚好出狱——我把他名字和联系方式给你。” 后一句是对炜姐说的。 贝丽懵了。 “你还有这个吗?” “他技术很好,是个天才,”严君林说,“我还在邀请他加入。” 贝丽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你好厉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认为,这件事真的很牛,一个人,可以写出新病毒突破大厂防火墙,窃取数据,这件事本身就很牛;严君林能及时发觉,并将对方送进监狱,更牛;现在居然还会主动邀请对方加入,牛牛牛——对方如果同意,那更是牛上加牛。 “真不明白,”炜姐皱眉,“如果他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要感染我们公司系统?” ——毕竟lagom是美妆行业,无论怎么看,都用不着黑客这么费心思。 对方如果真想窃取数据,还不如直接买通一个人。要知道,lagom允许员工使用自己的电脑处理文件。 他完全可以做到更不露痕迹。 “从情感的角度考虑吧,”严君林微笑着说,“查查他的人际关系网,或许有不小收获。” 困扰的事情解决,贝丽趁机提出写推荐信的事。 炜姐想也没想就答应,惊讶:“你要辞职?不想转正了?” 贝丽点头。 “也行,”炜姐说,“那我今晚把推荐信给你——你真不准备留下?这次转正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第29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打起来不方便。 李诺拉是个很好哄的小女孩。 贝丽没有弟弟妹妹, 也不会照顾孩子,但她以前当过小孩,设身处地, 就能哄得李诺拉非常开心。 她现在要将李诺拉送去李不柔的住处,再在房子中等一等, 等李诺拉的生父谢治赶到, 就可以离开了。 输入密码, 打开门锁。 客厅中的电视开着, 正在放《疯狂动物城》, 拿着胡萝卜录音笔的兔子警官,还有吃瘪的狡猾狐狸。 李良白坐在沙发上,赤脚踩着地毯, 笑着打招呼:“大宝贝和小宝贝都回来啦。” 他气色很好, 很健康,没有任何黑眼圈,也没有疲惫的痕迹,皮肤晒得略微黑了一些, 卷发重新修剪、打理过, 大约刚去海岛度假, 也可能是冲浪。 总之,现在的李良白依旧有钱有闲、生活舒适。 和贝丽预想中的一样。 “舅舅——”李诺拉跑过去,兴奋, “你工作结束啦!!!” 李良白弯腰接住李诺拉,轻松抱起, 放在旁侧沙发上,逗:“诺拉今天有没有乖呀?有没有好好地陪贝贝玩呀?” 李诺拉点头。 “去吧,”他又把孩子抱到地上, 亲切,“舅舅给诺拉买了新礼物,就在你房间地板上——去拆吧。” 李诺拉一声欢呼,大声叫着舅舅伟大,快乐地跑开了。 贝丽安静站在原地,灰围巾从她肩膀自然滑落,她重新围好。 “既然你在这里,我就先回去了,”贝丽说,“诺拉说话有些鼻音,可能是感冒的前兆,最好给她量量体温。” 她态度平和,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自若地叮嘱着。 李良白不喜欢。 以前两人也吵过架,她生气也好,委屈也罢,只要对他有情绪,问题就不算严重,可以解决。 现在她平和的不像对前男友,而是普通朋友。 “我马上就走,还约了人打网球,”李良白微笑,“麻烦你等一等,谢治已经在路上了。” 贝丽说:“诺拉应该更希望亲舅舅陪着她。” “你呢?你不想再陪陪诺拉吗?” “以后还会再见的——我们的感情破裂,应该不会影响到我和不柔姐、以及诺拉的关系吧?”贝丽说,“如果你介意,我以后会少见她们。” 李良白温柔地说:“感情破裂了吗?贝贝,你很聪明,从接到李不柔的电话时,你不会想不到现在局面,你知道大概率会遇到我,但你还是来了。” “啊,我是知道会遇到你,”贝丽点头,低头,从包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担心记不清楚,所以还打了草稿。” 那张纸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可爱的一种行为,李良白想,她就是这样,情绪一激动,或者发生什么事,就会着急到忘掉重点。她也曾在晚上睡觉前苦思,睁着眼看天花板,突然说我白天应该怎么怎么说,怎么样去反驳——事后小诸葛亮,复盘辩论小技巧。 多么有趣啊,他现在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在两人事情上花了这么长时间,甚至还写了提要,不是为了求婚示爱,只为郑重和他分离。 贝丽盯着信纸。 她提前做好准备,已经根据重要程度列好,一二三四五,感谢条,理智分析条,还有祝福你过得更好条:“首先,谢谢你还会帮我申请学校——教授说,他收到了你发去的推荐信。” 李良白坐回去,抬头看她,不笑的时候,眼睛像雨雾中的森林:“说重点吧贝贝,你还是准备和我分开?” 贝丽点头:“对。” “我能知道原因吗?是什么促使你做出这个决定?” “我说过很多次,可是你总当玩笑话,”贝丽说,“你很好,我也很好,但是我们不合适。没有哪一种生活方式更好,就像鱼和飞鸟,有的适合天空,有的适合海洋,我们成长的环境、遇到的问题都不一样,所以观念不同,这很正常,就像你不赞同我的思想,我也不能接受你的做法。” 李良白侧脸,问:“遇到问题,你只想到分手这一种做法?” “不是的,我们不是沟通过吗?”贝丽摇头,“沟通失败了。” 李良白想笑。 她竟然会将那种对话称为“沟通”。 她拿着一个小刷子,拎着一小桶油漆,就认为能将一整座城堡刷出稚嫩的粉红色。 他问:“和严君林有关?你和他思想一致?” “为什么总是提他?” “因为他是导火索,”李良白说,“如果没有他,现在的我们还在热恋。” “你也说是导火索了,导火索并不重要,有的导火索后面跟着的是鞭炮,有的是炸弹,会boom一下炸掉,”贝丽的灰色围巾又慢慢滑下,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扶,捏着信纸,眼睛看着李良白,“我们之间的矛盾是最基本的处事三观,它是□□,就算这次不炸,下次遇到其他事情,也会炸的。” 这些天,难过之余,贝丽彻底想通了。 她所无法容忍的,并不是李良白隐瞒安排她工作这件事,而是他的行事作风。 她不能选择他不喜欢的东西,现在的工作,以后的生活。 就像之前,李良白不想让她去法国读高商,贝丽就不能去,他有无数种隐秘的手段阻止她的申请。 即使结婚,以后两人有了孩子,生不生,生几个,孩子未来的教育、人生,等等,都要听从李良白的安排。 她没有决定的权力,只有视他心情而定的“建议”。 贝丽说:“和严君林无关,隐藏的病灶,还是早发现更好。” 她不希望李良白将矛头对准严君林,更不希望他会采取打击报复。 “之前你因为安世霓吃过醋,”李良白忽然说,“还记得吗?有一次,她在朋友圈发了和我、我家人的合照,站的位置和我很近,你看到后很难过,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在做什么。” 贝丽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在和安世霓在争取考试第一名,都想拿到一等奖学金。 “那件事后,只要我去的场合有她,我都会主动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贝贝,我很在意这点,不希望其他人来影响我们的感情,所以我会主动告诉你,无论你知道、还是不可能知道——你了解吗?你和严君林合租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他还是你前男友,”李良白说了很长一段话,他看着贝丽眼睛,“那天强吻你、说的那些话,我向你道歉,我那时的确很愤怒。” 贝丽说:“没关系。” 停一下,她再次道歉:“我不应该骗你。” 李良白说:“如果你——” “对不起,”贝丽道歉,看手中的信,该说的都说完了,她真诚祝福,“我祝福你未来过得更好。” “一般不都是祝你过得比我好吗?” “你现在就比我生活得好了,人要和自己比,”贝丽认真地说,“我祝你更上一层楼。” “你迟早会认识到,我说的才是对的,”李良白重新扬起微笑,笃定,“你还没有真正去了解这个社会,才会有那么多理想主义的话,冒着傻气的天真。没关系,人总会在教训后成长,你吃点苦头、受些挫折,会更能理解我现在的决定——将来,如果撞得头破血流,无路可走,你也可以回来。你来求助,我不会坐视不理。” 贝丽看一眼时间:“抱歉,我要走了。” 李良白起身:“那些东西不用还给我,送你的就是你的,我也不是那种人。现在只是意见分歧,情分还是在的,你也该收下那些礼物。” ——贝丽寄过去的大箱子,他打开看过一眼,保存得很好,那些手表、项链、手镯、包,她都还了回来。 她可能只留下一些衣服和鞋子。 李良白喜欢激烈的sex,总不可避免地弄坏她衣服,再补偿。 他不喜欢这种行为,像一种结清。 “东西太贵重了,”贝丽拒绝,“我不能留。” “哦?”李良白已经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笑,“就这么想和我一刀两断?” 他又闻到贝丽身上的香味,头发,护手霜,面霜,混在一起,还有她皮肤上散发的淡淡味道,甜甜的,温柔的无花果和椰奶味道。 书上将其称为荷尔蒙的味道,她不知道,只有爱她的人才会嗅到。 李良白垂眼,看到贝丽轻颤的睫毛,今天周末,又是接送李诺拉,她的妆容很淡,很淡,淡到他能看清她耳垂侧细微的小血管。 ——不经历风雨,她就不知道,在他这里会有多舒适。 以为小孩子绝交么? 一旦分开,就要把东西全部还回去,幼稚地认为这样就能和过去作别。 他并不认为会彻底失去她。 李良白太了解贝丽了,她现在只是个假装大人的孩子,脆弱时依然需要拥抱。 “我留了。” 贝丽低头,她打开风衣,露出里面的米白色连衣裙。 李良白看见一个小小的钩织胸针。 被她别在胸口。 “我留了这个,”贝丽仰脸,微笑,“还记得吗?我们在巴黎散步时遇到的那个老奶奶,你买了她全部的胸针,送给我一个,我很喜欢它,所以留了下来。这一个就够了。” 李良白耳侧有细微的嗡鸣声。 像一场无声的风。 贝丽珍重地把风衣纽扣扣上,重新整理围巾。 “我要走了,”贝丽说,“再见,谢谢你这么久的照顾——还有,以后不要再让人给我送花了,我很困扰。”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轻轻关上门;李良白站在原地,李诺拉抱着玩具,笑着跌跌撞撞跑来。 “舅舅陪我玩火车,”她东张西望,“呀,贝贝姐姐呢?” 第30章 明争暗斗 两两对决 看到李良白纯属偶然。 刚好有事找他。 严君林没有问杨锦钧名字, 后者姓什么、叫什么都无所谓。 他的精力有限,只记有用的人。 李良白突兀一笑:“先打一场试试?” 杨锦钧说:“你俩先对打?我休息一会,再来。” 他刚打完, 手腕还是酸的。 严君林颔首。 杨锦钧打网球不错,他没有天赋, 近几年才学, 全靠后期苦练。 李良白属于接触得早, 经验丰富, 打得不错, 但不怎么爱打。 严君林呢? 杨锦钧看他们打了几圈,发现这人刚才说的“一般”纯属谦虚。 有天赋,也下过苦功夫学, 动作标准, 也狠。 能和李良白打得有来有回,暴力抽杀,看起来挺沉稳,打起来像要杀人。 不到半小时, 打爆一个球。 杨锦钧理解了, 难怪刚才那么嚣张。 场地小的网球场, 还真经不住这么打。 李良白的网球拍断了线,比赛不得不暂停。 他盯紧严君林,对方握着网球拍, 大步走来,镜片之后, 双眼冷淡。 严君林说:“别再送花了,别再骚扰贝丽——听说,令堂最近频繁去澳门?” 李良白微笑:“是吗?你怎么比我还关心我妈?她如果知道, 一定很高兴。” “令尊还不知道么?感情真好啊,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种消息——”严君林弯腰,捡起地上的网球,它已经被彻底打坏,“听说白孔雀正积极打入海外市场,现在是紧要关头,我是不是要提前祝贺?” 李良白说:“你祝贺什么?你是贝丽的什么?” “我是她表哥。” “哦,原来只是表哥,”李良白说,“我都忘了,还以为你是她男朋友——对不起,说错了,前男友。” 严君林警告:“你之前弄伤她的事情,我不追究。现在你们分手了,别去骚扰她。否则,我不确定令尊会收到什么照片。” 她锁骨的淤青。 必然不止一次。 “骚扰?”李良白微笑,“怎样算骚扰?搬过去和她住在一起算不算骚扰?天天在她面前晃算不算骚扰?之前,她能接受与前任男友合租,难道现在就接受不了收前男友的花?” 杨锦钧握着网球拍来了:“前男友?你和贝丽分手了?” 严君林说:“什么样的前男友送花?一个伤害过她的前男友?” “另一个前男友难道就没伤害过她?之后多年不愿提起,想必在她心里,某个前男友和死人没区别吧?”李良白说出她锁骨淤青的那个日期,不想在杨锦钧这个局外人面前讲隐私,“那一天,你做过什么?难道你不清楚?” 杨锦钧不悦:“你俩讲绕口令呢?” “那天你干了什么,心里应该清楚,”严君林说,“你还敢重提?” ——两人怎么都在重复一个日期? 杨锦钧皱眉。 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殊,他上课,拒绝学生的重考申请,约人谈事,遇到贝丽,贝丽威胁他——两人都在暗示贝丽被弄伤,但那天她活蹦乱跳精力旺盛似比格,没有任何伤口——等等—— “好了,”杨锦钧突兀地说,“打球吗?轮到我了。” 他拍拍李良白肩膀,说算了算了;李良白冷冷微笑,转身就走。 严君林看向杨锦钧,颔首:“可以。” 又打一局,这一次,杨锦钧明显感受到,严君林打法换了,不再猛打猛杀,稳健中有狠。 好不容易找到旗鼓相当的球友,杨锦钧心情愉悦,微笑和严君林握手告别,询问姓名,交换了联系方式。 李良白早就离开了。 严君林不欲和杨锦钧过多交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不可能和李良白的好友成为好友。 但多个朋友多条路,客客气气,总好过树敌。 他在傍晚时带了新咖啡机回家,贝丽已经煮好软烂的红豆粥,双人份,还在电脑前努力奋斗。 看到新咖啡机,贝丽惊喜极了,为难地问,可不可以让她试一试?她有一份豆子,是云南的同事带来的,听说非常好喝。 严君林点头,说随便用,他不常喝咖啡——机器是公司发的奖品。 贝丽羡慕:“真棒,这可是辣妈……还配了迈赫迪的磨豆器!家用顶配了——原来大厂平时也有这么多福利,怪不得人人想进呢。” 严君林不了解这种搭配有多好,他不熟悉咖啡,挑选物品的原则很朴实,先问了解咖啡的朋友,推荐哪个品牌,再去店里,问店员,最贵的是哪个型号。 最贵的未必是最好的,但绝不会坏,下限有保证,质量稳定,不会出错。 如果不是因为太晚,贝丽现在就想试一试咖啡机。 次日清晨,她早起,严君林洗菜,她磨豆子;他切菜,她压模;他煮蛋,她萃取;他煎肠烤面包,她努力做奶泡。 一同吃饭。 严君林称赞:“咖啡很好喝。” 贝丽猛夸:“你煎的肠真香!” 非常和谐的一对无血缘兄妹。 贝丽喜欢这样的生活。 各自整理,互道再见,分开去上班。 一到工位,贝丽就发现异样。 coco的位置空着,坐了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蔡恬的工位同样空空如也,东西全清理了。 上午开会,她才知道,蔡恬已经辞职离开。 炜姐没有明说,只介绍新来的实习生,对方叫做张华,取了花名,thea。 “你先跟着bailey做,”炜姐把thea安排给了贝丽,“听她的,她会教你。” 午餐时,贝丽忍不住问炜姐,为什么蔡恬会离开? ——贝丽已经确定要走了,这样一来,大家都想要的转正名额,就会落在蔡恬头上。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个时候,蔡恬为什么要放弃? 炜姐简单说:“病毒是她弄的。” 贝丽:“啊!” “走就走了,这件事不好公布,内部处理,不对外提,你心中知道就好,”炜姐看一眼她餐盘,“牛肉烤时蔬比蒜香牛肉粒做的好吃,你喜欢牛肉的话,下次可以试试。” 贝丽说谢谢炜姐。 下午,她就收到蔡恬的短信。 对方约她下班后见面,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贝丽准时赴约。 蔡恬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一改平时甜美可人的装扮,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灰色运动套装,牛仔蓝外套,拎着一帆布包,看到贝丽,她笑着挥挥手:“bailey!” 面色如常。 就像从不曾窃取过贝丽的策划方案、没有把那个方案交给coco、没有利用病毒来窥探她们的电脑。 她点了两杯红莓冰摇茶,少冰。 “炜姐应该告诉你了吧?”蔡恬说,“我离职的原因。” 贝丽问:“为什么?” “嗯……”蔡恬苦笑,“怎么说呢,你说出这种话之前,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受伤。你太天真了,bailey,有些时候,你的这种天真会无意识地伤害到别人。” 冰摇茶到了,她起身去拿,喝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蔡恬说,“我挺感谢你,也很讨厌你。” 蔡恬要讲的故事有朴素的模板,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县城乡村,为了追生男孩被乡镇医院开除的父亲,除生孩子那两年外、一直在外打工的母亲,不受重视、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姐姐,和自小就被父母带在身边养大的宝贝弟弟。 高额的超生罚款,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摇摇欲坠,母亲挺着大肚子,和父亲一同躲出去,只剩下年幼的姐姐和年迈的爷爷奶奶。计生办的人找不到母亲,不能拉着她去打胎,又拿不到罚款,就开始搬家里的电器,彩电,冰箱,粮食,能换成钱、值点钱的都拉走。 姐姐在这个家庭中度过小学、初中和高中,从小到大,都在穿亲戚送的衣服,没有任何一件属于自己,没有一件符合现在年纪。 她厌恶贫穷,于是发奋图强,考上一所不错的学校,考到大城市,以为可以逆天改命。 “然后,我发现,小地方拼资源,大城市也在拼资源,甚至,人人都优秀的前提下,反而只能靠资源一决成败,”蔡恬轻描淡写,“我大一时去法兰参观,暗中发誓,以后一定要在这里工作。我要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妆容精致,我要在工作时喝下午茶,在一个体面、充满香气的公司里,再也不用用住发霉的房子、盖又冷又重的被子。” 贝丽说:“你现在就很美丽。” “是吗?”蔡恬说,“你看,我花了很多力气才得到的东西,你们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你不知道,我面试失败过多少次,我熬夜分析、修改简历,刷面试题,一次又一次练习,改掉口音,练英语口语,学习穿搭化妆,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少功夫,才能通过面试——而你和coco,只需要打一声招呼,就能参加实习,就能转正。你们的轻松,衬得我努力很可笑。” 贝丽安静地听,什么都没说。 她认为自己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说,因为能微妙地体会到蔡恬的心情——蔡恬看她,何尝不是她看李良白? 尽管贝丽知道,她和蔡恬的差距并不大。 只是凑巧,有李良白托举过她那一程。 如果没有李良白,或许贝丽也会有同样经历。 “我没想害你,但只有你能对付coco,我没有后台,不会有人替我出头,为我撑腰;coco必须走,”蔡恬说,“我很厌恶她,厌恶她那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样子。我知道你不会咽下这口气,所以弄了病毒来。只是我没想到,你比我更早发现病毒的存在——你果然有好运气。” 第31章 巴黎之夜 你也不想这张照片被他看到吧…… 和妈妈的谈论非常惨烈。 “当初就因为怀上你, 我才没能去市里!你知道我生你时多受罪吗?看看,看看,看我的腿, 静脉曲张,当时整个脚面都肿了, 生完你, 鞋都得买大一码。我又上班, 还要带你, 早上四点多摸黑爬起来喂你, 上课期间还得偷偷藏起来挤奶,中午连午觉都不能睡,回家喂你, 自己吃不了几口饭……你现在不用喝奶了, 翅膀硬起来了,就什么都不用听我的,是吧?” 提到永远不想再相亲,张净的态度还淡淡的, 说你现在还小, 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 不知道父母把关筛选出的人靠谱; 等贝丽鼓起勇气说准备去法国读硕时,她立刻变了脸,说没门。 贝丽试图解释, 被一顿骂。 “国外乱啊,你都不看新闻吗?你当我和你爸多赚钱啊?能供得起你留学?那都是有钱人家去的, 哪能供得起你?到时候还回不回来?我和你爸怎么办?白养你了!到最后连个养老的都没有,”张净越说越气,大步走回卧室, 打开衣柜,把上次贝丽送她的羊绒围巾拿出来,扔到贝丽脸上,愤怒,“白养你了!” 贝丽低着头,把围巾叠好。 就像小时候,想要一双球鞋被骂,她预见到今天,却还是会伤心。 她努力解释,说自己已经攒了不少钱,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不会需要父母出钱。她读的商校,也问过学姐,授课以就业为目的,学校也会鼓励她们参加实习工作,就算第二年没成功申请到学徒,她也可以通过实习来赚钱…… 她想用计划和数据来说服妈妈。 而不是以前一样,说“我又没让你生下我”——没用的,一时的斗气,只是火上浇油,她要的不是争吵胜利,而是说服。 张净指着她:“别说了,你再说我也不会让你去。好好的一个姑娘不能白养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贝丽没死心。 她现在很难过,也知道不能再吵下去。 情绪激动时的人容易说错话,也听不进别人意见,她回卧室,发阵呆,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她继续对着电脑练习逻辑题,准备面试时可能会被问到的书面问题。 傍晚,严君林来了。 房子墙体薄,他来送饭,说是做了卤菜,鸡腿海带鹅蛋豆干和牛腱子,满满当当一大堆,家里就他和妈两个人,吃不下这么多,来送一些,感谢张净平时对他母亲的照顾。 贝丽站在卧室里,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听他们在客厅聊天。 寒暄过后,张净招呼严君林吃金桔,又问他,在美国工作那几年,怎么样? 严君林笑着说挺好。 两人聊了很久,关于国外的生活,趣事,可能遇到的麻烦。贝丽知道严君林交际能力一流,没想到他和张净也能这么聊。 他只字不提贝丽。 等严君林走了后,张净才敲卧室门。 她态度缓和很多:“你得让我想想,这事太突然了。” 贝丽站在房间里看着妈妈。 刚刚还在劈头盖脸骂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应该感激的人。 “对了,”张净说,“今天下雪,你放阳台上那双鞋,我给你拿进来了。” 两天后,张净告诉贝丽,她同意贝丽去法国,但家里存款不多,不可能全都拿去供她上学——开销太大了,贝丽得尽快做好打算。 一直缺席的父亲贝集终于休班回家。 午饭时,贝丽提出去法国留学的决定,贝集看了看脸色不好的张净,点头说行,都听你妈的。 张净说:“行,刚好有个存折到期了,下午我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贝集吃惊地看着她,不可思议,像是在说“你怎么能同意呢”“你怎么会同意呢”。 他夹菜的手停很久,筷子上的冬瓜片都凉了,才问贝丽:“真要去?你一个人?那么乱?” “我问小严了,还行,”张净说,“没那么吓人。” 贝集嗯了一声,没滋没味地咀嚼那个冬瓜片,嚼了很久,才说:“你别找个洋女婿回来。” 贝丽说:“我是去上学的。” 贝集像没听到:“听说很乱啊,很乱,好好在学校里,别到处走。” 贝丽想解释,她得租公寓,还得找实习工作,不可能一直在学校里,和国内大学不同的——但这些,向爸爸解释清楚太困难了。 他不能理解。 事情没有贝丽想象中那么惨烈,也没有给这个小家庭带来重磅炸弹,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吵过一阵,又被妈妈迅速打扫干净。 张净动用关系打听,询问那些将孩子送出国留学的同事,现在孩子都怎么样啊?安全吗? 这些还不错的案例让她安了心,又开始紧锣密鼓地查账凑存折里的钱,看看现在能拿出多少给女儿。 母女俩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无论什么问题,都避免不了争吵愤怒与哭泣,总有一人向另一人妥协,嘴上抱怨,实际上,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拖延。 贝丽的申请计划很顺利,她有一个完美的履历和成绩,面试表现得也很出色,成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用自己的钱付了占位费。 新年,姥姥红光满面,逢人就炫耀我家丽丽特别有出息,马上要去法国读书啦!在此之前,老人家甚至没听说过“巴黎”,张净解释,就相当于中国的北京。 姥姥惊呼,那是大城市啊,好啊,好啊。 贝丽没见到严君林。 他很忙,二表哥张宇提了一句,说严君林最近特别忙,好像涉及到宏兴内斗;上次见面时,严君林还问,以后要不要跟他干? 贝丽问:“他要离开宏兴吗?” “不知道,”张宇耸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有那脑子,就一打工人——再说了,宏兴是过年时发年终奖,我们公司到四月才发,我呢,怎么着都得等拿完年终奖再辞职吧。” 在他们眼中,和严君林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有时候比物种还大。 打个比喻,好比花果山的猴子看孙悟空。 零点刚过,窗外烟花炸开,鞭炮声声。 贝丽收到严君林的新年祝福短信,除夕,卡着时间发来,很简单。 「新年快乐,祝你万事顺利」 她吸口气,回。 「新年快乐,祝你称心如意」 李良白也发来新年祝福,更简单,就四个字,或许是群发的。 「新年快乐」 从那天谈话后,贝丽没有再见到他。 窗外有烟花,贝丽打开朋友圈,看到李良白新发了照片,配图是鞭炮,热闹的团圆饭,家人在旁边,他笑得漫不经心,什么都在他眼中,又什么都不被放在心里。 依旧潇洒自在。 寒假结束后,时间过得更快。 贝丽顺利完成学校的注册,在找房源上花了很多时间,studapart、中介网站、小红书、巴黎租房群,甚至寄宿家庭,几乎看了一遍。在巴黎租房不易,有时候看到一个还可以的房源,犹豫不到半小时,就被其他人租走了。 恰好,lagom一同事的妹妹在巴黎读二硕,房子已经租好了,正找合租室友。 两室一厅一个小卫生间,没有厨房,但可以做饭,有家具,包暖气费,需要自己付水费电费网费等其他杂费。 现在的合租室友住到八月中旬就会离开,贝丽和她开视频,远程看过房子,比沪城住的那个还小,没有厨房,有小阳台,环境位置都不错。 她决定了,就租这一个。 时间过得飞快。 见导师,修改毕业论文,答辩,毕业,获取签证,定机票,和朋友聚会,陪伴家人。 夏季启程,贝丽前往法兰西。 同德市机场小,她在沪城住了一晚,直飞巴黎。 严君林和二表哥张宇一起送她去机场。 很久未见,一同吃了午饭,又要分别。 贝丽清楚看到严君林的疲倦,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刚剪过头发。 他大概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临别之际,贝丽问,可不可以抱一抱。 严君林愣了下,看一眼张宇,说可以。 他躬身低头,抱住贝丽,声音极轻:“好好吃饭,别太想家。” 这是分手后的第一个拥抱,他还是那么暖和,结实,夏天衣服薄,他抱得不能用力,轻轻的,贴一下,注意避开她的胸,贝丽嗯一声,手靠在他背上,拍一拍,很快又松开。 他们恪守着兄妹间的距离。 把握分寸,绝不跨过那条线去。 “我会的,”贝丽说,“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经常熬夜——” 又想到,他的工作性质,还有二表哥说的,严君林近期在疯狂拉投资准备单干,改口:“就算熬夜了,也记得一定要及时补觉。” 严君林笑:“遵命。” 一转脸,张宇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张开手,看着贝丽,哗哗啦啦地掉眼泪:“我也要抱抱。” 严君林说:“抱?你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来,我抱一下。” 他还真张开手臂,张宇躲过了,只靠近贝丽。 “流了鼻涕的二表哥也是表哥,”张宇说,“抱了最大的表哥,就不能抱二表哥了吗?” 贝丽同样抱了他一下。 国际机场太大,终有分别,她拉着行李箱,挥手告别,独自踏上航程。 在巴黎求学的第一年,比贝丽预想中更忙。 这里一学年有三个学期,课程安排很满,测验多,还有各种各样小组活动,以及很多和不同企业合作的chair。 贝丽把每天日程表排满,这一年,她总共申请了三份不同实习,最喜欢、也是实习时间最长的,是法兰的巴黎总部公司。 第32章 蝴蝶酥 “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一个人…… ——和李良白沾边的, 没有一个好东西。 杨锦钧眯眼:“你以为我会在乎?” “嗯,你可以不在乎的,”贝丽拿着手机, 点点头,“那我发了喔。” 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随便你, 我还不至于被你这点小伎俩威胁到。” 一天后。 还是这家酒吧。 女经理elodie重新踏入时, 惊喜地发现, leo居然也在这里。 他正和一个亚裔女孩聊天, 两个人都面带微笑, 气氛非常融洽。 虽然昨天被leo拒绝,但elodie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的男友只是犯了一点小错,leo却想将他调离巴黎总部, 这太冷酷了, elodie不能让leo在明天会议上提出这个决定。 她靠近杨锦钧,调整好微笑,准备打招呼。 就在这时,elodie也注意到贝丽。 她很难分辨清有色人种的脸庞, 但贝丽很特别。 这个女孩有一种独特的东方气质, 安静乖巧, 也善于交谈。面试时,elodie对她印象深刻,也的确欣赏, 可下午又面试了一个法国女孩,她犹豫很久, 改了主意。 她没有种族歧视,但在能力相当的情况下,更想选择法国人——一个标准的巴黎女孩。 此刻, 这个被放弃的亚洲女孩,穿着灰色无袖衬衫和白色亚麻长裤,头发扎起,休闲又放松。 认出她的脸庞后,elodie稍有迟疑。 “她看到我们了,”贝丽必须假装熟络,小声问杨锦钧,“她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闭嘴,”杨锦钧没好气地说,“你再大点声,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你在蹲她了——她又不是兔子,跑不了。” 贝丽说:“你对上级说话也这么嚣张吗?” “哼。” “难怪你降职了,”贝丽说,“我看过你的linkedin,你原本都做到jg的大中华区副总裁了,怎么现在又变成mx的营销执行总裁?” “谁说这是降职?jg只是mx收购的一个品牌,”杨锦钧不屑,手指敲敲桌子,“你以为它在国内的大火全靠运气?是谁在背后推动?” 贝丽说:“是谁啊,好难猜啊。” “闭嘴,别说话,”杨锦钧说,“准备好发挥你那拙劣的演技吧。” elodie已经走到面前。 她先和杨锦钧打招呼,又和善地与贝丽交谈,说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杨锦钧冷眼看着贝丽惊喜地说真是美好的巧遇,心想,还是高估了她演技。 今天发挥得非常一般。 水平忽高忽低,还需要锻炼。 他本不耐烦这种小事,但贝丽手握照片不肯删,这样拙劣的小手段,让杨锦钧不得不坐在这酒吧中。 即使是清吧,没有聒噪的音乐,可杨锦钧极度厌恶酒精,每一杯都能杀死他,偏偏贝丽还小口小口喝着。 李良白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这儿?就为了这点小事? 他被渣男夺舍了? 寒暄几句,无需说来意。 杨锦钧先介绍贝丽,他说不出“朋友”,本想说是“学妹”,一低头,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头发柔顺乖巧,说出口的,竟然是“petite soeur”(小妹妹)。 elodie惊讶,oh la la——又称赞,你们很像呢。 贝丽惊讶地看杨锦钧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 杨锦钧面无表情,心想刚刚我在说什么别看我了笨蛋不如杀了我。 冷不丁,又想到去年和贝丽的哥哥打网球,真正的兄妹,长相才真像。 老外就是虚伪。 就算他随便指个男的说是小妹妹,elodie也会微笑着说您妹妹真英俊呢。 杨锦钧继续聊天,进入正题,暗示elodie,或许,下一周,她和她的丈夫可以再来这个酒吧中愉快地喝酒。 点到为止,elodie也懂了,亲切地问贝丽,有没有准备好重回法兰。 贝丽说,能和您共事,我非常荣幸。 elodie称赞她勤奋又努力,有leo这样的哥哥,她竟然还会选择申请法兰的学徒。 杨锦钧也想,是啊,李良白怎么想的,没听说白孔雀有经济问题啊,怎么连女朋友都供不起了?还得让她一边做学徒一边上课? 还会不会照顾女朋友? 事情在愉快的聊天中结束,都说了是兄妹,在elodie的视线下,贝丽自然地坐上杨锦钧的车。 他面无表情:“你还真准备让我送你回去?” “当然不,”贝丽如实回答,“我担心你会偷偷潜入我房子、删掉证据。或者,找几个流浪汉和小偷,偷走我的手机,打击报复。” “是啊,”杨锦钧说,“我还会直接买通意大利黑/手党,花钱干掉你。” 贝丽呀一声,坐正身体,侧身看他。 “我随口说的,”杨锦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开玩笑。” 有必要解释一下,否则她会当真。 杨锦钧不希望她真去联络黑/手党。 “我知道,”贝丽一笑,“这是犯法的。” 杨锦钧心想,你跟着李良白那种人,居然还能知道犯法的事不能做? 贝丽说:“等elodie离开,我就下车。” 杨锦钧不想和贝丽坐在密闭空间中。 她的香味正在侵犯他。 她问:“你和她交换了什么吗?为什么突然提她的丈夫?” 杨锦钧懒得理她。 贝丽却继续猜下去。 “让我想想,你告诉她,下周她和她丈夫还能在这个酒吧中愉快喝酒,你强调了’这个酒吧’和’愉快’——她丈夫要离开巴黎了吗?你可以控制这点?她昨天和你聊天,也是在请求你,对吗?” 杨锦钧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她可能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网络用词,开户还是开盒? 她能从一句话推断出事情前因后果,再说几句,说不定连他的住址和身世都能爆出来。 杨锦钧厌恶被“挖掘”。 他生硬地打断贝丽:“你不渴吗?” 说这么多话。 “不,”贝丽拒绝,“我不喝其他人给的水,谢谢。” 杨锦钧气笑了:“刚帮了你,转头就是其他人了?” “因为你也不想和我相处吧,”贝丽说,“你的表情这么说。” 杨锦钧暗骂一声该死。 “你应该去英国,”他说,“那里比较适合你,中国的福尔摩斯。” 贝丽怔住。 她在这瞬间想到,上次和严君林的调侃,那个“小福尔摩斯”。 生活中的玩笑话,说过笑过,像轻松吃掉甜美的桃子,又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猛然发觉,那颗被随手丢弃的桃核,已经长成一株壮硕、无法忽视的桃树。 ……不知道严君林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杨锦钧敏锐地觉察了贝丽的黯然。 他皱眉。 ——刚刚哪句话说重了?她这么脆弱? “我送你回去,”杨锦钧说,“你住哪里?” 她拒绝:“不要了,我害怕黑/手党暗杀我。” 杨锦钧:“……” “以前都在宣称什么国外从不搞人情世故,原来都是骗人的,”贝丽说,“其实全世界的人都一样。” “不然呢?”杨锦钧说,“人性都是相通的——哦,忽略你男朋友,他的确是略通人性,不,毫无人性的家伙。” 贝丽不想去纠正“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刚狐假虎威,虚张声势要挟了杨锦钧。 “我很意外,你请出我,居然只为一个小小的学徒名额,”杨锦钧说,“就不能有点出息?” 贝丽纠正:“不是请你,是威胁你。” 杨锦钧说:“下车,立刻。” “好啦,是我请你,”贝丽改口,“我是在利用权力达成公平,不是为了破坏公平。” 杨锦钧嗤笑一声,无情戳破:“你想留在法国?我告诉你,法国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做事逻辑,你想打入他们?难上加难。” 贝丽目前不想留在法国,但她不喜欢杨锦钧轻蔑的语气。 “你可以,”她反问,“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好问题,”杨锦钧打个响指,指了指坐在路边的流浪汉,“看到他了吗?我们之间的差距,和你们的差距并不大。” “我知道你确实有些恶劣,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吧,”贝丽同情地说,“在我心里,你还是比流浪汉好很多的——努努力,你有赶上我的可能性,别这么形容自己,你有点自卑了。” 杨锦钧说:“下车!” 贝丽干脆利落地解安全带。 “回来!”杨锦钧又叫住她,“先删照片。” elodie已经离开,她给杨锦钧看手机相册,在他面前删掉那张照片。 杨锦钧要求:“还有最近删除,我知道能恢复。” 贝丽点开,删除:“可以?” 杨锦钧纡尊降贵地点头。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关车门时,友好地和杨锦钧打招呼:“谢谢你今天的帮助,再见。” 杨锦钧一言不发,开车离去。 希望再也不要见。 两天后,杨锦钧遇到来巴黎度假的李良白。 后者还是那副样子,懒懒散散的,什么都喜欢,但什么都是玩一玩,没有真正的喜好,来巴黎玩,永远都是住着不同的豪华酒店,吃几家新有名气的餐厅,点评不同的菜品,盘算着出多少钱能挖走主厨。 有人吃完饭掀桌子,他李良白倒好,吃完后把厨师打包了。 杨锦钧本想打壁球,李良白一来,就约他去打网球。 两人打了四十多分钟,休息时,李良白站在小阳台上吹风,看着不远处的巴黎铁塔。 杨锦钧问:“怎么没带上贝丽?” 第33章 蝴蝶翅膀 他竟有种和贝丽偷情的荒谬感…… 男人没有留下来吃饭。 他解释说时间紧张, 今晚休息,明天开会,送秘密文件, 后天就要搭航班回国。 贝丽问他,严君林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他笑, “就是忙, 你也知道老大的性格, 无论什么环节, 都得他亲自看过才能拍板。” 临走前,贝丽让男人等一等。 她把围巾递过去。 “请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吧,”贝丽说, “万一被海关查税, 你告诉我一声,我把钱补给你。” 送走人,回到房间,裴云兴惊讶地问, 你的耳钉怎么少一只? 贝丽这才摸摸耳朵。 她在去年春天打了耳洞, 毕竟国内医院打耳洞便宜, 还卫生。 打耳洞后的前两年都要注重养护,贝丽平时都戴纯银的小银珠。 前几天蹲守经理,为了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 贝丽换了耳饰,是在玛黑区一家手工小店淘来的, 一对拉丝银蝶翼,各镶嵌着一粒小海蓝宝,像小露珠, 左右一起,可以拼成一整只蝴蝶。 现在,只有左耳的还在,右耳的不见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耳钉轻巧,又小,存在感不强,洗澡洗头不用摘,这几天贝丽都没去注意。 “没事,”贝丽捧着点心盒子,笑,“我哥给我寄了好多蝴蝶酥,放久就不好吃了,我们一起吃吧。” 她想,耳饰有没有可能丢到围巾包装盒中?或者,逛街时丢了? 好可惜,店主说她只做了这一对呢,唯一一款,不能再去买一只配对。 顺利的是,那条带回国内的羊绒围巾没有被税。 等严君林收到时,贝丽也正式入职。 法兰在沪城的企业文化“mean 名远扬”,在巴黎的总部也不遑多让。贝丽被分到一主打有机环保的护肤品团队,正式开启新的工作。 入职第一天,贝丽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dirty work,收发快递,打印各种资料,擦拭产品……越来越多的杂事,甚至,team的内部小会议,她都没能参加。 每一次开会时,她不是在仓库就是在公司门口和快递打交道,完全错过。 尽管工作965,依旧可以享受食堂露台和免费按摩,但贝丽一点都不开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elodie会因为她不是法国人而放弃。 这个团队中,其他人英语口语都一言难尽,经常固执地认为自己就是英文、不是法语读音——大家只能讲法语,完全无法用英语顺畅沟通。 尽管法兰本身的定位就是国际化,倡导文化包容和多样化,但这个刚被法兰纳入旗下的品牌刚刚起步,除贝丽之外,非法籍员工只有三个,一个韩国姑娘,一个标准美国甜心,还有个英国男性。 韩国姑娘在贝丽入职三天后递交辞呈,现在,团队中只剩一个亚裔。 杂事更多了。 周四晚上,贝丽把资料册整理、订好后,揉着手腕想,不能这样。她是来学东西的,不能当一个边缘人,不能一直做打杂的工作。 她不能做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要主动去争取工作机会,要让别人意识到她的能力。 贝丽尝试询问有海外工作经历的严君林,本不抱期望,毕竟他是技术类,而且国情不同、行业也不同。 后者给她发了好几条长短信。 「我不了解你现在的职场环境,但有一点是通用的,想想看,有什么东西是你特有、而其他人不具备的?这就是你的优势。」 「最重要的不是怎样去弥补短处,而是最大化你的长处」 「围巾很舒服,我很喜欢」 贝丽认真打字:「现在会不会太热?本来在想,邮寄到国内时是秋天,你刚好用得到」 严君林:「我太幸运了」 严君林:「比普通人提前拥有了秋天」 严君林:「对了,我们不是在谈论你的工作么?专心」 他申请语音通话,鼓励后,又提醒:“别介意国籍问题,她既然一开始面试时满意你,就证明,这不是一个严重的障碍。” 贝丽说:“但现在我每天都在做很多琐事。” “学会拒绝,”严君林笑,“忘记以前怎么拒绝我的?去拒绝她们,不想做的事情就推掉。” “啊,你是说之前你约我出去玩吗?”贝丽急急,“因为我那时候要忙着考试,真的没有时间——” “就是这样,贝丽,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耐心地教,“这是很正常的拒绝,不是吗?” 贝丽有些懂了。 ——可怎么样才能做“重要”的事呢? ——只能她自己去寻找了。 贝丽问,为什么不能视频通话呢? 严君林叹了口气。 “熬夜了,”他说,“头发也没剪,很乱。” 贝丽想说不要那么拼了——又想,这简直是屁话。 他事业心重,是好事呀。 她只能祝他顺利。 贝丽很快找到新办法,她法语不错,开始积极社交,参加公司组织的派对,午饭时常常主动开启small talk,这种方式极其有效,通过和不同团队、不同职位的人交流。聊天中,贝丽意识到,法兰很重视中国市场。 那可是十四亿人口啊。 她要利用自己的优势,要知道,现在整个团队中,只有她会中文,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中国市场。 到了第二周,贝丽主动找到上级,询问她,是否需要一些中国市场竞品的详细资料。 上级用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示意她多讲一讲。 贝丽提前打过草稿,还打印了部分资料,中国电商渠道巨头公布的竞品销量排行,产品介绍,她都翻译成了法语。 一开始的沟通还有些紧张,越说越顺畅,这场一对一的谈话结束后,上级收下那些资料册,正式给了贝丽一项任务——她会列出几个重点竞品名单,贝丽需要详细调研它们在中国电商渠道的销售情况、顾客反馈和评价。 这一天,当lucie再次让贝丽去仓库寻找产品时,贝丽直视她眼睛,微笑拒绝:“抱歉,我正在翻译一份资料,没有时间。” lucie看了一眼贝丽屏幕,那上面全是中文,愣了一下,她点点头,放下咖啡,离开工位去仓库。 再过一周,为新品进行物料拍摄时,外出人员名单上,理所应当地出现了贝丽。 她已经和美式甜心yoanna彻底熟悉,还有法国女孩loewe,后者疯狂喜欢同名奢侈品牌loewe,每顿饭吃得很少,租住小小的公寓,只为用钱去买loewe的衣服和鞋子。 “上次去西班牙玩时,应该多买一些,”loewe扶着打光板,扭脸问旁边高举补光灯的贝丽,“bailey,中国人会更喜欢loewe吗?它会和dior一样受欢迎吗?” “抱歉,”贝丽说,“我不太理解这方面,但loewe对待中国市场很有诚意。” 正在策划跨界联名的loewe,立刻露出“请你多讲讲”的期待表情。 感谢之前在lagom的实习经历,贝丽研究过很多面向中国市场的营销。比如loewe和潍坊风筝、皮影艺术的合作短片,还有和景泰蓝合作的珠宝,以玉文化、单色釉为灵感出的包包,这些东西,她都拆解过,在小组会议上讨论过。 外景拍摄结束,loewe请贝丽喝咖啡,想和她聊聊关于中国人会喜欢怎样的跨界营销。 两人聊到傍晚才告别,贝丽刚起身,被窥探的感觉又出现了。 近两周,她时常有被跟踪的错觉。 在成年之前,贝丽经常有“他人在注视我”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没有看《楚门的世界》,就已经在想,会不会有个摄像机在偷偷地拍摄我?有很多人在屏幕外观察我的一举一动?钱是不是有人故意丢在地上的?就是为了测试我会不会捡起交给老师。 这种奇异的想法在成年后彻底消失,最近又突然出现,贝丽警惕转身,没看到任何异常。 人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在刻意看她。 包和手机也都在,没有被小偷盯上。 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 贝丽想。 她弯腰,去拿椅子上的帆布包。 余光看到两个男人的脚,一个白色亚麻长裤配米色休闲鞋,另一个,裤线锋利的西装裤,和同色的正装鞋。 贝丽抬头。 李良白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贝贝,好久不见,真巧啊。” 旁边的杨锦钧淡淡地看着两人。 挺能装啊,不是你小子抓了我跟你过来?还巧,什么巧?巧取豪夺的巧? 在这时看到前男友,贝丽愣了好久。 幸好loewe已经走了。 “leo,你认识,”李良白介绍,“——方不方便喝杯咖啡?” 杨锦钧没什么表情:“你们确定要在晚上六点喝咖啡?” 贝丽点头,重新坐下。 其实没什么好聊的,只是一人在异国久了,乍一见到熟悉的人,就算是前男友,也会忍不住聊几句。 更何况,还有杨锦钧。 贝丽不确定后者知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现在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已经知道了——他也该明白,上次她在借李良白的气势吓唬他。 李良白看起来已经彻底放下,表情轻松,不再咄咄逼人,礼貌友好,就像久别重逢的普通朋友。 他点了一份玛德琳蛋糕,贝丽一口没吃,婉拒说近期在体重管理。 杨锦钧皱眉:“你还要体重管理?打算管理到多少斤?三四斤?” 贝丽微笑说:“我是笨鸟先飞,真羡慕您啊,不用体重管理也能到三四斤。” 李良白喜欢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他不喜欢朋友或其他男人,对贝丽表现出热切的关心。 第34章 surprise! 喷在胸衣上的香水…… 在杨锦钧车上发现耳钉, 这很奇怪。 这枚耳钉的女性化特质明显,按照风格判断,耳钉主人年纪应该不大, 或许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 ——这也和杨锦钧性格相衬。 李良白在大学时期不谈恋爱,纯粹是认为恋爱没什么意思。 他读大学那一年刚成年, 中国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 原本的约束在此刻灰飞烟灭, 不再被设限, 赛车, 投资,和这些相比,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心血, 去哄一个异性。 杨锦钧单身到底,是没有精力。他是李良白见过最贫穷的一个人,夏天两套衣服,秋季两件外套, 冬季一个棉服, 连更换的都没有, 每每穿到不能再穿,才会再买一件。在服装工厂产能过剩的今天,个位数就能买到一件t恤, 李良白很难想象,杨锦钧为什么会窘迫成这样。 在辅导员那里, 李良白看到杨锦钧申请贫困生资格的资料,确实很惨,常年酗酒、失足坠崖的父亲, 生病早亡的母亲,积劳成疾过世的爷爷奶奶,被叔叔抚养长大,生活费靠自己打工挣和奖学金,学费依靠国家助学贷款。 整个大学生涯,杨锦钧除了上课、参加活动提高综测排名外,就是在不停想办法赚钱。 李良白承认他有一个好脑子。 对钱的极致追求也构成杨锦钧的性格,只要利益足够,他就不在乎什么道德,也不在意风险。 熟悉后,李良白也曾问过杨锦钧,问他为什么要那么拼?一点都不休息?事实上,杨锦钧那时拿到的奖学金助学金等等,足以覆盖他的生活费。 杨锦钧回答—— “我们起点不一样,像你,当然可以好好休息,慢悠悠地走,我不行,我得努力跑,才能跑到终点。你坐了电梯,我在爬楼梯,不能停,一停就懈怠,要么停在半路,要么只能跌下去。我要走到最高点,等那时候,才能考虑休息。” 这样一个人,在功成名就后,开始想谈恋爱,或者,想补偿性找校园恋情的感觉,并不稀奇。 幸好杨锦钧没到七老八十才考虑。 那时候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李不柔很欣赏杨锦钧这种拼搏的狠劲儿,也清楚,这样的男人心思重,不好拿捏,婚后生活未必舒服。 她的历任男友,也大多是好看且没钱的。最典型的当属李诺拉的生父谢治,兼具英俊与才华,画技一流,却没什么钱,早期被代理公司坑走作品版权,遇到李不柔的时候,勉强混个温饱。 对于李良白和李不柔这样的人来说,伴侣的贫穷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加分项。 杨锦钧太有主意了。 李不柔喜欢他时,李良白尚犹豫,担心亲姐会因此受伤——幸好没有,幸好杨锦钧拒绝了李不柔。 将耳钉递给杨锦钧,李良白忍不住笑,揶揄。 “看来某人好事将近了。” 杨锦钧盯着那耳钉,捏在手里,没说话。 他很少会载人。 只有贝丽一个女性坐过他的副驾驶。 “很意外?”李良白挑眉,“你们还没到那一步?” 杨锦钧给了一个很古怪的回答:“我车上的?” “不然呢?”李良白说,“我屁股上长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良白取笑:“怎么你这个表情?难道是偷情时落下的?” 杨锦钧微妙地变了脸:“普通同事,扔了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 其实,可以直接说,那天贝丽坐了他的车,只是坐了一下,李良白已经知道他和贝丽见过面了,这很正常,不是吗? 那片裙摆还轻轻挠,像狗尾巴草尖,蛇尾巴,孔雀毛。 李良白大笑:“装,还装,既然知道是普通同事的,不还给人家,还要丢?你连撒谎都不会了——心乱了?” 杨锦钧真想把他丢下去。 最好是扔到自行车道上,让他接受无数正宗的法语攻击。 “行了,下车,”杨锦钧开车门,“签合同要紧,别贫了。” 李良白恶趣味依旧。 签完合同,他还在分析:“从审美方向和你的性格来看,耳钉主人是个中国女孩吧?很年轻,没有很多钱,还在读大学——你怎么认识的?公司里的人?你们不是禁止办公室恋爱么?” 杨锦钧说:“别闹。” 他拿了资料,准备走。 “东西落在你车上,是约会完送人回去?还是接人去你那里?”李良白促狭,“应该是前面那个,锦钧,你现在看起来还是……virgin。” 杨锦钧冷笑:“观察这么仔细,你想当华生?” 李良白说:“嗯?不应该是福尔摩斯?” 杨锦钧心说已经有人是了。 “行了,”杨锦钧说,“别乱说,我走了。” 李良白拍拍他肩膀:“不逗你,等你好消息,追上人姑娘,记得请我们吃饭。刚好,我约贝丽一起去。” 他的确真心祝福杨锦钧。 杨锦钧最好能谈一个善良美丽的中国女孩,李良白会想办法把后者变成贝丽的好朋友。 这样一来,约贝丽出来的契机更多了。 他很欣慰。 杨锦钧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年轻的中国女孩啊,李良白愉悦地想,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还有,现在都流行打耳洞么?贝丽之前一直没打,说怕痛,今天见她,她耳朵上也带了银色的小圆珠。 杨锦钧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可不觉得会是什么好消息。 真有那么一天,吃饭时,也不用李良白约贝丽——不! 疯了。 他为什么会去追贝丽? 这个假设太荒谬了! “阿嚏——阿嚏——” 贝丽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了?我这里有药,”裴云兴说,“我晚上煮了生姜红糖水,刚好,给你一碗。” 她是个热心肠姑娘,说话间,生姜红糖水倒好了,感冒药也拿出来,贝丽鼻音很重,说声谢谢,抠掉两粒,吞掉。 “别这么拼啊,”裴云兴怜惜地说,“你啊,时间这么紧张,慢慢来,不好吗?” 她读it类,数据分析,相对容易留下的一个专业——和贝丽的市场营销相比。 裴云兴不能理解贝丽,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赶。正常来说,很多留学生会趁假期、休息日周游欧洲,再不济,也会去西班牙和意大利玩玩。 贝丽没有。 她甚至很少离开巴黎。 裴云兴不信她对旅行没兴趣。 贝丽想了想。 “我想早点回国,”她说,“我就给自己两年时间,在这两年,我得尽可能地多学一些东西。” 裴云兴笑:“你还没从高中教育体系里逃离么?” 贝丽捧着装生姜红糖水的杯子,说。 “我不知道,之前我也不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嗯,大概是上次恋情快结束的时候吧。我发现,我交往的对象都很强,我很羡慕他们,无论什么样的问题,他们都能解决掉。有些对我来说很棘手,他们却能轻松处理——我喜欢这种得心应手的状态,想啊,如果有一天,我能变得这么厉害就好了。” 裴云兴若有所思。 “就是这样,”贝丽仰脸,笑,“所以我要努力,努力变得更厉害。我也想好好休息,但是,现在我就像在爬楼梯,睡着了容易摔下去,我要等爬到最顶端,才能放心睡一觉。” “太累了,”裴云兴叹息,“这么说,你确实不适合留下,你这个专业,留下来也难,毕竟要和那么多法国人竞争。” 贝丽没想过留下。 但这一瞬间,她冷不丁想——难道她就竞争不过那些法国人么? 不。 她可以的。 别人不可以,不代表她就不可以。 就像杨锦钧,他行,为什么她就不行? 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别人会的,她也要会;别人做到的,她也会做得到。 做学徒比贝丽预期中更艰难一些。 她一周在学校,课表满到堪称压榨,课程朝九晚六,放课后还要讨论和完成小组作业,每天见缝插针地找时间休息;三到四周在公司,跟项目,加班,作为唯一一个熟练掌握中英法三语的团队成员,她需要和不同的人沟通,工作学习作业论文两手换着抓。 很快,她吃惊地发现,现在穿34码的连衣裙,腰部还有空余。 要知道,做学徒之前,她还在穿36码。 努力的好处是终于可以经济独立,虽然还没到自由那个地步,但现在的贝丽终于不再为生活费焦虑,她的银行户头存的钱越来越多。 累到撑不下去的时候,贝丽就看看银行卡余额。 严君林给她打了一大笔钱进去,以备不时之需,但贝丽没动,那张银行卡,她一次都没用过。 她想等学成归国后,将那些钱全还给他。 机会很快到来。 法兰总部要前往中国考察,目的地自然是法兰中国总公司——沪城。loewe在第一批名单上,但她只会法语,讲英语时也无意识夹带法语单词,于是提出,让贝丽一起去。 毕竟贝丽也有沪城的工作经历。 这个提议一路上报到elodie那里,她同意了。 贝丽就这么意外地获得了一周的出差。 还是回沪! 时间匆忙,她花了一整个珍贵的休息日,给朋友带伴手礼,问她们有没有想要代购的东西。买买买,整理整理整理,公司统一包商务舱,等落地沪城时,睡了一路的贝丽,还像做梦。 第一天留给她们休息倒时差,loewe因气流颠簸耳朵痛,在房间中休息,贝丽独自离开酒店,脚步轻快,想给严君林一个惊喜。 第35章 流血 弄脏了小百合 夏夜潮热。 贝丽需要仰脸, 才能完整看到严君林的表情。 她一寸寸地看,去看分别中他的变化。 时光给他留下了鲜明痕迹,严君林从不用任何护肤类产品, 就连第一个洗面奶还是贝丽为他买的。不可避免地,眼尾长出细纹, 笑起来时更明显;他也不在意防晒, 细看, 能看到脸颊小小的晒斑——严君林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 早就开始承担家庭的责任。 贝丽也不再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女。 “我闻到了, ”严君林说,“很好闻。” “那你喜欢吗?”贝丽追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loewe很羡慕她, 因为即使贝丽早上起床不洗澡, 也没有体味。香水的使用方法也是loewe教她的,说很适合体味轻、或不希望香水味越界的人。每个人体温不同,肌肤上的天然气味不同,即使是同样的香水, 在不同人身上也能挥发出不同。 严君林说:“喜欢。” 他不得不退一步。 贝丽靠他太近了。 被她体温催发的香气奔涌向他。 像强磁铁的南北极, 感官不受控地被深深吸引。 “那你为什么要后退?” 贝丽追问:“为什么要退呢?既然喜欢, 为什么不肯多闻闻呢?” 为什么呢。 严君林也想告诉她。 因为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她的每一个隐喻都好懂,每一个表情都不加遮掩。 可现在的严君林不能给出承诺。 他带领团队离开宏兴后, 目前在做一款开源的实时音视频通信框架,尽管已广泛应用在各种视频会议中, 但这不是严君林的目的。他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视频会议框架,对此抱有更大的野心。 近半年,严君林和形形色色的投资者聊过, 大部分人对此持谨慎态度;有感兴趣的,投资数额也不达严君林预期。 现在的他孤注一掷,已经押上所有资产。 尽管严君林知道自己的路是对的,对前景充满信心,可也知人有旦夕祸福,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目前就像在走悬崖上的独木桥,谁也不能保证投资人会不会撤资、团队会不会散、他的钱还能支撑多久,要多久才能成功。 永远都要做好最坏打算,严君林能吃苦,决不能让贝丽陪他一起吃。 这种情况下,严君林不能自私地用“我能陪伴你”“回国吧、我能给你安稳生活”,来哄着她、欺骗她。 他无法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贝丽两次对他产生浓重渴望,严君林两次都在身不由己。 “贝丽,”严君林轻声,“我怕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留下她。 那样太过自私。 她刚刚见识到世界的另一面,不能就这么因为“冲动的喜欢”,就被强行留在他身边。 他知道贝丽不喜欢异地恋。 而此刻他不堪地面对着自身的无力——如今的严君林,分身乏术,对这漫长距离无能为力。 之前恋爱时,贝丽就常闷闷不乐,半夜睡觉也哭,眼泪把他胸口蹭得湿答答,哽咽着说梦到去美国找他迷路了,那么大的陌生城市,到处都是陌生人,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到处都找不到他。 听到严君林心酸又心疼。 如果现在同她在一起,贝丽一定会在毕业后直接回国,甚至会放弃在法兰总部工作的机会。 严君林不愿看到那种情景。 无论什么时刻,他都希望,贝丽能将她个人的利益放在前面,没有什么会比她的人生更重要,哪怕是他。 她有时太好,太无私。 见过太多次了,严君林的同学们,那些女孩子,为了迁就男友,早早结婚生子,做全职太太或做边缘化职务,放弃自己的职业规划。 他不能让贝丽走上这条道路。 贝丽问:“为什么要忍?” 她目不转睛,看他眼睛。 她喜欢看人的眼睛,除了优秀演员,人很难伪装眼神,就像现在的严君林,隐忍、克制、压抑。 很少会有情绪外放的时刻。 “想做就做呀,想说就说呀,”贝丽说,“你说,你也很喜欢我的香水,你见到我后也很高兴,你想我留在国内,你想我不要一直在法国,你想我毕业后就快快回来……明明你也想,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严君林说:“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来看,你更适合在法国工作一段时间。” 贝丽盯着他:“你说谎。” “我没有。” “那从情感角度来看呢?我不想听你讲职业规划,只想听你讲情感。” “情感角度,”严君林说,“我的回答不会变。” “骗子!” 贝丽气得给他胸膛两拳,严君林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第一下最用力,贝丽打完后立刻后悔,在严君林面前,她还是这样,像个情绪化、没长大的小孩,第二下沮丧又愧疚,第三下,手掌摊开,她的额头和双手一同压在他胸膛上。 直接一头扎进严君林怀里。 脸贴在他胸口,贝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身体也变硬了。 肌肉僵硬,双手无处安放。 “我讨厌你,”贝丽闷闷不乐,又怕他伤心,急忙补充,“只讨厌拒绝我时的你。” 可是,比起来被拒绝,她更不希望严君林被迫迁就她。 她希望严君林能过得更好。 “我希望你过得更好,”严君林低头,声音缓和,“你还在事业上升期,机会难得,应该好好把握。” 贝丽说:“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现在依旧很难过。” 严君林终于主动伸出手。 他一手盖在她肩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他说,“我感受到了。” 贝丽什么都没说话,她必须难过,才能大胆地这样拥抱他,才能获得他爱怜的拥抱。 “你还年轻,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好,”他说,“人生几十年,能让你高兴的,不止一个严君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我更好,更值得你去努力,你的事业,你的兴趣爱好。贝丽,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去牺牲,即使是父母。” 贝丽闷声:“是吗?那对你来说,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贝丽更好吗?” 严君林松开她。 他弯腰,和贝丽平视:“对我来说,贝丽只有一个。” 贝丽看着他,又想哭了。 她讨厌情绪不稳定的自己,就像一个被惯坏、不懂事的家伙,可在他面前,她总是又想哭又想笑,完全没有控制力。 “但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做,”严君林慢慢地说,他很少会袒露这些,“从宏兴离开时,我带走了十五个人,截止到目前,公司中一共有二十六个员工,还有八个投资人。员工们信任我,放弃原本不错的工作和薪酬,决定跟随我,投资人相信我,才会给我资金。我要让每一个员工都能拿到比之前更高的工资和奖金,也要让每个投资人都能盈利,我要为此负责——” 贝丽主动抱住严君林,压下后面的话。 模仿他刚才的动作,轻轻抱住他肩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后脑勺,闭上眼,贝丽说:“我知道了,你一直都很努力负责,可是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尽量少熬夜。” 负责任,这是她最初喜欢上严君林的特质。 正是他的严肃认真,贝丽才会爱上他,不是吗? …… 贝丽第二天就回酒店住,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 法国同事们很不适应这边的工作节奏,眼看到了六点,法兰沪城的会议还在开,loewe已经饿到没有力气,棕色头发也仿佛失去光泽,可怜兮兮地看着贝丽。 贝丽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快了。” loewe哀怨地说:“希望能像我前男友那么快。” 贝丽差点没忍住笑。 在此之前,loewe抱怨过,说法兰工作强度高到需要大家团结抗议,和沪城一比,她心里平衡多了。 贝丽有了坏心眼,想,或许这就是法兰总部经常往这边出差的原因——和他人的大不幸相比,很多人就能立刻接受眼下的不幸了。 这次出差,贝丽发挥了重要作用。 法兰沪城聘请了几个翻译,但还不够,在一次集合了研发、产品、营销等多部门的会议上,配了一个新人翻译,不凑巧,全是专业名词,严重超过她的知识储备。新人经验不足,译到一半,卡住壳,憋得脸发红,说抱歉,尴尬地打开翻译器,急急搜索对应的法语词汇。 第一次还好,大家都很宽容,耐心等着她继续翻译;不到十分钟,又卡一次。 新人翻译又紧张又尴尬,快哭了,可会议才到一半,硬着头皮也得继续,她不停呼吸,手不停抖,不慎将手机跌在地上,摔碎。 贝丽主动救场。 在提出寻找新翻译时,她站了起来。 “我可以,”她举手,“我可以翻译。” 在法兰总部时,贝丽做了不少翻译,领导让她翻译那些竞品信息时,成分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什么乙醇酸、熊果苷,青蒿油适应原——她简单扫了下研发提供的中文报告,脑子里就浮现出对应的法语单词。 贝丽流畅地完成整个会议的翻译工作,当loewe为她鼓掌时,她看向那几个法国上司的眼睛,慢慢地松口气。 机会转瞬即逝,她想,要好好把握。 果然,工作结束后,吃饭时,领导笑着问她,工作感受如何?有没有兴趣换个部门? 贝丽微笑解释,自己还在做学徒。 她收到三张名片,以及暗示——如果想转部门、换岗位,她们很欢迎她的加入。 法兰对中国市场抱有很大的期望,像贝丽这样的员工,正是她们所需要的。 第36章 失态之夜 疯狂!疯狂!彻底疯狂!…… 「如果你是月亮 能不能够陪伴 独守着 想念你的海岸 ——陈奕迅《空城记》」 贝丽回到法国后, 独自生活了一年半。 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裴云兴跳槽到一家不错的公司, 出于通勤时间考虑,搬出了合租房。贝丽也搬到一套公寓, 一室一厅一卧, 有小厨房, 做饭时不用再提前罩上烟雾报警器; 比如贝丽顺利毕业、成功转正。在法兰总部正式全职工作的第一个圣诞节, 她的职衔从“管理培训生”变成“品牌专员”;第二个圣诞节即将到来时, 这个职衔又变成“资深主管”。 她和严君林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分别不久后,严君林来巴黎探望她, 时间很短暂, 他带了很多甜点和漂亮裙子,为贝丽做一顿丰盛的中餐,还做了卤味; 第二次,是贝丽毕业典礼, 严君林赶来参加, 和她拍毕业合照, 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小咖啡店聊天,又匆匆离开,赶飞机回国。 第三次, 也是贝丽刚搬入新公寓时。 这个春天,一人工智能巨头公司忽然公布新的语音技术, 使用的开发工具,就来自严君林创立的公司“鹿岩”。这一消息披露后,原本认为多模态模型还需几年时间才能发展完成的投资者们, 都开始主动与严君林接触。 严君林在贝丽的公寓中住了两天。 他们没有发生关系。 第一天,严君林仔细打扫了整个公寓,去中超采购,填满她的冰箱,修好那个莫名其妙滴水的水龙头,重新梳理、整修了无线网络,更换掉所有的照明灯泡,做了可以储存一段时间、但贝丽还没学会的食物; 第二天,他和贝丽逛街,喝咖啡,聊天,送她一个包,拥抱,分开。 他走后,贝丽才发现,包里还有一个礼物。 打开深蓝色小盒子,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条钻石项链,她认识,harry winston的belle,和她使用的英文名字bailey很接近。 严君林写了卡片,说这是今年圣诞的礼物,提前送。 包的夹层中还有东西,翻一翻,翻出一叠欧元钞票,还是和之前一样,在她远行时,严君林总会偷偷给她留下现金,担心她不够用。 穷家富路。 他提过一次,出门在外,缺什么都不能缺钱。 哪怕现在贝丽已经有了一份薪酬不低的工作。 关于毕业留巴黎工作这件事,父母没表现出激烈的反对。 张净还在更年期中,现在网络发达,她接触到的不同讯息越来越多,只是叮嘱她注意小偷,又说,既然那边工作前景更好,在那边发展也不是不行;反正都一样,同事谁谁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也是两三年不回家。 隔一阵,又说不行,你以后还是得回来,不能一辈子在外面。 父亲贝集问,她当初怎么出去的?都怎么做的准备?有没有门路,他领导儿子学习不行,也想出国读书——法国大学好不好申请?她能安排不? 贝丽简单说流程。 “啊?”贝集听到一半就打断,惊诧,“那么麻烦?算了,他儿子那脑子不行,算了算了。” 他又感慨:“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累。” 是啊。 贝丽想,爸爸,你当然不知道,你几乎不在家,从未关注我的学习和生活。 她一直都在渴望他人的关爱,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伴侣,期待能从男友那边获得如父母般的细致照顾。 ——就像去剥一个将开未开的玫瑰花,不要粗暴地拍打,不要滴药水催熟,他要仔细,要耐心,要能读懂她的每一个隐喻,欣赏她每一片花瓣,看到每一个不完美,优点和缺陷都要被珍贵,被重视。 认真阅读她的每一片,去心疼地吻灵魂的花蕊。 为此,贝丽和心理医生聊过,收效甚微。 心理医生很难去理解贝丽那种复杂的母女、家庭关系,只能安慰她。 “儿童时期过早承担家务,被要求独立、没有建立好亲子关系的人,会在成年后出现类似的择偶情感偏向,”女医生友好地说,“甚至会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产生自我牺牲的倾向——当然,你只是喜欢年长的异性,没有其他特殊癖好,你不需要因此产生心理压力。” 女医生建议贝丽试着和同龄人、或年纪更小的男孩子约会,或许可以帮助她解开困惑。 当贝丽将这个建议讲给loewe听时,她放声大笑。 “难以相信,你居然会有这样的困扰,”loewe说,“你想试试吗?我认识很多美丽又贫穷的男性模特,如果你想尝试date,我给你他们的资料,慢慢挑选。” 这句话没有夸张。 巴黎是时尚之都,loewe时常参与不同的拍摄,认识大量的专业男性模特,基本都是二十岁左右、上过各类时尚杂志甚至封面。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俊男靓女。 贝丽就听她说起过,模特经纪公司抽成特别高,付钱周期长,竞争激烈,无论是杂志、平面广告拍摄,还是走秀,数量有限,但模特多,僧多粥少,很多人穷到连吃饭都成问题。 “不过,大部分只是好看,没有思想,只可以欣赏,”loewe耸耸肩,“想想看,一个愚蠢的帅哥,每天都在拙劣地想从你这里获得钱,一段时间后,你就会感到无聊——做好在约会时付餐费的准备。” 贝丽谢绝了她的好意。 她目前还不想进行这样的尝试。 “或许你更喜欢和亚裔约会?”loewe认真想,“我认识的亚裔不多……你可以参与一些……呃……你们国家的活动?” 巴黎有着各种各样的华人商会,一开始,贝丽以为会有很高大上的活动,什么商业巨鳄、社会名流,去了一次,就开始祛魅。 里面有很多各种吹嘘自己、甚至兜售机票的骗子,人设光鲜亮丽,实际上推销各种保险和房产、保健品和酒。 只去过一次,贝丽就再也不参加了,勤勤恳恳工作,工资的增长和奖金能让她获得安全感;同时,她也在努力学习新技能,比如,换灯泡,根据网络上的教程,学习怎么处理厨房下水不通畅的洗菜池。 偶尔也会紫薇。 次数不算多,却集中,生理期前一周和后一周是爆发期。激素的波动令贝丽不可抑制地想到严君林,甚至李良白,那两段感情算得上和平结束,没有人出轨、移情别恋,床上也合拍。 更多的还是去想严君林,她一直渴望得到却从未真正拥有的那份偏爱,对她有着特殊意义。 她时常梦到严君林,每次做时都会紧紧拥抱她,结实的臂膀,温厚的胸膛,紧密拥抱,他力气很大,但总会小心收着,不敢用力,像怕弄坏了她,很少说话,快到达时很喜欢叫她名字,会不受控地剧,烈喘,息,喜欢吻她耳朵。她会在极度快乐后哭泣,他会始终抱着她、安抚她,亲吻她的头发,哄她平静、入睡。 贝丽也见过两次李良白。 第一次,李良白来巴黎找一家餐厅,但那家店刚搬了地方,地图上的位置是错误的;他迷了路,刚好就在贝丽公司旁边,贝丽下去找他,把他送到正确地点。 第二次,白孔雀在巴黎开了第一家中餐厅,开业那天,贝丽也收到邀请函。 李不柔、包括李诺拉都在,贝丽只和李良白聊了几句,就兴致勃勃地和李不柔、李诺拉叙旧。 在得知两人分手后,李不柔坚定地告诉贝丽,千万不能因为男人来破坏她们之间的友情——她们两个的关系,不会因为贝丽和李良白分手而破裂。 那天,杨锦钧也在。 尽管两人都常驻巴黎,贝丽和杨锦钧始终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她能感觉到杨锦钧对她的敌意和轻视,没关系,现在她和舍友们都已经毕业、工作,不会再被学校约束,也不再会害怕“老师”。 但贝丽还是尽量避开杨锦钧。 后者在巴黎混得如鱼得水,步步高升,能力人脉都具备,法国人和华人圈都吃得开,得罪他绝对不妙。 杨锦钧也只和她对视一眼,就冷淡地移开视线。 两人一句话都没交谈。 眨眼又到圣诞。 法兰势头大好,无论是欧洲市场还是中国市场,市场份额都在大幅度增长。 这一年,圣诞晚宴安排在一个中世纪风格的餐厅中,贝丽和loewe一进门,就有两排侍应生迎上,微笑着取走她们的外套,放好。 loewe问贝丽:“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行政提前发邮件,要组织secret santa,大厅中布置好了圣诞树,每个人的礼物都会被挂在上面。 到了交换礼物环节,再去树上拿,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拿到谁的礼物,也不知道自己的礼物会送给谁。 当然,有个小小的规定——每个人准备的礼物都不可以超过三十欧。 贝丽说:“一只小鹿。” 那只丢掉的蝴蝶耳钉,到现在都没有配上对。 贝丽喜欢那个小店,去过不少次,淘到很多有趣的小东西,比如这次的礼物,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摆件,一只毛绒小梅花鹿,踩在一块石头上,很灵动。 她还亲手做了小蝴蝶结,系在小鹿的脖子上,感觉很有圣诞氛围,就拿过来。 loewe说:“真可爱!我准备了一瓶香水。” 晚宴上有一整晚无限量供应的香槟和鸡尾酒,法餐,各种各样的甜点,还有各种小游戏,贝丽今天心情很好,吃了一种放在面包里的鸡肉,还吃掉一只油封鸭腿和一整份蒙布朗。 她也主动要一份鸡尾酒,告诉调酒师,想要酒精浓度低的,那种甜甜的、不会让人醉掉的果酒味道。 第37章 脖颈草莓红 禁止呼吸 “李良白, 李良白,”杨锦钧怒极反笑,“我和他除了性别外还有什么相似?” 浓厚的被羞辱感, 他压住贝丽的手腕,眼神冰冷:“说话!” 贝丽生气:“你先从我身上下去!你这样抵着我, 让我怎么说话?” 她也气极了。 像被无情地戳破幻梦。 也庆幸, 被戳破的是梦, 而不是她的身体。 就差一点点。 杨锦钧咬牙:“你很会侮辱人, 贝丽。” “你能不能先穿上裤子, ”贝丽崩溃了,“我不想这样和你聊天啊,下去!” 杨锦钧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曾遭受过无数次来自外界的羞辱, 唯独这一次, 彻头彻尾,强烈的愤怒,巨大的羞耻,此时此刻, 他希望直接地震, 海啸, 小行星撞击地球,大家全都死在这一秒,谁也别想活下去。 贝丽快速伸手往下压裙子, 今晚穿的是绸质礼服裙,为了贴身不留痕, 特意穿条很薄很薄的蕾丝衬裤,现在已经变成了两根破损的蕾丝,手抖到抓不紧裙子, 她快速坐起,脖子一痛,吸口冷气。 尴尬的死寂中,她的冷气声如此明显。 杨锦钧第一次产生想死的念头。 比起来禁止她呼吸,他现在就跳楼自杀停止呼吸更合理。 说点什么。 杨锦钧阴沉着脸,将还挺着的东西强行按回去,拉拉链,扣纽扣,系皮带,盯着贝丽。 你必须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然后他就听到了贝丽一声哽咽。 隐忍的,可惜年纪小忍不住,声音还是很大。 还有她颤抖的吸气声。 杨锦钧更想死了。 “太可怕,”贝丽说,“怎么会是你。” 她感到很糟糕。 杨锦钧的感觉也很糟糕。 ——那是什么语气?就像被一头野狗袭击。 ——她就这么厌恶他? “凭什么不能是我?”杨锦钧冷声,“你似乎很失望——哪里不能让你满意?” ——难道你认为我不够配你? 他忍着没说出,这句话太暧昧了。 “我以为你是——” 看到他那杀人的眼光,贝丽避开视线,无意间又看到他不自然的裤子,救命啊,还是去看他眼睛吧。 毕竟目光真的不能杀人,但人会因尴尬而亡。 贝丽说:“我认错人了。” “不用你反复提醒,”杨锦钧不悦,“你还记得是你强吻我吗?” 烦死了。 她以为那个吻是给谁的? 她打算去吻谁? 哦,不用问了,李良白。 该死的李良白!!! “……”贝丽很难回忆起刚才,她的记忆很迟钝,但他的这个反问,让她产生了罪恶心,啊,居然是她主动的吗? “对不起,我喝醉了,”贝丽内疚地说,“我认——” “别强调了,”杨锦钧提高声音,“不需要解释这么多。” 简直是反复鞭尸。 这语气很恶劣。 恶劣到贝丽不想道歉了。 贝丽不喜欢他这个态度。 虽然她做了错事,但是他也不是毫无问题的吧! “我喝醉了,”贝丽看着他,“但你没有喝酒吧,老师?” 这个时候的“老师”,令杨锦钧格外难堪。 他眯起眼睛:“贝丽。” “不是吗?” 贝丽双手用力压在床上,拍了一下,手腕痛,脖颈痛,胸贴也少了一只,到处都乱糟糟的,不知道在哪里。 委屈爆发,她提高声音:“我喝醉了,认错人,是我不对——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是清醒的吧?你完全可以提醒我!” “我怎么知道你认错人?” “这还需要想吗?”贝丽不可思议,“我们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上,床了?!” 杨锦钧没办法解释这个。 他哑口无言。 贝丽下床,赤着脚,靠近杨锦钧,愤怒:“你知道是我,你还这么做,你对我——” 她突然睁大眼睛。 “我是个男人,”杨锦钧忍无可忍,“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贝丽不可思议,“原来你这么随便的吗?” “别低估你的魅力。”他寒着脸。 “别在这时候夸我,没、有、用!你难道就没有任何自制力吗?只是亲一下而已——” “什么叫做只是亲一下?你会随便被人亲吗?” “可我不想被亲的话,会直接推开啊!不想被亲还不制止,甚至还压在人身上,想要那个……才奇怪吧!” 话题又绕回去。 杨锦钧想回到推门之前,他会拎着自己的头狠狠往墙上撞。 “刚才我都叫不要了,你还继续,完全没有停的意思,”处刑还在持续,贝丽越说越生气,“你在做什么?强,奸吗?” “我以为你在和我玩情,趣。” 贝丽被他的理由震撼到了:“那样说话怎么可能会是情,趣?说不要就是不要啊。天啊,你没有交过女朋友吗?不,你连关系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吗?没有人告诉你这些吗?” 杨锦钧表情更冷漠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差点强,奸我!” “……” 贝丽还想继续说,但杨锦钧捂住她的嘴,按住她脸颊。 她挣扎。 “别动。” 杨锦钧烦透了,好不容易软,下去,她一挣扎,又起来了,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他厌烦自己,不想看她,但必须阻止她的语言。 怎么回事,她怎么这么能说? 回顾之前,杨锦钧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很擅长气人。 之前是唯唯诺诺地气人,现在是超级大声地气人。 杨锦钧说:“你喝醉了,我也有点糊涂。” 被捂住嘴的贝丽用力呜呜呜。 她想说,你不是有点,你是非常,大错特错! “好吧,我更改措辞,”杨锦钧停了一下,继续,“是很糊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及时停下,都没有损失,对吗?我摸了你,你也摸了我,我们扯平。”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些话,杨锦钧佩服自己的定力,竟然还能冷静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冲出去找枪杀掉所有人。 贝丽不尝试说话了。 挣扎幅度也在变小。 不确定她是认命、还是被说服了,杨锦钧希望是后者。 很好,他将继续沿这个方向推进,尝试进一步安抚她。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随便,你也过度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在那种情形下,我会试着推开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杨锦钧解释,难得说出不想承认的话语,“我阻止过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尝试拒绝过,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至少没那么随意——这么说吧,你主动的话,没有任何男人能抵抗得住。” 这句话踩中了贝丽痛点。 严君林就抵抗住了。 她一动不动。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你也意识到自己的确具备一些魅力,”杨锦钧慢慢松开手,“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啪——! 贝丽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右手,攒了全部力量。 “这样才算扯平,”她掌心发麻,剧烈呼吸,胸口起伏,“别以为你夸我就能得到原谅,现在,立刻滚出我的家,不许再碰我。” 杨锦钧什么都没说。 他的脸颊渐渐泛红,浮现出五根清晰的指痕。 瞬间恢复了以往的冷淡,杨锦钧眼中高傲依旧,漠然地俯视她。 “很好,”他说,“我们两清。” 冷淡地离开,关门,下楼梯,走到车旁,坐下——系安全带时,杨锦钧感觉有些不对劲,低头看,发现自己衬衫下摆,黏着一块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杨锦钧打开车内灯,仔细看,还有一面是黏的,有温度,摸了摸,突然明白,这是贝丽的胸贴。 一小时前,它还在她那身绿色礼服裙中,紧紧地贴着、托着她,右手仿佛还能感受到,一用力就能听到她变调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杨锦钧想把它扔掉,但这种隐私物品,不能随意丢弃。 很不雅观,对她也不好。 寒着脸,杨锦钧把这糟糕的东西用纸巾包好,放在一旁。 shoot,它上面还有她的汗水,她的体温。那股该死的香味一直围绕着他,现在又占据了他的车。 杨锦钧想把两只手都刮一层皮,不,凡是碰过她的都要揭掉一层。 她、有、毒。 左脸慢慢泛起火辣辣的烫。 贝丽并不是毫无力气,用尽怒气的一掌,还是会给他带来疼痛。 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脆弱。 杨锦钧这才感受到愤怒。 耻辱感在胸口腾腾升起,他在车内暴怒,又无法责备他人,生气地驱车离开。 以后,绝不会再对她抱有任何同情! 车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隔了一扇玻璃窗,窗帘后,贝丽用力洗澡,震惊自己居然差点和杨锦钧上床——那个自大的家伙! 她以后绝不会碰任何饮料。 一点酒精都不会再碰。 手机一直在响。 loewe疑惑地问她,为什么提前离场了?公司里给她们每个人准备了礼物,是公司王牌护肤和彩妆套盒,每人都有一份。 贝丽调整好情绪,微笑着说自己喝醉了,让loewe别担心,她先跟朋友回家了。 loewe松了一口气,提醒:“礼物我先替你拿走了,等工作日带去公司。” 贝丽说谢谢,互道晚安,蹲在地上,过了好久,才难过地想。 啊,外套忘在餐厅了。 第38章 Merry Christmas 当心…… 收工时, 已近傍晚。 现在,贝丽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公寓,煮一份暖融融的热红酒, 用烤箱烤一只鸡腿,再做一份香喷喷的番茄牛腩面。 摆在餐桌上, 再点开《小鬼当家》, 一边看一边吃。 然后她看到了微笑走来的李良白。 心中一惊。 恐怕是没时间煮热红酒了。 随后看到满面冰霜的杨锦钧。 心脏微死。 也没有心思煮番茄牛腩面了。 贝丽刚给咖啡厅的朋友发了消息, 现在看到他们俩, 实在很难笑出来。 她下意识裹紧围巾。 拜李良白所赐, 她稍微有处理吻痕的经验,程度轻的,盖一层遮瑕就好, 还用不到围巾遮盖的地步。 但杨锦钧是狗变的吗?他留下的这个痕迹又深又重, 吸肿了,周围还有牙印,简直像个饿狼,几百年都没闻过肉味的那种。 遮瑕盖不住, 位置又靠上, 高领毛衣遮不全, 贝丽只能烦恼地系一个围巾。 以前,她以为吻痕是一种隐秘的占有欲,一种强制性亲密关系的表达, 还因为严君林不肯留吻痕而生气; 现在的贝丽不这么想了,她不希望工作时被同事看到吻痕, 不,其他人也不行,这个东西就不该被两人之外的任何人看到。 亲密, 亲密,亲亲一定也要保守秘密。 这个围巾快把她热死了。 看到李良白和杨锦钧越走越近。 嗯,心又凉透了。 李良白微笑着说,李不柔和李诺拉来巴黎过圣诞,两人去购物了,他对女装和小孩子的衣服不感兴趣,想到这里的咖啡很好喝,约了杨锦钧过来。 贝丽把围巾围得更严密了,说好。 她奇怪,原来李良白对女装没有兴趣吗? 之前,李良白怎么那么喜欢陪她逛街,兴致勃勃地为她挑各种各样的衣裙鞋帽。 圣诞节,大部分店都关了门——李良白的白孔雀还开着,就在附近,今晚有一个小型聚会,还请了华人歌手。 贝丽眼睛亮了亮。 她完全无法拒绝这个。 异国他乡,她太孤单了。 有时候,贝丽一星期都说不了几句中文,她担心自己的语言能力会退化,萎缩。 出于礼貌,贝丽向杨锦钧打招呼,他点点头,说声你好。 这样就够了。 两人默契不提昨晚的尴尬。 到达白孔雀,李不柔先给了贝丽一个大大拥抱,感叹贝贝还是这么漂亮——考不考虑以后跟姐姐回国工作呢? 贝丽笑着说现在工作挺好的,暂时不换了。 她还给李诺拉带了圣诞礼物,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玩偶,她买来后,本来是暂放咖啡厅那边的,现在刚好送给诺拉。 李良白噙着笑:“我的呢?” 贝丽抱歉地说,没有准备—— “不用准备,你脖子上的白围巾不错,”他笑,“就这个吧。” 贝丽吓了一跳,下意识摸了摸,不想扯下来——她不想暴露那个吻痕,让前男友看到,这也太尴尬了。 幸好李良白随后笑了,说逗她玩的,不再提围巾的事。 贝丽暗暗松口气。 李良白特意定了包厢,陆陆续续的,又有人到,是三个校友,都是华人。 校友到时,杨锦钧脸色有了微妙变化,但什么都没说。 贝丽一直没摘下围巾,解释说颈椎不舒服,怕冷风,围着围巾,会舒服点。 李良白笑吟吟地看她,没勉强,温和地问她近况如何,关切地说他知道巴黎有擅长推拿的中医馆,可以带她去按摩。 李不柔笑着看两人,又低声向杨锦钧道谢:“谢谢你了,圣诞节还出来,就为撮合他们。” 杨锦钧说:“我没有。” 他没有,也不想。 杨锦钧起身,离开餐桌。 这个地方就像一座小小牢笼,贝丽,李良白,还有他唯恐避之不及的过去,都被摆在这一张桌上。 他需要呼吸新鲜的氧气。 才能排解掉那种窒息感。 尽管讨厌他昨晚的行为,但杨锦钧起身时,贝丽仍抬起头。 他的背影太像严君林了,穿衬衫时更像。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 “怎么了?”李良白转身,含笑,“你有事要找leo?” “不,”贝丽随口说,“他好像不太开心。” 其实她乱说的。 杨锦钧一天到晚都臭着脸,似乎没有开心的时候。 “这个正常,”李良白笑了,看对向坐的男人,“问问小威,他和leo关系好。” 被他称作“小威”的男人,标准精英男装扮,闻言,无奈一笑。 “你可别调侃我了——大学时玩得疯,我也不懂事,搞恶作剧,往杨锦钧杯子里加了点酒……不知道他是真的酒精过敏,差点出了大事——幸好有良白,是良白果断开车送他去医院,还因为违章被扣好几分,才救下了杨锦钧。” 贝丽心中震惊,没有说出口。 这个叫做“小威”的男人,分明是在霸凌吧? 不要说大学了,读中学时,贝丽就知道食物过敏的严重性。 老师也会反复强调,千万不要对过敏同学搞这类恶作剧,尤其是食物过敏,有时激烈发作,真可能会出人命。 李良白倾身,靠近贝丽,给她倒水,温柔低声:“leo很不容易,他是孤儿,以前读大学时全靠资助,性格敏感了点,很正常——你不用担心。” 贝丽愣住。 她一直以为,杨锦钧眼高于顶,多半是富裕家庭,才会那样高傲,那么多自然的优越感,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家境贫寒吗? 她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贝丽看了眼,说抱歉,走出去,接电话。 小威还在笑。 李良白看着贝丽匆匆离开的身影,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威。 看着看着,小威不笑了。 不仅不笑,还开始毛骨悚然。 “哥……”小威惴惴不安,“我刚刚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怎么会呢,”李良白笑,“你想说就说。” 李不柔擦擦李诺拉的嘴巴,柔声说跟妈妈出去一下,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甜点呀? 两人离开后,房间内就剩下李良白四人。 其他两人不敢说话,李良白站起来,走到小威面前,小威慌了神,连连说对不起,李良白还在笑,忽然伸手,用力揪住他头发,将人拽起来,狠狠往墙上砸。 砸了两下,才松手,李良白笑:“说啊,怎么不说了?说得不挺好么?” 小威流着鼻血说对不起。 李良白厌恶:“滚。” 小威离开后,李良白阴沉沉看剩下两人:“你们谁叫他来的?” 右手边的乔川说是我。 “这么拎不清的人,以后少叫他,”李良白微笑,“不是添堵么?” 乔川说:“对不起啊,他非得要来……下次不带他了。” 李良白点点头,叫侍应生来,撤走一套餐具,再添几个菜,山竹牛肉球,和牛包,都是贝丽爱吃的东西。 他想出去看看贝丽,又改了主意,去了安保在的监控室。 白孔雀的二楼是私密包间,有小小的空中露台,冬天天气冷,这边的桌子撤走了,只留下休息的户外木椅,杨锦钧没穿外套,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他不想看到小威和乔川之类的人,所有曾见证过他不堪的人,都应该从他的世界消失。 迄今为止,杨锦钧一直致力于和那段窘迫做切割。 于是他选择出国,在巴黎发展,衣冠楚楚,刻薄锋利,追求完美,保持高傲。 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他曾饿到一周只吃馒头咸菜,也不会有人指着他笑话,说进军呀你怎么会穿着我捐的衣服?你家是收破烂的呀? 在成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杨进军,杨锦钧。 杨锦钧需要金钱,需要权力,需要名声,需要尊严。 现在,都拥有了。 ——还不够,他要的更多,更多。 在那之前,杨锦钧不会考虑任何亲密关系。 亲情这种东西没有用,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需要有;友情?没有永远的友情,只有共同的利益;爱情?他完全不想浪费时间去—— “啊?你说那个模特是tom的情人?” 贝丽的声音打断杨锦钧的思考。 他侧脸。 流着泪给予他初吻体验的女孩,并没有像他一样,饱受情,欲的折磨。贝丽气色很好,看起来睡眠充足,白色的长绒上衣,洁净无垢,脸颊被风吹得微微红,像童话故事插图上的小公主。 杨锦钧不想听她讲电话。 他想走,但这里没有其他路,只会迎面撞到她。 现在杨锦钧心里很乱,他还没有做好和她单独交谈的准备,这太尴尬了,她厌恶他,但在昨天晚上,她还握着他。 她的手怎么那么软,似乎一顶就会流血。 他被迫听完贝丽的通话,面无表情地推理出事情全貌。 昨天的临时拍摄中,原定男模不仅迟到,而且状态不好。 贝丽厌恶他的工作态度,换了其他人来拍——很不走运,那个男模是贝丽上司tom的情人。 男模向tom撒娇诉苦、要求惩罚贝丽时,恰好被贝丽的好友、同公司不同部门的loewe听到,后者立刻打电话给贝丽,通风报信。 loewe建议贝丽提前甩锅,反正参与拍摄的不止她一人,贝丽完全可以用其他借口,比如化妆师没办法盖住男模眼下淤青,比如摄影师不够专业,拍摄效果不佳,或者,随机选个小实习生背锅,等等,随便什么都行。 只要给出“其他人拍不好所以无奈换人”的理由就行,绝不能说是男模自身的问题。 第39章 “你自己可以吗,贝丽?” “你或许可…… 沪城下大雪这天, 严君林接了母亲,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 母亲幻听和幻视的情况更加严重,开始拒绝服药, 需要人时刻守着,防止她伤害自己。 严君林习惯了照顾母亲。 他五岁那年, 母亲第一次发病。 病发很突然, 上一刻, 她还在陪严君林在公园湖边看鱼, 下一刻, 突然将他推进水里,惊惧地大叫,说他是个怪物、有人故意把他弄来监视她。 之后, 她犯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需要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两年后,父亲选择和母亲离婚,姥姥姥爷据理力争,才将严君林留了下来。 他们希望以后外孙长大成人, 还能照顾精神有问题的女儿;毕竟, 等他们老去, 实在无力再照顾这唯一的孩子。 严君林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学习成绩要优异,待人接物要礼貌, 还要会做各种家务、掌握各种生活技能。更重要的是,他被教育要有责任感, 对自己、家人和社会负责。 同龄人思考下顿饭吃什么时,严君林在想,今天中午要做什么饭, 未来又该怎么做。 早早地,严君林就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同学不同,他是家中三位长辈唯一的希望,他必须早早成熟,来赡养老人,照顾家庭。 他甚至跳过了青春叛逆期,沉默地承担起责任。 读高中时,严君林就有了清晰的规划,他要选择一份薪酬足够高的工作,职业规划不能依靠爱好,而是利益,他需要尽可能地储备金钱,即使他遭遇不测,也得让家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有一天,他所规划的家人范围中,悄悄地增加了“贝丽”这个名字。 被克制的欲/望如春风野草,严君林不仅想让她能好好地生活,还想给她更多,更多,她能配得上更好的东西,但他却没能力给予她相衬的最好——这令严君林痛苦,那种无法言说的无能为力。 她的前男友,李良白,让严君林清楚地看到,想给她足够优渥的生活,还需要一个更高的目标。 在宏兴的上升途径越来越窄,严君林知道,与其继续钻营、派系斗争,不如跳脱出去,放手一搏。 他的确这么做了。 近乎孤注一掷,赌徒一般,压上全副身家,算得上严君林最冒险的一次。 鹿岩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严君林彻夜不眠,甚至怀疑自己的决策;怀疑归怀疑,第二天,他依旧微笑去见投资人,不疾不徐,终于拉到一笔资金,准时给员工们发了工资、也能继续撑上六个月。 这六个月换来事情转机,成功等到和一ai产业巨头的合作——想让ai可以实时语音沟通,对音视频传输技术有着极高要求,不仅需要极低延迟,还要具备高稳定性。 鹿岩恰好满足这点。 这次合作,严君林带头熬夜苦干,他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休假,一心在工作上,终于,在发布会上,鹿岩的技术支持大获成功。 这之后的第二次融资十分顺利,超额完成严君林的预期目标。 他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不必再绷那么紧,可以多挤出一些时间去巴黎——前提是安排好生病的母亲。 这是一家私立的精神疾病疗养医院,收费昂贵,十分细致,每个病人都配备着两名护工,还有针对性的疗养区域。 严君林和主治医生谈完后,临走前,又去看了母亲。 她这几天惊恐发作,一直怀疑有人要害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和护工对视,嘴里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看严君林也像看陌生人。 严君林沉默地看了一阵,侧身,问医生:“坚持服药,能让她恢复正常生活么?”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在接受积极的药物和心理治疗下,多数人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医生说,“当然,你知道的,我们不会向患者承诺能百分百恢复。只能说,希望很大。” 严君林嗯一声,停很久,又问:“这个会遗传,对吗?” “目前,医学界只说有遗传倾向,并没有说会必然遗传,”医生斟酌着语言,“凡事都没有绝对。” 严君林没说话。 他隔着玻璃窗看母亲,想,我会变成那样吗? 姥姥和姥爷都是正常的。 但姥姥的母亲,曾被人说是“中邪”;如今想来,大概率也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严君林不愿去深想这个。 前段时间,他才得知这件事,受到极大冲击。 在此之前,严君林一直以为母亲的生病是个例,可现在,有了家族遗传性的倾向,他不得不想,倘若有一天,他也患病,该怎么办呢? 他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 假如他也变成这样,不仅不能再照顾家人,还可能会成为拖累——这是严君林无法接受的一点。 严君林无法容忍被贝丽看到。 他希望,在她心中,他永远是可靠的。 她很喜欢来自成熟男性的照顾。 “一般来说,精神疾病的高发期在13—35岁,”医生说,“而且也未必是遗传导致,怀孕期间的母体营养不足、缺氧,父亲高龄等,这些都会增加孩子成年后患精神分裂的概率。况且,即使携带类似基因,如果生长环境健康、良好,也不会患精神疾病——目前,我们一致认为,生长环境对人精神上的影响更大。” 严君林微笑,说谢谢你医生。 站在玻璃窗前,他凝神想了很久,是不是该重新立一份遗嘱?还是去做一份详细的基因检测报告? 至少现在他还健康,还有足够时间去给贝丽铺路。 巴黎。 贝丽从早晨就开始打喷嚏,连打五个后,她意识到,自己真的感冒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工作。 tom近段时间一直在刁难贝丽,他想换成自己人,现在又出了男模这件事,一定会想办法踢掉她。 在和tom撕破脸之前,贝丽需要给自己拉到支持。 人选早就瞄准了,比tom高两个级别的高级品牌经理adele。 adele和tom关系一直不咸不淡,这很正常,就算是同公司内,产品瞧不上营销,营销看不上渠道,渠道瞧不起产品——adele是从产品部升上来的,和tom不属同一派系,现在是tom的+2。 更重要的一点,adele很爱钱,会收礼,这件事有很大的运作空间。 社交达人loewe传来最新线报。 「上周,eva替adele订了圣诞慈善艺术展门票,就是明天」 「明天delon会去那个艺术展,adele是专程为delon去的,她一直很喜欢这位大师的作品」 贝丽坐起来。 delon! 李良白曾带她见过对方。 她们还聊过。 贝丽打开电脑,去官方售票网站。 果然,有delon要来的传闻,明天的票已全部售罄。 她想了想,打电话给李不柔,问可不可以给她搞一张门票。 李不柔很爽快,说替她问问谢治;后者也算半只脚踏进艺术圈里,说不定有人脉。 半小时后,李不柔给贝丽打电话,说已成功搞定,弄到一张嘉宾邀请函,也可以进去,问贝丽是不是在家,什么时候给她送过来。 贝丽欣喜若狂,说不用麻烦,她可以去取。 “别闹了,听声音就知道你感冒了,”李不柔怜惜,“这么远,你又不会开车,怎么过来呢?下午吧,差不多下午四五点,我把票给你送过去。” 贝丽想了想:“下午我要去展厅看布料,可以送到那边吗?” 她目前在负责一款单品的研发。 贝丽对这个项目抱有极大的期许,想作为升职的跳板,盯紧每一个细节,甚至包装的材质。 就连它的赠品小包,贝丽都要亲自选。 之前布料商送来的样品,她看过一遍,都不满意。 现在回不了国,刚好去布料市场看看。 李不柔说好。 贝丽吃了感冒药,又睡一觉。 生病时候的人最脆弱,她很想和严君林视频通话,但她现在看起来太糟糕了,声音都变了,只会令他担心。 他那么好,知道她生病,又帮不到她,肯定会更难过。 贝丽不想让他难过。 她希望,在严君林心中,她不是一直需要照顾的小妹妹,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游刃有余的大人了。 她也十分可靠啊。 等下次见面时,贝丽许愿他能眼前一亮,希望他会发现—— 啊,原来贝丽已经是这么漂亮的成熟女性了! ……如果他可以很喜欢她,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就更棒了。 一觉醒来,窗帘紧闭,黑漆漆,吓得贝丽以为自己昏睡一天,急忙看表,发现才两点,又放下心。 楼下的面包店终于开门,贝丽花了五欧元,买一个夹了火腿、芝士和生菜的短法棍,慢吞吞地吃完,有了力气,才去展厅。 短法棍很大一个,可贝丽依旧感觉吃不饱。 肚子空空,像有个怪兽,不停叫着好饿好饿好饿; 它不需要食物,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转过脸,感冒药的药效令她昏昏欲睡,贝丽想,再坚持一下,坚持早日爬上中层,就可以申请调职回国了。 她一定要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严君林面前,让他赞叹她的成就,她要看到他眼中的惊艳。 现在,要解决tom的刁难,做好每一个项目;先站稳,再往上走。 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电器维修”。 贝丽接通,鼻音很重:“你好。” 那边沉默很久,才问:“你在哭?” 贝丽:“……我感冒了。” 第40章 date 戒断 李良白说他来送画集和票。 “我马上要回去了, ”他一双桃花眼依旧,和颜悦色,“想到你又要一人在这里, 还生了病,凄凄惨惨的——去看医生了吗?” 贝丽说没事, 小流感, 吃药就行。 家庭医生要提前预约, 来不及, 这种感冒, 吃点药,三天也就好了。 她不想去医院,太慢了, 第一次去时没经验, 差点在看诊区饿晕。 李良白不赞同。 “明天不是还要去吃饭么?既然有事要做,今天更应该去看病。” 他有熟悉的医生,建议贝丽跟他一块过去,李诺拉也生病了, 刚好一起。 贝丽拒绝了。 “我有家庭医生, ”她告诉李良白, “护士刚刚发消息给我,说有个人取消了预约,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李良白没有勉强。 他欣慰地说:“真好, 你可以自己看医生了。” 贝丽笑:“其实我一直都可以。” 她晃晃手机:“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很多人都会分享经验。” 李良白感慨万千, 为她高兴,又不那么高兴。 恋爱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贝丽的依赖, 也享受着被她依靠。 两人刚发生关系后的第二个月,贝丽经期推迟,紧张到以为自己怀孕,给他发了好几个大哭表情。 李良白彼时正在开会,看到她发的消息,明知在做好措施的情况下、怀孕几率为零,仍旧抛下会议,让助理处理——他立刻去学校接她,陪她去做检查,看结果,好让她安心。 现在还记得,见面时贝丽一脸紧张,声音发抖,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说已经推迟一周了该怎么办才好。 他又疼又爱,温言软语哄着她,说没关系,别害怕,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一切都有我。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李良白端详贝丽,她还是那么漂亮,蜂蜜一样的人。 哪怕现在感冒了,鼻子和脸颊发红,随意梳着马尾,依旧那么令人心动。 但她不会再用依赖的眼神望向他了。 直到这一刻,李良白才意识到,他的确快失去她。 他所能提供的那些东西,金钱,权力,捧在贝丽面前、无微不至的照顾,的确不是她的择偶需求。 成长后的她不再需要。 李良白不喜欢这种感受,他厌恶一切“失去”,一切离开。 没关系,他又想,像从小到大学到的一样,了解喜恶,只要伪装足够,迟早有一天,会失而复得。 就像母亲对父亲,就像父亲对母亲。 李良白微笑:“需要我送你么?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贝丽说不用了,谢谢。 李良白不勉强,给了她画集和票,祝福她明天沟通顺利,欣然告别。 贝丽四处看,没有找到杨锦钧的身影。 她心中奇怪,拨通那个“电器维修”的号码。 贝丽问:“你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你呀?” 他的声音很淡漠,像一下子拉开距离:“突然有事,药品放在展厅寄存处柜了,密码是6666.你自己去取吧。” 贝丽哦一声,说谢谢。 杨锦钧直接结束通话。 贝丽不确定地想,可能杨锦钧和李良白吵架了? 他们的友情似乎也不怎么坚固啊。 请家庭医生开抗生素后,贝丽好好地睡了一觉;次日,抖擞精神,按计划去画展“偶遇”adele。 成功找到adele; 顺利攀谈; 邀约晚饭; 和delon、adele相谈甚欢; delon先一步离开,她与adele继续聊天。 问题出在晚餐后。 贝丽准备了礼物——delon的亲签限量版画集,以及一对某奢牌餐盘。 adele欣然收下了餐盘。 在晚上九点,突然,她又给贝丽打电话,委婉表示,这些东西很美丽,她暂时保管;近期,bailey的职务有可能会变动,她不能贸然收下,也不想和tom关系恶化。 贝丽的心情顿时下坠。 adele没有直接退回礼物,这很耐人寻味了。 贝丽不清楚adele现在的想法,是想收?还是不想?能帮她?还是不能帮? 想不明白,她果断寻求外援——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严君林。 严君林听她讲完事情来龙去脉,没有发表个人意见,而是问:“你怎么想?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我想啊,”贝丽努力分析,“她是不是在暗示我,礼物价值可以,但还不够?需要更高?她没有退回来,就证明是喜欢的……可又说只是暂时保管,难道要等我送更贵的?”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那两只餐碟花了我五百欧呢,我自己都不舍得买,现在都在用宜家的餐具——我没有说宜家不好,它很好用,物美价廉。” 严君林忍不住笑了。 “别笑呀哥,”贝丽苦恼,“难道不对吗?都说送礼要送性价比不高的,这样才能留下深刻印象……难道要我凑齐一套吗?可那也太贵了。” “如果她对你的礼物不满意,就不会当场收下了,”严君林耐心引导,“她还说了什么?” 贝丽说:“我的职务近期可能会有变动,她不想和tom关系恶化。” “这就是关键。” 贝丽明白了,就是这点。 是了。 无论中外,职场上,明哲保身的多。 adele估计听到了什么,才会特意提起tom——之前贝丽和adele并没什么交情,对方犯不着因一份礼物就站在她这边。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是这点利益不够打动adele吗?”话题回到解决方法上,贝丽问,“那我是不是需要再送一些?” “问题不在于礼物价值,而是她现在不敢收,”严君林教她,“能让她放心收下你的礼物,你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绝不只是这两个碟子,而是能给她带来更长远的利益——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挑选礼物,而是去寻找你们的共同利益。” 贝丽似懂非懂:“比如呢?” “比如,你现在有没有其他关系好的领导?曾经的上司也可以,只要能和你有些交情、利益相关,愿意帮你的,都可以,你找个机会,约出来,和adele一起吃饭,让对方帮你说情,记得要委婉,最好编个理由,不需要太自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而已,”严君林手把手地教,“你要主动向adele展示你的能力,人脉网,让她相信,这次她帮了你,以后,你也有机会帮到她。” 贝丽小声:“可是我现在还只是个主管,离她差很远。” 她也很难和adele那个层级的中高管熟悉。 又怎么能有“可能会帮上adele的人脉网”呢? “那只是现在,我相信你,”严君林鼓励,略微一想,提醒,“还记得吗?你之前提过,做学徒时,有个女经理对你很好——试试向她求助呢?怎么样?” 贝丽眼前一亮:“elodie!我怎么把她忘掉了!” elodie。 最终录取她的那位女经理,丈夫是杨锦钧的下属。 贝丽狐假虎威,直到结束学徒合同时,elodie还在笑着告诉她,请向leo问好。 想到这里后,她特别兴奋,连连向严君林道谢,说知道该怎么做了。 elodie还在法兰工作,目前担任药妆品牌vivi的品牌经理,贝丽送给她一条dior的twilly小丝巾,说明来意,她爽快地答应了。 “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她温柔地说,“adele和我共事过一段时间,你遇到这样的问题,该找我的——对了,leo最近还好吗?” 贝丽笑着说他现在非常好。 elodie非常上心,很快组织好饭局,邀请了adele。 餐桌上,elodie正式介绍贝丽,说是一位好友的学生。 这一次,adele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结束后,她告诉贝丽,会否决tom的提议; 但这件事只是开始,贝丽需要做好准备。 “我一直很想换一个新的助理经理,”adele别有深意地告诉贝丽,“一个聪明的女孩,或许更适合这个位置。” 贝丽说:“如果能直接为您工作,我会非常开心。” 这一晚,贝丽激动到无法睡着。 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选择站在adele这边,寻求帮助;同时,她也要利用好loewe偷拍到的信息,找准时机,把tom推下去。 入职场后,贝丽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她不得不做。 tom曾是前任品牌经理的嫡系,通过干掉上司上位,正如第三者上位后、会格外忌惮新冒出来的“第三人”,tom一直忌惮贝丽,比起有能力的下属,他更喜欢埋头做事的老实人。 也正因此,tom针对贝丽很久了。 如果想顺利升迁,那就必须把tom弄走,贝丽想,她不能被这个人逼到离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adele说的对,她要先下手为强。 那些事情要明天再去思考了,贝丽现在很累,她想给严君林打一个长长的语音电话。 她很想他。 可惜,运气不佳,严君林很忙,说稍等一下。 等贝丽洗过澡,吹过头发,《小鬼当家》看到一半,他才发起视频通话请求。 贝丽捧起手机:“我等你好久了!” 严君林无奈地道歉,说刚刚有事。 他那边还是白天,刚坐进车。 贝丽开心地分享“战况”,告诉他之后的计划,她心中雀跃,隐隐期盼着,希望严君林能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可是严君林没有问。 他夸奖她厉害,祝愿她成功。 然后呢? 贝丽想重复前天杨锦钧的话——还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没了? 第41章 漫长的拉练 跟不上杨锦钧的体力…… 贝丽没有date的经验。 她的两段感情史都是目标明确, 先确认自己喜欢,再谈恋爱。 date不同,是有好感, 以“可能会发展成恋人”为前提,试着相处一下。 感觉还不错, 就继续有下一次, 几次后, 就可以正式确认关系。 loewe和贝丽聊过文化差异, 贝丽惊讶她会在第一次date时就开始接吻; loewe惊讶贝丽居然只有过两段感情——而且从未试过date。 “只要双方都不排斥, 就可以试着date;如果看到一个人还不错,他恰好又是单身,就能主动问问他, 要不要试一试, ”loewe说,“当然,如果相处中感觉对方并不适合,直接提出来, 告别分开, 依旧是陌生人。” 贝丽认真想了想, 她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快节奏。 所以她依旧选择文化背景相同的人,比如杨锦钧。 loewe认为这是正确的,毕竟文化很难兼容, 很多白男会要求aa,有些被下半身支配的人, 甚至想在第一次接触时就发生x关系。 但提出邀约后,贝丽看完剩下的《小鬼当家》,有些后悔了。 她今晚太着急了, 其实完全可以再等一等。 杨锦钧和严君林性格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但……李不柔曾想和他发展啊。 不能因为确定杨锦钧对她有x欲、不喜欢她性格,就开始病急乱投医吧。 没关系。 贝丽把头埋进被子里,安慰自己,没事的,两个人性格不合适,肯定第一次date就会大吵特吵、然后回归正常生活。 想到杨锦钧离开时那张臭脸,贝丽感觉,十拿九稳了。 她试过date,可以努力体验和同龄人“正常”的约会感; 杨锦钧不喜欢会起冲突的她,这场date也会顺理成章的失败。 真好,一举两得。 天有不测风云。 贝丽没想到,自己会和杨锦钧进行三次date。 第一次,就定在次日中午,杨锦钧订好餐厅,不凑巧,loewe有个新发现——据她的男模男友说,tom和情人小男模正在上玛莱区一家艺术精品店逛街。 贝丽急切需要掌握tom更多把柄,毫不犹豫告诉杨锦钧,对不起,我今天还要工作,请取消预约,我要赶去拍(录)素(把)材(柄)。 杨锦钧同意了,把第二次date改成明天。 第二天,九点半,杨锦钧亲自来接贝丽。 一进门,先闻到浓厚的咖啡香,暗暗的客厅内,电脑屏幕发着光,穿兔子睡裙的贝丽聚精会神地坐着,旁边的打印机滋滋响,忙碌工作中。 杨锦钧深受震撼:“我们十一点就要吃午饭,你现在还没有换衣服?” 贝丽说:“啊,不好意思,我赶一份稿件,很快的。” 她带的一个实习生负责文案,今天早上才给她,贝丽扫了一眼,对方写得有点乱,她准备重新修订一份,留好痕迹,方便教对方修改。 没想到杨锦钧会提前过来。 现在才九点三十一啊。 他也太着急了吧。 杨锦钧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别在暗处看电脑,对眼睛不好。” 贝丽专注看电脑屏幕:“好的,冰箱里有水果,咖啡请自取,麻烦再等我三十分钟,谢谢你。” 杨锦钧不能理解她的行程安排,她完全没有时间观念么? 约会定在十一点,都快十点了,她还坐在电脑前工作,没有任何准备的意思。 耐心等到十点,眼看贝丽还钉在板凳上,杨锦钧提醒。 “十点了。” “抱歉……”贝丽抬头,满怀歉意,“再给我十分钟,好吗?十分钟就够了,我要把这一份文稿翻译成英文和中文。” 杨锦钧说:“现在就起来,去化妆。” 贝丽说:“我可以不化妆的。” 杨锦钧不能接受。 他的第一次date,难道要和一个穿着兔子睡衣的女人么? 她的睡衣竟然还有兔耳朵帽子和一个兔尾巴毛绒球。 他可不想草一只兔子。 他又没有变态的性/癖。 “去洗脸洗头发,换身衣服,选一套你最漂亮的裙子、最好看的鞋子,洗头发,卷个好看的卷——圣诞节那天的卷发就不错,再戴上那个蝴蝶结发夹,耳环也要戴,”杨锦钧直接赶人,“我来替你翻译。” 贝丽说:“这样不好吧?” “你不做才是对我不好,”杨锦钧毫不留情,俯身,悄悄捏了捏她睡衣上的兔子耳朵,嗯,还挺软,“让开,我来做。” 贝丽不怀疑杨锦钧的工作能力。 出身贫困,遭受校园霸凌,一路走到现在,他绝非常人。 她让出位置:“文稿有点长喔,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杨锦钧略略一扫屏幕:“学生在质疑老师吗?” 贝丽说没有没有。 她洗澡,洗干净头发,天气冷,其实不适合穿裙子,但很显然,杨锦钧偏爱裙子,以表尊重,贝丽最终选择了一条浅灰色收腰的无袖连衣长裙,领口处有一个白色小蝴蝶结,刚好和杨锦钧送的蝴蝶结发夹呼应。 还带了一条羊绒披肩,如果用餐的餐厅温度不够,可以搭在肩膀上取暖。 她在化妆镜前卷头发时,翻译完稿件的杨锦钧进来了。 贝丽被他吓一跳,卷发棒差点烫到自己,惊讶:“你有事吗?” 杨锦钧说没什么,又出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 不是没进过贝丽的卧室,只不过上次太燥热,没细看。 这个公寓很小,以贝丽现在的薪资水平,她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为什么要租老房子?杨锦钧略略一想,理解了,大概她想攒钱。 之前的杨锦钧也对攒钱这件事有深刻执念,穷怕了,只有稳定的积蓄才能带来安全感;随着职位越来越高,钱越赚越多,他才逐步看淡。 钱不是攒下来的,是赚到的。 依靠积攒,永远攒不成亿万富翁。 女孩子化妆慢,杨锦钧不想催,坐在沙发上,仔细看贝丽的住处。 不大,但很干净,收拾得挺漂亮,包括厨房,他刚刚去看过,水龙头都擦得发亮,每一处细节都证明她很会生活,会认真打理居住环境。 挺好。 杨锦钧想。 冷静下来后,他想,自己年龄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谈一场恋爱。 虽然贝丽曾是李良白女朋友,但这没什么,她年纪那么小时就被李良白哄骗了,这不是她的错,她是受害者。 杨锦钧预备定居巴黎,她在这里生活,李良白即使有坏心,也很难使出全部手段。 无论贝丽的动机是否出于“躲开李良白”,但只要她今后能一心一意,杨锦钧就不在意她的过去。 阳光下,餐边柜里有什么在闪闪发光,他走过去,打开玻璃看,发现是一个空的饼干盒。 杨锦钧在沪城生活过一段时间,一眼认出,这家的白脱饼干很出名。 ——贝丽喜欢吃这个? 她那么瘦,杨锦钧还以为她不爱吃甜食。 “我准备好了。” 杨锦钧回头,眯了眯眼,愣了愣,才看清。 贝丽站在阳光里,浅灰色优雅长裙,长到腰间的浅栗色卷发,披一条藏蓝色柔软披肩,脸颊淡淡的红,安静又乖的小公主。 如果这是高中时代,杨锦钧一定不敢主动和她说话,甚至不会去看她。 “老师?”贝丽问,“我们可以走了吗?我这样可以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杨锦钧直勾勾地看她。 ——这个妆容应该没问题,贝丽想,他是不是欣赏不了?还是她的裙子拉链忘记拉? 低头确认一遍,没有问题呀。 “可以,”杨锦钧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走吧。” 贝丽发现杨锦钧今天开的是一辆阿斯顿马丁。 很奇怪,她还以为他不会选择跑车呢。 杨锦钧选的是法餐,很好吃。贝丽不知道正常date应该聊什么,就把它当成一场small talk,聊天气,下周计划,最近工作状态,健康管理。 杨锦钧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拿我锻炼社交能力?” 贝丽惊愕:“怎么会?” “换个话题吧,”他说,“别聊这么虚伪的东西,我不是在和下属吃下午茶。” “啊,”贝丽想了想,她努力寻找共同话题,但两人求学教育工作很难重叠,想了很久,才憋出来一句,“你和李良白关系怎么样?” 杨锦钧沉下脸:“我们还是继续聊下周的工作计划吧。” 愉快的small talk结束后,杨锦钧提出去看画展;刚上车,贝丽就收到一份资料。 她昨晚去见了和tom有过节、和他曾竞选过同一职位的人,后者告诉贝丽,tom之前在法兰时,曾私下收供应商的回扣,但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悄悄拍了一些资料照片。 杨锦钧注意到贝丽低头在看手机。 问清她在做什么后,杨锦钧不屑:“这么简单的事情,就把你愁成这样?” 贝丽说:“我没发愁,这不是拿到证据了嘛。” “这点说明不了什么,也不能证明就是tom做的,他大可死不承认,”杨锦钧扫一眼,说,“专业的事情要去找专业的人来做,去找私人侦探,有人专门做这个,可以调查出tom近五年名下所有银行卡流水和资产;你再去找之前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人,列清单出来对比,再加上这些照片,就能钉死他。” 贝丽懂了。 她笑,望着杨锦钧:“那我该去哪里找这个专业人士呢,老师?” 真笨,杨锦钧想,你求我,不就有了吗? 第42章 放纵 没关系。亲死她。 ——杨锦钧什么时候吃了薄荷糖? 意识到被强吻之前, 贝丽先蹦出这个念头。 清凉又清爽,嘴唇是热的,气味是凉的, 她喘一口气,想往后退, 杨锦钧伸手, 一手按住她的腰, 强行将她的腹部贴在他身上, 一手托着她后脑勺, 继续亲。 他兴奋得像一条饿狼。 生下来就没吃过肉一样。 贝丽被亲懵了。 等杨锦钧垂下头,在她脖颈间喘气时,贝丽才恍惚地想, 啊, 原来和他接吻是这种感觉。 “杨锦钧?”贝丽细微地喘着气,“这样对吗?” 她知道,他也知道。 两个人并不是在相爱。 不相爱,也能接吻吗? 纯粹的欲, 望?互相慰藉? 她听见他笑了。 挺开心的笑, 不是那种阴测测、阴阳怪气的。 杨锦钧突然感觉她可爱到爆。 他刚刚已经做好再被她扇巴掌的准备了。 但被强吻后, 贝丽只是茫然。 平时那么机灵,怎么到这个时候,这么的……看起来很容易上当。 “你喜欢我, ”杨锦钧确定,不容置疑地,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问, “你对我也有感觉,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这点?为什么要压抑自己?” 他想把自己的运动手环带到这里,或者,去抢一个家庭医生的心电测量仪,让她看一看,她现在的心跳有多剧烈。 贝丽没见过他这么直白的。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杨锦钧说,“别压抑自己,贝丽,你只要告诉我,想不想再亲我?” 贝丽说:“我很压抑吗?” “难道不吗?”杨锦钧反问,“难道你昨天早上修改文稿、翻译是热爱工作?难道你昨天下午去找私家侦探调查上司是出于好奇?承认吧,你压根就不喜欢在休息日工作,也不想被公事挤压私人空间。” “但我是自愿的,我有义务带好实习生,也是主动想升职加薪——” “真是主动吗?” 杨锦钧又想吻她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美瞳的遮挡,没有睫毛、没有任何装饰,他喜欢这样看着她,彻底的、一览无余的:“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而压抑自我,就不算压抑了?你还真会自欺欺人。” 贝丽抿住唇。 他太直接了。 “让我猜猜看,你是不是父母的乖宝宝、家里的好孩子?”杨锦钧说,“从小就被教育要做家务、要孝顺、要回报父母?是不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待,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情?” 贝丽抗拒:“你又不是心理医生,不要分析我。” 杨锦钧笑:“我有经验,不想看你走我的老路。贝丽,我们本质一样,不,你比我更乖——至少我没有父母。” 救命呀。 贝丽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这难道不应该是一块藏在心里的伤疤吗? “别露出这种眼神,我不需要同情,反而,我可怜你,”杨锦钧嘲讽一笑,又可怜地看着她,“世界上最不懂养孩子的父母,往往有着最强烈的繁殖欲,没钱也没爱的家庭里,就算是个宝贝也被养废了。从小到大,不教育孩子怎么去争夺,反而教孩子忍着,以和为贵,要牺牲要孝顺——没有任何自我,一切要为家庭牺牲,哼,教出一堆唯唯诺诺的家伙,长大后又指责孩子怎么不能赚大钱。拿养奴隶的思维养孩子,怎么可能养出个将军。” 贝丽怀疑:“对不起,你是在指桑骂槐吗?” “我是在说你的未来,”杨锦钧低头,“你是将军的好苗子,就不该拿奴隶的标准忍耐自己。” “你也太会上纲上线吧,我也没有亏待自己……” “是吗?没亏待吗?”杨锦钧握住她手腕,贴在他脸上,强行要贝丽去摸他的脸,“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贝丽,你工作上忍耐,是为了升职加薪;对长辈忍耐,是为了家庭和谐;那你现在在忍耐什么?压抑x欲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在修仙?” 贝丽叫:“你话题跳得也太快了。” 她掌心贴着杨锦钧的脸颊,很热,皮肉紧实,难怪他拍照时那么上镜。 他一定是在诡辩。 贝丽挣扎着,想,这就是诡辩。 可为什么听起来很有道理。 她有种被说中的难堪。 “从头到尾,我们讨论的事情就没变过,”杨锦钧说,“你不肯诚实地面对你的欲,望。” 贝丽掌心出了很多汗,太热了太闷了,她要打开窗子,要让外面的冷空气全部进来,给这个房间降降温。 “看起来性,压抑的人不是我吧,”贝丽试图反客为主,“你不忍耐吗?这两天你看起来很着急。” “是郑重,”杨锦钧纠正,“为了这次约会,我四点就起床洗澡了,选衣服选了半小时,来接你之前,我还约私人理发师剪了头发。” 贝丽震撼:“你剪头发了?我完全没发现。” 杨锦钧说:“这是我第一次date,我可不想像某位小姐,快到约会时间了,还穿着睡衣坐在电脑前,改一份狗屁不通的稿子。” “那也是人家用心写的,写的差不要紧,你得给人成长的机会,不要那样形容别人的心血,”贝丽替实习生说话,“不对,不对,如果你真如自己说的那样,毫不压制自己的欲,望,这就不可能是你第一次——” “难道你还不明白?”杨锦钧说,“不压抑自己的欲,望不等于随时随地发情,我又不是狗。” 贝丽怀疑:“所以你是处,男?” 杨锦钧坦然:“等会儿就不是了。” 贝丽:“……” 窗外风声呼啸,雪花降落,圣诞后的第一场落雪,又大又浓密。 杨锦钧低头,再度亲吻贝丽的唇,太香了,怎么会这样香,他感慨着,终于理解,为什么人类会热衷于接吻。 ——是谁发现可以接吻的?是跟谁学的?是通过互相咬对方嘴筒子来表达爱意的狗吗?第一对接吻的人类在想什么? 杨锦钧只想和她做。 贝丽要被杨锦钧说服了。 是啊,她在压抑什么呢? 为什么要执着于得不到的回应?为什么不能放纵一下,沉溺一次呢? 论心世上无完人。 她就做这一件坏事。 “享受当下,”杨锦钧的唇贴着她耳朵,催眠般低语,“今天,在这个地方,只有我和你,没有其他人……也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他太像严君林了,对不起。 贝丽颤抖着回应杨锦钧的拥抱,一个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严君林”。 杨锦钧一点都不温柔,这个拥抱很重,令人窒息、喘不过气,如此的浓密、厚实,贝丽今天打球打了很久,肌肉都是酸痛的,又流了很多汗,都闷在毛衣里,她感觉自己现在一定很脏,但杨锦钧像没察觉到,拨开她的厚毛衣,抚摸她发抖的肚子。 他担心自己粗糙的手指会摸疼她。 贝丽担心他摸到毛衣上起的球。 这件毛衣还是大四时买的,过年,妈妈带她一块去选的,如今不再流行的桃粉色,砍价到七十九块钱才成交,有点扎,里面穿了一件白色亨利衫t恤做打底。 杨锦钧也摸到她的t恤,狐疑:“这是什么?你怎么在里面还穿了一件?” 贝丽小声:“你见过,打球时我就穿着它。” 杨锦钧记不起她打球时的穿搭了,回忆里就是一道白光,室内网球馆的灯光太好了,她又白又亮的,像一缕跳动的月光。 这不重要,他惊叹她的柔软,这么香,这么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宝贝,好到他想咬一口。那个词是什么?可爱侵略性,当一个东西过于可爱时,大脑会产生破坏欲,以避免被可爱冲击到昏厥——就像摸小猫,摸着摸着就想咬一口。 他也不介意咬她的小猫。 贝丽窘迫,她没想到进展这么快,但不排斥,她孤单太久了,之前还能有所坚持,可最近,很难继续了。 她急切地需要有人爱她,拥抱她,要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 如果是严君林就好了。 “毛衣有点扎,”贝丽解释,“不能贴身穿。” 杨锦钧嗯一声,这不是她解释的时候。 她不解释,他也懂。怎样让衣服穿起来更舒适?恐怕没人比杨锦钧更清楚。 他有丰富的经验,和那些被丢弃的衣服打交道,磨合。 “亲亲我的脸,”杨锦钧说,“你今天还没有主动亲我。” 贝丽踮脚,他俯身,她亲吻他的唇,脸颊,闭着眼,小声问:“可不可以轻点?” 她有点害怕。 杨锦钧力气太大了,已经弄痛过她两次,像个没开化的野兽。 贝丽担心会被弄伤。 明天还要工作呢。 啊,啊。 她不该请求的,杨锦钧克制着呼吸,她这样说,只会加重他的破坏欲,太可爱了,太好了,为了保持平衡,他的大脑产生了更重、更糟糕的想法。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很痒,很舒服。 “嗯。” 杨锦钧喜欢她的吻,真好,真想亲死她。 就是有点太小心翼翼了,如果能像那晚那么激烈热情就好了。 没关系。 亲死她。 亲个半死时,杨锦钧急迫地拉她手,想让她摸摸自己,继续那天未完成的事,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停下:“等等,我去买——” 他毫无准备。 “我有,不用买,”贝丽低喘,“我这里有。” 杨锦钧忍下“你怎么会有?你原本为谁准备的?”这种话。 他知道,她的答案肯定不动听。 ——还能是谁?她前男友李良白呗。 第43章 冲动 想杀人的心达到巅峰 杨锦钧注意到贝丽的手。 细长, 柔软,白皙,没有吃过苦, 落难的公主,蒙尘的珍珠。 她似乎喜欢用这双手抱住他的肩膀, 吸气声近似哽咽, 落在他耳侧, 再细小的风也能卷起沙尘暴。 他想看看贝丽的脸, 想看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就像刚融合的那一秒,她眼睛彻底失神,还差点咬破嘴唇, 怯怯的可爱, 令人兴奋。现在,贝丽一直抱着他,脸贴在他锁骨那一块,湿润润的。 杨锦钧意识到那是眼泪。 为什么会哭? 杨锦钧想, 为什么会流泪呢? 很快, 贝丽的右手用力按在他大臂上。杨锦钧打球比较多, 手臂肌肉很结实,她掐起来也不痛,更像一种助兴。杨锦钧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 终于能看清,她泪水很多, 上下睫毛都粘在一起,令人联想到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他很想把她揣怀里带走。 “哭什么?”杨锦钧问,“难受?” 贝丽摇摇头。 她伸出手:“我想抱抱。” 杨锦钧遗憾地想, 抱了就不能再看清她的表情,想归想,没停,俯身抱住她,听到她大口喘一声,很难形容,就像被什么东西暴力地挤压了一下。 她那双手使劲儿抱住他脖颈,脸颊贴在他胸口,温柔又顺从,像一片花瓣落下,杨锦钧胸口溢出难言的满足感,在这一刻,忽然产生和她结婚的念头。 “杨锦钧,”贝丽微微皱着眉,“轻点,求你了。” 她恳求时,嘴巴一开一合,热气呼在他心口,很烫,烫得他的心脏也要烧起来。 杨锦钧嗯一声。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要命的东西可能会吓到她。 贝丽似乎无法分辨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实话,很容易信以为真。 强烈的破坏欲又出来了,如果他不是人,是个野兽,现在就会把她吃掉,一口一口,先从她的脚开始,那双藏在裙子下的脚,玫瑰花一样的柔粉色大裙摆。下次再穿那件衣服吧,杨锦钧暗暗地想,等天气变暖,鸢尾花开时,你再穿那条裙子和我约会吧。 或者,穿那个有兔耳朵的睡裙也不错。 “别叫我名字了,”杨锦钧说,“你可以换个称呼。” 连名带姓可以确认,但不够亲密。 贝丽不确定:“老师?” 刚说话,她被撞了,猝不及防,大声地叫了一下,又紧紧闭上嘴巴。贝丽怕被邻居听见,老房子隔音效果太差,刚才还能听到楼上的劲爆电吉他。 杨锦钧说:“换一个。” 这个很不好。 在挑战他的道德。 尽管受聘时只是为了职业发展考虑,并没有什么教书育人的念头,但和学生做这种事还是太糟糕了。 贝丽喘:“你不喜欢吗?” 她怎么感觉杨锦钧更兴奋了。 “不喜欢,”杨锦钧很直接地否决,“太变态了。”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他想,看着贝丽的手,她左手似乎没什么力气,又抱不住他了,可怜地垂着,一直在抓她缩成一团的睡衣,快给抓破了,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像挣破皮肤。 杨锦钧感受到一种温暖的愉悦。 太好了。 他低头,亲吻她的头发。 香香的,可爱的,动人的,欲罢不能的。 “哦,”贝丽遗憾地说,只是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以为你会喜欢,嗯,就是一些刺激的场景。” 杨锦钧没办法分神去想,难道现在还不够刺激? 他准备取消明天的拳击课了。 精力要用在刀刃上,明日的健身计划也可以暂停。 “就像,”贝丽吃力地说,“课堂后的额外辅导,在你的办公室里,你告诉我,我最近的表现很糟糕,所以你要惩罚——” 杨锦钧捂住她的嘴。 他听不下去了。 这样下去会忍不住。 他不想搞,烂她。 “换个称呼,”杨锦钧说,“换个不会让我坐牢的。” 贝丽的脑袋昏昏沉沉,熟悉的过量满足,熟悉的拥抱,不同的气味和人,没有那么温柔克制,夹杂着剑走偏锋的粗暴,她知道杨锦钧有控制,但他显然还不够克制。 “哥哥怎么样?”贝丽发现自己变坏了,她叫,“哥哥?” 抛去上次乌龙不谈,杨锦钧挺喜欢这个称呼。 总比叔叔要好,他想到年龄,有点心虚,板着脸嗯一声,捧着她的脸,暂停一下,先去吻她。 贝丽很乖地由着他亲,隔着湿掉的睫毛看他。 受不了她这种眼神,他今天可能会死在这里,杨锦钧想,握住她的手,强硬的十指交握。 终于握住的那瞬间,他听见贝丽很认真地说,哥哥,你可以对我粗,暴一些,我可以接受的。 杨锦钧不再忍耐,按下她的手,用力握住,狠狠地亲她的嘴。 …… 贝丽睡了很久。 睡着后,杨锦钧看她的手,捏她的脸,摸她的脚,拨弄她的头发,贝丽都能隐约感受到,也不想去干扰了,她太疲倦了,疲倦到忍不住心疼自己。 六点就起床去看日出,早餐,打网球课,午餐,听歌剧,看日落,晚餐,差点还要跟他去散步,之后换了四种姿,势,这简直是变态训练,贝丽怀疑,自己不是睡着,而是累昏。 再醒来时,贝丽动了动手,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掌发酸。 杨锦钧的手比她大,手指也粗很多,半强迫的十指交握后,现在她的指缝又酸又空,像被过分地撑宽了,手指的骨缝都要大了一圈。 她是趴着睡的,杨锦钧趴在她耳侧,呼吸很烫:“醒了?” 贝丽感受到了。 她结结巴巴:“不要这样好不好?这样会很痛。” 杨锦钧有点翘,最传统的面对面还好,会很容易碰到那一点,但如果是背对着他,就很痛苦了。这个冷知识,贝丽昨天才知道。 “我知道,”杨锦钧伸手盖住她的眼,“你继续睡,不打扰你。” 贝丽不安地想,怎么会不打扰呢?她没说出口,有种体力条被清空的感觉,迷迷糊糊地趴着,闭上眼睛,杨锦钧做了什么,她也没力气去想,只感觉到后背和脊柱都热热的,像洗澡时被浇了温水。 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杨锦钧点了外送,人在疲惫的时候会想吃中餐,幸好巴黎的中餐品类丰富。 闻到饭菜香味,贝丽还有些恍惚。 太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了,也是独身一人太久,贝丽坐正,叫了一声哥。 杨锦钧进来了。 “现在吃,还是再睡会?” 他和颜悦色地问。 贝丽愣了下,迟疑:“你做饭了吗?” “我做饭很难吃,”杨锦钧说,“点的外送。” 贝丽说好。 激情过后,只剩无所适从的尴尬。太奇怪了,太上头了,简直就像被蛊惑,难道昨天是魅魔假扮成了杨锦钧? 杨锦钧从容多了。 贝丽吃饭时,他想,她这里就两盒套,两只装的那种,全用光了,他要去多买些,这里放十盒,他公寓里也应该放上个二十盒。 “那个,我下午还要和朋友开视频,”贝丽说,“所以你不能继续在这里,我现在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这里突然间多了个男性。” 杨锦钧大度地说没关系。 他也在想,以后该怎么向朋友介绍贝丽。 “最近也不要再date了,”贝丽说,“有了证据后,我想先把精力用在工作上。” 杨锦钧点头。 这也可以理解。 他开始复盘:“你不喜欢歌剧?” “还好,”贝丽说,“你是在说《费列罗的婚礼》吗?我昨天起太早了,很困,才会睡着。” 杨锦钧说:“是《费加罗的婚礼》——看来你馋费列罗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没事,下次换个你感兴趣的,慢慢来。” 离开前,杨锦钧顺手带走贝丽公寓里的垃圾。 刚好遇到清洁工在推绿色垃圾车,里面快堆满了,有一圈积雪,厚厚一层积雪上,最顶端的包装盒闪闪发光。 他将垃圾袋丢进去。 雪还在下,零零散散的,落在手臂上,一弹就掉。 杨锦钧神清气爽,快走到车前,忽然又停住,警惕转身。 锁定目标后,他大步流星靠近身后一辆黑色车,里面的人发动车子想走,车窗正往上升着呢,杨锦钧伸手进去,阻挡玻璃窗继续关闭。 车里面的褐色小卷毛吓得啊一声,慌乱地想收相机。 杨锦钧打开车门,把人拖下来,先给了两拳,又揪住他领子,重重按在车上,用法语警告。 “别再跟踪她,也告诉你的上级,如果他想以后继续在巴黎工作,就别再接这个委托——我不介意送他进监狱。” 褐色小卷毛差点吓傻了,猛猛点头。 杨锦钧打开相机,果不其然,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偷拍贝丽,但拍到杨锦钧正面的镜头不多,只有一两张。 看起来还挺登对。 欣赏完了,杨锦钧取出内存卡,把相机还给小卷毛,让他滚。 他顺手将内存卡放在口袋里,更加怀疑李良白。 杨锦钧想,或许他真该和贝丽结婚。 以后李良白再怎么不甘心,也只是一个令人唾弃的第三者——不,只是一个妄图插足的第三者。 他愉悦地上了车。 贝丽安静地洗了个热水澡。 她打开窗户,让冷风吹散房间内的暧,昧空气,他们昨晚太疯狂了,现在这里的味道闻起来不太妙,全是性的气息。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朋友要开视频,宋明悦在为突然出现的未婚夫烦恼,loewe还在享受假期,严君林在国内照顾他的母亲,妈妈和爸爸习惯在周末视频通话。贝丽又翻译了两份文档,心不在焉,看不下去,想出去散步,可腿很痛,她昨天连女,上位都只坚持了四下,实在是有心无力。 第44章 “偶遇” 吃痛了才想到我? 那天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杨锦钧再未联系贝丽。 贝丽的生活没有太大改变,除了休息两天才缓过来的身体。 她独自度过了一月, 这是巴黎一年之中最冷的一个月,阳光少, 雨雪多, 到处都灰突突;下午四点钟, 太阳就开始缓缓落山。唯一的好处是, 各个商场的冬季打折陆陆续续开始, 贝丽给自己买了一件羊绒大衣,浅浅的米色,可以盖住小腿。 原来温暖不是一定要通过拥抱, 金钱也可以。 在洗澡时, 贝丽陆陆续续找到杨锦钧留下的痕迹,后脖颈,大臂后侧的软肉,大腿内侧, 胸下, 甚至膝弯处, 浅的牙印,重的淤紫色。一个月,面积最大的那块吻痕也消散了, 从红变紫,青, 绿,褐,黄, 最终融入原本的肤色。 那个“电器维修”再没有发来消息。 贝丽和家人在视频通话中度过了新年。 春节,姥姥的身体已经大好,中气十足地骂两个表哥不长进;张净还是一如既往地矛盾着,一边夸她在外面升职加薪有面子,一边又说同事家谁谁的孩子考了教师编,安安稳稳的留在父母身边,已经订了婚,没几年家长就能抱上外孙—— 贝丽说:“你想抱外孙?很简单呀,我下次回国就抱着孩子回去,好不好?” 她开始会和妈妈“呛”的有来有回,而不是激烈的争吵。 “你说什么呢?”张净一下子拉下脸,“我可告诉你,别乱搞,啊?差不多得了,早点回家,知道吗?还是家里好啊。” 贝丽没见到严君林。 他这次依旧没有回同德过年。 张净倒是说了一大堆,说严君林现在出息了,之前辞职时,家里人都还不理解,赚那么多钱啦还不满足? 现在理解了,现在严君林一个月赚的钱,就是张净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 说完后,又感慨,现在大钱也赚到手,怎么还不考虑结婚生子的事?张净不少同事瞄着呢,想把女儿介绍给他。 张净隐晦地提过几次,都被严君林婉拒了。 贝丽不想听这个。 张净一口一个“你表哥”“你哥”,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严君林是她亲哥。 贝丽问:“他在沪城过年吗?” “是吧,可能是去陪他妈妈了,”张净也不确定,“毕竟他刚生那么一大场病,说是怕传染,没去疗养院;现在身体好了,也该过去看看。我听说那疗养院一个月就得七万块——可是再高端,也比不上亲人照顾啊。” 她还是老观念,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 贝丽聊两句,关掉视频通话,想了想,给严君林发去新年祝福,问他,最近身体有没有好些,阿姨怎么样。 严君林回得很快。 「一切都好,新年快乐」 他生病是一月初的事情了,那时巴黎流感肆虐,贝丽没想到沪城也这样严重。 流感导致的肺炎,严君林在开晨会时高烧头晕,差点摔倒,是下属送他去的医院—— 一休养,就是一个月。 贝丽也一个月没有和他视频通话。 她近期也忙。 圣诞假期后的第一个晨会上,tom问责贝丽,为什么未经申请就随意更换拍摄模特? 贝丽被他批评的同时,部门所有电子邮箱都收到一封举报邮件,发件人来自于刚离职不久、还未彻底注销账户的一名员工,tom的前任助理,她在邮件中详尽写了tom的受贿记录,并附上了证据。 上一秒,tom还在质问贝丽,下一秒,会议室门被敲响,安保人员将他“请”出去,说“需要换个地方谈谈”。 证据确凿,调查很迅速。 次日,tom的办公室就空了出来。 贝丽将送他的离职礼物寄到他家中。 都是tom和那位模特的照片,亲昵、生动、温情,她付费,让人集结成册,还做了粉色爱心封面。 贝丽想,tom的现任伴侣和孩子都有义务知道这些。 一月底,贝丽顺利地接任tom的职务,在公司的tittle变了,变成“助理品牌经理”。 等做到品牌经理,或者高级品牌经理,贝丽就申请调任回沪。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法兰公司内部调任可以运作,但也需要沪城那边缺人。 如果不缺的话,除非她甘愿降一级,才能调职成功。 升职的庆祝派对上,elodie也在。 贝丽感谢她说服那个已离职的女孩发举报邮件; elodie为她的晋级高兴,这意味着在法兰的人脉网又壮大了一点。 出乎意料,这次升职,贝丽没想象中那么开心。 以前,她就做好准备,在法兰起码混个小主管就回沪城,现在做到了,又看得更高,想做到品牌经理——可等做到品牌经理后,她会不会渴望总监那个位置?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贝丽刚刚发现了这一点。 她的贪念是喂不饱的,一开始想要一,得到一后就想要二,抓到二后又去看三—— ——真的还能回去吗? 幸好,这种空虚持续时间短暂,等知道品牌经理的薪酬和奖金体系后,贝丽的烦恼就消失了。 这次她决定开启一些“无用”的消费。 贝丽一口气买了新包,然后是鞋子、风衣,首饰还是太贵了,她摸了摸,没舍得买,又想到杨锦钧送她的那些,都没打开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他。 二月,情人节将至,气温渐渐回暖。 上班路上,贝丽看到有人捧了一簇金合欢,明亮的柠檬黄,柔软生动,她知道,巴黎的春天快来了。 不知道家乡的迎春花有没有开放。 在法国,春天时,人们喜欢互赠金合欢,这种象征着春天的漂亮小黄花,五欧就能买到一束。 贝丽陆陆续续收到几束,来自朋友和下属,周五,她在上班前也买了几束,抱在怀里,回到公司后,一一回赠。 买花这天,她撞见了许久未见的杨锦钧。 他站在宾利旁边,在和另一个人交谈,不知在说些什么,没回头,也没看她这边一眼。 贝丽把怀里的金合欢举高,挡住自己,匆匆离开。 每个人都要为冲动付出代价。 只是贝丽没想到,她要为那晚的五次高,潮付出这么多的尴尬。 再次遇到杨锦钧,是午后的咖啡厅。 在loewe的推荐下,贝丽和她一共报了lagree的私教课,这种针对肌肉耐力和心肺功能的训练,比普拉提强度更剧烈、塑形效果更快,但对核心基础要求极高。 连续一月,每周二、四、六,十一点,贝丽都会和loewe一同上课,下课后,再去隔壁咖啡厅喝杯咖啡,聊聊天。 情人节当天,咖啡刚端上来,贝丽就看到了杨锦钧。 显然易见,他也是在附近健身,一身藏蓝色运动装,点了一杯咖啡,目不斜视,买了就走。 第三天,同时间,同地点,贝丽又遇到他来买咖啡。 贝丽不能改私教课的时间,她和loewe购买了同一教练服务,一对二的小班课,现如今,两人共同的空闲时间只有这个,不方便改。 第五天,杨锦钧依旧买了杯咖啡。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走,而是在咖啡厅角落里坐下,慢慢地看一本书。 贝丽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自己。 她控制着,没有看那个方向一眼。 第七天。 拳击训练结束后,杨锦钧照例点了杯咖啡。 等待咖啡的间隙中,他环顾咖啡厅,只看到那个法国女孩。 桌子上只有一杯咖啡。 停了很久,杨锦钧走过去,问她。 “抱歉,打扰一下,我想问——和你同行的另一个中国女孩呢?她今天没有来?” loewe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她生病了,”她回答,“请问你有事情找她吗?” 杨锦钧说没什么。 咖啡做好了,他拿着咖啡离开,心烦意乱,不知道要不要给贝丽打电话。 杨锦钧还在记恨她。 ——她为什么要说出来? ——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大可不必说。 他不是没感觉到,贝丽被一段未完的感情困扰——她完全没必要说出来。 这个笨蛋啊。 有些东西,大家都知道它的存在,又都默契地假装没有看到;可她一旦说出口,就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她为什么非要揭穿皇帝的新衣。 杨锦钧付完钱,握着咖啡,上了车,又下来,问loewe:“她生的什么病?” “呃……胃病吧,”loewe警惕地看她,“对不起,我不太清楚。” 杨锦钧说谢谢。 胃病? 他神经紧绷,坐在车上后,闭上眼,慢慢地想,胃病的表现是什么?胃痛?呕吐?呕吐…… 她不会怀孕吧? 杨锦钧睁开眼。 算起来,两人发生关系已经一个多月、将近两月了。 避孕措施不是百分百精准吧? 如果贝丽真的怀孕,这个时候,是不是也会有孕吐反应了? 孕吐是不是容易被误诊为胃病? 这一刻,杨锦钧的胃也不舒服了,甚至想要呕吐。 他对怀孕的知识知之甚少,但这一刻,杨锦钧想,如果贝丽真的怀孕,是不是需要立刻检查?应该挑选哪个产院注册? 孩子的国籍怎么办?她会想在法国生孩子吗?还是想让父母陪在她身边?她父母如果想来的话,签证倒是不难办…… 拿起手机,准备给贝丽发消息。 但李良白打来电话。 杨锦钧皱眉。 离开贝丽家后,他再没有和李良白联络过。 第45章 修……修罗场 她决定用强。……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已经播放到结局, 威利旺卡和查理走出透明的电梯,白雪皑皑,天地一色, 远方只有一栋窄窄的房子,孤零零地停驻。 “最近工作压力大嘛, ”贝丽说, “我也没有乱吃, 只是多多尝试……而且, 不是你说的吗?” 贝丽用他之前说过的话来反驳:“如果我只能吃番茄炒蛋和鱼香肉丝, 那能说我最爱吃的食物就在它们中间吗?” 她很认真:“就像这次,我吃了很辣的意大利菜,试过了, 才知道我不爱吃。” 屏幕中, 严君林的表情说不出的奇怪。 他像是在笑,又像没有笑,冷冷淡淡,分不出亲近抑或疏离。 严君林给她的诡异感更重了。 现在, 他眼睛看起来异常地黑, 黑到几乎没有情绪。 贝丽主动开启愉快的话题。 “姥姥小区那家锅贴还在吗?”贝丽深深怀念, “那个叔叔以前在我们中学门口摆摊,生意特别好,我们经常在下课后去买锅贴吃, 你有印象吗?最早的时候卖一块钱一个,现在好像是十二块钱五个了。” “还在, ”严君林问,“在外面那么久,还想着这一口吗?” 贝丽说:“从小吃到大的, 当然喜欢了。” 她问:“你不是也爱吃吗?” “嗯,”严君林眼睛微微弯了下,这次是真笑了,温和,“一直都爱吃。” “等我回国后,希望还能吃到锅贴,”贝丽有点馋了,“希望味道没变。” “东西肯定在,变不变味就不一定了,”严君林说,“毕竟,你吃了这么多,味蕾也会变,不是吗?” 贝丽啊一声。 “味蕾迟钝了也没关系,”严君林平静地说,“物理刺激……或者训练后,你还能尝到原本的味道,对不对?” 馋锅贴馋到流口水的贝丽,感觉话题不能继续了。 她会更想回国吃东西。 太馋了。 她转移话题,开始询问姥姥的健康问题。 那次通话后,贝丽非常努力地将严君林当作“表哥”来相处。 实质上,严君林做的也比贝丽另外俩表哥更多。 姥姥的病是他坚持带去体检检查出来的,后来的康复疗愈,也基本都是严君林负责,出钱出力,他没时间,就雇专业护工。 邻居都羡慕姥姥,说严君林就和亲外孙一样好。 两个人没聊几句,张净晾晒完衣服,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换汤不换药的话,又开始车轱辘转,贝丽不想听,匆匆结束。 “嗨呀这孩子……”张净长吁短叹,看到严君林,又尴尬,“是不是你们年轻人都不爱早结婚了?” 严君林笑:“不是不愿意了,是更慎重。结婚是件大事,双方的感情,人品,家庭,都要考虑。” 张净喜欢严君林的说法方式,感慨:“哎呀,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您想给贝丽介绍什么样的?” “啊呀,这个啊……” 张净想一想,开了这个话茬,她心思还真活泛起来了。 是啊,丽丽不肯回同德,不喜欢安稳的生活,将来回了国,也是要去沪城的; 严君林以后多半也要在那里定居,他见识广,认识的人有多,品行端正,和丽丽关系又好,他指定不会骗丽丽,让他介绍,靠谱。 “起码个头得高吧,”张净一条条说开了,“丽丽高,怎么着都得比她再高上半个头,不能要胖的,胖的不行,也别太瘦,得长得好看,才能配得上丽丽,学历嘛……也不能比丽丽差了。人得好,这个最重要,人脾气好了,才能说明他家庭父母关系好,将来丽丽结了婚不会被欺负。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我也不想有个事多的亲家公或亲家母。” ——家庭啊。 严君林想到李良白的母亲,笑了。 他扶了下眼镜,问:“这些都是基础的,还有吗?” “得能赚钱吧,家庭条件不能差,别让丽丽有经济压力,”张净犹豫着说,“还得要清白,最好别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前女友,丽丽应付不来这个。” 这些话,张净不能直白地对女儿说。 毕竟她是妈妈。 尽管是同性,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但有些东西,张净认为不能和女儿聊,那样会有损“妈妈”的威严形象。 截止到现在,张净和贝丽谈起月经,都不能说月经,而是用“来事了”替代。 严君林说肯定。 他准备要走,张净叫住他,说东西落下了,是一叠文件,递过来时,严君林没接稳,散落一地。 张净连忙去捡,发现中文英文的都有,这么多,看起来还涉及到基因啥的,她关切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哦,前段时间,我抽空去做了两次详细的基因检测,”严君林微笑着说,“您之前不是说,怕我也遗传我妈吗?我担心,特意去检测了。” “原来你上次出国是为了这个,”张净问,“结果怎么样?” “我没有,”严君林说,“我妈的病应该不是先天性的。” 张净顿时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姥和姥爷都没问题,你指定也没事。好啊,好啊,做完检测就更放心了。” 她送走严君林,又想。 怪了,严君林不想相亲,又告诉她这件事干啥? 来探望姥姥还带着这个?不对,可能他是想拿这些报告去见其他人? 想来想去,实在想不明白,张净拿起手机,给贝丽发消息。 「早点回国啊,你都一年没回家了」 贝丽也想回国。 但法兰沪城那边暂时不缺人。 强行调职的话,除非她愿意接受降职位。 到现在,贝丽才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割舍不下工作。 尤其是今年,法兰内部的小朋友变动很大,来了又走,贝丽团队里被塞了三个管培生,都需要耐心教。 犯了小错,贝丽也不会骂她们,而是耐心沟通。 她开始理解严君林了。 有时候,工作不单单是一个人的工作,尤其是中期,随着职位的上升,贝丽天然对下属有一种责任感。 loewe不理解贝丽为什么这么拼。 之前tom可没这么忙,贝丽现在连lagree都不去上了。 loewe虽然独享了一对一的指导,却仍怀念并肩训练、肌肉酸痛的时光。 “可能因为我是中国人吧。” loewe没听懂:“什么意思?” “还记得吗?之前我和你提起过,我差点就没有收到法兰的学徒合同,”贝丽认真告诉她,“面试官认为我很好,但她宁可选择能力稍差一些的法国女孩,因为她潜意识中认为,那个法国女孩没有文化壁垒,更容易沟通。” loewe记起来了:“我当然知道。” 她们曾是一个团队的,当然明白。 一段时间里,贝丽甚至是团队中唯一一个亚裔。 “所以我更要努力,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贝丽说,“我做得好,做得出色,要给她们留下一个好印象,以后她们再招募学徒时,就不会因为国籍产生’可能不便沟通’的顾虑,更愿意招聘中国女孩。” loewe好久才说了声“wow”。 “就是这样,”贝丽说,“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也想给其他求职、想要进法兰做学徒的中国女孩遮一遮偏见的光。” loewe说:“虽然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但听起来很好。” 贝丽依旧亲力亲为。 欧盟新规下,品牌的包装需要更换材质,白人就吃“环保”这一套,大力推崇环保材料和可降解容器。为了扩大市场,品牌方也会践行“环保”,倡导简化包装,保护自然——实际上,这样更能削减包装开支的成本,盈利空间更大了。 恰逢巴黎美妆包装展会,贝丽叫上管培生debby,一块去逛了逛。 结果差点被熏死。 贝丽去的时机不对,刚好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刻,人潮人海,各色人种聚集在一起,香水味,香氛味,人一多,体味也重。 不到一小时,贝丽脸色发白地离开,找了个小酒馆坐下,缓一缓。 debby担心地问她,还好吗? 贝丽摆摆手,轻声说我先缓缓。 她看一眼时间,也不早了,让debby可以结束工作回家; 现在,贝丽头晕难受,有些想吐,准备在这里缓缓,随便吃点什么,等休息好了,再回家。 debby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贝丽点了些食物,酒先送上来,她对侍应生说声谢谢,刚伸手,眼前一暗—— 白衬衫藏蓝色毛衣的男人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走那杯酒。 杨锦钧寒意涔涔,微微皱着眉,看看手中的酒,又看看她。 “别喝酒,”他开门见山,“你怀孕了吗?” 贝丽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慌乱地四下看,还好,还好,周围人不多,应该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应该没人懂中文。 杨锦钧叫来侍应生,点了几道菜,以及两杯不含酒精的饮料。 “你最近没去上健身课,你的同事——那个叫做loewe的女孩,说你近期胃不舒服,刚刚你看起来想吐,”杨锦钧对贝丽说,“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如果你真怀孕了,那也是我的孩子,告诉我,我们一起协商。” “你在跟踪我吗?你怎么知道我想吐?”贝丽不可思议,“天啊你有没有接受过正确的性教育啊?全程戴套的话,还能怀孕的概率不亚于你出门刮彩票中一千万。” “那就是有可能,”杨锦钧没有笑,盯着她,“告诉我,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经期刚结束,”贝丽不得不说,她很不情愿地袒露生理周期,“上个月正常,这个月也正常,我根本就没有怀孕,很健康,想吐是因为闻到不好的东西……你为什么那种表情?” 第46章 捏痛 他对温暖的渴望 门铃声响第二次时。 贝丽气急败坏, 邦邦邦地锤了杨锦钧三拳,才把他锤松手。 杨锦钧皱着眉:“看着不壮,还挺有劲。” ——是个好苗子, 她应该也去上拳击课。 这样,等其他男人骚扰她时, 她就能狠狠揍对方一顿。 门铃又响一声。 贝丽的汗毛竖起来了:“别闹了, 你快躲起来。” “躲哪里?”杨锦钧不满, “你该不会要我躲衣柜吧?” “我的衣柜满了, 放不下你, ”贝丽着急,跑去卧室,跪地一看, 绝望了, “床底也不能藏人。” “那么脏?你让我躺进去?”杨锦钧不高兴,“就算是干净的,我也不可能藏到下面——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贝丽仰脸,不可思议:“你是什么人啊大哥?我们之间难道很能见得了人吗?” 杨锦钧一言不发, 转身就要去开门。 贝丽感觉他就像正准备打开魔盒的潘多拉、往蓝胡子密室里插钥匙的妻子、失手往西门庆头上丢小木棍的潘金莲。 他要打开的是一扇不可名状之门, 门后面可能是未知的克苏鲁古神。 “叮——咚——” 门铃再度响起。 “等一下——你可不可以隐瞒我们的关系?”贝丽从背后抱住他, 又怕声音大了惊动外面,压低,试图引起共情, “我现在的租金很贵的,还有押金, 我不想你们打起来——我不想赔钱啊。” 这里和国内不同,人工费很高的,她要花好多钱请人来维修。 又香又暖的怀抱热不了一颗石头心, 杨锦钧保持冷笑:“你都不怕和见不得人的我上,床了,还在乎赔那点钱?让我猜猜,你是害怕被李良白发现我们的关系?” 贝丽说:“他已经是我前男友了,我为什么要害怕?” 杨锦钧爽了。 “可是我们这样很尴尬吧?”贝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不是朋友吗?这样对你们都不好吧?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杨锦钧更爽了。 “求你了,”贝丽恳切地说,她松开手,想面对面地劝,“杨——” 杨锦钧将她又拽回来。 “别松手。” “啊?” “再抱我一下,”杨锦钧不客气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再抱一下,我就勉为其难地再帮你隐瞒这件事。” 贝丽想不到他还能怎么隐瞒。 算了,他肯定更擅长骗李良白。 在说谎这件事上,贝丽和他之间还差几层境界。 在下一次门铃响起之前,神清气爽的杨锦钧打开门。 他微微抬起下巴,和捧着金合欢的李良白对视。 “晚上好,”杨锦钧侧身,让开,上下扫视一眼,“你也来送东西?” 上楼梯时,李良白已做好心理准备。 他认识杨锦钧的车。 也知道杨锦钧送过贝丽回家。 现在发现,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李良白慢慢露出微笑,惊讶地看他,又轻又快的一瞥,随后望向旁侧的贝丽,温柔:“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在家,原来今天锦钧也在做客。” 杨锦钧想吐了。 一阵恶寒。 李良白上次亲切地叫他“锦钧”,转头坑了他一个大的。 这老狐狸。 贝丽说:“啊,他来拿东西。” 李良白一眼看到贝丽裙子上的痕迹,冬天冷,她穿了一条有厚度的米白色裙子,膝盖处的灰尘十分清晰。 开门之前,她跪在了某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李良白对杨锦钧说,“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我顺手拿了捎给你,省得你再走这一趟。” 他没问来拿什么东西,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就像没有问为什么开门这么晚。 有些东西,各自心中都清楚,说出来反而不好。 就像皇帝的新衣。 杨锦钧不经意地说:“你们分手这么久,想着你来也不方便。” 李良白似笑非笑:“这不是看你们不熟么。” “慢慢的就熟悉了,谁生下来就是熟的?螃蟹也不是一出海就熟透了,”杨锦钧说,“毕竟,当年你千叮万嘱的,拜托我照顾贝丽,我答应过你,就得好好关照,对不对?” 贝丽受不了了。 男人怎么会如此麻烦啊。 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先将装袖扣的盒子塞到杨锦钧手中:“给你。” 又拿走李良白手里的袋子:“画我拿走了,谢谢你。” 杨锦钧不满意。 凭什么只对我说两个字? 凭什么要对他说谢谢? 虽然你确实没必要对我道谢—— “谢谢,”杨锦钧收下袖扣,盯着她的眼睛,“改天请你吃饭。” 贝丽想改天请他吃枪子。 李良白已经看到贝丽放下的花束。 背对着那两人,无人看到的地方,他冷笑一声,随后,声音轻快,亲切又温柔地问:“贝贝,你这里还有空余的花瓶吗?听说金合欢是女性之花,这个季节最适合送给女孩,我特意去花店挑了束最饱满的——我帮你插上。” 贝丽说着谢谢,找到花瓶,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加了一半的水,放在桌子上。 李良白耐心地拆开金合欢的包装纸,将那束花塞进去。 杨锦钧不悦地咳嗽一声。 ——他先送的。 早知道,也说是特意买的了——不,为什么要说特意? 李良白就是这样,明明只有三分,也能说成是十分。 他就不信李良白能有他的耐心,还会一支支地挑、让店员打包。 说不定李良白就是随手拿的。 贝丽也看到杨锦钧先送的那束金合欢花,放在餐桌上,孤零零。 刚好,她把那束花的包装也拆掉,打算一起插到花瓶中。 李良白注意到她的企图,伸手遮住瓶口,微笑:“瓶口这么小,你确定要同时插两束?” 贝丽愣了一下:“啊。” 她低头看。 果然,李良白带来的金合欢又满又密,这又是一个宽口细颈长瓶,已经没有再插的余地了。 但杨锦钧虎视眈眈,包装纸也已经拆掉,着实不好这样闲置着,顶着两人目光,贝丽翻箱倒柜,终于又找到一只广口花瓶,把杨锦钧送的金合欢放进去。 杨锦钧想,这还差不多。 贝丽重新找到的那个花瓶也更大,更好看。 袖扣拿了,礼物送了,花也插了,两个男人都没有再留下的理由,皆心不甘情不愿地告别。 杨锦钧先走,站在门口时,看了一眼李良白,意思很明确,一起走,你也别留下。 李良白温和地说,晚安,诺拉给你写了信,记得看。 待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贝丽松了一大口气,立刻关上门,仰着脸看天花板,想,终于,终于送走了。 幸好两个都是文明人。 她可不想之前的打架事件再次重演。 至于他们俩聊什么……怎么聊…… 管他呢。 只希望杨锦钧能遵守约定,不要对李良白说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铃又响起。 “叮——咚——” 贝丽决定换个带监控摄像头的门铃了。 否则她迟早会神经衰弱。 打开门,李良白站在门外,微笑着告诉贝丽:“对了,明天有时间吗?方不方便一起吃饭?” 贝丽拒绝了,又奇怪:“你不是要陪诺拉去puy do fou玩吗?” 诺拉生日聚餐时兴奋地提过,说她现在开始学法语了,可以去puy do fou玩了! 园区很大,一天玩不完,况且夜晚水上音乐很难订得到,得提前很久预约。 “原计划要去,”李良白说,“但明天中午突然有事,不柔姐也抽不出时间,只好改期了。” 贝丽停了一下,才说:“诺拉一定很失望。” “嗯?” “大人的承诺,对小孩子来说很重要,”贝丽认真地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她,最好不要毁约吧。” 她体会过那种感觉。 对出去玩期盼很久,但妈妈爸爸突然有事,就此搁置。 想想就心碎。 李良白露出头痛的表情:“啊……那怎么办呢。” “我去吧,”贝丽想了想,“我明后天没事,刚好可以带诺拉去玩。” 李良白愣住。 “放心,”贝丽说,“我在巴黎生活这么久了,也去过一次puy du fou,那里设施挺完善的,保证把诺拉照顾好。” 李良白稍加思索,微笑:“那就麻烦你了,明天我让司机开车过来,他陪着你们逛,更安全。” 贝丽说不麻烦。 她和诺拉关系很好,可能因为自己的童年太过孤单,很多时刻,贝丽忍不住对诺拉好,就像善待曾经的自己。 李良白独自下楼,刚出正门,就看到杨锦钧,他一脸阴郁,冷冷地盯着他。 恍然间,大学时代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成绩遥遥领先、浑身是刺的家伙又回来了。 “leo,”李良白笑,“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杨锦钧直接了当,“贝丽和你已经分手了,少骚扰她。” 李良白桃花眼弯弯:“是么?我这样算骚扰?那之前配合我找她的你,又算什么?” 两人对彼此的黑历史心知肚明,天空渐渐飘起小雨,一滴落在杨锦钧脸颊上,他说了句“算我活该”,径直走向车。 李良白眯起眼。 今天杨锦钧这一身,从背后看,和严君林更像了。 心中那个猜测再度浮现,李良白急需得到确认:“leo。” 杨锦钧头也不回。 “杨锦钧。” 杨锦钧就像没听到。 “杨进军。” 这一声犹如催命符,杨锦钧立刻停下脚步,回头。 他厌恶这个名字。 因为它和很多东西相关联,贫穷,寒冷,饥饿,蔑视,嘲笑,嫌弃,叔叔和伯伯的拳打脚踢,婶婶和大伯娘的阴阳怪气,每个人都嫌弃他是个累赘,踢皮球一样,把他踢来踢去。 第47章 在你的身上看见我自己 我不会让你吃亏…… 杨锦钧的脸上还有雨水, 毛巾没擦干净,从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脸上,蜿蜒着向下流。或许是室内外温差大, 他的皮肤也是苍白中透着红,脸颊和眼下都是, 湿淋淋的, 可怜的, 抑郁的。 这一时刻, 从杨锦钧身上, 贝丽微妙地看到了自己。 几乎是瞬间,她意识到,杨锦钧和李良白之间一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争吵。 李良白很擅长运用语言。 他从不把除他之外的人当人, 在他眼中, 其他人、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都是他的工具。 贝丽喘了两口气,轻声对杨锦钧说:“别这样, 你以后会后悔的。” 杨锦钧看着她。 从他开口道歉起, 贝丽就被动地后退, 一退又退,直到她的腰椎撞到餐桌,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很奇怪, 明明是他一直在说对不起,贝丽却还在下面, 她仰着脸看杨锦钧,眼神很复杂。 其实她很好懂,不是吗?杨锦钧想。 为什么现在的他读不懂她的眼神? 冷冷的雨水从杨锦钧的睫毛上滴下来, 落在贝丽的锁骨上。 杨锦钧从她眼中看到怜悯。 他厌恶被怜悯。 尤其是她。 “后悔?”杨锦钧说,“我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可能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但我曾有过和你类似的心情,”贝丽慢慢地说,以前严君林怎么安慰她的?她努力思考,再告诉杨锦钧,“我们很像。” 杨锦钧说:“我们不一样。” 她没有吃过那么多苦。 “嗯,当然,你像我一样大的时候,可能职务比我高了,也比我厉害——可我不是在说工作,”贝丽说,“我是说,你现在的心态,和我很像。” 杨锦钧没有打断她。 他也想听听,贝丽的口中还能说出什么话。 “刚来巴黎做学徒时,我一直都在想回家,那个时候,甚至在想,要是能有个不得不回国的理由就好了,哪怕没有那么的‘不得不’,只要能让我回国,什么理由都行。现在想起来,可能那段时间工作太累了,在巴黎的生活太孤单,我太希望有人陪;而且,当时前途并不明确,不知道是留在巴黎好,还是回到沪城更好——我不是一个擅长做选择的人,每次站在岔路口,都瞻前顾后、举棋不定。” 杨锦钧继续听。 他也奇怪,今天有耐心听她讲这么多。 “之前我太依靠别人了,太希望别人能帮我做选择,这样我就不必负担承受不起的后果,那一次,我做了同样的、愚蠢的事情,”贝丽想到自己给严君林递的那张房卡,再度陷入自责,“所以我很懊恼……” 那时候,她给严君林房卡,何尝不是想让他替自己做选择。 如果他上来,贝丽就有毕业后立刻回国的理由,就不必再纠结。 但这样不好。 对严君林和她都不好。 她不能永远都依靠他人来逃避。 杨锦钧突然问:“什么错事?” “不是很方便说,”贝丽解释,“不过这个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你做的错事和李良白有关吗? 这件事导致你们彻底分手吗? 你还爱他吗? 杨锦钧想知道。 他忍下逼问的冲动,问:“后来呢?” “……后来也不重要,”贝丽仰脸,看杨锦钧,“重点是,那件错事后,我意识到,不要依靠他人选择自己的分岔路。我没办法每一次都做正确的选择,但可以努力,去把每一次选择变成正确。” 杨锦钧说:“你就是为了说这些心灵鸡汤?” “不是心灵鸡汤呀,”贝丽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看起来很困惑。” 杨锦钧猛然直起身:“我从不困惑。” 贝丽没说话。 杨锦钧的离开,让那份压迫感轻了很多,她直起腰,深深呼吸,看着阴晴不定的他。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和那时的我很像,”贝丽站稳了,轻声,“你刚刚不是在求爱,你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来确定什么——或者,你想根据我的反应来做选择。” ——太像了,就像那晚的贝丽。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明白,那晚突然的情绪泄露,递出那张房卡时,不仅仅是因为对严君林的喜欢,还有远离故土家乡的难过,以及举棋不定的抉择—— 这些情绪中,只有“爱”听起来最伟大,最适合做自欺欺人的借口。 为爱回国,听起来似乎会更高尚。 杨锦钧说:“分析错误。” 贝丽说:“呃,那你是真的想睡我?” 杨锦钧心中很不舒服。 她的表述太直白了,他不喜欢,听起来就像他是个色中饿魔。 “我的魅力还没那么大,你也没有那么容易被低级欲/望所操纵,”贝丽主动说,“不过,如果你近期有什么苦恼,可以坐下来聊聊,我现在有时间,不介意的。” 杨锦钧很介意。 他不喜欢推心置腹的谈天。 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他的心,正如不想被看到过去。 “我不会有苦恼,”杨锦钧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贝丽认真地问:“总是口是心非也不算苦恼吗?” 她不明白。 杨锦钧说:“别审视我。” “你能对我进行心理分析,难道我就不能分析你?”贝丽说,“难道我们不都是人吗?” “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杨锦钧恢复了冷淡表情,“你上次说,我们可以交往——” “对不起。” 长久的沉默。 杨锦钧看着贝丽:“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请忘掉那次建议吧,”贝丽重复了一遍,道歉,“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不会一直留在巴黎,等找到机会,我会申请回国的。” “为什么?” “我的家人都在国内,他们需要我。” 杨锦钧也沉默了。 尝试共情——共情失败——杨锦钧这辈子都不知道“家人”是什么。 毕竟他还没记忆的时候,父母就没了。 思考片刻后,杨锦钧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当初为什么会提出交往?” “那时我以为我们可以试一下,”贝丽说,“忘记考虑异国的问题了。” 杨锦钧看着她:“我也可以申请调职回国内。” 贝丽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假的,骗你玩的,”杨锦钧说,“谢谢你的毛巾,我今天的话已经说完了,再见,晚安。” 离开前,他一把薅走李良白带来的那束金合欢。 力气太大,可怜的花瓶晃来晃去,差点摔倒,被贝丽及时扶住。 这束花越看越碍眼,杨锦钧完全不想看这东西出现在贝丽的家中。 说不定李良白给这束花装了生物高科技隐形摄像头。 或者他在里面加了什么魔法,让主动提出交往的贝丽变了念头——烦死了,她的主意为什么改变得这么快? 贝丽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花饱受摧残,迟疑片刻,没敢阻拦。 杨锦钧现在看起来实在太凶了。 他湿淋淋地冲进来,又揪着湿淋淋的花离开。 关门时,杨锦钧停下脚步,伸手压在门框上,阻挡:“贝丽。” “啊。” “异国究竟是不是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杨锦钧沉沉地说,“别自作主张。” 贝丽愣住。 “建议你放弃那些虚伪的人,截止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我们的相处还算愉快,床上也很合拍,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交往的问题,我——” 杨锦钧停了很久,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或者,想说一段压倒性的优势,很久后,没找到,他选择放弃,直接说出口: “我不会让你吃亏。” 第48章 征兆 爆发前的宁静 贝丽和loewe去过一次puy du fou, 她没有驾照,loewe开车,她就负责来回的加油费用和餐费。 乐园离巴黎还是有些距离的, 差不多要五个小时。 第二天,司机带着蹦蹦跳跳的李诺拉过来, 小孩子好奇心重, 大人越是不让做, 事情的吸引力越大。她对剧院乐园的热情极高, 不忘记和贝丽说李良白的坏话。 “舅舅超级大坏蛋, 他明明答应好了,说要陪我来玩,结果昨天又说没有时间!” “妈妈也是, 只想到工作, 我讨厌工作。” 李诺拉主动把脸贴在贝丽的手里:“还是贝贝姐姐好,我喜欢贝贝姐姐。” 贝丽不好意思告诉她,其实贝贝姐姐也喜欢工作。 法语程度还不足以支撑李诺拉看懂剧场演出的故事,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游玩热情, 尤其是鬼魅鸟之舞时, 当猛禽从头顶掠过时, 她紧紧抓着贝丽衣服,兴奋地大叫。 贝丽和李诺拉开心地玩了两天一夜。 期间,李良白要了几张她和诺拉的照片, 严君林给她发了姥姥和妈妈的合照,杨锦钧—— 杨锦钧什么都没发。 这很正常, 他平时也不给她发消息。 下午两点钟返程,李诺拉上午跑跑跳跳,累了, 在后座呼呼大睡,贝丽打了个盹,感受到车子猛然一停,紧急刹车,推力让她瞬间清醒,睁开眼,看到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表情痛苦,正抖着手找东西。 贝丽问:“怎么了哥?” 司机没说话,呼吸声恐怖,随时喘不上气的感觉。 李诺拉哇哇大哭,问贝丽姐姐怎么了,贝丽也慌,但在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后,强迫自己冷静,看司机还在抖着手往地上摸,明白了。 他应该是某种急性病,在找药。 贝丽果断下车,拉开副驾驶门。 果不其然,在司机脚下找到药瓶,造型特别的的蓝瓶子,猛然间,她脑子一激灵。 结合症状和药物来看,司机是急性哮喘。 在国内时,参加品牌晚宴时,有人穿动物皮草,对皮毛过敏的同事急性哮喘发作,贝丽守在她旁边,看到她如何用药。 幸好她那时候没有走掉。 顾不得想太多,错误用药会不会导致司机去世?会不会承担责任? 贝丽都不去想,她回忆着当时同事的用药流程,先把药摇匀,另一边,握住司机的手,告诉他:“先呼气,药来了。” 这次哮喘发作得急促,司机艰难地点头,手一直在抖,已经失去抓握能力,贝丽把瓶子递到司机面前,让他含住,她按下去,好让司机慢慢地吸。 李诺拉还在哭,小孩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以为司机要死掉了。 吸完药,司机呼吸平稳多了,也能勉强说话,只是很吃力,一直在抖,说不用打急救,他的医疗保险没有覆盖,需要自费一大笔钱。 贝丽尊重了他的意愿。 确定他没问题后,贝丽才发现自己一身的冷汗,她抱了抱李诺拉,亲亲她的额头,说别害怕,司机叔叔只是生病了,没事情。 抱着李诺拉,贝丽拨通李良白的电话。 “你好,”她说,“你现在有时间来一下吗?现在出了点问题,司机突然生病,不能开车了,我没有驾照,等下把定位地址发给你——对了。” 贝丽迟疑一下,还是问出口:“你能负担一下急救车的费用吗?司机说他没有医疗保险,担心急救费。” 李良白说可以。 “谢谢你。” 通话结束后,李良白同样感到一身冷汗。 他一直在问贝丽,司机什么病? 隔了很久,贝丽才说,急性哮喘。 非常糟糕。 李良白已经不想追究司机入职隐瞒病情的行为了,他希望司机能安然无恙,不要给贝丽和诺拉留下心理阴影。 也幸好司机在发病时及时刹车。 李良白根本不在意他的生命。 换句话说,除了贝丽,这世界上谁死掉都不会造成严重后果,包括他自己。 手机响不停,母亲张菁菁还在契而不舍地发消息,解释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赌了,已经彻底改好,最近只偶尔和朋友们打几圈麻将。 张菁菁染上赌博是十年前的事了,一夜输掉上千万,瞒不住,父亲李英桥大为震惊,险些闹到离婚。最终考虑到公司和利益,李良白极力劝说李英桥,不要离。 后来,李良白回想起这件事,也明白,李英桥极其厌恶赌博,并不是厌恶张菁菁。那个离婚,也大约是在吓她。 要知道,当初张菁菁未婚先孕,结婚之前,爷爷奶奶对她做过详细背调。她伪造身份、顶替上大学的事情并不难翻出来,李英桥知道,选择违背父母意愿,选择和她结婚。婚后至现在,都瞒着张菁菁,不告诉她。 除了真爱,李良白想不出别的原因。 但张菁菁也并不情愿嫁给李英桥,她当初已经凭努力弄到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在那个年代,公费出国后,她的“假身份”能彻底被洗白。 可惜李英桥让她怀上了李不柔,利用母性将她留在国内;婚后,锦衣玉食,金钱利益,李良白在这种情况下诞生,如果不是张菁菁身体问题,他还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 如此,婚后三十年了,张菁菁还在做假身份被戳穿的噩梦。实际上,一家人就她自己还被蒙在鼓中,李不柔和李良白都知道了,偏她不知道。 最近几天不知怎么了,疑神疑鬼,说自己被人跟踪,还说有人去调过她档案—— 李良白都担心张菁菁像严君林的妈那样,精神分裂。 那样就糟糕了。 他没少花力气,让贝贝的妈妈相信严君林会遗传。 这个回旋镖不能扎到自己身上。 李良白懒得说清楚,总不能说您的底细我们都清楚,那样似乎有些不尊敬。 李良白还需要一个体面、良好的家庭,一对优秀且般配的父母。 因为贝丽喜欢。 她从不掩饰对良好家庭氛围的羡慕。 真可惜。 李良白遗憾地想,可惜他只有一个人。 不然,他可以同时做贝丽的爸爸、妈妈、丈夫和孩子,她所需要的一切,他一个人就能全部满足,给她一个完美家庭。 收购的事情谈到一半,尽管优势在他,接到贝丽电话后,李良白也站起来,微笑着说先不谈了,有些家事需要处理。 他先打电话叫急救车把司机接走,又叫了一个司机开车去接人。 到达目的地时,李诺拉又怕又累,已经睡着了,李良白把孩子抱起,放在车上,给李不柔发完消息,转身,贝丽还站在车前,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的头发乱了,盖住耳朵,穿着一件加绒的连帽卫衣,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李良白没想到她这么能干。 急性哮喘,司机发作急,又丢了药,完全握不住东西,说不出话,如果不是贝丽及时发现,恐怕他也熬不过这关。 贝丽不仅及时救助司机,还很好地安抚李诺拉。他赶来时,小女孩不哭不闹,只对舅舅说想见妈妈。 夜幕彻底降临,这里距巴黎还有近两小时的车程,李良白看一眼时间:“我开这辆车,送你回去。” 贝丽点头。 她担心司机出事,在救护车到达前守了很久,之后又孤单地在车上守着李诺拉,担心遇到坏人。 现在精神骤然松弛,在后座小小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发现车子停了。 “到了吗?”贝丽支撑着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一团漆黑,“这是哪里?” 驾驶位上,李良白侧脸,露出一口白牙,笑盈盈:“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贝丽怀疑自己还在梦里:“什么?” “去年开始,我就在这里看房子了,一对夫妻刚好出售他们的独栋别墅,有四个卧室三个卫生间,还有个宽阔的地下室,说是女儿考上了牛津大学,她们准备搬到英国去,”李良白说,“我买了下来,就等着这一天,找机会把你绑进去养着,以后谁也找不到你,就咱俩生活,好不好?” 贝丽惊悚地睁大眼睛。 她急切地尝试开门,但李良白开了儿童锁,只能从外面打开车门,更害怕了,贝丽试图说服:“你别冲动,想想你的家人……” 哦,想想家人。 李良白噙着笑看贝丽,怎么办呢,刚才还不想呢,现在更想把她关起来了,他也要把自己关起来,只有两个人的囚禁,门锁好,钥匙从窗户里丢出去,谁都别想离开。 他每天都会给她梳漂亮的头发,根据她的衣着打扮,为她编复杂的辫子,每天见到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面孔都是她,即使不做,爱,就这样十指交握着睡觉也是一种幸福。 他忍不住笑出声。 贝丽意识到:“你在开玩笑?” 李良白笑得更大声了。 “别闹了,快点回家好不好,”贝丽祈求,“品牌经理身体不舒服,刚刚给我发消息,让我明天替她去开会,要向领导层回报本月的品牌绩效。这是我第一次汇报,很紧张的,想早点回家排练。” “车胎爆了,”李良白叹气,“抱歉,可能还要等等。” 贝丽怀疑:“不会是你故意弄爆的吧?” “对我有什么好处?” 贝丽:“……” “看来我之前说的谎太多了,”李良白温和地看着她,“原来每一个谎言,都要在以后付出十倍的代价。” 务实的贝丽现在不想聊人生哲理,她只想解决问题:“你给救援车打电话了吗?可以叫人来拖车。” 第49章 剑拔弩张 修罗之地,古罗马斗兽场。…… 杨锦钧给贝丽改过三次备注。 最开始加她的时候, 他备注“小骗子”; 她和李良白分手后,他改成“贝丽”; 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再改, “baby”; 然后是惨烈的吵架,她承认, 还忘不掉上一段感情。 气得杨锦钧同时改掉两个人的备注。 “baby”->“贝丽”。 “李良白”->“畜生”。 他还想给贝丽的消息设置不再提示, 免打扰, 这样就不会再被她扰乱正常的思想。 如果脑子也能精准设置免打扰就好了。 杨锦钧厌烦地想。 这肯定是某种情结, 床上太合拍了, 所以才会产生错觉。 实际上并没有,那只是一场放纵,她根本不是真的爱你。 他必须要从这种情绪中挣脱, 要像穿越一片沼泽。 杨锦钧认为自己做到了。 ——直到他第三次拿起手机, 想确认贝丽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难道真的设置了免打扰模式? 她回复风轻云淡。 杨锦钧寝食难安。 到了晚上,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贝丽现在是一个心魔, 那就和她好好谈谈。 不能让她成为一个困扰的执念。 要知道, 人总会美化得不到的东西。 正如之前杨锦钧对金钱的极度执着。 这个“谈话”不能拖太久, 时间越久,贝丽越会认为,她能拿捏住他, 能让他这么久都念念不忘。 必须要快。 意识到这点后,杨锦钧立刻给贝丽打去电话, 想约她出来。 “现在有时间吗?”杨锦钧开门见山,“我想和你谈谈。” 然后他听到李良白的声音。 “嗯……可能没有吧。” 李良白还是那种语调,似笑非笑的, 无论什么事,都能整出个亲切的死动静。 杨锦钧现在的心情很接近自刎前的项羽了。 后者四面楚歌,他现在四面畜牲。 “贝丽在你身边?”杨锦钧知道这人心思坏,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不受他蒙骗,“把手机还给她。” “先别着急,你先告诉我,你会修什么电器?”李良白说,“怎么以前没见过你露两手?” 杨锦钧说:“你想聊天可以再打我电话,现在别拿她的手机。” 李良白是污染源,别把贝丽染脏。 “杨锦钧。” 李良白不想被贝丽发现这次通话,算起来,她也该发现手机忘拿了。 他告诉杨锦钧:“明天我会去见你,今晚别再给贝丽打电话了,她会很忙。” 杨锦钧主动结束通话。 这个恶毒的男人,一定要冷静,李良白只是在故意激怒你。 说不定李良白偷了贝丽的手机。 ——那他会不会偷人? 杨锦钧发现,在贝丽的事情上,他没办法做到冷静思考。 无法用普通人的观念去猜测李良白,后者疯起来什么都敢干,快乐至上,一切皆为欢愉,一个恐怖、自私自利的享乐主义者。 现在,他和贝丽的秘密关系被李良白察觉了,李良白会对贝丽做什么? 贝丽不擅长拒绝。 她就像一张白纸,很容易掉入语言陷阱。 杨锦钧在空荡荡的家中走,从书房到餐厅,客厅,阳台,游戏房,影音室,又走出去,沉默很久,还是给贝丽打去电话。 没人接。 ——如果继续无人接听,他就报警。 深夜,一轮明月。 风吹过街道。 “电器维修”跳动着,不停响的手机递到贝丽手中,她吓了一跳,庆幸李良白没有接电话,也庆幸他还没走。 “刚才睡迷糊了?”李良白笑着调侃,“手机都忘了。” 贝丽说谢谢。 手机是热的。 “家里什么东西坏了吗?”李良白说,“真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陪诺拉,害你都没及时修上东西。” “没事,”贝丽发现自己可以自然撒谎,“烤箱坏了。” 李良白点头:“坏了就该换个新的,我改天送你。” 贝丽连忙说不用。 直到分别、上了二楼,她才接电话。 “杨锦钧,”贝丽小声,回头看,“怎么了?” “你怎么又鬼鬼祟祟的,大点声,没人吃你,”杨锦钧问,“刚刚你和李良白在一起?” 贝丽心想神了,他怎么知道。 “怎么啦?”她说,“你们……说了吗?” “我没说,”杨锦钧直白地说,“但你认为能瞒他多久?你想怎么办?” 贝丽锤了锤脑袋,希望它能多长出一个。 这样,她就可以一个脑袋准备明天的数据汇报,另一个脑袋应对杨锦钧。 可惜她不会无丝分裂。 “可以等明天再讨论这个话题吗?”她恳求,“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今晚要看很多资料,现在没办法去思考这么多。” 杨锦钧静默片刻,说可以。 事实上,他很想快点把事情讲清楚,但她听起来的确很忙——算了,算了,再给她一些时间。 他忍。 我那天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 你还想要开启一段新感情吗? 李良白是个擅长花言巧语的混蛋,能不能远离他? 你对我不是毫无想法的吧?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吧? …… “等你电话,”杨锦钧说,“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 贝丽正在开门,答应后,又想,什么答复?她最近承诺什么了吗?正准备问,杨锦钧那边已经结束通话了。 来不及想太多,贝丽吃掉一小块冷面包,打开电脑,打起精神看整理稿,开始为明天的报告做准备。 半小时后,有人敲响门铃。 谢天谢地,不是那两个男人。 是白孔雀的送餐员,笑吟吟地说,是李良白订的夜宵。 “老板说您累了一天,胃口可能不太好,这次送来的都是清淡养脾胃的菜式,如果您还想吃其他口味的,可以告诉我,重新做了送过来。” 贝丽忙说这已经很好了,谢谢。 这已经很好了。 她熬夜加班时,习惯性地吃点东西,不然大脑转不动,有天水果和零食吃光了,她甚至生啃掉了两根胡萝卜。 贝丽对李良白发谢谢,后者回个表情包,是个白色的小狗,开心地转圈圈,周围一圈粉红色的花。 次日,上班前,贝丽对着镜子化妆,心里对自己说,你就是一个优秀的中管,你为你一直以来的工作感到骄傲,你能够在开会时犀利发言,也熟懂人情世故,你值得这一切。 她选一件黑色的半高领羊绒衫,搭配中灰色的直筒裙,头发全扎起来,只在耳垂上戴圆润的珍珠耳钉。 这样看起来更成熟。 汇报很顺利。 之前tom懒懒散散,有什么不想做的工作,统统丢给贝丽。 贝丽不是没有怨言,现在歪打正着,还未升职前,她就已经做了很多职责范围外的事情,上月kpi下降,领导层问责,她也能从market share, sales volume/value, penetration等指标中分析出原因。 即使突然抛出问题,贝丽也能一一作答。 李良白教的这个小技巧很有用,贝丽想。 把真实的自己从现在的场景剥离出去,就不会害怕被批评,不害怕被批评,就不会紧张。 直到午饭时,贝丽才松懈,按一按肩膀。 只能休息一小会。 贝丽喝了杯咖啡,看日程表。 下午有个明星活动,贝丽决定带着debby去,她去不去都行,可debby粗心大意,去,还能顺便看着点,免得她犯错。 贝丽和严君林一样,极度护短。 她不希望别人批评自己培养的下属。 果不其然。 贝丽和人谈事时,debby被指派去跑腿买咖啡,明星只喝某个咖啡品牌,而那个店距酒店现场有1.6公里,debby飞快跑过去,刚回来,就被贝丽撞到。 贝丽叫住她:“debby。” debby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我现在需要把咖啡送给kate。” 贝丽仔细看她手上的咖啡标签。 “重新去买一份,”贝丽说,“不要拿铁,要低脂低糖的,上次kate参加活动,就是这个要求。每个参与活动的嘉宾口味喜好、禁忌,都有文档资料,你没有看吗?——是谁让你去买咖啡?她没告诉你?” debby大口喘着气:“是bella。” 贝丽略略一想就明白,她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重新去买一份,记得,要低脂低糖——你直接去买澳白,不要糖,换脱脂奶,这是她上次喝的东西,”贝丽细心教,将杯子转一下,指给她看,“杯子上不要有任何痕迹或污渍,不用着急地跑来跑去,慢慢走,别弄脏杯子。做事就要做到最好,把事情做坏了比不做更糟糕。” debby看她的眼睛中充满星星:“谢谢你,bailey,我马上去买。” 她要走,贝丽又叫住她,提醒:“刚认识就对你很热情的人,一定要当心,别说太多。” 职场上最忌讳交浅言深。 debby点点头,跑了出去。 那杯洒出的咖啡还在贝丽手中,她喝了一口,总觉头晕。 可能近期工作太累了,贝丽按按太阳穴,人来人往,匆匆地走,又匆匆地离开。 刚开始工作时,贝丽最喜欢的就是参加品牌活动,还会主动申请。起初的她和debby一样,要干很多很多的杂活,但可以通过工作见到很多很多明星,偶尔还能遇到正在追剧的主演——简直太爽了。 现在,贝丽对明星已经毫无兴趣。 她不在乎是谁来参加活动,也不会在意他们主演了什么、获得过怎样的荣誉,目前,她只会关注他们的饮食喜好和禁忌,研究怎么安排,思考如何完成。 第50章 你可以喝酒 我不会真爱上贝丽了吧?…… 李良白简短安抚了母亲。 不能继续留在巴黎了, 他必须要回去。 说真的,他根本不在意张菁菁的事情被发现。 结婚后,张菁菁就再没有上过一天班, 专心做起了全职太太。 为了防止太太无聊到再染不良癖好,李英桥给了她一个慈善基金会会长的头衔, 让她参加活动, 和一些太太们联络结交, 并不期望她能担当什么重任, 只要不乱投资、不突发奇想创业, 随便她怎么花怎么折腾,反正也折腾不了几个钱。 这种情况下,即使她被爆出来点什么, 不是杀人之类的事, 也能拿钱摆平;退几步讲,夫妻一体,可张菁菁本身在公司也没有职务,只是一个太太, 在外也没替公司立什么人设, 即使闹大了, 也不会造成严重影响。 但张菁菁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李良白无法预测严君林的动机。 ——他究竟想做什么?以他的头脑,他不可能不清楚,只靠张菁菁的一个丑闻, 完全动摇不了白孔雀。 “什么都别管了,我订最近的票回家, ”李良白叮嘱,“无论你有什么事,都等我和姐回家后再说。” 张菁菁惶恐地说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 频繁地被噩梦困扰,好几次梦到谎言被戳穿,李英桥勃然大怒赶她出去,孩子们失望地看着她,她一无所有,孤孤单单地回到贫困的小镇生活……连好朋友也失去了。 真的只剩下她自己。 李良白安抚两句,刚准备结束通话,冷不丁又想到一事。 ——严君林故意留下名字,难道是想让李良白主动去找他? 除了张菁菁之前的赌瘾和这个,他手里究竟还有什么把柄? 李良白不得不再次确认,问张菁菁究竟有没有再赌。 张菁菁赌咒发誓,这次狠,全家死光这种事都说得出来,听的李良白十分无奈。 她本来就是孤儿,现在全家,不就是李良白全家? 也正是因为孤儿,当初她剽窃她人证件上大学的事才没被拆穿—— 等等。 李良白忽然清醒。 “妈,”李良白冷静,问,“您改名之前,用的是什么名字?” 他记得,妈妈改过一次名,说是出生时,上户口的工作人员听错字了,她不喜欢—— 张菁菁突然结束通话。 她什么都没说。 李良白心中隐隐有不好预料。 似乎有些轻敌了。 严君林调查这件事的目的不是为了摧毁白孔雀,否则,他应该从李英桥下手。 据张菁菁所说,她出生于西北某贫困地区,父母早亡,她贫困无依,说是受尽欺负,成年后再未回去一次。 但这个身份是假的。 她不会身份证上那个地址的方言,不吃西北菜,对当地风土人情一无所知。 现在,张菁菁的反应更是印证了这点。 严君林调查张菁菁,是为了她冒名顶替的那个身份。 “李良白,”杨锦钧不耐烦地站在门口,问,“还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别耽误时间。” 经过张菁菁这通电话一搅和,李良白已经没心情和他说话。 如果杀人不犯法,现在李良白会掏枪打断杨锦钧四肢,然后给他看贝丽与严君林的合照,再告诉杨锦钧,你以为你从贝丽那边得到的善意是因为什么?她其实是一个看起来好欺负、实际上很有主见的姑娘。 你的傲慢并不会得到她的尊重,她只会默默远离你。 不要因为她的体面就以为她是在欲迎还拒。 她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可惜杀人犯法。 李良白看着杨锦钧。 他简直就像曾经的自己,弄错了真正的敌人,看不到森林深处的猛兽,就连子弹也打到了错误的靶子上。 真期待看到他崩溃的那一瞬间。 “贝丽的表哥,曾多次来巴黎,只为看她,”李良白问,“知道吗?” 杨锦钧说:“她表哥来巴黎肯定为了看她啊,不然呢?看你吗?” 他觉李良白莫名其妙。 杨锦钧没有表亲,他能理解表哥严君林,后者看起来就是靠谱的兄长。 如果贝丽是自己的小表妹,那么可怜又那么可爱,周围还有一圈坏男人盯着,他作为表哥,也会忍不住,常常跑巴黎来看她,防止表妹上坏男人的当。 幸好她不是。 放古代,表哥表妹亲上加亲,现在呢?大家懂基因遗传了,表哥表妹那叫□□。 李良白一笑,意有所指。 “下次可以和她表哥聊聊,你想和贝丽在一起?恐怕还要过他表哥那一关。” 杨锦钧说:“听起来你很想分享失败的经验。” ——上次严君林和李良白打架,不应该拦住的。 杨锦钧遗憾地想。 早知道有今天,那次他会站在严君林那边。 李良白脸色微妙一变,又缓慢趋向平稳。 “过上一段时间,你回头看这句话,会明白我现在在说什么。” 杨锦钧看了眼手表,时间紧迫,他还有工作,没空和李良白在这里进行没有用的争论。 难怪贝丽会和李良白分手。 李良白说话不清不楚,在这里打什么哑谜?没人有时间陪他玩海龟汤。 贝丽一直没联系杨锦钧。 两天后,杨锦钧估计她应该休息好了,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吃饭。 贝丽声音听起来很忙:“对不起,工作上出了意外……等我处理好了再联络你,十分抱歉!” 李良白已经离开巴黎了,恐怕她工作上真遇到问题。她那个性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向他求助,不知道犟个什么劲儿,没睡觉前,还会偶尔问问他,睡完后,公私分明—— 杨锦钧问了elodie。 elodie不瞒他,直接全说了。 工作上出事情的不是贝丽,是她带的规培生debby。 debby在进行春夏新品信息推送时,不慎将一份内部用的测试邮件群发给所有顾客,中途被贝丽发觉,虽然暂停,但仍发出去了几万封。 团队内部立刻开启纠错自查,各种负责人聚在一起开会。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幸好这种测试信息没有实质性的利益损害,但也反映了团队的不谨慎。一般情况下,负责人会被罚奖金,批评几句,再对涉事员工进行停职或处理,也就过去了。 但贝丽坚持要调查。 她认为邮件不是debby误发的,而是另一位规培生bella。 杨锦钧相信贝丽,她那个性格,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欣赏的规培生,而去随便冤枉他人。 “我不知道,”elodie耸肩,她很清醒地选择保持中立,也不介意提醒杨锦钧,“bella是adele的校友,哦,可怜的贝丽或许还不知道这点。” 杨锦钧明白了,说谢谢。 他没有继续给贝丽打电话,选择去她住处楼下等。 在平时下班时间的三小时后,他终于看到贝丽,垂头丧气,围巾松开了,一边长一边短,眼看着快要滑下去,她也没什么感觉,机械地往前走。 打开车门,杨锦钧走过去。 “贝丽!” 贝丽回头,看到手里拿着长围巾的杨锦钧,她摸摸空荡荡的脖子,才觉得冷:“你怎么来了呀。” 杨锦钧把围巾递给她。 “聊聊debby的事吧,”他垂眼看贝丽,“你怎么想?” 贝丽想要一个公正。 小餐馆中,贝丽点了两杯气泡水,杨锦钧给她点了一杯甜甜的低度数果酒。 贝丽摇头:“你不是最讨厌酒精吗?我不喝没事的,命更重要。” “喝点没事,”杨锦钧说,“你看起来很需要一杯酒。” 贝丽的确很需要。 她手中有证据证明邮件是bella发的,而不是debby;那封邮件发送时,debby正在贝丽的指点下对文案润色。 但bella身后是adele,帮助贝丽上位的贵人。 这是一件两难的事情。 贝丽给杨锦钧讲了很多,她在法兰也是从规培生做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还有在lagom的实习经历,炜姐,蔡恬…… 心中郁结,加上酒,喝得多,说的也多。 贝丽知道自己公布真相会意味着什么,debby身后空无一人,目前还没到考核期,这次保护了她,下一次,她还可能会因其他理由、无法通过考核。 但得罪adele就不一样了。 后者能让她顺利升,也能让她降。 看,就算现在赋予了她主持公平的权力,她也无法如预期那般果断执行。 贝丽悲哀地想。 杨锦钧耐心听了她全部的烦恼。 “debby工作能力不错?”他问,“你培养了很久?” 贝丽点头。 她这边是debby轮的第一份岗,按照法兰对规培生的培训机制,debby在她手底下做一年,再去另一个部门做一年,至少轮完三个岗位,才会正式定岗——这是正常流程,如果表现足够优秀,可以破例申请,就像当初的贝丽,可以直接定岗,然后晋升。 “没必要为她得罪上司,”杨锦钧一锤定音,“这样,让debby来mx,我给她安排一份工作,保证不委屈你的好学生。” 贝丽愣了很久:“你在抢人吗?” “不然呢,”杨锦钧摊开手,“你怎么会为了这一件小事,把自己为难成这样。” 贝丽闷头喝酒,一口干掉。 杨锦钧叫侍应生,又给她点了一杯。 “别犯傻,”杨锦钧说,“mx的薪酬待遇和培养体系不比法兰差,你先别急,明天去和debby谈谈,我相信,她很乐意接受这个安排。” 第51章 摇篮曲 一定要做什么才能得到爱吗?…… 贝丽没有找debby单独谈话。 她也被要求写分析, elodie几乎明示她,不要管这件事,反正马上到考核期了, debby要去下个岗位已成定局,实在不必为她再枉费心力。 贝丽偏不。 她顶着压力, 说晚点交详细的分析报告, 同时做好两种打算。 一, 实在顶不住, 就选杨锦钧提供的那条路, debby在法兰做不成,换个目标,去mx, 就当是对无法帮助她的一种亏欠; 二, 去和adele好好谈谈,尽量找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贝丽不能鲁莽地做事,杨锦钧有一点说得很对, 主持正义的前提是身居高位。 她不能为了“公正”, 直接得罪adele。 有人试探着抛来橄榄枝, 贝丽也不敢接,真要是接了,那真在法兰里混不下去了。 公司内部有好几个不同派系, 贝丽是被adele提拔上来的,就得一条路走到底, 站稳了;“叛徒”可耻,这点无论在哪里都通用。 又过去两天,贝丽依旧毫无办法。 焦虑感再次涌上, 无力感越来越重,她在半夜中醒来,赤着脚,蹲在冰箱前,喝了半瓶果酒。 春天越来越浓,她却觉越来越冷。最后还剩半瓶酒,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喝了,再喝会出问题。 贝丽想放回冰箱,但手抖了,没拿住,啪一声,酒瓶在地上跌得粉身碎骨。 把碎酒瓶一点点收拢好,再跪在地上,拿抹布把地板上的酒擦干净,贝丽知道,她压力太大了。 身体是她最忠诚的朋友,胸闷心慌,手抖肩痛,诚恳地提醒,别逼自己那么紧。 她没办法放松,就像走在结薄冰的河面上,往前往后,往左往右,同样都是危险,没有退路。 在巨大的压力下,贝丽试着抽了人生中第一支烟,女士香烟,细细一支,loewe教她抽的,说试一试,这个东西能排解忧愁。 只抽了两口,贝丽就被呛到痛苦,忙不迭要丢掉,loewe咯咯地笑,说第一根烟一定要抽完,否则,前面的几口呛烟都是白呛了。 贝丽坚持抽完一整根,咳了很久很久。 喉咙里都有血味。 多像现在状况。 最开头的苦都吃了,剩下的路不走,前面不白受罪了?可要是走下去,也未必好。 “bailey,”loewe爱怜地说,“你看,其实只是第一口难过,后面就好多了,对吗?放弃吧,别再较劲了。” 贝丽不会再向任何人倾诉这件事。 包括杨锦钧在内,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选择正确——现在放弃debby就是正确。 屋漏偏逢连夜雨,和妈妈视频电话,两人也大吵一架。 起因是一件小事,张净同事的女儿,和贝丽一样大,孩子过百日,她去吃饭,回来不住地描绘多好啊多好。 贝丽正为debby的事心烦意乱,没想到又听见这个,实在没忍住,说难道我现在结婚生子你就会高兴吗? 张净指责她态度不好。 “都说独生女脾气大,小时候真把你宠坏了,”张净说,“早知道当时就该给你生个弟弟妹妹,看你现在还会不会冲你亲妈这么大声!” 气得贝丽直哭。 她觉得这就是妈妈的真实念头。 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对她耿耿于怀,计划生育阻碍了“更优秀孩子”的降生;而她无论多么努力,都不能让妈妈说出“妈妈有你就够了”。 “您要是不喜欢我,那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呢?”贝丽哭着问,“难道您就对我这么不满意吗?我要做什么您才能开心?” “我说了啊,”张净说,“回国,相亲,组建个新家庭,我就开心,就这么简单。” 看贝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语气缓和了很多:“妈妈也没指望你在外面多么大富大贵,你到底是个女孩,没必要在事业上那么拼,早点回家,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不用工作那么辛苦,现在不也是很快乐吗?女生太强了也不好,这——” 贝丽把视频通话关了。 张净无奈极了。 昨天,她问严君林,有没有帮贝丽找到合适的,严君林摇头说没有。 他认为,目前,他身边没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贝丽。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不好。 偶尔有完美符合张净要求的,也大多有了家庭——那就更不行了。 这件事快把张净给愁坏了。 齐大非偶啊,女儿优秀是好事,可是太优秀了,优秀到其他男人都配不上她,这可咋办? 贝丽也是,眼光那么高。 愁归愁,这个标准线是不能降低的。 又穷又丑的男人,不会比高富帅更靠谱;反而,会更想通过两性关系来证明自己。 张净可不想未来女婿比不上贝丽,经济什么的倒是次要,可就怕男的在家庭中自卑,一自卑,就容易疑神疑鬼,天天地怀疑贝丽出轨——谁能受的了?这种男人穷一辈子也就算了,一旦翻了身,发达了,必然会把以前丢掉的自尊都加倍找补回来。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吵完架后,张净后悔,又拉不下脸去找贝丽,只好委托严君林,想让他问问,贝丽这究竟是怎么了?工作上受了委屈,还是生活中出了意外? 之前也吵过架,哪里的父母不和孩子吵的,可就没见孩子哭这么惨过。 严君林先问了问情况,又给贝丽打去电话,贝丽没接,说在陪朋友吃饭。 她和炜姐在一起。 lagom每年都会派人来巴黎的mx总部,今年来的人刚好是炜姐。 贝丽冰敷了很久眼睛,还是被炜姐一眼看穿。 “出什么事了?” 咖啡馆内,修成齐耳短发的炜姐问贝丽:“方便和我说说吗?” 贝丽看着她的眼睛,问:“如果,我说如果,当初是我泄漏消息、嫁祸给蔡恬,你会怎么办?让她走吗?” 炜姐不假思索:“当然。” 贝丽丧气。 她低头:“这种选择真的好吗?” 贝丽离职后,炜姐对她亲切多了。 职场和生活是两个世界,双重标准,每个人都在不同世界中扮演着不同角色。 私下里,炜姐挺健谈的,也爱笑。 “我会让蔡恬换个岗位,”炜姐说,“发生这样的矛盾,又是和关系户闹起来,即使她能留下,以后晋升也艰难,还不如给她换份工作,总比和同事相看两生厌强。” 贝丽不说话,搅动着咖啡,把醇厚的油脂搅拌均匀。 “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贝丽的选择,”炜姐微笑看贝丽,“你不一样,我后来说,我认可你,就是因为你不一样。” 贝丽看着她。 “咖啡真好喝啊,”炜姐不问贝丽在纠结什么,她伸个懒腰,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笑,“现在的你依旧不一样啊,贝丽。” …… 贝丽给adele发简讯,约她出来喝咖啡。 adele婉拒,说最近没时间。 没有气馁,贝丽去花店中,订了一束花,手写卡片,又夹了一张照片。 团队中有一位新来的管培生,会拍工作vlog发tiktok,而出事那天的vlog中,她拍到了bella在发送邮件。 贝丽要了她的视频素材,确定时间和那封失误文件重合。 照片和花都送到adele家中,晚饭后,贝丽就收到adele的简讯,后者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她们两个人可以单独吃午餐。 贝丽一边啃面包一边回好的,还有甜甜的笑脸。 飞快地整理好视频备份,不忘提醒debby,明天早晨记得按时交周报。 事情未成之前,贝丽不想给debby多余的希望——真奇怪,工作越久,她越能共情严君林。 倘若结果失败,那还不如不说。 给一缕希望、又剥夺的感觉,太过残酷,说不定还会恨上她。 人性如此。 提醒debby交周报,也是贝丽担心她积极性不高,这个节骨眼上,容易再次被人借题发挥,幸好后者依旧干劲满满,说请您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 还发了一只冲冲冲的兔子表情包。 贝丽欣慰多了。 她花了一小时,整理明天的谈话要点,如何反驳,冷不丁被拉到微信群里,贝丽揉揉眼睛,发现是二表哥张宇搞的——今天农历十五,虽然不是中秋,但月亮很圆。 姥姥说去年中秋都没聚成,今天,鬼点子王张宇搞了个“补过中秋”,把一大堆孙辈都拉一个微信群里,和姥姥开视频。 表姐和大表哥一起,张宇和姥姥一块,贝丽单独一人,严君林单独一人,刚好凑成四宫格。 姥姥财大气粗,说发红包,孩子们唱首歌就给发,唱好了有大红包,唱不好也有小红包。 张宇高兴极了,引吭高歌,连歌四曲,接着又是表姐,大表哥…… 姥姥一一发红包。 贝丽没唱。 她想听严君林唱歌,他唱歌好听,却很少开口,很难得。 可惜困到睁不开眼,不知不觉睡过去,等醒来时,迷迷糊糊记起还在群视频,看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 贝丽连忙扶正手机,心想,群视频肯定结束了,也不知道严君林有没有唱歌。 又错过了。 扶时,手机撞到玻璃杯,清脆一声啪,在寂寥夜中格外清晰。 在看到手机屏幕前,贝丽先听到严君林声音:“醒了?” 贝丽发现,现在群视频里,只剩下她和严君林在了。 他一直没有退出。 严君林已经换上睡衣,深黑色浴袍式,头发吹干了,清爽的英俊,此刻正在擦眼镜,先凑到镜头前认真看了眼她,又后退,戴上眼镜,看着她,忽然一笑。 “头发都睡出小鹿角了,”严君林说,“天才果然不拘泥于地点,拙器不掩其能,趴在书桌上也可以做美梦。” 贝丽问:“大家都睡了吗?” 第52章 哥 他怎么会来巴黎 午后的咖啡店中, 贝丽和adele谈了很久。 她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debby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人,不能走;这批分到她这里的管培生中, debby学习能力最强,热情又认真, 贝丽打算申请定岗, 把她留下来好好培养。 adele说:“你知道的, bailey, bella不可能会和debby一起相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她们已经不适合在同一团队中继续工作。” 贝丽说:“是的,我知道。” adele始终微笑,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卷发上, 她问:“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寄那张照片呢, bailey?” “芙雅数字营销经理loewe的助理快离职了,我可以推荐bella去她那边,”贝丽拿出筹码,她不卑不亢地给出自己的方案, “您知道, bella擅长做社媒, 她去那边,可以更好地发挥优势。” 芙雅是法兰新收购的一个开架彩妆品牌,在tiktok上深受法国高中生和大学生的喜爱, 销售业绩也不错,算得上是新起之秀, 如今还在扩张阶段。 adele之前也考虑过,让bella去芙雅,可惜那时候芙雅没有名额, 她也不好安排得太明显。 “为什么不让debby去呢?”adele抿一口咖啡,温和,“毕竟你很看重她,不是吗?” “debby的优势在于努力勤勉,但营销更需要头脑灵活和充沛灵感,”贝丽说,“debby目前还没学到这点,数字营销那边不适合她。” adele点点头,继续喝咖啡。 贝丽又说:“我会写报告说清楚,那份邮件的错误发送是我审核上的疏忽。” adele把咖啡杯放回去,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着贝丽带来的礼物。 上次送了一对碟子,这次,贝丽送了一整套下午茶器具。 这一整套,在橙色的包装袋中,非常美丽。 它比之前的礼物更昂贵。 “看来你已经有主意,恐怕我很难令你转变心意,”adele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事情都不要太着急。这样吧,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可以试着说服我。” 杨锦钧得知这件事后,愤怒至极,给贝丽打了电话。 “你疯了?为什么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就为了一个管培生?” 贝丽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暴怒声音,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现在去找adele,她给了你时间,就是让你好好考虑。你去告诉她,你已经改变主意了,不要自己承担责任,把debby开掉,让她来mx,”杨锦钧说,“你是傻……傻子吗?啊?你第一天参加工作吗?还当自己是职场新人?” “我不是职场新人,可debby是,”贝丽说,“我是她上司,我就有责任维护她。”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debby做的。 贝丽不能跟着外人一起欺负她。 不能这样欺负勤恳打工、没有任何背景的老实人。 “怎么说服adele?”杨锦钧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睡一会,头疼,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贝丽诚恳地说,“等我睡醒吧,醒来后就有主意了。” 杨锦钧说:“随便你,我不会为你擦屁股。” 贝丽奇怪地问:“那你为别人擦过屁股吗?” 杨锦钧一言不发地结束通话。 他要恨贝丽了,愚蠢,愚蠢,怎么到现在还坚持什么“良心”什么“不能冤枉好人”。等她再往上走,就会明白,只有对她有益的人,才能算得上“好人”,凡挡她路的,都是坏人。 好坏不是看那人做了什么,而是那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如果贝丽是他带出来的人,杨锦钧已经开始斥责她,起码批评一上午,再要她写一份报告反思交上来。 杨锦钧骂骂咧咧地联系法兰那边的朋友,问他认不认识adele的直属上司,把人一起约出来吃饭。 烦死了。 她从来都不会按照他的期盼做事。 生活上这样,工作上也这样。 或许人生前二十余年都在身不由己,经济窘迫,对生活也毫无掌控之力,现在的杨锦钧希望一切都能按照他的意愿进行,工作,生活,人际关系,都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贝丽简直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烦死了! 杨锦钧一边生贝丽的气,一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礼物。 他不想以权压人,利益换来的同盟会更坚固。 晚九点,事情顺利解决。 一见面,adele就笑着主动提出,她很满意贝丽的处理方式,不过,审核疏漏这件事也不应当由贝丽承担。错发邮件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公关及时,也没造成大的损失——到此为止,这件事也可以结束了。 是杨锦钧意料之中的回答。 礼物收了,事情也平了,杨锦钧按着太阳穴,思考,是让贝丽再休息休息,还是现在去找她? 杨锦钧选择后者。 他等不及了。 贝丽必须要知道,他现在有多困扰、多么需要她的回应。 刚上车,杨锦钧就给她打去电话:“喂,你现在在干什么?” 贝丽在和loewe逛街。 半小时前,adele发短信告诉她,会采纳她的建议,belle调岗,debby留下,贝丽的反思报告也不必写了;事情已经查清楚,起因是系统bug,这是个意外,不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都在贝丽的预测之中。 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内斗。 管理层斗,基层也在斗。 debby只是一个不幸的牺牲品,adele想留bella,势必要把她踢出局。 loewe兴致勃勃地为贝丽参谋、挑选衣服,她的嘴巴甜蜜极了,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夏天即将来临,事情也解决,贝丽舒心地刷卡,买下一条裙子一双鞋子。 鞋子很美,标准的勃艮第红,4.5cm的鞋跟,她忍不住当场换上。 杨锦钧开车来接人,气势汹汹,一看到她,先愣了几秒,盯着她的红鞋子和露出的脚背看。半晌,冷着脸:“还没回温,穿这种鞋,脚不冷?” 贝丽说:“还好吧,不冷。” 杨锦钧忍不住看她的脚背。 风一吹,渐渐地就红了,完全不像不冷。 她嘴可真硬啊。 “上车,”杨锦钧说,“车里暖和。” 贝丽警惕:“等我上车后,你不会锁上车门继续骂我吧?” ——之前那段通话里,他似乎有些骂得意犹未尽。 “你还知道自己做错了,”杨锦钧冷哼,“不骂你,上来。” 她脚背上的红色太扎眼了。 看来没长过冻疮,不知道冻疮有多疼。被冻伤的地方又痒又肿,高高鼓起,像胡萝卜,冻烂了会起泡,容易破皮,和袜子黏在一起,每天晚上脱掉袜子,都要撕下一层皮,组织液和血一起流,根本穿不了浅色袜子,洗也洗不干净。 最痛苦的是,一年长,第二年更容易长。读大学的第二年,杨锦钧才开始不冻脚,也终于可以买白色袜子。 但冻伤的脚不会毫无痕迹,那些冻疮留下的疤痕发黑,横七竖八地趴在他脚背上,像一个个补丁。 直到现在,杨锦钧也不穿露出脚面的鞋,他有一双因长冻疮扭曲又丑陋的脚,每一根脚趾都能看得出贫穷的痕迹。 贝丽说:“可我也没做错事呀,只是我们的选择不同。” 杨锦钧说:“上去说——你不冷啊?” ——再冷就冻伤你那双脚了,受罪吃苦的不还是你。 他拿定主意,她再啰嗦,直接把人扛起来塞车里。被骂就骂了,反正他脸皮厚,伤不到什么。 冻伤是实打实的痛。 贝丽终于上了车。 她担心杨锦钧会真的发飙。 上车后,杨锦钧深呼吸了三次。 贝丽更害怕了。 ——他不会在酝酿着骂她吧? 得多难听的话啊,需要三次深呼吸。 她摸索着,准备他一骂就开门跑路。 杨锦钧问:“你想吃什么?” “呃,我不饿,谢谢。” “六点了,”杨锦钧指指手表,说,“还不吃饭,你想修仙啊?” 最后还是贝丽家附近的小酒馆。 这次运气好,有停车的空位置,事情解决,贝丽心情好,还想再点果酒,被杨锦钧否决。 “别喝了,”他硬邦邦地开口,“酒精对身体没好处。” 贝丽说:“我现在很高兴,要用它庆祝一下。” “没见过拿坏东西庆祝的,”杨锦钧对侍应生说,“两杯气泡苹果汁,谢谢。” 贝丽在想,明天怎么告诉debby这个好消息;还有,以后debby会留在她这个组中工作,不再轮岗的话,是不是要额外教她…… 杨锦钧不满:“和我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想其他男人?” 贝丽说:“我在想debby的事……你说话可不可以礼貌一点?” “好,”杨锦钧说,“和我吃饭的时候,您能不能别想其他女人?” 贝丽:“……” “现在就咱俩,多想想我们的事情,”杨锦钧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我还在等你的答复。” 贝丽愣神:“我们什么事情?” 杨锦钧看她的眼神要吃人了:“你说呢?” 他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妙。 贝丽立刻意识到,为什么李良白和严君林会说,她的表情很容易被看穿。 就像杨锦钧。 在她面前,杨锦钧也很少会掩盖喜怒,直接表达。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杨锦钧面露不悦,往后一靠,背倚着樱桃木椅子,开口。 “那我就直白说了,”他问,“关于我们之间进一步发展的关系,你考虑得怎么样?” 第53章 变态 我和贝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贝丽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 ”严君林不想说这个,他往下走一步,仔细看杨锦钧的脸, “杨锦钧?” 贝丽的脑袋嗡一下:“你们认识?” “打过一次网球,”杨锦钧向未来大舅哥伸手, 笑, “表哥球技很高。” 贝丽不知道先惊讶严君林网球也能打得好、还是先惊讶他俩居然有过交集。 ——李良白没有告诉过杨锦钧吗?她和严君林的关系。 严君林一步步走下楼梯, 和杨锦钧简单握手, 很客气:“谢谢, 你也不错。” 转而将外套脱下,放楼梯上,垫着, 示意贝丽踩上去:“别扎到脚——家里钥匙给我, 我去给你拿拖鞋。” 他不问杨锦钧为什么背着她,已经看到她手中的鞋和磨红的脚后跟。 贝丽递过钥匙:“哥哥,我……” “嗯。” “嗯。” 两人同时答应。 严君林刚拿到钥匙,直起身, 微微皱眉, 看杨锦钧; 杨锦钧站在贝丽上面一个台阶, 一边懊恼刚才条件反射——毕竟除床上外,贝丽没再这样叫过他,一边又想, 原来表兄妹之间也是哥哥来妹妹去的? 贝丽硬着头皮换称呼:“严君林。” “先进来再说,”严君林问, “外面冷,怎么穿这么少?” “还好,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 “家里还有姜和红糖吗?我给你煮一份, 喝了发汗。” “不知道,应该没了……” “没事,我看看再说。来的路上看到有中超,我等会儿去买。” 说完后,严君林对杨锦钧略略点头,打开门,开灯,拿拖鞋,弯腰,亲自放在贝丽面前。 他做得坦然,也十分自然。 就像从小到大都这么做的,天经地义,合该照顾她。 杨锦钧没有兄弟姐妹,大伯家那几个哥哥从不带他玩,小时候欺负他,逼他替自己写作业。 这一瞬,他有点羡慕贝丽和严君林的兄妹情。 真好啊。 有这样的家人。 贝丽先进门,严君林站在门口,看杨锦钧,微笑:“外面冷,不如进来喝一杯?” 贝丽震惊地抬头看严君林。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有点诡异。 ……之前他那么厌恶李良白,完全不掩饰的,不给面子,不会主动聊天。 怎么现在对待杨锦钧,还挺友好?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严君林越礼貌,贝丽反而越惴惴不安。 杨锦钧说好。 他对严君林的观感很不错。 贝丽这么优秀,家人也优秀,很棒。 进房间后,贝丽连续打了三个喷嚏,严君林一边把矿泉水倒入热水壶里烧水,一边及时递过去纸巾,转身又去厨房找东西,不忘提醒:“先去洗洗手——我看冰箱里有苹果——还有梨,你想吃什么?” 贝丽说:“苹果。” “杨锦钧呢?”严君林问,“你想吃什么?” 杨锦钧说:“和贝丽一样。” 严君林洗了四个苹果,盛在盘子中,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贝丽起来,说一起做——又被严君林按下去。 他不容置疑:“你休息,让我来。” 严君林全程没看杨锦钧,继续回厨房,煮给贝丽驱寒用的生姜红糖水。 杨锦钧突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外来者,突然闯进了贝丽和严君林的家中,无法融入其中,甚至会被排斥。 非常奇怪。 杨锦钧很不舒服。 他很少能亲身感受到“家庭”的概念,就像一个花粉症患者,他清楚花开得很美很漂亮,可对他来说,想要,又不敢碰,置身其中,浑身不自在。 水烧开了。 贝丽倒在杯子里,递给杨锦钧。 杨锦钧第一次在这里喝到热水。 “表哥喜欢吃什么?”杨锦钧压低声音,问贝丽,“他看起来挺传统,是不是喜欢吃中餐?明天我订个中餐店?” 他决定靠吃饭联络一下感情。 不能在贝丽这里,这里的“家”感太重了,杨锦钧融不进去。 贝丽沉默片刻,摇头:“他可能不会和你吃饭。” 杨锦钧皱眉:“李良白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太复杂了。 贝丽乱糟糟地喝下热水,现在的局面简直比微积分还难求解。 “明天我和你说清楚好不好?”她恳切,“可不可以把晚上的时间留给我?” 杨锦钧点头。 当然可以。 他甚至可以给她预留一整晚的时间。 明天下班后,他准备修理头发刮胡子洗澡——再去见她。 反正法兰下班时间比他要晚,绰绰有余。 贝丽放下杯子,说去厨房看看。 杨锦钧坐在沙发上,想,多半是兄妹叙旧,可能还要说些家事,他就不过去了,一个是不方便,另一个是他并不擅长处理家事。 这个没关系,他会慢慢了解,如何和贝丽的家人相处。 实际上,杨锦钧挺讨厌“家”的。 无论是社会方面导向,还是其他,都在表达“家”很重要,他独来独往惯了,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为另外一个人牺牲个人利益是会幸福的。 就像忍让,对陌生人忍让是窝囊,对家人忍让就成了高尚。 这一刻,他冷不丁想,贝丽和她的家人呢? 平时是怎样的? 贝丽从不会向他提起家庭。 就连严君林——如果不是今天遇见,恐怕她也不会介绍。 严君林在厨房切姜。 贝丽近期忙,下厨房次数少,有几个喝汤水的碗没刷,泡在水池里。现在,那几个碗明显被抹了一圈洗洁精,浸泡着,大约是预备着刷。 她挽起衣袖:“我来。” “不用,”严君林低着头,“你刚刚受凉,别碰冷水,我马上就好。” 贝丽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想我来吗?” “没有。” 贝丽心情复杂,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如果,如果他能早点来就好了。 如果在她和杨锦钧发生关系前,严君林来了,贝丽的高兴一定会比现在多上千倍、万倍。 明明她已经接受了,和他继续做表兄妹,把他当成一个好哥哥。 为什么他又突然来了。 为什么总要在她准备放弃时再出现。 “视频通话时,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好,我想,可能你遇到了不方便说的麻烦事,”严君林说,“刚好,我最近有时间,就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些吃的——” 说到这里,他说:“瞧我,都忘了,东西放在楼道里,我忘记拿进来了。” 这样说着,严君林起身要出去,被贝丽拦住:“我去拿。” 严君林看着她出了厨房。 他放下寒光闪闪的刀,闭一闭眼,沉默地压抑住冲动。 已经36小时没有合眼了,现在的他不够理智,不想吓到贝丽。 ——真好笑。 砰砰啪啪。 客厅中,杨锦钧站起来,吃惊地看着大包小包往房间内带东西的贝丽:“这是什么?” “一些贝丽爱吃的零食,”严君林洗干净手,走出,“有些不方便邮寄,我顺手买了带过来。” 镜片冷冷的,遮住深黑色的眼睛。 杨锦钧哦一声,心想表哥真仔细。 他也留意看,想看看是什么甜点,记下来,以后也方便买了送给贝丽。 看清楚后,杨锦钧愣住。 白脱饼干,蝴蝶酥,杏仁排,巧克力维纳斯…… 好几家店的招牌点心,熟悉的包装盒,这些东西,他曾在贝丽的餐边柜中见到过。 都吃空了,还舍不得丢。 杨锦钧猛然看向贝丽。 贝丽低着头,将它们拿出来,头发散落,遮住脸颊,她什么都没说。 再看严君林—— 头顶的灯没开,阴影落了一身,严君林没有任何笑意,透明的镜片后,正以一种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 在贝丽不曾察觉的时候,严君林对他绝算不上友好,甚至算得上厌恶、极度排斥,敌意丝毫不加掩饰。 演都懒得演。 只是严君林演技太好,在贝丽面前,他似乎一直是个礼貌的兄长。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一个可怖的念头突然涌上心间,杨锦钧忽觉心中发冷。 严君林不会变态到喜欢上自己的亲妹妹吧? 联想到之前,他和李良白之间奇怪的交谈,李良白那种态度可不像是对大表哥…… 杨锦钧想吐了。 现在真是四面畜生。 贝丽怎么了,吸渣体质么? 太倒霉了,怎么会这么倒霉。 一个李良白,一个严君林。 一个笑眯眯的变态,一个喜欢自己亲妹妹的死妹控。 ——贝丽一定不知道这个。 她似乎还认为严君林是好人。 不……不行。 杨锦钧要把严君林从这个家、从她身边赶走。 姜糖水煮好。 严君林盛了三杯。 怀疑种下后,杨锦钧看什么都不对,就像现在严君林拿出的杯子,很明显,他给自己和贝丽的杯子是同款不同色,杨锦钧用的杯子格格不入,明显和他们不是一套。 他喝了两口,忍无可忍,站起来,说要回家—— “表哥住在哪里?”杨锦钧盯着严君林,“我顺路送你过去。” 贝丽停住。 她迟疑。 之前,严君林都是睡她这里的沙发。 那时候他忙到分,身乏术,每一刻相处都那么珍贵;第一次,他订了酒店,还是贝丽说服他取消…… “不远,酒店就在前面那条街上,”严君林说,“谢谢你,不用麻烦了,我等会儿自己走回去。” 第54章 爆发(微修) “我来过巴黎。”…… 杨锦钧说:“贝丽也喜欢你。” 严君林冷淡地说:“我不会回答涉及贝丽隐私的任何事情。” 杨锦钧气极反笑。 现在听起来, 这句话真讽刺。 看来上次李良白也是这么愤怒。 上次火冒三丈,想要殴打李良白,到了这一刻, 杨锦钧反而感到深深的无力。 “你认识贝丽多久了?”杨锦钧问,“你们是继兄妹?” “何必呢?”严君林下楼梯, “你明知听到答案后会不舒服。” 杨锦钧恨他。 严君林也不看杨锦钧。 他不想给贝丽带来麻烦。 “你们曾经交往过, ”杨锦钧说, “后来分手了。” 严君林说:“不然怎么会有李良白和你?” 杨锦钧猛然停住脚步, 死死盯着严君林, 就像他是一个怪物。 还有一层楼梯就能离开这个房子,严君林不打算在杨锦钧前面离开。 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年, 事实上, 他早就已经受够了,什么礼貌,什么礼节,什么理智, 都在亲眼看到杨锦钧后彻底粉碎。 没必要继续保持虚伪。 现在贝丽又不在。 他选择明牌。 “李良白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去问他, 他能给你更多的东西,”严君林警告,“别妄想强迫贝丽, 也别伤害她——我知道你性格暴躁,对你过去也略有了解。你很不容易, 我尊重你——前提是别影响贝丽。” 杨锦钧像被踩到痛脚,他阴沉地说: “如果你真的尊重我,现在就不会说这些。” “我不说, 你又怎么知道我尊重你?你只会以为,我手里没你的把柄,”严君林说,“当然,你可以试试这话真假,尽管我并不建议。” 杨锦钧暴怒离开。 严君林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楼下,略略等一等,抬头看,贝丽房间拉上窗帘,遮蔽住暖黄色的灯。 直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次日,贝丽紧锣密鼓地安排debby和bella的事宜,在下午时分,终于能喘口气,顺便,还得到一个好消息,法兰下周要去中国参展,两个地方,京沪两地,每个地方各一周。 贝丽可以申请。 相当于,她可以回国两周,中间如果有空闲,她还能回家。 贝丽问了debby,有没有意愿一块去?中国的消费市场大,前景好,法兰一直注重这一块,这种出差交流会有利于debby的成长,缺点就是累了点,可能会疲惫。 果不其然,debby一口答应。 真好,贝丽欣慰极了。 事情解决完,神清气爽。 公事结束,她也终于有时间处理私事。 想了一下午,贝丽决定,这次和严君林彻底说清楚。 她不想再一直等待了。 恰好在这一刻,杨锦钧给她发短信,很简单,约她吃饭,地方已经定下了,离她住处很近。 贝丽发了好。 她发短信给严君林,说晚上已经有约。 很久后,严君林才回了一个好。 一下班,贝丽就去餐厅赴杨锦钧的约。 他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妙。 向来精心打扮自己的孔雀,今天似乎并没有修整——就连胡子也没刮。 看到她来,杨锦钧也只是点点头,让她点菜。 点完菜后,这一次贝丽没有点酒,点了两杯气泡水。 “怎么了?”贝丽把菜单递给侍应生,担心地问,“你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没有,”杨锦钧停了一下,直接摊牌,“你和严君林恋爱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贝丽握了一下裙子。 “别道歉,我知道你又要道歉,我最烦你道歉,什么用都没有,道歉不是你的免罪金牌,”杨锦钧直接开口,他面容不虞,丝毫不加以遮盖,“严君林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对严君林的厌恶达到顶峰,与李良白不相上下。 昨天,杨锦钧真给李良白打去电话,询问他知不知道严君林和贝丽的事情,后者烦透了,一边说妈你别哭了当初做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现在,一边回答杨锦钧——严君林是贝丽的初恋,白月光级别的那种。 真恶心。 杨锦钧觉得严君林根本不是月亮,就是一坑坑洼洼的石头。 贝丽有点不适,还是说:“我不清楚,他可能是在酒店。” “在他离开巴黎之前,我不希望你再见他,”杨锦钧说,“我会吃醋,我不想你和他再有其他牵扯。他是你表哥,我知道,但又不是亲的——没关系。” 停一下,他觉有些过分了,万一贝丽的家人托严君林送东西呢? 又补一句:“你可以见他,但每次都要带上我,反正他不会常来巴黎。” 在最后一句话之前,贝丽都在以歉疚的姿态与杨锦钧对话。 直到最后一句。 贝丽意识到问题。 她静了几秒,直接告诉杨锦钧:“我下周有个展会,要回国两周。” “你不想去?行,我告诉elodie一声,换掉你,”杨锦钧说,“很简单。” “我想去。” 气泡水送上来。 贝丽抬眼看他,认真说:“我想去,我一直都想回国,哪怕是这样的展会交流,我也会想去。” 杨锦钧看着她眼睛:“你说你爱我,我就同意。” “这是我的工作,从来都不需要你同意,”贝丽理智地说,“你不能强行把它们关联在一起。” 杨锦钧今天很不冷静,她想让对方冷静下来,至少,别这样冲动。 “好,那你说你爱我。” 贝丽沉默了。 她有些不舒服。 “说啊,”杨锦钧紧紧盯着她,“说,你爱我,所以今天才来答应我的邀约。” “……我今天来这里,的确是给你答复,我考虑过了,我可以和你试着开始,”贝丽说,“但不要这样逼我,好吗?” 杨锦钧冷笑。 他心中只余被戏耍后的愤怒。 又是这样。 他早就知道。 不会有人真心实意地爱他,每一次都是为了利益,每一次,都是有所图谋。她现在提出的“试着交往”,也不是喜欢他,只是因为严君林——她在做什么?想拿她刺激严君林吗?他是她们之间的工具?!她口口声声叫的哥哥,根本就不是他——她一直在他身上寻找旧的影子。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纯粹的爱。 一切都是谎言、虚伪,所有的冲动交付都有报应。 “你说你爱我,”杨锦钧放缓声音,颊边肌肉抽动,他的声音再度压低,“说,我爱你。” 说了这三个字,他会原谅一切。 哪怕贝丽骗他这件事。 都可以被抹去。 他甚至可以,允许她和严君林的单独见面,只要别再越界——只要你说,“我爱你”,你说啊,说啊,说啊!!! 贝丽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杨锦钧,”她慢慢地问,“你说你会为我回国,是真的吗?你想过应该怎么做吗?做过计划吗?怎么回国?” “你呢?”杨锦钧反问,“你会选择为我留在巴黎吗?” 啊。 贝丽的心脏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她低头。 眼睛一阵刺痛。 “说一句我爱你吧,”杨锦钧声音更低了,近乎一种恳求,“贝丽,你说一句,就三个字,你服个软,好不好?” 服一下软,我什么都听你的。 就服一下软。 只要说出那三个字。 贝丽喝掉一整杯气泡水。 眼睛还是酸酸痛痛的,但还好,没有眼泪,她不会再突然流眼泪,不会再爆哭了。 那滴泪,慢慢地滋润了眼球,没有掉落。 “你说的很对,”贝丽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不能做到为你留在巴黎,就不应该要求你为我回国,这样很不公平。” ……公平? 去他的公平。 杨锦钧握着装气泡水的杯子,手指越来越用力,太好笑了,她来讲什么公平? 在她眼中,什么样算公平?为了她,他已经快丧失理智了,现在连被当替身也能忍让,她还能在这里认真地讲公平? 一直索要“我爱你”,其实也是因为他心中清楚,贝丽对他的感情,还远远不到爱的地步。 充其量,也就是“有好感”。 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他索要的很过分吗?他甚至没有要求她嫁给他,没要求她——只是要三个字,很难吗? 她却连这三个字都不肯说。 显得一切更荒谬了。 何必呢。 “我恨你。” 贝丽听到杨锦钧又重复了一遍:“我恨你。” 她没有反驳。 也无话反驳。 她不会说“你不恨我”之类的劝诫词,感情是他的,她无权定义别人的感受。 杨锦钧一口喝完气泡水,更反胃了。 这令人作呕的世界。 真恶心。 站起来,饭也不必吃了,杨锦钧审视过去这一切,简直就是丑态百出。 ……和拼命想逃离的以前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一直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 向来如此。 从未拥有。 “帐我已经结过了,”杨锦钧对贝丽说,“你挺诚实的,我一直恨你这样诚实。” 贝丽轻声叫:“老师。” 有些事情,看清楚只要一瞬间。 久违的称呼了,杨锦钧眼睛动了动,上次听她叫老师,还是什么时候?都过去多久了?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 “以后别再见面了,”杨锦钧调整好情绪,冷冷地说,“你可以把我当作敌人——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 第55章 离开巴黎(微修) 坦白心意。 “对不起。” 当贝丽和严君林第一次四目相对时, 他道歉:“对不起。” 大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擦去流出的眼泪,严君林克制着说:“我现在很不冷静, 冲动时容易说出伤人的话——你先喝点水,休息休息, 我去做饭, 等吃完饭, 我们再聊, 好吗?” 贝丽点点头。 她的低血糖要犯了。 头晕晕的, 久未进食的胃在叫嚣,提醒着需要进食。 她太久没吃东西,情绪激动, 晕眩感更重。 严君林擦掉她的泪, 给她拿了一个毛毯,去厨房做饭;贝丽坐在沙发上,捧着热水杯,发呆。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贝丽低头, 想, 还真的是永远都差一点。 她之前做事时, 就是永远“差一点”,感觉“差不多就得了”,先前的评价太正确, 这种“差不多就得了”,当然会有“差一点”的结果。 现在感情上也是, 和严君林是差一点,和杨锦钧也是差一点。 严君林还是做了排骨炖莲藕,还有鸡蛋包豆腐, 冬瓜山药蒸肉,都是易入口好消化的东西。 吃饭时,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晚饭后,严君林在厨房里刷碗,贝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说:“我做好准备了,我们谈谈。” 严君林煮了一壶玫瑰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干净的餐桌前。 “从最早开始吧,”贝丽直接问出口,“一开始答应我追求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态?你是把我当做小孩子吗?是觉得,我告白失败很可怜,不忍心让我再次失望——所以才答应我吗?” “你是这样想的?”严君林讶然,随即,他意识到什么,脸色渐渐变差,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从来都不是,我爱你。” 贝丽心中一空,忽然有种窒息感:“我以为你那时只是在迁就我。” 严君林的背倚着椅子,沉静地说:“我一直以为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事实上,他有些呼吸不畅。 这番谈话比严君林预想之中沉重得多。 那么早,他们就已经开始错过了。 原来这一切可以不发生。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能留住贝丽——可惜他错过了。 “我提分手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挽留?”贝丽睁着眼看他,追问,“为什么不挽留呢?” “你说你其实并不爱我,发现对我只是兄妹情,觉得我很无趣,没办法给你想要的东西,”严君林很不情愿说这些话,那么久了,每一个字,他想忘掉,却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慢慢地说,“那时你还小,我比你大这么多,你和我在一起,本身就是吃亏。我甚至不敢去问你,你对我究竟是喜欢,还是习惯性的依赖。” 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是很艰难的一件事。 严君林一边调整心情,一边尽量理智地说下去:“那个时刻,你来看我,只能住在旧出租屋里。我无力给你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却自私地侵占了你的青春——” “可是我没觉得苦,”贝丽轻声说,“我一直没觉得苦,每次见到你,我都很开心,哪怕一周只能见两天。这么多年以来,我租过很多地方,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小出租屋,因为里面有你,因为你可以陪着我,有你晒暖和的被子,做的好吃的饭。你给我讲睡前故事,我们一起去买好看的花;半夜,我饿了,无论多晚,你都会起床给我煮面;我备考压力大,每天醒很早,你上班一天已经很累了,还会陪我早起去散步……我觉得那时候很快乐,只要和你在一起,每天都特别开心。” 她真情实意地喜欢那段时光。 某晚,贝丽正在洗澡,固定在墙上的淋浴头突然掉下来,砸在地上,差点砸到她;贝丽被吓到了,一声大叫;在外面切菜的严君林立刻进来,看她怎么了,安慰她没事。 那时候贝丽洗到一半,身上还有很多泡沫,不能这样湿答答地顶着,严君林拿一条湿毛巾,把洗手池刷干净,一点点给她擦干净,又找杯子盛了水,浇着给她淋浴。 她发现有血水,才知道严君林手被切破了。 他刚刚在切菜,因为她的尖叫分神。 严君林笑着说没事,调侃说这叫开门红,是个好兆头;放轻松,她明天的考试一定顺利。 贝丽觉得很快乐。 第一次谈恋爱,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他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提供她理想中家人能提供的一切,支持,鼓励,托底,无论什么,都先以她的需求为主——她认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除了床上。 严君林主动的次数不多,有时候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一翻身,感觉到他起了,贝丽半梦半醒地贴上去,他却没有顺势压住她,只是亲吻她头发,轻轻拍着她肩膀,哄她继续睡。 严君林没说话。 那段恋情刚开始时,他工作不久,薪水不低,却也算不上多么高,妈妈的医药费昂贵,也是一项大的支出。 那时租房子,虽然没有租地下室或隔断房,却也不算好,是某个政府单位的家属院,有些年头了,总共不到四十个平方,窄小可想而知。 他一直对此心存愧疚,贝丽本不该和他吃苦,她努力,上进,外语系就业不如理工类专业,她在刚读大学时就有就业危机,会主动地试各种各样的实习工作。 那么好的贝丽,值得一切更好的东西,而不是在那个陈旧的出租房中,懵懂地被他做到哭。 “对不起,”严君林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那种生活。” “那时候,我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贝丽声音哽咽,她想控制,却完全控制不住,“可是你似乎并不爱我,你对我都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欲望。” “你每次都很痛,我总觉自己在欺负你。” 严君林说,当年的他还不能在贝丽面前坦白欲,望,因为那时他知道,贝丽爱他,只是爱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第一次时,两个人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她一直在流泪,泪水令严君林罪恶感深重,完全不能继续下去;哪怕忍到爆炸也会停下来,立刻安抚她,说不做了不做了别哭别怕我。 “你一直在哭,看起来很难受,”严君林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做。” 那时太小了。 两个人都还年轻,不擅长处理,也不擅长磨合。贝丽喜欢亲近,体型差距让她吃了不少苦,她依旧喜欢,她享受着严君林的照顾,却不能回应以任何东西,只有这个,只有这个; 严君林顾忌太多,一旦她落泪就立刻停下,或手或唇或拥抱,来安抚她。 几乎不会尽兴,他一直在忍耐。 严君林不觉得这有什么,也不是牺牲,只是选择。 贝丽更重要,他不会被冲昏头脑,伤到她身体。 现在听起来如此荒谬。 贝丽说:“可是我以为你对我没有兴趣,只是出于责任感。” 她终于说出来了,心中却很难受。 “因为这点吗?”严君林问,“所以你认为我不爱你,所以你提出分手。” 贝丽点头。 严君林微微屈了屈上半身,手压在餐桌上,缓解那种闷而又闷的痛。 他意识到问题了。 那一段失败的恋情中,他和贝丽缺乏沟通。 都是他的错。 他甚至没有过问过贝丽的想法——不,现在也是—— 现在这个局面,都是他的“为她好”,却没有问过她一句,问她需不需要。 兄妹间这样还好,但这绝不是情侣之间应该有的相处模式。 “所以我总觉得,你是把我当妹妹妹妹,而不是爱人,你习惯性保护我太多了。” 贝丽喝掉半杯热茶,身体渐渐地暖和了,她的情绪却渐渐地不再平静,没有办法忍耐,没有办法压抑,必须要说出来,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接受,因为她现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你会让我以为,我只会给你造成拖累。” “没有,”严君林看着她眼睛,“照顾你会让我开心。” 这也是他的私心。 他喜欢贝丽,喜欢照顾她,喜欢她可以越来越好。 “我给你塞房卡那次,你没有上来,”贝丽问,“我能知道原因吗?” “你只想要一个留下的理由,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还没深刻到那种程度,那是一次冲动,你把对家乡、家人的思念全都寄托在我身上,”严君林理智地说,“当时,你的前途很好,而鹿岩生死未卜,我没有能力再去照顾你,你留下来,只会跟我吃苦。” “其实我可以吃苦……” “所以我不会让你留下来,”严君林说,“你太好了,贝丽。我知道你会甘心牺牲,就更不能说——如果我留你,这并不是你的为爱牺牲,而是我心知肚明的自私。” 贝丽沉默地喝掉了茶。 “我从没后悔过那个决定,”严君林对贝丽说,“如果重来一次,我那个选择也不会变。” 贝丽问:“那你对哪个选择后悔?” “那次视频通话,”严君林说,“我会告诉你,再等我两天,我就能给你回答。” “为什么总是要等?”贝丽大声,“严君林,你总是喜欢把所有东西准备到万无一失再动手,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有充分准备,这样很好,你慎重,你理智,可是爱情不需要你这么理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根本不需要要把一切都准备好再坠入爱河——爱就是冲动,无论结果错还是对,无论你掉入的是河流还是大海,会游泳还是淹死,这都没关系!因为爱就是不计后果,不在乎今后——” 第56章 重逢(微修) 两次见面 亲人的脸庞是一面照出时间的镜子。 回国后, 贝丽发现姥姥的动作更迟缓了。 姥姥准备换满口假牙,需要先把仅剩的几颗牙全都拔掉,再镶嵌。 全拔牙后的老太太嘴巴瘪了, 看起来更老,像皱皱巴巴的柑橘, 内里还是鲜活的, 一顿饭能吃一整碗米饭, 走得慢也要每天出门散步、晒太阳。 张净也是。 她第一次染黑头发, 一拨开, 下面夹杂着不少白灰。 张净开始和贝丽讲一些以前不会讲的话题,更年期的反应,脾气暴躁, 发热盗汗, 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贝丽试着问过她,当初为什么想生孩子呢? 张净说,那时候大家都这样,结婚了就该生孩子, 这难道不对吗?这就是女人应该做的啊。 原来妈妈认为这样天经地义啊。 贝丽终于意识到, 这就是无法横跨的代沟。 她不再试图以理说服, 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大家都能轻松、不会产生矛盾的相处策略。 贝丽给张净买的每一件衣服都不会再说价格,但每一件都是材质好、价格高, 因为想站在道德高地的妈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高价位衣服, 但又不能穿得很差,也要穿好的; 送张净的首饰也是这样,相比奢侈品牌, 她更爱黄金,贝丽买来后,和发票一起送她,就说是自己买来戴了几次,不喜欢;这样,妈妈就能高高兴兴地戴出去,说是捡了女儿不想要的,一种低调的炫耀,暗炫女儿能挣大钱,还能突显她的谦逊节俭。 时代的不同,老一辈的人都认为享受是一种恶习。 对父亲贝集就更简单,他一直就是“消失的父亲”,工作性质原因,和贝丽关系并不亲近。 现在也一样,偶尔想以父亲的身份指点几句,也被贝丽怼回去。 贝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喊爸爸了。” 贝丽:“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月薪也和我一样高了吗?” 贝集:“你不懂,没有体验过生孩子的人生不完整。” 贝丽:“嗯……所以,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不完整,对吗?” 贝集:“有了孩子,你过日子会更有奔头,才更有奋斗的动力。” 贝丽:“不用孩子,我现在就挺有奋斗动力的。” 贝集扒了几口饭,吃完后,看着贝丽:“结婚挺好的,你可以试试。” “是吗?”贝丽说,“你觉得结婚好,是因为这个家的家务都是我和妈妈在做,你每次下班回家,碗没刷过,地也没扫过,当然觉得好。” 张净若有所思,终于意识到什么。 她放下筷子,开始生气地骂贝集:“都是你!难怪丽丽到现在都不想谈男朋友呢,肯定都是你,给女儿树立了一个这么坏的榜样!她现在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肯定都是因为你!你害惨我们丽丽了!!!” 贝集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没放弃催贝丽恋爱结婚。 但开始试着学干家务了。 回沪前天,贝集实在忍不住,偷偷地问贝丽,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方便告诉家里人?大胆说,没事,也不用说是谁,就是爸爸实在不放心,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嗯,问题? 贝丽反感爸爸的这种传统说辞,但她着急打包行李,实在没时间和他多聊。 不同思想的人,沟通起来太困难了。 于是她从包里拿出女士香烟,点了一口,夹在手里,没吸,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 “对,”贝丽说,“有了。” 贝集松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还不说……哎,你怎么学会抽烟了?别让你妈看见,快把烟灭了。” “情况特殊,”贝丽掐灭烟,平淡地说,“再等两年,他就出来了;等他刑满释放,我就带他来见你们。” 贝集倒吸一口冷气。 他很久才说:“啊……这……不行,以后你们孩子没法考公了。” ……女婿犯事,是不是也会影响老丈人的工作? “我不在乎,”贝丽看贝集,语重心长,“爸,您说的对,给喜欢的人生孩子是一种幸福,我会耐心等我的幸福。” 贝集倒吸第二口凉气。 “啊这个,其实也不是那么幸福,”他说,“你再考虑考虑,婚姻大事得慎重,对不对?” “您和妈不是着急吗?”贝丽遗憾地说,“我也急。” “……也没那么急啊,”贝集说,“你这不是换新工作了吗?在沪城,肯定有更好的对象接触。” “那怎么行,那不是显得我很忘恩负义。您不是说了吗?找对象眼界别太高,差不多就行了,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我接受了。” 贝集倒吸第三口凉气。 “别啊,”他急着劝,“我没说这话,你得好好挑,别放弃啊——真找不到就算了,也别找这样的——” “我是想找条件好的,可人家要求也得高,”贝丽说,“我得在沪城买房,房价那么高,我还是先打拼几年事业再说吧。” 贝集一听她要买房,犹豫了,咬咬牙:“我和你妈商量商量。” “是得好好商量商量,”贝丽点头,遗憾地说,“没办法,现在大家都挺现实的,没房不好谈对象啊。我同事不是没有结婚早的,人家都是刚毕业,爸妈就给她准备好房车了。” 贝集摸出烟,一言不发,开始抽。 贝丽没指望她们真出钱,她心中清楚,贝集肯定不会买。 房价太高了。 这样就能拖很久。 催婚话术暂时告一段落。 直到贝丽回沪,贝集和张净都没再提这事。 在法兰沪城总部,贝丽如今负责的品牌叫做“美啦”,五年前创立的一个国货美妆品牌,主打一个包装花里胡哨、物美价廉,目前是lagom的有力竞品,因定价比lagom便宜很多。 今年刚被法兰全资收购,整个团队都搬进了法兰总部之中。美啦内部本身就有两派,一派是法兰收购后任命的管理层,一派则是美啦的旧团队成员。 贝丽这样从法国法兰直接空降的,目前不属于任何一派。 众所周知,异国空降的管理人员最容易受到排挤,贝丽工作第一天,就遇到了问题。 美啦正和一个商场谈异业合作,她要求直系下属品牌经理rick将相关方案资料交上来,rick冷处理,不回复,也不交资料; 隔了两个小时,贝丽再次催促,他在群里发消息,说正在忙,如果她着急用,可以去催催催相关的专员。 贝丽清楚这是下马威。 来法兰沪城的前一天,她已经和蔡恬见面、叙过旧,聊聊现在的法兰情况。 后者提醒她,贝丽这个高级品牌经理的位置,原本属于rick——因为贝丽的空降,他失去这次晋升机会。 rick和他手下的助理品牌经理西卡,都是从法兰指派到美啦的老员工,两人是同一派系,又看贝丽年轻,肯定不会乖乖配合她的工作。 贝丽早有对策。 她没在群里回复rick消息,而是直接拉了顶头上司cherry进群。 cherry是美啦的元老,目前的市场副总监。 bailey:「@cherry 总监,很抱歉,我可以等明天再给您详细的异业合作方案吗?因为@rick现在很忙,没办法直接给我资料,我在重新整理,需要一些时间」 cherry:「当然可以呀~」 一分钟后。 rick:「不好意思,我忙完了,刚看到这条消息,我马上给您发过去@bailey,您不用辛苦整理」 bailey:「谢谢@rick积极配合工作^_^」 不单单是rick,他手下的西卡也一样,消极怠工,倒不是不完成贝丽指派的工作,而是拖拖拉拉,反馈拖到最后一刻才给。 让人挑不出一条错,但就是故意的,故意拖到极限、卡着点给。 一旦催,她就会说:“别担心,肯定不耽误您的工作。” 贝丽给了她两天时间,两天后,西卡还是这样。 于是,当西卡申请请假时,层层报批上去,发现到贝丽这里卡住了。 法兰内部规定,短时间内的请假,只需要+1和++2的审核批准,但超过三天,就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 这次西卡只请一天。正常来说,上午请假,下午两点前都会走完所有流程,直到吃下午茶,贝丽还没审批。 西卡忍不住,主动去找了贝丽,委婉提起请假的事情。 “不着急,”贝丽点头,拍拍她肩膀,温柔地笑,“我知道了,别担心,肯定不耽误你的生活。” 西卡:“……” 她心里着急,又害怕贝丽真不给她批假。 现在是周五,如果贝丽拖着不批,她周一就还得来,可出去玩的机票酒店已经全订好了—— 一整个下午,都恍恍惚惚,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点,才看到请假已通过的通知消息。 西卡坐在椅子上,看贝丽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是透明的,很多领导层都会选择用隐私帘,她不,就那样直接,别人能看到她在做什么,而她也能清楚地看到每个工位。 一想到rick放言会让bailey自动辞职,西卡擦一把汗,想——真有可能吗? 这个空降来的领导,年纪不算大,但看起来很难对付啊…… 周五晚。 贝丽下班的这顿饭,是和好友宋明悦一起吃的。 宋明悦在英国读了本硕博,在英国工作一段时间后才回沪。 和贝丽不同,她是书香世家的独生女,目前在高校任职,相貌温婉,脾气倔强。 两人去吃海底捞,是贝丽调蘸料—— 一勺芝麻酱,一勺牛肉酱,一点点香醋,一点酱油,淋上麻油,最后再点一滴香油,根据忌口程度,酌情加香菜、小米辣。 第57章 停电(微修) 回国,统统回国。…… 那杯高雅小药水, 最终没有一个人去碰。 切蛋糕时,张宇虔诚地许愿暴富,发大财。 许完后, 转头又问贝丽,等会儿要不要让严君林送她回去? 贝丽立刻拒绝:“算了, 不顺路。” “我还没说我住哪里,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严君林在倒饮料, 头也不抬, “顺。” 贝丽说:“二表哥告诉我的。” 停一下, 她又疑惑:“我也没说我住哪里吧?” “张宇说的,”严君林侧身,问张宇, “你喝什么?” “呃, 橙汁吧,”张宇说,“哎呀,既然你们俩都不喝酒, 那我也不喝了。” 心里想, 哎, 我告诉过这俩人,他们住在哪里吗?什么时候说的?原来我这么勤快的嘛?真牛啊我x。 贝丽坚持不让送。 生日蛋糕没吃完,严君林手机一直在响, 他说约好了和球友一起踢球,先走一步, 留下礼物离开了。 张宇开开心心地拆,箱子很大,他吃力打开, 发现是一整套配齐的新电脑,顿时兴奋到化身大猩猩嗷嗷叫。 “我的天!我的天!顶配啊这是!我的天!嗷——” 贝丽打断他的返祖行为:“二表哥。” “嗯?”张宇爱不释手地摸着,回头看贝丽,眼睛还黏在宝贝新电脑上,“怎么了,丽丽?” 贝丽问:“君林表哥最近还好吗?” “刚才他在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你俩还真一模一样,”张宇陶醉地抚摸着电脑,“他可好了,命真好,当初辞职离开宏兴,自己单干,大家都觉得他疯了,谁能想到现在宏兴赶着和他合作,今年六月份,鹿岩b轮成功融资5000万美元,现在又是风口上,真不敢想他能赚多少钱。” 其实贝丽命也挺好的。 张宇想,这几天姑姑姑父还打听沪城房价,说看看能不能给贝丽出个首付,买套房。 贝丽说:“我没问工作,指的是生活上——还好吗?” “这个我不知道,他现在比之前忙了特别多,”张宇依依不舍地亲了亲机箱,心想今晚就能体验配置拉满般的《我的世界》,“他回家次数不多,偶尔去看看姥姥,陪姥姥体检——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缺,风生水起的,真好啊,命真好。” 贝丽知道,严君林不是什么都不缺,他一直希望他妈妈能好起来,只是不会对外说而已。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吃再多苦都不愿意往外说,而是自己消化、调理,从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总是习惯性地承担一切。 张宇用了一个月时间享受新电脑,而贝丽,也用了一个月,彻底摸清美啦的管理层架构情况。 不听话的rick和西卡肯定都要被换掉,换成她自己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贝丽属于空降,还没来得及培养出心腹,目前孤立无援,就算立刻搞走她俩,也无人可用。 贝丽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直系上司cherry递来的橄榄枝——cherry是原美啦的元老,和贝丽有着直接的利益关系,也更随和;现在跟了她,今后在美啦一定顺风顺水。 缺点是,仅限于美啦。 美啦带来的这些高管,和原法兰的人始终隔着一层,而贝丽的目标绝不是一个美啦,她想走得更远,更高。 “无所谓的啦,”蔡恬低声说,“你不知道,法兰内部现在斗得也严重,各个派系的都有,比美啦乱多了。我还挺羡慕你的,虽然美啦整体薪酬水平不算高,但比法兰嫡系那几个品牌好太多了。” 网球场上,贝丽用毛巾擦着脸,低头喘气。 cherry走过来,笑盈盈地问贝丽:“打一局?” 贝丽缓过来,笑着说好,放下毛巾,走过去。 两人对拉了二十多分钟,才告别,休息时,蔡恬给贝丽看手机。 “刚刚有个帅哥一直在偷看你,”蔡恬说,“他在那里装着休息,其实就是在偷看——绝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诺,我拍了照片,你认识吗?是不是你的追求者?” 贝丽惴惴不安地想,不会是李良白吧? 知道她回国后,李良白雷打不动地给她送花,无论贝丽怎么拒绝都没用;她连“我最近花粉过敏”这种谎都说了,才勉强制止,让他消停了一段时间。 担心地看手机屏幕,一眼认出,贝丽大吃一惊。 竟然是杨锦钧。 一身藏蓝色,还是那样,一脸“全天下都欠我钱”的不高兴。 贝丽愣住。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据贝丽所知,杨锦钧在mx做的风生水起。 近几年,中国奢侈品市场一直是全球增长的关键驱动力,尽管今年有些波动,mx这种头部集团表现依旧稳健——他怎么突然回国? 还出现在这里的网球场? 要知道,来这个网球场打球的,基本都是法兰的员工。 “认识吗?”蔡恬问,“朋友?” “嗯,”贝丽说,“他以前也在巴黎工作。” 她没有说太多,cherry刚好走来,蔡恬机敏地收起手机,挪开话题,聊法兰附近刚开的一家苏浙菜。 大家吃食堂吃烦了,也会去附近小聚。 和杨锦钧的第二次遇见,就是在这家苏浙菜。 他在和一个法国男性一起吃饭,和贝丽的桌子离得很近,这半边,也只有他们两桌客人。 中途一道龙井虾仁上错,本来是贝丽她们点的,错送到杨锦钧桌上,刚放下,杨锦钧抬头往这边看,恰好和贝丽对上视线。 贝丽移开视线。 她其实在想,为什么明明她先点的,却先给他们那桌上了?难道他们是预订单?总不能是上错了吧? 四目相对,杨锦钧沉下脸。 他端着那道龙井虾仁,径直过来,放在贝丽她们餐桌上。 完全不在乎其他人视线,他俯身,在贝丽耳侧说:“不用你给我点,骗子。” 不给贝丽说话的机会,他扬长而去。 贝丽不能说——我没点,可能是服务员上错了? 他自尊心那么高,听了这句话,肯定会暴跳如雷。 蔡恬从卫生间回来,只看到杨锦钧离开,以为他们是在叙旧。 她对严君林很感兴趣,问贝丽,表哥最近怎么样? 还隐晦透露,现男友有个妹妹,千宠万爱里长大,性格娇蛮,漂亮又聪明,今年刚二十四;家里给介绍了不少门当户对的富二代男友,都不喜欢,就喜欢严君林这样白手起家的。 贝丽婉拒了,说自己不方便参与。 “那,你打听打听呢?表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蔡恬笑,“成不成的倒无所谓,真要是不合适,我回头劝她早点打消念头,也别耽误了。” 贝丽其实不喜欢这种说辞,想了想,还是摇头:“对不起啊,这个我可能真帮不了你。” 蔡恬举筷:“没事,来,先吃着。” 贝丽发现斜对面的杨锦钧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这一年来,她和杨锦钧没有任何交流,后者将她全部联系方式拉黑——这还是贝丽发短信道谢时才发现的。 她能理解杨锦钧的愤怒和憎恶,也绝不会再去打扰他,只默默地将他的联系方式也删掉。 眨眼到了新年。 临近年假,请假的人也越来越多。 鹿岩管理十分人性化,按照流程申请,说是想回家过年,基本都能批下来;互联网类的公司和其他的不同,每时每刻都要有人值守,有自愿留值的,按照工资四倍发,还有额外的新年红包。 晚十点,艾蓝心发现严君林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敲敲门。 “请进。” 艾蓝心进去,看到严君林刚合上抽屉。 男人惯常穿黑灰白驼色系,不用费精力去搭配,严谨干净,今天也是如此,冷灰调的衬衫,依旧系紧每一粒纽扣,客观意义上的俊美,内敛又自律。 无论什么时刻,老大都是精力充沛、一丝不苟的,她十分钦佩。 “怎么了?”严君林看了眼手表,“这个时间过来,安衡那边有什么问题么?” 安衡是鹿岩收购、整合的一个公司,专职负责网络和数据安全方面,目前主要为鹿岩及鹿岩的几个合作伙伴提供安全保护服务。 艾蓝心说:“我不想去安衡。” “那里更适合你,”严君林不容置疑地说,“你的长处在那边,留在这里实在是大材小用。” 艾蓝心沉默地站着。 严君林问:“你还有其他顾虑?通勤距离?如果是这个,我特批你一笔钱,这属于公司业务调整,公司可以承担你租房方面的损失。” “我想跟着老大,”艾蓝心终于说出口,“我只想跟着你。” 这番隐晦的话并没有引起严君林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合上钢笔,直接说:“去安衡那边,你就是总监。尽管安衡现在规模不如鹿岩,但我很看好它的未来发展。更何况,现在安衡的负责人伍简英很看重你,你跟着他工作,比在这儿的发展前景更好。” 艾蓝心一动不动,她还想说些什么,可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严君林不会不懂她的意思。 这已经是委婉体面的拒绝,留足了双方颜面。 自尊心令艾蓝心只能低声告别。 关门时,看到严君林重新打开钢笔,低头,不知在写什么。 艾蓝心对这番早有预知,可就是不甘心。 哪怕问出口,心也有不甘。 新年返乡前夕,饭局上,严君林偶遇李良白。 后者穿越重重人群,走到他身边,笑着敬酒,开口就问:“我妈的档案去哪里了?” 第58章 香烟(精修) “但我不想只做你表哥。…… 贝丽终于转过脸。 严君林直白地说“单身”, 或者“不是单身”,都可以,这个问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就此轻松揭过,她不用再浪费脑细胞地思索、去想。 可他偏偏说不方便回答, 把这个问题按在这里。 贝丽很难藏住话和好奇, 除了寒暄客套, 每一个问题都想得到具体的回答, 这一点特质, 在她渐渐掌握权力后更加凸显。 她要一个结果,不允许出现“未完待续”。 在没有蜡烛照明的黑夜里,贝丽重新望向严君林。 停电的不止这一栋楼, 窗外没有一丝灯光, 霓虹退却,皎白月亮终于清晰。 她借着这一缕月光看他,发现他也在望着她。 冷灰调的羊绒上衣,深黑色大衣, 严君林的镜框换了又换, 不变的仍旧是细金属材质, 因为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中,贝丽曾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你戴这种细框的最好看,很有“斯文败类”的气质; 严君林摸着她的手说不好, 我不想做败类。 他再未尝试过其他类型的眼镜。 但现在贝丽看不清他镜片下的眼睛。 松散的栗色长卷发,正红色围巾将她苍白的脸也照出红晕,红的像他手指上的烫伤。贝丽人生中第一次试着卷头发, 网购了卷发棒,并不熟练,卷得乱七八糟,还有一小缕头发缠到了卷发棒,她咬咬牙,狠心说剪掉算了,严君林说别急,让我再试试。 他耐心地一点点解救她被困的头发,手指被烫了两下,指纹都烫平了,一声不吭,只默默地购买了安全性更高的卷发棒。 现在的严君林清楚地看到她完美的卷发。 “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最终还是严君林先出口,问:“工作压力大吗?”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是遇到很难过的事情吗? 你适应回国后的生活吗? “不大,很好,”贝丽说,她移开视线,看他的头发,这是个小技巧,能让对方以为她还在注视他,但她很难和他对视太久,“你呢?” 这一年,你的生活又有什么改变呢? 阿姨心梗被送去抢救的那晚,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呢? 阳台上的那些花儿还好吗? “挺不错的,”严君林说,“姥姥身体也很健康,我打算过段时间再陪她去体检。” 贝丽说:“我这几年都不在国内,还没好好谢你照顾姥姥。” 严君林纠正:“是咱姥姥。” 贝丽的喉咙干了。 没了灯光干扰,月光下,她再度清晰看到严君林的眼睛。 “找到了!” 张宇快乐地大叫:“我找到手机了!” 贝丽移开一步,深呼吸,说:“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她以前最爱对视,恨不得将眼睛贴到对方眼睛上,想用她的睫毛去贴他的睫毛,喜欢0距离的贴贴,喜欢毫无保留的关系。 但到现在,贝丽却开始主动拉开微妙的距离。 年假最后一天,贝丽主动提出,陪姥姥去医院做体检。 这天雪化了一半,张宇再度发挥丢三落四的传统,还掉了个大链子—— 他忘带之前姥姥的一些体检资料。 贝丽说没事,现在医疗系统基本都联网。 没说完,张宇已经给严君林打去电话。 “喂,大哥,”张宇亲昵地说,“你还没走,对吧?啊那太好了,姥姥今天体检,体检资料忘带了,你知道在哪儿……哎哎哎,对对对。” 很快地瞥一眼贝丽,他说:“在呢在呢……好嘞,你很快就过来,是吧?” 半小时后,严君林将体检资料送过来,他先看了看贝丽,又问张宇:“上次公司体检,你怎么没去?” 张宇说:“哎,别提了,那几天天天同学聚会,又吃海鲜又喝酒,心想着结果肯定不正常,就没拖一拖,一拖,就过了时间。” “现在再去体检吧,”严君林说,“没事,我报销。你经常熬夜,定期体检,姥姥也能放心。” “好嘞谢谢哥,”张宇笑嘻嘻,“那我去挂号啦。” 话说到这里,姥姥抓一抓贝丽的手:“丽丽啊,你熬夜不?”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在她身上。 贝丽硬着头皮:“偶尔吧。” “多久没体检了?” “也没多久……” 姥姥懂了:“去,你也去体检,姥姥给你出钱。” 贝丽还想推辞:“等我回去后吧,公司有福利。” “今天刚好一起,节省时间,”严君林盯着她,“你回去后,工作一忙,更容易忘。” 姥姥反反复复摸她的手:“是呀是呀,你表哥疼你,去吧,去吧,孩子,你检查完了,姥姥也放心。” 做ct前,贝丽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她接通:“你好?” 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贝丽问:“请问您是?” 依旧没人说话。 她只当是骚扰电话,关掉后,一抬头,看到严君林在看她。 “过来吧,”他说,“轮到你了。” 下午,体检结果就出来了。 几个人都没大问题,健健康康,就贝丽的胸透结果不太好,描述上有个“双肺纹理增多”。 严君林问了医生,医生直接问贝丽:“平时抽烟吗?” 姥姥还在,贝丽不想被她知道,犹豫着要不要撒谎,可这是医生—— “她不抽,”严君林说,“是不是二手烟造成的?” 医生点头:“有这个可能,也可能以前感冒引起过肺炎。举个例子,就像手划破了个口子,后面好了,但这个疤还在,它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影响。” 严君林问:“假如是二手烟,那以后是不是要尽量远离那个环境?” 医生点头:“对,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必须严格禁烟——还这么年轻啊,得好好保护肺啊。” 一出来,气得姥姥立刻给贝集打电话,劈头盖脸,问他这个爹咋当的?那个死烟就是不戒,还抽、还抽!现在贝丽增多的那些肺纹理,都是你这个爹吸烟给吸出来的!!! 贝集被骂得唯唯诺诺,说我戒烟,今后一定戒烟。 贝丽又感动又愧疚,说去上厕所,把包塞张宇手里,先遛一步。 她刚走,包里的手机又响起来,张宇掏出来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快递吧?” 张宇不确定,他接通,嗓门挺大:“哪位?快递吗?” 没人说话,张宇想可能信号不好,又问一遍:“干啥的呢你?” 对方主动结束通话。 严君林在看贝丽的体检结果,抬头看了眼,说:“估计是骚扰电话,拉黑就行了。” 张宇点头:“等会儿我和丽丽说一声。” 贝丽没去卫生间,先去抽烟室抽了一根烟。 她知道,以后不能再抽了。 为身体着想,也不能了。 第一次抽烟还是为了保护debby时,第二次呢? 贝丽慢慢地回忆。 第二次抽烟,是因为那之后不久的出差,两个星期,她要回国。 很顺利地,她把debby的名字报上去,但adele迟迟没批,第一遍驳回,允许debby去,却把贝丽的名字划掉,让她再好好考虑。 elodie告诉贝丽真相,一,这次出差行程安排紧,十分辛苦,adele不想她吃苦;二,则是因为杨锦钧。 杨锦钧不想让她离开巴黎。 贝丽没有去找他,而是去找了adele,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和谈话技巧打动了对方。 事情顺利解决后,贝丽抽了第二支烟。 也是那个时刻,让贝丽清晰地明白,她必须离开巴黎,回到中国。 否则,只会被杨锦钧更用力地报复。 …… 抽完半支烟,贝丽用掉一条漱口水,又去卫生间洗手,再穿上外套,左闻闻,右嗅嗅,确定没有任何烟草的味道后,她才离开。 严君林就在走廊转角等她,看到她出来,将包递过去:“这么久?” 贝丽接过包,拿出手机,看时间:“肚子痛。” “刚才有个骚扰电话,张宇替你接的,”严君林说,“可以拉黑。” 贝丽说谢谢,翻到那个号码,看通话记录,发现就是做检查前的无声电话。 她点开拉黑。 “刚刚要谢谢你,”贝丽说,“替我瞒了抽烟的事。” “小事。” 严君林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贝丽走得又快又急,赶在他前面,严君林默不作声,俯身,在她头顶上嗅了一下。 他直起身,垂眼看她:“有烟吗?” 贝丽错愕:“你什么时候也抽烟了?” “压力大,”严君林说,“你呢?” “和你一样。” 贝丽低头翻包,很快翻出来,一整盒,刚刚抽了第二根,她问:“你抽女士香烟吗?” 严君林点头。 她本想抽一根递过去,但那烟太细了,就将一整盒都递过去——他直接拿走一盒,捏烂,径直丢进垃圾桶中。 太快了。 贝丽愣了下,才大声叫他名字:“严君林!” 严君林笑了,笑得还挺高兴。 “终于不叫表哥了?” 贝丽紧紧抿着唇。 严君林俯身,和她保持平视:“真好,再叫一声,很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你干什么,”贝丽气愤地推他,没推开,她瞪着他,“你好莫名其妙!” 严君林举起报告:“这是什么?” 贝丽看。 「肺部纹理增多」那几个字被他用笔划出来,再往下,是医生建议——戒烟。 她不想看,扭过脸——那张纸也跟着转了方向,她眼睛朝哪里看,纸就跟着去哪儿。 第59章 射箭 你可以教教我吗 贝丽呆了两秒, 严君林伸手:“打火机。” 她迟钝地拿出来,递过去,严君林转身丢了。 “你丢了我也能再买, ”贝丽转过脸,“幼稚。” 她不知道幼稚是在说谁。 “至少今天不能再抽了, ”严君林说, “别碰了, 换个口味——之前不是说想吃姥姥小区外的锅贴吗?我请你。” 贝丽说:“不要, 我现在不爱吃了。” “真不爱吃了?” “对, ”贝丽大步走,硬气地说,“味蕾变了。” 严君林没说话。 旁侧玻璃反光, 贝丽看到他抬起右手, 似乎在闻掌心,刚刚那只手拿走她的烟,又拿走打火机——不会要闻烟草的味道吧?还是想闻闻有没有其他“违禁品”? 贝丽心里说不要去在意,还是忍不住, 低头闻闻包。 她现在用的是小烧麦, 尽管这个品牌曾被吐槽过“皮子会发臭”, 但这个还好,过地铁安检时随便丢,用了两年, 也没异味。 ——没有奇怪的味道。 她只闻到浅浅淡淡的山茶花香味,柔和的绿意调。 原来是护手霜没关紧, 估计是漏了点出来。 贝丽意识到,原来严君林在闻她留下的味道。 耳朵尖骤然发烫,她加快步伐, 向姥姥的方向走去。 回沪的第二天,贝丽收到今年的第一份礼物,经典的高珠项链,满钻的山茶花,链条末尾坠着钻石镶嵌的水滴,这个送礼风格,她险些以为是李良白,提心吊胆地翻开贺卡,看到严君林的字迹。 [丢掉你烟和打火机的赔礼^_^] 她第一时间给严君林回去电话:“东西还能退吗?” “不喜欢吗?” “太贵了。” “现在我负担得起。” 贝丽当然知道他负担得起。 现在他赚的钱是很多人不敢想的数字,张净不止一次提过。 严君林简直是张净理想中的儿子——除了不恋爱不结婚这条。 她沉默着,想找理由拒绝,又听他叹口气。 “收下吧,”严君林说,“一年总共没几个节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送你礼物的契机。” 贝丽说:“每个节日都有礼物?清明节难道也要送?” “我准备了礼物,祭奠太姥姥。” “那我赚大发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换这么贵的东西。” “如果你从今后不再吸烟,我送你更贵更漂亮的礼物。” 贝丽发现他怎么这么会见招拆招。 “收下吧,”严君林声音放缓,“之前没送你过像样的礼物,是我欠你的。” 贝丽关掉通话。 讨厌,他怎么总是提从前。 从前那一段恋爱中,贝丽确实没有收过特别昂贵的东西。那时候她对奢侈品没有任何概念,只觉得遥遥不可接近,只存在于电视中。 她人生中的第一条金项链、金手链,都是严君林送的。 那时严君林也不懂这些,只挑能力范围内最贵的给她。 可贝丽并不觉得那些就“不像样”了,都是她的第一份。 她都喜欢。 难得的晴日,下午三点,贝丽收起被子,铺上干净的新床单,洗过澡,赤,条条地躺进去,忍不住又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下午,她比严君林先一步醒来,悄悄摸了摸,主动坐了上去。 他睡着后温度比平时要高,醒来了,皱着眉睁眼,偷吃的贝丽以为他会不高兴,实际上,严君林翻个身就把她压下,狠狠地,听见她哭着喊要死掉了才停,一脸震惊地捏着她的脸,说怎么不是梦。 贝丽后悔声音太大,把他叫清醒了。 其实她很喜欢他不遮盖时的狠劲儿。 醒来后的严君林克制多了,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能不能霜到,只问她,这样会不会好点?那这样呢,是不是轻点浅点就不会痛了?你更喜欢哪种? 贝丽把脸贴在他脖子里,用气声说不要在意我,我喜欢你也能霜到的那种,我想和你一起快乐。 严君林一下下摸她头发,等她到达后立刻停,抱着她说乖宝乖宝。贝丽知道他不满足,主动地一手掰一手去找他,说可以的没关系,我想你也到。他试了一下,她控制不住地吸口气,再抬头,只看到温柔的眼。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严君林亲了个遍,说别委屈自己,他没事,亲亲他就行,他只想和贝丽接吻。 就这样,嘴唇都被他亲红了,大月退那块也被磨得发热发烫,他才喘着发抖,说好贝丽对不起,把你弄脏了。 其实贝丽一点都不觉得脏。 她喜欢严君林,他的什么她都喜欢。 把月退弄得黏黏也没关系,严君林会亲她吃她,难道她会嫌弃他、认为这些是脏吗? 最喜欢严君林的时刻,贝丽想一毕业就和他结婚。 一下班,就看到他在家里——以后再也不要分离。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六点,贝丽起来,感觉肚子隐隐不适,明白,她的生,理期快到了。 和严君林刚破戒的那段时间,她的小肚子也是这样痛,像是被弄到了子,宫深处,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生物课本上有讲,成年女性的宫,颈口在平时都是紧闭的,在怀孕分娩时才会变大。 这也是民间说的开几指。 体型和尺,寸的严重差异下,吃苦和饱受蹂躏的都是宫,颈,这也是小肚子酸的来源,很像痛经,只有细微区别。 贝丽接了半杯温水,慢慢地喝下去。 有稳定性,生活时,她的生理期一直很规律,可最近半年,说不好是工作压力,还是什么,周期变短了,有时也会突然造访,和app的预测经期差距极大,措手不及,很是烦恼。 一定是最近疏于运动了。 贝丽想。 等解决完工作上的麻烦事,她就去认真挑一挑健身房。 rick消停了没几天,年后复工,又开始挑衅贝丽。 先是在早会上打断贝丽的发言,直接说不赞同她想法,偏偏又拿不出有力的数据,毫不遮盖的“我反对”,无论贝丽提出什么,他都一味反对; 贝丽怀疑他是反驳型人格,这么能抬杠,不去搬水泥抬钢筋真是可惜。 会议时充分讨论并决议通过的事情,rick也拖拖拉拉、敷衍着去做,摆明了要等事情搞砸、再跳出来证明贝丽不行。 贝丽意识到,想弄倒rick,她还得有管理实权。 西卡现在乖多了,就是因为她能控制对方的审批;rick现在的一再挑衅,只因贝丽还无法直接掌握他的调动晋升权限。 她得想办法让cherry放权。 下班后,贝丽去了射箭馆,打算热热身,再想这个问题。 第一次接触射箭,还是和李良白恋爱时。 彼时这个运动还挺小众,李良白是个耐心的好老师,会手拉手教贝丽,从姿势到手法,她第一次拉反曲弓,肩膀和背都是痛的。 真正精进,还是和他分手后,尤其是工作压力大,贝丽就喜欢去射箭馆,安静,需要集中精力,不会被人打扰。 这是她真正享受的一项运动。 现在贝丽稳定了30磅,也买了自己的弓,美猎,木质弓把,不说百发百中,但十五米靶稳定红黄,远远比不上专业运动员,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杨锦钧进来时,刚好看到贝丽在射箭。 嗖—— 一支箭破空而出。 稳稳命中靶心。 黑色高领无袖紧身t恤,同色微喇长裤,头发盘的一丝不苟,她很专注,箭全射光了,松口气,才看到他。 “杨锦钧,”贝丽愣了下,打招呼,“好久不见 。” “一月前刚见过,”杨锦钧说,“你拉黑我了?” 贝丽说:“没有啊,我只拉黑了一个骚扰电话——等一下,是你?” 她看着杨锦钧的臭脸,意识到了:“那个不出声的人是你?” 杨锦钧面色很差:“你删掉了我的联系方式。” 贝丽说:“……抱歉,如果你很在乎的话,我可以把你放出来。” “不需要,”杨锦钧冷冰冰地说,“贫者不食嗟来之食。” 贝丽休息了一阵,其实她还有时间,可杨锦钧在这里,她不能再射箭了——他的嘴巴经常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字句,她很难保证自己的箭能一直指向靶心而不是他的身体。 “你不该回国,”杨锦钧说,“你现在只有一个头衔,实际上,你的人脉,你的资源,你这些年经营的一切,都在法国,从你的职业发展角度来看,一个男人不值得你做这些。” 贝丽说:“我又不是为了男人。人生也不止只有金钱。” 还有家人。 她想回家。 贝丽有事业心,可这个事业心不是一味扑在工作上,人又不是机器。 她自认有能力,可选的路就不止一条,又不是回国后就一贫如洗,也不是从头再来——她可以继续在国内打拼、积累人脉资源。 杨锦钧很不爽:“那天接你电话的男人是谁?” ——说话土死了,一股泥点子味。 不应该啊,有他这样的前任,有李良白和严君林在先,她怎么能交那样的男朋友? 难道是山珍海味吃腻味了、开始喜欢山间乡野小菜了? 贝丽诧异:“我们的对话好像有点奇怪,应该这样聊天吗?” “行,那就继续谈你的工作,”杨锦钧说,“看来你现在只是空有一个头衔,空降后被架空的感觉怎么样?” “当然不是只有头衔,我还有相配的工资,”贝丽问,“你呢?你为什么回国?” “当然是为了事业,”杨锦钧瞥她一眼,“别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有多大影响力。” 第60章 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贝丽起初想, 晚饭凑合吃点算了,面包,烤肠, 或者点份外卖。 但严君林那边有好吃的。 她对自己说,你只是过去吃饭。 没有别的意思。 嗯。 纯吃饭。 因为他做饭真的好吃。 天杀的, 谁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纯属扯淡, “想抓住女人的心就先抓住她的胃”才正确。 只有女性才会因为“食欲”产生细腻的延伸情感。 严君林选的时机也未免太精准了, 刚好在她运动后, 进食欲最旺盛的时刻。 刚按响门铃,贝丽还没调整好心情,门就开了, 吓得她后退一步。 严君林探身, 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怎么一副羊入虎口的表情?” 贝丽说:“你才是羊呢。” “好,小老虎,”严君林从善如流,侧身让开, “请深入虎穴——” 他的新公寓比贝丽设想中更大, 一层就一套公寓, 三梯一户,大横厅,一个“l”形状的落地玻璃窗, 在客厅就能看到东方明珠和黄浦江。 装修风格也是贝丽喜欢的,户内不设门套, 多是隐形门,客厅铺设石材地面,餐桌、岛台和沙发前的矮茶几都是奢石, 墙壁用了不同材质的木饰面,陈列的艺术品都是偏块面的雕塑感,低调又沉稳的奢华感。 现在已经见惯了好东西,贝丽仍被震撼了一下。 这套公寓的装修太棒了。 手指拂过岛台台面,石材冰凉而顺滑,她眼前一亮又一亮,忍不住问:“这房子多大呀?” “房产证上写的是498平,公摊面积大,实际面积没那么多,”严君林关上门,低头看她的运动包和弓,垂垂眼,回答,“有三个次卧和一个保姆间。” 放下东西,他跟在贝丽身后,看她亮晶晶的眼,手指一路划过,无声无息,触碰着她刚刚摸过的地方,在无温度的奢石上追踪她的痕迹。 贝丽回头:“阿姨现在住在这里吗?” “现在还没有,”严君林回答,“雇了一个阿姨,定时上门打扫卫生——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做饭。” 贝丽说:“真好。” 好羡慕他啊。 贝丽很少对人产生这么强烈的羡慕心情了。 她累的时候,会完全丧失做饭的兴趣,甚至对进食都没有欲望。来来回回都是那些饭菜,甚至可以一周连续吃一样的东西。 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基础,彻底失掉了品鉴的乐趣。 “锅呢?”贝丽问,“在哪儿?” “不着急,”严君林说,“我做好饭了,先吃,吃完再说。” 贝丽转身,注意到岛台上放着半瓶酒,还有个杯子,底部残余一点酒液,她默不作声,踩开小垃圾桶看一眼,果然看到里面有刚用过的漱口条。 薄荷味道的。 她几乎能推测出严君林开门前发生的事情,他喝了一杯酒,就听到门响,来不及收拾东西,吞掉了一条漱口水,来遮盖酒的味道。 ——他为什么要喝酒? 贝丽想,压力很大吗? 严君林做的饭一如既往美味,哪怕只有两个人,依旧做了三菜一汤。 凉拌牛肉,西兰花炒虾仁,板栗烧鸡,牛排骨蘑菇汤。 她以为严君林会开瓶酒,但没有,他没有打算和她喝酒的意思,那半瓶酒就放在岛台上,在灯光下,酒液澄澈有淡金光,像明晃晃的勾引,勾着她的好奇心。 小猫钓鱼,她是被鱼钓到的小猫咪。 直到吃完饭,贝丽忍不住问出口:“你刚刚喝酒了吗?” 严君林停了下:“没有。” “这几道菜都不需要用白葡萄酒,但岛台上却有半瓶,”贝丽直接问,“是工作上遇到难处了吗?还是阿姨那边?” “都瞒不过你,”严君林扶了下眼镜,坦然承认,“倒不是工作上的问题,只是你来这里,我有点紧张。” 贝丽惊诧:“你紧张什么?” “紧张你会不满意。” 贝丽愣住。 “你知道的,贝丽,”严君林诚恳地说,“在审美方面,我远远不如你。房子是去年开春时装修的,我什么都不懂,全交给设计工作室。今天请你来,也是想委托你看看,哪里还不够好,我再改改。” “已经非常好了,”贝丽说,“特别漂亮。” 她很高兴,甚至有点得意。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尤其是严君林——太棒了,原来他真的也有需要她帮助的时刻,这让贝丽的自信心极度膨胀。 毕竟那可是严君林。 会做很多事情、一直是她人生标杆的严君林,现在在寻求她的帮助。 她果然变得更强大了。 贝丽压着高兴,很专业地四处看了看,才说:“没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 “那你想住进来吗?” 贝丽静了好几秒才说:“对不起,我刚刚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你想住进来吗?”严君林又重复一遍,他冷静地说,“站在主卧和次卧的阳台上,都能看到你的公司。这里离你公司更近,能节省时间,你也能省下房租。而且你也知道,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总会有些害怕。” 贝丽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有点太凡尔赛了?” 严君林稍加思考。 严君林放弃思考。 他问:“抱歉,——凡尔赛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不太了解艺术。” 贝丽总结:“对自己先贬后扬,明贬暗褒,装作苦恼的炫耀,一种网络用语。” 严君林说:“谢谢指导,但我的确有些孤单。” 他依靠在椅子上,看着贝丽的眼睛:“你知道,我喜欢做菜,但没有人分享,有时候,我都觉得可惜,是在浪费粮食。” 贝丽同情地想,他果然和我一样,见不得任何浪费。 不像李良白。 李良白爱吃一道高汤豆腐,看起来简单又朴素,实际上,这道菜需要用老母鸡猪筒骨金华火腿和干贝等等来吊高汤,等高汤过滤好,其他食材统统丢进垃圾桶不要,只拿来做一份豆腐。 自从知道这道菜这么浪费食材后,贝丽一次都没吃过了。 贝丽坚定地守住底线,拒绝:“不了——铁锅呢?我来看看。” 开铁锅并不难,贝丽做饭少,但见过姥姥和妈妈怎么做的,也不需要动手,严君林很聪明,又虚心,她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绝不会阳奉阴违,还会不停夸她厉害、聪明、耐心、记忆力强—— 贝丽获得前所未有的情绪价值。 她甚至想去考个教师资格证了。 原来教别人这么爽啊。 贝丽遗憾地想,啊,如果她的下属们也这么聪明、一点就通就好了。 她十分满足,享受着严君林的夸赞,心想这就是我应得的,我就是这么厉害;表面上,还是要虚伪地谦虚一下:“还好啦,其实你也很聪明。” 严君林含笑看着她翘起的嘴角。 从踏进这个门后,贝丽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这样很好。 他喜欢看她骄傲自信的样子。 就是这样,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任何东西能配得上她。 贝丽解开围裙,低头,将围裙脱下,头发和脖颈上的香气飘来,严君林闭了闭眼,缓慢地吸了一口,又缓慢睁开眼。 她又换香水了,栀子,茉莉,依兰,甜美柔软却不艳,淡淡的绿意调,成熟优雅,礼貌的距离感。 贝丽将围裙递给严君林:“给你,没别的事吧?那我先走啦。” 她发现对方面无表情。 ……嗯?刚刚发生了什么? 贝丽想,她应该没把围裙弄脏吧? 她盯着严君林的手,发现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围裙,像捻一段纱。 贝丽的大腿突然有点痒痒麻麻的。 严君林沉默接过,指腹搓着围裙,感受着她残留的体温和香气,淡而柔。 她的身体是一块暖和的玉,刚才这个围裙就系在她的身体上,就像是她褪掉的一层软壳。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严君林都不打算清洗这条围裙了。 还有她碰过的那块擦手巾,毛巾,用过的那个透明玻璃杯子。 严君林放好围裙,虚心请教:“射箭难吗?” 这话真是问对人了。 她可是射箭小天才。 贝丽轻轻拍了拍大腿,骄傲极了:“分人吧,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 这话似乎太嚣张了,她又矜持地补充:“至少我觉得很容易。” “真好,”严君林送她出门,说,“我之前学过几次,可惜到现在都射不中靶心。” “什么?你用什么弓?几米靶?” “应该叫做反曲弓?十米靶,射了三十多支。” “不可能吧?”贝丽思考,“三十多支,你不可能一支都不中的——一定是教练的问题。” “或许吧,”严君林说,“小心脚下,有地毯,别绊倒,下次我换掉它——没办法,找一个合格的教练太难了。” 贝丽深以为然:“是啊。” 她也是一点点练过来的,射箭目前还算得上小众运动,很多教练连发力姿势都不会纠正,鱼龙混杂,的确很难搞。 还算得上比较幸运,贝丽没怎么踩坑。 严君林不经意地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合适的教练。” 贝丽想,是啊,该去哪里找呢?她和射箭馆的老板挺熟,要不然,让对方推荐几个?会靠谱吗? “贝丽,”严君林低头,问,“你能教我射箭吗?” 贝丽愣住:“啊?” “不白教,”他说,“挑你有空的时间教就行,作为回报,我可以每天给你送晚饭。” 第61章 勾心斗角 严君林大骗子!!!…… 贝丽打了很长一个电话。 宋明悦买了新车, 听闻贝丽驾照也已拿到手,邀请她无事时试开一下。 “我在副驾驶看着你,老头给我买齐了保险, 就算是撞保时捷也不用怕,统统赔得起, 这车就是给我练手的, 大胆开, ”宋明悦大方地说, “反正我一人练车也没意思, 不如你和我做个伴。” 宋明悦口中的老头是她爸,宠女如命;她刚回国,家里就安排好了房子车子。 贝丽笑着说好。 现在, 她的驾照是拿下来了, 只是目前还没拍牌资格,暂时不考虑买车。 这几年,七七八八的,贝丽手里也攒了个一百万。 在投资上, 她比较谨慎, 就拿了三十万左右, 咨询李良白这个资深人士,试着炒股,也能赚不少, 剩下的,大部分都存了定期。 到现在, 贝丽渐渐清楚了,普通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只有存下的钱才是退路。 父母没有走过她走的路, 更不能在前面给她任何指点,家庭能给的托举有限,她就自己托举自己。 她很少会怨原生家庭,反而开始理解父母的不易。 每一代人都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姥姥年轻时发愁怎么能喂饱孩子,拼尽全力把张净供出来读大学;张净读中学时,要自己带足一周的馒头和咸菜去学校,多次考试失利不放弃,让贝丽能衣食无忧地读完大学,送她去法国留学。 贝丽要在这个基础上,走得更远,更高。 喝完水,吃了颗糖补充体力,贝丽重新回到射箭馆,惊愕地发现杨锦钧就在严君林旁边的位置上——杨面前的靶子上,还是十环。 此刻正阴森森地注视着她。 临近午餐时间,不少人都离开了,场馆里只剩下四个人,严君林还在认真地练习拉弓射箭,贝丽走到他身后,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向杨锦钧打招呼—— 她看了一眼,杨锦钧死死地盯着她,主动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还真是容易被骗。” 贝丽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 杨锦钧简直像一个豌豆公主,敏感到不可思议。 一百句好话里,他都能精准抓住不那么好的一句。 “总比不敢相信别人的胆小鬼要好,”贝丽说,“一辈子不上当,也就是一辈子不交心吧。” 杨锦钧讨厌她的语言。 怎么会这么烦,和严君林的措辞一样。 简直就像他教出来的。 “天天交心天天伤心?”杨锦钧嘲讽,“现在不是你哭哭啼啼的时候了?” 贝丽回怼:“又没哭你。” 杨锦钧怒:“那你对着我哭谁?” “毕竟是师生,怎么现在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 突兀的一句插进来,严君林放下弓。 他走到两人之间,挡着贝丽,对杨锦钧笑:“贝丽年纪小,杨先生,你比她大了快十岁吧?还是她老师,这样咄咄逼人是不是有些欺负小孩了?” 贝丽刚想乘胜追击,却被震撼到:“你比我大十岁?” ——十岁! 杨锦钧今年多大了? 她突然不敢算了。 她希望自己从没学过数学。 在贝丽视线中,杨锦钧不悦地皱皱眉,移开视线,冷冰冰看严君林:“九岁。” 实际上,他出生日期报错了,身份证上的那个不准,亲生父母死的早,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生日。 说不定他只比贝丽大八岁呢。 ——九岁! 贝丽明白了,为什么她还是调理不好,原来他一直在虚报年龄! 有人篡改了出厂日期! 严君林通情达理:“杨先生是贝丽的老师,关心她也正常,但这里不是你的课堂,贝丽也能独当一面。能理解杨老师关爱学生的心情,但也要分分场合,对吧?” 杨锦钧想将箭直接射到他脑袋上。 如果用严君林当靶子,他必定能百步穿杨。 最终,杨锦钧阴沉沉地盯着严君林,拂袖而去。 贝丽还在上当的震惊中。 ——他比李良白年纪还要大!当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比她大五岁?他平时在用什么品牌的护肤品?都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回事?”严君林回头,笑,“怎么一副吃了过期零食的表情?” 何止过期。 如果知道杨锦钧的真实年龄,她绝不会和他date。 严君林问:“今晚想不想吃糖醋排骨?你想喝春笋鸡汤,还是番茄鱼片汤?” 贝丽说:“春笋鸡汤吧。” “好,我也这么想,”严君林说,“现在的春笋最嫩,也新鲜,不是冻货,吃起来更放心。” 贝丽没缓过来,点点头。 ……其实不难想啊,她懊恼地想,李良白和杨锦钧能做同学,那就证明两人年纪差距不会很大。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继续教我吧,”严君林转移话题,“贝丽,我可以射箭了吗?” 贝丽点头。 教严君林拉弓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路上看到的宣传标语。 【保障食品安全,刻不容缓!】 杨锦钧怒气冲冲地离开射箭馆,怒气冲冲地给李良白打去电话。 李良白刚带妈从心理科出来,向父亲汇报完毕,心里正烦着,看到杨锦钧的电话,想也不想就拒接。 后者又打了过来,锲而不舍。 李良白真是受够了杨锦钧。 之前对他还能有那么几分欣赏,毕竟是大山里走出来的金凤凰,有不少当凤凰、依靠妻家上位、飞黄腾达的机会,只要向一个好岳丈投诚——杨锦钧都拒绝了。 在现在这个社会,不啃老、还能在地狱开局中跨越原阶级的,都是狠人。 严君林算一个,杨锦钧也算一个。 但这种欣赏早就没了。 得知杨锦钧和贝丽交往后,李良白恶心到想把杨锦钧剁碎了喂狗。 算个什么东西,敢碰他精心培养的人?他配吗?跪下来给贝丽□□趾头都不配。 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在李良白眼中,除了他和贝丽,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 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生。 “干什么?”李良白语气很不好,“别想让我帮你对付严君林,没门。” 他乐得看严君林和杨锦钧狗咬狗,一地鸡毛。 等搞清楚亲妈的真实身份,严君林和杨锦钧估计也斗得差不多,那时贝丽估计身心俱疲,刚好,李良白这个爱的港湾就可以供心碎小船停靠。 “我有你派人跟踪贝丽、在巴黎监视她的证据,”杨锦钧语气很不妙,“给你一个交换的机会。” 李良白静了两秒,问:“你要什么?” “帮忙找个人,”杨锦钧说,“不费你多少功夫。” 李良白听他讲完后,冷笑。 到底是没谈过恋爱的男人,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那么重要的证据,不留着日后对付他,现在居然就拿出来用了。 “好,”李良白说,“我同意。” 一周后,贝丽开心地发现,严君林可以射中十环了! 她骄傲极了,猛猛夸严君林,真是悟性高啊。 严君林谦逊极了,说名师出高徒,他其实很一般,全靠贝丽教的好。 贝丽就喜欢被夸。 难怪人人都想当领导呢。 自从她职级高了后,看到的公司都不一样了,至少,在她的办公室和所在的工位区域中,每个人都会对她笑。 rick再不服她,见面也得笑,没笑也得挤出来。 现在严君林也在捧着她,她心中明白不全是自己功劳,但——谁能拒绝甜言蜜语呢? 她喜欢被夸,喜欢被捧,喜欢听好话。 从严君林这里吸到了充足的情绪价值后,贝丽想也要回馈他,去订了新的护弓绳,深黑皮制的指套,配了同色的编绳。 她准备在严君林可以稳定十箭红黄时送给他,就当是出师礼。 终于等到这天。 严君林连续射了十箭,只有最后一箭偏移,贝丽心里有点失望,但也不是那么失望——等他真出师,两人估计很难再上射箭课了。 她安慰严君林,说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严君林侧脸:“但还没达到你的标准,对不起。” “没事啦。”贝丽努力思考安慰词,奇怪,以前严君林怎么能那么会安慰人?她该怎么说? 怎么她想到的词,都像善解人意的妻子安慰新手丈夫。 “老大!” 热情的声音打断贝丽,她扭脸,看到一个双眼兴奋的男人。 严君林笑容微微一收。 “真的是你啊!”男人说,“从你离开宏兴后,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哎,是嫂子吗?嫂子真漂亮啊——我是老大之前的下属,现在还在宏兴干,嫂子您叫我小毛就行。” 贝丽澄清:“不是,我们来练箭。” 她实在不能对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叫出小毛。 严君林心知不妙,主动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我先跟贝丽学弓——今天没什么时间,改天请你吃饭。” 小毛吃惊:“啊?你跟嫂子学?” 贝丽摆手:“不是嫂子啦……” 严君林打断他,也不笑了:“小毛,我在学习,等会儿再聊。” 小毛挠挠头,奇怪地看看贝丽,又看看严君林。 “哎,老大,你还用得着学射箭啊?”小毛说,“当初咱们部门团建,我记得你回回十环啊!咋,这些年光顾着谈恋爱,退步啦?还是说,陪小嫂子……” 越往后说,小毛声音越低。 他意识到什么,再看严君林难看的脸色,打着哈哈:“啊,今个天不错啊,回聊,回聊,我妈来看我了,再见啊老大。” 第62章 撞车 小吵怡情 严君林被她锤的咳嗽一声, 顿觉她现在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以前推他时没什么劲,现在真好,像个健康的小豹子。 贝丽还在压着怒气指责。 她不会在公共场合发大脾气, 哪怕现在场地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怎么学坏了,”她说, “你好过分啊, 明明都已经拿下射箭冠军了, 却还是假装什么都不会, 骗我教你射箭——” “那是刚进入宏兴的事了, ”严君林解释,“而且其他人都让着我——你们部门团建时,你也是第一名, 对不对?” 贝丽说:“第一名是我上司。” “你呢?” “第二名。” “这不就对上了吗?” 贝丽差点点头了, 又猛然醒悟,警觉险些再次落入语言圈套:“不对,这对不上,我们现在在讨论的, 不是第一名第二名的事情, 而是——你明明会射箭, 却假装什么都不会!” 严君林俯身,好让贝丽不必仰脸看着他的眼睛吵。 她喜欢在吵架时直视对方眼睛,但一味地抬头太累了, 伤颈椎。 他又压了压身体,终于平视了。 清楚地看着她不加掩饰的眼睛, 琥珀色、完美的眼睛,情绪激动时,瞳孔会扩大。 “我之前只学过几节反曲弓的课, 确实不会用美猎,之后也没再练过了,”严君林说,“你看,现在的我连正确的呼吸都需要你教,姿势也不对,全都靠你为我纠正。” 贝丽说:“你这是——” 她想不起来那个词,只蹦出一个“蒙太奇”,但不对,这个词是用在电影剪辑手法上的。 严君林略想了想:“春秋笔法?” “对,”贝丽连连点头,又板起脸,立刻摇头,“但你其实能射中,对吧?不管怎么样,你都隐瞒了你曾获射箭冠军这件事!” 严君林说:“你知道,那个冠军没有任何含金量。” 没有一个下属敢真赢过上级。 尽管那届是真没人能赢过严君林,他也聪明地选择不说。 “我不管,我才不管这些,”贝丽指责,“反正你就是骗我了,你干嘛要这样,明明有不错的基础,却假装新手小白,一直让我教,真搞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严君林忽然正式地叫了她名字:“贝丽。” 贝丽:“干嘛?” 严君林摘下眼镜,没有镜片的格挡,毫无阻碍地望着她。 他沉静地问:“你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贝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下,有点慌乱。 她转过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骗了我。虽然没有说谎,但你只会挑迷惑人的部分说,你这个大骗子!” 严君林一声不吭,听她的指责,看着她的脸。 因为情绪激动,红扑扑的,像个小红苹果。 她用了什么香水,好香,好香。 是因为愤怒使体温升高吗? 她现在闻起来就像行走的一束鲜切花、一颗刚摘下来的小红苹果。 想吃。 但现在,任何亲密举动都会惊吓到她。 严君林可不愿她再逃掉,好不容易让她不再排斥他的存在,总不能再度恶化,把她吓到退避三舍。 她现在警觉性和脾气都比之前大多了。 挺好的,以后少吃亏,严君林喜欢她脾气大。 “对不起,”严君林真挚地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隐瞒事实;但有件事,我必须说明——我已经三年多没碰过弓箭了,无论是开弓还是射箭,全都忘了,呼吸也调整不好,全靠你教——这也是我第一次用美猎。” 贝丽乘胜追击:“而且你总是欺负我,以前就欺负我,现在还继续;明明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还故意这样,骗我很好玩吗。” 严君林拿走她发上的一根细小绒毛:“我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改。” 贝丽没想到他吵架不按套路出牌,他不应该说“我怎么欺负你了?你说啊!你说啊!” 爸爸妈妈吵架都是这样的。 她和李良白、杨锦钧吵架时,也都是这样的。 吵架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吗? 真的有人会在吵架中解决问题吗? 贝丽的脸开始一阵阵发烫。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话,总不能说“你之前在床,上对我太温柔了我喜欢激烈粗暴的你却不给我”,也不能说“以前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那么多顾虑不和我在一起”,这些听起来都太怪了,不像控诉,简直像调情。 他怎么还能碰她的头发。 他一定感受到了,现在她的脸和身体都在发烫,都在因为他的触碰而燥热——她的眼睛会出卖她吗?会暴露那个梦吗? 贝丽感觉自己像一篇正被导师脱水的论文。 “我下午约了明悦逛街,”贝丽说,“我该走了,抱歉。” 她后退一步,想跑,一慌,挂在运动裤口袋里的指套掉出来——准备等会儿送给他的,又怕自己忘掉,就这么虚虚地挂着,触手可及,也是触手可掉。 贝丽看到了。 严君林也注意到了。 指套啪一下掉在她脚旁边,贝丽急忙弯腰去捡,谁知严君林直接自后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轻松抱起,像从地里拔一根小萝卜,毫不费力,拔起来就跑。 双脚不沾地的她气到哇哇大叫,严君林置若罔闻,快走几步,将人轻松放在旁边,趁贝丽追不上,又迅速跑回,从地上捡起。 气得贝丽大叫:“你是小孩子吗?!” 叫完后又迅速捂嘴,紧张四下看。 幸好,幸好,周围没有其他人了。 回声空旷,严君林拿着那副黑色指套,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笑:“这是送给我的?” 贝丽冷着脸:“不是。” 严君林试着将手指塞进黑色指套。 贝丽伸手要:“还给我。” 塞不进去。 有点紧。 严君林不敢用力,怕一使劲给她撑破了。 贝丽叫:“松开!” 一点一点,缓慢前进,严君林屏住呼吸,撑开那窄窄的黑色指套。 终于进去了。 没撑裂。 太好了。 呼一口气。 严君林将手举高,垂眼看她:“谢谢你,我很喜欢。” 贝丽跳起来,伸手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手撑开可怜小指套。 烦死了。 他干嘛没事长这么高。 ——是因为高处的氧气更清新吗? “才不是给你的,”贝丽嘴硬,“你没看到你戴上去有点勉强吗?” ——她估摸着尺寸订的,忽略掉了,严君林的骨骼更粗一些。 他那么高,本身就是大骨架,手指看起来细,是因为他手掌大、长,才给她一种细手指的错觉。 其实他很粗。 “是小了点,但更贴合,”严君林点头,举起手,完全不在意被紧紧包裹的勒感,很满意,“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贝丽跳起来,想趁其不备夺走。 严君林不躲不避,只将戴指套的手轻轻往后一仰——贝丽收不住,一头撞进他胸膛,慌张地埋了一下胸肌,更慌张地往后退一步。 “我们分开太久了,”严君林说,“你都忘了我手的尺寸,没关系,用一用就适应了。” 贝丽抢不过指套,气得她狠狠踩一下严君林的脚,听到他痛到闷哼一声才解了气,收拾箭矢,头也不回地走人。 不忘大声地告诉他。 “下午我要和明悦玩,晚上也和她一起吃饭——我不和你吃饭了,春笋也不要买了,笋嫩是嫩,但我要和明悦去吃更嫩的芦笋炒虾仁了!” 气死了! 气死了! 贝丽气鼓鼓地和宋明悦逛街,做脸,发现外面的美容房还不如法兰内部的美容护理,至少法兰内部的那些美容护理师是真的手法好。 但来都来了。 好闺蜜床挨着,两人脸上都敷着精华和面膜,躺着聊天。 宋明悦问:“你今天怎么像个小河豚?” 贝丽咬牙切齿:“都怪严君林。” 宋明悦听清楚缘由,一直在乐。 “挺有意思的,”宋明悦总结,“像小学生谈恋爱。” “我才没有和他谈恋爱——”贝丽说,“只是他做饭太好吃了。” “食色性也,”宋明悦眨眨眼,“你喜欢他的前两者,恐怕离最后一项也不远了。” 贝丽静了很久,说:“不对,明悦,我要和你讲讲,你对’食色性也’这句话的理解有误差,’性’指的是’人的本性’……我得给你上节语文课了。” “还是给那个男的去上课吧,他肯定比我听得更认真,”宋明悦长长伸懒腰,“现在我天天给学生上课,脑子都像豆腐脑了……真羡慕你,学生一点就通。” 她打个哈欠,仰面躺久了,再加上机器的雾化,有点困了。 贝丽也有点困。 美容房绝对是最适合睡觉的地点,她朦胧地想,讨厌的严君林,都这么大了还哄骗她……她还那么高兴,以为是自己教学有方,没想到学生才是大尾巴狼。 “对了,”入睡前,宋明悦忽然说,“我最近发现了一款避孕套,很薄也很安全,你需要的话,我把链接发你。” 贝丽像被踩中尾巴的猫:“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的!!!谢谢你!!!” 不可能的。 贝丽想。 她不会再轻易地开展一段恋情,已经三次了,三个不同性格的男性,三次不同的体验。 下次绝不会再像杨锦钧那样草率。 嗯。 不会的。 说曹操曹操到。 次日,贝丽参加一个行业内部的分享会,提前看过名单,确定上面没有杨锦钧的名字。 第63章 搬家(精修) 妈妈,妈妈。 放三脚架, 打电话报交警,联系保险公司。 这几年,商战手段越来越朴素, 严君林已经被撞过不止一次,早习惯了处理交通事故, 一切都在计算中, 如果不是考虑到影响不好, 严君林会直接去撞rick的车——此刻他并不在乎rick配合不配合, 干完该干的事后, 看到贝丽和宋明悦一前一后地走来了。 贝丽叫他:“严君林。” 严君林很高兴,顿觉车被撞的值了。 她终于不再表哥来表哥去了。 如果能再听她用以前的语气叫一声“哥哥”或“哥”,整辆车都被撞报废, 他也不在乎。 宋明悦眼前一亮:“学长这车是新款啊, 刚提的吗?” “有三个月了,”严君林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贝丽也没告诉我一声,该请你吃个饭。” 这样说着, 他一直在观察贝丽。 宋明悦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不过没在国内读大学, 直接申请去英国念书。 宋明悦离开时,贝丽难过了足足一星期。 “你那么忙,”宋明悦说, “贝贝说不想打扰表哥你工作。” 贝丽看一眼严君林的车,知道他是故意的。 严君林开车很稳, 杨锦钧开车已经算得上谨慎,但当遇到不文明驾驶时也会生气骂人,严君林不, 他永远分得清轻重缓急,绝不开斗气车,一切以安全为主。 贝丽坐他车很多次,她这个容易晕车的人,一次都没有晕过。 风把头发吹乱了,贝丽拨开蒙住眼睛的发丝。 严君林看来看贝丽的脸和手:“这边没事,我来处理,你们回车里吧,别站在风口上。” 他知道贝丽工作需要,每天都要穿的光鲜亮丽。 饶是如此,现在看她只穿薄丝袜,还是觉得冷。 春天的风向来暖一阵寒一阵。 容易感冒。 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推开车门的rick,尽管知道库里南是故意的,现在听到这几人谈话,天都塌了。 干这行的,从贝丽入职第一天起,rick就已经打听清楚她的家庭背景。 父母叫什么,是做什么的,如果她有男友有老公,男友/老公做什么,男友家庭情况、父母——也都一一打听清楚,判断她是不是个能捏的软柿子。 也正是知道贝丽没有后台,普通家庭,没有背景,rick才敢直接挑衅她。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rick又悔又恼——百密一疏啊,百密一疏,怎么就没有调查她姥姥亲戚那边? 她怎么还有个有钱表哥? 还长得这么帅。 ——干什么的? 现在,这个帅到仿佛不存在现实世界的表哥,没有任何被撞车的愤怒,也懒得和他私聊,只说:“交警等会儿就过来,你联系保险吧。” 说完后,严君林走向贝丽,自然地掏出一小瓶柠檬糖,递给贝丽:“还想吐吗?” 贝丽惊讶:“这个竟然还在卖吗?” 她小时候晕车更严重,坐公交一定要坐前面靠窗的位置,什么姜片、晕车药都试过,收效甚微,她不爱吃药,几次吞黏在喉咙上,苦的她只皱眉。 严君林开始给她买各种各样的防晕车糖果,后来发现,校门口小卖部卖的一种柠檬糖最实用,又酸又清新,最能缓解贝丽晕车后的干呕。 那时候,只要和严君林一同出门,他一定会随身备一瓶,以备不时之需。 “嗯,”严君林说,“试试,还是那个味吗?” 贝丽想说我还在生你的气,但现在rick这个外人在; 她现在和严君林站统一战线,绝不能让对方看戏。 说声谢谢,她吃掉一颗糖,那种因急刹造成的恶心感终于下去。 严君林把一整瓶糖塞给贝丽,才指了指rick,问:“你们认识?” 贝丽说:“同事。” 严君林点点头,瞥一眼rick:“关系不好?” 贝丽没肯定,只是笑笑:“怎么会呢。” rick后背快被汗浸透了。 他开始后悔。 为和贝丽作对这件事。 ——怎么就不多多打听她家庭情况? ——难道她一直在扮猪吃虎?故意隐瞒? 也是,她年纪轻轻就能到比他更高的位置……的确小瞧她了。 严君林点头说知道了,让她们先离开,他等交警过来处理。 “——对了,”严君林又记起一事,“我订了二十支箭,等会儿拿给你,是谢师礼。” 这次来找她,本来就是送箭的。 没想看到有人在犯大贱。 严君林订的箭很精致,木包碳,四羽箭,和她现在用的弓同样配色,一整包箭拎出来时,贝丽眼前一亮,却没立刻去接。 直到严君林低声说“礼尚往来”后,她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那个指套不是送给你的,”贝丽重申一遍,“是被你抢走的。” “是,”严君林从善如流,“现在也是我强行塞给你的,求老师收下。” 贝丽问:“刚刚明悦录下了他的恶意别车视频——有用吗?” 严君林微笑:“那太好了,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贝老师。” 贝丽喜欢这个称呼。 宋明悦说:“我没加学长微信,先发给你,你再发给他,行吗?” 贝丽说好。 她不知道这个视频是不是真帮到了严君林,但违规变道导致撞车的rick负主要责任,狠狠地出了一大笔血。 这件事带来不小的连锁反应,第二天上班时,rick无精打采,恍恍惚惚,问个问题,他得反应半小时才回答。 下午有个跨部门的会,看的是各部门的协作需求和进展,贝丽点了rick的名,要求他必须参加。 正常会议,rick都恍恍惚惚,明显不在状态,cherry的脸黑了又黑。 贝丽抓住了这个机会。 会议结束,当贝丽有意无意提及近期rick的懈怠时,cherry思考片刻,问:“如果现在更换一个品牌经理,你心中有推荐人选吗?” 贝丽说:“有,莎莎。” cherry笑了。 莎莎是美啦原团队的老员工了,目前在营销部工作。 “你平时和莎莎没什么来往,怎么这个时候推荐她?听说你一直在培养juju,”cherry问,“怎么不选juju?” “juju目前还只是个主管,她年纪轻,资历不够,”贝丽聪明地说,“上次开会时,莎莎做的汇报十分完整,逻辑严谨,已经展现出她的能力;更何况,莎莎是cherry姐一手提拔的,我相信cherry姐的眼光。” cherry笑着说好,就按你说的来。 她很满意贝丽的识趣。 如果现在贝丽急功近利,直接推荐juju上位,那cherry得不到好处,今后自然也不会再扶持贝丽。 贝丽雷厉风行,有了确定消息后,直接换掉rick和与他一派的西卡,开始专心培养自己的心腹,juju。 有之前的教训,现在的贝丽有经验了,一些和上司的下午茶和开会时,她会专门点juju去,嘱托她,一定要和上司保持好关系。 刚整顿好团队,又出了一件事——美啦要推一条新的产品线,是和一个知名国漫ip的合作。这个产品线,从概念诞生到如今,一直都是贝丽主导;现在,总经理忽然点名,要渠道营销部加入进来,和贝丽一同合作。 说是合作,其实就是想来分一杯羹。 cherry暗示贝丽好好表现,提醒她,渠道营销部的经理朱莉背后有人,说动了总经理,才会这样中途加入。 如今的贝丽已经可以圆滑地处理这些,她笑着说好。 私下里,juju替她打抱不平:“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真是好脾气,她要来,你就让她来,她什么都没干,还来分你的功劳。烦死了,关系户就是这样,干活时找不到人,分钱时跑的比谁都快。” 贝丽耐心指点juju:“有关系户想加入项目分一杯羹,别排斥,关系户看中我们项目的利益,我们也可以去看中她们背后的人脉利益。要知道,人脉是一种源源不断的资源,把眼光放远点,别聚焦于眼前的一点得失,要往长远看。与其一口汤也喝不着,不如一起把盘子做大,大家一起多分羹。” juju说:“但是她们会不会背刺我们?” 她也听到了,关于渠道营销部要大裁员的消息。 很担心朱莉会带人直接挤压她们这些人的位置。 “你要记得,juju,和她们合作时,最重要的不是利益,而是责任要分清,无论做什么事都提前商定好、工作要留痕,任何项目都有风险,别搞到最后事做了、好处没捞到,还背了黑锅,得不偿失,”贝丽提醒,“别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juju若有所思,感激地说谢谢经理,我知道了。 工作上忙起来,一整个月过去,春退夏至,贝丽没有再见严君林。 渠道营销部的经理朱莉是个笑面虎,这可比冷冰冰直来直去的恐怖多了,贝丽的精力全用在职场上,能分给他人的就有限了。 直到张净来沪看病。 近半年来,她一直感觉膝盖不舒服,在老家三甲医院查了几次,没查出个所以然,医生建议去一线城市的大医院看看,或许能找到病因。 她一辈子都活在小城市里,到了沪城,连地铁都不敢一人坐,不会用电子导航,迷迷糊糊的,第一天到沪,就丢失了方向,是贝丽赶过去接她。 贝丽开始感觉到什么叫做“分身乏术”。 原来照顾人这么辛苦。 张净不能一个人去医院,医院太大了,这个楼那个楼,她总是分不清。 贝丽在这个时刻发现妈妈真的老了——都说人的衰老是从不愿意学习新事物开始的,妈妈现在就是,哪怕贝丽不厌其烦地教她,怎么看电子导航,怎么确认定位精准,她始终摇头,紧绷绷地吐出三个字:“学不会。” 第64章 黑暗中(精修) “这里更痛。”…… 回程中, 严君林把押金转给贝丽,发条语音消息,说房东把钱退回来了。 贝丽没回。 在父母身边时, 她很少玩手机。 某种程度上,她的心理和严君林是同样的, 同样觉得对父母亏欠——哦不, 严君林对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太深的愧疚感。 他是被母亲和姥姥、姥爷养大的, 作为整个家庭的希望。 车中放着歌, 音乐app的随机推荐, 随机十首,其中六首都是ai,作词ai作曲ai歌手也是ai, 严君林听得有些厌烦, 直接关掉。 鹿岩发展蒸蒸日上,前不久,国外一个ai音乐生成工具爆火,国内岂能放过这片市场?目前, 在大而全的构建语音ai 框架库这方面, 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鹿岩。水涨船高, 严君林已经不必再担心鹿岩的融资问题,但他却在公认的人生巅峰期,感到了疲倦。 截止到今日, 市面上所有的ai产品,无一例外, 都是在模仿,而非创新。尤其是文字,从诸多语言训练库中学习、拼凑出“作品”, 执着于把每一个词、每个句子都做得完美无瑕,修辞华贵,可偏偏,人最珍贵的情感,恰恰是因为“不够完美”。 严君林一直在执着于完美。 他不允许自己在贝丽流露出任何的“糟糕”。 在很多人、乃至亲近的人眼中,严君林都是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心脏的空洞,像半夜惊醒时的一阵冷风,有时严君林会觉,胸口处的那一颗不是心脏,而是一个严缝合丝的机械零件。 他是背负责任而降生的,就像一款目的性明确的机器。 唯独靠近贝丽时,金属长出肉,电线变血管,焊接处有了心跳的鼓点。 严君林清楚,贝丽所喜欢的,也只是他努力做的那一副假象——就像长辈们所期望的那样,大众意义上的优秀、符合多数人认知的精英。 一开始答应照顾她,只是觉得她可怜,又很好玩。 捧着小蛋糕怯生生上门求助的贝丽,压根就不知道,在同龄人口中,他性格孤僻、没有耐心,几乎不与人来往,没有真正的知心朋友,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也只有陆屿一个。 小贝丽完全不懂这些,天真地送上门来,以为他是好人——哪里的好人会连朋友都没一个? 严君林想关门直接让她走,就像对付其他上门的小孩子。 但她捧着那块廉价的蛋糕,还有着泪花,认真地说这是她攒了全部零花钱买的。 ……笨蛋。 严君林想,你被蛋糕店老板骗了。 “可以罩着我吗?”贝丽害怕地请求,“以后我有了钱,会继续买好吃的孝敬你。” 严君林又叹气。 你这样示弱,只会让坏人更觉得你好欺负。 ……以后怎么办呢? 你以为示弱就能获得恶人的同情心吗?不,只会让他们觉得更有趣,你会被更狠地欺负。 严君林不想多事管她,但她又实在可怜。 真要是不管,她在这里,一个好看的小女孩,父母常年不在家,她不知道又要受多少罪。 好吧,那他就试着去做她的……好哥哥。 严君林试着去做一个好哥哥,护送她上下课,顺手解决跟踪她的坏人。 渐渐的,哥爱变质了。 或者说,严君林本身就不想做什么圣人,只是她太好,好到他的心先忍不住早早地暴露、腐烂。 在贝丽懵懂地抱怨隔壁男生一直在抢她的笔用、高考后还天天打电话骚扰她的时候,严君林意识到自己腐烂了。 像一颗发霉的老番薯。 严君林在那一刻涌起了无法形容的嫉妒。 他清楚那嫉妒的缘由。 因为他永远都无法拥有和贝丽共度的青春。 “骚扰?” “是啊,”贝丽吃着他的棒冰,点头,苦恼,“他明知道我压力很大,还天天问我有没有估分,估多少分,想上哪个大学,想选什么专业……我都说压力大不想聊这个了,他还说没关系,只要我告诉他我的志愿就好。” 严君林微笑着说:“我记得你们成绩差不多?那你别告诉他。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竞争对手。” 贝丽深以为然地点头,高兴地说谢谢哥哥。 严君林却不能直视她无辜的眼睛了。 她的单纯映衬着他的罪恶。 她把他当哥哥,他却有着哥哥之外的龌龊心意。 ——她会不会认为他是变态性心理? 严君林习惯了满足贝丽的期待,像熟练地完成某种仪式,压抑住所有不堪的欲,望,用道德粉饰肮脏,拿高尚遮盖渴望。 直到贝丽告诉他,她喜欢陆屿,想让严君林帮忙追求他。 帮忙? 帮她追求其他男人? 她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严君林看着她,秋千架,黄昏天,她根本不知道,在昨天的梦里,她被他糙得有多惨,现在还睁着天真的一双眼,问可不可以帮忙。 严君林当然可以帮。 他不动声色打听清楚贝丽喜欢陆屿的那些特质,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一边不动声色地坚定了陆屿出国的信念,暗示他绝不可以接受贝丽; 他当然会帮贝丽,帮贝丽换一个更接近她理想的伴侣,帮贝丽认清楚陆屿的不坚定,帮贝丽认识到,哥哥可以做她的……完美爱人。 可是他太急躁、太渴望了,渴望到初次彻底没入时完全没有忍住,弄伤了她。 …… 但那都是从前。 如今的严君林对贝丽的喜好并没有十足把握,她的口味变了,喜好也变了,人会在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爱好,她已经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并不知她又途径了怎样的风景,遇到怎样的人和物。 现在她只会和她的密友无话不谈。 严君林时常有种焦躁感,却又无法言说。 不能吓到她。 不能惊走她。 他只能试探,稳步前进。 调整好心情,严君林打开密码锁,刚换鞋、进门,就听到张净热切的笑声。 “哦哦哦,小杨现在也在沪城工作呀,一个月赚得不少吧?” “还行。” “还行是多少啊?”张净试探,“一年一百万有吗?” 杨锦钧停了一下,不太适应这种直白,又说:“比这多。” 张净笑:“真是年少有为啊。” 在夸赞之下,杨锦钧露出了真实的笑容。 严君林停了一下。 哦。 又来了。 像看一具尸体,严君林微笑着和杨锦钧打招呼:“杨先生,好久不见,这么巧?” 张净讶然:“君林,你们认识啊?” “是的,阿姨,”严君林微笑,“杨先生是我学长,似乎……高了三级?还是四级?” 杨锦钧不悦:“没记错的话,你只比我小三岁。” ……姓严的在这里又装什么小嫩狼?他年纪就不大了?不照样不符合贝丽“五岁以内”的标准,老而不自知的可怜虫。 张净笑容戛然而止。 哦,这个小杨看着还挺年轻,原来年龄这么大了哇,算下来……比丽丽大个八九岁吧? 不行不行。 严君林四下看了眼,没有贝丽,知道她多半又躲进了卧室或厨房。 杨锦钧冷冷地看着严君林:“原来还是学弟。” “听闻学长定居巴黎,已经拿永居了,”严君林问,“是来沪城出差吗?” “工作调动。” 张净心中又默默给杨锦钧画一个叉。 他已经是老外了啊,那不行,丽丽不能远嫁。 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男人打她呢?在国内,她还能叫丽丽的表哥表弟去给她撑腰,打回来解气;要是去了国外,想替她出头都困难。 杨锦钧意识到严君林的敌意了,他并不擅长和长辈相处,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放下茶盏,客气地告辞离开。 临走前,还听到严君林和张净自然的聊天。 “阿姨,等会儿包饺子您得多教教我,我太长时间没包了,手生,包得丑。” 杨锦钧不屑一顾。 说的就和别人经常包似的。 他就没包过饺子,怎么了? 杨锦钧越发感觉,回国的确不好。 他不喜欢和父母一同生活的家庭。 照顾长辈心情,说一些虚伪的话,太累了。 房间内,张净送走了杨锦钧,又小声问严君林,杨锦钧人品怎么样,家庭背景情况,风评如何,有无女朋友。 严君林诚实答了。 人品不了解,接触不多;家庭关系很简单,目前只有他一人;能力不错,没女朋友,工作常在法国巴黎,回国大约是工作调动,不确定什么时候再回法国。 张净有些可惜。 如果杨锦钧再小那么几岁,要是能长居沪城,那就好了,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又长得帅,能挣钱,简直就是入赘的完美人选。 他要是能嫁给丽丽,成为一家人,那也不担心他会对丽丽动手。 “我觉得他对丽丽有意思,”张净压低声音,“不然,在大城市里,谁会去拜访邻居?他一进来,眼睛就死死盯着丽丽,丽丽立马说有事躲开了——他那眼神,还黏在丽丽身上,我能看出来,那就是看上丽丽了。” 她很自豪,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这种男人的眼神,绝对错不了。 一转身,看到严君林正照镜子,张净疑惑:“你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严君林说,“眼睛进睫毛了,我弹掉了,没事——您继续。” 说到这里,张净又可惜:“就是年纪太大了,我只想丽丽找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都说年纪大了疼人,但快手上说了,年纪太大了,活力低,影响以后丽丽生孩子。” 在小辈面前,张净说得很隐晦。 第65章 破冰 "这是你自找的。" 贝丽的手掌心贴在严君林的胸口上, 他的心跳强而有力。 衬衫早就被他的体温和汗浸透了,被烟烫怎么可能不痛,严君林下手狠又快, 烫时面无表情,现在仰着脸看贝丽, 也不是因为自己手臂痛, 而是为了她。 贝丽的眼睛终于适应黑暗了。 严君林在她眼中, 越来越清晰。 “当时怎么烫到的?”严君林问, “能再和我说说吗?” 他烫了自己, 和贝丽腿上的对比,越发确定,她那块绝不是烟灰能造成的痕迹。 没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严君林见过陈年的烟疤, 颜色更深, 不是这种颜色,暂且排除抽烟的李良白; 杨锦钧不抽烟,但他性格激烈,谁知他会不会突然暴起、伤害到贝丽? 贝丽看人只看好处, 只要对方给她一点好, 她就能忘掉对方的五分糟糕。 如果真是杨锦钧做的, 严君林今晚就去找他。 他敢烫伤贝丽,严君林就在他身上烫十个,一百个, 把他烫成马蜂窝。 贝丽松开手,余光看到严君林胳膊上的烟疤。 就像那烟也烫了她一下。 她体会到了。 严君林看她抽烟时的心情。 原来是这样。 原来人真会感受到另一人的疼痛。 “是我自己不小心烫的, ”贝丽轻声说,“一个意外。” 只有白月光。 贝丽快想不起来大腿上烟疤的痛了,那是个纯粹的意外, 就在她抽第三支烟时,暴雨前夕,闷热压抑,她只穿着内裤,盘腿坐在地板上,思考着该怎么顺利回国。 因为杨锦钧在阻拦她离开巴黎。 想到出了神,忘掉手里还夹着燃烧的烟,旁边桌子上的笔掉了,刚好落在腿间,贝丽低头去捡笔,不留神烫了自己一下。 虽然烫得轻,感受到疼痛的同时,她就跳了起来,可那块皮肤最嫩,最经不起烫伤。 先是起一个小水泡,过两天,水泡瘪下去,皱皱巴巴,像死掉的蝴蝶,贴在腿上,再过一周,她洗澡时用力,把这一小块干瘪的皮直接搓掉,才露出下面的深红。 这疤痕在大腿内侧,轻易看不到,当时在法国,买烫伤膏和生长因子都不方便,只滴了几滴眼药水。 贝丽没想到烟疤是很难祛除的,在此之前,家里妈妈没让她下过厨房,严君林教她做菜前先教她如何防止被烫伤——她不知道烫伤的威力。 严君林手臂上更严重,空气中都有皮肉烧焦的淡淡味道。 他完全没有痛觉似的,浑然不想处理烫伤,只看着她,推测她话语的真假。 “我去给你找药,”贝丽说,“不,我现在就下单烫伤膏——” 她拿起手机,想点开外卖软件,而严君林握住她的手,阻止她:“不用。” “严君林!”贝丽心里着急,大声叫他名字,“你不要觉得这样就能让我戒烟,你没有权利管我。” “我想知道烟有多好,能让你被烫伤也不放弃;”严君林说,“如果它真是个好东西,我也想试试。” “不好,一点都不好,”贝丽摇头,“抽烟牙齿会变色,衣服和手指都会有味道,更容易咳嗽——你不要继续抽了。” 她不想把严君林拉下水。 她期望严君林有一点罪,可不希望他染上恶习。 “知道不好,以后我们都不碰了,”严君林看着她的眼睛,“好不好?” 贝丽冷静一秒,像只猫炸了毛。 “我的身体怎么样,都是我自己做主,你不是我妈,也不是我爸,肺是我自己的!就算真生了病,死了,也是我自作自受,”她倔强地说,“都和你没有关系。” 严君林有了一丝怒意。 他不想听贝丽说出“死”。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语言是有力量的,”严君林愠怒,“以后别诅咒自己。” “如果语言真有你说的那么大力量,”贝丽回怼,“国家征兵时怎么不要求能言善辩?” 严君林静了一下:“等会,我感觉这对话有些熟悉。” “什么熟悉不熟悉的,”贝丽一边和他吵架,一边打开手机,想继续下单烫伤膏,“我讨厌你,严君林,我特别讨厌你!你没资格管我,你也没资格阻止我,别硬管——” “我就是没有资格还硬管,”严君林再次拿走她手机,放在一旁,避免它被争论波及,问,“怎么了?” 贝丽震惊:“真不敢相信你说出这种话。” ——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好哥哥吗? 严君林看着她面上的惊愕,想,还有很多话,你何止不敢相信,都不敢想。 会吓到你。 他理智尚存,拿走贝丽放在地上的烟和打火机,准备全部丢掉;贝丽扑上来抢,严君林又气又疼,一想到她的检查报告单,还有医生的警告,顿时铁石心肠,绝不可能再还给她。 “东西没收了,”严君林绷紧脸,“以后别再买了。” “凭什么?!”贝丽生气,“就凭你是我前男友吗?!我前男友不止你一个,没一个像你这样管东管西!” 最在意最想忘记的东西被她直白说出。 严君林彻底被激怒了。 他将烟盒攥碎,和打火机一起丢进垃圾桶中,问贝丽:“你拿那些人和我比较?在你心里,我和他们一样?” 贝丽口不择言:“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前男友吗?不都是男人吗?” 严君林声音瞬间变冷:“他们也算男人?” “怎么不算?”贝丽说,“难道你觉得男人很牛逼吗?中国最新人口普查,有7.2亿男人,满大街都是长那东西的家伙!” 这样不对,严君林看着贝丽,心想,现在两人都在气头上,不能继续吵下去。 他想到上次惨烈的争论。 之后,一年多,贝丽都坚定地和他划清界限。 他只能靠她和家人的通话,了解她的近况,是否遇到麻烦。 可她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不知自己偷偷吞了多少苦。 “你说话呀,不要又像个木头,你不是我爸爸,干嘛对我的生活有这么强烈的掌控欲?”贝丽用手指戳他,“你说呀,难道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吵不过你吗?” 一想到严君林这时候对戒烟表现出的坚决,她心里又酸楚,又难受,她也不是想抽烟的,只是那时压力太大,一开始只是试试,谁知道后来渐渐难以控制。 贝丽心知抽烟不好,但一直没能真正下定决心。 她快速地说:“我最讨厌你。” 严君林刚压下去的情绪又沸腾了:“收回这句话。” 贝丽说:“我不!” 她恼:“我不仅不收回,我还要继续说,我最讨厌你,我最讨厌你,我最讨厌你!!!我就是讨厌你的自作主张,我讨厌你觉得可以安排一切,你不是神,你也是人,我也不是你的棋子,不是任你摆布的东西!” “我从未把你当棋子,”严君林忍无可忍,“别这么说我。” “那你把我当什么?”贝丽说,“你能不能不要对别人的身体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我把你当宝贝。” 贝丽震撼地与严君林对视。 她终于发现,严君林不仅脖子红了,脸也红了,他裸露的手臂也是红的,愤怒的青筋,鼓起的肌肉。 古板的人第一次被她刺激出震怒,口不择言,情绪难以平息,他在愤怒,看起来却如此性感。 这是严君林在床,上之外第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词。 贝丽大吸一口气。 她的大脑因为刚才的吵架而轻微缺氧。 “……土死了,”贝丽转过脸,不想被他发现被吸引,她闷声,“现在早就已经不流行这个称呼了。” “那流行什么?honey?贝贝?sweetie?boo?pumpkin?还是buuny rabbit?”严君林问,他直接承认,“我就是土,就是没情调,死板,做什么都无聊。我不懂吸烟为什么流行,也不懂你明知吸烟有害却一再碰,我只知道,你的肺状况不好,从现在开始,无论用什么极端的手法,我都不可能再让你抽一口烟!我不想你年纪轻轻就患……病,更不想八十年后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墓地看你!” “老天爷,就算我不抽烟也不能再活八十年吧!”贝丽叫,“你疯啦?” “你能,”严君林双手握住她手臂,低头看她,坚定地说,“我们都能,八十年后,我们一起散步,晒太阳,我给你做饭。” 还要做,爱。 未来的八十年,要做很多很多的爱。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 即使人站不起来,面对她也会站起来。 ——以及,每年清明节,顺便给李良白和杨锦钧扫墓。 严君林会带着和贝丽的结婚照片,还有银婚、珍珠婚、红宝石婚、金婚和钻石婚,做一个电子屏,每天不间歇地播给他们的墓碑看。 九十年后他死了,也要立下遗嘱,让子孙后代继续给他们的坟墓播放他和贝丽的绝美婚照。 他死也要和贝丽合葬,骨灰都要放一起,装进同一个骨灰盒里,墓碑就立一个,夫严君林妻贝丽,永生永世不分离。 他的骨灰要在下面,她怕冷,怕潮,哪怕死了变成灰,严君林也会继续为她托底,永远有他垫底。 贝丽因严君林的描述倒吸一口冷气。 她完全想象不到,两个百岁老人了,坐轮椅都需要人推,怎么散步?散轮椅轮子吗?他做饭?虐待老人吗? “戒烟,”严君林低头,他语气不容置疑,“以后不许再碰。” “但凡你之前有这么坚定,”贝丽忽然觉得委屈,她说,“我也不会染上烟瘾。” 第66章 石中火 烧身 前所未有的充足。 贝丽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起初以为是趴着挤压到了胃,努力抬高一些,又被身后人按着压下去, 脸颊紧贴桌面,她才恍惚明白, 原来挤压到产生呕吐感的罪魁祸首, 并不是木桌。 而是严君林。 现在, 贝丽的脑子也只能想这些了。 完全没有办法去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 比如严君林终于被她激怒破防了, 他怎么更有力气了,原来这才是全部吗? 以前他不会这样的。 “哥。” 贝丽叫他,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一只手完全抓不过来, 他的肌肉紧绷,小臂上青,筋鼓起,她用力抓了一下, 又脱力松开, 叫一声哥。 “哪个哥哥?”严君林按住她的膝弯, 问,“你在叫谁?” “严君林,”贝丽嘴硬, 反问,“你觉得呢?” 她知道这样下去是什么后果, 但她就是坏,就是想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然后, 那张未被用过的黑胡桃木书桌承受了严苛的对待。 这个房子从装修后就没人住过,书房同样,黑胡桃木桌上摆着的花瓶晃了两下,稳不住,冲击之下,跌落在地,摔了个粉身碎骨。 里面的几枝山茶花,或盛开,或含着花苞,全部躺在冰冷地上,蜿蜒的水和营养液混杂在一起,汪成一团小小海洋。 严君林没有回答贝丽的反问,他不愿回答,沉默有力。 他不想在这个时刻提起任何一个男性,无论李还是杨,都应该庆幸现在是法制社会,杀人犯法。 李良白和杨锦钧都该为生长在社会红旗下而感到幸运。 贝丽的头发彻底乱了,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充盈,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抖,从头到脚、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她胡乱抓住书桌上的一本书,眼睛迷蒙,吃力地认半天,才认出来,是《连城诀》。 怎么感觉这么强烈。 贝丽咬着唇,手指差点把书页扯烂,她想,是因为她空窗太久了吗?还是因为他第一次展露出的异常?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她不清楚。 两人分开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记不清他的躯体,曾经最熟悉,此刻也陌生。熟悉的是他温度,一如既往的热烈,像一团火,陌生的是动作,快狠急,不再压抑,像刚从炉中取出的燃烧烙铁。 贝丽喜欢这样。 她现在喜欢直白、热烈、摧毁和攻击性。 抬头,贝丽突然发现,这张书桌对面的墙上,悬挂了一个椭圆金属镜,这个高度刚好照出严君林此刻的脸,好让她看清他的表情。 他没发现。 贝丽断断续续地吸着凉气,偷看镜中,严君林还穿着黑衬衫,连最顶端的纽扣都没解开,露在外面的脖子是红的,紧紧抿唇,垂着眼,微微皱眉,额头爆出青,筋,未褪的愤怒让他的表情有别样的性,感,被打碎的隐忍,被破坏掉的克制,丧失理智,孤注一掷的疯狂,圣父堕落,坠入精怪的迷魂洞。 这种视觉刺,激令贝丽有异常的满足感。 和我一起犯罪吧,和我一起下坠。 别只让我一人悖德。 哥哥。 她不由自主地出声,又被严君林捂住嘴。 “阿姨在,”严君林说,“先忍忍。” 贝丽被他捂住嘴,呜呜出声,严君林看她难受,松开手。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她说,“在我妈妈面前装好哥哥,她知道你背地里这么对她女儿吗——唔!” 没说完,嘴巴又被他捂住了。 严君林不能不捂。 不捂的话,谁知她会再说出什么话。 现在就已经足够了。 再下去,她会被弄坏。 贝丽不怕被张净听到。 严君林不知道,她知道,张净近期睡眠质量很好,医院给她开的药有镇定安眠的效果,她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昨晚贝丽半夜起床喝水,不小心碰倒杯子,保温杯重,落地时惊天地的一声,张净也没觉察,依旧鼾声如雷响。 她故意不告诉严君林。 我变坏了,我现在变得巨坏,贝丽想。 她盯着镜子,看他紧皱的眉,他也在控制声音,只有呼吸声,越来越压不住。 人会反复爱上最初的东西。 她最初的爱人。 怎么用语言形容,他是不一样的,甚至在爱上他之后,贝丽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爱情。 贝丽的心先于大脑发现了严君林。 怎么会都一样,他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贝丽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如一只翅膀受伤的蝴蝶俯,短暂地失去了视觉,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只感受到他。 严君林也觉察到。 他停了一下。 不需要语言沟通,她就明白他的顾虑。 贝丽说:“回我房间,我房间里有。“ 事实上,她一直有所准备。 刚抱住她的严君林动作一滞,嫉妒令他险些问出口,你为什么会有,为什么会准备? 你为谁准备? 不能。 严君林知道自己会嫉妒到发疯。 他现在已经快疯了。 从书房到她房间需要穿过客餐厅,贝丽穿着严君林的外套,被他抱住,搂住他脖子。月光如水,把一切照得更像是一场梦。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贝丽还在回味。 严君林持续嫉妒。 出于各种原因考虑,张净叮嘱贝丽,不要选择主卧,是以,母女俩选择的次卧在房子两端,中间隔了好几堵墙,打开次卧门时,严君林也意识到了这点。 “你选书的品味一点也不好,”贝丽翻找着东西,不忘说,“为什么书架上会出现成功学这种东西呀?你真的在看吗?” “那是给叔叔准备的。” 严君林一边回应,一边撕开包装,戴上,刚好合适,他愈发紧皱眉头,这寓意着贝丽先前的男友也—— 贝丽跪坐着摸索,她的手机快没电了,印象中充电器就在枕下,这时却怎么都摸不到,刚掀开一个,就感觉到一双大手半握半扶地按住她的月要。 她还没意识到问题,先前严君林很体贴,体贴到贝丽以为今天也一样。 贝丽还在高兴:“不过你那么早就喜欢我的话,证明你只是选书眼光一般,但审美很好——” 没说完,就再也顾不上聊天了。 严君林没再捂住贝丽的嘴,也没说一句话,极其强硬地压下。 贝丽目眩头晕。 她还在回味呢! 太突然了吧。 严君林一句话也没说,只有一颗快被折磨到疯掉的心脏。久旱逢甘霖,火山爆发,大坝决堤,他嫉妒,他恨那些男人,更恨自己,旺盛的妒火熊熊燃烧,越发不可收拾,只想狠狠抹去他们留给她的记忆。 只记得我就够了,贝丽。 你只需要记得我。 ——就像清洗掉磁盘里的储存文件,强力覆盖,用他的一切来填满她的磁盘,让她再也没有空间分给其他人,把先前的记忆都当作病毒抹杀处理。 记得我,一定要记得我,只有我才能令你开心,只有哥哥才能给你这种体验。 严君林听着贝丽的声音,如今已经能分辨出她是难受还是其他。 就像一场欢愉的噩梦,极度快乐,极度满足,极度痛楚,极度怨恨,极度的嫉妒。 他恨时间不能倒流,恨事情阴差阳错,恨自己彼时不能兼顾,恨那些男人花招百出,恨她为何这样好。 贝丽没有被扼住脖子,但此刻也快要窒息,完全起不来,像捏了很久后的橡皮泥,她拼命去抓严君林的手臂,哥哥严君林都叫出来了,还不能阻止。双倍叠加的快乐远超神经的传递能力,久旷之地难接暴雨,眼泪哗哗坠落,她舒,服到开始委屈,大声叫他名字,质疑。 “怎么回事?”贝丽说,“你以前不这样的!” 严君林终于暂停一刻。 只有一刻,不足五秒的时间。 “嗯,”他俯身,在她耳侧说,“所以你才会和我提分手。” 贝丽咬住自己的手,阻止声音,她喉咙有点干,这不太妙,她可不想在开会时哑着声音。 现在她每天下午都有会议,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会。 严君林抚摸着她头发,声音是她熟悉的温和,但话语完全不同了,和他此刻动作一样,坚定有力,不容逃脱。 他说:“现在变了。” 贝丽终于问出口:“现在不喜欢了吗?” 她声音哑了,问得忐忑。 现在知道了,他以前爱她,是太珍惜,才克制自己;那现在呢?现在是因为什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刚才的所有快乐都变成榴莲的尖刺。 或许之前的贝丽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但现在的贝丽敢。 她不会再逃避。 一定要一个答案。 贝丽又问:“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严君林把贝丽捞起来,不让她趴着,他想看她的脸,想吻她,又怕从她眼中看到憎恶。 哪怕万分之一的厌恶,此刻都能判处他的死刑。 他不忍看。 “喜欢,”严君林说,哑声,“喜欢到想吃了你。” ——不该这么说的。 严君林想,不该这么直白地袒露内心,她先前说过近期不想恋爱,他此刻的告白会不会把她推得更远? 或许她只是一响贪欢,只是把今天当作一场争吵后的发泄。 但他还是说出口了。 无法压抑,他压抑太久太久了。 责任,对亲人的责任,对事业的责任,为了现在,他已经牺牲很多,绝不想再失去贝丽一次。 第67章 事后 患得患失 张净还在敲门, 提醒:“贝贝啊,别再赖床了!早饭快好了!” 贝丽流下冷汗,艰难地把枕边的手机扒拉过来。 她终于记起, 搬家时,妈妈提过, 说等搬到这里以后, 厨房里东西多, 开始做早饭, 让贝丽不要再吃外面买的了。 没想到妈妈真的这么做了。 现在才六点四十。 严君林问:“现在你起这么早了?” 贝丽压低声音:“你先出去。” 严君林沉默片刻说:“出不来。” 贝丽气:“它成功控制住你的大脑啦?” “不是, ”他正色,“卡住了。” 似乎是为了验证所说,略略一动, 贝丽吸了口冷气, 拽住他的手,阻止他的离开。 昨晚说归说,贝丽可不想被妈妈发现她和严君林的链接。 张净的肌肉和关节痛都是因为更年期综合症,再加上昨天听到的事情, 贝丽落了一滴汗, 想将严君林推开。 她吃力地给妈妈发短信, 说再睡半小时,嗓子痛。本来这种情况下打字就很艰难了,偏偏严君林还在磨, 他低声说她太紧张了,放轻松, 等润一润就可以出来了。 贝丽流了不少汗,好不容易发完短信,门外又响起张净的声音:“再睡半小时啊!你只能再睡半小时!” 一面说着这孩子, 张净不赞同地离开。又等一分钟,外面什么动静都没了,严君林捂住贝丽嘴巴,防止她出声,低声说着好贝丽宝宝乖乖,一边又急又快送她上去,贝丽死死地抱住他肩膀,闭上眼,微微皱眉,听他闷闷的呼吸。 五分钟后,贝丽才推他:“好重。” 她不敢看严君林的眼。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贝丽懊恼地想,她是不是什么都叫了,严君林现在肯定觉得她很坏了。 被推开的严君林,心情也不美妙。 昨天吵架气昏了头,一切都在预料之外,他不愿在她面前暴露不堪,那些阴暗的欲望、丑陋的东西,都不是一个好兄长应该的表现。 昨天简直就像个犯罪狂。 贝丽昨天的裙子破了,上衣上全是两人浓重的味道,只好手忙脚乱地重新找衣服穿。 严君林力气大,昨天也没收着,现在的贝丽好几处酸酸的,他干这事风格和为人处事一样,实干派,话不多,直接又凶猛,挺上头,但也挺费人。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背对着严君林,没有尴尬,只有心慌意乱。 严君林会怎么想? 会像李杨那样,觉得她在巴黎也是这么过的吗? 她需要解释吗? 需要说清楚吗? 酝酿很久,严君林准备向贝丽道歉,为昨天的鲁莽和冲动。 他被冲昏了头,不该多次强,制她高。 刚准备开口,贝丽就起身去找衣服了,她筋疲力尽,脊椎、腰窝,两颗红草莓,她打开衣柜,又拉开抽屉。 严君林起身,穿裤子,拉上拉链,然后是揉皱的衬衫。 他看不到贝丽的脸,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现在,她是否觉得他很独裁,是否觉得他很可怕、恐怖。 她会不会跑掉? 会不会又跑去法国? 会不会今后恨他? 贝丽苦恼转身,看到面无表情的严君林。 她心中一惊,心想,坏了。 他一定觉得她是一时上头睡了不负责的女人。 严君林清楚地看见贝丽微皱的眉。 他心中一沉,明白,坏了。 她一定认为他是那种专制狠辣又暴力的男人。 四目相对。 沉寂片刻后,严君林说:“对不起。” 贝丽心说完了。 他真看出她是坏女人了。 她一边想着怎么办怎么办,一边佯装若无其事地取出长裙,在严君林面前穿上;表面镇定,实际上疯狂思考对策。 贝丽的沉默令严君林抿了抿唇,眼看她穿好裙子,正在低头拉拉链。 ——如果这是电视剧就好了。 严君林想到之前和贝丽一起看的剧,电视剧中,这个时刻,她的拉链一定会被卡住;届时,他就有了主动的借口。 细微的一声。 贝丽丝滑地拉上拉链。 完全没有任何卡顿。 她没抬头,低头摸了摸那拉链头,不安地想,该说些什么,说对不起昨天我太任性了太冲动了吗。 严君林终于开口:“抱歉,昨天晚上,我对你太粗鲁——有没有伤到你?” 贝丽说:“没伤害到,我还挺喜欢的。” 饱餐这一顿,她可以回味非常久。 等等——啊——这——快——嘴—— 严君林沉默了。 贝丽观察他表情,问:“嗯……我是不是应该说不太喜欢?” 严君林确认:“你真喜欢?” 贝丽谨慎,把问题重新抛回去:“那你喜欢吗?” 说完后,她又转过脸:“算了,其实我根本不想知道——” “喜欢,”背后,严君林又重复:“我很喜欢昨天。” 柔软的光从窗帘缝隙中悄悄探出头,贝丽问:“只是喜欢昨天吗?” 严君林说:“每一天,还有明天。” 贝丽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打断两人的对话,如梦初醒般,贝丽接了,听到张净问她,想不想吃春笋鸡肉馅儿的包子。 “我第一次见笋馅儿的包子哎,”张净问,“买几个尝尝?” ——原来闲不住的妈妈又出去遛弯了。 趁这个机会,贝丽慌忙赶严君林离开,绝不敢让他久留,生怕被张净发现异常。 人走后,贝丽不忘去书房收拾残局。 书桌下几滴干涸的液体,她擦掉;破掉的裙子,收起来;烟和烟灰,收拾干净;打碎的花瓶和山茶花,丢进垃圾桶。东西不多,很好整理,包括那本被她拽烂的《连城诀》,也悄悄放进卧室。 做这些时,贝丽的脸一直都是发烫的。 严君林特别米且,每次饱,涨感也异常强烈,她以为自己快忘记了,忘记和他先前的每一次都那般艰难,但昨天的冲动把一切都翻出来,又热又燥。 贝丽对着镜子认真化妆,仍觉酸,酸到站不住,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 那块小小烟疤上,还盖着一个红草莓,不知他何时吻出来的。 可能就是今天早上。 他吃了很久。 无论如何,昨天给了贝丽很好的情绪发泄,等再看到张净时,贝丽已经没有那种压抑和自责。 她看着妈妈开开心心地拎着包子回来,看着灯光下妈妈的白发,开口:“妈妈。” “啊?”张净说,“怎么了?” “明天休息,”贝丽认真地说,“我们出去玩吧。这么多年了,我还没和您一起旅过游呢。” “行呀!”张净说,“去哪儿?” “莫干山。” 严君林晚上有个应酬。 说是应酬,其实是宏兴的一个核心高管,得罪了一位投资大佬,大佬不爽,略略爆了爆手头上的料,就足够那位核心高管狠狠栽几个跟头,海外事业部总负责人的职位都差点保不住。 在宏兴的时候,严君林和那个高管算是有几分交情,现在这种局面,高管求到严君林面前,问清来龙去脉后,权衡利弊,严君林点了头,答应帮他,这才组了酒局,邀请那位投资大佬。 有严君林其中斡旋,事情很顺利,宏兴高管伏低做小,弯腰道歉,投资大佬答应抬手放他一马,结束后,投资大佬没走,而是笑着看严君林,亲切地叫他君林,调侃问他何时结婚。 严君林依旧笑着说不急。 “我最小的儿子和你同龄,孩子都会叫爸爸了,”投资大佬说,“努力啊,君林。” 严君林微笑说好。 他没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鹿岩。 这个时间点,夏生还在电脑前盯着电脑屏幕。 这个严君林亲手送进监狱又亲自捞回鹿岩的黑客高手,如今主要负责鹿岩的全部信息安全工作,看到严君林,他尊敬地叫一声老大。 严君林给他带了一份饭,还有饮料,问:“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休息?” “一个人没意思,”夏生拧开饮料瓶,“对了,我上次推荐的那个人——” “我让hr去联系了,”严君林拍拍夏生肩膀,“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说行,那就一定是个人才。” 夏生放松了。 他说:“其实他技术真的不错,可惜,鹿岩招聘时有学历限制,就把他给筛下去了……老大,咱们现在定的学历要求是不是有点高了?有好多人才都被挡住了。” 严君林否决:“我理解你的意思,但这个条件不能改,真遇到合适的,可以破例聘请;但不能为了不放过,就不去筛选。” 夏生若有所思。 “柴火一多,就算是拿来烧锅灶的木头,也得要求雕了花,”严君林微笑,“中国有14亿人,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夏生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老大,感谢您把我带到鹿岩,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我敬您一杯。” 这样说着,严君林打开另一玻璃瓶可乐,痛快地和他碰了瓶。 “小晶不错,你可以试试,”严君林喝完一口,说,“别一直留在过去。” 夏生说:“老大不也是走不出来吗?” 严君林一愣,笑着骂一句混小子。 他没说话。 不是走不出来过去,而是没有“出去”。 去美国时,严君林等到最后,也没等到贝丽来送机;飞到大洋彼岸,又飞回,中国,美国,法国,同德,沪城,旧金山湾区,巴黎,来来去去,贝丽占据了一半的生命,就是他的一半身体,怎么能走得出去。 第68章 雨夜 严君林你不要命啦! 张净磕完了一袋瓜子。 贝丽和严君林也喝完了粥。 张净心中有谱, 清楚着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严君林正派,他的朋友也应当是正派的人;他能接触到的人, 也要远远比张净他们高好几个层次。 之前还想着劝女儿回同德,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 张净也明白了, 难怪孩子们都不愿回家;如果是她, 也肯定舍不得、不想回的, 大城市就是好啊, 繁华,热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到现在, 张净彻底歇了让贝丽相亲的念头, 只想着让严君林介绍个靠谱的,他们年轻人,撮合起来肯定更容易。 吃完粥,张净不让两人收拾碗筷, 赶贝丽去送严君林:“丽丽你也出去走走, 消化消化, 别回家就躺沙发上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贝丽嗯嗯两声,刚好有话要对严君林说,心想着真好不用找理由了。 正高兴着, 一抬头,看到严君林站在门口等着她, 他穿了一件冷灰色的衬衫,玄关处的散射灯光打下来,一种很清晰的帅。 他也在看她, 眼睛很亮,没动,也没催促,就这么站在前面等她。 贝丽快走几步,追上去。 今晚月色很好。 小区绿化覆盖率极高,淡紫浅蓝的花境幽幽绽开,细细杆顶着圆滚滚球球的大花葱,二月兰和雏菊开了满花,蓝紫色的鼠尾草风中摇曳,贝丽的长裙从缕丝花上轻轻拂过,风中尽是清新的绿意气息。 “这几天常下雨,山上气候变化快,”严君林叮嘱,“上山前看天气预报,多带几件衣服,别爬野山,不安全。” 贝丽说:“放心,我和明悦还有同事一块去呢,不是只有妈妈。” 宋明悦的未婚夫投资了莫干山的一处酒店,听说她想去玩,宋明悦直接联系了他,订上最好的房间;同事是蔡恬,刚好一块去,贝丽也想和蔡恬聊聊关于朱莉的事。 鉴于前车之鉴,现在的她需要更多的同盟。 “阿姨膝盖不好,”严君林说,“我去过几次莫干山,有个酒店还不错,我订?” “已经订好啦。” “我有个朋友在那边,”严君林说,“你记一下他号码,如果遇到什么意外,去联系——” “严君林,”贝丽打断他的叮嘱,说,“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严君林没拒绝,解开袖口的纽扣,袖子卷上去,将整条胳膊完整地袒露在贝丽面前,昨天被烟烫伤的小水泡被他刺破了,现在瘪瘪一个,印在皮肤上。 贝丽一看就难受:“你怎么不涂烫伤膏?” “我一个男人,”严君林说,“不用那么在意皮肤,反正是在手臂上。” 反正他很少会露胳膊。 严君林不在乎自己身上会不会留疤,也不在乎外貌,人生中第一次用乳液,还是和贝丽恋爱时,她在手指上点了几点,又凉又香,奶油一样,认真地在严君林脸上抹平,说会让他皮肤变得嫩白。 严君林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天生的,人只要干干净净就够了; 这样想着,他却又矛盾地喜欢看贝丽研究不同护肤品牌的成分、功效,她简直就像一个小精灵,每天用各种各样的“植物萃取物”把自己妆点的香喷喷、漂漂亮亮。 现在回想,那时的贝丽就已经展露出未来的择业倾向,美妆护肤,光鲜亮丽的美业。 严君林不了解这个,他是被姥姥姥爷带大的,养育模式极其传统,教育男性要能扛事能负责,坚韧勤奋,不计较,看重家庭,尊老爱幼—— 这些都是贝丽曾喜欢的特质。 “手臂上也不行,”贝丽抬头看他,“你去海边玩总不能也穿长袖吧?别人会看到的。” “你会和我一起去海边吗?” 贝丽愣。 “等你有时间了,”严君林又问,“和我一起选个海岛度假?你喜欢哪里?马尔代夫还是大溪地?或者,毛里求斯?” 贝丽震撼。 ——天啊,他怎么推进度这么快?她只是说了句去海边,他就已经开始敲定地点了。 她知道国内it行业节奏快,没想到这么快。 贝丽说:“如果我答应你去海岛度假,你就得必须涂烫伤膏。” 严君林点头:“可以——什么时候去玩?” “你干嘛这么着急,”贝丽说,“我又不是会跑掉。” 嘴上说着,她心里有点高兴。 “嗯,”严君林放下袖子,应了一声,他放缓脚步,配合她的步伐,说,“这些天我总是做噩梦,梦到你又去法国了。” “……嗯?我去法国干什么?” “不知道,”严君林不想详细描述那个噩梦,法国就是一个实体化的噩梦,“可能是去参加法国大革命吧。” 他还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气得贝丽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严君林正单手系袖口的纽扣,闷哼一声。 贝丽以为自己打到他烫伤处,嘴上说着“活该”,着急地握住他手腕,拉到面前,撸起袖子,看那个小小痕迹。 “没事,”严君林反过来安慰她,“现在不疼了。” 贝丽说:“我才不是心疼你——该!” 严君林轻声:“你呢?现在还疼不疼?” 贝丽一咬牙:“非常爽。” ——不装了。 严君林觉得她很色也没关系了,她就是喜欢嘛。 贝丽一口气直接说:“其实我特别喜欢你那样,我说要死了不是真的快死,不是疼,死而是爽,死,我有时候喜欢你对我凶狠一点,那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很迷恋,而不是忍着;我都不知道你忍是不是因为我魅力不够大,你不够喜欢我——别打断我,听我说完,温柔的很好,但这种刺激也很棒,非常快乐——好了,你可以说了。” 她紧绷着脸。 严君林说:“其实我想问的是你那块疤。” 贝丽短促啊一声,迅速:“原来是这个啊?那你把刚才那些话全忘了吧。” “很遗憾,忘不掉了,”严君林指指自己脑袋,严肃,“印象深刻,终身难忘。” 贝丽知道他又在一本正经地逗人玩,松手,想走,又被严君林抓住手腕。 她心里有鬼,又羞又恼,挣脱:“别被我妈看到。” “我就那么见不得人?”严君林拉住她,“我还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唔!” 严君林抱住她,低头:“贝丽,我也喜欢,我是怕你不喜欢。” 他的呼吸热热的,落在贝丽耳朵旁,她的脸也快烧起来,烫得惊人。 “松开,”贝丽说,“我该回去了。” “我再抱一下,”严君林说,“我就抱一下。” 他很想念这种感觉。 第一次抱贝丽时,严君林就遭遇到尴尬,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刻,抱了一下就起立,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不敢让贝丽知道,怕她觉得他是色,狼,只能矜持又无措地微微弯腰,遮掩异常。 偏偏那天还是晚上,他一整夜都没睡好,想她想得难受,一直在摸她落在他这里的一个发圈,来来回回,都搓破了。 第二天见了她,还一副温和好哥哥的样子,绝不能让她发现端倪。 现在也是。 严君林不想只是抱抱,他想现在就去向张净摊牌,说阿姨我就是您失散多年的未来女婿,我想和贝丽结婚。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贝丽在他怀里,吃力地想到网络上那个烂梗,“我就抱抱不动你,我就蹭蹭不进去,我就进去一下——” “你想?”严君林仔细想,“现在吗?” 贝丽一记手肘捣在他腹部,气急败坏:“严君林!” 这一声很大,严君林没松开手,看她真红了脸,才放开。 贝丽震惊:“你玩这么大的吗?”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严君林的xp。 “开个玩笑,”严君林笑,“不会在这儿,妈还在。” 贝丽说:“当然不可能在这儿!——就算妈妈不在也不可能在这里吧!” 严君林遗憾时间过得太快。 估摸着张净快收拾好了,贝丽想回去,临走前,又被严君林抓住手腕。 他俯身,在贝丽耳侧,端正低声:“如果你想体验在户外做,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想办法安排。” 贝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倒吸一口冷气,迅速跑开。 严君林直起腰,笑着看她像只雪兔,刷脸进门。 又等一分钟,严君林侧身,提高声音,问:“看够了吗,杨先生?” 杨锦钧站在十步远的位置,面冷如冰。 “晚上好,”严君林说,“法国很流行偷窥?” 在贝丽离开时,严君林才注意到杨锦钧。后者就像一个阴暗的影子,站在一棵广玉兰后。 这么的无声无息,严君林险些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尽管在他眼中,李杨二人都已经是尸体,偶尔会变成丧尸,企图同化贝丽。 恶心的东西。 杨锦钧毫不客气:“你刚才是在强行抱贝丽?” 不需要严君林回答,他自己冷笑一声:“没想到贝丽会对自己表哥感兴趣,你也是,爱上自己妹妹?真令人恶心。” 严君林问:“恶心你还偷看?你在磕我和贝丽的cp?” 杨锦钧嫉妒死他了。 草,怎么还这么时髦,竟然知道嗑cp这个词。 杨锦钧说:“我只是随便走走,你以为我是故意偷看?笑死了,我只是怕某个脸皮薄的人害羞——她很容易害羞,你竟然不知道?还是不对你害羞?” “她对陌生人一直很礼貌,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真希望你也能拥有,”严君林微微点头,“有时挺羡慕你,有这么厚重的脸皮。” 第69章 裤夹与肌肉 “很、很正经。”…… 刚才看到这辆车开得有多快, 现在的贝丽就有多担心、多生气。 她从未这样歇斯底里过,也从没这么失控过。 “不要觉得说这种话就没关系,”贝丽吼, “你能不能在意一下你自己?万一你出了意外,有没有考虑过阿姨?有没有考虑过家人?” “好贝丽, ”严君林说, “我们去车上继续吵好不好?” 雨太大了。 哗哗啦啦, 砸落尘土。 宋明悦还捂着蔡恬的眼睛。 她们离得很远, 又在车里, 听不到两人争执。 宋明悦担心地看着闺蜜,心想俩人不会在大雨中亲嘴吧,雨水可能不太干净—— 还好没有, 俩人上车了。 被捂住眼睛的蔡恬问:“现在到哪一步了?” 宋明悦松开手:“到了我们能看的那一步。” 蔡恬迫不及待地往前探身体, 看,大失所望:“他俩上车了?” 宋明悦:“昂。” 蔡恬问:“真表哥?” 宋明悦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没血缘关系,但这件事说来话长, 要不还是等贝丽主动说吧……她要是不说, 咱也别问了。” 蔡恬八卦心勾起, 忍着问的欲望,只问宋明悦一句:“他们不会开车走吧?” 宋明悦斩钉截铁:“不会!” “那他们去车上干啥?” ……吵架。 贝丽一上车就狠狠地和严君林吵,大吵特吵, 嗓子都快哑了。 严君林冷静解释:“我心里有数,放心, 很安全。” “你心里是什么数!高数吗?!”贝丽急,“你在山路上开超速了!” “没关系,”严君林说, “我驾照还有十二分。” “十二分很高吗?!”贝丽说,“命只有一条,那个能代表什么?!” “代表我现在特别想见你。” 贝丽一下子卡了壳。 严君林找出纸巾,擦她脸上的雨水,头发上的水,湿掉的衣服,湿掉的眼睫毛。 “忍一忍,”严君林说,“车是朋友的,没干净的毛巾。” 贝丽平息心情,压着怒火,尽量平稳地说:“其实你根本不用特意来找我,我已经拿到驾照了,也开过车,环山路虽然危险,但其实也没那么险,这边还好,没那么难。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可以开车出去的,只是会慢很多。” “我知道,”严君林说,“我知道你能做到,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你为什么还来?”贝丽说,“你明明可以理智思考。” “理智上清楚,但很多事情没办法遵从理智。” 贝丽失语。 严君林拿出她的外套,披在她肩膀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终于呼出胸口压抑的气息。 车内空气狭窄,噼里啪啦的雨落在车顶上,沿着玻璃窗一路蜿蜒滑落, “看着我,”严君林低声,“我很担心你,我想见你,我知道你的能力,但我也控制不住。我没办法阻止——贝丽,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不去越界关心。” 贝丽说:“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你出什么意外,关心你的人怎么办?阿姨,姥姥,我妈,还有我——” “对不起,”一手摸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捏着纸巾,擦了擦她眼下的水,严君林道歉,“来不及考虑那么全面。” 他满脑子都被找到她占据了。 贝丽呆呆看严君林。 “还记得那次吵架——讨论吗?”严君林说,“你告诉我,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准备好再去做,你说的很对,有时候就是一股冲动的劲儿,我不后悔我今天的冲动。” 贝丽抽了纸巾,狠狠擦脸:“你好讨厌。” 严君林征求意见:“我能抱一下吗?” 贝丽瓮声瓮气:“……你怎么还是像没谈过恋爱啊,我刚刚才说了讨厌你,现在再让你抱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所以我现在即使想,口头上还是会拒绝你——嗯——呼——” 话音未落,严君林直接抱住她,反反复复顺着她的头发摸,往下揉,强势、不容置疑的拥抱;渐渐地,情到深处,他侧身,吻上她的唇,贝丽低喘一口,反手勾住他脖颈,主动张开唇,认真努力地吻回去。 雨雾依旧。 山林之中,后面两辆车上,蔡恬和宋明悦还在聊天。 “十五分钟了,”蔡恬说,“他们不会忘了咱俩吧?” “别着急,才十五分钟,”宋明悦说,“他俩肯定还在叙旧呢,体谅一下呗。” 蔡恬很想回酒店躺着做个美容,她手机电量不多了,调整了下坐姿,以手撑着脑袋,发出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看来回去得劝劝男友的妹妹了,趁早放弃对严君林的幻想。 尽管蔡恬之前想通过撮合对方和严君林,从而让男友对自己更看重一点,但她也有最低的道德底线,绝不会拆散朋友的姻缘。 直到贝丽推开,严君林才松开手。 “嘴唇都要亲肿了,”贝丽说,“等会儿还要见妈。” 严君林亲吻时特点很明显,一开始温温柔柔,渐渐地就变了,越来越凶狠、不容置疑、不留余地。 像先用温柔的毒素麻痹,徐徐图之,小心试探,再一点多一点、展示出占有欲,等醒悟过来时,已经被拆分吃净。 “我知道,”严君林盯着她的唇,一边平息心情,一边说着计划,“等会儿把你朋友叫来这个车上,这个车底盘低,重心更低,稳定性比那个好,更适合开环山路,你开这个。” 贝丽问:“你呢?” “我开你们原来那辆车,前面不远处有个停车场,先停在那里,回去我让酒店的人开下来,”严君林安抚,“等到了那儿,你换副驾驶,我开这辆车带你们下山。” 贝丽说:“原来你都安排好了。” “只有冲劲儿也不行,我能来,就有办法接你们平平安安地下山,”严君林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要不要先熟悉一下这辆车?会开吗?” 贝丽说:“别小瞧我,我已经开过好几种车了。” 严君林笑了,说好。 他很细心,不止给贝丽带了外套,知道她还有俩同事,另带两件外套上来,全新的,现买的,一人一件。 等到了他口中的停车场,四人上了同一辆车,贝丽坐副驾驶,问他怎么找到的人。 严君林回答,根据张净提供的照片,一一标记贝丽去过的地点,结合她的性格——环山路不多,很容易就能确定具体位置。 贝丽由衷:“你都可以去做私家侦探了。” 宋明悦说:“哎你之前不是特别喜欢看福尔摩斯?” 蔡恬嘴上说真细心,背地里想,这不太好,男人还是有钱人笨的为佳,这样事无巨细的男人,一定很难搞。 替贝丽默默祈福,希望她表哥能念在亲戚关系上,对她更多的宽容。 毕竟是兄妹嘛,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样想着,再观察,蔡恬才发现,自己之前实在是错过了——就严君林看贝丽这眼神,当年怎么没瞧出端倪? 真是阴沟里翻了大船。 也难怪贝丽不在乎钱,选择爱情,她就不缺钱,在lagom工作时有男友保驾护航,现在还有有钱的表哥。 蔡恬感慨。 如果她也这么幸运,现在也必定视钱财如粪土。 可惜了。 她都要嫉妒贝丽了。 有点高兴,还有点酸,蔡恬想,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好命。 几人到酒店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张净急到上了火,嘴角起了个大红痘,直到看见人来齐,才松口气,主动抱贝丽,后背全是冷汗,说快吓死妈妈了。 匆匆向严君林道谢,晚饭刚吃完,张净就拉着贝丽的手回了房间。母亲后怕,担心女儿真的出事,一口气积压在心里,排遣不出去,老一辈情感都含蓄,她其实说不出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传统教育的弊端就在这里,教育长辈在晚辈面前保持威严,要严肃,要有“当父母的样子”,对她们来说,他们宁可被刀子划一道口子,也拉不下脸对孩子说一句“我爱你”。 表达爱意是可耻软弱。 张净就是这样。 当她第三次问贝丽冷不冷的时候,贝丽双手握住她:“妈妈,我有话想对你说。” 两人聊了很多,心平气和。 贝丽刻意地模糊掉母女的边缘,当成两个独立个体的女性,开始谈话。 青春成长期,贝丽委屈过很多次,认为妈妈不够爱她,也失落过;等长大成人,毕业,出国留学,在法工作,她也较过劲儿,一定要和妈妈分出个胜负—— 但看着张净的白发,愈发粗糙的手掌,贝丽发现,很多时候,一些问题其实不需要确定的答案。 一直以来,贝丽都把“母爱”神话了。 究根问底,母女也是一种人际关系,只是更加复杂;而在重男轻女的大环境下、金钱资源有限、父亲角色长期缺失的家庭关系中,这种关系更加复杂。 母女就像纠缠共生的藤蔓,互相托举着对方往上走,却又不停地、紧紧地束缚着对方,收紧、却不会绞杀。 她们互相爱着,却又因种种而无法直接表达。 其实妈妈和她一样,也只是个普通女性。 抛开“母爱”的枷锁,她也只是个女儿。 姥姥上一辈的人这样,她没体验过热烈直白的母爱,又怎么能给予贝丽。 人给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现在的贝丽已经快到张净做妈妈时的年龄了。 张净第一次在平静时讲她的怀孕体验,肚子胀的很大,浮肿严重,老人总是认为孩子越大越健康,所以那时候张净吃得很多,什么东西有营养吃什么,羊水充足,孕后期静脉曲张严重,整条腿都在抽筋——疼,但没怪过孩子,只是想,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就好。 第70章 结局(上) “快下来!!!”…… 贝丽的唇有些干燥。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坏事, 而且她很享受这种做坏事的感觉。 贝丽说:“把衬衫也脱掉。” 严君林温和地看着她:“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的命令吗?” 贝丽嘴唇干了:“是的。” 救命,他越是这样礼貌地说,贝丽那种强迫他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明知道严君林不会拒绝她的无理请求, 也明知道严君林会包容她,她还说出口, 简直就是一个坏人。 严君林笑:“现在?” 贝丽严肃点头:“快点。” 严君林的手放在纽扣上, 没解, 望着她, 又问:“你想穿着脏裤子看吗?” 贝丽这才想起来。 她刚刚滑倒, 还没有换衣服。 严君林拿了酒店的睡袍递给她:“先去洗个澡吧,等你洗干净了,再舒舒服服地坐着看我。” 贝丽进了浴室, 发现这里有个大的双人浴缸, 和她那间套房的浴缸还不太一样,是圆型的,旁边还放了一整玻璃罐的玫瑰花瓣。 她本想冲完澡就离开,隔着朦胧的玻璃, 看外面严君林的身影, 心下一动, 又改了主意,开始放浴缸的热水。 哗哗啦啦—— 为了让对方听到,贝丽还悄悄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浴缸水放满时, 严君林也进来了:“我来给你送浴巾——” 水里的贝丽仰脸看他。 四目相对,只需一个眼神, 不再需要其他话语。 贝丽第一次尝试在温热水中,她倒是感觉还好,严君林在刚下水时哼了一声, 说有点烫。 “女生喜欢的水温就是会比男生高一点,”贝丽解释,“要不我放点冷水?” 这样说着,她伸手,想去打开水龙头,多添一些冷水,又被严君林按住手:“不用。” “你不用担心我,”贝丽说,“其实我不怕冷——” 严君林坐在她身后,把人抱在怀里,微微低头,埋首在她脖颈:“不用,我想就这样抱着你。” 贝丽能理解严君林的感受,人在疲惫的时候,其实最需要一个拥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抱着。比如接吻,或其他更亲密的事情,拥抱反而更让人有归属感和安心。 她背对着严君林坐,像一只蹲在巢中的小鸟,严君林就是那个安稳托住她的枝巢。小鸟不便起飞,巢也不需要小鸟做什么。严君林只需要贝丽在他怀抱里,不要挣扎,不要害怕,互相依偎着,这样就够了。 事实上,严君林并不知道贝丽今天在为什么事伤心,她看起来很失落,否则不会在雨中大吼,更不会这么晚了还外出散步。 他只希望和那两个男人没有关系。 “叫我的名字,”这一次,严君林没有捂住她的嘴,没有阻止她的胡言乱语,相反,他循循善诱,“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严君林喜欢听贝丽的反馈。 那样能证明,至少在这一刻,贝丽的脑子里只有他。 “不公平,”贝丽已经开始学会讨价还价了,她更注重公平,“只让我叫你名字吗?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呀,我也喜欢听你的声音。” 严君林的力量比她想象之中更大,能将她整个儿轻松抱起,毫不吃力,贝丽一边震惊他的臂力,一边意识到—— 对了,他还喜欢攀岩。 “你说话呀,”贝丽请求,“我想听你说话。” 不要只动手不动口,她喜欢听好听的话。 严君林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不会想听的。”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想,我们需要沟通嘛,”贝丽往前躲,这样可以偷懒少吃,“你说呀。” 严君林觉察到她的逃离,把人拉回,强迫她坐直坐正,像一个极严肃的老师,纠正着她的体态,不许有任何放松;贝丽想,或许他真的适合衬衫夹。如果他佩戴的话,现在的她就可以狠狠拽住,提醒他。这样像什么呢?像拉住一匹马的缰绳,阻止野马不受控的狂奔。 严君林锻炼得真好,贝丽喜欢这样健康的躯体。 很奇怪的感觉,第一次动心的人,第一次幻想时的对象,见证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成长,懵懂的探索,和最初的相关,都是他。 现在两个人都更成熟了。 “哥哥,”贝丽忍不住又开口,她的心脏跳得很快,祈求,“说吧,我想听。” 严君林喜欢她这个称呼,又怕她是在叫其他人。 她这样叫过杨锦钧,有没有也叫过李良白? 他曾经是她唯一的哥哥。 贝丽叫其他表哥,都是“大表哥”“二表哥”,只有叫他时,才会叠词,喊哥哥。 从小到大,无论她遇到什么麻烦,就没有“哥哥”解决不了的。 这两个字像一根红线,把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牵引着、捆绑在一起。 现在,她试图解开,他强迫地不许,在这条红线上打一个又一个的结,打死结。 ——为什么要叫那个家伙哥哥? ——他老到完全可以做你叔叔。 强烈的嫉妒心几乎要将严君林扭曲,他抿着唇,险些失去理智,直到被贝丽指甲掐痛了手腕,他才稍稍醒悟。急剧的醋意,浓重的沮丧,可以忽略不计的懊恼,这些纷杂的情感中,严君林安抚地抱住她,蹭了蹭她头发、脸颊贴脸颊,最后落在耳侧,低声,又叫出那个只属于她的称呼:“宝宝。” 贝丽小声催促。 严君林没有如她希冀。 他停下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严君林说,“你想听,我只能对你说说我的感受。” 贝丽嗯一声,努力集中精力听他说话,同时也在主动做事;只是她很慢,像麻雀啄米,只能吃一点点零食,一边小量进食自助餐,一边努力听他讲话。 “我喜欢这样,”严君林严谨地说,“我喜欢这样抱着你,喜欢看你的表情,看着我,就是这样,宝宝。” 知道吗?每一次,看着你的脸,都想把你彻底破坏。我要像一条肮脏的狗,那样四处做标记,你的每一处,每一处,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其实我不是你的好哥哥,也不想真做你的完美兄长,我只是一个龌龊的、低劣的、恶心的禽兽。 你是这个禽兽想要私藏的宝物。 贝丽捂住他的嘴,说别说了。 再说她就要不好意思了。 高攻低防,大概就是在说她。 严君林问:“快了?” 贝丽嗯一声,努力催促他。 哗啦一声,他反倒将她抱起。 贝丽以为严君林想换地方,十分赞同,这里非常不方便;她对严君林的能力心知肚明,隐隐约约中,也有了一些期待,双手搂住他脖颈,依恋地贴贴,贝丽没说,她也喜欢看严君林的脸,会有种格外的满足感。 长这么帅,做事细心又妥帖,是她的了。 全都是她的了。 如果人类也有气味腺就好了,贝丽要给严君林蹭上一身的标记,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我的!我的!统统都是我的! 严君林按住她肩膀,亲她的唇,又重又狠,贝丽被亲到头脑快昏了,紧要关头又停下,贝丽懵懵,睁眼看:“哥哥?”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中途打断了。 贝丽的脸颊像被火燎了,热腾腾的,眼睛也是红的。 “别一次性把想要的都吃光,”严君林问,“想不想试试延迟的感觉?” 贝丽还没试过。 她觉得可以试一试。 “等无法忍受时,你就叫我的名字,”严君林教,“到那个时候,我就全给你。” 贝丽用力点头,奇怪:“你从哪里学的?” 严君林伸手盖住她的眼睛,微笑:“你答应我表白的第一天,我就想这么对你了。” …… 贝丽喜欢看严君林这样,喜欢看他渐渐褪掉理智、渐渐地变得越来越野蛮;严君林同样想看贝丽的变化,喜欢看她渐渐退化、暴露出任性,越是撒娇,越证明她需要他。 哪怕只是在这种事上需要,现在的严君林也认了。只要她喜欢,怎么着都成。 无限延长的过程,正如箭矢射出去之前的蓄力,弦越压抑,冲击越大,箭飞得越高,越远。 脆弱的真丝扯烂掉,背抵着柔软靠背,再后面是坚硬木板和墙面,贝丽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走,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避,在叫出严君林名字时,像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所有恶魔,一切不再受她控制,只能被步步紧逼、一直逼退到这个小角落中。 面前,严君林垂首,不稳的呼吸中夹杂着一声声呢喃的“宝宝”,鼻尖抵鼻尖,颤抖地贴着她侧脸。 贝丽差点哭了,说好像鸟了。 “没关系,”严君林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此刻满是汗水,他眼睛很亮,目不转睛看着她,拿下她尝试捂脸的手,亲吻她额头,“我喜欢。” 贝丽不记得他怎么收的尾。 总之,靠谱的哥哥处理好了一切,另开一间干净的房,叫了酒店服务,把她滑倒时弄脏的衣服送去清洗、烘干,再取回来,等她睡饱之后,再教她说谎,让她告诉张净,说晚上有个跨国的紧急视频会议,怕打扰妈妈睡觉,所以才会重新另开一间。 贝丽对严君林的熟练操作叹为观止。 他是那种就算说谎也不会被怀疑的家伙。 毕竟严君林看起来的确非常正人君子。 回沪后,张净第一时间联系了张菁,两人约定好,在这周末晚上见面。 这一通电话中,张菁一直在用愧疚的语气道歉,说对不起。张净没有心情去听,停了很久,才告诉她。 第71章 结局(下) 爱情不是博弈…… 张净女士的愤怒十分复杂。 震惊、错愕、羞耻、难以置信、怀疑人生。 贝丽印象中, 妈妈上次发这么大火,还是初中时期,她装病逃避考试被发现。 “老天爷啊老天爷啊老天爷啊, ”张净女士痛苦地重复着这个词组,难以置信地望着贝丽, 大叫, “你——你——” 贝丽想从严君林身上下来, 但后者没有放手, 在张净视线下, 严君林抱了抱她,才把人放下。 张净看到了这个小动作。 她的想法从“丽丽是在追严君林吗”变成了“等会儿好像严君林对丽丽也有想法。” 一瞬间失语,过去很多东西不再晦涩, 冰块浮出水面, 乱毛线规整成团,张净错愕地看着严君林,很多被无意间忽视的小问题,此刻不再困惑。 从青春期到读大学, 严君林一直在为贝丽辅导功课; 去美国工作那几年, 严君林往家中寄礼物时, 总会额外给张净家寄一份; 回国后,严君林常常去姥姥家探望,嘘寒问暖,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却尊敬的和亲姥姥一样; 贝丽去法国读书时, 钱财周转困难,为了说服贝集,他自掏腰包拿出五十万, 还不肯留下名字; 贝丽在法国读书工作这些年,严君林每次登门拜访,每次都会问一句贝丽怎么了?原来并不是客套—— 还有前几天,下那么大雨,严君林冒雨赶去找她…… 张净女士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你们……”张净错愕地看严君林,“你……” “对不起,”严君林握着贝丽的手,诚恳地道歉,“我喜欢贝丽很久了。” 贝丽猛然抬头,吃惊地看他。 “最近她才答应和我试试,”严君林说,“我知道,我现在身份很尴尬,贝丽一直叫我表哥,我却没把她当妹妹,都是我的错。” 贝丽说:“妈,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您——” “进来,”张净严肃一张脸,招手,“过来,咱俩谈谈。” 贝丽忐忑不安地跟妈妈进了房门。 张净问了几个问题。 ——你真喜欢严君林吗? ——你知道你俩在一块会被人指点吗?小地方就这样,流言蜚语不会少,你能接受被人在背后议论吗?你能忍受吗?你确定不会后悔吗? 贝丽一直在点头。 “我知道,”贝丽说,“我不在乎,您怎么想?” “但是我和你爸,你姥姥,保不齐还有你小姨,严君林家那边,都会被人议论,”张净心情复杂,“这几年,我还一直托人给你介绍……算了。” 她后悔了。 真不该打听这个、打听哪个的。 之前也是,有些人看中了严君林,想让张净帮忙说和,张净觉得没什么,也都一口应承下来,心里想的也是为严君林好,毕竟他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单身一个人……可现在她女儿贝丽和严君林在一块,这就闹得尴尬了。 别人再以为她见人发达了,觉得她嫌贫爱富,巴巴地撮合他和自己女儿。 想到这里,张净有点头痛。 她是个很看重面子的人。 小城市交际圈就那么大,尤其是她们这些当老师的,封闭环境之中,私事传得更快。主要还是严君林和贝丽俩人平时表现得太兄妹俩,张净压根就没往其他方向想。 现在想一想,严君林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也算是张净看着长大的,人正派,没有不良嗜好,生活干净,经济不错,从小到大都照顾贝丽,知根知底。 唯一的问题是他生病的母亲,但既然检查出和基因没关系,不是先天性的,再加上严君林确实有经济能力负担…… 看着贝丽的眼睛,张净实在说不出分开的话。 她只是郁闷地想,你俩要是早恋了,赶在你们成为表兄妹之前早恋了,那也要比现在好。 “你也长大了,严君林是个好孩子,你俩谈恋爱,我不反对,但是……你知道,如果你俩不是从小就认识,没有表兄妹这层关系,以后分手就分手了,也没啥,”张净苦口婆心,“可你俩还有着一层七绕八绕的亲戚关系,要是谈崩了,今后还是得见面的。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贝丽想说没事,她们经历过了。 又不能说得太清楚,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张净更不放心,于是说我知道,我们都清楚后果。 “……先别告诉你爸,也别告诉家里其他人,尤其是你表哥,他嘴比你姥爷棉裤腰还松,”想了很久,张净叮嘱,“等你俩真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再告诉家里人,啊?” 贝丽很感动。 她都做好被妈妈斥责的准备,没想到张净这么通情达理——之前她对妈妈有太多误解了。 张净同样和严君林谈了谈。 真正说服张净的,是严君林的承诺,约定,他说不会做任何婚前公证,说他早就开始暗恋贝丽,只是碍于伦理,一直没办法说出口;直到前几天,张净说,把贝丽托付给他,他才勇敢表白—— 张净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看着严君林认真的脸,又憋回去。 这时候再说,确实没啥用了。 退一万步来说,严君林这个人确实不错,经济实力也够。 严君林很坚定,还提到了法律层面,说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他们领结婚证。 倒让张净十分意外。 怎么刚开始谈,严君林就想到要和丽丽结婚了? 大城市的人,生活节奏就是快啊。 这一晚,贝丽没有吃到严君林。 张净强硬地将她带回去,并叮嘱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婚前同居,更不能闹出未婚先孕这种事。 贝丽点头说好。 张净警告:“别因为严君林对你好,就忘了他也是个男的。你得保护好自己,知道吗?别被他一哄就什么都忘了,啊?” 她不好说得太直白。 太奇怪了。 总有种他们乱,伦的感觉。 贝丽说好。 她也不敢告诉妈妈,这些话应该去告诉严君林,让严君林注意保护好自己;让他别被她一哄就什么都忘了。 无论如何,张净默许了她们的关系。 人逢喜事精神爽,感情顺利,贝丽事业也得意。 产品宣讲会后,苏柏单独见了贝丽一次,问她关于策略和nickname的事情,贝丽心知这时候不能甩锅,在聪明人面前,她得主动扛事。 有时候就是这样,领导才不关注下面内斗的弯弯绕绕,相反,下面斗得越狠,她/他反而越高兴,这意味着能更好拉拢和操纵,总比下面抱成一团集体跳槽或对抗上级要好。 领导只关注结果和切身利益。 贝丽很聪明,她没有说朱莉的一句坏话,主动揽事,迅速给出了新的解决方法——她早就敲定了plan b,这时候刚好用上。 苏柏很满意她的解决办法,确定好下次产品宣讲会的时间后,也安抚贝丽,说别为了这件事生气。 cherry悄悄告诉贝丽,因为朱莉告诉苏柏,说贝丽因为被骂而有了情绪,甚至想离职—— 听得贝丽深吸一口气。 竞职关头,贝丽可不想让朱莉拖自己后腿,她必须把业务做好,为自己往上走铺路。 机会来了。 一次行业内部的交流会上,本应该由贝丽去,贝丽提前拿到参与人员名单,得知上面有不少珍净的中高管,其中就包括朱莉说过的“某某是我带出来的人”,以及她的“下属”。 她主动去见苏柏,说这两天感冒,怕传染给其他人,不如让朱莉去,因为朱莉就是珍净出来的人,而且里面有几个她曾经的“下属”,她去更合适。 cherry也在旁边适当添柴加火,说是啊,朱莉说那位xx,是她亲手带出来的。 苏柏听得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决定,让朱莉去。 贝丽从cherry的口中听到后续。 苏柏带了朱莉和几个小伙伴,恰好和珍净的人安排在一桌吃午饭,聊天中,几个执行小伙伴耳语,提到朱莉说过的那些话,这些东西传到珍净一位领导耳中,气得后者直接冷笑一声,说她算个什么东西? 直接拂袖而去,饭也不吃了。 这个圈子里八卦传得飞快,下午,苏柏就给贝丽发了消息,说朱莉将退出这次的新品策划,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不用再联系她。 贝丽说好。 她火上浇油,佯装不知道这件事,只隐晦地提醒了和朱莉有过节的核心开发人员,朱莉的简历有问题。 不到两天,朱莉的名字直接从工作群组中消失。 贝丽复盘了朱莉的失败,总结出一个道理,还是朱莉平时树敌太多,太招摇,说话也太多。 说真的,这些事单拎出来,凭借着朱莉的关系,都能摆平;问题在于她开罪的人太多,平时太习惯甩锅了,以至于没有人愿意提醒她,都在冷眼看她什么时候能倒。 她背后的人,给她擦一次屁股可以,但一次又一次,再强的关系也扛不住,大家都是打工人,晋升的道路越往上越窄,谁还没几个对手。继续帮下去,也是在给对手递把柄,这种情况下,权衡利弊,最好的办法就是弃车保帅。 在挖出朱莉更大的问题之前,她所赖以生存的关系果断抛弃了她,免得引火烧身。 把对手彻底踢出局后,贝丽终于能放手专心做产品,工作之余,也没忘张净和张菁的事情。 她没问妈妈,那场对话怎么样。 张净也没告诉贝丽。 阔别已久的老友再见面,早就物是人非,张菁是憔悴的贵妇人,而张净,已被岁月蹉跎成一位质朴无华的母亲。 张净决定起诉她,揭发她。 严君林手上有大量的证据。 “第一年的录取结果,本来就不属于我,那份户口本和身份证都是假的,我们都占了偏远山区的一个名额,如果不是我们跑去那边,那个地方会多一个大学生,”张净说,“我后来的复读两次都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而现在,艳红,你也该接受你应得的惩罚。” 张菁痛哭流涕。 她说自己这些年每天都活在噩梦里,每天都很痛苦,每天都在后悔。她愿意将现在所有的存款都给张净,所有的积蓄,所有的一切——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和张净交换人生。 她求张净不要起诉,不要告发。 张净说:“我一点儿都不想和你换。” 她不想要张菁的人生,同情她,但也只是同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张净的代价是两年的复读,最终以真实身份堂堂正正地考进去。 张菁的代价是名声。 张净觉得奇怪,她这个年纪了,钱权都不缺,怎么还会在乎名声。 张菁的确很在乎。 她不能影响到白孔雀的声誉——毕竟,在此之前,白孔雀对外的通稿上,大肆宣扬过她和李英桥的爱情故事,典型的勤奋好学灰姑娘和富人的浪漫邂逅,恩恩爱爱,至死不渝。 也正因此,很多人度蜜月、或婚宴,等等,都喜欢订在白孔雀。 这时候爆出丑闻,无异于会影响到白孔雀的声誉。 张菁摆不平,立刻想到贝丽。 一天后,李良白约了贝丽见面。 就在他们初遇的那个餐厅。 他点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菜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就连主厨,也是最初的那位主厨。 吃完饭后,李良白欣赏地看着她:“你还是和最初一样美丽,不,你比那时候更漂亮了。” 贝丽微笑:“你也是。” “我来是想请求你,关于我们妈——” “我来也是为了告诉你,我不会站在你这边,”贝丽说,“我不会劝妈妈放弃起诉,这是她的选择,我会帮她找更好的律师,想办法让她赢;我会支持她告涉事的所有人员,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良白忽然笑了:“你的脾气也和一开始一样倔强。” 贝丽说谢谢夸奖。 “很久以前,我看到一只小猫,机敏又漂亮,可惜她不懂自己想要什么,处处犹豫;我想,不如我来接手,好好地养一养——没想到,养着养着,我发现,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猫,而是一只豹子,”李良白说,“豹子是关不住的,我早有预感,却没想到,她离开后,我每天都在想她。” 贝丽安静地看着他。 她不会打断他的话,也不会再因此有任何的心里波动。 都已经过去了。 贝丽早就可以平淡地看待这段感情,只有李良白还在固步自封。 李良白认识到这点。 他苦笑一声,叫她:“贝贝。” 贝丽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叫我贝丽,或者贝小姐,贝女士。” “我知道我们长辈的纠葛之后,”李良白说,“就没再联系过你,我对你有愧疚,贝丽。” 贝丽说:“我对我妈妈也有愧疚。” 很久后,李良白点点头:“我知道。” 他整个人都依靠在椅子上,桃花眼不再有任何笑意,往后余生,他大约都很难再开怀笑出声。只是静静看着贝丽,李良白清楚,今后这样的机会,也将不复存在。 他知道贝丽很在乎家人,看重家庭。 她今后大约不会再轻易见他。 现在连股票投资咨询也没有了,真相揭晓后,贝丽果断地切掉和他的所有联系。 她有一颗豹子一样的心。 “我不会阻止你,”李良白说,“但是,为了白孔雀的利益,我也不能帮助你。” 贝丽点头,说我知道。 “不用担心会有人使阴招,”李良白说,“我能力有限,顶多拦一拦家里人——未必能拦得住,你和姓严的……注意点。” 谈话结束,李良白送贝丽出门,他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也不再笑意盈盈,只是在替贝丽开门的瞬间,他有种想再抱她一次的冲动。 最后一次了。 贝丽凝视前方,安静地等待门彻底打开。 李良白站在她身后,只需要微微俯身,只需要伸开双手—— 他什么都没做,平静地打开门。 贝丽看到门外的严君林和杨锦钧。 四人相见,杨锦钧皱眉看她和李良白,像在说“你俩怎么又见面了”。 李良白疑惑地看杨锦钧和严君林,想怎么回事,代餐怎么会和正主一块聊天?俩人完全没有任何业务往来,这是在干什么? 贝丽心里一紧,担心严君林误会,急切望他,只看到严君林表情错愕,他愣了几秒,垂眼看她,眼睛黑漆漆的,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微笑,像是在竭力维持礼仪—— 维持不到三秒。 严君林什么都没说,笑容消失,拉住贝丽的手,一言不发,往前走。 贝丽跟着他快步跑。 眼看两人离开,杨锦钧不悦:“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什么坏主意,别说那么难听,”李良白懒得解释,撇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和严君林聊一起了?怎么?对自己是替身这件事做最终确认?” 杨锦钧说:“闭嘴。” 停了很久,他才说:“我给严君林送信。” 李良白大为意外:“什么信?等等,将来他俩结婚,你该不会要上台当他们的花童吧?” 杨锦钧真想枪毙他。 太恶心了这人。 比严君林还恶心。 “……一码归一码,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杨锦钧讽刺,“他俩以后未必能结婚,你怎么先盼着他俩结婚了?哦,你今天终于清醒了?知道自己和贝丽彻底没可能了?” “别把你心里话说出来,没人想听你像个怨夫一样抱怨,”李良白淡淡地说,“想放弃是你的事,别张冠李戴。” “哼,”杨锦钧终于说,“贝丽离开巴黎时,走的突然,有个叫陆屿的人给她寄信,她没收到,我拿到了,还给她。” “还给她?那你怎么联系严君林?” “废话,陆屿不是她初恋吗?”杨锦钧冷声,“要你,你会怎么做?你会直接给她?” 李良白会直接丢垃圾桶。 “你还真是恶毒,”李良白赞扬,“想用这种方式离间他们,真不错,不过可能会弄巧成拙。” “随便吧,”杨锦钧说,“反正她会恨我。” 他将手插入西装裤中,看着已无她身影的前方。 再过两个月,他会飞往新加坡。 业务重心转移,杨锦钧清楚,他会离开中国,不,他早就已经离开中国。 他不会告诉李良白,陆屿给贝丽的那封信,他早就拆开、读过了。 这封信本该被彻底掩埋,和那个或许永远都解不开的误会一起—— 杨锦钧恨贝丽的那一句“生日快乐”。 他会永久地恨她,永久,永久。 永久地去恨,一个凉薄寡情的骗子。 …… 严君林直接将贝丽带回自己家。 贝丽觉察出他的愤怒,在车上认真解释,说她和李良白的见面事出有因,她是为了妈妈的事情而来—— 话没说完,严君林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似是确定她真实存在——确定后,才缓缓放开。 “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不去嫉妒,”严君林说,“我很不安。” 这是严君林第一次直白地表露出他的脆弱,贝丽一怔。 严君林把她抱在沙发上,他在地毯席地而坐,头枕在她腿上,双手环抱住她。 贝丽同样俯身,抱住他高大温热的身体。他好热,好结实,好温暖,好喜欢。如果生理性吸引存在,那严君林就是那块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她的磁铁,她的另一极。 “我知道一个合格的爱人,应该保持冷静,没有任何怀疑地去倾听,”严君林冷静地说了不得的话,“但我很难保持理智,我只想给他们两人脑袋一人开一枪。” 贝丽小心提醒:“嗯……其实杨锦钧是单独和你见面。” “不妨碍。” 贝丽不说话了。 她想,这可能就是网络上所说的“杀疯了”。 “我恨自己患得患失,”严君林捏住她的脸,“我也厌恶这种感觉,我不想让你为难,这些话也不该讲给你听,情理上,我明白你和李良白的见面有原因,但刚才,我仍旧控制不住地愤怒、生气。” 贝丽很高兴:“你吃醋了!” “我不仅会吃醋,我还会迁怒,”严君林望着她,峻声,“李良白,还有他的母亲,我会为妈找最好的律师,我要让她们输,要他们彻底颜面扫地。” 贝丽眼睛发亮:“那你会迁怒我吗?会——” ——会angry s*x吗? “先听我说完,”严君林打断她,直接说,“贝丽,我没有安全感。从你第一次提分手时,我就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可能有点太老了。” 贝丽摇头:“我喜欢老的。” 严君林真不希望她说这种话。 毕竟还有俩更老的。 他说:“我不了解很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送你礼物时总没有新意,之前送你口红也买错色号。” 贝丽说:“没关系,男女之间本来就存在思维差异。” ——如果他能和她对口红色号侃侃而谈、研究美妆的话,就有点可怕了。 严君林继续说:“你说过我无趣,我——” 没说完,贝丽用力地亲了他一口,阻止他接下来的话语。 “那些都是气话,我喜欢你靠谱负责,这不是无趣,我特别喜欢你的内敛,喜欢你的低调,喜欢你的隐忍——”贝丽低声,“你忘了吗?吵架时说的话不能当真的。” “我爱你。” 贝丽愣了。 严君林按住她脖颈,亲她一口,凝视她:“我是不是还没说过,我一直都在爱你?” 贝丽小声:“做,爱时说过。” “爱情从来都不是博弈,不是必须要分出个胜负成败,之前我看不清这点,认为先表达心意就是一种输,一定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严君林说,“事实上,我回国之后,每天都在想,该怎么拆散你俩——我一直都在渴望你。” 贝丽惊得睁大眼睛。 “再后来,你去法国读书,我们距离太远,”严君林说,“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自私一把,留下你。坦白来说,我后悔没那么做,也庆幸我没有——你有你自己的路,不该为任何人妥协。” 他伸手,抚摸着贝丽的脸庞。 “你觉得我幼稚也好,变态也成,我就认定你了,贝丽,无论你怎么想我都行,你的哥哥,还是——”严君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无论你怎么想,我都不会再松开手。我爱你,贝丽,我输得起——如果爱情真是博弈,现在,我把将棋直接放在你手里。” 他拉住贝丽的手,放在他胸口:“这个心脏,这个人,从今往后,都属于你。” 贝丽看着严君林的脸,此刻,她的胃被一种温暖和充盈包裹,像是终于吃饱了饭,舒服地喝掉一杯热水。她张开手,抱住严君林,小声:“你没有输,你一点都没输,我爱你,我爱你,我很爱你——我也好喜欢听你讲这些,你应该多多讲给我听——” 她凑过脸要亲亲,严君林终于想到什么,开口:“对了,陆屿曾给你寄过一封信,现在在我手中——你看看?” “信等会儿再看,”贝丽迫不及待地捧着他的脸,“别提无关紧要的事情了,现在,你应该先给你爱的人一个亲亲。”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