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怨回廊》 第一章 入局 凌晨两点半,东阳市临近郊区的便利店。 抢劫犯的尸体横陈在门前,玻璃门反覆开合、无法关上,门上的自动感应器不停播报著“欢迎光临”,天板上被砸烂了一半的灯光在明暗闪烁。 他的同伙还没有死,胸前插著一把抢劫用的刀,箕坐在墙角,低头看著自己的血在脚边蔓延,眼中的惊惧逐渐隨著生命一点点消逝。 最后一个抢劫犯被压在沉重的货架下,成人卫生用品散落著淹没了他的脸,他意识已然涣散、却本能地还想动弹,直到一只脚踩在了他手腕上。 钟镇野穿著厚厚的毛绒睡衣,坐在货架上、右脚踩著抢劫犯的手腕,喘著粗气,摘下沾满血的眼镜,用衣角將它勉强擦拭乾净。 不远处的收银台边,便利店收银小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收银台上的座机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將收银小哥嚇得差点飞起来。 “没事,应该是找我的。” 钟镇野说了一声,戴好眼镜,站了起来。 他的模样气质,就像是將一个文静书生与一个战场老兵的相片剪碎了又拼在一起。 他个头很高,至少一米八多,肩宽背厚、手臂很长,穿著蓝色毛绒睡衣、看著就像是住在边上城中村出来买烟的混汉……但他那张二十五六的脸偏又有股子书卷气,眉眼中瞧不见半点凶厉气。 钟镇野来到收银台前,拾起了座机听筒,递到耳边。 “餵?” 他试探地开了口。 “啪、啪、啪……” 电话那头传来做作的鼓掌声,隨后一个经过电子合成处理的声音响起:“没想到畲家拳传到这一代,还能有你这样的实战高手,不容易,不容易呀~” 那语调抑扬顿挫、仿佛唱戏一般,听著不像夸人,倒像是阴阳怪气。 钟镇野打了个哈欠:“別废话,大晚上的,我衣服都没换就被你喊到这来见义勇为……这已经是第七次了,还不够吗?” “哈哈哈哈,够了够了,你的本事,看两次就够了。” 那头的电子音发出难听笑声:“七次也不是我的要求,是规矩呀——” 钟镇野抬起头,打量著便利店天板上的那些摄像头。 每一次,周围都没什么人、也都是深更半夜,对方是如何做到次次都在自己刚好把事摆平之后,就打来电话的?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电话那头开了口。 “拿包烟,走到便利店外,点一根烟,在你把烟抽完之前,接你的人就会来了。” 钟镇野应了一声。 他伸手在烟架上点了点,收银小哥还在打颤,但很快理解了这位高手的意思,颤巍巍地取了一包烟摆了出来,见钟镇野左右摸著口袋找东西,小哥又很识趣地拿了个打火机递来。 “多少钱?” 钟镇野取出手机。 “不用不用不用!”收银小哥连连摆手:“你你你,你帮忙把抢劫犯,打、打……” “那就这样吧。” 钟镇野也不囉嗦,抓起烟和火机塞进口袋,啪地一声掛断了电话,朝门外走去。 抢劫犯之一还卡在门口,他用脚將其扒拉开,推开了门。 “对了。” 钟镇野回过头:“你报警了吧?一会该怎么说怎么说,都说实话。” …… 便利店外,冬日寒风呼啸,钟镇野站在风中,辛苦地点燃了烟、將其含在嘴里。 刚刚吸了一口,他便被呛得重重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不会抽菸…… 但抬起头,左右看看,昏黄路灯下向著两边延伸的长长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也瞧不见半个人影,哪有人来接自己? “抽完之前……行吧,还是得抽。” 钟镇野嘆了口气,紧张地將菸嘴递迴嘴里,刚吸一口,又被呛得乱咳嗽起来。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辆引擎轰鸣的声音。 在將菸头砸到地上前,他忽然想到,“把烟抽完之前”不就是个装逼的计时方法吗?自己不抽菸在这等一会,不也能等得到? 果然,还是有点紧张。 他刚刚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车辆已经迅速地接近了。 深夜中,这辆越野车没有开车灯,但却开得非常迅猛,几乎是一路加速来到了钟镇野身前,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时候,轮胎下才开始传出刺耳剎车音,最终轮胎与引擎盖缝隙一起喷著白烟,在他面前停了稳。 车窗滑下,露出了司机的脸——那是个看上去五官还挺漂亮的女人,但头髮很油很乱,身上胡乱地穿著衣、扎著围巾。 最离奇的是,明明是深夜,可她居然戴著一副墨镜。 她没有偏头,脸对著前方、手扶方向盘,淡淡道:“上车。” 钟镇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手边绑著安全带、嘴里吐槽道:“大晚上还戴墨镜?” 女人掛档、松离合、给油门,车子起步。 起步的瞬间,她平静地说道:“我是瞎子。” “噢,对不起。” 钟镇野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半秒后,他瞳孔一缩、偏头看向女人:“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越野车已然发了疯一般地窜了出去。 女人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將档推到了五档,油门死死踩下,轮胎髮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卷著白烟,狂乱地转动起来! “瞎子开车?” 钟镇野脸色没有太多变化,只有死死抓著车顶扶手、暴起青筋的手显露出了些许紧张:“我是去玩游戏的,不是去送死的。” 女人板著脸,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飆车。 从便利店开出去几百米,车子便拐进了一条乡村山路,这里是城郊,附近很多小乡村,路面不平、九转十八弯,並且有大量的高低起伏,车子开在上边,几乎是飘起来的。 事实上,女人也確实在……漂移。 车身在剧烈震动中倾斜四十五度,钟镇野的太阳穴重重撞在车窗上。 女人左手將方向盘顺时针抡满两圈半,右手在档杆与手剎间划出残影,轮胎在结霜路面剐出扇形火星,车尾几乎要撞在防护拦的瞬间,她突然鬆开油门让重心前移,仪錶盘红光映出她紧咬的腮线。 “你是瞎子啊……怎么敢开车的?而且还不开车灯?”钟镇野在暴躁的引擎声中大声问道。 “搞笑,瞎子开什么车灯?” 她终於开口说话,同时右脚尖在剎车与油门间蜻蜓点水。 这个过程间,车速短暂地慢了那么一瞬,钟镇野决定跳车。 但他刚摸到门把手,车身又猛地向右倾斜——这次是z字弯接发卡弯,女人左脚突然踩死离合器,右手扯动手剎的力道仿佛在拉断谁的喉管,车速再次轰然猛提。 挡风玻璃外,枯树枝像恶魔利爪般擦著车顶掠过。 轮胎橡胶的焦糊味渗入车厢,车子开始剧烈震动——路面不再是山路,而是布满了细碎小石子的河滩。 外边没有了路灯,也没有车灯,钟镇野根本看不见外边的情况。 这种车速,跳车也是个死…… 不过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 这个瞎子虽然开车很疯,数次险些衝下山坡,但车轮胎甚至没有碾进过排水渠——她稳得一塌糊涂。 几分钟后,女人突然把方向盘顺时针拧到底,越野车嘶吼著撞破结冰的灌木丛,在河滩鹅卵石上滑出二十米长的蛇形胎印后,稳稳停在了结冰的河面边缘。 啪地一声,她居然开了车灯。 车灯惊起的水鸟倒影掠过女人墨镜,她鬆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仿佛方才穿越的十公里死亡弯道不过是场电子游戏。 “不好意思,骗了你。” 女人摘下墨镜,一双瞳孔明亮有神,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浮起一个好看的笑容:“我不是瞎子,只是確认一下你不是他们的人。” 钟镇野皱起了眉头。 他將眼镜扶好,坐得正了一些。 “你搞什么?” 他皱眉道:“什么意思?” “想必你和我一样,也是出於某种原因要来参加那个游戏。” 女人微笑道:“你一开始是真的怕我把车开山沟里去……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眼睛是好的,也不会是他们的人。” “我,穿著睡衣,运动鞋里甚至没穿袜子,我原本想著办完事回去睡觉的。” 钟镇野指著自己,无奈道:“谁出来骗人,连衣服都不换啊?” “抱歉,之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今晚的精神损失。” 女人笑著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自我介绍一下,汪好,拉力赛车手,我的眼睛天生对光极度敏感,白天畏光、夜晚夜视力很强,现在我眼中看到的东西,大概和你们白天见到的差不多。” 钟镇野挑了挑眉。 他吐了口气,伸出手,与汪好握了握。 “钟镇野,实习律师。” 第二章 “你很镇定。” 握完手,汪好笑了笑:“我用装瞎子这招骗过不少人,有些人吐在了我车里、有些人甚至失了禁,但你只是出了一层薄汗,现在心跳甚至都稳了。” “你不嫌脏吗?洗车不累?” 钟镇野却是反问。 汪好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漆黑的山野间迴荡,惊飞了远处山林间的鸟雀。 “一般骗人时,我不会用自己的车。” 笑过后,她才笑吟吟地说道:“你这个队友很有意思,我很喜欢。” “队友……”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角的血渍:“你也是主动来参加游戏的?” “算是吧。” 汪好重新戴好墨镜,轻声道:“我爸想让他的私生子继承家业,那个混帐私生子一心想害死我和我妈,我当然不乐意,当著我爸的面把那个废物耳朵撕了下来,於是我就被赶出家门了。” 她耸耸肩:“但我爸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我不求多,只要一半家產,他不给,我只能另想办法。” “为了家產……” 钟镇野眉头微挑:“就跑来参加这么危险的游戏?怎么感觉,有点捨近求远?” “我家情况比较特殊,等以后混熟了,再把故事讲给你听。”汪好笑道:“你呢?” “我啊……”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我弟把全族上下全杀了,我找不到他,没办法,只好来了。” 汪好后退一步,墨镜都遮不住她瞪得滚圆的双眼,隨后,她就被自己因震惊而倒吸的冷气呛得咳了起来。 诡怨迴廊游戏,从来不是什么大秘密。 “具异才、执妄念、歷七劫者,逢七夜叩诡局。歷九死之劫、得七主授命,败者尽歿,胜者得偿——此谓诡怨迴廊。” 这是一句很多年前,出现在网络上的传言,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只知道某一段时间里,它像病毒一样疯狂传播。 拥有特殊能力、强大决心,並且有某个必须完成之事的人,可以参加诡怨迴廊游戏。 在这场游戏里,你会经歷一次次生死考验、体验超越认知的事件。 你可能会死,但只要活下来,並且得到所谓的“七主授命”,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一开始人们只把这当作笑话,直到有人开始在网上留下与诡怨迴廊相关的遗言……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在不同时间段、不同地区,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做。 有好事者调查这些遗言的发布者,发现…… 他们都死了。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有一段时间,网络上散布著大量有关诡怨迴廊游戏的內容,许多人声称自己是游戏玩家,可最后被发现都不过是搏流量的行为。 真正的玩家,除了死前突兀发布的遗言,不会留下任何与游戏相关的內容。 没人知道这个游戏怎么参加、没人知道这个游戏內容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为何所有玩家全部闭口不言,更没人知道所谓的“七主授命”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以前也不知道,后来,他知道了。 去年春节,他赶春运回到山里的老家,见到的是满满一族的尸体,那些尸身与血泊还在冬日里冒著白雾,凶手却已然销声匿跡。 留给他的,只有一封钉在墙上的字条。 “哥,对不起,来不及了,没办法杀了你。” 字跡完全就是他弟弟的……亲弟弟,同父同母。 那一夜,钟镇野曾抱著父母家人的尸身號陶大哭、也曾呆坐在幼时最喜欢的田野边失神,但最后他能做的,只有安葬家人,以及……报警。 可没人能找到他的弟弟,一年过去,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筹莫展的钟镇野不知为何,在一个月前忽然想到了诡怨迴廊游戏,开始上网搜索,搜著搜著,他电话响了,里边传来一个电子声合成的声音,语调轻快油滑…… “真是离奇。” 汪好听完了他的故事,震惊之色消散了大半,反而流露出浓浓的好奇:“你弟这到底是为啥呀?” “在游戏中活到最后,大概就能知道答案吧。” 钟镇野轻声道。 一年时间过去,他已经学会將多余的情绪打包好、放置在內心最深处的角落。 “对了。”他看向汪好:“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等第三个队友……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汪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接到的指令是,接上你、到这里,等一会,人齐了就开始。” 话音刚落,远处的山道里遥遥传来另一阵引擎轰鸣声,一道车灯照亮了路边的灌木树丛,正在迅速接近,走的是他们方才来过的路。 汪好听著,耳朵微动。 钟镇野知道,第三个队友来了。 车灯越来越近,很快拐过拐角、来到了河滩,那明晃晃的大灯照得他们睁不开眼,汪好更是別开了头。 终於,车灯熄灭、引擎轰鸣停下。 这不是汽车,而是摩托。 摩托车上坐著的,是个穿著破旧厚皮衣的中年人,他很高很壮、头髮白、鬍子拉茬,脚下一双军用皮靴,一开口便知道是老烟枪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 中年人的声音闷哑得像滚雷。 汪好笑了起来:“84年山叶xt500的底子?大哥您把铃木dr650的34毫米米库尼化油器塞进它胸腔了——而且,您手工打磨过气门锥角?” “哟,行家啊。” 中年人的声调高了半分:“还有什么,说说?” “不锈钢排气歧管接的……七十年代伏尔加轿车的消音器?” 汪好的鼻翼微微翕动:“故意保留二阶压力震盪来弥补低转扭矩,真是疯子的智慧。前叉是川崎klr250的倒置减震,后悬掛弹簧……这高频震颤,该不会拆了哈雷软尾的副车架?” “小丫头耳朵毒啊,但没听出曲轴箱里灌的是植物油吧?” 中年人的情绪一下子高了不少,他喉间滚动的烟嗓比引擎更沙哑:“黏度正好抵消二衝程爆震……我这车虽然改装得像怪物,但跑山路稳如老狗,而且,是条好狗!” 汪好摘下墨镜,瞳孔震动。 钟镇野根本没听懂。 “看来碰上了一个不错的队友。” 中年人走上前,完全无视了钟镇野,与汪好握了握手:“雷驍,职业比较特殊,就不说了。” “汪好,拉力赛车手。” 汪好甜丝丝地笑道。 雷驍这才將目光转向钟镇野,但当他看见钟镇野那一身睡衣,以及睡衣衣角的血渍时…… “刚刚便利店的案子,是你做的?” 雷驍眼睛一瞪,声调陡然拔高:“那是……你的考验?” 钟镇野笑了笑:“看来,雷大哥来迟的原因找到了,您的职业咱们也有数了。” 雷驍正要说些什么,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三种不同的铃声,一同在结了冰的湖旁噪闹。 雷驍的手机铃声……喜羊羊主题曲。 汪好的手机,传来了短视频平台听滥了的洗脑夹子音神曲。 至於钟镇野嘛。 手机铃声,是他最喜欢的,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 好像和各自的形象气质都不是很搭。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同时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每个人都当作没听见其他人的铃声,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那个钟镇野熟悉的电子合成音,从三人的手机中同时传出。 “嘻嘻嘻,看来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还相处得不错,真是佩服我自己凑小队的眼光呀~” “游戏马上开始,各位做好准备,很期待看到你们精诚合作的成果哟。” “现在请闭好眼睛,否则脑子炸了不怪我,嘿嘿。” 钟镇野没有犹豫,立即闭上了眼。 紧接著,他耳中便传来了急促的倒计时。 “三……” “二……” “一!” 第三章 杨厝村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股狂风席捲而来,钟镇野险些没能站稳。 此时他紧闭著双眼,眼前只有黑暗,可此时,这种黑暗发生了变化。 那並非平时闭目时所见的黑暗,而是某种有质感的、粘稠的虚无,像被浸泡在墨水瓶里的標本。 就在这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两道幽蓝色的光带。 它们平行延伸,在视界尽头交匯成一点,构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迴廊。 “诡怨迴廊。” 钟镇野心中默念起了这个游戏的名字。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明明闭著眼,却“看见”这条迴廊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扑来——或者说,是他正被某种力量拽向迴廊深处! 青铜色的墙壁上浮动著萤火虫似的光点,那些光点突然拉长成丝线,又扭曲成螺旋状的光涡。 迴廊尽头突然竖起一扇雕满奇异符號的青铜门,门缝里渗出铁锈味的红光——根本来不及思考,那扇门就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將他整个吞了进去! 嗡地一声,迴廊消失,紧闭的双眼所见只剩下了黑暗。 风猛得不合常理。 钟镇野身子晃了晃,只觉得脸皮几乎都要被撕碎,寒凛的风疯狂地往睡衣缝隙里灌,冻得他浑身发僵,但面对著迴廊的那股坠落感却赫然消失,仿佛梦醒了一般。 转眼之间,冷风变成了热风,並且身上衣物的质感也发生了变化,不再像是毛绒睡衣,而是有点像麻布衬衫…… 与此同时,风开始变小。 那狂暴的风声从耳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囂杂的蝉鸣。 蝉鸣? 钟镇野心中一动。 大冬天的,怎么会有蝉鸣? 这时,风已然基本停了下来,但他还不敢就这么睁开眼睛。 “可以睁眼了吗?” 他听见汪好问道。 “不知道,但我感觉身上的衣服材质变了……还有刚刚闭眼时,那条迴廊……” 这是雷驍的声音:“你们呢?也看见了?” “一样。” 钟镇野应著,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下:“麻材质,质量一般,还给我弄了条皮带,嗯……牛仔裤。” 他又跺了跺脚:“小皮鞋。” “我的衣和围巾也被换掉了,衣服很薄,但我不觉得冷。” 汪好开口道:“我感觉周围温度升高了,而且还有蝉鸣,像是夏天一样。” “我们或许已经不在原地。” 雷驍沉声道:“既然是叫什么诡怨迴廊,想必各位也有了心理准备,这东西怕是有超自然能力。” “那就睁眼吧。”钟镇野笑道:“我想,游戏已经开始了。” “这就睁了?” 汪好的语气有些犹疑:“万一还没开始呢?那傢伙不是说,我们的脑子会被烧掉……” 她还在说著话,钟镇野便已然睁开了眼。 脑子没炸。 不过这一睁眼,倒先给他自己愣了愣……他的眼镜变了,度数不是那么契合,有些许模糊,手一摸,眼镜腿变成了金属材质。 面前的汪好、雷驍二人还没睁眼,但他们的形象確实发生了变化。 汪好的头髮依然散落著,但不再是三天没洗过的样子了,反而变得柔顺分明,她也换上了一身红色背心与牛仔短裤,脚下踩著一双皮凉鞋——她的墨镜也变了,变成了老式圆墨镜。 雷驍则是穿上了一身白色老头汗衫、一条宽大的七分裤、一双人字拖,看著像个老农。 钟镇野低下头,瞳孔一缩。 他们三人手中的手机,也变了。 不再是现代的智能机,而是变成了老式的传呼机!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果然。 车子也变了。 越野车变成了一辆牛车,老黄牛拉著个大板车,正低头吭哧吭哧从地上拔草吃,而摩托车则变成了一架锈跡斑斑的二八大槓。 “……钟镇野?有在听我说话吗?你睁眼了吗已经?” 这时,汪好的声音传进他耳朵。 钟镇野应了一声:“嗯,睁眼吧,没事了,不过你们做好心理……”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凛冽的吸气声! 那是汪好,她几乎是用尽全力,猛吸了一口凉气! “车……车!” 她原本是那么地镇定、那么地冷静,可在看见牛车的瞬间,汪好摘下墨镜的手便已然开始颤抖,瞳孔更是疯狂地震动,整个人像是被冻进冰柜一般牙齿打起了架:“我、我车呢?!” 老黄牛一脸无辜地看著她。 钟镇野失笑,摇了摇头。 年轻女孩还是不够镇定,看看人家雷大哥…… 他转过头。 雷驍盯著那二八大槓,脸色死灰、十指插进了白头髮中,眼中几乎已经没有了生机。 钟镇野无奈苦笑。 “二位,咱们还在这湖边,但周围的树木稀疏了许多,看著像是没长大……我们恐怕不是换了地方,而是换了时间。” 他左右打量一圈后,开口將话题扯了回来:“看我们这身打扮,我们手里的传呼机,还有你们的车,我们怕是到了至少十几年前……不,甚至可能是几十年前。” “十几年前怎么了?十几年前,老子也不骑这破车啊!” 雷驍声音中都快有哭腔了。 钟镇野扶了扶额。 “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时间线吧?或许等我们完成游戏、回到原来的时间,一切都会恢復。” 他轻声道。 “唉……” 汪好神色复杂地走上前、抚摸著老黄牛的头,涩声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看著自己爱车变成一辆牛车,內心实在很难接受。” 雷驍用力点著头,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了烟盒与火柴烟。 “烟和火机也变了。” 他嘆了口气:“大前门啊,估摸是被……小钟是吧,被你说中了,咱们回到几十年前了。” 说话间,他叼了一根烟到嘴里,擦燃了火柴將其点著,猛吸一口气,菸丝在红光中翘捲起来。 吐出一大口烟后,雷驍的神態满足且镇定了许多:“够劲道,老东西还是有老东西的好……游戏既然把咱们扔到了这地方,大傢伙就搜刮搜刮身上的东西吧,看看有没有啥线索,既然是游戏,总得有个目標不是?” 这是正常思路,没毛病。 钟镇野点了点头:“另外,虽然这里比较黑、看不清东西,但我不建议捡柴点火,没人知道附近有没有危险,还是小心著点好。” “没关係,我能看见。”汪好可怜兮兮地离开了老黄牛:“看不清的交给我就行。” 三人开始在身上摸索,果然很快找到了一些东西。 “我这有一张剪报。” 汪好说著,递来了一张皱巴巴的剪报:“上边內容我看过了,说的是杨厝村有个叫杨爽的年轻人在开垦果园时挖出了古董,专家鑑定说是唐朝的,很值钱。” “嗯……杨厝村吗?” 钟镇野目光微亮:“看来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我身上,有一张前往杨厝村的地图。” 说罢,他將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的地图递了上前。 这张地图是有人用手画出来的,非常简单,地图上標註了他们所在的这个湖边河滩,隨后一条线弯弯绕绕蔓延向右上角,中途还標註了几个村庄,那条线的尽头画了个大大的圈,写著“杨厝村”三个字。 “这个村子,我有印象。” 雷驍忽然皱眉道:“离咱们东阳市大概三十多公里,但在我们那个时代,这个村子早就已经荒了,好像当年发生过什么案子……嘖,记不清了。” “雷大哥,你可得使点劲想。”汪好看向他:“这说不准是我们通关游戏的钥匙。” “我儘量想想吧。” 雷驍平静地说道:“另外我这边找到了一个专家证。” 他说著,递来一张泛黄的证书,上边写了个什么“田北桥”的名字,还盖了个红章,大意就是说这人是个古董鑑定专家。 汪好笑了起来:“那年代就有专家证了呀?” “谁知道呢?”雷驍一耸肩:“这样看来,咱们是去鑑定古董的?” “也未必。”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笑道:“搞不好是去行骗的呢。” “想那么多做甚,先上路吧。” 雷驍说著,来到那辆自行车前,嘆道:“你们坐牛车,我骑自行车……” “等等,我们漏掉了什么。” 钟镇野忽然开口。 另两人一起看向他。 “我们的手机变成了传呼机,我刚刚看了一眼,我那传呼机后边贴著一张纸,上边写著號码,你们的应该也一样。” 钟镇野缓缓道:“我想,这个游戏既然將我们拉到这里,给我们的东西一定都是有用的——两个交通工具,还有互相联络的方式,这个游戏,需要我们分头行动。” 雷驍与汪好一怔,两人都摸出自己的传呼机一看,果然后边也贴著號码。 “可是我们眼下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雷驍沉声道:“分头行动,我们要去干嘛呢?” 钟镇野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耳廓一动。 他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游戏毕竟是游戏,不会让咱们在这瞎猜——二位,往后退一退吧,线索来了。” 雷驍与汪好疑惑地向看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河滩不远处便忽然扫来了几道亮光,看著像是手电筒的光! “在那!他们在那!” 远远地,传来了几个男人凶狠的喊声:“敢来偷我们的东西,把他们都弄死!” 汪好与雷驍脸色一凝。 但他们都没有退,反而立即开始寻摸周边的东西。 汪好弯腰拾起了一块河滩上的石头,雷驍倒是反应快,麻利地来到自行车边上,前后只用了不到五秒便將车链条拆了下来,捏在手中当铁鞭子。 他们俩的眼神同时冷冽下来,已是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就能看出些东西了……正常人碰见有人冲自己喊打喊杀而来,胆小的准备逃跑、胆大的也是想著上前试图交涉,没人会第一时间准备动手。 当然,或许也与诡怨迴廊游戏有关,毕竟……死在这个游戏里的人,很多。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却是空手往前走去。 “你干嘛,退回来啊!一起打!”汪好喊道。 雷驍却是眼睛微眯。 他没有喊,只是提著链条跟在了钟镇野身后两三步。 汪好见状,只能硬著头皮跟了上来,她眼睛不太適应那些乱闪的手电光,表情很是难受。 那群打著手电筒的人很快靠近了。 钟镇野闭上眼听著……脚步声很杂乱,但能听得出来,七个人,全是男人,步频参差拖沓,粗麻布衣料隨著挥锄动作簌簌摩擦,七道呼吸声在二十步外就粗重如拉风箱,那几柄生锈柴刀在奔跑时与锄头磕碰出叮噹乱响…… 不是练家子,只是农夫。 他走得更快了,迎著对面的人,脚步渐渐加快,小跑了起来。 风声忽起,一把锄头高高举起向他砸来,钟镇野赫然睁开眼,双膝微屈如犁头入土,步距窄而稳,重心沉於两腿之间,掌心含空如蝶翼收拢、小臂螺旋发力,猛地向前推去! 第四章 陶瓷 畲家拳起源於明清,来自闽、浙、赣交界的深山,为抵御野兽、土匪及官府压迫,逐渐將狩猎工具技法——如刀、棍、农具等,与战场格斗术结合,形成了独特武术体系。 其核心特点,在於短桥硬马、贴身发劲,桩功步法、截劲卸力,皆是长处。 钟镇野的小皮鞋在沙地上划出半弧,右掌如铁犁破土,斜斜撞上锄头木柄! 畲家拳“犁头劲”专攻关节薄弱处,只听“咔嚓”脆响,锄头从中折断,无数木屑在月光下飞溅。 他借著反震之力旋身,左肘如短棍横击,正撞在第二名农夫前胸。 这招“铁牛耕地”是將农具技法化入拳法,看似笨拙却暗含千斤坠力,那农夫闷哼一声,惨叫被顶进了胸腔,踉蹌后退倒地,捂著胸口哼哼了起来,痛苦得五官扭曲。 与此同时,钟镇野又已返身出腿,小腿如铁鞭一般抽在了第一名农夫大腿边侧,那人惨叫一声,竟是像个大陀螺般在空中转了半圈、才重重摔在地上。 如此前后,不过两息! 钟镇野身后,汪好、雷驍二人停了下来。 “他打架这么厉害?” 汪好眨了眨眼:“不是实习律师吗?” “他在便利店里,杀了三个持刀劫匪。”雷驍眯著眼,轻声道:“我看过监控,完全是自卫反击,后发先制、杀人只用一招……他是个高手,很高的高手。” “嘖。” 汪好神色微异,感慨道:“果然啊,刑法才是武林高手的入门心法。” 那一边,钟镇野没有听他们说话,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了起来,瞳孔微微放大,某种兴奋且狂躁的意味开始发散。 那急促的呼吸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 兴奋! 第三名农夫的柴刀贴著他鼻尖劈下,钟镇野不退反进,左臂屈成弓形,畲家拳“铁桥手“的桩功此刻显露真章——手肘分毫不差地架在了柴刀刃弯处、將其抵住,那刀刃距划入他皮肉只差毫釐,却再压不下去半点。 与此同时,他右掌駢指如锥,精准刺入对方腋下极泉穴,那农夫嗷叫著倒在地上抽搐,柴刀脱手飞出。 剩下四人被这惊人的情形震慑,攻势明显迟滯,钟镇野却是嘴角一扬,趁机欺身而上,双掌並齐一推,那人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飞滚了过去,在地上滚了数米才停下。 当又一人的锄头劈来时,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抓对方手腕,准备將其反剪。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当他的双手发力、將对方右手关节卸断时,那农夫的整条手臂突然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钟镇野听过无数次骨折的声响,他知道,那不是骨头髮出的声音! 不远处,雷驍还没看清漆黑的夜幕中发生了什么,汪好却已是惊呼一声! 只见那个农夫惨叫一声,右手竟如陶俑般断裂。 那清脆的碎裂声中,他的手臂断裂处如木屑般的碎块簌簌坠落! 钟镇野瞳孔骤缩,本能地后撤半步,却见更多裂缝从断腕处蔓延至整条手臂,那条右臂直接在月光下轰然崩塌成一堆瓷片! 没有血、也看不见断骨,散落一地的,只有一只断臂……一只宛如打碎了的瓶般的断臂。 “啊啊啊啊啊!” 那名农夫跪了下去,捂著碎陶瓷一般的断臂处,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 “这、这是……” 汪好捂住了嘴:“这是什么……” 雷驍的目光则是迅速扫向一旁。 钟镇野方才打倒了四个人,还有三个。 这三个农夫见到同伴惨状,神色忽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战斗中他们手中的电筒掉落在地,此时,那些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竟照出了一层阴森与诡异——只见这三人脸上同时浮现起狞笑,眼珠开始瞪得极大,被嘴角撑起的颧骨仿佛泛著一层釉光…… 他们的脸,也开始变得像陶瓷。 “他们发现了。” 一个农夫开口道,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仿佛玻璃片划在碗底的刺噪。 “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农夫跟著说道。 “他们发现了。” 方才被打倒的农夫,除了那个断臂者外,也全都一骨碌爬了起来,开通重复这句话。 “他们发现了!” 他们的重复,变成了吼叫。 “他们发现了!!!”断臂者发出了令人耳膜生疼的尖叫! 这几个农夫越吼越大声、声音越来越尖锐,脸上仍然掛著夸张且诡异的笑容,猛地向钟镇野衝来! 钟镇野瞳孔微缩。 对方的速度,比方才陡然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甚至步伐也变得更加沉稳、扎实,仿佛这几人身体里的灵魂,被换了一遍! 但最初的惊异过后,他眼底流淌出的兴奋,也变得更加浓郁。 终於…… 终於可以放开手了。 这里是游戏,对方是怪物一样的东西,这里不是现实、不需要讲究法律,不需要精確计算自卫反击的时机…… 只要放开手,就好。 “喂,小钟,別衝动!”雷驍低吼道:“你……” “你们后退!” 钟镇野打断了他的话,身子向前一倾、嘴角不自主地咧了开来,几乎是最用后压抑著的理智大声道:“我来!” 下一个剎那,他身影如箭、飞刺而去! 钟镇野的呼吸声在夜风中裂成碎片。 咔! 肘尖没入最前方农夫太阳穴时,钟镇野终於看清了那些釉光下的肌理。 陶瓷质感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裂痕从撞击点蛛网般炸开,整颗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薄胎瓷瓶! 只一招,这个农夫的脑袋,便直接爆裂! 一声闷响,他在钟镇野掠过的剎那,便轰然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脖子以上的位置像瓶一样炸开了,没有血,只有飞溅的碎瓷片折射著冷光,几只绿头苍蝇从颅腔空腔里嗡鸣著窜出。 那些碎瓷片里还裹著半截暗红肉块,分明是尚未完全陶瓷化的喉管。 “空的……他的脑袋,是空的……” 汪好的呢喃飘在十米外。 这一边,钟镇野已然旋身踢断又一人的脛骨。 那截小腿明明还裹著粗布裤,断裂处却露出暗红血肉——在这个农夫尖锐无比的惨叫声中,雷驍瞳孔骤缩:“他们只有头和手!只有头和手是陶瓷!” 这种小事,钟镇野本该注意得到。 但他太沉醉於战斗,反而是在雷驍吼出这一声后,才下意识低头看向了那只被他踢断的腿。 验证这句话的代价是一道血痕。 当下一个农夫的陶土手掌擦过钟镇野左颊时,皮肉顿时绽开血痕,疼痛让他的笑容愈发狰狞,畲家拳“倒插竹”的杀招破风而出,五指如钢锥贯入对方眼窝。 喀啦啦! 陶瓷脑袋应声碎裂,又一名农夫倒地,同时,钟镇野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对著方才腿被踢断、倒在地上的敌人头颅位置,重重踩了下去! 皮鞋底被瓷片扎碎,他能感觉到疼痛。 只一转间,钟镇野如疯如狂、杀了三人! 剩余四个农夫喉咙里的尖啸声,渐渐息了下去。 钟镇野却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来啊?” 眼镜片后闪烁的,是他微微泛红的双眼:“怎么不来了?” 连同断臂者在內,四个农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妈耶,谁才是怪物啊?”汪好嘖了一声,摇起了头。 雷驍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干嘛?” 汪好笑笑:“你觉得我应该害怕?可他是咱们的队友誒。” 雷驍正要开口,却被钟镇野的低吼声打断。 “我让你们,来!” 他从齿缝间挤出了半愤半狂的颤抖声线,再次扑向那四个农夫! 接下来的战斗,是单边倒的。 镇野鼻腔喷出白雾,浑身骨骼爆出炒豆般的炸响,他不再有任何躲闪、格挡的动作,疯狂程度再上一层楼。 钟镇野的皮鞋碾碎最后半张陶土脸时,战斗前后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 他的衬衫上多出了不少破口,一道道血痕在月光下蒸腾著热气。 当最后一个农夫用陶瓷手指刺入他肩胛时,这个疯子竟笑著任其穿透,趁机用锁骨卡死对方手腕。 “就是这样。” 他笑得愈发温柔。 畲家拳“千斤闸”的合身撞击带著骨骼碎裂声。 钟镇野顶著那具陶瓷与血肉拼合的身体衝出七步,直到对方脊椎撞断在古槐树上。 飞溅的木刺中,他扯著残破的右袖缠住农夫头颅,发力绞紧时听见了悦耳的瓷器崩解声。 “呼……” 钟镇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甩掉手上的黏液,瞳孔还残留著兴奋的余烬。 “你看,他在笑。” 汪好若无其事地点评道:“不是胜利者的笑,而是孩子发现新玩具时那种纯粹到令人胆寒的欢愉。” “我不喜欢这种比喻。” 雷驍面无表情道:“而且,他忘记留活口了。” “对不起,一时……有些激动,下次一定会注意。” 钟镇野的声音传来。 他喘著粗气,转过头来,扶正了裂出碎纹的眼镜,眼中的腥红已然退却,恢復了之前温和的样子,甚至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些羞愧与不好意思。 “没事,大家都是第一次参加游戏。” 回应他的却竟是方才不满的雷驍,他上前拍了拍钟镇野的肩,毫无对眼前年轻人方才狂暴表现的恐惧:“但大家是队友,下次,咱们一起动手。” “听你的,雷大哥。”钟镇野笑了笑。 就在一旁的汪好准备说些什么时,三人忽然同时一怔。 钟镇野看见,自己的眼前忽然瀰漫起浓浓血色。 几行腥红的字,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他眼前,仿佛是涂在了眼镜镜片上。 【新手副本《陶瓷》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世人叩长生,菩萨舍金身,谁见那焚香客,可作得彼岸人?】 【莲台开八千劫,不过痴者掌中灯。】 【目標:破坏杨厝村仪式】 【活动地域限制即將开启,请於12个小时內进入杨厝村范围,倒计时开始,11:59:59……】 第五章 分头行动 “你们,也看见了?” 雷驍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在自己眼前一指左右的地方拂来拂去。 “当然。” 汪好点头:“咱们可能要抓紧时间了……” “那,倒真不一定。”钟镇野忽然道。 汪好先是一愣,隨即很快反应过来:“对啊!雷大哥说那个镇子离东阳市不过三十多公里,咱们现在都出城十几公里了,过去其实没多远啊?但游戏给了咱们十二个小时……” “……咱们还有时间,做別的事。”雷驍接过话道。 “我们先確认眼下的情报。” 钟镇野说道:“游戏给出了明確的方向,目標地在杨厝村,並且我们去了之后就不能离开,需要在七日內通关游戏……考虑到副本名叫《陶瓷》、刚刚这些农夫又有身体部分变成了陶瓷,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他们就是杨厝村的人?” “理性上可以留有一成的其他可能性,但我也认为基本就是这样了。”雷驍应道。 汪好推了推她的小圆墨镜:“另外,考虑到这些农夫表现出的敌意,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咱们在杨厝村……会遭遇其他村民的围剿?” “很合理。” 雷驍点了点头,他目光沉凝地看向钟镇野:“並且,咱们也不能全靠著小钟一路打过去。” “当然,我体力是有限的。”钟镇野笑了笑:“而且村里会不会有別的怪物,咱们也没法肯定,儘量还是採取谨慎的路线。” “等咱们到了村里,下一步具体要做什么,游戏应该会根据我们的调查,给出具体方向吧。” 汪好沉吟道:“破坏仪式的目標也太宽泛了,或者我们现在就可以大胆地猜测,咱们需要將村民异变的源头除掉,把那源头除掉,仪式也就破坏了?” “结合我们之前搜到的剪报,基本可以肯定……” 雷驍擦燃火柴、点起了一根烟,缓缓吐出白烟:“村民的异变,和他们挖到的古董有关係。”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欣慰、有些满意。 几个聪明人一起当队友,是很舒服的事。 寥寥三两句,便已经把思路捋清盘顺了。 剩下的事,甚至不需要再说出来,便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定下。 既然要前往险地、又有足够多的准备时间,那么当然就要做两件事——收集情报、准备物资。 “之前小钟的推断没错,咱们需要分头行动。” 雷驍走到自行车旁,將自己之前拆下的链条麻利地往回上著:“就还是和来时一样吧,我自认比较擅长收集情报,那么准备物资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自行车忽然啪嗒一声侧翻倒地。 与此同时,雷驍自己也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著,仰面翻倒! “雷大哥?” 汪好吃了一惊,钟镇野也是一怔,两人连忙上前查看——只见雷驍此时瞳孔忽然开始涣散,鼻子里开始库库往外冒血! “这是怎么了!” 汪好瞳孔一缩,正要做些什么,却见雷驍的左手猛地弹了起来、直直地对准了天空! 惨白的月光下,可以清楚看见,他的左手五指指尖开始泛起一片釉光,並沿著手掌往下! “不好,他的手在陶瓷化!” 钟镇野低喝一声,只犹豫了那么片刻,便猛地返身狂奔而去——不到五秒,他又跑了回来,手中提著一把之前农夫们手中的柴刀。 “汪姐,你帮我按住他。”他沉声道。 汪好脸色一变,立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雷驍的左手不知为何忽然陶瓷化,眼下根本不是寻找原因的时候,得阻止这种情况继续蔓延! 那些村民农夫陶瓷化后,变得根本不像人类,万一雷驍也变成了那样…… 汪好没再犹豫,双手一抬、便將雷驍翻了个身,雷驍那只高高支起的左手也因此被压平在地——此时,那只手臂的陶瓷化,已然来到手腕位置。 钟镇野吸了一口气,扬起柴刀、对准那只手腕,重重劈下! 但就在这时,被按压在地、面部朝下的雷驍,忽然发出了沉雷一般的低吼:“不是那里!” 柴刀在他手腕上方不足半寸的地方停下。 钟镇野歪了歪脑袋。 “手肘!” 雷驍听上去像是咬著牙在说话:“直接对著手肘砍!” “没问题。”钟镇野应道。 柴刀再次扬起,这一次,直接剁在了雷驍的左手手肘上。 鲜血飞溅,钝刀砍进骨头时有些阻滯,为了让雷大哥少点痛苦,钟镇野猛地站起身,一脚跺在了柴刀刀背上。 雷驍的身子像被重物砸扁的弹簧,全身肌肉拧紧了又瞬间崩开,他像条被捅了刀的大鱼般试图弹起,但汪好的力气竟也出奇地大,死死压著他,硬是没让他翻过身。 痛苦的闷哼迴荡在夜幕中,钟镇野弯下腰,拔起了那把已然剁入河滩泥土中、沾满血污的柴刀。 被斩断的左手手臂离了体,竟然还在兀自扭动,仿佛一条有了自己意识的毒蛇,但很快这条“毒蛇”便僵直了起来,釉光没多会便爬满了整条断臂,它终於不再扭动,完全变成了一条陶瓷手。 汪好放开了雷驍。 雷驍喘著粗气翻身坐起,糊了一脸的泥巴、沙子、鲜血,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包扎。”他颤抖著说道。 钟镇野没有犹豫,脱下自己的衬衫,对著雷驍左手断臂的位置便卷了上去。 不多时,简单的包扎便完成了,衬衫早已完全被血染透,但钟镇野缠得非常紧,有了止血效果,接下来出血情况多半是会好一些了。 这游戏刚刚开局,队友之一就残了么…… “我、我猜,多半,是,是……” 这时,雷驍竟却是短促地喘著气,闷声开口道:“先、先给我一根烟。” 汪好誒了一声,从地上捡起方才他翻身时从口袋中掉出的烟盒、火柴,拾了一根烟塞进雷驍嘴里,又替他点燃了火。 “专家证,在,在我这,村民,能、能找到我们,说明我们,之前,多半,去,去过村子,而且,我接触过,古董。” 雷驍咬著嘴屁股,满头都是冷汗,但口齿依然还是清晰。 他伸出完全好的右手,摘下嘴里的烟,长长吐了一口烟,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些:“我多半,接触过,陶瓷变异的源头。” “你这个伤,必须得治。”钟镇野沉声道:“咱们得一同在杨厝村待七天,你这个状態肯定不行,要回城里处理。” “明白。” 雷驍抽著烟,惨笑道:“合著他妈的十二个小时,是给我们干这个的。” 三人对视著,都有些无言。 雷驍“接触变异源头”,是发生在“游戏开始之前”,他只能被迫接受,没有一点办法。 方才如果不是他们那么果断,恐怕这游戏刚刚开局,就得立马少一个队友了。 “收集情报、准备物资的事,还是要做。” 汪好看向钟镇野:“我送雷大哥去医院,你负责做这两件事。” “没问题。”钟镇野点头:“咱们互相记下传呼机上的號码,方便联络。” “呼……” 雷驍吐出一口烟圈,在两人搀扶下颤抖著站了起来,往牛车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隨后,他扭过头,紧盯了地上那条陶瓷化的左臂。 沉默片刻后,雷驍甩开了搀扶著他的两人,大步来到陶瓷手臂前,抬起脚,猛地將其跺成了一地碎片。 第六章 拜码头 东阳市为河东省省会,放在几十年前也是个大城市了,虽然远没有现代的高楼大厦、灯火不夜,但即使是在凌晨,也还有些地方亮著灯——譬如大医院。 钟镇野骑著车、路过大医院门口,看著那亮著灯的大堂时,微鬆了口气。 汪好赶著牛车带著雷驍,速度较慢,还需要一点时间,但只要有地方能暂时医治断手,就不会有太多危险。 如此一来,他也能专心做自己的事了。 回到城里时,坠在视线一角的血色倒计时已经来到了十小时四十八分钟。 “天亮之前,想要买东西、打探情报是有点难了……” 钟镇野蹬著自行车,慢慢游走过那些漆黑无人的街道。 这年头可没什么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哪哪都是关著门的,想开门必然要等天亮,但……等到天亮,便要空等几个小时了,著实有些太浪费了。 “好像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钟镇野捏住剎车,自言自语嘆道:“记得当初刚来东阳的时候,他们说他们在这已经扎根几十年了……希望没骗我吧。”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希望这个游戏副本中的几十年前,足够真实、足够细节。 时间紧、任务重,没功夫给他多琢磨,定了决心后,他掉转方向,便立即蹬著车,往城市西边方向骑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翻身下车,抬头看向了前方码头旁佇立的“三號码头货运站”。 与几十年后那气派堂皇、人流如织的旅游码头不同,现在的码头还有些原始、有些粗糙,仿佛电影里老上海、旧香港的码头一般。 深夜时分,码头货运站的门房还亮著灯,一个看门大妈坐在里头,就著昏黄灯光看著报纸。 钟镇野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了玻璃窗。 大妈疑惑地抬起头,老镜顺著鼻樑向下微滑,伸手拉开了窗:“做甚呢,后生仔?” 钟镇野露出友好笑容,抱了个拳。 这拳一抱,大妈眼中立即闪过一抹异色。 果不其然,紧接著便听钟镇野开口说道:“山高水长,盘柴槌走窄了山路,想借八卦渡的东风,顺江捞一网活鱼……潮汛几时涨、舵往哪边摆,全听流水帐!” 大妈眯起了眼。 这,是一段切口。 钟镇野是来拜码头的……又不仅仅是来拜码头的。 他畲家拳虽然名声不显,但也是正经有门有户的江湖门派,门人到一个地方扎根討生活,若与当地地头蛇无甚交集倒还罢了,但凡有点什么来往,那必然是要先上门拜过码头。 几十年后,江湖拳师那一套当然是早已经没落了,但钟镇野为寻找弟弟、专门来到弟弟待过的城市,自然也是上门拜会过东阳市势力最大、人手最多的八卦门,以求帮助。 当然,那个年头,人家已经改头换脸,不仅成为了当地武术协会的会长单位,名下更是有著一应產业,很是风光。 而如今这个游戏的时间线里,他们还在做码头货运生意。 钟镇野所报的切口,其实意思也很简单,“山高水长”乃是自报畲族山民身份,同时抬高对方做水运生意的地位,“盘柴槌”是畲拳器械套路、亦是自称,“走窄山路”便是暗示遭遇困境需拓宽出路。 至於后边的话,就简单多了——无非便是想求你们帮助,至於怎么办事、什么规矩,全听你们的安排。 “畲家的娃娃。” 大妈摘下了老镜:“怎么称呼?” “您喊我一声小钟便是。”钟镇野轻声道。 现在不是老黄历了,大家更不是山匪寨主,没必要句句都对黑话,上来报个切口、表明身份便已足够。 “小钟……跟我来吧。” 大妈应了一声,放下报纸,起身打开了门。 钟镇野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后边。 如今已经是凌晨三点多,这么晚,码头也不会开工,整个码头静悄悄的,不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跟著水流涨落轻轻摇晃,船中有些许灯火,偶尔能听见里头传来打牌、笑骂的声音。 大妈將钟镇野领到了一处空仓库,扯亮了灯——仓库里除了贴满《安全生產守则》標语和《劳动竞赛標兵榜》之外,还有不少人体穴位图、武术表演比赛奖状、合影……等等。 仓库中央,更是搭著一个擂台。 一入仓库,钟镇野便嗅到了浓浓的汗味与淡淡血腥味,可见平日里在这操练实战的八卦拳门人不少。 “你想要什么帮助?不用细说,说个大概。”大妈双手插兜,懒洋洋地问道。 钟镇野再次抱了个拳,恭敬道:“晚辈要拜访一处村庄,那处有仇人,此行有险,需要先准备物资、打探消息,但晚辈身无分文、在这地界更没人脉,只能来求八卦门助一臂之力。” 江湖就是这样,今天你帮我、明天他帮你、后天我帮他,所谓出门靠朋友便是如此。 “嗯……” 大妈沉吟片刻,又问道:“不需要我们出人手吧?” “不用。”钟镇野笑笑:“个人私事,怎敢劳烦。” “那行,打一场就完事。” 大妈的脸色轻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钟镇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你练得不错,没想到畲家拳还有你这样的苗子……在这等会的吧。” 说罢,她打著哈欠,便转身离开了。 钟镇野对著她的背影再次行了一礼,应了声是。 他知道,这位大妈也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相当不俗。 那个年代治安混乱,车匪路霸横行、偷抢盗骗遍地,以致民间习武成风,这种正经大门派里的高手数量,可能远超寻常人想像。 在钟镇野自己的年代,他希望八卦门出人力物力帮他寻找弟弟,这件事要困难太多,因此他当时打了足足五场,从门中弟子一路打到了掌门、也就是东阳武术协会会长。 当时那位年逾甲的柳愷老爷子,著实让他品尝了一番什么叫老当益壮、炉火纯青,若非自己仗著年轻体力旺盛、硬是拖打了二十多分钟,把老爷子给累惨了,自己绝没可能获胜。 刚想到这,钟镇野身后传来了一个气势如虹的喝声! “你,就是来拜码头打擂的人?!” 钟镇野回过头。 只见一个身高手长、穿著背心的年轻汉子大步走来,看著最多二十来岁,双目熠熠有神、步履沉著扎实,裸露的双臂肌肉更是匀称修长,最重要的是,这张脸,有点熟…… “我,柳愷!” 年轻人傲然抬起下巴:“我和你打!” 钟镇野扬了扬眉毛。 几十年后的武术协会会长、东阳商会副会长柳愷,如今还是个愣头青呢。 就在他准备露出笑容、抱拳应和的时候,柳愷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柳愷肩头。 一个方脸的中年人探出身子,平静地看向钟镇野。 “我听樊姨说,你要打探一个村子的消息,能先说说,是哪个村子么?”中年人问道。 柳愷见到中年人,神色立即变得恭敬,向后退了半步。 不用多说,这个中年人在八卦门中的地位必然很高。 钟镇野心中微嘆。 他就是想打个信息差…… 杨厝村如今已经开始追杀去过他们村子的人,要说近在东阳市的八卦门丝毫不知,那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自己一旦报出村名,这个码头就没那么容易拜了。 但对方既然开了口,自己也不能不答。 无奈之中,钟镇野只得拱了拱手,轻声道:“是杨厝村。” “杨厝村?” 听闻此言,中年人瞳光微凝,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你走吧,就当……你没来过。” 第七章 线索,疯子 “你走吧,就当……你没来过。” 这句话落在钟镇野耳中,不仅没令他心生失望,反而让他眼睛一亮。 若是八卦门不知道杨厝村有变,怎会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 他迅速在脑海中整理了几句应对话术,但还未等他开口,那年轻的柳愷却先表露出了不满——他扭过头,瞪向那中年人,眉头一竖、眼睛睁得滚圆:“师父!人家按规矩来拜码头,咱们怎能因为……” 这句话没能说完。 柳愷喊出“师父”两个字时,中年人背在背后的右手便已抬了起来。 隨后,这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右手,在空中赫然划出一个旋圆、刮出了残影,重重拍在柳愷脸上! 啪! 清脆无比的声响,像是放了个炮仗。 柳愷仿佛陀螺一般打著旋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咚地一声摔得极重,待他呸出一口血、满面不甘地坐起时,那半张脸已经肿得像个西瓜了。 他愤愤地看著自家师父,但却也再没说一个字。 钟镇野半低著头、目不斜视,仿佛没瞧见这一幕。 “不好意思,见笑了。” 中年人的脸色没有半点变化,平静地对著钟镇野一拱手:“小兄弟,你若是需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一些,日后也不必归还,但消息確实没有。” 钟镇野沉吟片刻。 若是坚持討要情报,最好的结果便是从这拿到关於杨厝村的一些內幕消息,应该可以知道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最坏的情况,便是被打一顿扔出去,什么也拿不到。 从中年人方才出手的速度与力量来看,自己大概率討不到什么好,更何况这里是別人家的地盘,真打起来,怕是接下来就得汪好一个人拖著俩伤员去探村了。 赌一把么? 钟镇野正要开口,腰间的传呼机忽然振动起来! 他瞳孔一缩,摘下传呼机。 屏幕上,显示著一串號码……看著像是座机的。 “能先借个电话吗?”钟镇野抬起头,对中年人问道。 中年人微怔。 …… “餵?” 货运码头的门房小屋里,钟镇野握著座机话筒,对著那头传来的杂音问道:“能听见吗?” 门房外,大妈斜眼看著中年人,一脸古怪:“咋子情况?怎么没让阿愷练练?这小子功夫应该不错,好机会啊。” “姨,情况特殊。”中年人无奈道:“这小子要问的事,和……那个疯子有关。” 大妈神色一变。 她小心翼翼地往门房中看了一眼,见钟镇野一脸凝重地抱著听筒在说话,便扯著中年人袖子往边上走了走,压低了声音,问道:“杨厝村里跑出来的?” “不像,太淡定了。” 中年人摇头道:“而且时间这么近,若是去过村里,怎么会不晓得那个疯子?” “真不晓得、假不晓得?”大妈神情再次变得古怪复杂:“要真不晓得,能直接摸到咱们这来?” 中年人瞳孔一缩,身子僵了僵。 也就在这时,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了开。 钟镇野微笑著从里边走了出来,扶了扶眼镜,问道:“两位前辈,八卦门……有人去过了杨厝村吧?” 大妈摇头嘆起了气,中年人则是面如死灰。 钟镇野笑得更开心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传呼机上的號码,是省城医院里的座机,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汪好就守在那一头。 她说的事,也非常简单。 雷驍有著极为强大的社交和套话能力,作为一个断了手、被送进急诊的人,他居然能在止血、缝合的过程中,从医生护士们的嘴里套出情报来! 情报说白了,就一句话。 “三號码头货运站白天也送来了一个断手的伤员,说是搬货时砸断的,但那人有点疯疯癲癲,嘴里老说著什么菩萨菩萨的。” 世人叩长生,菩萨舍金身,谁见那焚香客,可作得彼岸人? 这是副本正式开始时,游戏给出的第一句謁语。 关键词,菩萨。 因此汪好在电话中,建议钟镇野到三號码头货运站打探一下情报……她可不知道,这电话就是从货运站门房中打过来的。 “两位前辈,其实我有件事很好奇。” 钟镇野双手插进裤兜中,轻声问道:“以晚辈对八卦门的了解,你们不可能怕事……但你们的人去过了杨厝村、还受了重伤,这种事,你们就咽下了?” 中年人与大妈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 “既然聊到了这一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脸色重新恢復了些许平静,低声开口道:“你去杨厝村,目的是什么?” “目的……” 钟镇野沉吟片刻,抬起头,微笑道:“把那里的陶瓷都砸碎。” 江边颳起了一阵风,潮水哗哗声在耳边涌动,蝉鸣依旧噪闹,可在他说完这句话时,不知是否错觉,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同时按下了静止键。 夜穹之上,一朵薄云飘过,恰好遮住了月光,中年人与大妈的脸色沉入阴影,看不真切。 短暂的静謐过后,月光重新洒下,照亮了中年人依旧平静的面孔。 “跟我来吧。” 他只是简单地说道。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去仓库。 中年人单独將钟镇野领到了货运站的员工宿舍区。 目的地在三楼,踏上三楼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这里很久没住人了。 钟镇野扶住斑驳的墙皮,指尖沾到薄薄的白灰,走廊尽头传来断续的呜咽,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猫在哭,间或夹杂著尖利的笑。 “这里一般不进人,只能关在这里。” 中年人轻声道:“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你看过就看了,事情可以告诉你,但后边的事,我们不会再管,你也別再来找我们。” “当然。”钟镇野应得很快。 副本里拢共就七天时间,他都將在杨厝村里度过,哪还有机会再来? 中年人的皮鞋踏在陈年木板上,每步都激起细碎尘埃,二十瓦的钨丝灯泡在头顶摇晃,映得两人身影有些张牙舞爪。 “救……救……” 声源隨著脚步愈发清晰,待行至最后一扇铁门前,癲狂的呢喃已如附骨之疽钻进耳膜:“三柱香,菩萨睁眼……嘿嘿,嘿嘿……”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里,中年人喉结滚动:“他叫徐天瑞。” 铁门洞开剎那,腐臭味冲得钟镇野倒退半步。 惨白灯光下,被铁链捆在太师椅上的男人猛然抬头——他左袖空荡荡垂著,断臂处纱布渗著黑红脓血,他乱发覆面,乾裂的嘴唇正机械开合:“求菩萨保佑……菩萨原谅我……” 钟镇野扶正眼镜,注意到男人脖颈的异样。 那青紫血管凸起处,三个米粒大的红点排成三角,像是被香头烫出的戒疤。 正要凑近细看,疯子突然暴起! 铁链哗啦作响间竟扯得整张椅子腾空半尺,浑浊眼珠几乎凸出眼眶:“菩萨给我的!不准抢!” 中年人闪电般扣住钟镇野肩膀后撤。 几乎同时,疯子哇地喷出口黑血,腥臭液体溅在地面竟滋滋冒起白烟,黑血之中,竟是有著几块细小的碎瓷片! 吐完黑血,他便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整个人变得萎靡不已,像个半死的虫子一样缓缓蠕动著。 “徐天瑞不是我们八卦门的人。” 中年人的嗓音有些艰涩:“他父亲是北边的大富商,我们家……一半的生意,都是他爸给的。” 他还没说剩下的话,钟镇野的目光却忽然从疯子徐天瑞的身上,移至眼镜镜片一角。 那里原本只剩下了血色的数字倒计时,但现在,那些倒计时数字淌下的血滴,却竟是重新凝聚、组合,变成了几段新的文字! 【触发隱藏支线——旧债。】 【贪念起,金枷玉锁,利字当头,鬼迷心窍,终落得孽债难偿。】 【惧意生,惊弓失魂,虚言入耳,覆水难收,方知是黄粱无望。】 【新增副本《陶瓷》特殊通关条件:消解徐家与杨家旧债。】 【以此条件通关副本,即完成该支线,可获得额外奖励。】 第八章 启程杨厝村 “事情不复杂。” 中年人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盯著倒在地上蠕动的徐天瑞,语气艰涩:“徐家的生意很杂,木头、茶叶、古玩、陶瓷、日化品,还有河鲜、牛羊……” 钟镇野听见了“陶瓷”这个关键词,脸色倒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问道:“八卦门,帮徐家运货?” “嗯,走水路,徐家走的量很大,生意不小,他们家偶尔来个什么经理、什么总,咱们都是以贵宾之礼相待。” 中年人頷首道:“这次来的,是徐家老大徐东辰的小儿子,徐天瑞。”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笑道:“他们也做古玩生意,想必是知道了杨厝村挖出古董的事,想来捡点漏了。” “不。” 中年人偏头看向他,半边侧脸被月光晒得森白、剩下半边脸则沉在阴影中,沉声道:“徐天瑞,是在杨厝村挖出古董前就来了。” 钟镇野一怔。 “他家的事,自然不会与我们说太多。” 中年人转过身,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扶著栏杆,远远眺著江面,淡淡道:“徐天瑞在我们这好吃好喝了几天,每日只是出门唱唱卡拉ok、跳跳舞、滑滑冰……后来,出了杨厝村的事,他看著像是想给家里立点功,便带了两个八卦门的小伙子去了。” 说到最后两句,他的语气分明变得阴沉且苦涩。 钟镇野明白了,那两个小伙子,怕是没能回来。 徐天瑞是怎么回来的……多半也是靠著那两小伙子的命,垫出来的。 他们就算没死,也是生不如死了。 至於八卦门为何要將徐天瑞囚禁在此、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那就和自己无关了,就算有关,看眼下这状况,中年人也不会允许自己做什么。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听完了,可以走了。” 中年人吐了一口气:“再不走,我得赶你走了。” “多谢前辈。” 钟镇野见好就收,也不再多作纠缠,抱拳拱了拱手:“还请前辈告知名姓,若晚辈事有所成,来日必有所报。” “哼,来我八卦门拜码头,连掌门人的名姓都不打听好;可你偏偏本事不赖,人也利落乾脆……” 中年人勾著嘴角道:“也不知你究竟是憨直还是狂妄?” 他转过身,直视著钟镇野双眼:“我姓梁,回头自个儿打听去吧。” 钟镇野微微一笑,再次抱拳拱手行礼,不再多言,只道了声“告辞”,转身离去。 离开时,那屋里的徐天瑞又一次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著什么“菩萨保佑、菩萨饶命”,中年人很快反手关上了门,將此人的喊声隔绝。 …… “小钟那边,有回音了吗?” 雷驍偏头问道。 凌晨三四点的急诊室,走廊顶灯投下青白的光,消毒水味裹著隱约的血腥气,在凝滯的空气中缓缓沉降。 远处观察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金属器械在搪瓷盘里偶然相碰,清冷的脆响惊不醒蜷在长椅上打盹的陪护家属,玻璃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有救护车的红蓝顶灯扫过墙面,像一场沉默的旧电影。 雷驍的断臂被包扎得很好,一层层缠起的绷带將他断手掛在了脖颈上,他脸色仍还是苍白,声音也稍显嘶哑。 坐在他边上的汪好就著吸管、喝著不知哪买来的汽水,听到问话,转过头,看了眼十几步外一个提著裤子去上厕所的老头,笑了笑:“终於聊完啦,想起正事啦?” 雷驍轻咳一声:“这不是打探情报呢嘛。” “人家远房表弟厂里分房子,关情报啥事……” 汪好咬了咬吸管,晃了晃手里的传呼机:“三分钟前刚传的消息,在过来的路上了。” 雷驍鬆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並没有追问“三號码头货运站”的事,因为不久前,他与汪好的眼前,也出现了关於“旧债”支线任务的提示,这意味著,钟镇野已经摸著这条线索,找到了东西。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这个打探过程中出现了危险。 雷驍已经断了一只胳膊,万一战斗力最强的钟镇野也有了三长两短,汪好得一人拖著俩伤號上杨厝村,游戏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可以打出gg了。 可他们没想到,钟镇野不仅全须全尾地来了,还多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半边脸,肿得像西瓜一样的人。 “在下柳愷,八卦门大弟子,会和你们一同去杨厝村。” 柳愷在医院里,冲雷驍与汪好抱著拳、沉著脸自报身份时,俩人都懵了。 他们同时缓缓转头,一头雾水地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无奈地耸了耸肩。 离开八卦门后,他刚跨上自行车、还没蹬动,后座就被人拉住了。 来人当然就是柳愷…… “他有俩师弟,也栽在了杨厝村。” 当著这位將来八卦门掌门的面,钟镇野用词十分谨慎:“你们打听到的那个疯子,就是他师弟送出来的,眼下那俩师弟生死不知,他想跟咱们一起进去看看。” 柳愷挺了挺胸膛,满脸红光,连高肿的半边脸都泛起了光,显然对自己这种哪怕违抗师命也要替兄弟两肋插刀的行为,极为自傲。 雷驍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汪好拉著钟镇野胳膊到了一旁,雷驍则是迅速伸出右手,与柳愷握了握,脸上露出老练且社会的笑容,攀谈了起来。 这一边,汪好压低了声音。 “怎么回事?” 她摘下墨镜,用力眨著眼:“带一个npc去做任务?这合適吗?不会有问题吗?”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钟镇野应道:“游戏也没规定不能带啊,更何况……” 他笑了笑:“这个柳愷,打架恐怕不比我差多少。” 汪好眸子瞬间亮了。 “那倒是可以考虑。” 她眯起眼,摸著下巴:“你收他入伙时,说了什么?” “我说,得我的两个队友觉得没问题,他才能一起来。”钟镇野笑道。 他可不是愣头青,一场游戏关乎三人生死,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三个人一同决策。 汪好对他的行为十分满意,用力拍了拍他肩头。 待他俩回到长椅边时,雷驍已然与柳愷互称“大哥”和“老弟”了。 “老弟,你可得想清楚,咱们不是看不上你,而是这事隨便就可能出人命,你看看哥哥这条胳膊……” 雷驍沉声说著,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了烟、往嘴里一扔,麻利地叼住。 但没等他摸出火柴,路过的护士便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抽菸出去抽!” 雷驍缩了缩脖子。 柳愷认真地点了点头,脸板得像砖头:“大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乱,我知道自己江湖经验不足,我可以全程听你们安排,另外,有什么事我一定冲在最前面!” 雷驍转过头,冲钟镇野、汪好二人点了点头。 他意思很明显了,这小伙子是个又愣又莽又听话的,可以用。 汪好露出和蔼笑容,走上前去,也打起了招呼,只留下钟镇野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著柳愷。 其实,他在想一件事。 他很好奇,如果柳愷在杨厝村中发生的一切,会影响到现实中那个柳老爷子吗? 这副本究竟是独立於现实,还是说,自己这三人真的来到了几十年前? “喂,还在想什么呢?” 钟镇野的思绪,被汪好伸到自己面前挥舞的五指打断。 她凑近过来,笑道:“咱们可没那么多时间,该启程啦。” 第九章 外围 招柳愷入伙的第一个好处,在离开医院的第一时间,便显现出来了。 “我去?!” 汪好第一个亮起了眼睛,她瞪圆了眸,盯著停在医院外的那辆卡车,惊嘆道:“有车了?!” 柳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偷出来的,咱们那平时拉货用的,车不好,见笑了。” 见什么笑? 汪好如今再看不远处那个载著自己一路顛簸而来的牛车,是一点不香了。 雷驍在钟镇野的帮助下,终於如愿以偿地点起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悠悠吐出,舒畅地感慨道:“雁牌tj130轻型卡车,鼎鼎有名啊,那年头就做了怀档,这时候还真没几个人能开明白。” 汪好已经上了手,第一时间钻进了驾驶座,拍著方向盘感慨道:“皮实,真皮实!还有这股柴油混机油的味儿,这么呛也是不容易,怀旧!喜欢!” 柳愷被他们的热情惊到了:“有、有这么好吗?” 钟镇野拍了拍他肩头:“这俩都是喝机油长大的,你拖辆报废车他们都能讚嘆十分钟,习惯就好……上车吧。” 这辆轻型卡车是双排座,可以坐四个人,就是有点挤,但对比牛车、自行车,可是舒服太多太多了。 汪好占据了驾驶位就没下来过,明明本应该是车主的柳愷则被挤到了后边、和钟镇野一起,伤员雷驍大大方方座落副驾並且不绑安全带,用他的话说,他开车就不喜欢安全带,只是被摄像头照怕了,后来才骑起了摩托。 卡车很快出了城、上了山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在山道上顛簸前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头老黄牛在喘息。 汪好单手搭在车窗上,指节隨著顛簸轻轻叩击铁皮,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山峦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青色釉光。 “出太阳了。” 雷驍用没受伤的右手拍打车门,笑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金色光瀑倾泻在挡风玻璃上,柳愷下意识抬手遮挡,车里四个人很快便浸在晨光里,连雷驍断臂处绷带缝隙里渗出的血珠都成了琥珀色。 驾驶座上的汪好吹起了口哨,是《在希望的田野上》的调子。 但钟镇野不得不打破这得之不易的轻快。 借著黎明晨光,他看著手里的地图,轻声道:“还有三公里路,就到地方了。” 口哨声戛然而止。 汪好搭在车窗上的手收了回来,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手指开始无意识摩挲著那包浆的皮革,雷驍原本在尝试的单手划火柴动作也停了下来。 “別往村子里开。” 雷驍將嘴里叼著的烟摘了下来,哑声道:“咱们步行进去。” 卡车猛地扎进山道旁更加破烂的土路,惊起一群乌鸦,隨即撞开茂密的灌木与枝杈,往林子里开去。 柳愷瞪圆了眼,流露出心疼之色,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林间树木茂密,几乎看不出可供卡车钻的空子,但汪好就这么平静地开著车、以无法想像的角度与精准度,穿过了那些树木,整个过程中只在车身上擦出了几道浅痕。 “回头赔你。”钟镇野对著柳愷安慰道,画起了根本实现不了的饼。 不久,汪好停在了一片小空地上,熄了火。 四人开门下车——山间瀰漫著一股淡淡雾气,风吹过还有些凉意,不过现在是夏天,等太阳完全出来,雾便会全散了。 这时,钟镇野眼前的倒计时,还剩下七小时三十二分。 “现在有个问题。” 汪好扶正墨镜,说道:“咱们三人已经在杨厝村掛上號了,他们认得咱们,就这样贸贸然进村一定会被认出来,钟镇野你有没有准备化妆品和衣服?咱们至少要易个容。” “化妆品根本买不到。” 钟镇野耸耸肩:“大半夜的,城里上哪买化妆品去?衣服倒是有,我让小柳搞了几件。” “噢,我还另外带了些伤药、武器,都在座位下边的背包里!”柳愷举手抢答。 “不易容是有些麻烦。” 雷驍皱眉道:“我们得想別的办法。” “就这么走进去。”钟镇野这时开了口:“我想,那个专家证不可能完全没用。” 几人全都一怔,向他看来。 汪好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你接著说。” “我们是被杨厝村的人追杀了没错,但……谁说被追杀的人,就不能再回村子里了?” 钟镇野微眯著眼,摘下沾了晨露的眼镜在衣角擦拭著:“听先前那些村民的意思,他们追杀的,是『对村里东西感兴趣、要偷他们东西』的人,但我们可以不是。” 汪好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哈”了一声:“虚张声势!” “我明白了。” 雷驍咧嘴一笑:“我们打退了他们的村民,还知道了徐天瑞和八卦门的事,完全可以假扮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汪姐,你之前骗我说你是瞎子的时候,我真信了。” 钟镇野看向汪好,笑道:“这事主要交给你,能成吗?” “试试唄。” 汪好一摊手:“再不济,有你和小柳,大不了屠村嘍。” “屠村?!”在一旁默默当听眾的柳愷大吃一惊! “没事的,她隨口说说。”钟镇野笑道。 但当他与汪好、雷驍交换眼神时,分明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游戏虽然说了可以通过完成支线任务通关游戏、获得额外奖励,但对他们三人而言,更重要的是活著完成任务,支线什么的,可以是添头,但不是必要。 如果真的没办法了,该屠村,说不准也真得屠了……反正这村里的正常人,也不知还剩下多少。 反正把村屠了,仪式肯定破坏了。 “噢……那,我需要做什么?”柳愷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的话……” 汪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就负责板著个脸,什么话也別说,有人问你话你也別开口,也別和任何人对上眼神,有事就喊一声『阿野』。” 柳愷懵懵懂懂地应了,钟镇野苦笑起来。 这是要自己扮演“神秘高人柳愷”的小弟了。 定下了任务,四人很快行动起来——柳愷从八卦门带来的武器並不高端,主要是一些短刀铁棍匕首,四人各自带上,又换了乾净衣服,朝著杨厝村步行而去。 太阳渐渐升起,驱散了山雾,在山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山路蜿蜒向下,远处隱约浮现出几处灰瓦屋顶的轮廓,山村建筑错落散布在山坳里,远眺看去,能瞧见土墙上的褪色標语。 钟镇野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有血腥味。” 他声音压得很低。 汪好正踩过一片鬆软泥土,闻言立即收脚。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这土被人翻过。” 四人交换眼神,雷驍已经抽出短刀开始掘土。 才挖了不到十公分,刀尖就撞上了硬物——是具穿著蓝布工装的尸体。 四人同时下意识屏息。 尸体面部朝下,后颈处插著块锋利的青瓷片,瓷片边缘与皮肉结合处竟没有血跡,仿佛是从体內长出来的。 “还有三具。” 柳愷声音里冒著寒气。 他拨开旁边的浮土,露出另外几具呈蜷缩状的尸体,最骇人的是个年轻女性,她张大的口腔里密密麻麻竖著碎瓷,像一丛诡异的牙齿。 雷驍用刀尖挑开女尸口腔里的瓷片:“这些瓷片看著像是死后才……” 破空声骤然袭来。 柳愷猛地抬手,箭矢在离他自己太阳穴五公分处被生生攥住,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 钟镇野讚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虽然木訥、又偶尔极为傲气,但本事是真有本事。 “別看尸体了。” 他轻声道:“有人来迎接咱们了。” 第一十章 虚张声势 柳愷將箭支握断,隨手拋在了地上。 钟镇野上前半步,挡在了柳愷面前,腰间两柄短刀出鞘,不松不紧地握在手中、自然下垂於身侧。 雷驍与汪好则是错了个身位,雷驍后退、汪好向前。 如此一来,四人的站位就成了……汪好站在最前边,钟镇野、雷驍二人隱隱成拱卫之势,將柳愷保护在了后边。 若是不认识他们的人,大抵便会以为柳愷是个重要人物,钟、雷两人是护卫,汪好则是专门负责拋头露面交涉的人。 “別藏了。” 汪好双手藏在裤兜里,半抬头看著周围密林,淡淡道:“招呼也打了,还不现身吗?” 四周灌木丛开始耸动,一个个人影钻了出来,在山间雾气里若隱若现。 与昨夜河滩边上那些村民一样,他们手中的“武器”大多十分粗陋原始,不是锄头就是柴刀、草叉,但也有些人拿著自製的弓箭,甚至钟镇野还看到了两条土枪。 “你们,还敢回来?” 前方人群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怎么著,这次女助手成话事人了?” 村民们渐渐从山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模样看上去与普通人並没什么差別,至少一眼瞧过去行动自如、表情自然,没看出他们变成什么妖魔鬼怪。 “呵呵。” 汪好优雅地扶了扶墨镜镜架,朝著雷驍的位置偏了偏头:“上回只是小小试探,手下不懂事,但也交待了一条胳膊,扯平了吧?” “扯平?” 人群里再次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一个中年妇人越眾而出。 她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穿著朴素的村装,但五官面容却颇有威严,白的髮丝反射著阳光——两条土枪,有一条就握在她的手上。 “昨夜去找你们的人,现在还没回来。” 妇人冷笑:“他们应该回不来了吧?这能叫扯平?” 汪好却依然笑得春风和煦:“几条人命而已,多大的事呀,相比之下,你们杨厝村和徐家的旧债更重要一些,不是么?杨阿姨?” 钟镇野在后边轻轻一笑。 汪好果然很擅长骗人。 他们当然不认得眼前这个中年妇人,但此前的游戏提示里已说明这场祸事与“杨家”有关,杨厝村听名字便是一群杨姓村民的聚居地,就算村里有他姓,但一个能话事的中年妇人,八成是杨家本姓人。 果然,中年妇人与村民们没对称呼表现出什么异样,反而是对听见“徐家”一事展现出了惊愕——他们全都在瞬间瞪圆了眼、冒出杀气! “你们是徐家的人!” 一个少年大吼起来,在眨眼间便完成了弯弓搭箭、瞄准了汪好,其余村民也纷纷扛起武器,另一条土枪也被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四人。 “喂喂喂,你们清醒一点好吗?” 汪好露出无奈表情,摊了摊手。 钟镇野清晰地看见她额角淌下了冷汗,可她神色依然十分优雅平静:“我们要是徐家人,能就来四个?你们动动脑吧?徐天瑞都成那鸟样了,徐家要派人来,能是咱几个?” 听见这句话,村民们迟疑了。 中年妇人抬了抬手,他们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锄头、柴刀、土枪、弓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妇人极为麻利地拉动枪栓,没有將枪抬起,却是斜抬在手,冷冷问道:“又想做什么?” 汪好把玩著自己的手指,勾了勾嘴角:“徐家的仇人嘍。” “徐家的……仇人?” 村民们面面相覷了起来,中年妇人脸上也分明流露出了疑惑。 这一次,没再等他们开口,汪好便先撇了撇嘴、第一次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怎么,你们不会以为就凭这两把土枪、几根破锄头,就能对付徐家吧?还是你想靠著那些陶瓷?” “告诉你们,几个小时前,我身后这位兄弟一个人,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把你们村那些人的脑袋砸成了碎瓷片!” “你们这点本事,够干嘛的?” “要不是看你们有特异功能,咱们根本犯不著找上你们!” “一句话的事,要不要合作?要是不合作,我们扭头就走,屁也再不放一个,你们就等著徐家来灭门吧!” 洋洋洒洒说完,眼见那些村民们还在犹豫、迟疑,汪好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烂泥扶不上墙。” 她歪了歪脑袋、向后看去,冲柳愷无奈道:“老大,收工得了。” 老、老大? 柳愷瞳孔分明一震。 但他牢牢记得之前的交待,即使被叫到了,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生生板著一张脸,拿眼睛看著十几步外一片摇曳的树叶,连哼都不哼一下。 “老大,给个准信啊?”汪好又唤道:“走不走?还是乾脆把他们全弄死得了?” 闻言,柳愷的呼吸微不可见地急促了几分…… 真的得我自己做决定? 我是该应还是不该应啊?! 他用余光瞟著两边,只见钟镇野已然双手一翻、將短刀缓缓抬了起来,而雷驍则反手將刀收进了鞘,阴著脸將右手往怀里伸去,仿佛要掏出什么东西…… “慢著!” 中年妇人终於没忍住,出口断喝。 汪好重新將目光投向她,伸出纤细手指、將墨镜往下拨了一些,镜片后那明亮而冷漠的双眼带著审视、打量著中年妇人。 “你们,都知道多少?” 中年妇人面部肌肉紧绷著,有些艰涩地挤出了这句话。 汪好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钟镇野忽然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不是话事人。” 汪好瞳孔一缩。 下一秒,从她嘴里吐出的话,变成了高深莫测的句子。 “贪念起,金枷玉锁,利字当头,鬼迷心窍,终落得孽债难偿。” “惧意生,惊弓失魂,虚言入耳,覆水难收,方知是黄粱无望。” 她笑道:“杨阿姨,把这两句话说给你背后的人听听吧——你们遮遮掩掩,咱们也只能言尽於此,不过没关係,伟大的合作,都是从互相试探开始的,不是吗?” 这游戏提示词,被她直接搬来用了。 眾所周知,如果某个游戏在开场的时候给了什么謁语、定场诗,往往便是对这个副本、这个任务给出了评价,它往往能够说明这个事件中的重要关係,甚至隱晦地指出前因后果。 对於知情人来说,这两句话,足以说明很多了。 听罢,中年妇人脸色又变。 “怎么样,记下了吗?”汪好仍在笑:“要我写下来给你们吗?” “不必……记下了。” 中年妇人忽然拱了拱手,轻声道:“稍待片刻吧。” 说罢,她用力一挥手,扭头便钻回了树丛中,那些村民们带著警惕目光打量了四人几眼,也纷纷跟著一同消失於密林。 眼瞅著这些村民统统消失,四人却暂时不敢有任何动弹。 直到两分钟后,钟镇野才轻声道:“他们確实走了。” “啊……嚇死我了!” 汪好瞬间破功,伸手抹去了额上的冷汗:“我好怕他们真的开枪!” “我也嚇死了。”柳愷捂著胸口,脸色都白了,满面的心有余悸:“你刚刚居然问我意见,我都不知要怎么说!” 雷驍要淡定多了。 他看向钟镇野,笑问:“小钟,你怎么看出那个女人不是当家的?” “她没那么有权威,他们以为咱们是徐家人时,那个拿弓箭的没经她同意就准备动手了,其他村民也是一样……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钟镇野靦腆地笑了笑:“一个明显由家宗宗族势力掌控的村子,当家的不太可能亲自带队出来守村吧?” “就这?” 汪好瞪了他一眼:“你这推理漏洞也太多了!” “但无伤大雅。”钟镇野摊了摊手:“说不中,最多就是显得有点看不起她;说中了,不就显得咱们更神秘了么?” “我终於知道你为什么叫镇野了。” 雷驍嘆了口气,又去摸烟,叼出了烟盒中的最后一根烟:“要不镇,你特么得野成啥样啊……话说小柳,咱们车上有烟吗?” “没有。”柳愷愣愣地应道:“师父说,习武之人別抽菸,伤身伤肺。” “唉……” 雷驍摇了摇头:“只能进村后看看能不能搞点菸了……” “那个女人,不是普通村民,她是练武的。而且有传承、懂规矩。” 柳愷突然开口道:“她拱手行礼的姿势很標准。” “是啊……这个村子的成份,相当复杂呢。”钟镇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轻声感慨。 就在这时,前方密林间再次传来悉索声。 四人立即收起了松驰、恢復了对各自角色的扮演。 这次从林间走来的是个脸生的村民,见到四人后,立即板著脸说了一句话。 “村长要见你们。” 第一十一章 进村 穿过最后一段密林,杨厝村的轮廓终於完全展现在四人眼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游戏提示適时出现。 【进入杨厝村范围,活动地域限制开启。】 【游戏时间剩余162:47:33……】 【请在时限內通关副本,否则將对玩家进行抹杀。】 钟镇野等三人如今已然习惯这突然出现於眼前的腥红字样,脸色都没有半分变化。 一百六十二个小时……那也就是说,还有六天半多的时间。 算上已经消耗掉的时间,从游戏正式开始算起,他们拢共有七天的时间来完成任务。 这个游戏,对数字“七”相当执著啊…… 游戏提示字样渐渐淡去,只剩下倒计时掛在眼前,钟镇野盯著那渐淡的“抹杀”二字,推了推眼镜,继续向前迈进,走进了村中。 青灰色瓦片在阳光下泛著哑光,土坯墙上的“农业学大寨”標语已经褪成淡红色。 村道两侧的柿子树结著果,树下散落著几个粗陶醃菜缸,远处梯田里稻浪翻滚,山腰的柑橘林掛著零星青果——本该是副再普通不过的南方山村景象。 如果忽略那些村民的话。 几十个男女老少像稻草人般杵在村道两侧。 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攥著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悬在半空;赤膊汉子肩上的扁担两头水桶还在滴水;几个半大孩子保持著拋石子的动作,石子却早已落地,所有人的眼珠都隨著四人移动而转动,瞳孔里凝著层瓷器般的冷光。 “左边第三户。” 雷驍用气音说。 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能见到那家门槛上晾著的陶罐——罐口探出半截青白手指,指甲缝里还沾著红泥。 汪好墨镜后的目光扫过屋檐下的竹筛,本该晒著笋乾的筛网上堆满碎瓷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 她突然踩到个硬物,低头发现是半截瓷製人偶,断裂的脖颈处渗出暗红液体。 “別停。” 钟镇野轻声提醒。 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上,左手状若隨意地搭著柳愷肩膀——这个动作既能让村民误判主从关係,又能隨时把愣头青往后拽。 村道尽头是座三进祠堂,飞檐上蹲著造型怪异的脊兽。 石阶前坐著个穿对襟褂子的精瘦老头,看著倒是普普通通,手里盘著两个瓷珠子——他眼窝黑洞洞的,竟却是摘了眼球、瞎了。 “假瞎子碰上真瞎子。”钟镇野轻声说道。 汪好拧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村长。” 带路的村民冲老头唤了一声。 村长老头应了一声,麻利地將手里盘著的俩瓷珠子往空洞的眼窝里一塞,那俩瓷珠子转了两圈,上边青黑的纹对准了四人。 “进来说话吧。” 他说著,便站起身、背著手,缓缓走进了祠堂。 带路的村民已然离开了,只留下四人在原地发怔。 “他刚刚,把瓷珠子塞进眼窝里,当眼睛用了?”汪好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雷驍僵硬地点了点头:“我还真从那纹上感觉到了目光……真他娘诡异。” “这地方,比闹鬼还可怕……”柳愷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来都来了。” 钟镇野作出了总结陈词。 事確实是这么个事,来都来了,现在走也走不掉了,还能咋的? 四人跟著进了祠堂。 四人踏进祠堂,一股阴凉的霉味混著陈年香灰的气息钻入鼻腔。 祠堂內部比想像中要普通得多——正中是黑漆斑驳的供桌,上面整齐摆放著十几块牌位;两侧墙壁上掛著几幅泛黄的先祖画像,纸边微微捲起;地上铺著的青砖已经被磨得发亮,缝隙里积著薄灰。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牌位。 杨氏宗族、年代顺序、名讳字號,一切都排列得规规矩矩。 太规矩了——每个牌位的间距分毫不差,连牌位上的金漆褪色程度都一模一样,就像是被刻意做旧的一套复製品。 雷驍目光飘了飘,隨即冲供桌抬了抬下巴,示意同伴看去——那供桌下堆著几个青瓷坛,坛口用红布扎著,其中一个罈子的红布微微颤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但当他们定睛看去时,那红布又纹丝不动了。 “这祠堂倒是保存得挺完好。” 汪好吸了口气,假装没看到罈子的怪异,低声说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墨镜腿。 钟镇野则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儘管祠堂门窗大开,却没有一丝风透进来,连香炉里的烟都笔直地向上飘著,像一根根细线悬在半空。 村长老头站在供桌旁,两颗瓷眼珠在阴影中泛著微光。 他嘴角掛著和善的笑,但整张脸的肌肉却僵硬得如同面具。 “坐吧。” 他指著周围那些发了霉的木板凳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產生诡异的回声:“这次看来,不是田专家带队了?” 雷驍身上那本专家证上的名字是“田北桥”。 “杨村长,咱时间不多,就不坐了,开门见山吧。” 汪好率先上前一步,大大方方道:“你们想搞徐家,我们也想;你们缺点实力,但我们有……我们可以帮你们废了徐家,但前提是,你们从土里掏出来的秘密,得分我们些。” “真是奇怪……” 村长老头却没应话,而是歪著脑袋打量她:“你们知道咱和徐家的事,还能知道贪念起、惧意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也是咱杨家人呢。” “可是,你们连村里的秘密是什么都不晓得?” 他眼窝中那双瓷眼不带一丝情感,阴惻惻地盯紧了四人,脸上却依旧掛著笑容:“不会又是骗子吧?” “杨村长这是说的哪里话?” 汪好丝毫没有被嚇到的样子,仍然笑眯眯的:“我们不是徐家人、也不是杨家人,想拿到消息不容易,道听途说来的东西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难免有些错漏。” “呵,呵,呵。” 村长老头喉咙里挤出了几声乾涩喑哑的笑,隨即问道:“你们和徐家,什么仇啊?” “血仇。”汪好平静地应道。 “血仇啊……” 瓷眼珠再次转动起来,在四人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荡。 沉默半晌后,村长问道:“咱要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来骗、来偷咱们东西的?” “我有办法。” 钟镇野突然开口。 几人全向他看去,汪好挑了挑眉:“行啊阿野,那你说说?” “上回同徐天瑞一起来的俩人。” 钟镇野说道:“东阳八卦门的人……他们死了吗?” 柳愷呼吸微滯,紧绷的面孔险些走样。 村长老头望向他,神色似笑非笑:“咱不想和八卦门起衝突,人当然没杀,留著呢。” 柳愷微微抿了抿嘴,握紧了拳头,却是稍鬆口气。 钟镇野笑了笑,点头道:“那就好。” “入伙要纳投名状——那俩人,我们来杀。” 第一十二章 暴力破局法 “村长说了,你们先住这。” 带路的村民面无表情道:“你们说的事,村长说会考虑一下再给答覆。” 说罢,村民便已转身离开,反手一推,木门吱呀合上。 农屋里,钟镇野等四人静静站著,看著那道门关上,门缝中漏进的阳光被挤压变细,缓缓从他们四人身上消失,阴影很快吞没了他们。 门啪地一声合稳,外边村民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愷沉默地走上前,扣上了门栏。 嗒。 门拦木条落下发出了轻响。 同一时间,柳愷猛地回头,双目怒瞪如虎,一掌向钟镇野打来! 钟镇野微笑著,动都没动。 但汪好、雷驍都不是简单的人,他们当然早就看出柳愷情绪不对,几乎是在他动手瞬间,两人便合围了上去,汪好从正面挡住柳愷,雷驍则是绕到了他身后、用完好的右手用力拦抱住了他的腰。 但柳愷力量何其之大! 只一个照面,汪好便唉哟一声被撞得后退,雷驍更是完全拖不住他。 钟镇野伸手托住了汪好,却对击向自己面门的这一掌无动於衷—— 虎! 这一掌停留在了他面前,將他额前髮丝吹得扬了起来。 “小柳!小柳!冷静!”雷驍一脸牙疼的表情:“小钟这么说肯定有他的理由!他真要杀人,也不会当你面说啊!” “那你说!” 柳愷双眼含著血丝,死死盯著钟镇野:“你什么意思!” 钟镇野拨开了柳愷的手。 “我们说的话,村长多半一个字也没信。” 他根本没理会柳愷,淡然地转过身,踱向了门口,抬头看了看悬於樑上的灯泡后,拉亮了灯。 小灯泡啪嗒啪嗒闪烁片刻后,亮起了昏黄的光。 屋里三个人都紧紧盯著他。 “汪姐刚刚已经编不出更多谎了,他们但凡再多问几句,咱们一定会露馅。” 钟镇野重新戴好眼镜,轻声道:“不能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汪姐,剪报。” 汪好怔了怔,將口袋中的剪报取了出来——正是之前他们三人刚刚来到游戏里时,她身上找到的那张剪报。 钟镇野接过剪报,向三人展示著,问道:“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中了彩票,並且痛恨別人的覬覦,你们会大张旗鼓地上新闻吗?” “这是诱饵!”汪好第一时间反应了出来,低声惊呼道! 雷驍放开了柳愷,抱紧了方才因为剧烈动作而发疼的左手,呲著牙道:“他们在引人上门?!” “是不是『他们』不好说……”钟镇野摩挲著下巴,分析道:“村民们究竟知道多少,不能確定,例如当时来追杀我们那些村民……他们大抵是真的想要认为,我们想偷他们东西。” 那一边,柳愷终於意识到了什么,他没了火气,紧紧抿著嘴,拖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低著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这边,三个队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许答案。 这村子,有两批人。 一批人,便是村长、还有此前守村中年妇女他们,这些人身份显然有所不同,他们知道更多秘密,利用报纸新闻引诱別人前来,再將这些人杀死,至於目的是什么尚未可知。 或许与徐家有关,又或许有更大的图谋。 另一批人,便是大部分村民。 他们大多都已经接受了陶瓷化,或许认为这是一种好处? 至於村长他们给村民们许诺了什么,目前也並不知晓。 “所以呢?” 柳愷没懂,他抬起头,茫然又焦躁:“我师弟怎么办?” “咱们已经想办法混进了村、也暂时留了下来,接下来,就要办正事了。”钟镇野冲他笑笑:“咱们该探村了。” 柳愷一个激灵。 汪好“餵”了一声:“大白天的,探村?” “难道要等到夜里吗?刚刚说了,咱们不能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迟则生变。”钟镇野应道。 他说著,耳廓忽然一动,隨即大步来到窗边。 这农屋的窗子全都糊著报纸,透不进阳光,他拨下一个角,冲外边瞧了一眼后,回过头,对著队友们偏了偏头,无声示意他们也来瞧一眼。 三人眼底都闪过了带著不祥预感的冷光,走上前来。 窗外,杨厝村的村民们,正在向此地聚拢。 当然,他们並不是提著武器前来杀人的,而是“不知不觉”地涌了过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著,嗑著瓜子、谈著天,孩子们欢笑闹腾著,男人们蹲在路边抽菸打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这解释不了,为何明明是大白天,他们却不去地里劳作,而是偏偏在这摆龙门阵,眼睛还时不时冲这边瞟来…… “监视?” 柳愷疑惑地问道:“需要这么多人吗?” “是隨时准备动手。”雷驍將糊在窗上的报纸重新按粘了回去,沉声道:“小钟说得没错,他们根本不信咱们,就防著我们做什么。” 说罢,他扭头看向了钟镇野,眸中闪烁著危险的光:“小钟,说说你的计划。” “我说了,探村。” 钟镇野轻声道:“去找那个……” 他扬起了手里的剪报:“杨爽。” 剪报上的標题——《杨厝村青年垦荒意外掘出唐代珍宝,专家鑑定价值连城》,其中第一句话,便是“近日,我市杨厝村青年杨爽在开垦果园时,意外挖出数件古代器物……” 剪报上,那个年轻人小心翼翼用泛黄旧报纸包著一个彩色瓷瓶、侷促站在镜头前的照片,赫然在目。 “找到又能怎么样?” 柳愷分明还是有些气躁,闷闷道:“他还能带我们找到我师弟不成?” “我们没时间抽丝剥茧了。” 钟镇野笑道:“他们选择这个杨爽,一定有他们的理由……至少这个杨爽知道的事,应当比其他人多一些,咱们要破坏仪式,至少需要找到关键人物、知道具体怎么做。” “那咱们怎么出去?”柳愷又皱著眉问道:“这么多人围在外边,要干咱们!总不能一路打出去吧!” “用不著。” 答话的却是汪好,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我知道要怎么做了……唉,行吧,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么干的。” 说罢,她摘下了墨镜,將那如星辰般明亮的目光投向了雷驍。 “干嘛?” 雷驍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你別这么看我,怪渗人的!” “火柴借用一下。”汪好笑道:“咱们需要製造一场混乱。” 说罢,她看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满意地頷首。 雷驍还没应话,汪好已经麻利地从他兜里摸出了火柴盒,指尖一挑掀开盖子。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干稻草、木樑上垂下的麻绳、以及灶台边半桶煤油。 “小柳,搭把手。” 她这边喊著,那边已然將煤油泼向木质窗框,扯下晾在绳上的粗布衣裳裹成火把。 柳愷会意,来了点精神,动了起来,他抄起灶台铁钳砸开醃菜罈,浑浊的盐水顺著地缝渗向草垛,带著煤油一同蔓延。 火柴擦亮的瞬间,屋里的昏黄灯泡也在闪烁。 “钟镇野,这计划要是失败了,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汪好对著钟镇野咧嘴一笑,手腕一抖,火苗窜上浸透煤油的布条! 第一十三章 诡计 火光骤然窜起,顺著煤油泼洒的轨跡舔舐木窗,干透的窗欞发出爆裂的脆响,浓烟翻滚著涌向屋顶,將灯泡晕染成模糊的橘色光球。 “走水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村民发出变了调的嘶吼。 牌桌被掀翻,瓜子撒了一地,人群像炸窝的马蜂般涌向农屋。 几个壮汉抄起水桶往井边跑,却有人突然在混乱中高喊:“堵住门窗!別让外乡人趁乱跑了!” “村长说得没错,他们就是骗子!就是来搞事的!” “弄死他们!” 村民们高喊著靠近了屋子,却被狂烈的火焰与热浪逼退,难以靠近。 “怎么办?!”有人问道。 “堵死路就行,他们出不来!”有人应道。 但很快,一个壮汉拨开人群,来到了农舍前,皱眉盯著熊熊燃烧的土房。 “得进去看看。”他说道。 壮汉的声音不大,可掷地有声,周围的村民全向他看了过来。 “九哥,为啥?”一旁有人问道:“让他们烧死在里头不就完事了?” “你是傻的吗?” 被称为九哥的壮汉扭头一瞪:“这些外乡人自己找上的门,然后自己把屋子点了,自己把自己烧死在里头?!” 周围村民全都被他说得一愣,面面相覷起来。 “他们肯定有阴谋诡计!” 九哥沉声道:“其他人守在外边,別急著救火,来几个胆大的,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进去?!”又有人惊呼道:“九哥,这烧著火呢!进去不得烧死了?要不要去问问村长?或者问问玉珠队长?” “问个屁,他们没別的事吗?” 九哥那双眼瞪得像老虎一样,厉声道:“等你问回来,谁知道这几个外乡人都搞出什么了?赶紧的!你、你、你……” 他直接伸出手,指了几个人:“跟我一起进去!” 这几个村民都是青壮年男人,有的人毫不犹豫、应了一声便走了出来,还有两三人却是犹犹豫豫,可最终还是没敢反驳,都走了出来。 一时间,九哥身边聚了七人,加上他自己,便有八人了。 “兄弟们,放心。” 他冲这几人点了点头:“菩萨保佑著咱们,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第一个走上前,大脚踹开了门! 火舌裹挟著热浪,扑面而来! 九哥率先衝进火海,热浪瞬间舔舐上他的粗布衣裳。 火星飞溅间,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背竟泛起青白釉色,皮肤在火光中显出诡异的陶瓷光泽,而其他部位则是迅速被火焰烧焦、灼伤,他只却是紧咬著牙、大步走进屋中。 至於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他们刚踏进门槛就惨叫起来——他们的裤腿瞬间烧成灰烬,布料与皮肉粘在一起,一同开始扭曲融化。 “怕什么!” 九哥扭头暴喝,半边脸已化作狞笑的瓷像,融化的衣料黏在陶瓷化的袖子上滋滋作响,他一把拽住想要后退的同伴:“咱们为菩萨办事的,死了都能从窑里重生!” 也不知他这究竟是威嚇还是许诺,后边的几人果然安静了许多,不再多言,个个都紧绷著面容、死咬著牙关,进了火场。 那些火焰烧伤了他们的皮肉,可陶瓷化的脸部、手臂,却在火焰中纹丝未伤——陶瓷本就具有极高的耐热性,在高温环境下依然能够保持稳定的结构。 很快,八人都进了这间两层的农家土楼小屋,可左右看了一圈,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果然有诈!” 九哥冷笑道:“咱们上……” 他的话只来得及说个开头,浓烟中便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钟镇野脸上蒙著湿毛巾、身上披著湿被单,仿佛武侠片里穿披风蒙面的侠客一样,从火焰最旺处的死角钻了出来! 他出手便如毒蛇吐信,一记老练的肘击正中九哥咽喉! 陶瓷化的皮肤发出清脆裂响,九哥踉蹌后退时,屋柱阴暗处又一个身影灵巧且迅猛地窜了出来。 柳愷同样用湿毛巾、湿被单武装著自己,他的八卦掌一出手,便是劈向村民队伍后方两人脖颈——掌风扫过之处,火星四溅如打铁一般! 他的掌锋被碎裂瓷片划破,动作却一点不慢,拧身便扑向了下一个人! 这些脑袋炸成了碎片的村民,当然会给他心理带来巨大的衝击……但此时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只有浓浓的杀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诡不诡异? 一个畲家拳、一个八卦掌,两人都是年轻高手,出手皆是凌厉锋锐到了极点,好似两柄尖刀,狠狠插入这支村民队伍当中! “有……” 一个村民惊恐地张开嘴、想要呼喊,但刚刚开口便吃进了一大口黑烟,呛得重重咳嗽起来。 几乎是同时,汪好也蒙著毛由巾、披著被单钻了出来,手中挥著一根不知哪捡来的烧火棍,重重敲在此人后脑上! 咣当! 这个村民的脑袋,当即像碎瓷瓶一般炸开! 雷驍受了伤,没有出手——在另三人大杀四方时,他则是紧紧贴在后门处,拿湿被单捂著脸、透过被火光淹没的窗口向外探望著。 “快点!” 他低吼的声音从被单下传出:“更多人过来了!” “知道!” 钟镇野闷声应著,低头看了一眼因沉重撞击而微微发红的手肘。 方才那九哥被他击喉后退时、踉蹌了几步,可是竟却没有倒下、头颈也没有裂开…… 这人,不简单。 “狗东西!”九哥勉强站稳后,目光左右一扫,便只见柳愷、汪好两人转眼间便放倒了四个村民,而看柳愷一招一个的迅猛动作,剩下的三人恐怕也撑不过几秒。 他大吼著,第一时间作出了最精准的判断——扑向汪好! 可钟镇野怎会让他如愿。 他弓步如箭、压身欺近,两条大腿上的肌肉如弹簧般炸开,身影似风似电,轰然卷向九哥! 九哥反应够快,可惜快不过钟镇野……甚至也没比汪好快多少。 在意识自己成为目標后,汪好第一时间选择撤身后退。 九哥扑到一半,便只觉头顶恶风不善,抬头一看,却是一段熊熊燃烧的木樑当头砸下! 虎虎呼啸的火光包裹著木樑,从上至下,遮住了汪好墨镜反光下似笑非笑、又带些怜悯的目光。 轰! 木樑落地,巨响之间火星扑溅,九哥心中一沉。 来不及了。 下一个剎那,一条手臂从脑后捲来、缠住了他的头,两只钢铁虎钳般的手狠狠扣住了他头脸,隨后反向一拧! 啪嚓! 清脆的爆响中,他那条方才已然布满裂纹的颈子崩碎旋断,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瞪大的双眼直视著钟镇野。 钟镇野压抑著自己渐渐急促的呼吸、兴奋的心跳,盯著面前这个陶瓷脑袋。 九哥的身体轰然倒地,被钟镇野抱著的脑袋上,眼睛却还在痛苦地眨著,嘴唇更是上下翻动,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了几不似人的尖锐嗓音。 “菩萨会……让你们……炼狱……” “赶紧的!有更多人过来了!”雷驍的低吼再次响起。 钟镇野將九哥的脑袋一拋,回头一看……柳愷一个人,已將其余几个村民全部干掉,正站在一片尸体中红著眼、喘著气,凶恶却又有些茫然。 “走!” 汪好喝了一声,快步奔到柳愷身边,扯了他一把,柳愷回过神来,与汪好一人拖起两具尸体,奋力往雷驍的方向跑去。 钟镇野迅速跟上,也不忘从地上拖起两具尸体。 六具尸体在拖拽过程中沾上了火,衣物被点燃,当雷驍一脚踹开燃烧的木门、向外衝去时,有两具著了火的尸体,也被他们狠狠甩向周围村民! 而其余四具尸体,则被他们用湿被单裹住、扛在了肩头…… 一片混乱间,村民们只见门破后,两团燃烧的残破尸体砸来,隨后那四个外乡人扛著什么东西一路往村外跑…… “追!” “弄死他们!” “杀了他们!” 村民们发出怒吼,咆哮著追来。 但回应他们的,却是一枚枚凌厉破空的石子! 啪啪啪! 其中有三枚石子命中,分別击中了三个村民的脸、肩、头,砸出了一片片裂纹,引来声声惨叫。 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去喊玉珠队长!去喊村长!” “枪!回去拿枪!” “別急著追!这几个人能打!把他们围死!” 身后纷乱的喊声渐远,钟镇野四人气喘吁吁,扛著四具尸体,狂奔在山坡上。 【注意,已接近杨厝村边缘,活动地域限制开启中,请儘快返回!】 【注意,已接近杨厝村边缘,活动地域限制开启中,请儘快返回!】 腥红的字样在眼镜片前不断跳动,淌下了鲜血般的液体,钟镇野却无暇顾及许多,他们时间不多,后边还有追兵,必须用最快速度把事办成! 【接近活动地域限制范围边缘!立即停止靠近!否则立即抹杀!】 突然,字样猛地改变,变成了更加直白凶烈的警告。 钟镇野脚下猛地一剎,停了下来。 汪好、雷驍也是同时停下。 只有柳愷闷头又往前跑了几步,这才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挖外边那些尸体,动作要快。” 雷驍闷声应声,將肩头扛著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隨即便因为疲惫蹲了下来,伸手擦著头上的汗:“要快,一定要快!” “你那具尸体就留这。”汪好补充道。 柳愷不明所以,应了一声,將肩头尸体扔下,继续向前拔腿狂奔。 钟镇野、汪好也各自將尸体扔下,三人终於得以喘了口气。 “让我一个弱女子做这事,真够可以的……”汪好倚著大树、仰著头,摘下了墨镜——那镜片都被热气与她身上冒出的汗气蒸了一层雾,她这样也能跑出老远,著实厉害。 “因为我还要留点力。”钟镇野咧嘴一笑:“我去应付追兵,剩下的交给你们。” 说罢,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便立即又扭头跑开。 “这小子……计划真是够野、够阴。”雷驍盯紧他的背影,嘖声道。 但下一刻,他便喜笑顏开! 他看见自己脚边那具尸体的裤兜里,掉出了一盒烟! “哈哈!” 雷驍大喜,麻利地拾起烟盒、叼出香菸,又摸出火柴,单手五指擦燃…… “呼——” 这一口烟吐出,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升仙还快活。 一旁的汪好只能无奈摇头。 柳愷很快回来了,肩上扛著两具尸体——正是此前村子边缘那些埋在浅土中的诡异尸身。 “再去弄两具。”雷驍叼著烟、站起了身:“小汪,干活了。” “知道了。” 汪好应道:“还有,我要换衣服了,把脑袋都挪开,不然我会变成吃眼睛的老巫婆。” 说话间,她已然开始双手扯著自己的上衣,开始往上撩。 柳愷脸一红,连忙扔下尸体、转头就跑;雷驍倒是淡定许多,咧嘴一笑,摇了摇头,別开了头。 钟镇野回来的时候,这三个同伴已经將活干得差不多了,他將自己的上衣脱下,汪好很快接过,开始给地面上的尸体换衣服。 他们面前摆著四具尸体,最后一具换上衣服后,便与他们四人之前的穿戴一般了,只不过死状恐怖悽惨,全身——尤其是脸,几乎被陶瓷片破坏得不成样子,无数瓷片插在他们血肉中,难以想像死之前受了多少苦。 最重要的是,看不出死前的模样了。 而汪好、雷驍、柳愷三人,已经换上了村民的衣服——也是之前房子里找到的。 “怎么样了?” 钟镇野张口便问。 “那几个我们扛来的人,全都埋进村外的坑了。”柳愷蹲坐在一旁石头上喘著粗气,他是干活最多的,累得够呛。 “我这边又杀了几个,顺便误导了一下他们,估摸,他们以为咱们逃出去了。” 钟镇野弯下腰、扶著膝,喘道。 他衣服破损得厉害,浑身上下都是血跡,脸上也有几道血痕,不过没什么很厉害的伤,至少看他的样子,仍是游刃有余。 这就是他的计划……假死。 对於村民们来说,自己这几个人或许“已经死了”了。 这边的四具尸体,大抵可以解释为“钟镇野四人”受到村里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死成了这样……至於具体如何,让村民们自己脑补吧,反正自己这边也搞不懂原理。 坑里埋著的人,村民们大概率不会去翻找了。 村外那些人都是新埋的,绝不止三五具,村民们不太可能因为找人,把所有坑全翻一遍。 至於在火场中“消失”的几个村民…… 那么大的火,等它烧乾尽,尸体都成焦炭了,屋子肯定也塌了,找去唄、数去唄。 这样一来,自己这四人,便如此偷梁换柱、李代桃僵,暂时“消失”了。 这些村民当然不会一直被蒙在鼓中,如果他们愿意多费点功夫调查,恐怕很快就会发现问题,但至少,可以给自己这边爭取一点时间了。 “你比我厉害。”柳愷忽然说道。 钟镇野笑了笑,抹了把汗:“你也还行。” 第一十四章 杨玉珠 “这就是他们四个的尸体?” 老村长拨开人群,眼窝中的瓷眼珠子盯著地面上那四具死状诡异、面容全毁的尸身,哑著嗓子问道。 “不好確定,但看他们的样子,確实像是被菩萨手杀死的。”一旁的村民应道。 老村长皱了皱眉,將目光投向一旁。 那里的灌木与草丛都被踩得很乱,看得出来,这里有不少人来来回回走过。 “怎么回事?”他问道。 另一个村民低哑著嗓子道:“咱们埋人的地方被翻过了,不少尸体被翻了出来,不知道他们要干啥,也不知道他们为啥又绕了回来、死在这。” “被菩萨手杀死的……” 老村长咧开嘴角,咂吧了几下,一旁的村民很识趣地递来一根烟,替他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后,老村长这才哑声道:“这几个外乡人身手不错,村里能对付他们的只有玉珠队长……她人呢?” “没见著,多半是还在巡逻吧?”有人应道:“咱去把她喊来。” 老村长应了一声,很快便有几个村民散了出去。 “呼……” 他再次吐了口烟,目光在地上四具尸体身上打转。 过了许久,远处山坡上传来了村民的呼唤声,以及一片杂乱脚步——那位玉珠队长,被带来了。 她不是別人,正是此前在村外拦截钟镇野等人的中年妇女。 只不过这次来的时候,她受了伤。 她颈上多了几道看著像是挠出来的血痕,衣物上也有破损,走路更是一瘸一拐,看上去颇有些狼狈——不仅如此,她的神色也颇为疲顿,明明是普通村民都能轻鬆攀折的山坡,她走起竟是有些喘。 周围所有的村民们全都向她看了过去。 “玉珠队长?” 老村长从人群中走出,迎了上去,语气中带了些许惊讶:“你这是?” “我听说了……”杨玉珠喘著气走近,哑声道:“他们死了吧?” 老村长的两枚瓷眼珠子反射出冷光,咧嘴一笑:“你杀的?” “我只是伤了他们。” 杨玉珠低声道:“他们很厉害,夺了我的枪,还把我打昏了过去,不过,我也伤了他们……但他们好像不知道被菩萨手伤到后,必须要离开村子才能活。” “过去看看,是不是他们。”老村长衝著尸体方向抬了抬下巴。 杨玉珠点了点头,缓缓走上前去,有两个女村民见她走得吃力,还上前搀扶。 终於,她来到四具尸身面前,低头认真打量了起来,低声呢喃。 “腰上、大腿、脖子,牙……没错,是我打的。” 她转向老村长,頷首道:“和以前一样,埋起来吧。” “呵,那就好。”老村长鬆了口气,慈祥地笑道:“这几日咱们就要办事了,不能再出差错……玉珠队长,快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几日,村子还得靠你。” “好。” 杨玉珠虚弱疲惫地应著。 她谢绝了女村民的搀扶,独自沿著山道往村里走。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扶住路边的松树喘息,仿佛真的受了重伤。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血痕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刺目。 山风掠过林梢,带著初夏特有的燥热。 她侧耳听著风里传来的动静——远处有村民的吆喝声,近处只有蝉鸣,她忽然拐进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枯枝在脚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这条小路绕过后山的坟地,能避开大半个村子。 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树后传来窸窣响动。 杨玉珠脚步一顿,从腰间摸出把短刀……树后钻出只斑野猫,冲她齜了齜牙,她紧绷的肩膀这才鬆懈下来,短刀重新隱入衣摆。 她家的小院在村子最西头,围墙比其他人家高出半截,院门虚掩著,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杨玉珠闪身进去,反手將门栓扣死。 院子里静得出奇,晾衣绳上掛著件蓝布衫,在风里轻轻摇晃。 直到这时,她才从怀里摸出块粗布手帕,蘸著唾沫擦了擦颈间的血痕——那些伤痕在擦拭下竟褪了色,露出原本的皮肤。 “都甩掉了?” 阴影里突然传来带笑的声音。 钟镇野从堂屋门后走出来,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仍隱在黑暗里。 他身后陆续现出三个人影——汪好正用布条缠手掌的伤口,雷驍蹲在井沿上抽菸,柳愷抱著胳膊靠在柿子树下。 杨玉珠抹了把脸,那些疲態像面具一样被揭掉了。 “绕了三里地,確定不会有人跟上了,甚至没人瞧见我回来。” 她扯开衣领,露出完好的脖颈,扇起了风、驱散著炎热:“现在,咱们能好好谈谈了。” 汪好、雷驍,他们二人將目光投向钟镇野的背影,眼底都隱隱流露著震惊。 柳愷倒还好……他已经习惯了,反正自己脑子不太好用,那么別人做出了他想不到的操作,也实属正常。 杨玉珠没回来之前,钟镇野已经大致给他们说过了情况。 进村后,接触了老村长、以及火场里那个带头的壮汉“九哥”后,钟镇野判断出,杨玉珠的身份与立场可能与其他人並不一致。 她握枪拉栓的动作过於麻利,至少是个老猎人水准。 她拱手的姿势非常標准,毫无疑问是个练家子。 此前他们一行四人靠近村子时,第一时间便被发现,可实际上村子范围很大,如果不是运气太差,便说明是有个耳功极高的人,提前发现了他们,这人九成便是杨玉珠。 相比之下,无论是老村长、还是那“九哥”,水准都要差上太多。 这些条件集合起来,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这村子里,杨玉珠的身手、地位,都与他人不同。 最重要的是,当钟镇野他们放火烧屋、又衝出重围后,那么长的时间里,这样一个身手不凡、擅使枪械的女人,竟然没有跟著村民一同参与围杀……那时她若是出了手,四人恐怕会非常麻烦。 综上,钟镇野判断,杨玉珠有別的打算。 因此,在独自离开、前去“应付”追兵时,他在杀了几个追击村民后、主动留下痕跡,果然杨玉珠找了上来,两人没有过手,她只是短暂地给出了自家的位置,吩咐钟镇野来此藏好,便又匆匆离去。 “我怎么感觉,这一把游戏,是他在carry咱们?” 汪好靠近了雷驍,压低声音问道。 雷驍斜了她一眼:“你这会才察觉到?” 汪好轻咳了两声。 不过很快,她的尷尬便被钟镇野的呼唤打破:“汪姐,你来聊吧。” 汪好一怔,指著自己:“我吗?” “对啊?”钟镇野笑了笑:“我就是个打手,看出杨阿姨本事不凡、让我接触她的,不就是你吗?你才是团队智囊啊,你让我聊,我能聊什么呢?” 汪好恍然。 原来咱们这四人小队的戏还得演。 於是,她將目光投向了柳愷。 柳愷虽然不算太聪明,但毕竟也不是个傻子,品过了些味,有些木訥地点了点头——这看上去,便成了汪好向他请示,他隨意点头示意。 “杨阿姨,那就聊聊吧。” 汪好迅速进入状態,笑著走上了前、越过了钟镇野:“你帮了咱们一次,咱们也帮你一回,你想要什么,儘管说。” 第一十五章 盟友 “你帮了咱们一次,咱们也帮你一回,你想要什么,儘管说。” 听见这句话,杨玉珠却是哑然一笑。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汪好,摇头道:“明明是你们想知道村子里的事,说得倒像是要帮我一样。” 汪好也不尷尬,脸上依然掛著亲切的笑:“无论如何,咱们可是真有诚意,你既然帮了我们,当然是有所求,我们可以帮你。” “好啊。” 杨玉珠双手插进宽大松驰的裤兜中,悠然道:“帮我去救个人。” “救谁?”汪好立即眼睛一亮。 不仅是她,钟镇野与雷驍也稍稍打起了精神。 救人……不管是救谁,这都是一条线索。 游戏给予的信息提示实在太少太少,所有的线索都需要自己摸索,难度相当之大,他们最怕的就是“不知做什么”,连之前所说要找杨爽,他们都不知上哪去找。 如今有了一条路,有了一个暂时的盟友,总是好事。 柳愷亦是精神一振,很显然,他想问问自己师弟是不是也和杨玉珠要救的人关在一起,但…… 眼下他不能暴露身份,还不能说。 八卦门与徐家关係密切,在不清楚杨玉珠立场的情况下,仍然不能暴露……钟镇野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柳愷悄悄將目光投向钟镇野,发现对方也同样向他看来,並露出一个肯定的微笑。 那一边,杨玉珠却是轻轻一笑。 “是谁,你们先別管,总之帮我救了人,咱们再谈其他事。” 她打量著四人,冷笑道:“瞧瞧你们这样子,满身都是伤,黑眼圈像抹了碳,还有一个断了手……进屋老实睡一觉吧,晚上再行动。” 晚上么? 钟镇野眼皮微垂。 別的不说…… 他们確实很久没睡了。 他们是凌晨两点多进入的游戏,之后便一直没睡,中间去了趟东阳市,还在村里放了火把、打了几架,如今时间已近正午,要说不累不困,是不可能的。 “就这么定了。” 杨玉珠淡淡道:“你们上二楼,最南边那屋子是我的,不准进,其他屋子都能睡……记得把帘子拉好,別闹出什么动静、也別出门,等我叫你们。” 说罢,她便转过身,准备离开这农家小院了。 “妹子,你这会儿能去哪?” 雷驍叼著烟,轻飘飘地开口问道:“別人都知道你受了伤,你这会儿不是该在家休息么?怎么还到处乱跑?” “田专家,这就不关你事了。”杨玉珠回过头,撇了撇嘴:“顾好你的断手吧,今晚,別把血滴在现场了。” 雷驍嘿然一笑。 杨玉珠推门而去,汪好快步上前,將小院的门拦掛上。 听著院外的脚步声渐远,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的队友们,双肩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垮:“睡觉去吧,我是真要困死了。” …… 这一觉,钟镇野確实睡得很沉。 睏乏、身体上的疲惫,加上伤痛、第一次参加游戏的心理疲倦,他很快便入了睡,这一觉连梦都没有做,直到这间臥房的门被推开,他才赫然睁开双眼。 窗帘外的天空,已经一片漆黑。 推开门的正是杨玉珠。 她伸手拉亮了屋里的灯泡,照亮了有些疲乏的脸色,轻声道:“下楼。” 说罢,她便反手关上了门。 钟镇野慢慢坐了起来。 这间屋子很大,摆著两张床,他和柳愷睡一张床,伤员雷驍睡另一张,汪好则在另一个房间。 “怎么了?”柳愷也揉著眼睛坐了起来。 雷驍仍旧鼾声如雷。 “把雷哥喊醒,再去把汪姐叫醒。” 钟镇野吩咐道:“我先下楼……准备干活了。” 柳愷眼睛一亮。 钟镇野先下了床,推门下楼。 杨玉珠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衣服,正坐在长条木板凳上,打著毛衣。 “前辈。” 钟镇野戴好眼镜,打了个招呼。 杨玉珠抬头看了看他,问道:“畲家拳?” “是。”钟镇野笑笑:“前辈是……形意?” 杨玉珠眼底闪过一抹惊异:“我们没有过手,你怎么知道?” “您摆手时肘不离肋,肩窝总含著股崩拳的蓄势,寻常人甩臂为走路,您这分明是半步崩拳化在了日常里。”钟镇野说著下了楼,来到屋门口,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不错。 天色已然全暗,眼角腥红的倒计时字样换算成时间,这会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自己,確实睡了很久。 “你才是这个队伍的带头人吧?” 杨玉珠放下了毛线针,站到了他身旁:“防著我呢?” “真要防著前辈您,就不会这么锋芒毕露了。”钟镇野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也算是种诚意吧。” “睡觉之前还在偽装你们几人的关係,这会儿又不装了?”杨玉珠追问。 钟镇野耸耸肩:“咱们四人睡觉的时候,您没趁机对我们做任何手脚,我一直关注著呢……这是您的诚意,我自然也要拿出我的诚意。” 杨玉珠偏过头,斜著眼打量他:“你年纪轻轻,心思咋这么重?” “哟,已经聊上了啊?” 他们身后传来汪好慵懒的声音——她揉著披散的头髮,慢悠悠地下了楼,雷驍与柳愷二人跟在身后。 钟镇野看向杨玉珠,笑道:“前辈,说正事吧。” “成。” 杨玉珠摆了摆手:“都过来。” 很快,五人便在这农屋大一楼大厅中,就著小板凳围坐成了一圈,杨玉珠取出了一张手画的地图、摆在地上,头顶灯泡不停晃动,影子摇得那地图上纹路字样时明时暗。 “你们要救的人,被关在这。” 杨玉珠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接著,她那粗糙的指腹又在纸上划了个弧:“一会儿出门,沿这条路走,村里的巡逻队我会去负责引开,只要你们自己不闹出动静,没人会发现你们。” 雷驍点起一根烟,吐了个烟圈:“妹子,话能说清楚些不?关人的地方是啥地方?我们要救的又是谁?那里有守卫不?守卫几个人?” 杨玉珠抬眼,冷冷地瞪著他。 雷驍轻咳一声,別开了头。 “关人的地方,是个柴房,上著锁。” 杨玉珠低下头,继续道:“里边就只有一个人,你们別管他是谁,救出人后,想办法带他出村,让他离开村子,逃得越远越好——条件允许的话,我会去接应你们。” “至於守卫……” “关人的地方,没有守卫。” “但你们救人的时候,不论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怪东西,都別管,带著人闷头跑就完事。” “要是不听我的话,变得生不如死了,我不会管你们。” 第一十六章 佛头 这个时代,这种山村,晚上九点十点左右,早就已经完全沉睡。 钟镇野等四人沿著杨玉珠指出的路线,贴著村子间一条小路小心穿梭著,小心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醒了两旁砖房窗沿后沉睡的人。 四人贴著墙根前行,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土路。 钟镇野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刻意放轻,鞋底碾过碎石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被夜风吹散。 拐过一处茅草垛时,前方突然晃出三束手电光。 雷驍一把拽住汪好手腕,四人同时缩进墙角阴影里,手电光柱扫过墙边草垛边缘,最近时离柳愷的鞋尖只有半寸。 “憋死老子了。” 粗哑的男声伴隨著皮带扣碰撞声逼近:“你们先走,我放个水。” 脚步声朝著墙角而来。 钟镇野后背紧贴砖墙,能清晰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他缓缓屈膝,右手摸到腰间別著的柴刀——那是临行前杨玉珠塞给他们的。 之前柳愷带来的那些什么短刀啊、匕首啊,都跟著他们四人的身份、一起同那四具尸体,拋在了山上。 尿液溅在墙根的哗啦声近在咫尺,带著浓重烟味的呼吸声几乎喷到脸上。 汪好死死咬住下唇,雷驍的独臂横挡在她身前,肌肉绷得像铁块。 “栓柱!” 远处突然传来杨玉珠清亮的声音:“祠堂那边有动静,都过来!” “玉珠队长?这大半夜的……” “废什么话!” 杨玉珠的呵斥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忘了今天那几个外乡人了?老九都死了!眼下什么时节?不能有一点差错!” 脚步声杂乱远去,墙角四人同时呼出憋著的气。 柳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发现掌心全是湿的。 钟镇野用口型比了句“走”。 柴房比想像中更偏僻。 绕过两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后,他们看见一座孤零零的木板屋歪在槐树下,月光恰好在此刻破云而出,照出房门上缠了三圈的粗铁链。 “没锁?” 汪好凑近,伸手一扒拉,那铁链便滑落在地,沉闷的撞击声令四人肌肉紧绷。 钟镇野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確认四周没有动静才轻轻推门。 老旧的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他们的脊梁骨。 柴房里黑得像是灌了墨,柳愷摸出手电筒,刚按下开关就被雷驍按住手腕。 借著那一闪而逝的亮光,他们看见角落稻草堆上蜷著个模糊人影,他全身被麻绳绑著,嘴上缠著浸血的布条。 “柳愷,雷哥,你们去外边盯著。” 钟镇野飞快道:“汪姐,咱们救人。” 布置在两句话间完成,柳愷手中的电筒交到了汪好手上,他与雷驍反手关上柴房的门,汪好则终於按亮了手电筒、照向年轻人。 这一照,她呼吸险些停滯! 就连钟镇野,也是心头漏跳了一拍。 年轻人的胸口,“长”了一个佛头! 那佛头约莫拳头大小,通体青白瓷色,在电筒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它像是从血肉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与胸口皮肤交接处不见半点缝隙,反而呈现出诡异的融合状態——瓷质边缘微微隆起,周围皮肤泛著不正常的紫红色,细看竟有蛛网般的血丝向四周蔓延。 佛头双目半闔,嘴角噙著似悲似喜的笑意,彩绘的硃砂剥落了大半,残存的顏色在灯光下像乾涸的血跡。 最骇人的是它竟隨著年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般一胀一缩! “这……” 汪好喉头滚动,电筒光不自觉地抖了抖。 就在这时,佛头闭著的眼睛突然睁开一条缝,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两人变形的倒影! “別过去!” 钟镇野低喝一声,却见年轻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麻绳勒进皮肉里渗出血珠,那些血珠滚落到佛头上,竟被瓷釉吸收得一滴不剩。 就在这时,四面墙板传来细碎的咔咔声。 钟镇野猛地转身,电筒光扫过之处,原木色的墙板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肉瘤状的凸起。 那些鼓包不断膨胀,最终“啵“地一声破裂,溅出的却不是血水,而是一尊尊彩绘佛头! 转眼间,整个柴房的墙面、地面乃至房樑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形態各异的陶瓷佛头。 它们有的怒目圆睁,有的似笑非笑,彩绘的袈裟纹路在黑暗中泛著磷火般的幽光。更可怕的是,所有佛头都开始蠕动嘴唇,诵念起晦涩的梵文。 这些诵经声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颅骨,起初只是隱约的嗡鸣,转眼就化作铺天盖地的声浪!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突然炸开一片血红——他看见自己推开钟家祠堂的大门,几十具尸体整整齐齐跪在祖宗牌位前,每具尸体的天灵盖都被掀开,脑浆凝成冰碴…… “哥……” 记忆……或者说,幻想的闸门轰然洞开。 满地横尸的祠堂,弟弟跪在血泊里朝他作揖,那张被血浸透的字条在风中飘摇。 梵唱声中弟弟的脸突然裂开,碎瓷般的皮肤下钻出两个小小佛头,它们张开嘴,与弟弟一齐开口,三个声音同时哭诉:“对不起……现在就来杀你……” 钟镇野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正在瓷化,青白色的釉质顺著血管爬满手臂,弟弟的幻影伸手掐住他喉咙,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將他抽醒。 左脸火辣辣的疼痛劈开混沌,汪好揪著他衣领,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垂:“你他妈的清醒点!” 钟镇野睁著血红的眼,看著汪好。 汪好的双眼宛若星辰,这里明明是一片漆黑,她的双眼却依然清亮、透澈。 只是看著这双眼,周围那些梵唱、那些佛头,仿佛都开始扭曲、开始淡化、开始消失…… 她,不受影响。 “赶紧做事!” 汪好的又一声低喝,將钟镇野完全拉回了现实。 可当他移开目光时,却又看见那些墙上的佛头正在往外“爬”——它们带著一截截颈椎骨似的陶土结构,像蜈蚣般朝两人蠕动而来,佛头的脸上却还掛著或庄严、或慈祥的面孔。 不过这次他明白了,这些,不过是幻象。 “走!” 他一把扯断年轻人身上的麻绳,和汪好各架住一条胳膊往外冲。 柴房门打开,两人连同年轻人一同跌倒在地,身后的梵唱、佛头,全都同时消失。 “快来搭把手……”汪好压低声音说著。 钟镇野听见雷驍与柳愷的脚步在接近。 他想抬头说些什么,可不知为何,方才被压抑下来的那股血腥衝动,忽然猛地衝上脑门! 他的意识,几乎瞬间被淹没。 雷驍与柳愷刚刚接近,便见钟镇野突然原地弹了起来,双眼血红几不似人,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形猛扑,一个肘击砸向雷驍! 雷驍瞳孔放大,被这扑面而来的杀意激得寒毛倒竖,竟是连躲避都做不到。 嘭! 一声闷响,柳愷的背撞进了雷驍怀中。 电光石火间,他出手拦下了钟镇野这致命一击。 “他怎么了?!”柳愷举著双臂挡在胸前,惊惧不已。 汪好同样震惊地看著钟镇野……他不是,已经好了么? 钟镇野一击被挡下,后退了几步,忽然半跪在地,死死抱著脑袋,颤抖不已。 三人看著他,又交换了眼神,有茫然、有惊骇。 “你们,先带人走。” 雷驍最先反应过来,那一口沉闷烟嗓此时显得格外镇静:“我来处理。” “雷哥?你……”汪好下意识脱口而出。 “走!”雷驍皱眉。 汪好咬了咬牙,冲柳愷点了点头,柳愷抿了抿嘴,两人都不再说话,飞快地架起那年轻人,三步一回头地钻进了夜色中。 雷驍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半跪在地的钟镇野。 “就知道藏不住……” 他嘆了口气,走上前,在钟镇野面前蹲下,从口袋中摸出火柴,单手划亮了一根。 细小的火焰在夜幕中跳动,发出零落噼啪声。 雷驍將燃烧的火柴递到了钟镇野面前,轻声道:“看著它。” 第一十七章 重新认识一下 “看著它。” 雷驍的声音带著某种怪异的魔力,將钟镇野狂躁的心跳、炽烈翻涌的情绪,轻轻抚下。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头,隨即视线便被那簇微弱的火苗攫住。 火苗很普通,可看在他眼中,却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光,周围的一切皆被这一小团光芒隔绝。 他瞳孔里跳动著橙红色的光点,耳边雷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远又极近,像隔著一层毛玻璃:“呼吸……对,跟著它……慢一点……” 火柴燃烧的焦糊味钻入鼻腔,盖过了血腥气。 那些在脑內翻腾的画面——祠堂、尸体、弟弟碎裂的脸——忽然被火焰灼出了破洞,如烧穿的纸灰般簌簌剥落。 “你看见的不是真实。” 雷驍的声音像钝刀刮著树皮,却莫名让人安心:“都是假的……接下来,听我念……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嗡地一声,钟镇野脑海中一切的不安与狂暴,在剎那间轰然散尽,仿佛纸灰被狂风吹开。 火苗渐弱,钟镇野的呼吸也跟著平缓下来。 他额角的青筋不再暴突,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指缝里全是冷汗。 “雷哥……”他哑著嗓子开口,喉头乾涩得像塞了把沙。 雷驍没应声,只是將燃尽的火柴梗丟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两人同时绷紧脊背。 “能走?”雷驍问。 钟镇野点头,撑著膝盖站起来,眼前还有些发黑,但那股嗜血的衝动已经消退。 雷驍拍了拍他的肩,独臂的力道沉甸甸的:“跟紧我。” 两人借著夜色的掩护,沿著村道疾行。 钟镇野的思绪逐渐清明,可心底仍盘旋著疑问——雷驍刚才的手段,分明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们很快追上了汪好和柳愷。 那年轻人被架在中间,仍昏迷著,胸口的佛头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釉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了?” 汪好压低声音,目光在钟镇野脸上逡巡。 钟镇野“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汪好偏转目光,盯著雷驍镇定的脸,欲言又止。 “先离开这儿。” 雷驍打断可能的追问,看了看村外隱约的山影:“杨玉珠让咱们把人救出后放出村,可他这样根本走不了路……不知她会不会来接应。” 四人不再多言,架著年轻人加快脚步。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钟镇野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瞥一眼。 他总感觉,那些消失的佛头,还在某处盯著他们。 “怎么了?”汪好敏锐地回过头、看向他。 她那双恍若星辰的眼,在漆黑的夜中依然明澈。 钟镇野忽然笑了笑:“没事,这村子的手段还真够诡异的,差点著了道,多亏你们。” “哼哼,小伙子,你虽然很聪明、很能打,但这个世界很大滴!”汪好得意地冲他拱了拱鼻子:“快走!” 四人架著年轻人、沿著杨玉珠提前规划好的路线,穿过最后一片玉米地,秸秆刮擦衣料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 远处巡逻队的手电光在田埂间来回扫射,他们不得不伏低身形,等光束移开才继续前进。 杨玉珠的身影出现在果林边缘。 月光下她像截生锈的铁钉,笔直地钉在土路上。 四人鬆了口气,她来接应,便轻鬆多了。 没等四人开口,她已经大步上前,单手拎起年轻人甩到肩上——那具瘫软的身体在她手里轻得像捆稻草。 “在这等著。” 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钟镇野泛红的眼角:“別出声,我很快回来。” 说话间,杨玉珠肩上的年轻人突然抽搐起来,胸口的瓷佛头在月光下泛出青紫色。 她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年轻人后颈,抽搐立刻停止了。 “你们,还挺有本事。” 杨玉珠轻声说了一句,隨即转身没入果林,脚步声像被黑夜吞吃了般消失得乾乾净净。 四人蹲在灌木丛后,沉默像块湿布裹住他们。 钟镇野摸出柴刀削著地上的枯枝,刀刃刮擦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柳愷。” 他忽然说道:“去附近盯个梢。” “啊?”柳愷一怔:“这里不挺安全吗?” “让你去就去。”汪好会意,附和著钟镇野道:“你就这么相信杨玉珠?万一她坑咱们呢?” “是啊。” 雷驍也沉声开口:“小钟刚刚出了点状况,咱这就剩下你身手最好,只能靠你了。” 柳愷精神一振。 “行!那交给我!”他压低声音,拍了拍胸脯:“你们在这休息!” 说著,他毫不犹豫、伏著身子扭头就走。 確认他终於走远后,钟镇野这才將目光投向了自己两个队友。 “两位,不厚道了呀。” 他推了推鼻架上的眼镜:“我可是把自己的情况全交底了,你们不能这样藏著掖著呀。” 汪好噗嗤一笑:“你不挺喜欢推理吗?推理一下呀?” 雷驍倒是没说话,只是咧著嘴,似笑非笑地看著钟镇野。 “我又不是福尔摩斯、柯南道尔什么的。”钟镇野无奈道:“我喜欢以诚待人……那么直说吧,我脑子有问题。” “挺明显的。”汪好挑了挑眉。 钟镇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自打我弟把全家上下全杀光后,我这就出了问题,简单来说就是容易狂躁……尤其是见血的时候,也看过医生,但检查结果却很正常。” “总之,我现在也还在接受治疗,不过不需要服药,目前还是心理疏导为主。” 他笑了笑:“大部分情况下,不会给团队添麻烦——不过如果碰上今天的情况,还有雷哥这样的高手,对吧?” “咳咳。” 雷驍清咳了两声。 汪好眨了眨眼,大眼睛中满是好奇:“雷哥做啥了?” “催眠啦。” 雷驍挠著头道:“旁门左道而已。” 汪好吃了一惊,捂住嘴:“催眠?你还会这个?你不是警……” “很明显,就不是。” 钟镇野笑道:“雷哥从来也没说过他是。” “重新认识一下吧。”雷驍叼起一根烟,自暴自弃地说道:“我,雷驍,是个道士,有正统传承的那种,会点小『法术』。” “道?!道?!士?!”汪好瞪圆了眼、张大了嘴,险些没喊出声来:“还会法术?!” 就连一向冷静的钟镇野,那嘴也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想过雷驍可能是个什么专家、可能是个江湖骗子,甚至可能是个江洋大盗,没想到,是个道士?! “誒,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什么降妖除魔、天降五雷之类的东西。” 雷驍点燃了烟,无奈道:“其实就是些风水术数、咒诀符法……科学地来说,倒更多是些心理暗示,或者通过环境调节人体健康的东西,没那么玄乎。” “那你……” 钟镇野失笑:“之前说通过摄像头看到我杀抢劫犯?那会才没过多久吧,你不是条子,怎么知道的?” “……” 雷驍长长吐出一口烟,满脸都是沧桑:“废话,你杀人的时候,老子特么就在一条街外看著,险些没给我尿嚇了,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態呢,不搞个厉害点的身份镇一镇你们,万一你们弄我怎么办?” “那你说,之前见过杨厝村的案子?”汪好眼睛一亮:“是因为,你当道士,知道这里发生过诡异事件吗!” “是啦是啦。” 雷驍嘆道:“但我確实也记不大清了,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屁孩呢。” 钟镇野无奈苦笑:“雷哥,做道士又没什么,何必藏著呢?” “誒,你不懂。” 雷驍摆了摆手:“不说我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汪好:“小汪,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藏著啊?” “我啊,能有什么事?”汪好一双大眼又开始眨巴眨巴。 钟镇野呵呵一笑:“汪姐,那会儿佛头的幻象差点没给我弄疯,可你一点事没有,我光是看著你的眼睛都能镇定下来,你说你没点別的本事,谁信呢?” “好吧。” 汪好泄了气:“那要交底就都交了吧……” 她咬了咬嘴唇,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们听了,可別看不起我。” “哪能呢?”雷驍爽朗道:“咱们都生死之交了!” 钟镇野亦是轻轻一笑:“我一个精神病人,哪有资格看不起別人?” “行吧。” 汪好眼底闪过一抹决意,咬牙道:“我家……是干垃圾分拣的!” 钟镇野:“?” 雷驍:“?” 汪好心一横,飞快道:“祖上干盗墓但现在法制社会了这行不能干了所以跑去干垃圾分拣专门回收电子垃圾贵金属废料因为祖上的本事所以从小就得练眼力甚至还有一门功法练的是瞳术不仅能把眼睛练出来还能清心静神反正我这眼睛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我就是不想做这个了才跑国外去玩赛车——可以了吧!” 她这一段话连標点符號也没有,一口气全吐了出来,钟镇野和雷驍差点都没听清。 看著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钟镇野沉默片刻,脱口而出:“难怪你对改装车这么了解。” 雷驍一挑眉:“嘿?” “嘿什么?”汪好狠狠一瞪眼:“捡垃圾的和你一样懂改装,不爽了?” 三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来。 钟镇野扶著眼镜不停笑著摇头,雷驍叼著的菸头跟著肩膀直颤,汪好则捂著肚子直跺脚,又怕惊动巡逻队,憋得满脸通红。 “咱们这组合……” 钟镇野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精神病,神棍,垃圾妹……” “放尊重点!” 汪好作势要打他:“叫汪总!我家可是有分拣许可证的!” 雷驍把菸头碾进土里,独臂拍了拍裤腿:“要我说,咱们这配置挺好,疯子能打,垃圾妹能看,我这神棍……”他故意拖长音调:“能给你们超度——” “滚蛋!”汪好踹起一捧土,三人又笑作一团。 夜风卷著果林的清香拂过,先前的紧绷感消散不少。 忽地,笑声戛然而止。 三人的眼前,突然各自跳出两行提示!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40%】 剧情进度更新?!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 是因为那个被救出的年轻人吗?这是意味著,杨玉珠已经將那个年轻人安全送走了? 这个思绪刚刚冒头,便见到杨玉珠的身影从果树阴影里浮现,衣摆沾著露水,她扫了眼三人放鬆的姿態,眉头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解决了。”她甩过来一个布包:“换上。” 雷驍接住抖开,是四套皱巴巴的工装。 汪好凑近闻了闻,立刻捏住鼻子:“这什么味?” “村里养猪场的。” 杨玉珠转身走向林间小路:“巡逻队还有半小时换班,抓紧。” 钟镇野突然喊住她:“我们这是要去?” “不管你们来这做什么,总要见一个人不是?” 杨玉珠头也不回:“上次你们没见著,这次,带你们去见杨爽。” 第一十八章 杨爽 “沿著这条路走下去,走到尽头,就是养猪场。” 漆黑夜幕下,杨玉珠指著前方那条没有路灯、连月光都被遮蔽的林道,低声道:“我还要赶回去带巡逻队,否则会被怀疑。” “那个养猪场晚上没別人,只有杨爽,你们敲门他就会应,你们说是我喊你们去的就行,咱们的事,都可以告诉他。” 她低声道:“同样,你们想知道的事,他都会告诉你们。” 钟镇野、汪好、雷驍、柳愷四人穿著又脏又臭的工装,一同望向前方那条无光小道。 “妹子,你什么都不打算解释?”雷驍叼著烟问道。 杨玉珠双手插进兜里,笑了笑:“我嘴笨,说不来故事,还是让杨爽和你们说吧——在这,他是我老大。”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再不停留,就像每一次来去那般瀟洒。 四人却被她说的话,惊了那么一惊。 在这,他是我老大? 杨爽,那个剪报上小心、侷促的青年? “不论如何,去看看吧。”钟镇野轻声道:“至少眼下,局面打开了,不是么?” 四人沿著漆黑林道前行,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不久后,一片建筑轮廓阴影从林间缓缓压了过来。 养猪场铁门上的锈跡在月光下像乾涸的血跡。 钟镇野刚要叩门,门轴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张苍白的面孔从门缝里浮现,正是剪报上那个青年,只是眼下掛著两轮青黑。 这张脸,几人都很熟悉。 门缝里的眼睛扫过四人。 他没开口,眼里带著警惕与冷漠。 “杨玉珠让我们来的。” 汪好定了定神,轻声道。 青年——杨爽双眸微亮,终於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你们身上有股子香灰味……招惹那些佛头了?你们都做什么了?” 钟镇野笑著摘下眼镜擦拭:“柴房里那个人,我们把他交给杨玉珠了。” “有点本事。”杨爽拉开门,月光照出他开始变得友善的面孔:“进来吧,別踩到排水沟。” 养猪场的腥臊味里混著某种草药气息。 “杨阿姨说,我们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你。”汪好盯著杨爽的背影说道。 杨爽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她说了不算,我说了算——別著急,你们虽然救了徐凌飞,但这不够,我还要看看你们的本事。” 几人一惊,面面相覷中,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然。 徐凌飞……是之前柴房里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姓徐? 他和八卦门里的徐天瑞,是什么关係? 杨爽眼下不愿意说,他们也不再追问,继续跟著走。 穿过几排空荡荡的猪圈后,杨爽停在一间铁皮棚屋前。 铁门打开的瞬间,霉味混著尘土扑面而来。 他拽下墙边的灯绳,昏黄灯光下,一块巨大的黑布覆盖著不明物体,边缘露出几处尖锐凸起。 “先来看看这个。” 杨爽抓住黑布一角。 布料滑落的声响里,汪好倒抽一口冷气。 二十余件瓷器陈列在简易木架上,月光从棚顶裂缝漏下来,在釉面上流淌。 最显眼的是个三彩骆驼俑,驼峰处的釉色像凝固的晚霞,周围还有许许多多的古董瓷器,形制各异,钟镇野並不太懂。 “邢窑白瓷,鲁山釉……” 汪好的指尖悬在空中虚点,突然转向角落:“等等,那个青瓷唾壶——” 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都变了调:“这釉色青翠莹润,胎质细腻如脂,绝对是上林湖窑口的贡品!” 她凑近唾壶边缘,借著灯光细看:“你们看这冰裂纹,自然开片细如髮丝,每一道裂纹里都沁著岁月的包浆……” 杨爽眯起了眼。 汪好祖上摸金校尉的本事发挥了作用。 她转身指向另一件瓷器:“还有这件定窑白瓷孩儿枕,釉面莹白如雪,积釉处泛著泪痕般的竹丝纹。” 她蹲下身,手指虚抚过釉面:“出土器物哪有这么完整的开片?而且你们看这胎骨,没有丝毫土沁痕跡,连支钉痕都保存得这么清晰!” 杨爽正要开口,汪好已经快步走到三彩骆驼前:“更奇怪的是这件唐三彩!” 她指著骆驼脖颈处的釉色:“出土的三彩釉面多少会有银化现象,可这件釉光如新,连最难保存的蓝釉都鲜艷夺目,而且你们看这胎土,乾燥洁净,没有半点地下水的侵蚀痕跡!” 雷驍嘿然一笑:“我身上那专家证,该是她的嘿。” 汪好终於完成了她的鑑定。 她转过脸,目光凛冽地看向杨爽:“这些確实是老东西……但根本不是出土的,是有人一直精心保管著它们。” “这是你们,用来吸引外人进村的筹码?” 钟镇野开口问道:“把东西埋在土里,假装是挖出来的,引人前来,再把他们……” “不是『我们』。” 杨爽打断了他,冷冷道:“是『他们』,是那些……杨厝村的人。” 雷驍挑了挑眉:“你不是杨家人么?” “呵呵,你们救了人,我给你们看一眼古董,这算是还个礼。” 杨爽冷漠地笑了笑:“还没到解谜的时候,別多问,我说了,要试试你们的本事。” 他重新將黑布甩动、把那古董架子遮起。 “跟我来。” 杨爽说著,漠然穿过了几人,又走出了这铁皮柵屋。 他领著四人出了养猪场、绕过屋子、来到了养猪场后边……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月光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阴冷寒冽,没有丝毫夏日的暑气。 “今天村里闹这么大动静,我知道你们几个外乡人有点本事。” 杨爽声音沙哑,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打:“但光身手好可不够。” 话音未落,他突然將两根手指插进嘴里,吹出一串扭曲变调的口哨声。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地面突然拱起一个小土包。 泥土簌簌滑落,一只青白的手破土而出。 紧接著是另一只,两只手平行向前伸著,像在摸索什么。 泥土不断翻涌,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地里直挺挺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四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那分明是个人,却全身覆盖著瓷器般的釉质,皮肤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青白光泽,嘴角凝固在一个夸张的笑容上,眼珠子却在转动,缓缓扫视著眾人。 它的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但转动的眼珠又分明透著活物的神采! “瓷人?” 汪好声音发颤。 杨爽却不再冷笑,眼底闪过一抹悲伤与刺痛:“他们管这个叫『瓷奴』。” “你们要是有本事砸了它……” “我们再聊后边的事。” 第一十九章 瓷奴 瓷奴猛地破出泥土,向几人扑来。 真正的战斗,从来没有预告。 它速度快得离谱,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著变换姿態。 儘管关节僵硬如木偶,动作却迅猛得令人心惊——那双瓷釉覆盖的长腿如鞭子般甩出,直取最前方的杨爽面门! 杨爽显然是早有预料,疾退数步,鞋底在泥地上刮出两道深痕。 钟镇野与柳愷几乎同时暴起。 畲家拳的沉桥硬马与八卦掌的游身换步在月光下交错展开,两人一左一右架住瓷奴踢来的双腿—— “砰!” 闷响声中,两人竟被震得倒飞出去! 钟镇野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喉头泛起腥甜,柳愷更是在地上滚出三米多远,工装被碎石划出数道裂口。 瓷奴落地时发出瓷器相撞的脆响。 它歪了歪头,脖颈处釉层裂开细纹,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草……好厉害。” 柳愷吐掉嘴里的泥,突然咧嘴笑了。 他撑地的双手青筋暴起,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这特么打起来才爽!” 钟镇野吐了口气,扯开工装纽扣,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摘下眼镜扔给汪好,眼白渐渐爬上血丝:“雷哥,这东西怪得很,关键时刻,记得出手。” 两人如炮弹般再度衝出! 柳愷的八卦掌突然变了路数。 本该圆转如环的掌法化作暴雨般的刺击,每一记手刀都精准劈向瓷奴脖颈裂纹,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已撕开裂口,血珠隨著掌风飞溅在瓷奴釉面上,像绽开的红梅。 钟镇野更是凶悍。 畲家拳的“半龙虎”拳术被他使得如同疯虎出柙,拳锋砸在瓷奴胸口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当瓷奴挥臂格挡,他直接一记头槌撞向对方肘关节——咔嚓脆响中,瓷奴小臂釉面崩开蛛网状裂痕。 “这两人……占上风了。” 汪好攥紧钟镇野的眼镜,镜腿在她掌心吱呀作响。 身后的杨爽闻言,不屑一笑。 雷驍却是眉头越皱越紧:“不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俩字,原本被钟、柳二人压制的瓷奴,异变突生! 它的喉咙突然鼓起一个不自然的肿块,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隨后,它的下頜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下撕裂,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陶瓷般的尖牙。 “呜——哇——” 婴儿啼哭般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的瞬间,钟镇野的视野突然扭曲了。 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千百个婴儿在密闭的罐子里哭喊!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影子——祠堂的灯笼变成了弟弟流血的眼睛,地上的碎石化作碎裂的牙齿,连月光都扭曲成流淌的脑浆…… “呃啊!” 另一边,柳愷却比他更先承受不住,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肤上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两行浓稠的血泪从他瞪大的眼眶里涌出,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紫黑色! 雷驍的独臂剧烈颤抖,青筋根根暴起。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滚雷般的嗓门轰然开口:“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杨爽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五步开外,正慢条斯理地將絮塞进耳朵。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完全被啼哭吞噬,只能看到口型在说:“早提醒过你们,光身手好可不够。” 汪好是唯一站著的人。 她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著奇异的琥珀色,像猫眼般收缩成细线。 当瓷奴仰头髮疯似地尖叫时,她突然动了——不是逃跑,而是俯身抓起一块稜角分明的石灰岩,碎石在她掌心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钟镇野在混沌中看到这一幕。 雷驍的咒语化作滚烫的烙铁,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烫出一个清醒的洞:“……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这些字像钉子般凿进颅骨,那些幻觉的碎片突然有了裂缝。 汪好已经衝到瓷奴三步之內。 那怪物似乎察觉到危险,裂开的嘴里喷出黑雾般的血珠。 钟镇野的肌肉先於意识行动起来——他扑出去时听到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染血的手指擦过汪好的手腕,那块带著体温的石头便落进了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砰!” 石块砸在瓷奴张大的口腔里,溅起的黑血在空中凝结成冰晶状的碎屑。 钟镇野闻到了腐烂的甜味,像是泡在蜜里的尸块。 瓷奴的尖啸骤然拔高,声波震得他耳膜渗血,但雷驍的咒言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竟真有了黄钟大吕般的动静,不仅將钟镇野即將崩溃的神智死死捆住,更是压下了瓷奴的尖啸! “……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住……” “……智慧明净,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咒声中,钟镇野的第二次砸击带著骨骼碎裂的闷响。 瓷奴的鼻樑塌陷下去,裂纹顺著颧骨蔓延到太阳穴,那些裂缝里渗出胶状的黑血。 “有点本事……” 杨爽兀自轻声道:“但这还不够。” 当第三下重击落下时,钟镇野的手腕,却被重重捏住! 他心头一惊! 只见被他跨骑身下、看似已经半死不活的瓷奴,忽然伸出一只手,扼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瓷手上的五指力量大得惊人,他甚至隱约能听见自己手腕骨头在一点点裂开…… 不仅如此,瓷奴的表情也变了。 若说它方才的表情是从“冷漠”到“愤怒”,此时,便是忽然成了“戏謔”,两个嘴角裂开、向上扬起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一秒,钟镇野眼前一,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 他被瓷奴抓著手腕,像甩垃圾袋一样、重重甩飞! 钟镇野重重跌在一旁,后背撞上断墙,碎砖簌簌砸落。 他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儘是血液奔涌的轰鸣。 瓷奴缓缓支起上半身,裂纹密布的瓷面在月光下泛著青灰。 雷驍见状,瞳孔紧缩,忙乱地用单手掐了个诀、便要念咒——虽然他也不知道念什么咒能驱眼前这鬼东西。 然而,那瓷奴仿佛有所感应,它猛地脖颈扭转一百八十度,直勾勾盯著正要念咒的雷驍,突地抬脚踢飞一块碎石! “砰!” 拳头大的石块如炮弹般击中雷驍腹部。 “唔!” 这位彪形大汉闷哼跪地,独臂死死掐住肚子,指缝间渗出血线,苍白的额角青筋暴起,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大爷的……” 汪好拖著半昏迷的柳愷后退,后脚跟绊到树根险些跌倒。 就这么一踉蹌,她便抬头注意到了,瓷奴正在向她走来。 它歪了歪脑袋,颈椎发出陶土摩擦的咯吱声,嘴角咧得越来越高,带著一股子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汪好甚至能看清它眼眶里凝结的透明釉泪,在月光下泛著尸蜡般的浊光。 就在这时,汪好突然瞪大眼睛! 瓷奴肩颈处的冰裂纹里,隱约透出唐三彩特有的鈷蓝釉色,裂缝走向似是唐代“蚯蚓走泥纹”的典型特徵。 “这是……” 汪好话音未落,瓷奴已凌空扑来! 千钧一髮之际,黑影横撞而出。 钟镇野双臂交叉硬接这一扑,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是唐代窑姑点骨经!”汪好大喊道:“这瓷奴里头有个活人!活人!” 杨爽猛地看向她。 这一边,钟镇野却没功夫去管別人,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太阳穴青筋暴起,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低吼从齿间挤出:“雷哥,念咒!让我疯魔那种!” 雷驍捂著腹部抬头,独臂颤抖如筛糠:“老子正统传承,哪会什么疯魔——” “咔啦!”瓷奴五指突然刺入钟镇野肩胛,鲜血顺著釉面指缝滴落,钟镇野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时仍死死架著怪物双臂。 “念啊!”汪好尖叫。 “丫的,豁出去了!” 雷驍猛地咬破拇指,血淋淋的指尖在空中划出扭曲符咒,遥遥对著钟镇野划了起来:“阴煞聚魂,血饲罗剎,七魄离位,三尸暴跳!”最后一个音节化作野兽般的嘶吼。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个猩红的点。 没有青筋暴起,没有肌肉膨胀,可当他缓缓抬头时,雷驍的咒语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汪好感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更像是深山里饿了半个月的狼! 雷驍念到一半的咒言碎在齿间,呼吸仿佛都被堵住,看向钟镇野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个恶鬼,隨即苦笑起来:“这小子,他妈的,到底是啥?” 连同杨爽也惊到了。 他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隨即紧紧咬住牙根、面部肌肉绷成一团。 而距离钟镇野最近的瓷奴,感受自然最深——它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恐惧,鬆手后退。 月光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钟镇野慢慢直起腰,沾血的工服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让汪好浑身寒毛竖起——仿佛他抹去的不是血,而是某种偽装的人类表皮。 瓷奴又退了一步。 它瓷器般的脚掌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些裂纹里渗出的黑血突然凝固了,像是被某种更可怕的存在震慑住。 钟镇野笑了。 他的牙齿在月光下白得瘮人,嘴角咧开的弧度与方才瓷奴戏謔的表情如出一辙——却比那个表情可怕千百倍。那不是疯子的笑,而是屠夫看著待宰羔羊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 “菩……” 瓷奴的喉咙里第一次挤出人声,音调像破损的陶笛。 钟镇野伸手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当他的五指扣住瓷奴脖颈时,雷驍突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场景——蛇咬住青蛙的剎那,青蛙四肢僵直的模样。 “咔嚓!“ 脆响声中,瓷奴的头颅被生生拧转180度。 釉面剥落的裂缝里,鈷蓝色的幽光剧烈闪烁,钟镇野凑近那对瓷做的眼珠,呼出的白气在冷釉表面凝成霜:“嘻嘻,原来,你也会怕?” 第二声脆响。 瓷奴的头颅像熟透的瓜果般被摘下来时,它的手指还保持著防御的姿势。 无头躯体跪倒在地,碎瓷般的膝盖砸进泥土,扬起细小的尘埃。 瓷奴就这样死了。 那无头躯体快速风化,转眼间便化作飞灰、散在了风中。 钟镇野转过身,月光照在那双猩红的眼睛上,虹膜边缘泛著火星將熄般的暗红色。 雷驍、汪好、杨爽,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险些就要夺路而逃! 反而是已经昏迷的柳愷最幸福…… 但下一秒,钟镇野却轰然倒下,像被剪断提线的木偶,扬起了一片烟尘。 “……” 现场陷入了沉默。 短暂的死寂后,杨爽咽了口唾沫,哑著声音,开了口。 “先治治这两位高手,否则,他们也会瓷化的。” 他缓缓上前,拔出耳塞,弯腰捡起一块尚未消散的指骨碎片,对著月光端详片刻,眼底的色彩说不出是释然、是轻鬆,还是什么。 第二十章 窑姑点骨经 钟镇野缓缓醒来时,眼角闪烁的倒计时提醒他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喝点这个。” 汪好过来扶住他的背、撑著他坐起,递来了一碗水,那水面上浮著絮状沉淀,看著怪怪的。 钟镇野头脑还有些昏沉,听话地將水喝了下去,喉头立即泛起铁锈与陈年汗渍的咸腥。 那味道像是把生锈的锄头塞进嘴里,又像暴雨前闷热的窑炉作坊。 “窑炉底沾著陶匠汗水的冷灰。” 杨爽坐在不远处,轻声道:“混著井水吞下——泥胎归泥,人胎归人。” 钟镇野咂吧著嘴,四下打量。 不知何时,他已经回到了养猪场的铁皮棚屋里,身上的伤都已经包扎好了,柳愷已经醒了,有些颓丧地坐在一旁,雷驍默默在角落抽菸,杨爽则坐在不远处认真打量著他……还有汪好。 几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不过没人开口问,他也知道是为什么。 无奈中,他只能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瓷化是逆炼。”杨爽轻声道:“土坯烧成瓷是向上,血肉瓷化却是往下坠,你们被瓷奴伤了,如果不喝这个,也会慢慢陷入瓷化。” “柳愷也喝了,他已经没事了,你刚刚胸口都瓷化了。”汪好轻声道。 钟镇野掀开自己的衣服,只见肋下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蛛网状的青纹,正隨著灰水入腹渐渐淡去。 “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雷驍吐了口烟圈,皱眉问道:“我根本没听过、没见过……还有,把活人炼成瓷奴?” 他咧开嘴,一口牙露出森然之意:“你们做的事,可谓是真正的邪魔外道,把你们这村子的人一把火全烧了,都算是积功德。” “听这位……”杨爽看向他。 “我姓雷,喊我一声雷哥吧,不算占你便宜。”雷驍接话。 “行。” 杨爽頷首道:“雷哥,你说得不错,这杨厝村里的人全死了,也是积功德……不过,我得死在他们后边,我要看著他们死。” “嘿,有八卦。”雷驍嘖了一声:“说说吧?” “方才你们打死的那个瓷奴……” 杨爽语气微涩:“是我爹。” 在场几人俱是一惊! 柳愷吸著冷气道:“你把你爹……” “当然不是我。”杨爽打断了他,轻声道:“这个事我还得谢谢你们,你们能替我爹解脱,我感激不尽。” “至於你们想知道的事……” 杨爽目光深幽地看向汪好:“这位小姐,能够喊出窑姑点骨经的名字,想必对那个故事也是知晓的,不如由您来说?” 眾人的眼神齐刷刷转向汪好。 “行吧,不过我对你们村子完全不了解,我知道的,只是一个传说。” 汪好也十分乾脆,她高高抬起两只手、將散落的长髮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这个故事不长,也就是我在家里一些古籍上看到的,没想到,会是真的。” …… 故事確实不长,说短倒也不短,起源却是真挺远。 大唐开元年间,盛世煌煌,上至宫廷,下至民间,皆以瓷为贵。 青瓷如冰,白瓷类雪,三彩绚烂如虹,官窑匠人们日夜琢磨,誓要烧出更灵动的器物——仿佛那釉色里能沁出血肉,胎骨中能长出魂灵。 匠人中有个女子,名唤裴三娘。 她自幼隨父学艺,天资卓绝,尤擅塑像。 旁人烧瓷求形似,她却总觉得瓷器该有“神”——若那泥胎能活过来,该是何等奇景? 一日暴雨,窑厂坍塌,埋了三个窑工。 眾人扒开碎砖,却见尸身旁的瓷俑竟丝毫无损,釉面泛著诡异的光,仿佛在呼吸。 裴三娘盯著那些瓷俑,忽地魔怔了,连夜翻出祖传的烧窑古谱,又掺了些不知从哪寻来的邪门方术,终得一篇《窑姑点骨经》。 此法门邪异,能將死人魂灵封入瓷胎,使泥塑“活”过来——起初只是些小兽瓷偶会眨眼,后来竟连人俑都能在夜里窸窣挪动,官窑管事见了,嚇得魂飞魄散,直骂她“妖人”,当夜便將她逐出了窑厂。 裴三娘愤懣归乡,一病不起。 她收了两个徒弟,皆是贫苦出身,跟著她学这邪术。 她恨世道不公,恨自己一身本事却落得如此下场,便咬牙对徒弟道:“既然泥胎能活,菩萨为何不能是真菩萨?” 她啊,要用自己烧出的菩萨、实现自己的所有愿望! 她让徒弟们塑了一尊瓷菩萨,眉眼慈悲,釉色温润,可內里却是空的——没有“灵”。 她想起曾有个游方和尚说过:“菩萨即眾生。”便疯魔似的带著徒弟四处掘坟,將死人魂灵一道道封进菩萨胎里,想著:“一个魂不够,就十个、百个……总能让菩萨活过来!” 可她终究没等到那天。 临终前,她颤巍巍抓住徒弟的手,嘶声道: “把我也炼进去……你们接著做,一代代做下去……总有一天,菩萨会活的……我也能……活……” …… “但毕竟太久了啊。” 杨爽盯著屋顶摇晃的灯泡,轻声道:“唐朝啊,到现在,千年了吧?千年时间,什么法门,能一直传下来啊?” 柳愷听得懵懵懂懂,钟镇野、汪好、雷驍三人却是对视了一眼。 世人叩长生,菩萨舍金身,谁见那焚香客,可作得彼岸人? 莲台开八千劫,不过痴者掌中灯。 这是副本刚开始时,系统给出的提示。 原来……落在了此处。 只是没想到,这两句话中,藏著如此深的怨恨与执念。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剧情推进进度达到55%】 新的血色字样提示在三人眼前闪动著,意味著他们確实找到了正確方向。 “肯定是传下来了吧。” 汪好最先回过神来,接著杨爽的话道:“否则,杨厝村怎么会变成这样?裴三娘的两个徒弟,是不是得有一个姓杨?” “说得对,一个姓杨、一个姓徐,至於那法门当然是传下来了……”杨爽嘆道:“可惜,传偏了。” 钟镇野忽然道:“接下来,该是你们上一辈,或上几辈的事儿了吧?” 杨爽看向他,隨即笑了笑:“是,关於这个,我想先给你们看个东西……” 夜已非常深了,风吹进了窗缝,灯泡晃动得更加厉害了。 但杨爽继续不了。 这一次,他还没开口、也来不及说出要给四人看什么,铁皮棚屋外便忽然传来了一阵阵密集脚步声。 有很多人,来了。 第二十一章 打断 养猪场所有的灯泡轰然打开,顿时亮如白昼,村长眼里塞著瓷珠,领著一大群村民轰然闯入,杨玉珠赫然也在其中。 杨爽头髮乱糟、睡眼惺忪,打著哈欠迎了出来,脸上还掛著懵懂与茫然:“村长?怎么了?” 村长的脸色却阴沉似水,闷声道:“搜!” 村民们如潮水般涌进养猪场的每个角落。 他们掀开饲料袋,踢翻水槽,甚至用铁锹撬开水泥地面的缝隙。 杨玉珠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与杨爽短暂相接,她微微挑起眉梢,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杨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边,村长自己已然大步走入养猪场,四处打量著各个角落、观察著村民们搜索的动作。 “到底出什么事了?”杨爽追在村长身后,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 村长布满皱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泛著青灰,瓷眼珠在眼眶里机械地转动,却始终不发一言。 “徐凌飞不见了。” 一旁的杨玉珠突然开口,她说话时眼睛仍盯著正在翻检猪圈的村民,仿佛这句话只是隨口一提。 杨爽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半步撞上饲料架,铁皮桶哐当落地。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颤:“下午不是还……他要是跑了,咱们……” “所有地方都找过了!” 几个村民跑来匯报,裤腿上沾著泥浆。 村长皱了皱眉。 他转过脸,深深地“看”了杨爽一眼后,突然蹲下身,枯枝般的手指抠进眼窝! 很快,两颗瓷眼珠便被他掏了出来,隨手扔在地上,那瓷眼珠落在泥地上,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 隨后,那对珠子像活物般滚动起来,贴著地面逡巡,所过之处尘土自动分开。 杨爽面部肌肉紧了紧。 他知道村长这对眼睛的可怕……希望那四个外乡人,藏得够好。 过了不久,那对瓷珠子重新返回,当它们滚回村长脚边时,釉面光洁如新,竟不沾一丝泥沙。 村长掏腰將其捡起,把眼珠塞回空洞的眼眶,脸上带著浓浓的疑惑。 见状如此,杨爽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他看向杨玉珠,这位巡逻队长眼角的皱纹也微微散开了些。 但紧接著,便听村长冷冷道:“带走。” 他手指的方向,就是杨爽。 杨爽头皮一麻,眼睛瞪了起来:“为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连我爹也……” “別囉嗦。” 村长打断了他,哑声道:“不会把你怎么样,就是还要你帮著演演戏。” 杨爽的五官扭曲起来,这次分明不是装的,而是真正的愤怒且羞恼! “为什么非得是我!” 他低吼道:“你找谁都可以!” “呵呵……”村长咧开嘴,发出了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声:“这样,你才能觉得,自个是杨家人吶。” 说罢,他用力一挥手、扭头便走,村民们轰然涌向杨爽,杨玉珠动作最快,將他双手反剪,在他耳边低声道:“冷静。” 杨爽额角青筋还在跳,但终还是紧抿著嘴、沉下了气。 很快,几个村民將他押著、推著搡著、离开了养猪场——隨著灯泡熄灭、大门关闭,整个养猪场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片刻后,角落中一块黑布揭开,露出了钟镇野等四人的身影,其中雷驍单手掐著诀,自己脸上都显露著些许不可思议。 汪好偏头看他:“雷哥,你还说你不会法术?” “我真不会!咱们要讲科学啊!” 雷驍低声道:“但好像进了这个副……这个村后,我这些道术法术,都真能起作用了?” 先前察觉到杨厝村村民们在靠近,几人第一反应自然便是从后门逃走,但杨爽说村长的瓷眼珠子十分厉害,匆忙逃跑留下的痕跡必定会被发现,藏身也没那么容易…… 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雷驍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用了个什么藏身咒,他拿黑布將四人盖起,暗念什么“藏变吾身,化变吾身,吾身不是非凡之身”之类之类的,接著,便是四人屏息躲於黑布之下,听著外边动静渐大、又渐渐消失。 整个过程中,那些村民们几乎將养猪场翻了天,却偏偏没来掀他们这块黑布,仿佛刻意忽略了一般,连同老村长的瓷眼珠也没能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不论如何,至少我们混过了搜查。” 钟镇野轻声道:“麻烦的是,原本要给咱们解谜的杨爽,到最后都没来得及说两句话。” 要是这个故事能听得更完整些,说不准剧情解锁进度能再推进一大截! “谁让他非要试咱们本事!” 柳愷踢开黑布,愤愤地站了起来,但紧接著却忽然语气一变:“誒等等,他如果是被关起来了……会不会,和我师弟关在一起?!” 钟镇野三人都在黑暗之中沉默。 “怎么了?你们说啊?” 柳愷急切道:“是不是跟著他们,就能找到我师弟!” “你说的,確实有道理。”雷驍第一个沉声开口道:“咱们现在跟过去太危险,但小汪,你眼睛亮,再晚点、也能找到他们的脚印痕跡吧?” “村里的脚印太杂太多了,又是晚上,谁能看得清啊。” 汪好无奈地应道:“也正是因为这样,咱们来的时候,我才没说处理脚印的事……” “村长能看见。”钟镇野忽然道:“否则他们不会直接找上这儿,更不会將杨爽带走。” 汪好赫然看向他,双眼在漆黑的屋里熠熠发光。 雷驍嘿然一笑:“那老头的假眼珠子都能瞧见,小汪铁定也没问题的啦。” “捧杀我是吧!” 汪好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但这样过去肯定会非常危险,咱们得多备点东西。” 啪地一声,柳愷拧开了手电筒。 养猪场里没有太多能拿的东西,杨爽似乎也真没在这藏多少事物,除了那些个值钱的古董外,厂子里根本没啥好物件,但找些能当武器的螺丝刀、撬棍、锄头,如此等等还是没问题,一些简单的医疗用品也有。 不过汪好更细心些,她不知从哪翻出了个保温杯、里头装著冰凉的水;又弄了个小布袋,里头装的全是白灰。 “这是之前杨爽泡水用的灰?” 雷驍一眼就认了出来。 钟镇野倒是没见著杨爽拿灰泡水,不过一听便明白了,笑道:“汪姐细心,有了这个,咱们可以不用担心被瓷化了。” 雷驍摸了摸自己的断臂,嘆了口气。 “快走吧!” 柳愷眼睛亮亮的、提著撬棍大步走来:“我看了一圈,周围没人了!他们全都走远了!” 四人离开养猪场,沿著村道前行。 夜风卷著土腥味扑面而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村子愈发死寂。 汪好走在最前面,眯著眼睛紧盯地面。 月光透过云隙洒在土路上,將杂乱的脚印照得影影绰绰。 “太乱了……” 她蹲下身,指尖悬在一处凹陷上方三寸:“这应该是板车的车辙、这是胶鞋印、光脚印,还有……” 话音戛然而止,她懊恼地抓了抓马尾:“我也没学过痕跡学啊!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刚留下的。” 柳愷急得直转圈,撬棍在月光下划出银弧:“要我说直接挨家挨户——“ “等等!” 汪好突然眼睛一亮,扑向路旁草丛。 再起身时,掌心托著几片鈷蓝色碎瓷,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这瓷片非常细小,只有米粒大小,若不是她的眼睛,谁也不可能注意到。 “这是之前那个瓷奴的用料!” 她兴奋地低声道:“还记得吗?杨爽捡了一根那个瓷奴的指骨!” 雷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眼睛挤眯成两条缝:“绝了,这样我都看不清,你是怎么瞧见的?” 汪好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这是杨爽留下的记號。” 钟镇野上前、从汪好掌心捻起一片碎瓷,笑道:“跟著指示就好。” 柳愷用力握了握拳,赞了一声。 汪好很快开始沿著路沟向前搜寻,不多时,便在十步外的树根处发现第二处碎瓷,而这里,已经是一处分岔路口。 “走吧。”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咧嘴笑道:“再救一次人!” 第二十二章 再添一把火 四人沿著碎瓷指引的方向,在夜色中穿行。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村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剪影,远处祠堂的飞檐翘角隱约可见,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汪好突然按住同伴肩膀,示意眾人蹲下。 她指向祠堂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有光。” 祠堂里果然晃动著几点昏黄的灯光,隱约可见人影幢幢。 祠堂外也有几个守卫,他们静默如石像,连呼吸声都融进了夜风里。 钟镇野眯起眼睛,发现祠堂门楣上悬掛的铜铃无风自动,却诡异地不发出半点声响。 “杨爽的记號指向祠堂。” 汪好摊开掌心,几粒碎瓷正泛著微弱的蓝光:“杨爽和小柳的师弟应该都在里面。” 雷驍突然拽住准备起身的柳愷:“等等。” “杨爽让我们打瓷奴试本事,说明村里肯定不止一个。” 他咬著菸嘴磨牙:“这样闯过去,万一多来几个瓷奴……” 他没说完,但眾人都想起方才那场恶战。 “要不让钟哥……” 柳愷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们不是告诉我,他一下就把瓷奴的头给拧下来了么?” “那种状態,我支撑不了太久。”钟镇野无奈道:“更何况,你们也会有危险。” 柳愷嘆了口气。 四人遥遥视著祠堂的方向,一时陷入沉默。 “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破局。” 钟镇野低声道:“但需要验证一下。” 他一开口,几个人全都警觉了起来。 汪好:“別又是放火烧房子吧!” 雷驍:“我警告你,別再赌命了!” 柳愷:“钟哥你说怎么干!我跟你!” 几人全都看向柳愷。 柳愷挠了挠头,靦腆道:“他就是比较厉害啊……” “行了。”汪好看向钟镇野,苦笑一声:“你说吧,什么办法?” 钟镇野呵呵一笑:“放心,这次不是放火也不是赌命……柳愷,我要你回一趟东阳市,去找你师父。” 柳愷直接炸了毛,原本已经消肿的脸颊此时仿佛又泛起了红光,上下两排牙齿开始咯咯打架:“钟哥!你这是要我去送死吧!” 他毕竟是逃出来的……还偷了家里头的车。 “是啊,这不好吧?”雷驍也挠著头道:“小柳还没救回他师弟呢。” 柳愷疯狂点头。 但一旁的汪好却是明白了一些,她捏著自己下巴,眯起眼,缓缓问道:“是因为,徐家?” 钟镇野轻轻一笑,点头。 “今天村长带人去养猪场,杨玉珠也在……以这个村长残忍的做事风格,如果他猜到我们四人没死,那么帮我们演了戏的杨玉珠就绝对会被怀疑,她不会出现在养猪场。” “而杨玉珠救走的人姓徐。” 汪好左手握拳、在右掌上一下下拍著,一边说著、一边捋著思路:“咱们只是误闯险地的小小变数,真正的核心,还是杨徐两家的斗爭。” 雷驍眯著眼微微頷首:“村长以为……徐家的人,来了。” “徐家的人,恐怕也真的会来。”钟镇野笑著,在月光下露出一排白牙:“八卦门虽然关著徐天瑞,但这事压不了太久……现在那个徐凌飞又被救出了村,不管徐家在谋划什么,都不会等太久了。” 线索理到这里,已经差不多清晰了。 汪好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你想给他们的斗爭,加点催化剂?” “得先验证。” 钟镇野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说过,我不是福尔摩斯,这些事都只是靠猜的,接下来要做的事比较危险,得確认我想得没错。” 雷驍与汪好对视一眼,目露赞同之色。 隨后,三人同时看向柳愷。 柳愷身子一抖。 他哭丧著脸:“你们是要我去当催化剂啊?” 钟镇野笑了,他拍了拍柳愷的肩:“这也是为了你们八卦门好,那个徐凌飞离开了杨厝村,杨玉珠不知道要用他来做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与徐家有关,你师父却还关著徐天瑞……” “我明白你师父不想生事,但徐家是你们八卦门的大主顾,恐怕也有一些厉害手段,眼下徐家多半要来这里,你说,要是徐大老板发现他儿子又是断手、又是发疯,你师父不但没告诉徐老板,还擅自把他关著,结果会如何?” 柳愷神色一紧。 他的確没那么聪明,但也当然不傻。 八卦门將来还能不能接徐家货、会不会收入直接砍一大半乃至丟了码头的生意,这都是另说了。 万一徐家迁怒而来…… 当下可不是几百年前的武林江湖了,会拳脚有啥用?人家有钱、有权、有人,甚至可能有枪!自己这群武夫要真能和对方叫板,何至於仰人鼻息、靠人吃饭? “我知道了。” 柳愷冷静下来,紧抿著嘴:“我会马上赶回去……” 他这样说著,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了杨家祠堂方向。 “放心吧。”雷驍冲他抬了抬下巴:“要真碰上你师弟了,铁定给捞出来。” “好!” 有了他这句话,柳愷放下心来。 他郑重地冲三人抱了抱拳,咬牙道:“钟哥、雷哥、汪姐,那你们自己小心!只要我柳愷还能再来……咱们还会再见!” 说罢,柳愷毫不犹豫一拧身,便钻进了黑夜之中。 他向来是如此火爆急切、乾脆直白的性子,之前跟著来杨厝村时、听闻钟镇野要“杀自己师弟”时暴跳如雷也是、后来尊敬地喊“钟哥”亦是。 “希望这小子別被他师父打死。” 雷驍嘖声道:“昨晚医院初见时,他那脸肿得啊……” 汪好情绪收敛得更快,她拿胳膊肘顶了顶钟镇野:“接下来呢?咱们闯祠堂?” “怎么可能。” 钟镇野失笑:“咱们,等他们出来。” 之前老村长到养猪场带走杨爽时,说过还要他“演演戏”,那大抵便还是剪报新闻上那些挖出古董之类的戏码了,在那之前,他们想必不会伤害杨爽,带他来祠堂,多半只是事先做些准备。 “等他们出来之后呢?” 汪好继续追问:“救杨爽,还是探祠堂?” “都不是。”钟镇野轻声道:“他们不是要吸引更多村外人进来么?我们,给他们再添一把火。” 三人伏在田埂旁的草丛里,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钟镇野的胳膊上已经鼓起七八个红疹,汪好不停拍打著自己的后颈,雷驍则把衣领竖起来遮住脖子,却挡不住那些细小的飞虫往他耳朵里钻。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祠堂的门终於开了。 村长手中把玩著瓷眼珠、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七八个村民。 杨玉珠走在队伍中间,杨爽则耷拉著脑袋走在最后,衣服上沾著泥渍,但身上看不出明显伤痕。 他们手里都拿著锄头铁锹,还有两个村民推著板车,车上堆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多半是那些瓷器。”汪好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从养猪场搬出来的。” 雷驍吐掉嘴里的草茎:“要跟上去吗?” 钟镇野点点头。 三人借著晨雾的掩护,远远跟在队伍后面。 村民们穿过村子,来到一片开阔的田地旁,这里地势较低,周围都是高高低低的土坡,钟镇野他们藏身於一处高地草丛间,足够隱蔽、也能看得清楚。 很快,村长指挥著村民开始挖坑,这些村民配合得相当好,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杨爽被推到一旁站著,两个村民守在他身边。 杨玉珠解开麻袋,从里面取出几件青瓷器,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新挖的土坑旁,晨光下,那些瓷器泛著冷冽的光。 “果然,他们在布置现场。”汪好轻声道:“就像报纸上登的那些照片。” 钟镇野忽然耳朵微动,偏了偏头:“又有人来了。” 远处的村道上,几个村民小跑著往这边赶,每人怀里都抱著东西。 等他们走近了,能看清那是更多的瓷器——正是养猪场里那些被精心保存的文物。 “手笔够大的啊,看来是要演一出大戏。”汪好冷笑。 “他们要吸引的,並不是正经的专家、学者、考古队。” 雷驍也在冷笑:“那些人他们反而不敢杀……他们要引来的,多半都是些骗子、小偷、强盗,这种人死了官方也发现不了,正好让他们拿来利用了。” 至於是利用这些人的尸体做瓷奴?又或是用他们的灵魂来养瓷菩萨? 如今三人也不好確定。 钟镇野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村长猛地抬头,瓷眼珠在晨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所有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望向村口方向。 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 第二十三章 扩大影响 来的是辆麵包车,模样与金杯有点像,但又略有不同,不过这次汪好、雷驍都无心点评汽车,钟镇野自然也不晓得这是不是哪门子经典车型。 麵包车在田梗边缘缓缓停下,隨后车门轰然打开,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跳下了车。 穿著利落制服的女人、扛著摄像机的男人,除此以外还有三人,有司机、有两个提著笨重箱子的人…… “记者团队。” 汪好低声道:“阵仗这么大,多半不仅仅是报社的了,说不准是电视台的。” “倒也合理。”雷驍頷首:“他们想要扩大影响、吸引更多人前来,光靠报纸是不够的。” 汪好扭头看向钟镇野。 “时机可以了。”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咱们去祠堂。” 汪好与雷驍都笑了起来。 想扩大影响? 那就给你好好扩大一下! 田埂上,女记者不顾满地泥泞、兴奋地朝著村民们奔去、急切地回头招呼著自己同事跟上,而杨爽则是被老村长狠狠一推,往前迎去——他阴沉著脸,深深一嘆,隨后咬著牙搓了搓脸、將自己的五官搓成一个靦腆、侷促的笑容。 但就在他抬起头来时,却忽然注意到远处草丛中,有三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稍逝即逝。 就这么一眼,杨爽的笑容忽然变得真挚了几分。 …… 晨雾中,祠堂外。 四五个村民仍守在门外,互相递著烟、说著没营养的话,祠堂檐角的铜铃正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但忽然,一个村民注意到了什么,他摘下嘴里的菸头,凝眉看向前方薄雾。 那雾里,有一个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钟镇野的指尖捻著两团,在耳廓里轻轻一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之前被佛头、瓷奴连坑了两次,这次至少不能再被什么吼声影响了。 他盯著那几个站在祠堂门口的村民,后腰的撬棍被体温焐得发烫,隨即伸手向后一摘,將那撬棍握在了掌中。 钟镇野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晨雾在他周身繚绕,將他的身形勾勒得若隱若现,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撬棍的金属光泽在袖口若隱若现。 最先注意到异样的村民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扭头去提醒自己同伴。 但来不及了。 钟镇野已经腾空而起! 畲家拳的“燕子穿帘”身法让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撬棍带著破空声横扫而出。 畲家拳讲究拳打臥牛之地,步法灵活多变,钟镇野的脚尖先著地,脚跟隨后轻轻落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肩背微微弓起、隨后全身肌肉舒张,像一张拉满又释放的弓,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砰!” 第一个村民的头颅化作瓷器碎裂,碎片在晨光中闪烁著晶莹的光。 钟镇野落地时顺势一个滚翻,撬棍从下往上斜挑,正中第二个村民的下巴。 畲家拳棍法中的挑山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村民的头颅直接飞上半空,在空中解体成无数碎片。 剩下三个村民这才反应过来,但钟镇野的动作比他们的惊呼更快。 他右手持棍,左手成拳,一个猛虎出洞直取中路。 撬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短棍横扫,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村民们的头颅上,那些瓷质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爆裂开来!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祠堂门口已经散落了一地瓷片、躺了数具无头尸体。 钟镇野甩了甩撬棍上的碎渣,回头对赶来的雷驍和汪好点了点头。 祠堂门楣上的铜铃终於剧烈摇晃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这次三人充耳不闻,钟镇野一脚踹开祠堂大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乎是与此同时,供桌下的青瓷坛几乎同时翻倒,红布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来! “靠,我就知道这几个罈子有问题!” 汪好喊道:“当时我就看它们不对劲!” “不急。” 钟镇野沉声道:“先看看。” 瓷坛翻倒、红布撕烂,接著…… 五个瓷婴从坛中爬出。 它们通体呈现出病態的惨青色,皮肤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移动一寸,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颅——足有成年人的两倍大,几乎要压垮细如竹竿的脖颈!那天灵盖处半透明得能看见里面蠕动的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不断翻搅。 三人同时下意识露出嫌恶神色。 不是因为这些瓷婴的可怕,而是因为他们如今已经知晓了窑姑点骨经的邪异——这些瓷婴想必不是窑子里烧出来的,而是真的婴儿! 杨厝村,丧心病狂至此! “咯咯咯……” 为首的瓷婴突然咧开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它的舌头是半融化的瓷釉,滴著粘稠的液体,当它四肢並用爬过供桌时,桌面立刻结出一层白霜,木纹在低温下发出爆裂的脆响。 “打、打吗?”雷驍颤著声音问道。 钟镇野扭头看了看他,笑道:“雷哥,別忘了咱们是来干啥的——得麻烦你,把它们往田梗那引了。” “这么刺激?”雷驍一瞪眼。 还没等他做什么,距离最近的那个瓷婴突然以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扭转躯体! 它的脊椎像蜈蚣般节节凸起,咔嗒咔嗒地摺叠成九十度直角。 原本圆润的婴儿脸瞬间塌陷,五官扭曲成一张布满褶皱的老嫗面孔,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尖啸: “娘——亲——” 这声呼唤带著某种诡异的共鸣,震得祠堂樑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即使塞著,钟镇野仍感到耳膜一阵刺痛,但好在脑子没乱。 他看到汪好神色不变、可鼻下仍渗出了些许血丝,正在后撤的雷驍更是一个踉蹌——有只瓷婴趁机弹射而起,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瓷化的指甲暴涨三寸,直取雷驍咽喉! “低头!” 钟镇野暴喝一声,手中的撬棍脱手飞出。 金属撬棍旋转著划出银弧,鏘地一声將瓷婴凌空击碎。 飞溅的瓷片在雷驍脸上划出数道血痕,而那只碎裂的瓷婴残躯落地后仍在抽搐,断肢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执著地向雷驍脚边爬行。 更恐怖的是,供桌下又传来“喀啦啦“的瓷裂声,先前被打碎的瓷坛里,无数碎片正自动拼接重组,转眼间又爬出三只体型更小的瓷婴…… “汪姐,我们上樑!雷哥,你快跑!” 钟镇野低吼道。 其实不需要他提醒,雷驍已然拔腿就跑,他口中飞快地念起了些什么,吐字中带著一股神异力量,那些瓷婴听见念咒,全都不受控制地向他追去,连同原本注意在钟、汪两人身上的瓷婴,也被雷驍吸引而去。 这一边,汪好麻利地抱住一根柱子,手脚並用往上爬,动作颇有些吃力。 但钟镇野要轻灵太多,他一个箭步冲向供桌,借著冲势踩上桌面,身体腾空而起,双手抓住房梁,轻巧地翻了上去,隨后俯身抓住汪好的手腕,一个巧劲將她拉上房梁。 两人蹲在横樑上,看著雷驍且战且退,將瓷婴引出祠堂。 “好傢伙,真是好傢伙。” 汪好呲著冷气,摇头道:“那些记者看到这些玩意儿,不会被灭口吧?” “村里人不敢的。”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轻声道:“他们来了这么多人,村长铁定是告诉他们村里挖出了很多很多东西,这是个大新闻,电视台里多半走了许多流程,知道这些记者来的人,很多。” “若是將他们灭了口,杨厝村接下来不会有半点安寧,他们想做的事也不可能成功了。” 汪好眨了眨眼:“那?” “先別管他们了,咱们先將这祠堂的秘密挖出来。” 钟镇野咧嘴一笑:“抓紧时间,掘地三尺!” 后续加更通知 嘛,原本想著能在都市频道多混点流量,没想到都市太卷,试水推被刷了…… 按目前的追读,要上架字数就得多一点了,加上我这本书確实嘛有那么一点慢热,所以我打算周末多存点稿子,下周一开始加更。 目前的计划是,下周一当天,我直接五更,正好之前有盟主,盟主的加更也算在这了,接下来每天保底三更,状態好的话,偶尔四更五更也不一定。 兄弟姐妹们也帮忙多点点追读,试水推还是有復活可能的! 拜託拜託啦! 对了,前面已发布的正文中打了点补丁,增加了开头副本目標【破坏杨厝村仪式】,以及后续在关键剧情节点进行了剧情推进进度的提醒。 第二十四章 乱子 田埂上,女记者將话筒举到杨爽面前,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她身后还站著两名电视台领导模样的中年人,正紧张地检查著直播设备。 “各位观眾朋友,这里是省电视台特別直播现场。” 女记者声音清亮且兴奋:“我们正在杨厝村为您带来重大考古发现的独家报导,据专家初步鑑定,这次发现的瓷器可能属於唐代官窑製品,具有极高的歷史价值。” 杨爽侷促地搓著手中的布包,泥土从包裹缝隙簌簌落下。 只是没人注意时,他偷眼瞥向镜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直播…… 村长果然足够贪心,也足够急切,竟然想方设法让电视台同意进行直播採访。 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更多小偷、骗子,蜂拥而来! “杨同志,能请您谈谈发现过程吗?” 女记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將话筒又凑近了些:“这次出土的器物数量惊人,而且保存相当完整。您是如何確定挖掘位置的?” “这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爽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上次省里专家来考察时提到,我们这一带可能有唐代贵族墓葬。我翻遍了村里老辈人留下的笔记,又对照县誌研究了大半个月……” 老村长站在镜头外,那双瓷眼珠在掌中缓慢转动。 他脸上堆著朴实的笑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狰狞且满足。 女记者正要继续提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声音像是千百块瓷器同时碎裂,又夹杂著婴儿啼哭般的颤音。 “啊!” 女记者如遭雷击,发出尖叫,痛苦地捂住耳朵,话筒啪嗒掉在泥地上。 这几个电视台来的人全都瞬间失控,他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抱紧脑袋、眼神失焦,五官变得扭曲而恐惧,仿佛看见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物!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摄像师。 他踉蹌著后退,失去意识时,肩头的摄像机重重砸向地面,镜头却奇蹟般地对准了声音来处——五个瓷婴正以诡异的姿势爬过田垄,青白色的躯体在晨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老村长扭头一看,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春梅!桂香!快把你们家孩子带走!” 他又转向几个青壮村民:“去把那个铁匣子砸了!玉珠队长,带人去祠堂看看!” 两个村妇跌跌撞撞跑向瓷婴,奇怪的是她们似乎不受尖啸影响……不,所有的村民,都不受影响。 他们的陶瓷脑袋,对於这些瓷婴的尖啸声,分明著天然的抵御能力。 三个村民扑向地上的摄像机,却在距离机器还有两步远时,突然被破空而来的石块击中头部。 “砰!” 石块击中头颅的声音不像打在血肉之躯上,倒像是砸在了瓷碗上。 被击中的村民晃了晃,额头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杨爽猛地转头,只见远处林间雷驍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嘴角微微上扬,与不远处正要离开的杨玉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老村长气得浑身发抖,他將瓷眼珠塞入眼窝,从路边抄起一块大石头,步伐沉重地向摄像机走去。 然而,这时的摄像机已在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镜头里,那些瓷婴正扭曲著爬向痛苦翻滚的记者们,它们天灵盖下的黑影隨著尖啸声有节奏地蠕动著…… …… 东阳市,三號货运码头,行政办公楼。 说是办公楼,其实就是个两层的小平房,此时那最里头的办公室中,不断传来噼啪鞭打声。 屋里,柳愷浑身都是泥沙、狼狈不已地跪在地上,上衣已经褪去,他师父——那个梁姓的中年人,正板著脸、手中抓著一支戒尺,不停用力打在他背上。 那支戒尺在柳愷背上留下一道道青红长印,每次落下,年轻的汉子都会止不住一颤,可最终他还是死咬住了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出息了啊?” 打满二十尺后,梁师傅用力將戒尺拍在了桌上,冷笑道:“偷车、偷溜,还敢去杨厝村?柳愷,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像个英雄?” 闻言,柳愷面部肌肉一阵扭曲,他用力咬了咬牙根,恨恨道:“我不是英雄,但我也不是懦夫!” 梁师傅眼底闪过一抹慍怒。 他抿了抿嘴,抄起刚刚放下的戒尺,又一次高高举起。 “师父!你听我说!” 柳愷背对著他,眼睛看不见师父的动作,却也能感受到一些,连忙大吼道:“杨厝村与徐家有旧怨!我在那还救了个徐家的人出来!徐家很快就会来东阳了,说不定已经来了!师父!我们不能再关著徐天瑞了!” 向下猛挥的戒尺僵在了半空。 “你说什……” 梁师傅艰涩的话刚刚开了个口,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些脚步声沉稳且平静,迅速靠近,隨即,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同样十分平稳。 “跪著。” 梁师傅低头沉声说道,隨即上前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见到门口站著的人,他身子一僵、神色凝怔。 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高级黑色西装的中年人,他看上去年纪比梁师傅要再大一些,头髮白、脸方眼长,下扬的嘴角令此人看上去颇有威严。 中年人身后还有不少人,男男女女,大多都比较年轻,重要的是,这些人个个身材板正、目精神锐,站立的姿势也挺正应该不仅仅是练家子……更有可能,是部队出来的! “徐,徐老板。” 梁师傅脱口而出。 眼前这人,正是徐天瑞的父亲、徐家生意的掌舵人,徐东辰! 徐东辰微微頷首致意,目光却是越过梁师傅的肩,投向了屋里跪倒的柳愷。 “你这位徒弟,不错。” 他缓缓开口:“凌飞被救的事我知道了,没想到,还是梁师傅高徒做的。” 柳愷吸了吸鼻子。 他低下头,藏住了眼底的震惊——钟哥猜对了! 徐家不仅来了,而且来的还是当家的徐东辰……他甚至是连夜来的!按时间来算,杨玉珠托他们救出徐凌飞后,恐怕是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徐东辰! 徐家与杨家的矛盾,马上就要爆发! 梁师傅这才如梦初醒,用力清了清嗓子:“小柳,还跪著做什么!把衣服穿了,给徐老板去倒茶!徐老板,快请进……” “別忙活了。” 徐东辰的目光,偏转了九十度,投向办公室里另一个方位:“电视打开。” 梁师傅一怔。 几分钟后。 电视屏幕闪烁著雪点,隨后画面逐渐清晰。 瓷婴扭曲的面孔占据了整个屏幕,那声刺耳的尖啸即使经过电波衰减,仍让办公室里的空气为之一滯。 徐东辰的指节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得像在听一场无聊的匯报。 当画面定格在老村长抱著石头砸向镜头的瞬间,他抬手按灭了电视。 “省台午间新闻会改播天气预报。” 徐东辰从西装內袋掏出烟盒,金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叮”声:“来的时候我打了几个电话,原本市局的人一点钟就会到杨厝村,现在,这事能暂时压一压,但我们也要快。” 柳愷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看见师父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梁师傅。” 徐东辰吐出的烟圈在阳光下泛著淡蓝:“犬子的事吧……” 梁师傅苦笑一声:“天瑞少爷我们好生照顾著,我这就……” 菸头在玻璃烟缸里碾出焦黑的痕跡。 徐东辰抬手打断话头,转向开始播放gg的电视机,勾起嘴角,却没有显露出半点笑意:“犬子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现在……梁师傅,八卦门出二十个人吧,让你这位徒弟带路,咱们现在就出发。” 第二十五章 族谱 钟镇野与汪好在祠堂中的探索,比想像中要轻鬆一些。 那些瓷婴离开后,他们便第一时间跳下了房梁,开始在这间不大的祠堂中翻找。 铜铃已经响过,瓷婴已经去了田梗,不用多想,村民们铁定很快就会赶来——好在这祠堂里的东西也不多,钟镇野与汪好没费多少功夫,便在供桌上发现了一个地道暗门。 之前它面上铺著一层红布,被那些青罈子压著,瓷婴爬走、青坛碎裂后,红布不再平整、露出了暗门一角,很快就被汪好注意到。 掀开有些发霉的木质暗门后,一股浓烈的香熏味扑面而来。 “咱们这样下去……” 汪好语气中的担忧显而易现:“会不会被村民们堵在里头,走不掉?” “会。” 钟镇野偏头冲她笑了笑:“所以你別进去,我进去。” 汪好一惊:“就你一个?!” “对。”钟镇野轻声道:“汪姐,你接下来的任务也很重——你首先要找到雷哥,然后,你们有两件事要做。” 汪好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你说。” “第一,在我拖住村长那些人时,你们要在村里多搜搜、多找找。” 钟镇野飞快道:“你们要找到能够拿捏杨家人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你学识比咱们渊博、眼睛也尖,这件事你来做是最好的,如果我逃不掉,我会想办法不让自己死掉,到时候,你们得拿出东西来保我的命。” 汪好沉沉点头。 “第二。” 钟镇野继续道:“徐家的人马上就来了,你和雷哥比我会交涉,你得第一时间找到他们,將我们发现的所有一切告诉他们。” “所有一切?”汪好微微一惊。 “对。” 钟镇野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探进了暗道中,双手扒在洞口,轻声道:“这里是杨家的村子,我们既然要借徐家的势对付他们,就不能有任何隱瞒,徐家是不是好人我们不管,但至少在解决完杨家之前,他们不会找我们麻烦。” “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汪好恍然一笑:“游戏一旦结束、咱们就离开了,对吧?” “汪姐是最聪明的。” 钟镇野也冲她浅浅一笑,再不多言,身子一矮、钻进了地道之中。 隨著盖板轻轻盖上,他的视线也沉入黑暗。 两秒后,手电筒被按亮,森白的光柱向前投去,沉默的黑暗仿佛想要吞没侵蚀光亮边缘,无数细碎的尘埃飞舞著,香熏的味道更浓烈了。 钟镇野將手电筒咬在齿间,双手撑住暗道两侧,缓缓向下滑去。 暗道內壁潮湿滑腻,指尖触到的地方儘是陈年积灰与霉斑。 他屏住呼吸,听著自己心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落地时鞋底碾碎了几根未燃尽的香。 手电光扫过地面,大量香灰如积雪般堆积,最厚处几乎没至脚踝。 地室里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手电光扫过四周,墙壁上除了斑驳的霉跡,什么也没有。 没有壁画,没有刻痕,甚至连一道裂缝都显得稀鬆平常,这地方就像是被刻意清空过,除了满地香灰和燃尽的香,再无其他痕跡。 “绝不可能……” 钟镇野喃喃自语著。 手电筒的光贴著地面扫过,很快发现了异样,地面上有大量交错重叠的足跡,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很多却清晰可辨,像是有人匆忙踩过,甚至有几处脚印边缘还带著细微的水渍。 黎明时分、山间有雾,泥地上也是潮湿的,此前村长他们应该带著杨爽下来过这里,才会留下这些脚印。 钟镇野顺著脚印前行,足底碾过厚积的香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脚印最终延伸至右侧的一扇门洞,门框低矮,像是通往某个更隱秘的空间。 他矮身钻过门洞,手电光刚一扫进去,就照见了一块巨大的麻布,悬掛在正对面的墙上。 ——是族谱。 钟镇野眯起眼睛,走近几步。 麻布已经泛黄,边缘甚至有些朽烂,但上面的墨跡依旧清晰。 最顶端写著“杨顺福”三个字,笔锋遒劲,像是整个家族的起源。 往下看去,杨家的血脉迅速开枝散叶,子孙名讳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形成一张庞大的树状图。 可就在四五代之前,这张族谱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繁茂的分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掐断。 无数名字戛然而止,没有后续,没有解释,只剩下几道墨线突兀地中断,仿佛那些人生生被抹去。 钟镇野的手指虚虚划过那些断裂的痕跡,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某种冰冷的触感——像是死亡的气息。 最终,整个族谱只剩下两条细线勉强延续。 其中一条来到“杨玉珠”这个名字时,在其下方画了一道刺目的红叉,像是被彻底除名,红叉掩盖的名字已经瞧不见。 而另一条,则孤零零地延伸至最底部,只剩下一个名字—— 杨爽。 钟镇野盯著这个名字,眯起了眼。 外边的那些“杨家人”,那些在村子里活蹦乱跳、操控著邪术的村民……他们的名字,根本不在族谱上。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杨家人! 那他们是谁? 如果他们不是杨家人,窑姑点骨经从何而来?杨玉珠和杨爽的身上吗? 杨玉珠与杨爽正是因为这样,才会选择与他们对抗么? 钟镇野捂住自己脑袋,有些头疼。 不是新手副本吗? 怎么上来就整这么复杂的玩意? 等等…… 他慢慢睁开眼,眼中忽然有了一丝亮光。 新手副本? 世人叩长生,菩萨舍金身,谁见那焚香客,可作得彼岸人? 莲台开八千劫,不过痴者掌中灯。 过去,从徐天瑞到杨厝村村民,再到那个故事中,都提到了“菩萨”,所以钟镇野的注意力也全部都在那个“菩萨”上,理所当然觉得故事里的“瓷菩萨”就是副本开头提示的菩萨。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想到,最早出现的副本提示中,似乎有什么,和自己听到的那个“窑姑点骨经”故事有所不同! 菩萨……“舍”金身? 可若这菩萨是由无数死人灵魂养起的,何来“舍”之一说? 焚香客、彼岸人…… 钟镇野低头看向脚边那无数的香灰、香支。 是谁,欲以焚香去彼岸? 他们拜的菩萨,又究竟是谁? 游戏没有跳出新的提示,这也意味著自己没能从眼前线索上得到真正的信息…… 钟镇野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些什么——这个新手副本应该没有这么复杂,不需要把事情整得这么细碎,只要找到某个关键,就能把事情很简单地解决掉…… 是从哪里开始变得复杂的?对,是从自己找上八卦门开始…… 如果不走那条路,事情会怎么发展? 他正在沉沉思索著,忽然耳廓一动。 耳里的当然早已被摘去,此时他清晰无比地听见,头顶上边的祠堂……传来了大片脚步声! 他们,来了。 钟镇野微微眯眼,按灭了手电筒。 第二十六章 形意 一连串的闷声响起,一双又一双的足底沉沉落在铺满香灰的地面上。 清脆的按钮声中,一道道手电筒的光亮起。 这些光柱在地室中胡乱扫著,待一道光柱扫过后,一处拐角角落阴影中,钟镇野沉默地探出半张脸、定晴一眼后,又迅速缩回了身子。 他看见了老村长、看见了杨玉珠、看见了杨爽,也看见了那些电视台的人,当然,还有许多村民。 那些村民押著杨爽,也將那些昏迷了的电视台记者、摄像师等人带了来。 “村长。” 钟镇野听见杨玉珠问道:“这些人不能关起来吧?那个直播,应该把咱们的事全播出去了……” “还来得及。” 老村长的声音中压抑著怒火:“咱们眼下不能和官家起衝突,否则就完了,玉珠队长你用香灰给他们治治,扔到村外,如果有官家的人上门……” 他深深嘆了口气。 “那就把村里的事缓一缓,让他们检查,只要咱们藏得够好,这个什么直播也掀不起多大波澜。” 老村长的语气从慍怒化作了疲惫:“毕竟这些事,真正会信的人没几个。” 钟镇野在暗处眨了眨眼。 这个老村长,处理这种事的能力也並不怎么强。 不过,眼下这並不是最重要的…… “还有,咱们得抓紧了,我现在担心徐家。” 老村长的语气再次转变,开始显得阴鬱、杀伐:“最早的徐凌飞、再之后那个被八卦门带来的徐家公子,此后又是四个外乡人,接著徐凌飞不见了,没多久又闹出了这事……” “徐家人,恐怕已经到了。” 钟镇野再次悄悄从阴影中探出了头。 他看见老村长的瓷眼珠在几道手电筒光照下显得格外阴冷。 “咱们做两手准备,如果先来的是官家人、那就收著点;若是徐家的大部队……” 老村长说到一半,眼窝里的瓷眼珠似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向钟镇野这边转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赫然抬起手指向这边,厉声道:“在那!” 钟镇野瞳孔一缩,猛地收身。 下一剎那,光柱便照了过来。 几个村民打著手电筒追了过去,很快消失在拐角,但紧接著,便响起了几声闷响与瓷片爆裂声! 再然后,是身体重重倒地的轰声。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后不到十秒,地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呵,呵呵……” 杨爽忽然笑了起来。 他被两个村民反剪著手、脑袋低垂,此时嘴角却扬得极高、从胸膛中发出了笑声,笑声从刚开始微抑的呵声渐渐变大,直至化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头,大笑道:“你们的事办不成了!” 砰! 老村长回过身,重重一拳捣在其肚子上! 杨爽唔了一声,笑声被打断,他痛苦地弓下了腰、口中发出乾呕声。 “玉珠队长。” 村长转过身,声音阴冷得可怕:“你去解决……其他人,带著他!” 他指著杨爽:“管不了那么多了,去族谱后边,提前祭菩萨了!” 杨玉珠双手插著兜,向此前钟镇野所在处走去,村长等人则是押著杨爽和电视台那些人,朝著掛族谱的那房间快步走去。 …… 散落在地的手电筒投下交叠的光柱,照亮了杨玉珠。 钟镇野揉著手腕,摘去拳背上插著的细碎瓷片。 “你们比我想像得能干。” 杨玉珠低声道:“但凭你们是做不到的,得徐家人。” “徐家人,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钟镇野微微笑道:“但我既然在这了,也得做点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已经跟隨余光、来到其他人瞧不见的空处,那里闪烁著腥红的字,比之前都要更加明艷,仿佛字里的鲜血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警示:玩家行为改变原定故事轨跡,杨厝村祭祀提前到来。】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5%】 【剧情进度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將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请於12小时內完成副本。】 【倒计时开始,11:59:59……】 到了现在,都不肯说出完成副本的条件是什么? 这个游戏的设计者这么坑吗? 起码说一声要杀谁、要砸什么啊? 钟镇野无奈苦笑摇头,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杨玉珠,轻声道:“这个村子里,只有你和杨爽两个是杨家人吧?” “你看过族谱了。” 杨玉珠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你们能走到这里,有资格知晓一切,但我现在还不能让村长怀疑我,我必须捉住你,甚至不惜杀了你。” “村长见过我的脸。”钟镇野指著自己说道:“除非你毁了我的脸,否则他总会怀疑你。” “他只是狠,但没那么聪明,可以糊弄。” 杨玉珠笑笑:“你怎么说?” “那就让你捉住吧。”钟镇野摘下眼镜叠好、塞进了上衣口袋:“正好,也討教一下前辈的形意拳。” “別啊。” 杨玉珠笑得更开心了:“好不容易遇见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你使全力,要是真有本事放倒了我,我帮著你一起將这村子杀个乾乾净净也无妨。” “噢?”钟镇野眼睛一亮:“前辈的意思是,只要有两个您,就足够屠了这村?” 这次杨玉珠没有接话,而是足尖发力、猛地欺身靠近! 杨玉珠身形如箭,足尖点地时激起一片香灰,在交错的手电光柱中如雾般升腾。 钟镇野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避让——形意拳讲究起如风、落如箭,这一扑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十二种变招。 钟镇野双足立时扎稳马步,右臂如鞭甩出,那拳风虎虎作响、从高处盪过扫过香灰,竟在光柱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跡。 杨玉珠眼中精光一闪,前冲之势突然变作鷂子翻身,右腿如斧劈下,正是形意十二形中的“鷂形”。 砰! 钟镇野架臂格挡,鞋底在香灰中犁出两道深沟。 未及喘息,杨玉珠落地瞬间已化“马形”,双拳如奔马踏蹄,直取中门,与此前钟镇野出手时一样,地上香灰也同样被她拳风捲起,在手电筒滚动的光斑里形成诡异的漩涡。 “来得好!” 钟镇野喝彩声中突然变招,畲家牛角拳自下而上斜挑! 这招本是畲民模仿水牛顶角所创,此刻在香灰瀰漫中更显狠辣,杨玉珠急退半步,左肩仍被擦中,布帛撕裂声里飘起几缕絮。 “有点意思。” 杨玉珠舔了舔嘴角,突然矮身进步。 形意“鼉形”如鱷鱼摆尾,右掌横扫对方下盘。 钟镇野腾跃而起,半空中却见对手变招为“龙形”,左掌如龙探爪直取咽喉! 在如此激烈的交手中,杨玉珠却將十二形转换自如仿佛喝水,这门拳法早已被她练至无比老辣、炉火纯青之境!一门一宗之主,也不如如此! 嗤—— 指甲划过颈侧的血线在冷光中分外刺目。 钟镇野落地踉蹌,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 杨玉珠得势不饶人,“虎形”扑击带起狂风,將满地香灰捲成浪涛。 钟镇野突然抓起地上一具尸体挡在身前,死尸陶瓷手臂与拳锋相撞的闷响令人牙酸。 咣当一声,尸体手臂暴碎,杨玉珠则是皱眉退两步,甩了甩手,在电筒光柱中,能够清晰看出她的拳上也布满了密纹——她的手,也已经陶瓷化! 钟镇野却来不及思考太多,趁机使出变招,左腿如板凳横扫。 杨玉珠仓促架臂,整个人被踢得滑出三米,后背重重撞上土墙。 墙角的手电筒被震得跳起,光线忽明忽暗间,钟镇野瞥见杨玉珠嘴角渗血。 可下一秒,这位形意高手竟借著墙壁反弹之力,使出了罕见的“燕形”——身形如燕子抄水,双掌交错斩向对手双眼! 啪! 钟镇野格挡的右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 杨玉珠变招快得惊人,转眼又化“猴形”,五指成鉤抓向他的耳门。 电光石火间,钟镇野猛地一矮身,整个人如泥鰍般贴地滑出、身影在香灰中划出s形轨跡,隨后滚倒在地,翻捲起漫天尘灰。 轰! 杨玉珠的爪击落空,竟在土墙上掏出五个指洞。 钟镇野鲤鱼打挺起身,拧身迴转,两人隔著飘散的灰雾对视,各自胸膛剧烈起伏。 “年纪轻轻……” 杨玉珠甩了甩手:“能把畲拳练到这份上……” 话未说完,她突然一抬脚,足尖勾起地上的一支手电筒,猛地踢来! 灯光晃刺了钟镇野的眼,他偏头闪避的剎那,杨玉珠已揉身而上,“蛇形”手刀直取膻中穴!钟镇野仓促抬手应对,却见对方手腕一抖,形意“崩拳”如毒蛇吐信,绕过了他双臂封锁,重重轰在他心口! “噗——” 钟镇野喷出一口血雾,在冷光中如红梅绽放。 他向后踉蹌的脚步踩出出漫天灰烬,几星未灭的香头在黑暗中划出猩红弧线——当他终於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时,看见杨玉珠的布鞋尖停在眼前三寸。 “承让。”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村中年女人呼吸已恢復平稳:“现在能跟我走了?” 钟镇野抹去嘴角鲜血,忽然笑了。 “前辈,果然好本领。” 他忍住心口传来的剧痛,拱手作揖。 “再给你三年,我绝非你对手,甚至你全心要逃,我也未必拦得住你。”杨玉珠伸出手,扶著他双臂將他托起,拍了拍他肩上的香灰:“你想清楚了?被我带走,可能会死。” “谢谢……我不会死的。” 钟镇野捂紧胸口,沉闷地喘息著,脸上却掛著那靦腆的笑:“更何况我是个很好奇的人,现在到那个村长面前,应该能知道不少秘密吧?” 第二十七章 菩萨 钟镇野被杨玉珠押著,又一次来到了族谱前。 只不过令他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掛著族谱的那面墙前,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紧接著,他便瞧见杨玉珠上前掀起族谱掛布,露出了墙上的一个小机关,伸手拧转后,另一面墙便在机括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暗门。 “竟然这么简单?” 钟镇野释然失笑:“我以为,会更复杂。” “你当是看封神演义呢?”杨玉珠瞥了他一眼:“要不要给你摆个阵法?赶紧走。” 她推著钟镇野的肩,往那暗门中走去。 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插著的火把发出幽暗的光,陡峭的斜道上投出不断变幻的阴影,仿佛有无数细长的手指在墙上蠕动。 向下。 向下。 向下。 香灰的味道越来越浓,混著某种陈年的腐气。 走到甬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地面铺著厚厚的香灰,足有半尺深。 不是寺庙里那种细腻的灰白色,而是掺著黑褐色颗粒的污浊粉末,像被碾碎的虫壳。 石室中央,一尊巨大的陶瓷菩萨像矗立在那里。 钟镇野眼皮微跳。 这……便是传说故事中,那尊菩萨。 它足有四五个成年人那么高,姿態微微前倾,脖颈处堆叠著七道肉褶般的釉色纹路。 那张脸不是任何典籍记载的慈悲或威严,而是一种冻结的悲慟。 半闔的眼皮下,两颗描著金粉的瓷眼球正渗出黑色黏液,顺著脸颊泪沟缓缓流到微微上扬的嘴角。 祂的背后延伸出数不清的陶瓷手臂,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壁。 那千万条瓷臂像畸形的珊瑚枝,有些五指张开做拈状,有些蜷曲如婴孩,更多的则是残缺断裂,那些断裂的手臂留著明显的断茬,像是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 钟镇野的目光很快被菩萨足底的那些村民们吸引。 他们在老村长的带领下,跪了一地……並且机械地重复著同样的动作:双手捧起地上的香灰,然后塞进嘴里吞咽,喉结滚动时发出黏腻的咕咚声。 角落里,杨爽身上没有任何束缚、也没人按著他,他就只是那样靠墙瘫坐著,倚著一墙绽放的菩萨手。 他脸色苍白,嘴角带著血跡,但盯著那些村民们的眼中却闪烁著嘲讽的光芒。 钟镇野被杨玉珠押来时,他投来目光,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至於那几个电视台的倒霉鬼,昏迷著躺在一旁,不省人事。 钟镇野抬头看著这尊巨大的菩萨,它必然是那所谓仪式的关键,是不是把它砸了就完事? 当然,以自己眼下的状况肯定砸不了,杨玉珠也不会容许自己这样做……而且这菩萨处处透著诡异,贸然动手未必能得到成效,还是静观其变较好。 “村长。” 杨玉珠对著菩萨下方那个不停跪拜、吃著香灰的背影轻声道:“人带来了。” 村长的动作停了下来,其他村民们仍还在继续著。 “不愧是玉珠队长……” 大抵是喉咙里塞了太多香灰,老村长的声音听上去生涩得刺耳。 他慢慢站了起来,抹去嘴角的灰,向钟镇野看来,隨即眼光一凝:“是你?你没死?” “呵呵,你们这邪术的影响力,也就只能涉及这个村子。” 钟镇野笑道:“弄几具尸体糊弄一下,也没多难。” 这是杨玉珠告诉他的情报——村外那些尸体都是被“菩萨手”杀死的,这些人本只是受伤,但很快体內会像庄稼一样慢慢长出新的陶瓷,这些陶瓷会將他们开膛破肚、让他们的脑子像西瓜一样裂开。 但只要离开杨厝村范围,菩萨手的影响就会渐渐消减,只要將陶瓷化的部分及时切除,慢慢养著就行……或许会留下遗症,但不会死。 至於“菩萨手”是什么? 钟镇野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些村民们、包括杨玉珠身上的陶瓷手臂……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 与雷驍那只被斩断的陶瓷手臂不同,这些村民们的手,是从这尊菩萨身上来的。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村长的瓷眼珠骨碌碌转了起来:“徐家人?” “確实与徐家有点合作。”钟镇野笑道:“算是斥候吧?或者说叫……侦察兵?” “呵。” 村长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声冷笑。 他没再与钟镇野多说话,只是转向了杨玉珠,摆了摆手:“把他扔一旁,玉珠队长,你也过来一起,先吃香灰。” 杨玉珠应了一声。 接著,她突然伸出手,拇指精准压住钟镇野后颈髮际处的风府穴,同时食指扣向大椎穴侧方的肩井穴,两指如钳般一收一拧! 钟镇野脑海中闪过一段幼年学的知识…… 风府通督脉主神志,肩井锁肩胛劲力。 杨玉珠这雷电般的击穴手法之下,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脊椎便窜过一阵酸麻,全身像被抽了筋骨般一阵发软,再提不起任何力气,暂时对肌肉失去了控制。 “好厉害……” 钟镇野心中感慨道:“以前没认真学过这种手法,要是有机会能学一点……” 他被杨玉珠像扔麻袋一般扔到了杨爽身边,同样倚著墙瘫软,偏过头看向杨爽时,对方眼里仍是那股子古怪的戏謔。 接著,杨玉珠隨著老村长一同来到菩萨脚边跪下,神色平静而虔诚,隨手双手捧起地上香灰、大口大口吞咽起来,脸色没有一丝变化…… “他们这是干嘛呢?”钟镇野虚弱地问道。 他只是身上没了力气,不是不能开口。 见他发问,只有村长稍稍偏头看了一眼,但也没再管顾,继续埋头吃起了香灰——大概也是认为来了这里,钟镇野便无论如何走不脱了。 杨爽无力地笑了笑:“他们啊,这是给自己做胚呢。” “做胚?” 钟镇野一怔:“烧陶瓷的那种胚?” “不然呢?”杨爽幽幽道:“他们早就不甘心只做人啦。” 钟镇野扬了扬眉头。 杨爽这边说著,那边的村长、村民们倒也毫不在意,继续闷头扒著香灰。 钟镇野见状如此,乾脆便又问得直白了一些:“他们不是杨家人吧?” “他们……” 杨爽冷笑道:“一群鳩占鹊巢的强盗罢了!只不过占了太久,真把自己当成这的主人了,还把咱们杨家的祖先牌位供起来拜,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十分刺耳,却丝毫不影响那些人继续吃香灰,也不知他们究竟要吃多少、是不是真的打算把肚子乃至四肢百骸全部填满。 钟镇野想了想,又问了个问题:“在这吃香灰的也就十来个人,外边其他那些村民,不知情吧?” “哈哈哈哈,当然不知情!” 杨爽笑得更开心了:“毕竟『飞升成仙、长生不死』的名额就那么多,这种好事,哪能谁都占呢?” “徐家……”钟镇野轻声道:“也知道这一切。” 这句话,终於让杨爽偏过头,重新认真打量了他几眼。 “告诉你一个秘密。” 杨爽低著头、咧开嘴角,占据眼球过多部分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笑得十分渗人:“杨家徐家,本就是一家——” “够了。” 老村长突然开口,打断了杨爽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杨玉珠与其他村民们也一同齐刷刷站起。 “把人都带上,准备开窑了。” 杨爽不再说话,抬头定定看著瓷菩萨,那菩萨眼中流出的黑色液体越来越多,仿似是在无声泪泣。 而钟镇野则是偏头看著杨爽……目光深邃。 他好像知道,通过副本最简单的方式,是什么了。 第二十八章 养猪场 杨厝村,养猪场。 铁皮棚屋的一处窗口悄悄被推开,汪好贼兮兮地跃上窗沿,左右顾盼、確认这里的活物只有一只只肉猪后,放心地跳了进来。 “雷哥,进!” 她回头低声道。 一只粗大的手扒上了窗沿,断臂还打著吊带的雷驍吃力地將脚跨上窗沿,爬得吭哧吭哧。 待他终於翻进来,汪好已经开始四处翻找。 “小钟不是说,让咱们找个能救他的东西吗?” 雷驍喘著气问道:“咱不去村长那些人家里找东西、拿捏他们,跑这来干啥?” “雷哥,你又不傻,你想想啊!” 汪好头也不回道:“你不觉得,咱们这个新手副本,难得有些离谱了吗?” 雷驍脸上闪过一丝疑色。 “你想想,咱们要是普通人,按原定路线走,这个副本会是怎样?” 汪好语速飞快:“咱们或许能够打听到三號货运码头,但没有小钟的拳师背景关係,恐怕没那么容易弄到徐家的线索,最大概率就是直接来村里,然后……” “找杨爽!” 雷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没错。”汪好回头看向他,將汗水打湿的髮丝撩至一旁:“剪报上有杨爽,而我们也確定了杨爽就是整个故事的关键,所以,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恐怕也与他有关。” “如果没有钟镇野,我们多半很难得到杨玉珠的帮忙,也未必能救出徐凌飞。” 她飞快道:“但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杨爽身上。” “我猜……” 汪好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倒映著窗外阳光,熠熠生辉:“最简单、最粗陋的通关条件,恐怕就是杀了他,杀了他,就能破坏仪式。” 雷驍瞳孔一震! “没事。”汪好笑了起来:“这是最保底的做法,只要有办法获得更好的奖励,咱们就先不这么干唄~谁知道这游戏的奖励到底有……”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说到一半,他们两人同时身子一颤! 他们的视线不自觉飘至右上角虚空处,那新出现的腥红字样。 【警示:玩家行为改变原定故事轨跡,杨厝村祭祀提前到来。】 【当前剧情推进进度65%】 【剧情进度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將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请於12小时內完成副本。】 【倒计时开始,11:59:59……】 “我嘞个……” 雷驍额角跳起青筋:“钟镇野这小子又干啥了!” “往好了想,要是咱们完成了副本,奖励应该会很可观。”汪好咬了咬牙:“別聊了,抓紧时间找吧!既然杨爽是关键人物,他的东西,就有可能牵制住那些村民!” 时间过得很快。 汪好和雷驍了半个多小时,把养猪场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铁皮棚屋里瀰漫著猪粪和饲料的酸臭味,雷驍的断臂吊带蹭满了铁锈和泥灰,汪好的马尾辫也被汗水浸透,黏在后颈上。 “见鬼了,什么都没有。”雷驍踢开一个空饲料袋,袋子里飘出几粒发霉的玉米粒。 汪好甩著手走来,一脸颓丧。 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上却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她喃喃道:“如果这里是关键场景,至少该有点线索……”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诡异的吟唱声。 两人同时衝到窗边——但这养猪场距离村子中心有距离,从这看去,只能瞧见被树木遮蔽大半的村屋轮廓。 那吟唱声听著有些像庙里的梵唱,忽高忽低,像是一条湿滑的毒蛇在耳道里蠕动。 它时而尖锐如指甲刮擦玻璃,时而低沉似地底传来的闷响,每个音节都扭曲得不似人声。 听上去,仿佛有无数人在村道上游荡,可仔细听去,却又像只有一个人在反覆吟诵,嗓音时而苍老嘶哑,时而尖细如孩童,甚至偶尔夹杂著几声不似人类的、湿漉漉的喉音,像是喉咙里卡著血块。 “这……这根本不是正经佛经。” 雷驍压低声音,额角渗出冷汗:“倒像是……” 他扭头看向汪好:“招魂?” “別管那么多了,咱们先找东西,如果这里实在找不到,就得考虑別的地方。” 汪好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再五分钟吧,找不著就算了。” 这时,猪圈里的猪群突然骚动起来。 它们原本大多都在睡觉,估摸著是那诡异的梵唱惊醒了它们,让它们不安起来。 那几十头肥猪挤在栏杆边,发出飢饿的哼叫,湿漉漉的鼻子不停拱动著,撞著护栏。 “杨爽离开时间太长了,没餵食。” 汪好皱眉看著躁动的猪群:“它们饿坏了……等等。” 她的目光突然锁定在角落。 一头异常肥硕的白猪独自蜷缩在那里,对周围的骚动毫无反应。 与其他猪不同,它的眼睛不是浑浊的黑色,而是泛著诡异的青灰色。 “雷哥,你看那头。”汪好压低声音:“它不对劲。” 雷驍自然也注意到了。 別的猪个个饿得半死,只有这头大肥猪病怏怏的,那眼睛的顏色还如此怪异…… “杨爽把东西藏在了猪身上?” 他脱口而出:“咱们莫不是得杀猪?” “啊这……”汪好脸上满是为难:“你会杀猪吗?我没杀过啊……” 雷驍苦笑一声,抬了抬自己的断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怎么办?” 汪好咬了咬牙:“不管了,我去弄把刀,把它肚子破开!雷哥你想办法帮我按……” “倒也不必。”雷驍突然想到了什么,打断她,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既然我的法术在这个村子里有用,说不准这招可以。” 他很快从工具堆里翻出半截粉笔,又扯下一块发黄的旧报纸。 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报纸上画了几个古怪的符號,线条歪歪扭扭却暗含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这是啥?”汪好凑过来,盯著那些符號:“符?” “五鬼搬运术……试一试。” 雷驍將报纸折成三角形,又从猪槽里抓了把饲料撒在上面。 他低声念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模仿某种方言的计数口诀。 汪好只能大抵听出几句什么“卯位通津”、什么“坤土承金”之类的。 半晌后,雷驍念完了咒,大肥猪依旧蜷缩在角落,毫无反应。 “失败了?” 汪好刚开口,突然看见猪耳朵抽动了一下。 紧接著,猪身开始剧烈颤抖! 它的四条短腿僵直地蹬著地面,青灰色的眼珠上翻,露出浑浊的眼白,一阵咕嚕声从它鼓胀的腹部传来,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內翻滚。 “有了!”雷驍眼睛一亮,起身拉著汪好往后撤了两步。 大肥猪猛地弓起背,脖子一伸,“哇”地吐出一大滩黄绿色的黏液。 黏液里裹著一个物件,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芒。 “五鬼搬运术,是让它吐出来啊……”汪好面部肌肉不自主抽动著。 雷驍尷尬地笑了笑:“按理来说应该是『嗖』地一下出现在咱们面前,但这不是用得不熟嘛,没把猪搞死、让咱们去开膛破肚不错了——你鑑定鑑定,这是啥?” 汪好捏住鼻子,靠近过去。 那是一个唐代风格的青画料碟,但造型极其古怪。 碟沿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扭曲成十几瓣形,每瓣上都刻著细密的纹路,乍看像瓣纹理,细看却像无数张扭曲的人脸,碟心凹陷处残留著乾涸的顏料,呈现出不自然的靛蓝色,即使隔著一米多远,也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气。 “这是……” 汪好刚要上前,雷驍一把拽住她。 他回过头,看向养猪场大门方向:“有人!” 两人下意识想要找个地方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大门轰然打开,一群人赫然出现在门外。 “雷哥!汪姐!” 人群最前方,传来柳愷惊喜的呼喊。 第二十九章 画骨碟 “画骨碟。” 徐东辰背著手,看著那被手下递至面前的青画料碟,神色虽然平静,眼底却已闪烁起精芒:“就是它了。” 一旁,汪好与雷愷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人轰然而来的时候,他们起初还有片刻的惊诧,不过在看到柳愷后,立即便明白了。 一切都与钟镇野计划的相同,柳愷將徐家的人,带来了。 只不过凭两人敏锐的观察力,显然也察觉到了徐家的特殊之处。 这位徐东辰,哪像是个商人? 简直是个军官! 挺拔、威严、平静、冷漠。 他手下带来的那些人亦是个个如枪桿一般,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徐东辰一句话,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执行,仿佛一个个精密的机械构件。 相比之下,另一旁的二十几个年轻人,嫩得像雏鸟——他们穿著与柳愷一样的练功服,脸上带著些许茫然与紧张。 虽然他们看上去也个个精壮威武,却是远不如徐家的那些手下。 “两位,就是小柳所说的朋友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徐东辰看向汪好、雷驍,露出一个笑容,只不过这笑容中並未见多少笑意,模式化得厉害:“辛苦你们了,接下来我会安排你们出村,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说罢,他根本没管两人的反应,挥手便让手下收起那个“画骨碟”,扭头就走。 “等等!” 汪好大喊出声。 徐东辰定住脚步,回过了头,目光中带著些许问询。 “我们有个朋友,被杨家人控制了。” 汪好肃色道:“我们必须將他救出来,这个……画骨碟,是杨家人看重的东西,我们要用它去交换我们的朋友。” “钟哥被捉了?!”柳愷大吃一惊。 他连忙衝到徐东辰面前,震声道:“徐老板,那、那得救人啊!” 徐东辰又一次笑了。 这次他的笑容中有了些许真意,只不过並非开心,而像是一种大人看著孩子玩闹时的……慈祥? “好,我答应,帮你们救朋友。” 他平静地应了一声,再没有第二句话,再次扭头向前走去,那些手下们齐刷刷跟上,连步伐踩出的节奏都完全一致。 汪好咬了咬嘴唇,就要衝上前,却被雷驍捉住了手腕,回头看去,他沉著脸、缓缓摇头。 但柳愷却顾不了这么多。 “徐老板!” 他一个箭步衝到了徐东辰面前、张开双臂將其拦下,厉声道:“你……你在骗我们!” 徐东辰扬了扬眉头。 他手下那些人同时上前了一步,所有人的神色姿势都未变,但一股凛然杀伐之意却是扑面而来! 那些八卦门的年轻人们犹豫片刻后,一个接一个站到了柳愷背后。 “不错,有义气。” 徐东辰笑著点了点头:“梁师傅確实教了一群好徒弟。” “徐老板。”柳愷咬著牙道:“若是没有钟哥,根本没可能救出徐凌飞,你们也没可能这么快赶来!你们也不可能拿得到这个画骨碟!徐老板,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他说得没错。” 接话的是雷驍。 方才是他按住了汪好,此时却是他接住了话,慢悠悠地走上了前来。 一支烟叼在他嘴里,他咧著嘴来到徐东辰面前,將剩下没几根的烟盒往前一递:“老板,来一根?” “谢谢,不会。” 徐东辰似笑非笑地伸手推辞。 “徐老板,我说句你不爱听的。”雷驍收起烟盒,吐出一口烟,笑呵呵地说道:“没那位小钟,你想办的事,办不成。” “是么?” 徐东辰平静地反问:“你们又对杨厝村的事了解多少?你们的朋友呢?” 雷驍扬了扬眉头。 这一回,轮不到他说话——他擅长破冰,但说服人这种事,那位女队友要厉害得多。 果然,后方沉默了一会儿的汪好,適时开了口。 “徐老板,听听外边的梵唱吧。” 她大步来到窗边,一巴掌將窗子推开,不远处杨厝村中心那诡异扭曲的梵唱一下子变得大声了许多,清晰无比地钻入每个人耳朵。 “他们的祭祀已经开始了。” 汪好平静道:“我知道徐老板你有自己的计划,但別怪我说话直,你的计划不顶用。” “噢?” 徐东辰侧过身,打量著她:“你知道我的计划?”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但我就是知道你不行。” 汪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徐凌飞是你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他被关在柴房里、胸口长了个佛头的时候,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亲儿子徐天瑞变成了疯子,手还断了一只的时候,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杨玉珠和你有联繫,那又怎样?她在这吗?很显然,她有自己的打算。” “窑姑点骨经你当然了解得比咱们多,可那又怎样?” 她捉起腰间別著的保温杯、装著白灰的小布袋,在手中晃了晃:“你知道这东西,化解血肉瓷化的原理吗?” 在汪好的一声声质问中,徐东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神色终於肃然。 “你不会是想带著人,直接去屠村吧?” 汪好嗤笑道:“你们和瓷奴交过手吗?这个画骨碟够让你们对付杨厝村的人么?你来村里还要带上八卦门的人,你有这个自信么?更何况——” “你也想要窑姑点骨经的秘密对不对?” “那我告诉你,救不出我们朋友,你的计划绝对没戏。” 她抬起下巴,傲然道:“他已经潜入了杨家最深处的秘地,多半已经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一切——不论你想做什么,与我们合作、救出他,才是你唯一的最优解!” 养猪场一时陷入了沉默,只余下那些白猪因为飢饿不停拱撞档板的声音。 啪,啪,啪。 徐东辰慢慢拍起了手。 他脸上笑容早就消失,平静冷漠得可怕,可此时汪好能明確感觉到,对方终於不再將自己这些人当作小孩了。 “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徐东辰沉声道:“別告诉我,只是救个人。” 这次,轮到汪好露出笑容。 她嫌弃地將目光投向窗外,隨即关上窗,隔绝了那些扭曲的梵唱。 “我们的诉求,其实很简单。” 汪好歪了歪头,將墨镜戴好、遮住了那双明亮的眸子,显出几分神秘:“这个村子,必须得完蛋。” 第三十章 贪念起(上) 钟镇野被杨玉珠推搡著,迈过了祠堂门槛。 他之前被按了穴位,身上力气尚未完全恢復,此时走起来有些踉蹌。 当他跌跌撞撞迈出祠堂大门时,一阵扭曲喑哑的梵唱猛地钻入耳孔。 那大门仿佛一面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墙,在祠堂中他什么也没听见,可走出来后,梵唱便再无阻滯、疯狂往他脑中钻去! “嘶!” 钟镇野痛苦地闭起了眼。 他能听见……这梵唱中的,贪慾! 阳光刺得他有些迷眼,待他勉强睁开眼时,瞧见的,便是祠堂外密密麻麻的村民! 钟镇野眯起眼,瞳孔在刺目的阳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些村民跪满了祠堂前的空地,脖颈以诡异的角度高高仰起,瓷白的脸孔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他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个匠人捏出来的陶俑。 “看见了吗?” 杨爽被两个村民架著拖出来,声音里带著黏稠的讥讽:“这就是他们要的极乐世界。” 老村长站在祠堂台阶的最高处,张开双臂时,袖口露出的手腕已经彻底瓷化,在阳光下泛著病態的虹彩。 “乡亲们!”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金属摩擦般的颤音:“我们杨厝村几代人的夙愿,今日终於要实现了!” 钟镇野看见跪在最前排的几个村民开始发抖,他们喉咙里发出兴奋无比的咯咯响声。 那股子贪婪、欲望,几乎是明晃晃地在他脑子里炸响。 “看见了吗?” 村长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正在瓷化的胸膛:“菩萨已经赐予我不死之身!那些覬覦我们宝贝的外人,那些想要阻挠我们飞升的螻蚁……” 他突然指向钟镇野,瓷化的眼球在眼眶里咔咔转动:“他们的血肉会成为极乐世界的砖瓦!他们的魂魄会化作供养菩萨的香火!” 一阵狂热的欢呼声炸开。 有个村民因为太过激动,下巴咔嚓一声裂开了瓷纹,但那人浑然不觉,仍在疯狂鼓掌,双手拍在一起,发出噹噹当的响声。 “今日之后,我们每个人都会成为罗汉菩萨!”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这方天地就是我们的佛国!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永远……” 第一声枪响打断了宣言。 村长的头颅像瓷器般炸开,飞溅的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两枚瓷眼珠落到了地上。 跪拜的村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但下一秒,他们看见无头的躯体仍然屹立不倒。 黑烟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成新的头颅轮廓,他甚至弯下腰,將瓷眼珠捡了起来。 当瓷釉的光泽重新覆盖面部、头颅重新长好,村长的笑声变得像碎瓷碰撞般刺耳。 “看见了吗?!”他重新次瓷眼珠塞回眼窝,新生的陶瓷头颅发出胜利的宣告:“这就是菩萨的恩赐!” 村民们发出无比狂热的尖叫与欢呼! 钟镇野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饶是早已知晓邪术的诡异,但他仍是被惊到了,脑袋打爆,还能重生? 他下意识看向杨爽,后者脸上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哈哈,狗咬狗的戏份,要开始了。” 这一边,村长张开双手,兴奋激烈得已经有了哭腔:“外乡人又来了!抓住他们!用这些入侵者的皮囊来装点我们的极乐世界!让他们的惨叫成为我们飞升的礼炮!” 那些跪著的村民纷纷站起,他们瓷化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凝固在脸上的狂热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 远处山坡上,一名射击跪姿、端著猎枪的年轻人缓缓站起身,脸上流露出惊疑之色。 他扭头看向徐东辰,颤声道:“徐总,他、他没死……” “我看到了。” 徐东辰冷冷应道:“紧张什么,一枪打不死,就多打几枪,他们是人又不是鬼。” 但山坡上的人们看著村里那些像丧尸一样蜂拥而来的村民,脸上的表情都多少有些拿捏不定…… 他们,真的还是人? “汪小姐。” 徐东辰看向汪好:“既然要合作,你又说自己有对付他们的办法,总得给点建议吧?” “堵好耳朵。”汪好平静道:“另外,你知道瓷奴吧?村里肯定是有瓷奴的,那东西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搞定的,如果碰上了,別吝嗇子弹,打到它灰飞烟灭再说。” “还有。” 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保温杯:“要是有人被瓷奴什么的伤到了的话,想办法找到我,否则你们也会陶瓷化。” “都听到了?”徐东辰回头环顾。 “听到了!” 他手下的年轻人们个个挺起胸膛,齐声大喝。 “还有我们朋友。”雷驍抬了抬下巴:“一个挺帅的小伙,戴个眼镜,笑得挺靦腆,不过杀起来人像个疯子……碰上他,帮忙留意一下,帮帮他。” “没问题。” 徐东辰頷首。 这本就是他们合作的基础。 “师兄弟们。”柳愷亦是回头看向自己的那些八卦门师兄弟,咬牙道:“咱们的师弟还被那群人关著,不知道藏在哪,他们可能死了、可能还活著……” “如果活著,找到他们、救出他们!” “如果死了,那就多杀几个村民,给他们报仇!” 话毕,他伸手向后腰,錚地一声,抽出了一对子午鸳鸯鉞! 自古以来,拳法对於一个门派来说便是“不杀人”的仁慈招法,配上该门派的独门兵器,那才是完全体! “吼!”一眾八卦门弟子大吼著,同样纷纷抽出了双兵! 枪声炸响,徐东辰的手下与八卦门弟子如潮水般衝下山坡。 金属碰撞声、陶瓷碎裂声、怒吼与惨叫瞬间撕破山谷的寂静。 一个村民刚扑到近前,就被柳愷的子午鸳鸯鉞绞住脖颈——瓷化的皮肤在精钢刃口下迸出蛛网状裂痕,却不见半点血跡。 “凌飞。“ 徐东辰的呼唤让汪好与雷驍赫然回头。 只见几个黑衣保鏢让开的缝隙里,一个年轻人正踉蹌走来。 他胸口绷带渗著黄褐色脓液,原本嵌著佛头的位置凹陷成可怖的坑洞。 “徐凌飞?!”汪好瞪圆了眼:“我们昨晚救走的徐凌飞?” 徐凌飞却没有回头看他——徐东辰的一个保鏢,將画骨碟塞进了他颤抖的手里。 “確实得多谢你们。” 徐东辰轻声道:“事成之后,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 他说著,反手便卸下西装外套,將其拋到手下怀中。 隨后,他开始解开衬衫纽扣…… 汪好眼尖,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他后颈浮现出与村民相似的瓷化斑纹。 “徐家的东西……”他喉结滚动著,目光熠熠:“就该物归原主。” 徐凌飞枯枝般的食指插入画骨碟。 研磨声黏腻得像在碾碎腐肉,指节皮肤很快磨破,暗红血浆混著碎肉在碟底积成浓浆。当他抬起残缺的手指时,汪好看见他指甲盖早已不翼而飞。 “阿……弥多婆夜……” 沙哑的咒文从徐凌飞喉中响起,他伸出染血指尖,点中徐东辰眉心。 那抹猩红竟像活物般钻入皮肤,徐东辰突然仰头髮出一声舒爽的长吟——他瓷化的斑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与此同时,他的气质迅速发生了变化,面孔上仿似浮现出一抹神性,只是那神性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他这是……” 汪好与雷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答案。 徐东辰,是要抢夺杨厝村祭祀的成果! 第三十一章 贪念起(下) 整个杨厝村,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雾。 徐东辰的手下们与村民们打起了游击,村子上时不时响起猎枪的爆鸣,八卦门的弟子则是在柳愷带领下四处游走、逮著落单的村民袭杀。 不知是谁放了火、或是打翻了什么易燃物,某些地方的村屋被点著,腾起了熊熊大火。 村子陷入了混乱。 但祠堂门口的村长,似乎並不显得惊慌。 不仅是他,杨玉珠、还有那些方才一起在瓷菩萨面前吃香灰的村民,都很淡然。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呵呵,这样也好。” 老村长的目光扫过那些混乱之处,哑著声缓缓道:“倒也省了事。” 听见这句话,钟镇野眼皮一跳,明白了为何杨爽方才看向那些村民的目光中,满是讥讽。 这些村民,原本就也是祭品。 到这里,他终於撕开杨厝村事件的迷雾、看见了近期整个故事的脉络——村长要“飞升”,他与几个心腹策划了这一切,利用杨爽真正杨家人的身份、以及窑姑点骨经邪术,给村民们画了一个大饼,让他们跟著自己做事、控制了他们,隨后欺骗外人进村、將他们杀死,用作祭祀,而这些村民,最终也会成为祭祀的牺牲品。 倒也不复杂。 当然,这里还有几个核心关键问题。 村长究竟是靠什么,控制了杨爽、杨玉珠? 他们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破坏祭祀么?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何还不动手? 还有徐家…… 钟镇野可不相信,徐家在这个事件中,会是无欲无求的。 杨爽、杨玉珠两人与徐家有所联络,他们与徐家各自的目標又是什么呢? 搞清了这一切,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便完全清晰了。 当然,钟镇野虽然好奇,却也没……那么好奇。 副本通关的標准,並不需要他们弄清所有的故事,如果接下来出现了某些应付不了的危机,必要情况之下,他会杀了杨爽。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的,他当然也猜到了,通关副本的条件中,理应有一个最粗陋、最基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杨爽。 他是整个事件的核心、关键,杀了他,恐怕整个祭祀都会被破坏! 钟镇野脑海中正在快速闪烁著思绪,忽然觉得脚下传来一阵震颤。 他低下头,清晰地看见地面上的小石子、砂砬轻轻颤抖著移动——这不是幻觉,真的地震了! 祠堂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响,几块碎瓦从高处坠落,在石阶上摔得粉碎。 这不是普通的震动——整个杨厝村都在摇晃,仿佛地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甦醒! 钟镇野瞳孔凝缩,看向四周。 村外的荒野上,一股股黑气从地底腾起,像无数条扭曲的蛇影升向天空。 那些黑气中夹杂著令人作呕的尸腐味,混合著血腥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钟镇野立刻想到了那些被埋在村外的尸体——这股味道,恐怕就是来自那些腐烂的尸体。 咔嚓。 异响从战场中央传来。一具不知何时被杀死的村民,尸体突然抽搐起来! 那焦黄的皮肤下鼓起无数气泡,没有火焰,但那具躯体却在融化,像蜡烛般流淌下油脂,皮肉收缩的滋滋声中,头颅和双臂渐渐凝成青白色瓷器,其余部分化作冒著油泡的焦炭。 不止是一具尸体。 在乱战中被杀死的人,他们表面明明没有火焰,却开始“燃烧”,一个接一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焦黑,最后只剩下头颅和手臂呈现出陶瓷化的状態,其余部分都化作了灰烬。 “这……” 钟镇野扭头看向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他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股逐渐暴烈的杀意! 无论是徐东辰的手下、八卦门弟子,还是其他村民,全都像是被某种疯狂支配了一般,继续廝杀著。 他们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地震,也看不见周围尸体的异变,只是机械地挥舞著武器,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掛著狰狞的笑容。 有八卦门弟子的子午鸳鸯鉞插在村民胸口,两人却都咧嘴笑著,眼白爬满蚯蚓状的血丝,继续廝打。 血腥味越来越浓重,钟镇野的视网膜蒙上淡红色滤镜。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泛红……指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突然无比渴望把某个温热脖颈拧断的触感。 空气里的血腥味,又让他“兴奋”了。 “可恶。” 他咬了咬牙,立刻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起之前雷驍念过的清心咒:“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当他终於能够勉强平静下来、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村长和那些站在祠堂门口的村民全都变了模样。 老村长仰头望著天空中匯聚的黑气,浑浊的老泪从瓷化的眼眶中滚落。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同样泪流满面,但他们的表情却是狂喜的,所有人都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些黑气,隨后又迫不及待地盘坐下来,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隨著他们的动作,那些黑气开始向著祠堂方向飘来。 “玉珠队长!”村长突然转头,瓷化的眼球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杀了那个外乡人!” 杨玉珠看向钟镇野,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 “杨爽!” 村长又转向杨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按约定,把画骨碟拿出来!完成最后一道仪式!” 杨爽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没带啊?你把我从养猪场押出来的时候,让我带了么?” “什么?!” 村长尖叫出声! 他的脸瞬间扭曲,瓷化的皮肤上出现细密的裂纹:“你竟敢……你难道不怕我把你所有的家人朋友都炼成瓷奴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爽倚著墙,抱著肚子无力地笑著:“你不是都已经炼了吗?!” 老村长身子一僵。 但没等他开口,连同他这个村长在內,祠堂门口的村民们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穹上翻涌的黑雾突然裂成两股,一股仍向祠堂蠕动,另一股却如嗅到蜜的蚁群,朝著山坡疯涌而去。 钟镇野顺著黑雾流动的方向望去。 山坡上,一个高大的中年人穿著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沾了些许血跡,有人在他脸上画了张菩萨面相——过於鲜艷的红色顏料勾勒出了一张栩栩如生的脸谱。 那脸谱彩绘沿著五官向下蔓延、爬过脖颈,向著被衣物遮掩的上身皮肤下行,不知是否画满了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是徐家人!” 老村长仰起头,发出了钟镇野此生听过的最愤怒、最贪婪、最疯狂的尖啸声:“杀了他!杀了他啊啊啊啊!” 他身后那些村民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杨玉珠转过头,与杨爽四目相接,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爽咧著嘴,微微頷首。 杨玉珠也笑了,她偏头,看向了村长。 这位老村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尖啸声戛然而止,猛地瞪向身旁杨玉珠。 可他看见的,只有一道扑面而来的黑影! 第三十二章 旧债 杨玉珠单腿钉在原地,另一条腿如刀锋般斜劈半空。 老村长原先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此刻他被踢飞嵌在祠堂台阶下的石狮残骸里,脖颈、脊椎、四肢全都扭曲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像一具被摔碎的陶偶。 杨玉珠收腿,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响。 碎石堆里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浓稠的黑烟从老村长每一处关节缝隙里渗出,那些折断的肢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拼接。 “已经开窑了。” 杨玉珠转向杨爽,声音像淬过冰:“要杀他没那么容易,我拖住他,你办事。” 杨爽笑著应了一声。 “呵呵。” 钟镇野忽然也笑了起来:“要帮忙吗?” “当然。”杨爽轻声应道:“不然试你们身手做什么?你可是……能徒手拧断瓷奴脖子的人。” 碎石炸裂! 他们说话间,老村长从废墟中暴起,黑烟裹著完全復原的躯体扑向杨玉珠,他四肢著地爬行,瓷质眼球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仿佛一只怪兽。 杨玉珠扭了扭脖子,颈骨发出爆豆般的脆响,迎面撞去。 两道身影绞作一团,强化后的村长竟能与杨玉珠分庭抗礼,廝打间撞碎了另一尊石狮,陶片与碎石暴雨般溅开。 “要我帮忙打瓷奴?不像。” 钟镇野对近在咫尺的廝杀视若无睹,保持著微笑,偏头看向村子中心:“让我猜猜……你们在这个祭祀之前始终没有动手,是因为,你们也需要这场祭祀。” “徐家是你们引来的。” “村长和村民都在你们算计之內。” “那么像我们这样突然出现的意外之人,究竟能帮你什么呢……你为什么,需要我们呢……” 他直视著杨爽双眼,从上衣口袋中重新取出早已经半散架的眼镜戴好,眨了眨眼,镜片寒光一闪:“因为……我们不是杨家人,也不是徐家人。” “是啊。” 杨爽面容上没有半点秘密被戳穿的惊讶,同样报以微笑:“原本我们是打算找別人,不过你们自己来了,加上本事不错,那便是最佳人选。” “原本……” 钟镇野目光一凝:“是八卦门那两个弟子?” 一直以来,他都没见到柳愷的那俩师弟,哪怕是现在要祭祀了,他们也不在——村长所谓“不得罪八卦门”根本是谎话——连徐家和电视台的人都敢杀,会在乎两个江湖子弟? “是啊。” 杨爽笑道:“不过他们的出现本也是意外,这事里的意外太多,不过结果总归是好的……” 轰隆! 扭打的杨玉珠、村长二人,竟硬生生將一旁一座农舍院墙撞塌! 钟镇野、杨爽两人抬起头,只见天上黑云翻涌,地面震颤加剧,廝杀声在村庄每个角落沸腾。 “需要我做什么?” 钟镇野问道,弯腰將散落在地的手电筒、撬棍等捡起,指节捏得发白,这些东西原本已被村民们没收,眼下却又丟在了这儿,那些失去人性的村民,似乎也不再需要它们。 至於徐天瑞的诚意是什么、见面礼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暂时不问了,相信杨爽都会告诉自己。 此时,他身上因为拂穴而失去的力气,已然恢復得差不多了——相信杨爽也是。 “边走边说。” 杨爽撑著墙站稳身子,笑道:“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祠堂里走去,钟镇野紧隨其后,身后传来杨玉珠与村长的廝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混著骨骼撞击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供桌上的烛火早已熄灭,杨爽径直钻入供桌下方,钟镇野跟著跳入暗门之中,潮湿的霉味混合著香灰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香灰隨著步伐扬起,在狭窄的通道中形成一片灰雾。 “唐朝时……”杨爽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裴三娘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姓杨,一个姓徐,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拐过一道弯,墙上悬掛的杨氏族谱再次出现,在手电筒灯光下泛著诡异的青色。 “他们继承师父遗志,打造那一尊能实现愿望的瓷菩萨。” 杨爽手指划过族谱上某个名字:“但直到死,都没能成功。” 他拧开了族谱后的机关,另一面墙的暗门打开,更深的甬道向下延伸。 钟镇野知道,他们又要回那尊菩萨面前了。 “后来两家失散,杨家烧窑,徐家做古董生意。”杨爽的脚步声在甬道中迴荡:“直到四五代人前,他们不知怎么的,找上了门来。” “徐家要杨家做旧假古董,两家一起发財。”他笑道:“那时候是两家人关係最好的时候,通婚联姻也多,血脉早混成一锅粥了。” “那时候窑姑点骨经几乎失传,因为用不上,谁会冒著风险杀人炼魂,就为了做几个瓷器?那玩意儿卖得还不如假古董钱多。”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脚步:“可乱世来了。” 前方豁然开朗。 钟镇野瞳孔一缩。 之前那尊千手瓷菩萨,此时竟是发生了变化! 它通体赤红,像刚从窑里取出的坯胎,背后万千手臂正在缓慢蠕动。 原先渗出黑色黏液的眼睛此刻变成两道汩汩的血泉,融化的釉彩顺著悲慟的面容滴落,在香灰上烫出一个个黑洞。 是祭祀让它出现了异变吗? “新时代到来时……”杨爽仰头望著菩萨:“两家几乎死绝,只剩我们这几个人。” 钟镇野望向他平静如水的侧脸。 “杨家,嫡系是我,玉珠姐是旁系……对,按辈份她是我姐,她那支早就去了外省,她也阴差阳错入了形意门,学了一身好功夫。” 杨爽的笑容愈发阴冷:“徐家嘛,嫡系就是你们救走的那个徐凌飞了……只有我和他,继承了窑姑点骨经。” “缺了一环。” 钟镇野突然道。 杨爽赫然偏头看向他。 “债。” 钟镇野轻轻勾著嘴角,同样抬头仰视著那瓷菩萨,轻声道:“贪念起,金枷玉锁,利字当头,鬼迷心窍,终落得孽债难偿;惧意生,惊弓失魂,虚言入耳,覆水难收,方知是黄粱无望。” “合作卖假古董是贪、想要得到村子里这股邪异的力量也是贪。” “但惧呢?惧在哪?” 钟镇野收回望向菩萨的目光,好奇地望向杨爽:“几十年前,你们两家的人,不是因为战乱而死的吧?这些村民也是那时候出现的吧?” 这一次,故事听了,提示没跳,是因为那所谓的“进度锁定”吧? 他很好奇,自己对於这新手副本背景故事参与度如此之深,最终能推到多少进度? “你真的很敏锐。”杨爽笑道:“不急,你都会知道的——但需要你先做一件事。” “说。” “看那里。” 杨爽伸出手,指向菩萨。 菩萨的腹部突然裂开一道黑缝。 裂痕无声蔓延,釉面剥落,露出內里猩红的胎泥。 那缝隙越张越大,边缘参差如犬齿,最终撕开一个一人高的黑洞,洞內幽暗,隱约可见黏稠的液体顺著內壁缓缓滑落,像未乾的血。 杨爽盯著那洞口,轻声说:“一会儿里边出来的东西,你把它们全弄死。” 钟镇野笑了笑:“好。” 话音刚落,便见那黑洞洞的菩萨腹里,爬出一个满面釉光、咧嘴露著尖牙的瓷奴,而在它身后,还有更多类似的身影在接近,无数只手、无数张脸,正在逼近。 第三十三章 惧意生 钟镇野猛地扯下身上染血的绷带,迅速缠绕在口鼻处。 血腥味冲入鼻腔间,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泛起狰狞的血色,他嘴角咧开一抹近乎癲狂的笑容,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来吧!” 他压抑著狂笑的衝动、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如野兽。 这里没有雷驍、没有汪好,要面对这么多瓷奴,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杨爽低垂眼瞼,后退数步、退到了甬道门口,麻利地掏出、塞入耳孔。 菩萨腹部的黑洞中,瓷奴如潮水般涌出。 它们当然不是一个个上前,而是三五成群地扑来,釉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森冷的青光。 第一个瓷奴四肢著地,如野兽般窜出,第二个从侧面包抄,第三个则高高跃起,从头顶扑下! 钟镇野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闪动。 他侧身避过第一个瓷奴的扑咬,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它的后颈,猛地往地上一摜,瓷奴的头颅砸在地上,釉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就在它挣扎著要爬起时,钟镇野狞笑著一脚踏下,颅骨应声而碎! 剎那间,他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一个枯瘦的老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指颤抖地翻著帐本,帐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中,“徐记”二字格外刺眼。 老人的指甲在某个数字上狠狠一划,墨跡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杨槐。” 杨爽的声音幽幽传来:“徐家本答应五五分帐,可实际上,他们每卖十件假古董,只分给杨家三件的钱。杨槐发现了,却不敢声张……” 钟镇野还未来得及消化这段记忆,第二个瓷奴的利爪已至面门! 他仓促偏头,冰冷的瓷质指尖擦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第三个瓷奴趁机从背后袭来,尖锐的指甲直刺后心! 千钧一髮之际,钟镇野猛地后仰,一个铁板桥避开致命一击。 他顺势抓住背后瓷奴的手臂,借力一个过肩摔,將它狠狠砸向地面,瓷奴碎裂的瞬间—— ——他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跪在祠堂里。 香烛繚绕中,男子对著祖宗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他的袖中滑出一张写满人名的黄纸,缓缓投入火盆。 火光映照下,“杨氏”二字最先化为灰烬。 “徐书楠。” 杨爽冷笑道:“他觉得杨家太贪心,竟敢暗中接触徐家的买家渠道,却忘了是他们先瞒报利润。联姻这么多年,徐家早把杨家的烧瓷技艺学得差不多了……” 钟镇野的喘息变得粗重。 这些记忆碎片如尖刀般刺入脑海,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没等他缓过神,四个瓷奴已呈合围之势扑来! 第一个瓷奴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仿佛能穿透颅骨,震得钟镇野眼前发黑。 不过,这一次他早有预料,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瞬间变得更加疯狂,反而將那些尖啸而来的痛苦踩入脑浆中淹没,他一抬头,便见第二个瓷奴的利爪已到胸前! 砰! 钟镇野双臂交叉格挡,瓷质指甲在手臂上刮出数道血痕。 他忍痛抓住瓷奴手腕,一个拧身,用难以想像的力量,將其摔向第三个扑来的瓷奴! 两个怪物撞在一起,碎瓷片四溅。 第四个瓷奴却趁机从死角袭来,尖锐的手指直插后腰! 钟镇野仓促闪避,仍被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顺著腰侧流下,但这疼痛与腥味反而让他越来越兴奋…… 他大笑一声,抓住这个瓷奴的头颅,狠狠撞向墙壁! 釉面与墙面同时碎裂的瞬间—— ——一个穿著旧式袄裙的女人跪在山寨门前。 她的绣鞋陷在泥泞里,髮髻散乱。 马帮的匪徒们围著她,交换著贪婪的眼神。 为首的刀疤脸捏著她的下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杨明翠。”杨爽的声音带著讥讽:“她发现徐家要灭杨家,跑去求马帮帮忙。真是天真……” 钟镇野喘著粗气,背靠墙壁暂作休整,他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甚至笑得整个人不停微微颤抖。 菩萨腹中的瓷奴仍在不断涌出,这次是五个! 它们不再盲目进攻,而是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缓缓逼近。 最前面的瓷奴突然张嘴,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钟镇野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 “就这点本事?” 他像嚼肉乾一样,慢慢咬破了自己嘴唇,贪婪地享受著血腥与痛苦,眩晕顿时如薄雾散去。 但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两个瓷奴已经扑到跟前! 钟镇野仓促间一个侧滚,却还是被其中一个瓷奴抓住了左腿。 冰冷的瓷质手指如铁箍般收紧,他几乎能听到脛骨在哀鸣,但他丝毫不惧,而是狞笑著右腿猛地踹向瓷奴面门,釉面应声而碎。 碎片飞溅中,他看到—— ——熊熊燃烧的宅院。 马帮的强盗们挥舞著砍刀,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正將襁褓中的婴儿拋向火堆。 不远处,窑场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隱约可见几个人影在窑口挣扎。 “全死了。” 杨爽抬起头,望向那尊面目悲慟的瓷菩萨:“马帮怎么会放过到嘴的肥肉?他们趁夜洗劫了徐杨两家……” 钟镇野挣扎著站起来,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 剩下的四个瓷奴已经围了上来,它们似乎学聪明了,保持著一定距离,伺机而动。 最壮硕的一个瓷奴突然发起衝锋,它比其他瓷奴大了一圈,釉面下隱约可见血丝般的红纹。 钟镇野刚要迎战,另外三个瓷奴却同时从不同角度扑来! “好啊!就是这样!” 他狂笑著迎了上去。 一记肘击先打碎左侧瓷奴的喉骨,隨即旋身再躲过正面瓷奴的扑咬,右手成爪直取它眼窝! 瓷质的眼球在他指下爆裂,黑红色的黏液溅了一身。 但最后一个瓷奴的利爪已经刺向后心!钟镇野勉强侧身,却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种程度的剧痛终於不是享受,而是让他眼前一黑,踉蹌著退到墙边。 瓷奴们似乎嗅到了胜利的气息,它们发出一声声得意的尖啸,缓缓逼近。 “当时,雷哥那咒,是怎么念的来著?” 钟镇野低著头、喘著气,缓缓开口:“阴煞聚魂,血饲罗剎,七魄离位,三尸暴跳?” 他很少这般庆幸,自己有个好记忆力。 当然,他施咒的本事,也远不如雷驍。 一句咒念完,钟镇野眼底的腥红只是微微闪烁,他身上那股子足以令瓷奴惊惧的气息,也仅仅只是漏出了一丝。 但这一丝,足矣。 向他围来的剩下几个瓷奴,也还是僵硬了那么两秒。 就是这两秒! 钟镇野狂笑著,如恶虎般扑出,指节狠狠插入最前方瓷奴的眼窝。 瓷质爆裂的脆响中,他眼前闪过马帮刀疤脸將女人拖入柴房的画面,女人绣鞋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你们怎么不流血!怎么不流血!” 他嘶吼著拧断第二个瓷奴的脖颈,碎瓷割破手掌也浑然不觉。 这次他看到的是马帮嘍囉用烧红的烙铁烫在帐房先生胸口,“徐记”的印记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第三个瓷奴从背后袭来,钟镇野竟不闪避,任其利爪刺入皮肉。 剧痛让他发出畅快无比的大笑,他反手抓住瓷奴头颅往墙上猛撞,飞溅的瓷片中,记忆画面中襁褓坠入火堆的爆裂声清晰可闻。 杨爽耳中的早已被血浸透。 他看著钟镇野像撕纸般將最后一个瓷奴拦腰折断,黑色胎泥从瓷质躯壳里流出来。 甬道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碎瓷落地的轻响。 很快,那些瓷奴一个个开始化作灰飞散,与满地香灰混杂在了一起。 “那一夜之后呢?” 钟镇野踩著满地瓷渣走来,左眼被血糊得睁不开,右眼却亮得骇人。 杨爽慢慢取出耳中,上面沾著暗红血渍。 “那一夜,有两个人躲在了暗处,没被马帮发现。”他忽然笑起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他们一个姓杨、一个姓徐,偏偏……都是族里负责传承窑姑点骨经的人。” 钟镇野的呼吸中带著浓烈的血腥味。 他开始在心中不停默念雷驍的清心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免產生杀死杨爽的衝动。 “他们被外边屠杀的景色嚇破了胆。” 杨爽嘆道:“也就在那里,一个声音忽然在他们耳中响起,要他们请出那尊封存了几百年的瓷菩萨,用在场死人们的生魂祭炼……多好的机会啊,窑场就在边上,那日又是那般的大火……” “只要炼活了菩萨,不就能实现愿望了?” “不仅能把那些强盗全弄死,说不准,还能復活在场所有人呢?” 第三十四章 受害者 祠堂门前,血雾翻涌。 杨玉珠的拳头砸进老村长的胸口,碎瓷与黑烟爆开,他的身体再一次扭曲著重组,却已不再维持人形。 他的手臂拉长,关节反折,皮肤下鼓起蠕动的胎泥,像是一具被强行拼凑的半成品陶俑,每一次癒合都更加畸形。 “你……杀不死我……”老村长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低吼,声音像是从破碎的肺腔里挤出来的。 他的脸已经塌陷了一半,瓷眼珠掛在颧骨上,却仍死死盯著杨玉珠。 杨玉珠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已经近乎疯癲,拳脚如暴雨般砸落。 她的左臂同样腾著黑烟,表现釉彩剥落,露出发白的瓷胎,这於她而言大抵便是剥皮透骨的疼,可她的动作丝毫不停,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她一脚踩住老村长的胸膛,膝盖压住他的喉咙,右手高高扬起,五指成爪,猛地刺进他的眼眶—— “噗嗤!” 黑血喷溅,老村长的头颅如破碗一样爆开,可下一秒,断裂的脖颈处黑烟翻涌,新的胎泥疯狂蠕动,竟在几秒內重新塑出一颗头颅——只是这一次,他的脸已经完全扭曲,脸颊上长出了不该有的新眼窝,里边挤满了新生的瓷眼珠,甚至拥挤到滚落出来。 “没用的……没用的……”他嘶笑著,声音重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开口。 杨玉珠的呼吸粗重,她的身体也在缓慢修復,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又被疯狂取代,她猛地抓住老村长新生的头颅,狠狠砸向地面—— “砰!砰!砰!” 青砖碎裂,碎瓷飞溅,老村长的脑袋一次次变形、癒合,可杨玉珠的动作越来越狠,仿佛要把他彻底碾碎成泥! 可就在她又一次抬起脚、要將村长胸膛也踏碎时,地面的震颤忽然加剧,杨玉珠脚步一个踉蹌。 同时,村长那刚刚恢復的头颅张开了大嘴,將周围的血雾与黑气疯狂吞入! 杨玉珠身形未稳、脚还未落下,村长猛然暴起! 他畸形的躯体在血雾中膨胀,扭曲的骨节发出爆豆般的炸响,一脚踹在杨玉珠胸口。 咔嚓! 杨玉珠如断线风箏般砸进不远处的农舍废墟,断裂的梁木刺穿她陶瓷化的胸膛,令她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碎瓦簌簌落下,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半截尖锐的木桩正插在胸口的裂缝里——胎泥在伤口边缘蠕动,却被某种污浊的黑气阻滯著癒合速度。 “为什么?” 村长的声音像钝刀刮擦陶胚。 他缓缓站起,身上的毛孔吞吃著漫天血雾,每走一步就有瓷片从皮下刺出,整个人如同行走的碎瓷窑变瓶:“我给你了这么多,甚至允许你和我们一起升仙……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杨玉珠突然笑起来,齿缝间渗出的黑血染红了下巴:“杨爽都告诉我了……你们这群强盗的后代……” 她猛地咳出半块瓷片:“当年屠尽杨徐两家时,你们祖上被菩萨的力量嚇得屁滚尿流、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现在倒装起主子了?真把自己当杨家人了?” 村长新生的三只瓷眼同时收缩。 他脖颈突然拉长,蟒蛇般探到杨玉珠面前:“风水轮流转啊!” 他裂开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根:“你们用菩萨瓷压了我们近百年,剥皮抽骨的滋味……”有四只手臂从肋下钻出,畸形指爪捏住她下巴:“你不是最清楚吗?难道,我们就不能报仇吗?” 这时的老村长,已经全无人样。 剧痛让杨玉珠视线模糊,但她渐渐散开的瞳孔忽然一转,投向清了村长背后蠕动的黑影——七个瓷化的村民正以诡异姿態爬来。 他们全身覆盖著青白釉色,关节反转如提线木偶,却正是方才在地室中分食香灰的那几人! 老村长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杀意。 “滚开!”村长抡起骨鞭似的手臂扫向瓷奴,却见他们突然暴起。 两个抱住他新生的下肢狠咬,另外五个竟用身体绞住他膨胀的躯干,釉面在摩擦中迸出刺耳刮擦声。 “你们?!”村长从喉咙间挤出惊异之声,杨玉珠却是仰面笑了起来,黑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 拍掌声从血雾深处传来。 徐东辰的黑皮鞋踏碎满地瓷片,西装下摆沾著未乾的胎泥。他脸上血菩萨彩绘无比妖异,每走一步,那些瓷奴眼窝里的幽光就亮一分。 “精彩,打得真精彩。” 他停在十步外,双手插进裤兜:“杨玉珠,你帮了我许多,我救你一命……我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吧?” “你竟然……控制了……他们……”村长嘶吼著、拼命挣扎著,想要甩开那些已然完全变作瓷奴的村民,可这些村民也吃过香灰,与他一样、拥有恐怖的力量与自愈能力,无论他如何施为,都被死死缠著。 汪好、雷驍两人,静静地站在徐东辰身后十来步,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从方才起,徐东辰的那些保鏢便也投入了战斗,与那些村民的“同伴”们斗在了一起,可没曾想,他们竟然完全不是村民们的对手,转眼间就被杀死……可徐东辰並不在乎这一切。 相反,他不知做了什么,反而只是拍了拍手,就將那些原本来杀自己的村民,全部变成了供其指使的瓷奴! 之后,徐东辰便这样一步步,向祠堂走来。 汪、雷二人眼下暂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便只能静观其变。 那个模样可怜的徐凌飞也跟在他们后边……这个胸口不断渗血、手指还磨烂了一根的年轻人,不知为何竟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过来,他低著头、走得很慢,却也跟得很紧。 徐东辰从被死死缠住的村长身边走过,连余光都未施捨半分。 村长的嘶吼声在他身后扭曲变形,像一只被钉住四肢的昆虫。 他的皮鞋踏在祠堂前的石阶上,青苔在鞋底发出细微的破裂声,月光突然变得粘稠,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黑气开始向他匯聚,在他西装表面凝结成细小的瓷珠。 “终於……” 徐东辰张开双臂,畅快地嘆息著,喉结滚动著吞咽空气中腥甜的血雾。 他脸上彩绘开始蠕动,那些鲜血勾勒的线条像活过来的血管,一段晦涩的咒文从他齿间溢出,音节像是碎瓷片在相互刮擦。 “钵吒摩訶,羯罗夜叉,萨埵泥黎,缚日罗耶……” 那每个音节都像碎瓷在铁板上刮擦,尾音带著不自然的嗡鸣,仿佛同时有无数个声音在汪好、雷驍的颅骨內侧重复打转…… “不对劲。” 汪好扯住了雷驍的衣角,低声道:“我们可能被他骗了……” “不用可能,我们就是被骗了,这老东西想搞事。”雷驍说著,又回过头,冲徐凌飞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不知何时,那年轻人已经倚墙坐了下来,他望著徐东辰的背影,正吃吃闷笑著,肩膀抖得像只偷腥的猫,那染血的指尖抠进墙缝,仿佛强迫症一样反覆抠磨。 “先溜。” 汪好扯了扯嘴角:“不能这……”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 地面就在这时裂开了。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徐东辰两腿之间,快得让他来不及合拢张开的双臂。 下一剎那,整个祠堂像被无形巨手捏碎的陶坯,瓦片与梁木在坠落过程中就化作齏粉! 徐东辰大惊,踉蹌后退,紧接著看见无数青白手臂从地底刺出——那些手臂或完整或残缺,指甲盖都泛著釉光,像一片突然生长的瓷竹林! 巨大的阴影拔地而起。 瓷菩萨升起的姿態像朵绽放的曼陀罗,千百只手臂在祂背后舒展,日光照在那些手臂上,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彩晕。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时间凝窒。 紧接著,他们的目光,便被两个身影吸引。 杨爽蹲在菩萨左肩,神色淡漠、掛著平静的微笑;钟镇野盘踞右肩,浑身浴血,却立得仿佛一支笔挺的旗杆。 第三十五章 让神仙去打架 “杨爽……按辈份来说,我该称你一声表弟。” 徐东辰笑著说道:“表弟,你这是做什么?这与你先前承诺的,不一样呢。” 自从画上彩绘之后,这位大老板的气质便一直在悄悄变化。 初见时,他是沉静、成熟、喜怒不形於色的。 但隨著彩绘脸谱吸收的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鲜活,他的气质也愈发张狂……囂肆。 汪、雷二人瞧见了钟镇野,又与其交换了眼神,確认他没事,两人硬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隨即他们二人不知为何,全都同时瞧向了徐凌飞。 这个年轻人在望见菩萨拔地而起之后,忽然面目变得呆愣,紧接著,便无意识地將手指插入泥地中,在那画著什么。 “徐老板。” 杨爽开口,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缓缓站起身子、扶著瓷菩萨的头顶,轻声道:“我承诺的事,全都做到了……你赶在祭祀之前来到了这里,拿到了画骨碟,抢了祭祀的成果……这不是,都做到了吗?” “可你没说。”徐东辰对著巨大的瓷菩萨像扬了扬下巴:“有这个。” “这是我要做的事。” 杨爽咧嘴一笑:“至少你也来了不是么?要不,各凭本事?” “正有此意。”徐东辰优雅地頷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手已经高高扬起! 剎那间,整座村子突然一静。 那些正在廝杀的村民同时停下动作。 他们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转,青白釉色的脸上裂开一模一样的笑容,下一秒,无数双手掌齐齐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噗! 闷响连成一片。 颅骨像熟透的南瓜般炸开,黑色的污血混著碎瓷泼洒在血雾里。 正在挥著兵器砍杀的八卦门弟子收势不及,刀刃劈进空荡荡的颈腔,被黑血喷了满脸。 与此同时,缠住村长的七个瓷奴突然膨胀。 他们的躯体像融化的蜡油般黏连在一起,將村长裹成巨大的茧,瓷片摩擦声令人牙酸,茧里传来村长最后的惨叫:“你们这些贱——” “咔嚓!” 茧子猛地收缩! 碎瓷从缝隙里簌簌掉落,七个瓷奴张开布满尖牙的嘴,爭抢著吞噬那些还冒著热气的瓷片,他们眼窝里的幽火越烧越旺,皮肤表面浮现出和村长如出一辙的皱纹。 村长,终於死了。 这大抵是徐东辰正式爆发的前奏,杨爽却很淡定,始终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看著。 高处的钟镇野却眯起眼睛,偏头看向另一处。 血雾中那些倖存者开始抽搐——徐东辰的保鏢扔掉枪械,用指甲撕扯自己的脸皮;八卦门弟子抡起子午鸳鸯鉞扎向同门胸膛,甚至有个断了手的汉子正趴在地上,疯狂舔舐村民头颅里流出的黑血。 他朝杨爽比了个手势,杨爽頷首。 於是,钟镇野再不犹豫,立即跃下菩萨右肩,落地时,身上的伤带来一阵剧烈疼痛,他只能咬牙挺住。 他看见杨玉珠被钉在木桩上、动弹不得,她一动不动,只是抬头望向高处的杨爽,目光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坚定。 徐东辰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西装下摆沾著村长最后的碎瓷,脸上彩绘鲜艷得快要滴血,当钟镇野从他身边掠过时,他也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大概在他看来,这些外乡人,早就已经不是威胁。 而这时,那七个瓷奴吞吃完村长后,正用四肢著地的姿势爬向徐东辰,它们经过的地方,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道釉色拖痕,像蜗牛爬过的黏液……隨后,它们以扭曲的姿势围在徐东辰身边,好像护主的恶犬。 “我们走。” 钟镇野来到汪好、雷驍面前,冲两位同伴点了点头:“去救人。” “那这边?”汪好以手遮著脸,轻声问道。 疯狂席捲的血雾与黑气已然变得如同沙尘暴一般,可视度在不断下降,毫无疑问,祠堂这里,將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这种战斗,我们也参与不了。” 雷驍咧著嘴道:“小钟的意思是,让神仙自己去打架?” “对,没必要插这个手,那是玩命。”钟镇野笑道。 三人不再留於此地,拔腿就走——汪好心软,还想去拉徐凌飞一把,但这个年轻人似乎已经疯了,当她靠近时,他却猛然抬起头,投来一个饿狼般的凶恶目光,甚至咧嘴露出了尖牙。 雷驍扯了扯汪好的胳膊:“算了。” 待他们三人走远,徐凌飞便恍若无事,又一次低下了头,开始用自己残破的手指在泥地上画起了什么。 三人跑出百余米时,身后忽然传来巨大的震动声响,他们回头一看,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徐东辰发了某种尖啸,如同万鬼齐哭,又似古剎钟鸣,震得整座祠堂都在簌簌颤抖! 七个瓷奴彻底疯狂,它们的肢体扭曲变形,像某种畸形的蜘蛛,手脚並用爬上菩萨的躯体,指甲刮擦釉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很明显,它们是要去杀杨爽的。 杨爽则站在菩萨耳畔,嘴唇微动。 紧接著,那菩萨拈的手指轻轻一抬——霎时间,整片空间开始扭曲,地面如波浪般起伏,空气里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撕碎! 那些被空间凝固住的瓷奴猛地挣脱束缚,咔嚓咔嚓地继续向上攀爬,它们的身体不断崩裂又重组,碎瓷飞溅,黑血泼洒,像一群不死不活的怪物,誓要將菩萨啃噬殆尽。 可怕的震动让钟镇野三人几乎站不稳,汪好踉蹌了一下,回头瞥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祠堂上空的黑气已经凝聚成漩涡,菩萨的莲座正在寸寸崩解,而徐东辰的身影被黑雾笼罩,只剩下那双彩绘的眼睛泛著妖异的光。 “別看了!跑!” 雷驍拽了她一把,声音发颤。 他们不敢再回头,身后的动静越来越恐怖,仿佛天崩地裂,整座村子都在摇摇欲坠。 不过,他们还有事要做。 奔出大抵半里地后,他们终於来到了那些疯狂自相残杀的八卦门弟子、以及徐东辰带来的手下们面前。 钟镇野的呼吸粗重如牛,肋骨处的伤口隨著每次喘息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盯著血雾中扭打撕咬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柳愷身上——这位愣头青此时脸上满是凶厉、正將一名保鏢的头颅狠狠砸向青石板,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怎么办?”汪好颤声问道。 雷驍抹了把脸上与汗水混在一起的血雾:“要不我念个静心咒试试?” “不够。”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这些血雾停不下来,他们就算清醒,也会很快再次……” 他说到一半,便咳了起来,身上每一处伤口因为咳嗽震动传来针刺般的灼烧感,疲惫像潮水一波波袭来。 但他知道必须做些什么——不仅因为这些人是无辜的,更因为他们隨时可能被徐东辰控制,变成新的敌人。 他转向雷驍,声音沙哑:“你要让我陷入真正的疯狂。” 雷驍猛地瞪大眼睛:“你疯了?现在用那招会要了你的命!你身体受不住的!” “总比让他们变成瓷奴强。” 钟镇野扯开衣领,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又隨手摘掉眼镜,扔到了一旁。 血雾中,一个八卦门弟子正用断木棍刺穿同伴的腹部,黑西装保鏢们像野兽般撕咬著彼此的喉咙,柳愷又放倒了一个保鏢,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他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左腿不自然地弯曲著。 钟镇野闭上眼睛。 在来到这个副本之前,他只知道自己会因为血腥而疯狂,却不知道自己会因为疯狂而变强。 在拧断养猪场外那个瓷奴的脑袋前,他也並不清楚,自己脑子里那股喋血衝动,竟会令瓷奴这样的东西感到害怕。 这是一场对自己的压榨,也是……对自己身上秘密的探索。 说不定,那场涉及到整个家族的屠杀、自己失踪的弟弟,也与此有关…… “动手。”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雷驍的手在发抖,嘆了口气,但还是掐起了法诀。 “阴煞聚魂,血饲罗剎,七魄离位,三尸暴跳。” “北斗倒悬,黄泉逆涌;生人化骨,亡者笑嚎。” “太阴蚀日,紫炁成癲;玉清敕令,万鬼吞仙!” 当他的指尖划出咒诀、指向钟镇野的瞬间,钟镇野全身的血管突然暴起,像无数黑蛇在皮肤下游走,他的瞳孔骤然扩散,眼白被血色吞没! 第三十六章 决战之前 钟镇野的视野在剎那间被血色吞噬。 那不是普通的红,而是粘稠的、蠕动的猩红,像无数细小的虫豸钻进他的眼球,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的皮肤开始发烫,血管在皮下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可紧接著,那些翻涌的血雾竟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野兽,猛地朝他扑来,钻入他的毛孔,渗进他的血肉! 有什么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沙沙沙——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他的脑子突然炸开一幅画面—— 一只孩子的手,死死攥著铅笔,在发黄的纸上来回涂抹。 画的是什么? 一张脸。 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七个黑洞,排列如北斗。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画面开始闪烁,撕裂他的神经。 “呃——!” 钟镇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感觉到血雾在体內翻涌,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骨髓,啃咬他的內臟,可诡异的是,他的伤口竟在癒合,疼痛被一种更可怕的、近乎愉悦的癲狂取代。 他正在变成怪物。 而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在享受这个过程! “钟镇野……?”汪好的声音在发抖。 钟镇野猛地抬头,瞳孔已经彻底被血色浸染。 他看见汪好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她死死抓著雷驍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她的眼神…… 是恐惧。 她在怕他。 铅笔折断的声音,咔嚓—— 画面再次闪现。 他高高举起了那张画。 画里那张诡异的脸,正在裂开笑脸。 “跑……”钟镇野的嗓音沙哑得不像人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离我……远点……” 可已经来不及了。 血雾彻底被他吞噬殆尽,而取而代之的,是从他体內溢出的黑气——粘稠、阴冷,如活物般蠕动,在半空中扭曲成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脸,只有咧到耳根的嘴。 “啊——!” 汪好终於崩溃,尖叫著往后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雷驍一把拽住她,指节泛白,口中念念有词,某种道家咒诀的金光从他掌心迸发,可那层薄薄的光罩在黑气的侵蚀下发出开裂般的脆响,却终是勉强护住了他与汪好。 汪好泪眼盈盈地抬起头,仍在颤抖,雷驍脸上手上的青筋亦在不断跳动。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发颤:“小钟!醒醒!这样不对!” 可钟镇野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大脑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疯狂的杀戮欲望,催促著他撕碎眼前的一切;另一半却死死拽著他,不让他彻底沉沦。 “哥哥……” 谁在叫他? 是……弟弟吗? 祠堂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崩塌声,瓷菩萨的碎片如雨般砸落,可此刻,方圆百米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廝杀的人,一个接一个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汪好与雷驍却知道,他们是被……嚇昏了。 钟镇野带来的恐惧,远远超过任何人的想像! 只有柳愷,在彻底昏迷前,挣扎著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 “谢……谢……”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隨即栽进血泊。 雷驍喘著粗气,死死盯著钟镇野,眼神复杂至极。 “小钟……”他嗓音发紧:“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副本,就像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在听见柳愷说出的“谢谢”时,脑海中的最后一抹理智给出了信號,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伸出颤抖的手,在自己后颈处一捏! 兴奋疯狂的笑、充盈血色的眼,全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待机键。 钟镇野两眼一翻白,原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祠堂的瓦片在震颤,上空的黑云如漩涡般搅动。 徐东辰踩著无形的阶梯,踏著虚空拾级而上。 他的彩绘脸谱在月光下泛著釉光,他脚下七零八落躺著碎裂的瓷奴,那些青白色的残肢还在抽搐,像被扯断腿的蟋蟀。 “你的菩萨,也不过如此……你算了一切,却没算到,它会打不过几个弱小的瓷奴吧?” “其实你也知道的,它根本不是什么菩萨。” “表弟啊……”他嘆息般的尾音拖得很长,西装下摆沾著黑血:“你原本会有一个好结局的,何苦如此?” 杨爽坐在菩萨肩头,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 瓷菩萨已经残破不堪——拈的手指断了三根,宝冠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些原本流淌在釉面下的黑气,此刻正如溃烂的脓血从裂缝里渗出。 “怎样算是好结局?”杨爽突然笑了,染血的虎牙在月光下一闪:“像我们的先祖一样、像村长一样,像你一样,变成非人的怪物?” “怪物?” 徐东辰歪了歪头,双手优雅地摊开:“你的菩萨,才是怪物。” 他的语调难以想像地轻柔:“你我都知晓,这个菩萨根本不是当年裴三娘想要的造物,它只是由无数死者的恐惧与愤怒匯聚而成……如今,你找人清除了镇压那些死者的徐、杨两家瓷奴,而我则打算解脱他们,作为代价,我只是向他们要一点力量罢了,有什么问题?” “真正的怪物,都已死了。” 徐东辰温柔地侧了侧手,伸手虚拂过周围——那些破碎的瓷奴、村长被瓷奴分食的残余,还有远处村子那些受他操纵自尽了的村民。 他看向杨爽,笑道:“我们惩恶、渡人,难道不正是菩萨所为?” “你说得你自己都信了……”杨爽惨笑著:“但你没见识过他们的本事,这几个外乡人,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要有意思太多了……他们……是变数……” “噢?” 徐东辰微微挑眉。 恰是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他偏身回望。 雷驍扛著钟镇野冲了过来,右臂肌肉紧绷,额角青筋暴起,汪好紧跟在他身侧,脸色煞白。 “小钟知道的信息肯定比咱们多,虽然他没说,但……很明显,徐东辰也有问题。”雷驍咬牙道:“杨爽在阻止他!” 汪好点头,声音发颤:“帮杨爽……或许就能结束这一切?光是让他们自己决胜负,怕是不行……” 他们抬头望去,徐东辰正悬浮在虚空中、靠近了瓷菩萨肩头的杨爽,回头向自己这边看来,黑雾在他脚下翻涌,彩绘脸谱泛著妖异的光。 “他特么地都会飞了!咱们怎么阻止他啊!”汪好急道。 雷驍咬了咬牙,弯腰將钟镇野放下,眼瞅著是打算施个咒、做点法什么的,可刚要动作,却见徐东辰忽然扬起嘴角,朝他们温柔一笑。 “小心!”雷驍头皮一麻,大喊道。 徐东辰轻轻挥手。 汪好突然僵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白釉色,指尖开始瓷化。 “雷、雷哥……”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瓷化的痕跡已蔓延到脖颈。 雷驍怒吼一声,单手扯下她腰间的保温杯和灰袋。就在他拧开杯盖的瞬间,汪好的瞳孔彻底凝固,化作两枚晶莹的瓷珠。 “汪好!” 雷驍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单手將白灰倒入保温杯,一不小心洒得多了,那灰浆便稠得几乎搅不动。 他看向身旁已经化作瓷像的汪好,不知这样一杯灰水,是否还能救得了她。 而另一边,徐东辰已经重新看向杨爽,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这就是你说的变数?”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进杨爽的耳膜。 杨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徐东辰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摇摇欲坠的瓷菩萨。 “你——”杨爽猛地撑起身子,可他的腿已经断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徐东辰的手指轻轻一勾—— 瓷菩萨的裂缝中,那些原本渗出的黑气突然剧烈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硬生生从釉面下抽离出来! 那些黑气如烟,扭曲著、尖啸著,被徐东辰吸入掌心…… “不……”杨爽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带著哭腔的嘶吼,隨后,他便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两眼一翻白,从菩萨肩头跌落,重重摔在了下方地面,生死不知。 菩萨的宝冠彻底碎裂,拈的手腕崩断,整个身躯开始崩塌。 瓷片剥落,露出內里空洞的漆黑,仿佛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徐东辰微微仰头,黑气顺著他的指尖流入体內,他的彩绘脸谱在月光下愈发妖冶,眼尾的釉色泛著诡异的流光。 第三十七章 螻蚁 徐东辰吞噬著黑气,脸上的彩绘越来越鲜活,背后隱隱浮现出一轮诡异的光圈。 那光圈如同劣质瓷器上的彩釉,泛著妖冶的青紫色,边缘处还蠕动著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扭曲的梵文。 他张开双臂、仰头向天穹,闭上了眼,面孔上满是愜意。 就在这时,瓷菩萨空洞的眼窝里忽然闪过一抹光芒,那抹异芒如垂死之人的迴光返照! 哗啦啦—— 不知为何,那充斥著整个村子的、无以计数的碎瓷片,突然震颤著悬浮而起! 那些青白色的碎瓷在月光下泛著尸骨般的冷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疯狂拼合成残缺的人形,有的只有七窍流血的狰狞头颅,有的勉强拼出扭曲的上半身,所有瓷像的裂缝里都渗出粘稠黑血。 “啊啊啊啊啊啊!!!” 上百张瓷嘴同时发出悽厉尖啸,声浪震得周围房屋樑柱崩裂!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千万个灵魂在釉层下被活活烧灼时发出的惨叫! 不远处,雷驍闷哼一声,险些把保温杯里调好的灰水洒掉。 他耳朵中涌出鲜血,最终却还是咬紧了牙,颤抖著將保温水瓶边沿递至汪好唇边。 天空中,徐东辰缓缓转身,彩绘面容浮现出诡异的悲悯,他背后那轮妖冶光圈正在扭曲变形,纹路里爬动著血丝般的细线。 “可怜吶。”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梵唱般的颤音,每个字都像在诵经:“被困在瓷胎中数百年,本座今日助你们解脱,不知感恩反倒喝斥?” 说著,他摇了摇头,双手合十,仰首道:“待我功成,定將尔等永镇炼狱,不得超生。” 伴隨著徐东辰的嘆息,黑气开始更加疯狂地、翻涌著灌入他张开的嘴。 他的西装领口开始瓷化,露出青白釉面下蠕动的血管,他身后那轮“佛光”也越来越亮,上边的纹路流转著,散发出妖异光彩。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雷驍將灰水灌入汪好瓷化的唇缝,咬著牙呢喃道:“一定要有用,一定要有用……” 水珠顺著釉面滑落,在血雾下泛著死寂的光。 三秒,五秒,瓷像纹丝不动。 雷驍的指节发白,保温杯哐当砸在地上。 “草!”他扑通一声跪地,单手握拳狠狠捶向地面,指缝渗出血丝。 突然,他耳中钻入细微的咔嗒声。 雷驍猛地抬头! 汪好瓷白的脖颈裂开一道细纹,像春冰初融。 紧接著,那裂纹蛛网般蔓延,釉片剥落处露出粉红血肉,她猛地弓起身子,瓷化的眼瞼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有用!有用有用!” 雷驍大喜,因为太过激动,站起时一个踉蹌摔在了地上。 “咳……咳咳!” 汪好张开嘴,用力咳了起来,隨后她脸上那瓷化的墨镜炸开,露出了那双明亮宛若辰星的双眼,透澈的眼球疯狂转动。 雷驍这时才完全站了起来。 他不敢触碰汪好,她身上还有许多地方尚未恢復,他担心一个不小心,將什么手指啊、胳膊啊给碰碎了,那真是磊大地不妙。 然而汪好却似乎来不及想这许多。 她在睁开眼的剎那,便瞧见了天空中仿佛神魔的徐东辰,隨后……目光转向了更近的近处。 咚、咚、咚、咚…… 闷响不停传来。 徐凌飞正五体投地,用额头撞击青石板——他磕头的方向,却不是天空中的“菩萨”,而是汪好、雷驍。 “雷哥……” 汪好哑声道:“看他……” 她的双手双腿尚未完全褪瓷,甚至无法伸手去指,只能用眼神示意。 雷驍猛地回头,隨即瞳孔一缩。 血糊满了徐凌飞整张脸,染红了地上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正是此前他不管不顾,无论如何也要画在泥地上的纹路。 此时,他一边磕著头、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死死按在某个节点,皮肉磨烂露出白骨,鲜血在凹槽里匯成刺目的红点。 “那个纹路……” 汪好嘶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与徐东辰背后佛光的脉络,完全重合!” 雷驍头皮一阵发麻。 他脸皮颤了颤,只在一剎那间,便作出了决定。 不要问为什么、不要问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目光霎时间锁定在了二十步外地面上……那里,躺著一把双管猎枪。 这支猎枪不知是谁的、也不知是如何落在这里的,这些都不重要了。 它会出现於此,便是天意。 雷驍身子一弹,疯狂地冲了过去,一把將其抄起,甚至也来不及检查,就这样单手將其平举而起、枪托顶住了自己肩窝。 天空中,佛光中的纹路开始扭曲变形,徐东辰正將最后一丝黑气吸入鼻腔。 他西装完全瓷化成青白鎧甲,脸上彩绘褪色成尸斑般的灰紫,有著某种难以言明的佛性与妖性。 “雷哥……” 汪好的声音飘进他耳中:“看准了,在他耳边三寸,有个像莲的纹路,纹路中心,一定要打准——” 在雷驍扛起猎枪的同时,徐东辰心有所感,投来了目光。 隨即,露出了笑容。 “多么可悲的螻蚁,竟然想……” 砰! 火舌喷吐,枪弹撕裂空气! 徐东辰慈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微微偏头。 雷驍这一枪,打在了佛光的某个脆弱之处。 子弹击中的瞬间,徐东辰背后的妖异光圈“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黑气如溃堤般喷涌而出,他的功德——他即將成就的“佛位”,正在崩塌! “你——!!” 徐东辰脸上的彩绘骤然扭曲,慈悲相寸寸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狰狞的金刚怒目之相! 他猛地抬手,五指一抓—— 轰!!! 雷驍刚刚还因命中而狂喜,下一秒就感到死亡的寒意直衝天灵盖! 他本能地翻滚躲避,原先站立之处瞬间炸开一朵巨大的瓷莲,青白色的碎瓷如刀刃般四射,在他脸颊上割出一道血痕。 “雷驍!你不是道士吗?!”汪好嘶吼著,她的大半个身子还未褪瓷、依然不能动,只能尖叫道:“降妖除魔啊!!” 雷驍咬牙:“这种级別的妖物,得授籙天师来才行吧?!” “可你的法术在这里管用!!”汪好挣扎著,她的半边身体仍覆著瓷片,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试一试!!” 雷驍瞳孔一缩。 对啊,既然徐东辰的佛光能被子弹撼动,那他的雷法……未必无用! “妈的,拼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鲜血混著唾沫喷在掌心,五指骤然结印——既然都要用法术了,就整个狠活! “阳五雷,起!” 轰隆!! 剎那间,天穹震颤! 原本被黑云笼罩的夜空,竟被一道刺目雷光硬生生撕开!青白色的雷弧如狂龙般劈落,徐东辰周围的空气瞬间爆出无数细碎的电火,他的佛光裂纹再度扩大,黑气疯狂外泄! “啊啊啊——!!”徐东辰发出怒吼,金刚相扭曲如恶鬼:“这如何可能?!区区凡人,也敢褻瀆佛光?!” “臥槽?!” 汪好震惊了,她严重光敏的双目被雷光闪得刺痛,却不捨得挪开目光,整个人激动得颤抖。 可雷驍的情况很糟。 他在七窍流血。 那皮肤下浮现大片淤青,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他的血肉——阳五雷是至刚至阳的道家秘术,他根本没什么修为,连能够施展法术都是一种意外,施展这种雷法,无异於自杀! “雷驍!”汪好嘶喊。 “闭嘴……!”雷驍面目狰狞,嘴角溢血,却仍死死维持著雷诀:“老子……还没完……!” 他猛地踏前一步,剑指朝天,再度怒吼—— “天火昭昭,地火燎燎!” ——轰!!! 第二道雷光劈落,徐东辰一声惨叫,他的佛光“咔嚓”一声,彻底崩裂! 黑气如决堤洪水,疯狂倾泻! 他的功德,碎了! 徐东辰的面容彻底扭曲,彩绘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他狂怒咆哮,整片天空的碎瓷片如暴雨般射向雷驍! “我要你魂飞魄散!!” 他尖啸道。 雷驍已经站不稳了,视野被血模糊,但他仍在笑。 “哈……”他咳著血,摇摇晃晃地抬起手,指尖仍跳动著微弱的雷光:“你……成不了佛……” 他闭上眼,口中咒诀念得飞快。 “东方木雷裂肝魂,南方火雷焚心妖,西方金雷断肺邪,北方水雷盪肾浊,中央土雷碎脾妄,五炁攒聚——” 雷驍猛地睁眼:“破!” 雷光盛放的剎那,天空中的无数碎瓷片也来到了他面前。 不过,比碎瓷片更先来到的,是汪好。 她横移闪身、双臂展开,刚刚恢復的身躯仍还疲惫颤抖,动作却是迅猛无比,將身后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动作精准无分毫偏差,一如她的驾驶技术。 腥甜的鲜血溅满了雷驍满脸,而远处苍穹之上,雷光已降下,洪流般的电浆倾泻如瀑,吞没了徐东辰。 第三十八章 人 钟镇野在睡梦中挣扎著。 他看见自己是个穿绸缎的商人,正贪婪地摩挲著徐家递来的“古瓷”,对方低声说:“这菩萨像能转运,您只需诚心供奉……” 下一秒,一柄刀尖抵住他后颈,用力一刺,捅穿了他的喉咙。 他变成个衣衫襤褸的佃户,杨家来人笑眯眯递上银钱:“老哥,借你身子骨一用,烧窑缺个『活祭』……” 他颤抖著接过钱袋,还没数清铜板,就被推进了熊熊燃烧的窑口。 他又成了个走江湖的术士,徐家人恭敬奉茶:“先生既懂玄术,不如替咱们看看这菩萨像的灵性?” 茶未入口,瓷像的眼珠突然转动,他的魂魄被硬生生抽离,塞进了冰冷的釉彩里。 他甚至变成了个梳辫子的丫头,杨家婆子搂著她哄:“乖囡,菩萨跟前磕个头,给你娘换药钱。” 她刚跪下,头顶便传来“喀嚓”轻响——方才还守在一旁慈眉善目的家丁,突然挥起棍棒,像打一颗熟透的果子般打扁了她的颅骨。 这些混乱纷杂的记忆,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令钟镇野深溺其中。 他挣扎著、徒劳地划著名双手,渐渐沉入黑暗。 但不知何时,他身下出现了无数只手。 那些手托举著他,向著水面上的光斑推去。 “帮帮我们……” “帮帮我们……” 他听见无数的声音在说话。 “结束这一切……” “求求你,帮我们结束这一切……” “求求你……” 那些声音的哀求中充满了恐惧与悲伤,这些强烈痛苦的情绪伴隨著潭水灌入钟镇野口鼻里、挤进他的肺叶,但他竟却不觉得难受,反而…… 渐渐清醒。 钟镇野睁开了眼。 溺水的感觉轰然褪去,耳边却响起了无数的哀嚎,这些尖厉哀嚎刺痛著他的耳膜,却莫名让他心神凝定下来,甚至身上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恢復。 他有些茫然地四顾张望。 最先映入眼帘的,自然便是雷驍与汪好……看见这两个队友,他瞬间瞳孔一缩! 雷驍与汪好倒在了一起,汪好身上插满了碎瓷片,身下淌成的血泊將两人衣服都浸透成了红色,那些瓷片插得很深,甚至有一枚刺进了她眼中……好在她的胸口还有著轻微起伏,没死。 不过,这种状况,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雷驍看上去好不了多少。 他同样满脸鲜血,那五官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经乾涸,他脸色青灰仿若死人一般,本就白的头髮似乎又白了大半——他的眼甚至是睁著的,但其中没有半点焦聚,瞳孔都已发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不过,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著,像是在说著什么无人能听到的话。 钟镇野心里猛地一沉。 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偏头看向他处。 钟镇野的视野里,血色翻涌。 他看见徐凌飞的尸体——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了。 那具躯壳扭曲得像一尊被砸碎的瓷偶,四肢反折,脊椎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仿佛有人將他像湿泥一样拧绞过。 他的脸被鲜血涂满,面孔诡异地仰著,一只眼睛从血水中凸出,死死盯著天空,瞳孔里凝固著某种疯狂的、近乎解脱的神色,身下那些用血画成的纹路,此刻正像活物般蠕动,黑红交杂,如同腐烂的血管。 钟镇野咬了咬牙。 他猛地转头,却撞见更恐怖的景象—— 废墟间爬满了东西。 那些瓷像已经不能算作“像”,它们更像是从地狱裂缝里挤出来的残渣。 一具无头瓷尸正用断颈处的尖锐裂口啃咬著地面,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像是在咀嚼骨头;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孩童瓷像趴在井沿,七窍里钻出的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线虫,它们扭动著,从瓷胎的裂缝里挤出,又钻回去;更远处,一具女形瓷像的腹部裂开,里面蜷缩著另一具更小的瓷婴,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正在尖笑—— 那笑声钻进钟镇野的耳朵,撕扯著他的神经,可诡异的是,他竟然在適应。 他的耳膜不再刺痛,反而能听清那些尖啸里的字句。 “疼啊……” “烧了三天三夜……” “我的皮……我的皮黏在瓷胎上了……” 钟镇野的呼吸凝滯了。 他知道他们是谁了……他们,都是曾经被徐、杨两家镇入瓷菩萨的受害者。 自己在地室中、依杨爽之言打死的那些瓷奴,是当初两家邪术传人用自家人尸身炼成的……用以镇压这些怨念极强的受害者。 如今,他们却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祠堂的方向传来“咯吱”一声轻响。 瓷菩萨的头颅微微倾斜,一道裂痕从它的眉心蔓延到脖颈,里面渗出浓稠的黑浆。 而在它脚下,徐东辰的焦尸蜷缩著,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他的皮肤已经完全瓷化,龟裂的纹路下露出猩红的血肉,仿佛一尊烧制失败的邪神像。 杨爽就跪在旁边。 他捧著青料碟,抓著徐东辰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研磨。 指节刮擦釉面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可杨爽却像著了魔,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每磨出一缕血沫,他就蘸著往自己脸上画—— 左眼已经画完了,猩红的眼线拖到太阳穴,像一道血泪。 右脸才画到一半,嘴角高高扬起,笑得癲狂。 钟镇野的指尖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瓷像在看他。 无头的、残肢的、裂开的、蠕动的……所有瓷像的“脸”都转向了他,它们没有眼睛,可钟镇野能感觉到某种视线,像冰冷的蛆虫爬过脊背。 更恐怖的是,他的身体在回应。 掌心的黑血沸腾般灼烧,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耳边低语越来越清晰: “你能听见我们……” “你能结束这一切……” “帮帮我们……帮帮……”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杨爽!” 他竖起眉,低吼道:“你在做什么!” 杨爽赫然抬起头,投来一个惊愕的目光。 不过很快,他的眼神中便流露出些许恍然。 “原来,他们,是在叫你。” 他目光微微闪烁,咧嘴一笑:“也是,是你释放了他们,你的……你的灵魂中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恐惧,他们对种恐惧很熟悉、很熟悉,自然,也会亲近你。” 钟镇野撑著身子,慢慢爬了起来。 徐东辰完蛋了,瓷菩萨倒塌了,村民全死了,但副本还没有结束,这意味著,仪式尚未失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雷驍、汪好,他们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副本的通关方式,显然已经摆在眼前。 没想到,最复杂的路线,与最简单的路线,竟是殊途同归。 “我问你,你在做什么。” 钟镇野吐出一口气,伸手擦掉糊住眼睛的鲜血,冷冷道:“你告诉我,你想要扫清债孽,结束这一切,但你现在,在往自己脸上画脸谱。” “我说的没有错啊。” 杨爽应了一声,又一次捉起徐东辰的手,往自己脸上画去——他的声音变得十分轻柔:“该死的人,全都死了,从现在开始,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 这一次,没等钟镇野发问,他便继续说道:“我做了这么多,难道,不应该,得到一些什么吗?” 钟镇野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著杨爽脸上那道未完成的血色脸谱,心中本就成形的答案,终於落地。 “从一开始,你就想做蝉与螳螂背后的黄雀。” 他哑声道。 杨爽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低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癲狂,最后竟与周围瓷像的尖啸融为一体! “我被欺压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的苦!” 杨爽的指尖蘸著徐东辰的血,在右脸颊画下最后一笔。 那血线蜿蜒如蛇,与他左眼的泪痕形成诡异对称,他的反问声中带著哭腔:“我理应得到一切……我可以復活我的家人朋友!我可以过上以前梦寐以求的生活!这难道,不对吗?!” 祠堂废墟上的黑雾轰然翻涌。 那些瓷像的尖啸声骤然拔高,像在欢呼又像在恐惧。 钟镇野感到掌心的黑血剧烈灼烧起来——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震颤。 “你的动机我理解了。” 钟镇野缓缓弓起背脊,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但我现在不打算和你辩论,毕竟这里也不是法庭。” 话音未落,他已箭步衝出! 那些瓷像的尖啸骤然转为欢快的调子。 无数碎瓷片从地面弹起,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般附著在钟镇野周身,它们割开他的衣服,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融化,化作一道道漆黑纹路爬满他的躯体。 它们,在帮他。 杨爽猛地抬头。 徐东辰的焦尸突然剧烈抽搐,七窍中涌出的黑气如巨蟒般缠上杨爽的身体,他张开双臂,任由黑气灌入自己口鼻,脸上未乾的血脸谱亮起妖异红光。 “晚了……”杨爽的声音突然变成男女老幼混杂的叠音:“太迟了!” 钟镇野眼底的猩红色流转如电。 他右腿蹬地、將青砖踩得爆裂,拳头撕开空气,带著骨骼爆响的轰鸣,砸向杨爽面门! 第三十九章 泥胎归泥,人胎归人 钟镇野的拳头撕裂空气,却在距离杨爽面门三寸处骤然停滯,像是被什么力量抵住。 杨爽的嘴角诡异地向上翘起,露出瓷釉般光滑的牙齿。 “咔嗒。” 一声轻响,钟镇野的拳头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青白色的瓷釉从他指关节开始蔓延,像某种活物般吞噬著他的血肉,剧痛如电流般窜上手臂,但钟镇野反而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就这?”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右臂肌肉暴起,硬生生震碎了正在瓷化的表皮! 飞溅的血珠在半空凝结成细小的红瓷珠,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杨爽瞳孔微缩。 他显然不明白为何对方能够做到这一切……但转眼间他便知晓了,是那些瓷人,在帮他。 思忖间,钟镇野已经变拳为爪,五指如鉤扣向他咽喉。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杨爽的身体突然像被无形丝线拉扯般向后飘去,足尖离地三寸,衬衣下摆无风自动。 “你根本不明白——”杨爽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他抬手一挥,祠堂废墟上散落的碎瓷片突然悬浮而起:“这是什么力量!” 数百片碎瓷如蜂群般袭向钟镇野。 后者不退反进,一个侧滚翻避开第一波攻击,顺手抄起地上半截断木格挡,瓷片深深嵌入木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钟镇野抡圆了木桩砸向杨爽,却在接触的剎那,整根木头瞬间瓷化,在他手中碎成齏粉。 “这算什么?功夫?拳法?”杨爽漂浮在残破的房梁高度,俯视著钟镇野:“不过是些粗鄙的把式。” 钟镇野吐出一口血沫,突然笑了。 他扯开早已破烂的衣襟,露出布满黑色纹路的胸膛,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般蠕动著,隨著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最厉害的是什么吗?”钟镇野突然用拇指戳进自己肋间的伤口,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是不要命。” 剧痛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但嘴角的弧度却越咧越大。 当杨爽再次挥手时,钟镇野已经化作一道血色残影。 他的拳头穿过密集的瓷片雨,任由那些锋利的边缘割开皮肉,最终一记上勾拳重重砸在杨爽下巴上! 砰!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杨爽的下頜骨瓷化后碎裂,但诡异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出,他扭曲的面容迅速復原,新长出的皮肤泛著诡异的青白色光泽。 “有意思。”杨爽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钟镇野猛然回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杨爽,他们同时抬起手:“那这样呢?” 钟镇野的视野突然扭曲。 祠堂废墟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瓷窑,热浪灼烧著他的肺叶,无数双瓷白的手从窑壁伸出,要將他拖入火中。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尖笑。 “假的。”钟镇野却闭上眼,轻声道。 当他再度睁眼时,正好看见真正的杨爽从背后袭来,钟镇野一个矮身,反手肘击对方腹部,却听见“咔嚓”一声——他的手肘开始瓷化。 杨爽趁机飘开,嘴角掛著诡异的微笑。 钟镇野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砸向自己的肘关节,瓷化的部位应声而碎,带走了大片皮肉,鲜血喷涌而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活动著重新恢復自由的手臂。 “疯子。”杨爽的表情终於出现裂痕。 钟镇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突然冲向最近的瓷像。 在杨爽错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扯下那尊无头瓷像的胳膊,当做武器掷向空中,瓷像胳膊在半空中突然活了过来,五指大张抓向杨爽的脸。 杨爽仓促闪避,钟镇野已经踩著倒塌的樑柱跃起。 他布满黑色纹路的拳头重重砸在杨爽胸口,这次没有瓷化,只有实实在在的骨裂声,杨爽喷出一口黑血,撞碎了三堵残墙才停下。 “你,怎么可能……”杨爽挣扎著爬起来,脸上的血脸谱开始剥落,目光转向那支还在地上活动的瓷像胳膊:“它们……” 钟镇野喘著粗气落地,他的右腿不知何时已经瓷化到膝盖,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周围的瓷像发出不安的咔嗒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他们想帮我。“钟镇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得见。” 杨爽的表情彻底扭曲。 他猛地撕开衣袍,露出布满诡异符文的胸膛,那些符文像活物般游走著,所过之处皮肤纷纷瓷化,当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时,杨爽突然悬浮到离地十米的高度,整个祠堂废墟的碎瓷都开始震颤。 “那就一起死吧!” 杨爽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 钟镇野仰头看著天空中逐渐膨胀的身影,突然笑了。 他咬破手腕,让鲜血浸透那些黑色纹路。 纹路像被激活般亮起暗红色的光,所有瓷像同时转向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当杨爽化作一道青光俯衝而下时,钟镇野也迎了上去。 两具身躯在半空相撞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先是细密的裂纹从碰撞点扩散,接著是震天动地的爆炸,无数瓷片如暴雨般四射,祠堂最后的立柱轰然倒塌。 烟尘散去后,两个血人躺在废墟中央。 钟镇野仰面躺在瓦砾堆里,每一寸皮肤都在渗血。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右臂已经完全瓷化,左腿膝盖以下碎成了渣,喉咙里泛著铁锈味,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步开外,杨爽的残躯正在抽搐。 他的右半边身子像被砸碎的瓷偶,裂纹里冒著黑烟;左半边却还保持著人形,只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蚯蚓在皮下钻行。 他那半张完好的脸突然转向钟镇野,嘴唇蠕动著:“为……什么……” 祠堂的横樑突然垮塌,火星四溅。 那些游荡的瓷像不知何时围成了圈。 它们不再尖啸,只是沉默地注视著两个垂死的人。 有个只剩上半身的孩子瓷像爬过来,用残缺的手臂碰了碰钟镇野的脚踝——被触碰的地方立刻停止了瓷化。 “帮……帮……”瓷像的嘴部裂开一道缝。 钟镇野疲惫无比地笑了笑。 他拼尽最后力气翻过身,拖著残破的身体向杨爽爬去,碎瓷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只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杨爽吐出一口浊气。 他残缺的身体竟也开始蠕动,像只垂死的蜘蛛般支起四肢,黑烟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勉强修復著那些破损的血肉……或是胎泥。 三米。两米。 钟镇野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杨爽的左手突然伸长,指骨刺破皮肤变成瓷白的尖锥,化作锋利的“兵器”,他知道,自己只要再被杨爽刺那么一下…… 但下一秒,一根断裂的木樑从废墟中飞起,精准地贯穿了杨爽的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 “咳……!” 杨爽喷出一口黑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的木樑,樑上沾著暗红的血跡,末端握在一只青白的手里—— 杨玉珠不知何时,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 她流著眼泪,死死握著木樑,將杨爽钉在了地面上! 她的情况不比两人好多少。 胸口被木樑贯穿的伤口周围已经瓷化,裂纹一直蔓延到脖颈,但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另一只手死死攥著杨爽的头髮。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无比:“你亲口说过……要终结这场千年孽债……” 下一秒,她猛地用力,直接將杨爽的头颅拔了起来! 身首分离! 杨爽的头颅被她提起,断裂的脖颈处滴落黑血。 那张脸上交替浮现出恐惧、愤怒和诡异的平静。 “玉珠……姐……”他的嘴唇蠕动著:“我只是……想要……” “想要什么?” 杨玉珠的声音突然拔高,泪水从眼角夺出:“想要变成和他们一样吃人的怪物?!” 她猛地將杨爽的头颅转向四周的瓷像:“看看这些冤魂!看看啊!你当初是怎么跪在他们面前发誓的?!” 钟镇野看见杨爽的瞳孔剧烈震动。 那些瓷像突然集体向前倾斜,虽然没有五官,却传递出滔天的怨念。 杨玉珠踉蹌著站起来。 她拖著杨爽的头颅走向祠堂废墟深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黑红色的脚印,钟镇野想喊住她,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钟……师傅……” 杨玉珠突然回头,被瓷化的半边脸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真想……再和你切磋……” 作为一个前辈,却称他为师傅,这算是一种高度的认可,也算是对同道者、同行者的尊重。 她弯腰捡起什么——是半盒火柴。 祠堂供桌上常用的那种,红头,细杆,还裹著蜡。 杨爽的头颅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玉珠姐!我可以——” 火柴划燃的声响截断了所有声音。 那一瞬,祠堂里游荡的阴风突然静止。 杨爽头颅张合的嘴唇凝固在“不”的口型,瓷像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那簇火苗——橘红的焰尖在杨玉珠指尖颤动,照亮她正在瓷化的睫毛。 “听见了吗?”她瓷白的半边脸映著火光,裂纹里渗出琥珀色的液体:“这就是,你们期待的一切。” 火苗吻上她衣角的剎那,整座祠堂发出悠长的呻吟。 那些被夯实在墙基里的、被烧製成瓷器的、被嚼碎了咽下的魂灵,此刻都从焦黑的梁木中渗出,在热浪里舒展成透明的薄纱。 杨爽的头颅发出瓷器开片的脆响。 他暴突的眼球倒映著火势,瞳孔里闪过走马灯般的画面:千年前第一座瓷窑点燃的柴薪,百年前接连投井的童男童女,数年前在釉水里翻涌的孕妇长发——所有被胎泥吞噬的因果,此刻都在他龟裂的面容上浮现。 “玉珠姐……” 他最后的声音混著黑血溢出嘴角,却立刻被火焰捲走。 火舌缠上他头颅,那些被强行糅合的血肉与瓷土开始分离,碎瓷片像退潮时的贝壳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人脸。 钟镇野的瓷化右臂炸开裂纹。 他看见火焰中升起无数透明人影,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下来,用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眉心,被触碰的地方传来冰雪消融的触感,那些深入骨髓的瓷毒正化作青烟飘散。 “原来如此……你们想要的,是这个。” 他咳著血笑起来,看那些瓷像排队走入火海。 抱著瓷婴的女子在烈焰中舒展四肢,三百年的怨毒从她胸口瓷裂处喷涌而出,被烧成纷纷扬扬的灰蝶;缺了半边脑袋的老匠人跪在火中,用焦黑的手指从灰烬里捧出完好的陶胚。 最后一座瓷像缓缓回头。 它没有五官,却传递来一股温柔的神態,接著,朝钟镇野的方向鞠了一躬。 隨后,那些游荡的瓷像突然集体转向火焰,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火中,像归巢的飞蛾。 它们,才是真正渡了劫、舍了身的菩萨。 祠堂的焦梁在高温中弯折,像一具终於解脱的脊骨缓缓伏向大地。 纷纷扬扬的灰烬里,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光——对於那些人来说,这是千年来第一次,瓷窑烧出了纯粹的、没有混入人魂的瓷器。 热浪扑面而来时,钟镇野终於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融化,耳边却响起此起彼伏的嘆息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句: “谢谢……” 【一千年痴愿,今日还作青烟散】 【八千张人面,从此不闻釉里啼】 【隱藏支线——旧债,已完成】 【副本《陶瓷》通关,开始结算】 血红的文字在火焰中浮现,像一场荒诞的梦。 第四十章 第一次结算 钟镇野看见,那些血红文字扭曲变形,化作无数细小的赤色流光,如毒蛇般缠上钟镇野的四肢。 他知道,副本要结束了……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失温——不是死亡带来的冰冷,而是某种空间转移的异样感。 火焰与热浪骤然远去。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视野的瞬间,钟镇野听见自己瓷化的右臂发出脆响,那些裂纹里迸发出刺目的白光,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时,祠堂废墟、冲天火光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绝对的虚无。 “这是……” 他刚开口,脚下突然传来实质的触感。 一条由发光线条构成的迴廊毫无徵兆地从黑暗中浮现,如同巨蟒般朝他扑来,钟镇野本能地后撤半步,迴廊尽头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吸力—— 天旋地转。 等眩晕感消退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里。 正前方悬浮著巨大的半透明光屏,蓝幽幽的冷光映出屏幕那头的人影:对方抱著游戏手柄窝在电竞椅里,身后是塞满手办的玻璃柜,可偏偏有团阴影顽固地笼罩著他的面部。 “哟,活著出来了?” 轻佻的电子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钟镇野眯起眼睛——这个声音他可太熟悉了! 七次试炼,那个电话中欠揍无比的声音! 突然,狂风呼啸声撕裂死寂。 “钟镇野!” 汪好踉蹌著出现在他左侧三米处,工服上满是焦黑的破洞,那些被瓷片贯穿的伤口全都不见,双目也依然明亮澄澈。 雷驍则直接摔倒在地,他捂著肋骨爬起来的动作让钟镇野挑了挑眉——在祠堂被瓷片贯穿的伤口居然完好如初,最重要的是,他的左臂是完好的! 这让钟镇野想起了什么。 他低头猛地打量自己。 毫无疑问,那些与杨爽战斗时瓷化的部分,也全都恢復了血肉之躯。 “这次嘛,你们的完成度相当高,作为奖励,我把你们的伤全治好了,嘿嘿。” 周围响起的那个轻佻电子合成音悠然道:“以后可没那么好的事了噢。” “喂!” 汪好细眉一扬,怒道:“你別告诉我们,完成一个副本,奖励就是治伤啊!没这么坑你姑奶奶的!” “汪小姐,脾气真爆呢。”电子合成音笑了笑。 隨后,三人瞧见光屏那一头的人影在手柄上按了按。 汪好忽然身子一僵,只见她双唇猛然紧闭,不断发出“哼哼”的闷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只能对著光屏怒目而视。 “你……”雷驍一皱眉,正要开口,嘴唇也同样被瞬间封上。 钟镇野无奈地嘆了口气。 下一秒,他的双唇被一股力量死死捏住,喉咙里也仿佛堵上了什么。 这个游戏的……主持人,性格还真是够恶劣的。 “接下来,我说,你们听著。” 电子合成音笑道。 光屏那头的人影將手柄一扔,蹺起了二郎腿,语气稍稍严肃了些许:“作为引导员,我只会在试炼与首次副本中进行多次引导,之后嘛,你们跟著安排走就行,非必要情况,我不会出现。” “游戏会根据你们的副本完成度、个人表现,给予相应积分,积分嘛当然可以兑换一些东西,大家都是现代人了,不用我多说,自个儿琢磨吧。” “接下来的结算,你们自个儿看吧,我懒得说这么多了。” 说话间,人影伸出手,在键盘上用力一敲回车键。 光屏瞬间化作黑暗,又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迅速展开了一行又一行红色大字,三人的目光立即被吸引,抬头认真看去。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85%】 【隱藏支线完成度:100%】 【核心机制破解:85%】 【剧情推进深度:90%】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85】 【隱藏要素挖掘:66%】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1200积分奖励】 【隱藏支线完成,团队获得18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42小时36分钟51秒,剩余时间125小时23分09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1607积分】 三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们本以为自己这次已將这个副本故事挖得很深了,没想到综合完成度只有85%?甚至隱藏要素挖掘,只有66%?! 不过,钟镇野很快想明白了。 他们確实还有很多线索没挖出来……例如一开始徐东辰派自己的儿子到东阳市做什么?徐凌飞又怎么会出现在村里?他胸前的佛头是干嘛用的?柳愷那俩师弟去哪了?电视台的人还有后续吗?徐东辰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为啥非要做菩萨?画骨碟又有什么秘密? 这些事,仍然包裹著迷雾,尚未揭开。 再往远一点想,裴三娘这个目前只存在於故事大背景中的人物,是不是也有故事? 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光屏上新出现的文字所吸引。 【且看这三人组——畲家拳狠辣如刀劈窑火,鉴宝眼尖识破画骨迷局,老道符纸镇住佛光邪火!真箇是,火场假死换衣计,雷法劈开孽债锁,瓷菩萨崩碎时,八百冤魂归墟里!】 【破族谱,斩徐杨,旧事消解几分半,剩几分留作下回看!端的是,新人敢把天公戏,血火里趟出阳关道,且收了这半闕残词,待来日——再唱那杨厝徐庄新腔调!】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完成隱藏支线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陶瓷》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副本《陶瓷》中综合完成度达到85%,歷史总排名第七,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7220分】 第七名? 三人眼中都流露出一抹异色。 他们……已经够拼、够狠了,也將故事深挖到了如此程度,结果还只有第七名? 那么更前边六个团队,他们是怎么完成副本的啊! 果然……这世上的奇人异士、强人慧者,远超想像。 而且,这歷史排名奖励给的积分,好多啊! 紧接著,光屏继续又跳出新的文字。 【以下为单人评价】 【钟镇野。综合评分:9.5/10】 【血里滚来火里趟,一声断喝惊神鬼,且看他袖中藏著修罗穗,下回要把黄泉擂!】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山鬼钱】 这段文字刚刚落定,钟镇野便觉得右手微微一沉——他低头一看,自己右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已然缠起了一圈粗红绳,红绳上坠著一枚涂满硃砂的山鬼钱。 当他投去目光时,一段文字赫然在他眼角显现。 【一枚山鬼钱,三光聚灵验,驱得邪煞退,引得財神宴,若问玄机深,且听铜声咽。】 钟镇野挑了挑眉。 道具描述,都这么谜语人的吗? 这个游戏从设计者到什么引导员,性格真的都挺恶劣…… 这时,光屏上的文字又有了更新。 【汪好。综合评分:9.2/10】 【辨得画骨碟中秘,算准火场假死关,瓷窑火里翻跟斗,偏能把那千手佛瞳一眼穿!】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九星璇璣扣】 下一瞬,汪好低头轻声一哼,用指尖抹过锁骨——只见她颈上出现了一串小小的银色项炼吊坠,一眼看去是个小小圆球。 这次,钟镇野望向这所谓的九星璇璣扣时,眼前不再跳出道具描述。 看来,是只能看自己道具描述……虽然那玩意儿啥也没写明白。 最后,便轮到了雷驍。 他双眼放光,紧封的唇中发出闷声嘿笑,期待地搓著手,等著自己的评价。 【雷驍。综合评分:9.0/10】 【血符燃尽身前债,断刃犹能镇妖邪,五雷劈碎魔光相,谜中谜里藏真章!】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雷罡虎眼戒指】 雷驍一怔。 钟镇野与汪好瞧见他那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笑意。 雷驍虽然一个字没说,但很显然,他那瞪得滚圆的眼出卖了他的內心词——凭什么老子分最低! 不过坦白讲,这个评价还是相对客观的,他全程打辅助,除了最后一记阳五雷轰杀boss……呃,还不是通关boss,其他时候也就念念咒,並且因为断了一只手,许多力气活还轮不到他。 但能够拿到9分的高分,显然与他最后超乎想像的阳五雷有关係,这一招实在太强,他也几乎因此榨乾了自己的生命。 他抬起右手,看著手指上出现的宽厚金属戒指,嘆了口气。 其实这戒指造型很是不错,那戒面浮雕雷部神將怒目像,虎口衔著符文,怎么看都很是不俗。 最终,光屏上的文字落定於几行红字。 【副本《陶瓷》团队总得分:14327】 【钟镇野,最终结算积分:4914】 【汪好,最终结算积分:4757】 【雷驍,最终结算积分:4656】 “行了,完事。” 四周响起引导员那欠揍的电子合成音,不过光屏上却是再没出现那个坐在电竞房里摆弄手柄的人影,始终停留在了给予三人的副本评价以及个人评价上。 “接下来吧,你们会回到现实,要兑换积分、要上游戏论坛,在你们自己手机上就都能搞……多的我懒得解释,自己琢磨吧。” “下一次游戏还是七天之后,届时你们会收到通知的。” “记得,別对任何外人暴露你们的玩家身份,否则脑袋轰咔一下爆掉~” “现在……我已经烦了,你们的结算信息好长好囉嗦啊,赶紧滚吧,別妨碍我打游戏了。” 话音落定,光屏赫然缩成一条白线熄灭。 下一剎,无边黑暗袭来,化作潮水,將三人吞没。 第四十一章 夜墟论坛 朔风卷著碎雪在河滩上呜咽。 钟镇野甩了甩髮胀的脑袋,伸手撑著河滩上的鹅卵石,掌心抵著冰凉的鹅卵石缓缓支起身子。 那些钻入睡衣领子里的寒风,冻得他遍体打颤,镜架歪斜地掛在他鼻樑上,呼出的白雾在镜片凝结成霜,又被凛风撕成细碎的冰晶。 短暂的晕眩后,他明白,自己回来了,回到了副本开始之前的那个冬夜、那个河滩。 “啊!我的宝贝儿子!” 汪好狂喜的惊呼声將他思绪拉回,钟镇野循声一看,只见她整个人扑在越野车引擎盖上,像拥抱失而復得的珍宝般死死搂住防撞槓,脸颊在金属上蹭出红痕。 雷驍则是虎目含泪,缓缓来到自己的改装摩托车,意味深长地伸出左手、在车把上轻轻摩挲,点了点头,他指尖微微发颤,竟透出几分繾綣的温柔……那神色,仿似是与生死久別的爱人重逢。 钟镇野:“……” 他苦笑一声,实在融入不了这种情绪,乾脆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映著他眉梢未化的霜雪。 “距离我们进入副本,现实里才过了不到五分钟。” 他轻声道:“真是神奇。” “呼……” 雷驍点燃了一根烟,吐出一团绵长烟雾后,忽然投来目光,咧嘴一笑:“小钟啊,老哥我试验个事,你別介意哈。” 钟镇野一怔。 下一秒,便见雷驍突然目光凌厉、双手掐了个法诀,对著钟镇野一指,暴喝道:“阴煞聚魂,血饲罗剎,七魄离位,三尸暴跳!” 钟镇野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眼底有一抹血光闪过。 “餵姓雷的你疯了!”汪好的怒喝声响起:“你想我们都死吗!” 然而钟镇野愣了那么几秒后,低头稍稍打量了一下自己,却发现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哪怕是心里方才那股喋血衝动,也仅是一闪而过。 “嘿嘿,果然没用。” 雷驍挠了挠头:“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蛋啊!”汪好一个飞踢窜了出去,扯著雷驍的皮衣便开始暴打:“你不会试试用五鬼搬运术搬出自己肚子里的夜宵吗!我倒是很想看看你像肥猪一样呕吐啊!” 雷驍吐掉了嘴里的烟,一边求饶一边逃跑。 皮衣摩擦的声响混著拳脚到肉的闷响,两个影子在河滩上扭作一团。 直到某刻——也许是雷驍被过肩摔砸进枯草丛的闷响,也许是汪好散开的发梢掛上了草屑,钟镇野突然发现自己在笑。 起初只是肩膀抖动,后来变成需要扶著膝盖的放声大笑,仿佛要把积压的恐惧与庆幸都倾泻在这寒夜里。 雷驍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同样开始大笑,浑厚的笑声像老式拖拉机在旷野轰鸣。 汪好抹著眼角笑出的泪,用力扯开了颈边的围巾:“妈的……我们居然……哈哈哈哈……真的活著回来了……” 三人的笑声惊散了河面薄雾,对岸的枯芦苇丛里,某只夜鷺扑稜稜飞向墨色天际。 半小时后。 越野车前方,枯枝垒成的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温暖的红光映亮了三人的脸庞。 “我找到了找到了,是不是这个app?” 汪好將手机伸了过来,饶有兴致地说。 钟镇野笑著摆了摆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上的页面与汪好展示的一致,示意他也已经点开了app。 先前那个电子合成音说,让他们自己琢磨这个游戏的积分兑换与商城,因此,在劫后余生的劲头终於缓过后,他们自然便是围坐火堆旁,研究了起来。 三人的手机上,都出现了一个全新的app,名为“夜墟论坛”。 这app的开屏动画还设计得颇为有趣,冒出了一个戴圆墨镜的天桥说书人的模样,先是一拍惊堂木,头顶冒出两行字—— 【夜墟门开,七劫轮转】 【活路朝天,死局自闯】 接著,这说书人摺扇一收,身前又闪出一行大字:“这局棋,您落子无悔——” 啪嚓,页面跳转,进入论坛。 论坛里內容倒是不多,雷驍最先发现整个论坛中都没有任何討论副本具体內容的帖子,隨后钟镇野翻到了论坛最上方的【论坛基本守则】,递了过来…… 这守则帖子里的规则倒不多,也就三条。 “第一,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暴露自己或其他玩家真实身份。” “第二,任何人不得討论任何副本中具体剧情、细节、流程。” “第三,任何人不得將能够登陆夜墟论坛app的手机外借他人使用。” 发帖人是个叫“小圆脸”的id,id后边坠著个版主的称號,看来应该就是诡怨迴廊游戏官方的人了。 钟镇野手最快,给自己註册了一个“山河图”的id。 “这是啥意思?”汪好极为好奇地发问。 钟镇野冲她笑笑:“凤凰传奇的歌。” 汪好:“……” 她也很快抱起手机,脸上带著一丝调侃,给自己起了个“不吃香菜”的id,结果发现被註册了,只能无奈地刪掉,改为“绝情的暗黑破坏神”,註册成功。 “喂喂喂!” 汪好瞪大了眼:“这种名字也能註册成功的吗?!” “这种名字很难重名吧?而且你们起的这都是啥啊。”雷驍吐槽著,得意地说道:“看看我,我的名字是——妈妈说名字太长的话躲在树后会很容易被发现。” 汪好:“……” 钟镇野:“……” 论坛里不让討论副本具体內容、也不让暴露真实身份,因此帖子大多都是求购与交易,似乎玩家在副本中得到的道具並未限制交易,许多帖子里都在交流著如何通过隱秘手段交易道具。 当然,除了玩家间的交易,自然还有…… “誒?我看到商城了!” 雷驍突然眼睛一亮,手指在屏幕上戳著,隨即腰板猛地一挺:“我靠!这么贵!” 商城的入口,就在论坛之中。 点入之后,却是个令人十分眼熟的电商商城ui页面,基本是照搬了某宝、某东之类的风格,各种“商品”挤满了界面,往人眼前弹跳。 钟镇野打开页面的瞬间,便是一个弹窗推来了一个商品,是个青面獠牙的面具,额生独角,双眼嵌著血玉,一副嗔怒相。 【系统智能推荐!】 【尊敬的玩家,您在《陶瓷》副本中累计释放恐惧值达87%!】 【此物与您有缘:七煞儺面·嗔相,可吞煞化劫,释厄不伤身!】 【青面照胆,血玉摄魂——你道是假嗔假怒?】 【七日限时特惠:15999积分(原价18000)!领券购买,再减500积分!】 钟镇野眼前一黑。 “这么贵,我怎么可能买得……” 他话说到一半,便见到弹窗前又冒出了个新弹窗。 【特大喜讯!】 【检测到您当前积分不足!別担心,七主慈悲,特为您开通预支权限——】 【可贷额度:27000积分(新人首贷特批)】 【首月免息:速还无压力!】 【逾期预备方案:还不上?试试“债务副本”,贏则销帐,输则……祝您好运!】 钟镇野眼前黑了又黑。 “还贷款?为了买点东西,可能还要去跑个副本?” 另一边,汪好显然也被推送了贷款,愤愤吐槽道:“这些东西是能上天吗?有多好啊?” 钟镇野苦笑一声,关掉了推送弹窗,隨意翻著屏、瀏览著商品。 这一翻,他的目光却渐渐凝重了下来。 包罗万象、眼繚乱。 这是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形容词。 太多了! 功法、珍宝、日常用品、家具、车辆……甚至军用武器,乃至飞机、坦克、航空母舰……还有,星舰?! 这些东西真有人能兑换吗?兑换出来能带进副本吗?副本中能使用商城吗? 当然,除了物品外,也还有一些类似“红瓶”、“蓝瓶”之类的东西,能治伤、能恢復精神,还有诸多不同风格的“道具”,能一眼看出的有道家的、佛家的、基督教的,更有诸多钟镇野不知来歷的物品,价格从0.01积分到近乎天文数字。 没有边界。 只要积分足够,这里能买到一切。 想到这,他心中一动,拇指飞动,在商城搜索栏输入了“寻人”二字。 很快,商城里弹出了数个店铺,店铺名称各不相同。 “什么意思?还有好多家店?不可能都是官方开的吧?难道玩家自己也能在商城中开店?” 这个念头在钟镇野心里一闪而过,他便先不再想,选择点进了销量最高的那家、名为“眾生万事屋”的店铺,点开了客服的联络头像。 “亲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聊天栏中,客服第一时间便弹来了消息。 钟镇野目光微凝,迅速回覆:“我要找一个人,什么价?” “亲,您可以將寻找对象的个人信息儘可能详细地发给我噢,只发您知晓的信息就可以,小店会在评估后给出报价的噢。”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气。 噠噠噠噠噠噠噠…… 他迅速打起了字。 很快,系统显示客服对消息已读……接著,便是长久的沉默。 钟镇野的呼吸渐渐沉重、急促起来。 好在汪好、雷驍两人都在沉醉於瀏览自己的商城,没人注意到他。 终於,漫长的五分钟过去,聊天栏连续弹出了几行字。 “亲亲,咱们这边已经评估完了噢。” “咱们的寻人分两种,两种都给您报价噢。” “第一种方案就是只提供线索,我们能为您提供寻人对象日常的活动范围、具体位置(仅限我们找到此人当时的坐標),不能保证您在赶到我们提供的坐標时,寻人对象还在那里。” “第二种方案,则是能够长期跟踪寻人对象,在我们锁定对象后,任何时候只要您有需要,我们都能够给出对象的具体坐標位置,直到您不再需要我们为止。” “根据您提供的寻人对象信息,小店方案一的报价是一口价,80w积分。” “方案二,需要您先预付70w积分,之后每个月初支付20w积分,其间为您提供定位的次数不限,直到交易结束。” 第四十二章 各回各家 深夜,篝火已熄。 引擎熄火后的余温在越野车厢里缓缓流淌。 汪好蜷在前座,用围巾裹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双手插在袖管里,车窗结了一层薄霜,月光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钟镇野横臥后座,小腿悬在扶手箱边缘。 皮质座椅隨著他的翻身发出细微声响,镜框硌在颧骨上,他摘下来搁在车门储物格里,后备厢传来布料摩擦声——雷驍正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狭小空间,像只收拢翅膀的蝙蝠。 已经很夜了,三人都很累,便决定在这越野车中对付一晚上。 “明天,两位什么打算?” 汪好闭著眼睛嘟囔,鼻尖冻得发红:“先说好,我还有事,我也不是本地人,得离开一阵子。” “嗯……下一个副本,也未必就在东阳。”钟镇野揉著自己眉心道。 “我倒是有个疑问。” 雷驍的声音从后备厢中闷闷作响:“咱们这就相当於是被系统指定为固定小队了?” “看样子,確实没有选择队友的机会。”钟镇野轻声应道:“论坛里我翻了一圈,没瞧见任何关於招纳队友、扩张团队的帖子。” “合理,毕竟论坛不让暴露真实身份嘛,要是约线下见面,也算违反规则了吧?” 汪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车窗外,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钟镇野望著窗上凝结的霜,忽然开口:“既然系统绑定了我们三个,那就当固定团队吧。” 雷驍在后备箱里翻了个身,混著后备厢金属板的震颤:“嘿嘿,正合我意。” 汪好轻轻咳了一声:“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接下来怎么打算?” 钟镇野低笑出声:“接下来七天,我准备去健身房泡著……下次进副本前,得把肌肉练硬些。” “你这肌肉还用得著练?” 雷驍的声音带著奇异的轻快:“反正我是得多去背背咒啊、练练符啊什么的,这玩意儿,在副本里是真牛逼、真有用啊……” 夜风卷著枯叶拍打车窗。 汪好忽然支起上半身:“对了雷哥,你还没说过为什么参加这个游戏?” 后备箱传来打火机开合的脆响。 “別在我车里抽菸!”汪好怒道。 雷驍尷尬地咳了两声,还没开口,钟镇野突然插话:“汪姐家里开垃圾回收公司的,应该不需要靠进副本爭家產吧?” 他说话时呵出的白雾在车窗上晕开一片。 “哈!”雷驍的笑声震得车顶都在颤:“小钟,你实话也没说全呀,你那发狂的样子可不像普通精神病——” 三人默契地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时,雷驍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嘿呀,不是不想说,是没想好怎么说。” 他顿了顿:“这样,七天后碰头时,我保证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月光穿过天窗,在三人之间划出一道银线。 汪好轻轻“嗯”了一声:“我家那点破事,下次也摊开讲。” 钟镇野双手枕著后脑,舒服地躺下,嘴角勾起笑容:“同意,咱们都整理整理情绪,七天后互相交底……之后的副本会越来越难,信任才是生存的前提。” 三人都不再说话,某个瞬间,他们的呼吸频率奇妙地重合了。 月光爬上仪錶盘,汪好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按下中控锁。 咔嗒一声轻响,像是给这个寒夜盖了枚温暖的邮戳。 …… 这一夜,三人都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了將近中午。 钟镇野被送回他出租屋所在的城中村时,道路两旁的快餐店里已挤满了吃午饭的人,他仍穿著那套厚厚毛绒睡衣,就像是下楼隨便遛弯吃饭的人。 “走了!回头见!” 汪好从车窗中冲他用力挥手,笑容灿烂。 雷驍骑著他心爱的改装摩托,咧嘴咬紧香菸,对著钟镇野竖起了大拇指。 钟镇野站在城中村口,目送越野车和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笑了笑,紧了紧毛绒睡衣的领口,转身走进迷宫般的巷道。 水泥路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两侧自建楼像被隨意堆叠的积木,晾衣杆从窗口横七竖八地刺出,掛满褪色的衣物。 炒菜的油烟混著公厕氨气味钻进鼻腔,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尖叫著从他腋下窜过,塑料拖鞋啪嗒啪嗒拍打著地面。 拐过三个弯,进了一幢灰楼,上了三楼。 三楼的铁门把手上缠著褪色的红绳——这是他特意做的记號,上周对门老太又错拿了他的外卖。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眼时,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女人的咒骂,混合著油锅爆炒的刺啦声。 门开时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二十平的单间像被按了静音键,突然割裂了外界的嘈杂。 五套同款藏蓝西装在简易衣架上投下僵直的影子,领口垂著的实习律所塑料工牌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泡麵碗歪倒在床头,汤汁在木地板上凝成褐色的地图。 墙角的二手笔记本键盘缝隙里卡著饼乾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占据整面墙的白板。 钟镇野的目光,直接钉在墙面的白板上。 仿佛警匪电影里的场景一般,整块板子几乎被照片、剪报和便利贴淹没,密密麻麻的红色马克笔字跡像蛛网般爬满每一寸空隙。 几十条红线从各处延伸出来,有的绷得笔直,有的打著死结,最终全部收束向中央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两个穿著练功服的少年站在金黄的稻田旁,高个的那个咧著嘴,胳膊亲昵地搭在矮个男孩肩上,矮个男孩靦腆地低著头,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那笑容如今被无数红线缠绕,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猎物。 钟镇野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照片边缘,那里已经因为反覆摩挲而起了毛边。 他深深嘆了口气,转身来到了窗边。 推开窗,这个角度能越过乱糟糟的屋顶与晾衣晒、电线,看见昨晚他“正当防卫、见义勇为”杀了三个劫匪的便利店。 穿校服的学生们正在冰柜前挑选饮料,收银员打著哈欠扫码,仿佛那场血案只是幻觉。 为了参加诡怨迴廊游戏,钟镇野在那个电子合成音……或者说引导员的安排下,参加了七次试炼。 七次试炼,他拢共杀了十八人,全都是各种强盗、劫匪、亡命徒。 但没有一次,被警方找上过门。 其实,他倒是希望警方能找上门,这样自己能够不著痕跡地留下一些线索,说不准能够因此摸到游戏背后那个组织的力量,再借用这股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了这个想法。 过去他只是惊异於游戏背后那个组织的手眼通天,如今看来,对方根本就是超越了常人认知与理解的存在,抹去一些现实中的痕跡,恐怕就像喝水一般简单自然。 钟镇野躺回了乱糟糟的床上,摸出了手机,点进夜墟论坛app,点进了商城。 接著,他几乎是有些熟练地,找到了一件商品。 这是他昨夜到今日多次翻看商城后,確认下来,决定要购买的一件物品。 【明镜止水】 【纳杀镜泛清波隱怒涛,显怒目染金芒慑群邪!】 商品,是一副眼镜。 一副与钟镇野目前戴著的、几乎没有太多差异的眼镜。 商品介绍页中,非常贴心地、比副本系统要温柔太多地,放上了商品说明: 【作用:调节杀意,左镜腿转轮吸收杀意,右镜腿转轮释放杀意。】 【旋左镜腿——进入“纳杀”模式,隱匿杀意,气质平和。】 【旋右镜腿——进入“显怒”模式,怒目金刚,威压外显。】 【镜片过热或裂纹时请暂停使用。】 【限时特惠:3999积分(原价5000积分),副本可用】 第四十三章 心理医生 钟镇野觉得,这副眼镜,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之前的生活中,他一直为自己的“精神疾病”担心——在闻到血腥味、或是激烈运动后不受抑制地產生强烈杀意,这会让他在日常生活中格外辛苦。 若是这副眼镜真的能够存储自己的杀意、令自己心绪平和,又能在关键时刻將存储的杀意释放出来…… 最重要的是,它便宜。 这副眼镜没有任何其余功效,对於一般的玩家来说,它既不能帮著对付诡异、又不能提供什么强大的辅助功能,是个很鸡肋的玩意儿,正因如此,它的价格相当亲民……至少相比於商城里的其他东西来说,是这样。 他没有犹豫,点下了屏幕上的“立即购买”。 哗啦啦—— 手机弹出挥洒金幣的音效,一个弹窗闪现,提示他他的积算余额如今只剩下了915分。 “也不知道,会怎么发货……”钟镇野轻笑道。 话音未落,三声敲门声,轻轻响起。 他赫然回头! 短暂地吸了一口气后,他带著些许难以置信的目光,起身、开门。 门外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摆在地上的小木盒。 钟镇野俯身拾起,动作轻柔小心地打开,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方才在商场里见到的那副眼镜——明镜止水! 连送货上门的手段,都如此地……高效。 他关上门,將木盒放在床边,隨即摘下自己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指腹摩挲著镜架上细微的划痕。 “放心,不会扔了你。” 他笑著说道。 这副老眼镜,还是三年前放假回家时,老爹见自己原本的眼镜太旧、拖著自己去买的。 沉默片刻后,钟镇野拾起了新眼镜。 触感冰凉。 镜腿內侧刻著细密的梵文,在灯光下泛著哑光。 他戴上时鼻樑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这副“明镜止水”竟比原装眼镜更贴合他的瞳距,目光所及之处,窗外晾衣杆上麻雀扑棱翅膀的轨跡突然清晰可辨,连羽毛分叉的末梢都看得真切。 “真是神奇。” 钟镇野笑著,拾起了床头的水果刀。 他拇指抵住刀刃轻轻一划,血珠后,他立即將其抿入口中,熟悉的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下一秒,他的眼底血管开始发烫,后槽牙不自觉地磨蹭起来,耳边响起擂鼓般的心跳! 兴奋、衝动…… 就在杀意即將上涌时,他左手抬起,轻轻拧动镜腿。 咔—— 机括声比秒针走动还轻。 镜片边缘掠过转瞬即逝的梵文,像烈日下將熄未熄的火星,沸腾的血液突然被注入冰水,狂躁的神经末梢集体安静下来。 钟镇野看著指尖渐渐凝固的血痂,第一次在见血后感受到如此深海般的平静。 “哈。” 他笑了起来:“另一项功能今天就不试了。” 今天是周末,他还有別的事要做。 比如心理治疗。 原本要参加诡怨迴廊游戏,他是做好了完全拋弃现实生活的打算,但眼下看来,只要自己能够在副本中活下来,其实对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那个心理治疗……自己过钱了。 得去。 为了想办法压抑住那股隨时可能爆发的杀意,钟镇野可是扔进了足足一个半月的工资、消费了一整个疗程。 实习律师是真的不赚钱,否则他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了。 “现在我能够存储杀意,或许可以得到一个比较健康的评估了……不知道能不能申请把没用完的钱退了?” 钟镇野在换衣服时,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脱下毛绒睡衣时,他又一次注意到了右手腕上缠著的红绳,以及那枚坠在绳上的山鬼钱。 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作用…… 他昨晚睡得很饱,但肚子一点也不饱——甚至在副本里的两天,他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想想也是有些气,不管是八卦门还是杨玉珠,都没管他们的饭吶…… 钟镇野换了身便服,在街边找了个快餐店、足足消灭了两份套餐后,才终於由內而外地感受到了满足,精气神都旺了几分。 二十三路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梧桐夹道的长街。 钟镇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鼻樑上架著那副新得的眼镜,冬日的阳光透过泛黄车窗变得柔和,將街景染上一层老照片似的昏黄。 东阳市心康心理诊疗中心的招牌在阳光下泛著哑光。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檀香混著咖啡豆的气息。 候诊厅铺著橄欖绿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的掛钟嘀嗒走著,声音被厚重的窗帘吸收了大半。 钟镇野的皮鞋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三號诊室的门虚掩著,隱约能看见里头米色真皮沙发的一角,上次来时墙上还空著,如今多了幅漂亮的艺术画,不需要汪好那样的黄金瞳,也能瞧出价格不菲。 那墙角的加湿器喷出带著佛手柑香气的白雾,確实比公立医院舒心不少。 “就没有钱的不是啊……” 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陷进沙发中,隨手拿起本《心理学月刊》,心中暗道。 “唉呀,钟先生,您来了啊!” 接待员走进诊室、瞧见了他,顿时一拍脑门:“杨医生今天……”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医生小跑著过来,髮髻鬆散了几缕,白大褂里套著件皱巴巴的条纹衬衫,左手还提著个塞满文件的公文包——她眼角细纹分明、头髮略显白,已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钟先生,实在对不起!” 她气喘吁吁地在门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道:“我该提前给您打电话的。” “家里老人突然……” 杨医生边坐进自己的办公位、边掏钥匙,串钥匙哗啦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时,耳后的钢笔又滑落下来,在瓷砖上弹了两下。 “您看,我这……今天得临时请个假。” 她的苦笑更浓了,无奈地把散落的头髮別到耳后:“下周的诊疗我给您多安排半小时补上,行吗?” 钟镇野笑笑:“没关係,我就当出来透口气了。” 他正准备起身,便见杨医生公文包里的文件夹散落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著,一叠评估表滑到地上。 “我帮你吧。” 钟镇野走上了前。 杨医生道了声谢,两人一同捡著地上的文件,大抵是因为有些尷尬,杨医生带著客套说道:“八十多岁的人了,上周明明说好今年不回老家上坟的,现在又非得……” “老人家想家了?”钟镇野隨手捡起脚边的评估表递过去。 “要是真想家倒好了,可那地方早就荒了呀。” 杨医生接过表格,指甲边缘有些起皮:“保姆来电话,说老太太把祭祖用的青瓷碗都翻出来了,非要今天回杨厝村。” 她揉了揉太阳穴,没注意到钟镇野突然定住的目光:“我先生出差,保姆一个人根本拦不住……” 片刻后,钟镇野推了推眼镜:“令堂怎么称呼?” 他问得隨意,像是客套。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杨医生愣住了。 但出於礼貌,她还是下意识回答道:“我隨母亲姓,她也姓杨,叫玉珠……” 说著,杨医生笑了笑:“钟先生,您总不会认识我母亲吧?” 这是个很无聊的小幽默,但诊室却突然安静到能听见加湿器的水声。 钟镇野扬起的嘴角打断了沉默。 “应该是不认识。” 他轻声道:“不过,您一个人要带老太太去祭祖也不方便吧?閒来无事,要不,我陪您一起?” 第四十四章 荒村 太刻意了。 钟镇野这样想道。 他指的,並非是自己或杨医生的表现或话语,而是诡怨迴廊游戏背后那个组织……或者说,幕后者的行为。 自己刚刚从副本出来,就遇见了与杨厝村有关的人? 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在杨医生这里治疗的时间大概是三个多月,之后一段时间才开始接触到诡怨迴廊游戏,也就是说,幕后者在自己参加试炼之前,恐怕就已经盯上了自己。 而现在,幕后者马上便製造了“潮水”,通过这位杨医生,將现实中的杨玉珠推到了自己面前…… 是想告诉自己什么事吗? 钟镇野决定从善如流。 他其实也想看一看,诡怨迴廊想告诉自己什么。 驾驶座上的杨医生回头看了一眼钟镇野,欲言又止。 钟镇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笑了笑:“好吧,我坦白,我其实是个探险爱好者。” “原来如此。” 杨医生释然一笑:“你也听说过杨厝村以前的事?” “是啊。”钟镇野轻声道:“一个好好的村子,几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跡、变成了废墟,这么多年也没人去料理,也快变成个都市传说了。” “从你的经歷来看……”杨医生无奈道:“你有这样的爱好,倒是不奇怪。” 钟镇野是在认真接受心理治疗的。 为了解决自己的“精神问题”,他对杨医生没有藏私,把自己家族里的事详细地说过,更何况他也早就报过警、找过八卦门帮助,不仅如此,他也找过私家侦探……这事,其实不算什么秘密。 一个族里出过如此离奇事件、弟弟又长期失踪的人,会对各种奇闻佚事產生兴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我得劝你一句。” 杨医生柔声道:“解决压力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过去,你还有自己的生活,在这种『兴趣』上投诸太多心力,对你的精神状態未必是件好事。” “谢谢杨医生,我知道的。”钟镇野轻笑道:“但就算是戒断,也需要一个过程吧?” 杨医生无奈地笑了笑:“我很清楚你的理智与冷静,能適当地通过兴趣释放压力也是件好事,把握好度即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车子很快开进了一个普通老小区,在一幢楼前停下。 车还未停稳前,钟镇野便已经注意到了…… 八十多岁的杨玉珠。 她与副本里那个时间节点相比,真是已经非常老了。 儘管有年轻的保姆搀扶著她,但她依然站得不是那么稳。 钟镇野透过车窗打量著杨玉珠。 老人佝僂著背,银白的头髮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皱纹像乾涸的河床般纵横交错,几乎將眉眼都压没了,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青瓷碗,瓷碗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与她枯瘦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要不是钟镇野对她印象深刻、牢牢记著她的五官,真的很难將眼前这个老太太与那个形意拳高手联繫在一起。 车门打开,杨医生快步迎上去:“妈,不是说好今年不去了吗?” 杨玉珠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活著一年,就得去一年。” 她说话时嘴角下垂,带著不容置疑的固执:“你不乐意,可以不来。” “您说的什么话。”杨医生嘆了口气,和保姆一起搀扶老人上车:“我怎么可能不管您。” 老人坐进后座时,钟镇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老人味,她將青瓷碗小心地放在腿上,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碗沿。 “这位是?”杨玉珠突然抬头,目光如针般刺向副驾驶的钟镇野。 “我朋友,今天来帮忙的。”杨医生发动车子,隨口解释道。 钟镇野微微頷首:“杨奶奶好。” 她不认得自己了。 自己在副本中经歷的一切,並未影响到现实。 虽然时隔几十年,但他相信若是副本里的那个杨玉珠,一定会牢牢记得自己的五官模样。 不过那个杨玉珠,已经淹没在火海之中了…… 这时,老人杨玉珠却皱起眉头:“家事,外人不必掺和。” 车內气氛一时凝滯。 钟镇野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落在那个青瓷碗上,碗身绘著缠枝莲纹,釉色清亮,与老人粗糙的双手形成奇异反差。 “这碗……”他刚开口,就被杨玉珠打断。 “与你无关。”老人將碗往怀里收了收。 杨医生从后视镜看了眼母亲,无奈地打圆场:“我妈每年都带著这个碗去祭拜,四十年前杨厝村闹瘟疫,死了好多人……” 车轮碾过坑洼,青瓷碗在杨玉珠膝头轻轻晃动,她立即用双手护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后来来了一对学医的兄妹,救了全村人。”杨医生继续道:“他们安排村民转移,又放火烧村除疫源……”她顿了顿:“结果自己没能出来,按时间算,就是四十年前的今天。” 钟镇野从后视镜里观察杨玉珠的表情。 老人嘴角绷紧,眼瞼低垂,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村里其他人呢?”钟镇野问。 “造孽的活不长。“杨玉珠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出来后没几年都死了,活该。” 车內温度似乎骤降。 钟镇野却不为人知地笑了笑。 不知为何,他几乎能够肯定,那对“学医的兄妹”,也是游戏玩家。 解决完事件、悄无声息地消失……至於瘟疫源?他最清楚了,那当然不是瘟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对年轻兄妹完成副本后,却影响了真实的歷史。 是因为完成度足够高吗? 这一边,听了“活该”两字,杨医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妈……” 杨玉珠不再说话,只是盯著怀里的青瓷碗。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碗上,釉面泛起一层诡异的青光,钟镇野注意到碗底有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纹,像是曾被摔碎又精心修补过。 “杨奶奶不仅仅是想去祭祖吧,也是想去祭拜一下当年那对菩萨一样的兄妹?”钟镇野轻声道。 他刻意提到了菩萨两个字。 杨玉珠眼皮果然微微一抬。 但大抵是他说得太自然、太隨意,实在不像有意为之,杨玉珠便什么也没再说,重新低下了头。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渐渐被荒草取代,杨医生打开收音机,电流杂音中断续传出天气预报的声音。 “快到了。”杨医生突然说。 远处,一片灰濛濛的山影逐渐清晰。 钟镇野眯起眼,看到山脚下隱约露出几处残垣断壁,副本中经歷的那些场景开始在眼前晃动,他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 杨玉珠的身体突然前倾,乾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前排座椅。 “慢点开。”她哑著嗓子说,“那段路不好走。” 钟镇野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要淹没狭窄的乡道。 后座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杨玉珠正用袖口擦拭青瓷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阳光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就停这儿吧。”老人突然说。 车子在一棵枯死的槐树旁停下。 杨玉珠抱著碗颤巍巍地下车,拒绝了保姆的搀扶。 钟镇野跟著下车,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仿佛那场大火刚刚才结束不久。 “跟紧我。”杨医生小声提醒:“地上有很多碎瓷片。” 钟镇野低头,看到泥土中確实散落著星星点点的瓷片,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他抬头时,发现杨玉珠已经独自走向废墟深处,佝僂的背影在荒草中时隱时现。 他认得,那是祠堂的方向。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忽然注意到,祠堂那里,还有几个身影。 第四十五章 改变歷史的方法 钟镇野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摇曳的荒草。 祠堂废墟前站著五六个人,清一色穿著白色练功服,在灰褐色的废墟背景下格外醒目。 他跟著杨医生向前走去,脚下不时踩到碎瓷片,发出细微的脆响。 隨著距离拉近,那几人的面容逐渐清晰——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精瘦老者,银白短髮根根直立,背脊挺得笔直,正负手望著祠堂方向。 钟镇野脚步微顿。 八卦门掌门柳愷…… 如今的他,与副本里那个愣头青判若两人。 杨医生低声道:“那是八卦门的柳会长,当年那对兄妹救村时,带的就是八卦门的人来帮忙。他们每年今天也会来祭拜。” “我认识柳会长。”钟镇野笑道。 杨医生微怔,但紧接著,她便瞧见自己母亲已经走到祠堂残垣前,颤巍巍地跪下,於是轻声道了句歉,便赶往自己母亲身边。 钟镇野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柳愷身后那个高挑的短髮女孩身上。 这个女孩很扎眼,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眉眼凌厉如刀,正毫不避讳地打量著自己,两人视线相撞时,女孩甚至挑了挑眉。 另一边,杨玉珠已將青瓷碗端正摆好,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抖出三支线香。 杨医生掏出打火机,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三次才將香点燃,老人乾枯的手指捏著香尾,小心翼翼插进碗中盛著的泥土里。 “前辈。”柳愷上前两步拱手,声音洪亮如钟。 杨玉珠恍若未闻,只是盯著青瓷碗发呆。 柳愷也不恼,呵呵一笑退到一旁,目光扫过眾人,突然在钟镇野身上顿住。 “咦?”老人眼睛一亮,大步走来:“这不是之前那个——” 他拍了拍脑门:“畲家拳的钟……钟镇野?为了找弟弟把我们八卦门上下全挑了一遍的小伙子!” 钟镇野呵呵一笑:“柳会长记性真好。” “找到弟弟了吗?”柳愷关切道。 钟镇野摇头,余光瞥见那个短髮女孩正朝这边走来。 她走路时肩背挺直,每一步都像量过般精准。 “这是我孙女柳青梅,上大学放假,刚回来。”柳愷笑得十分慈祥,介绍道:“青梅,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 “我知道。” 女孩打断祖父,向钟镇野伸出手:“期待和你切磋,不过今天不是时候。” 钟镇野礼貌地伸出手、握了过去,她手掌乾燥温暖,握力恰到好处。 “好了。” 柳愷笑著冲钟镇野拱了拱手:“你们年轻人聊著,我也要去陪杨前辈拜一拜了。” “前辈您先忙。”钟镇野连忙回礼。 他很清楚,眼前这人,也並非那个口口声声叫自己“钟哥”的柳愷。 八卦门的其他人並未参与祭拜,他们只是在周围看著——像柳愷如今这种身份,出门带著几个徒子徒孙保驾护航,再正常不过了。 很快,柳愷便也去到了祠堂前,在杨玉珠身后半步左右跪了下去。 “我爷爷管那个老人叫前辈。” 钟镇野身边的柳青梅忽然说道:“你似乎並不好奇?” “所以……”钟镇野扶了扶眼镜,笑著问道:“柳会长为什么管她叫前辈?” 柳青梅:“……” “我觉得,你心里有故事想讲。”钟镇野的语气十分轻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可以配合给你捧个哏。” “倒也不必。” 柳青梅不带一丝笑意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对当年的事有些好奇……我听说过你弟弟杀了全族的事,我觉得,这与杨厝村当年的事,有些像。” 钟镇野心中一顿,却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偏头看向身旁这个高挑的短髮女孩:“像吗?” “都是全族尽灭。” 柳青梅语气平缓地说道:“都有一个倖存者……並且,都有著不为人知的背后故事。” 钟镇野目光微凝,重新將眼神投向了杨玉珠、柳愷两人的背影:“怎么不为人知了?瘟疫嘛。” “也许吧。” 柳青梅淡淡道:“只是我想不出来,什么瘟疫需要將整座村子烧个乾净。” “以你的年纪,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感兴趣?”钟镇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將话题扯到了女孩身上。 柳青梅又一次扯了扯嘴角:“这就与你无关了。” “是你主动找我聊起这事的。”钟镇野故意作出一副无奈口吻:“勾起我的兴趣,又说与我无关?” “你找过我们八卦门,调查你弟弟的事。” 柳青梅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傲气:“但他们都查不出来,已经基本放弃了,不过我可以帮你。” “噢?” 钟镇野终於偏头看向她,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孩侧脸上写满了篤定与自信。 “我知道你有问题,你想问我凭什么这样说、你想问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柳青梅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同样转过了脸,与他四目相对,眸子里流转著骄傲的光:“你帮我弄清楚杨厝村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就帮你调查你弟弟的事。” 钟镇野轻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 柳青梅轻蹙眉头:“你不信我有这个能力?” “不,我信。”钟镇野应道。 他是真的相信。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篤定柳青梅也是诡怨迴廊的玩家、拥有某种特殊能力……但现在他又不敢肯定了,如果是游戏玩家,或许没必要莫名其妙找一个陌生人来帮助自己调查事件。 他不知道柳青梅为何想调查杨厝村,不过对方城府显然不怎么深,她的自信与骄傲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说明她真有某种能力。 但她会找自己,或许是因为柳愷这些长辈不允许她调查杨厝村往事。 钟镇野又想到了游戏商城“眾生万事屋”小店那个离谱的开价。 他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好。” 他应道:“给我一个你的联繫方式,我有线索了,会告诉你。” 柳青梅眼睛亮了起来。 “要不,把你知道的事,先告诉我一些?”钟镇野趁热打铁:“当年杨厝村这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的事不多。” 柳青梅压低了声音。 这时,祠堂那里的祭拜已经进行了大半,柳愷与杨玉珠各自都磕了许多头,柳愷又吩咐自己的徒弟们去取祭品摆放,而杨玉珠似乎终於愿意与他说几句话了,两个老人在那低声窃窃。 “我只知道……” 柳青梅飞快道:“当年杨厝村挖出过一些古董,还上过报纸和电视台,吸引来了不少感兴趣的人,而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村里……” “另外,当年我们家有个北方的大客户,姓徐,他们家当时也来了不少人,听说也死了许多,但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很少。” “我只知道,有一对学医的年轻兄妹来过我们家,找了我爷爷他们帮忙,一起去了村子,之后村子大火,所有人都出来了,只有那对兄妹没能出来。” “再之后,这件事在咱们八卦门里就成了禁忌,谁都不准提,哪怕爷爷他自己每年要来这祭拜也……” 话说到这里,祠堂那里的祭拜已经结束,柳愷起了身,朝这边投来目光。 柳青梅闭上了嘴。 “我知道了。” 钟镇野脸色一丝未变,轻声道:“有线索我会告诉你。” 柳青梅应了一声,与他交换了联繫方式,便向著自家人方向走去,钟镇野也上前帮著杨玉珠一起收拾香灰、瓷碗。 一切平和安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待重新坐回杨医生车辆副驾、踏上返程之路后,杨玉珠便累得在后座睡了过去,杨医生分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钟镇野安慰了几句后,摸出了手机,点进了夜墟论坛。 他翻了翻后,在搜索栏输入“改变歷史”四个字,很快,便跳出了几个帖子。 《確认了,在副本中做的事,可以改变歷史!》 《在副本中改变歷史的具体方法,不涉及副本內容,求版主饶命》 《真的可以改变歷史!我成功了!》 这三个贴子点击量是最高的,其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大多是询问贴。 钟镇野点进了那个“求版主饶命”的贴子,发帖人是个id叫“runaway”的人。 “该帖子不涉及具体副本內容,也別问我,我不会回答。” “在副本中改变歷史的具体方法是我实验了多次、並在对抗副本中与其他玩家互相验证过的,基本上我可以打包票,按我这个来,一定会成功,而且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囉嗦,下面直接上乾货。” “首先是最基本的,核心机制破解要达到90%以上,並且隱藏要素挖掘必须达到100%!至於剧情完成度达到多少、隱藏支线有没有做、做了多少,或是团队协作度之类的,都可以不管!但上面两个条件必须完成!” “其次,要保证至少有一个副本关键剧情人物活下来!別问我什么人才算是关键剧情人物,你只要深度体验剧情了,不可能不知道!我实验过多次了,如果没有关键人物活下来,不管其他部分你完成得多好,歷史都不会改变!” “最后,一定,一定要得到新判词!我知道判词的达成条件非常苛刻,但你需要的未必是剧情完成度的判词,也可以是別的!这部分不展开说了,自己去研究!” “只要能够同时达成以上三点,一定可以通过副本改变歷史!歷史会完全变成你在副本中经歷的故事!” “噢对,还有两个事,也是我研究得出的。” “改变的歷史是可以覆盖的,覆盖条件也很简单……这一点比较反常识,即不管前边改变歷史的团队完成度有多好、歷史排名有多高,只要你们是在他们之后达成了改变歷史的条件,就能够改变,这一点是我亲身经歷,可以肯定。” “当然,这里边有没有类似於“全探索度达100%即不会再被覆盖”的隱藏规则,我就不知道了,目前为止我还没能做到这一点,就交由大家一同研究吧。” 再往下,就没有了。 后边都是楼主针对一些提问者的回答,但都没有跳出以上的乾货內容,只是针对字句详解。 他又翻了翻点击量最高的另两个贴子,发现居然都是去实践了runaway所述內容的人,他们发出的帖子,皆是讲述自己按照那个帖子里所说的去做了,並且成功了。 改变歷史吗…… 我家的情况,与杨厝村,很像吗…… 这就是诡怨迴廊游戏背后那些人,想要告诉自己的事吗?歷史可以改变? 钟镇野垂下眼皮,按熄了手机,脑袋靠在车座头枕上,轻轻闭起了眼。 第四十六章 汪总无敌 接下来几天,钟镇野恢復了社畜生活。 实习律师的日子,从来都不好过。 他每天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案卷中,从早到晚审合同、写法律意见书、整理证据材料,繁琐而枯燥,加班是常態,深夜的办公室常常只剩他对著电脑屏幕,眼睛酸涩,却还得赶在 deadline前完成一份又一份的文件。 工资当然也是低得可怜,勉强够付房租和通勤费,连吃饭都得精打细算。 但工作一点不少,除了正职的法律事务,还得替合伙人跑腿、列印文件、端茶倒水,甚至帮忙处理私事,稍有差错,就会被训斥,没人会因为钟镇野年轻就宽容几分。 法庭、律所、档案室,三点一线的生活里,他既是法律民工,又是职场最底层的廉价劳动力…… 在这样的环境里,別说是去健身房里磨练肌肉了,钟镇野连上夜墟论坛多了解了解副本机制的时间,都没有。 但没办法,现实的生活还要过,没钱寸步难进啊…… 周四中午,钟镇野整理卷宗资格到头晕目眩时,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本以为又是领导交代事务,可拿起手机一看,却是怔了一怔。 一条来自“未知发件人”的简讯。 內容十分简单:“下一次副本地点位於香兰市,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香兰市? 钟镇野微微蹙眉。 他之前去过,从东阳市高铁过去,大概也就三个小时。 但要出城,还是会觉得有点麻烦。 不过也没办法…… “钟!镇!野!” 办公室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传来一声暴喝。 王律师的大嗓门惊得整个办公室所有人双手一顿:“发消息怎么不回!开什么小差呢!” 这位四十多岁的合伙人爱把衬衫扎进皮带里裹住肥腻的肚子,他大步走了出来,用文件夹敲打著他的隔断:“说话!” 钟镇野无奈地放下手机。 他很討厌这个上司。 暴躁、易怒、情绪不稳定,如果不是这家律所给的工资要略高於市场均价,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抱歉,王律,我现在就看。” 钟镇野吐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来得及切换app,王律师手中的文件夹便砸在了他手上:“磨磨蹭蹭!赶紧的!我要一份法律意见书,今天就要!” “这个……” 钟镇野无奈道:“王律,我这边还有一份尽调报告没……” “那是你的问题!”王律师鼓著眼珠,肥胖的手指隔空指著钟镇野:“赶紧弄!我不听解释!” 说罢,他返身便踩著重重的步伐离开。 “唉……” 钟镇野嘆了口气。 他因为寻找弟弟的事,请过不止一次的假,为此很不受领导待见,这样毫无理由的过度工作安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不是手头没什么存款,他早就想辞职了…… 他正想著,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微信群里的消息——来自於他、汪好、雷驍三人的小群,“无敌超神三人组”。 一看就是汪好起的名。 有趣的是,屏幕上群名后边有个小小的后缀,一行小红字写著“仅玩家可见”,这行字在他们建群后自然就出现了,仿佛是某种超自然力量介入影响的。 群当然是那晚缩在车里睡觉时就建了的,不过已经几天没人说话了,最近的消息还停留在周末,那是钟镇野从荒废的杨厝村回去后,在群里大致说了关於副本可以改变歷史的事,另两人显然都比较忙,只是简单吐槽了几句。 此时,说话的是汪好。 江南第一绝情:滴滴,滴滴。 江南第一绝情:都收到信息了吧?我这边事情处理差不多了,打算明天直接飞香兰市,有没有一起的? 江南第一绝情:先去逛逛街放鬆一下啊。 江南第一绝情:@道法如常@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 道法如常:我还没那么快,周六上午才能过去。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不行啊,我还要上班。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忙得很。 江南第一绝情:不是吧,你这样的高手还要上班? 江南第一绝情:@道法如常雷哥,你有空的时候提前看一看,香兰市过去有啥诡异事件啊!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不上班喝西北风啊…… 道法如常:放心,会的。 道法如常:你们先聊,我这边还有一场法事要做。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我们可没有汪总的实力。 江南第一绝情:嘿你激將我是吧! 江南第一绝情:你就请一天假唄~姐姐请你吃大餐好不好? 江南第一绝情:@道法如常你的正事就是做法事啊!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真去不了,我平时连周末都没有,要挤出周末时间已经很难了。 江南第一绝情:钟师傅,你换个工作得了,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汪总要是能给我安排一个月薪过万、天天摸鱼的工作,我立刻辞职,没事就陪你玩。 江南第一绝情:好,你说的! 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 道法如常:? 江南第一绝情:雷哥没你的事,做你法事去。 江南第一绝情:@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正一律所是吧?行,等著吧你。 啪噠。 钟镇野合上手机,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卷宗上。 傍晚五点四十五分。 办公室里瀰漫著即將下班的鬆弛感,键盘敲击声渐稀,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背包。 钟镇野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刚准备保存文件—— “砰!” 隔断板猛地一震,王律师一脚踹在他的工位上,手里的文件攥得皱皱巴巴,指节发白。 “这他妈就是你写的法律意见书?!” 纸张“唰”地甩过来,锋利的边缘在钟镇野脸颊上刮出一道红痕,他下意识皱眉弯腰去捡,王律师的皮鞋却抢先一步碾上去,狠狠一拧。 “別捡了!重写!”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隔壁工作的同事手一抖,咖啡杯翻倒,褐色的液体在桌上漫开,却没人敢动。 钟镇野缓缓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王律师,这份意见书是按照您刚刚给的模板——” “还他妈敢顶嘴?!” 王律师猛地俯身,油亮的额头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在钟镇野脸上:“知道为什么你还没转正吗?!”他猛地拍桌,震得显示器一晃:“就你这种废物態度!” 他一把抓起桌上钟镇野的手机,瞥了眼屏幕,突然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哟,还在看高铁票?周末有急事?” 没等回答,他故意抬高嗓门,让全办公室都听见,“怎么?又要回你那穷山沟伺候你那捡破烂的爹妈?!” 钟镇野来自山村的事,大多同事都晓得,不过这里没什么人知道他族里的事。 这些事可以和警察说、可以和心理医生说,但没必要告诉同事。 空气凝固。 钟镇野的镜片泛著冷光,他本可以拧动眼镜腿收敛一些杀意,但此时他却不想这样做。 王律师被这眼神刺得下意识退后半步,却在这时—— 手机响了。 王律师瞥见来电显示,油腻的脸上瞬间堆出諂媚的笑,按动了接听键:“哎哟李总!您怎么亲自——” 电话那头传来冷硬的嗓音,即便没开免提,附近的人也能听见:“我们集团要个驻场法务,点名要钟镇野。” 王律师的笑容僵住:“这个……小钟確实是我们所的,但我侄子刚从哈佛回来,更合適——” “我们要的是钟镇野。” 对方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不是你们正一律所。” 王律师的额头渗出冷汗:“可他是实习律师,还没转正……” “明白了……” 听见这三个字,王律师露出笑容,但很快,他的笑容就死死僵在了脸上。 “我们马上更换合作法务諮询单位,违约金事项你找我们財务谈。” “嘟——嘟——” 忙音刺耳。 王律师的胖脸由红转青,突然抓起钟镇野的文件夹就要砸:“你他妈背地里搞什么鬼——” 钟镇野抬手稳稳接住,文件夹悬在半空。 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真有意思,仿佛是竖屏小短剧里三流都市职业剧的扮猪吃老虎戏份,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於是他笑了,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王律师的肩膀。 “王律师。”他声音很轻,却让王律师的瞳孔一缩:“注意血压。” 在王律师僵硬的注视下,他直接拿过对方的手机,回拨,语气从容:“李总,我是钟镇野。我已经决定从正一离职,关於贵公司的法务工作,我们直接聊。” “是您啊。” 对面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语气很快,但吐字格外清晰:“放心,我们会有专人联繫您,另外我们这边的工作不需要您做什么,已经按照汪总的意思给您定了明天一早去香兰的车票,所有费用咱们这边会报销,另外劳动合同会儘快安排人送到您手上,月薪税后一万五,五险一金按工资標准交,可以吗?” 钟镇野听著那头的话,眼睛慢慢睁大。 他想过汪好有背景,但没想过这么…… “这边就不打扰您了。” 李总的声音十分谦卑:“祝您玩得愉快。” 通话结束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群里的消息跳了出来。 江南第一绝情:@正一律所钟镇野138xxxx3326搞定!姐牛逼不? 附赠一个得意到欠揍的小狗表情包。 钟镇野低笑一声,摘下工牌,轻轻放在桌上。 王律师的呼吸粗重,突然暴怒地抓起茶杯砸向墙壁—— “你他妈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吗?!” 玻璃碎片飞溅,茶水顺著墙面淌下。 钟镇野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落地窗映出他嘴角的弧度。 等电梯时,他打开了群,认真地打下了四个字,隨后刪掉,接著退回个人页面,改了暱称,才又重新进群。 蓝莲:汪总,无敌! 紧接著,是一个五体投地的“谢谢老板”表情包。 汪好很快发来了一段语音,点开后是一连串得意的大笑。 道法如常: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啥,不过小钟啊,你这起网名的水准,是真不咋的。 第四十七章 香兰市 周五中午十一点半,钟镇野裹著件深灰色休閒羽绒服,单肩挎著背包,刷过身份证后大步流星地走出站口。 寒风卷著站前广场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 不远处,一抹亮眼的亮色闯入视线。 汪好正踮著脚尖挥手,墨镜架在她高挺的鼻樑上,蜜柑色大衣在阳光下仿佛被镀上金边,珍珠白的羊绒高领衬得她脖颈修长。 那条奶油色绞围巾被风吹得扬起一角,高跟短靴在地面上轻轻叩响——与那晚蓬头垢面偽装瞎子的女司机简直天壤之別。 钟镇野朗声一笑,大步迎上前去,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气十足的大礼:“汪总!” “钟律师~” 汪好踩著轻快的步伐走来,手中那款限量版小皮包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午后的阳光在她的长髮上跳跃,她笑吟吟地扬起下巴:“汪总给你安排的工作如何呀?” “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钟镇野应著,忽然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故作夸张地张望:“怎么没瞧见您的保鏢团队?接车的司机呢?也没瞧见豪华加长劳斯莱斯啊……” 汪好修长的手指摘下墨镜,镜片的反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弧线。 她冲他翻了个標誌性的白眼,红唇微启:“老娘一下飞机就过来接你,你就这样挤兑我是吧?” 她撇嘴道:“现在我是你顶头上司知道不?你的工资都是我在发!给我客气点!” “是,汪总,您得原谅我不习惯这个身份。” 钟镇野歪了歪头,阳光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似笑非笑地压低声音:“毕竟像您这样背景强大、身家无数,又无比接地气的捡垃圾妹,我是真没遇见过。” “哟,没完了是吧?” 汪好风情万种地斜了他一眼,墨镜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放心,等雷哥来了,我究竟什么背景,你们都会知道的。” “成。” 钟镇野咧嘴一笑,迈开腿跟上汪好的步伐:“接下来行程怎么安排?” 汪好转身、乌黑的长髮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纤细的手指一根根掰著数: “先陪我去吃午饭,吃完饭去耍两把卡丁车消消食,下午茶就不吃了我要保持身材,咱们逛逛街就行,晚上……” 她掰到第四个指头时,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眼睛里闪著神秘的光:“我约了个香兰这边本地的大师。” “大师?” 钟镇野眉峰微微挑起。 不过转瞬间他就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打探一下香兰市这里的诡异事件?” “对嘍~”汪好回头灿烂一笑:“我约了个会『看事』的,不光是懂算命,而且有不少本地老板都找他处理过事情,年纪也大,应该比雷哥靠谱些。” 钟镇野失笑。 汪好安排的行程虽然紧凑,但也算轻鬆愉快。 午饭吃的是粤菜,钟镇野很少吃这些“商场里的东西”,但汪好却是如数家珍了,开口便是绕口令般地报菜名:“蜜汁叉烧、烧鹅拼白切鸡、清蒸鱸鱼、干炒牛河、豉汁蒸排骨、油淋芥兰、再来个西洋菜猪骨汤……” 总之,这一顿饭,著实把钟镇野吃美了。 至於什么卡丁车、逛街,他就是纯作陪了。 不过现在他拿著一万五的月薪、什么事也不用做,他有相当强的“助理”觉悟,这里不是副本,自己把金主大佬哄开心了就完事。 终於到了傍晚。 暮色四合。 汪好开著租来的黑色奔驰,载著钟镇野驶向城郊。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最后连成片的田野在暮色中延伸。 “到了。” 汪好將车停在一座中式別墅前。 青砖黛瓦的围墙內,隱约可见飞檐翘角,钟镇野推门下车,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隨风飘来。 院门是厚重的红木所制,门环上雕刻著貔貅纹样。 钟镇野微微挑眉……不说这別墅了,光是这门,恐怕就值他过去十年工资了吧? 汪好按下门铃,不多时便有位身著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前来引路。 一进院门,钟镇野便觉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呈三进格局,青石板铺就的步道蜿蜒其间,两侧错落有致地摆放著石雕盆景,假山流水间,一尾尾锦鲤在池中游弋,水面倒映著廊檐下悬掛的铜铃。 “有意思。” 汪好指著东南角一株苍劲的古松,“看到树下那个石龟没?龟首正对水源,这叫玄武镇宅。”她又指向主屋门前的两尊石狮:“左雄右雌,雄狮踏球象徵权力,雌狮抚幼象徵子孙绵延。” 钟镇野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屋檐下还悬掛著一面八卦镜,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还你懂这个?” 他刚刚问出口便想起了……人家祖上,可是专干寻龙点穴的。 “略知一二。” 汪好手指轻叩著自己下巴,果然应道:“我家祖上那些倒斗的,最讲究这些了,你看这水池位置,正合玉带环腰的格局,主財运亨通。” 带路的弟子闻言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汪好冲他眨眨眼:“《撼龙经》里说『山主人丁水主財』,你们师父很会选址啊。” 弟子礼貌地笑应:“汪总也是博学多识。” 穿过迴廊时,钟镇野注意到廊柱上悬掛著几串五帝钱,在晚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笑道:“以前看小说,高人都是大隱隱於市。” “真正的大师哪会缺钱?”汪好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待会別乱说话。” 主屋的门楣上悬著块乌木匾额,上书“明心见性“四个鎏金大字。 弟子轻叩雕门扇,里面传来个温润的女声:“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一位银髮老妇端坐在黄梨圈椅上。 她穿著絳紫色旗袍,脖颈间一串翡翠珠子莹润生光,虽然眼角已布满细纹,但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想起博物馆里陈列的宋代官窑瓷器——歷经岁月而愈显贵重。 “坐。” 老妇抬手示意。 她手腕上的白玉鐲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流转著羊脂般的光泽,案几上紫砂壶冒著裊裊热气,茶香混著沉香的余韵在室內縈绕。 汪好拉著钟镇野在蒲团上落座,正要开口,老妇却忽然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酉时三刻,阴气初升。” 她转向二人,眼角笑纹舒展开来:“二位想问的事,怕是不简单吧?” “阮大师。” 汪好露出一个礼貌矜持的笑容:“只是想先请您帮忙看一看,我和我这位朋友……我们两人的命格。” 老妇——阮大师眉头轻挑:“只是看命格?” “先看命格。” 汪好抿嘴笑道:“之后的事,之后再问。” “行。”阮大师也不再多问,她从桌屉中抽出两份纸笔递来,雍容地笑道:“生辰八字,最好精確到分钟……如果不知道也没关係,知道多少,写多少。” 第四十八章 断命、寻事 钟镇野接过纸笔,扫了一眼,便隨手写下几行字。汪好则微微倾身,指尖抵著下巴思索片刻,才工整地落笔。 阮大师接过两人的八字,先看汪好的,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再瞧钟镇野的,却见他只写了个大概时辰,不由抬眼:“这位先生,时辰不精確?” “小时候家里没记那么清楚。”钟镇野耸耸肩,“只知道是子时前后。” 阮大师点点头,从案几下方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线装书,书封上写著“演禽三世相法”,书脊已经泛黄,书页翻动时带起细微的尘埃在烛光中漂浮如星屑,显然有些年头。 她手指一翻,书页沙沙作响,停在某一处,抬眼问钟镇野:“令尊生肖可是属马?” 钟镇野摇头。 她又翻几页:“属羊?” “不对。” “那……属虎?” 钟镇野眉梢一挑:“这次对了。” 阮大师神色不变,继续翻书,又问了几项关於他父母家人的问题,最终合上册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你的八字该是子时三刻。” 汪好微微侧头,低声对钟镇野解释:“古法推命,时辰不准时,就用六亲信息反推,这就叫『考时定刻』。” 钟镇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也没多问。 確定时辰后,阮大师取出一方乌木算盘,指尖拨动几下,又提笔在纸上勾画,时而闭目沉吟。 屋內一时静得只剩算珠轻碰的脆响。 半晌,她搁下笔,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一圈,忽然问:“二位是要事后写命书,还是现在就断命?” 汪好红唇勾起:“现在。”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也不用听太多,您给点建议就行。” 阮大师深深看她一眼,银髮在烛焰映照下如同镀了层金箔,缓缓道:“汪小姐命格极贵,財官印三奇俱全,日主得令,本是富贵双全之相。” 说著,她却用指尖在纸上某处点了点,指甲与纸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可惜……伤官透出,又逢劫財爭合,命里什么都会有,但什么都会留不住。” 汪好唇角仍掛著笑,眼神却微微凝住。 阮大师继续道:“你求的越多,失去的就会越快。不如——” “不如顺其自然?”汪好打断她,她保养极好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绽开更艷丽的笑容:“可如果我就是不想顺其自然呢?” 阮大师沉默一瞬,忽而轻笑:“那你就得借势。” 汪好眸光一闪,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抬了抬下巴:“您再看看他。” 阮大师转向钟镇野,神色却渐渐凝重。 她纤细苍老的指尖在泛黄的八字纸上反覆游走,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良久,她缓缓摇头:“你的命数……很特殊。” 钟镇野眉峰微挑:“怎么个特殊法?” “像一条分岔的河流。” 阮大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有七八条支流……我看不真切。” 她沉默片刻后,忽然抬头,灯光在她眼底跳动:“不如这样,你用几个字,说说自己当下的状况。” 钟镇野抱臂思索片刻,阴影笼罩著他半边脸庞,最终淡淡道:“六亲皆故,命悬一线。” 阮大师神色骤变。 她猛地合上八字纸,又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掷。 铜钱旋转数圈,最终定格。 她盯著卦象看了许久,忽然长嘆一声:“我没办法给你太好的建议。” 钟镇野静静看著她。 “你註定有个不平凡的人生。”阮大师收起铜钱,目光复杂:“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寂静像实质般压在每个人肩头。 钟镇野无奈地垂下眼皮,心里想,这说了不是和没说一样?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汪好忽然轻笑出声,打破沉默:“阮大师,命看完了,现在……我们能聊聊別的了吗?” “当然。” 阮大师的目光仍黏在钟镇野脸上,仿佛要看穿什么,片刻后才转向汪好:“您说。” “我想知道香兰市过去几十年里,发生的……不平常的事。” 汪好目光熠熠,闪著明亮的光:“一般的小事便不必提了,必须是大事。” 闻言,阮大师分明皱了皱眉,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快。 “汪总,老身还是想提醒您一句。”她沉声道:“不论您所求为何,探究这些事物都是不明智的选择,有些东西挖出来,会脏了挖土人的手。” 但说完这句话,她竟没等汪好说什么,便抬起枯瘦的手,打了个响指。 吱呀—— 木门发出年迈的呻吟,房门推开,方才那位引路的弟子走了进来。 “去將《三星大事记》取来。”她轻声道。 弟子轻轻应了一声,转离身去。 “汪总,还有这位……钟先生,我累了,你们想要的答案,自己在书中找吧。” 阮大师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突然被抽走了精气神。 弟子很快捧来一本蓝布封皮的手抄本,恭敬地放在茶案上。 阮大师跟著弟子一起离开,她起身时衣袖带翻茶盏,褐色的茶汤在宣纸上洇开,像幅写意山水,她却头也不回地转入內室,木门咔嗒一声轻响。 “这正常吗?批命说得这么怪,给我们看个大事记,还弄得神神叨叨?”钟镇野用气声问。 汪好耸了耸肩:“我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正常得了?” 两人相视一笑,就著案头摇曳的烛光翻开书册。 绢秀小楷记录著数十桩异事: 【七步倒】香兰老裁缝给寿衣钉扣子时总留最后一针,某次完活后数步暴毙,人们拆开衣领发现藏著七根绣针,针尾缀著仇家的生辰八字。 后边的批註是:苗疆七针锁魂术,用自己的死咒毙仇人世代不幸。 【画眉深】戏曲名伶晚年总对著空梳妆檯描眉,某夜佣人听见她与人对戏,破门只见妆檯上搁著半盒鸭蛋粉。 批註:入梦香,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惦念的人事物。 【连阴债】上世纪八十年代,十二个泥瓦匠接连从新建的百货大楼坠亡,最后一人临跳前反覆念叨“够数了”,工程队帐簿显示当年恰巧欠著十二人工钱。 批註:包工头在奠基时偷偷埋了討债符,本意是催討工程款,却误用了南洋的人牲契,可悲可嘆。 钟镇野的指节停在某页泛黄的纸片上。 这页记载著九十年代香兰製药厂的怪事:每逢中元节,厂区晾晒的中药材会凭空多出三成,老工人都说多出来的部分不能收,收了要拿阳寿补。 阮大师在页脚批註:阴司抽成,自古而然。 “你看这个。” 汪好压住书页。 某年梅雨季,香兰市档案馆所有民国户籍册同时渗出血渍,晾乾后唯独缺了某年的记录,阮大师用红笔圈出年份,写著:大凶,莫查。 “这个事有点內味了,刚刚的製药厂事件也像是能进副本的。” 她轻声问道:“有没有可能?” “都有可能,但也像大海捞针。” 钟镇野苦笑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把每件事都无巨细地过一遍。” “这就像小时候考试。”汪好甜甜地笑道:“老师不给划重点,但咱们也得把教材都认真看看,临时抱佛脚,那也得去抱。” 说著,她竟然起身、换了个位置,坐进了方才阮大师坐的黄梨圈椅,悠然道:“我付了很大一笔钱——这本子咱们带不走,但咱们可以在这慢慢看,没人会来赶咱们。” 第四十九章 余火 东阳市城外,飞来山,归真观。 冬日的飞来山,薄雪覆顶,归真观的青瓦飞檐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法会刚刚结束,道观內还瀰漫著未散的香火气,几缕残烟从三清殿前的青铜香炉中裊裊升起,与山间的雾气交融在一起,仿佛模糊了人间与仙境的界限。 经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些硃砂写就的符咒已被吹得卷了边,殿前的广场上,散落著未及清扫的纸钱,偶尔被风掀起,像一群仓皇逃窜的白蝶。 法鼓的余音似乎还悬在空气里,与檐角铜铃的叮噹声相互缠绕。 几位年长的道士正收拾法器,他们的絳色法衣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跡,宛如凝固的血跡。 三清殿侧的迴廊下,雷驍倚著斑驳的石栏,指尖夹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 他白的寸头上落了几片雪,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深蓝色道袍紧绷绷地裹在他高大强壮身躯上,衣襟处沾著香灰,下摆被石栏上的积雪浸湿了一片。 他的目光穿过飘散的烟雾,落在殿前那盏刚刚熄灭的引魂灯上。 香案上供奉的遗照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照片里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杏眼朱唇,笑得温婉,现在那笑容被框在黑纱之中,前头供著的三柱清香已经烧到了根部,香灰弯曲著,將断未断。 雷驍深吸一口烟,喉结滚动了一下。 “丽君啊……” 他轻嘆道:“你是解脱了啊……” 他吐出的烟雾与道观里残余的檀香混在一起,石栏上的积雪被他手心的温度融化,留下一个潮湿的手印。 远处传来道士们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的余音,那些字句像雪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又在他脚边无声地化开。 “雷师弟。”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高瘦的老道士缓缓走来,对著他施了个礼:“节哀。” 雷驍摆摆手,菸灰簌簌落下。 “师兄,你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这世上真有齐物逍遥的境界吗?” 雷驍將菸头按灭在石栏上,火星在积雪中发出细微的嘶响。 老道士的絳衣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內里洗得发白的青布衬里。 “《南华经》有言,万物一马也。”老道士枯瘦的手指捻著黄杨木乾坤环:“你见唐居士是亡人,我见她不过是脱了具皮囊。” 殿角铜铃被风吹得急响,惊起檐下棲雀。 雷驍望著那些四散的黑点,喉间溢出声冷笑:“师兄是说,我该鼓盆而歌?” 老道士微垂眼皮:“你可知蝴蝶梦醒时,翅膀上还沾著露水?”他霜白的眉睫闪动著:“所谓放下,是叫你莫把露水当沧海。” “可她的儿子、小龙的病……” 雷驍转身,道袍下摆扫落栏杆积雪,供桌上未燃尽的往生钱被风捲起,粘在他湿透的布鞋上,他瞪向自己师兄,震声问道:“我放下了,谁来治!” 三清殿內传来法器相撞的清越声响,正在收拾坛场的年轻道士们纷纷噤声。 老道士深深看著自己这位师弟:“当年你执意还俗救她,如今又要为那孩子……” “不一样!” 雷驍猛地拍向石栏,震落一片积雪。 香案上的遗照被气流带动,黑纱拂过女人永恆的微笑。 他声音低下来,却像淬了火的铁一般冷硬:“当年是债,现在是责任!我对小龙有责任!” 山风穿过迴廊,將老道士的嘆息吹得七零八落:“痴儿,你当逍遥是枯坐山顶?” 他伸手指向殿前歪斜的引魂灯:“你看那火苗,可曾因照不亮整座山就不烧了?放下是放下、救人是救人,並不衝突。” 雷驍沉默不语。 法鼓余韵里,他仿佛又看见她弥留时攥著他手腕的枯指,听见监护仪刺耳的长鸣。 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断了,化作灰白的残骸。 “我放不下。”他瞪著自己师兄,咬牙道:“小龙当我是父亲,我就要照顾他一生!” “雷驍!” 老道士突然直呼其名,惊飞了啄食供果的寒鸦。 待扑稜稜的翅声远去,才从袖中排出三枚油亮的铜钱:“你且看——” 铜钱落在积雪上,排成卦象。 “坎,上善若水。” 老道士轻声道:“水从不会问该不该流。” 雷驍目光一顿。 老道士咳嗽了几声,苍老的面容泛起病態的潮红,声音却依然平和:“你为那孩子奔波,何尝不是,咳咳,隨波而行?” 雷驍盯著渐渐被新雪覆盖的卦象,想起那孩子攥著他衣角的小手。 “师兄,你说得对。” 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皱纹里夹著未落的雪水:“可我不是水,我是块石头,註定要硌在这条路上。” 老道士沉默地看著雪地上凌乱的脚印,不言不语。 “我走了。”雷驍重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小龙该等急了。” 啪嚓一声,打火机擦燃了明亮的焰光。 “师兄。” 他咧嘴笑道:“在我看来,这是我想做的事,我顺著心意去做、哪怕付出生命,这才是我的修行,我不会学庄周鼓盆而歌,小龙叫我一声爸爸,我就得给他挣命。” 老道士深深一嘆。 雷驍走了,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臂挥了挥。 道观山门上的铜钉將他身影分割成碎片,像一帧帧定格的胶片,年轻道士们开始诵晚课,超度经混著木鱼声飘向山顶。 远处传来雷驍发动摩托的轰鸣,惊飞满山寒鸦。 铅灰色的雪云终於裂开道缝隙,斜阳將归真观的影子拉得老长,赤色的夕阳工光伴著风,撞击著雷驍的护目镜。 忽然,他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不停震颤著,“无敌超神三人组”的小群里,一张又一张图片不断弹出,连续二三十条信息刷了屏。 雷驍皱著眉头点开几张,发现全都是写在a4纸上的內容,两种不同的笔跡交错,看著像是对香兰市过去一些诡异事件记录的总结和分析。 发现这一点后,他呼吸猛地一窒。 下一秒。 江南第一绝情:@道法如常雷哥!我和钟镇野研究了一天!资源共享!你那边呢?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 道法如常:我……我忙忘了…… 江南第一绝情:…… 蓝莲:…… 雷驍乾咳著按熄了手机屏幕、將其塞回裤兜,单脚支地、摩托原地掉了个头、划了个漂亮的半圈,隨即灰溜溜地重新往山上驶去。 第五十章 「垃圾妹」 “乾杯!” 汪好高举著盛满可乐的扎杯,杯壁上的水珠顺著她的手腕滑落。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清脆响亮。 钟镇野与雷驍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默契地相视一笑。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碳酸饮料的气泡在杯中欢快地跳跃。 今晚就要进副本了,酒精自然是不能沾的。 雷驍是中午才赶到香兰市的。 此刻他仰头將可乐一饮而尽,喉结隨著吞咽上下滚动,放下杯子后,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烟叼在嘴边:“吃完就回酒店睡觉,这次可得养精蓄锐。”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著眼睛说:“再不能像上次那样熬著精神打副本了。” “说得对!” 汪好突然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一只手已经伸进隨身的背包里摸索起来。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一块金灿灿的条状物被她拍在了桌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钟镇野正夹著一筷子鱼肉往嘴里送,见状手一抖,鱼肉掉回了碗里。 他瞪大眼睛,差点被可乐呛到:“臥槽,汪总你这是……要当副本里的土財主?” “黄金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汪好得意地扬起下巴,手指轻轻敲击著金条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上次的隨身物品能带进去……” 雷驍嘆了口气,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小汪啊,这么大块头,找零都不好找,你弄点金叶子多方便?” “这你就不懂了吧?”汪好狡黠地眨眨眼,指尖在金条上画著圈:“找家珠宝铺子熔了,打成金瓜子金叶子,顺便还能装成富家子弟打探消息……” “哟?”雷驍眉毛一挑,菸灰都忘了弹:“没想到你还挺有想法。” 钟镇野终於把那块掉落的鱼肉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著,眼里带著促狭的笑意:“咱们汪总確实財大气粗——话说,捡垃圾这么赚钱?” “你就是故意的。” 汪好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顺手抓起餐巾纸揉成团砸过去:“行吧,既然人都齐了,我就说说我的故事吧。” 她將金条收回包里,指尖在拉链上轻轻摩挲,餐厅暖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方才嬉笑的神色渐渐收敛。 “我之前说家里是做垃圾分拣的,確实没说谎。”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只不过没具体说是哪种垃圾……我们回收的电子垃圾贵金属废料……” 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都是带煞的东西。” 雷驍的菸灰缸里积了半缸菸灰,他掐灭第四支烟,眉头紧锁:“带煞?字面意思?” “是我们家里的叫法。” 汪好说道:“全国各地——不,全世界各地发生过诡异事件后留下的物件。” 她目光熠熠,一字一顿地说,“它们都残留著某种诡异的力量,我们祖上盗墓得来的宝贝之一,能检测到这种带煞的东西。” “奇怪的是,这些带煞的东西八成都是电子產品和贵金属。没人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们收集这些东西……”雷驍眯起眼睛:“可不是为了收藏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当然,我爷爷那一辈,根据这些东西找到了影响气运的方法。但只有家主——也就是我父亲知道具体操作。” 她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著几分讥誚:“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大老板要看我们脸色了吧?” 她掰著手指数:“没钱的想有钱,有钱的想更有钱,特別有钱的怕失去財富,还有担心健康的、怕被人算计的……谁不想要好运气?” 餐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汪好的眼睛在明暗交替中闪过一丝金光:“虽然家里做这行,但我们小辈其实不懂玄学。”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只练瞳术,这是祖传的本事,不过现在又加了点东西,你们猜是什么?” “你现在的这个瞳术,也与那些带煞的东西有关?”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意识到了什么。 “bingo,近几代改良过,是藉助祖上盗墓得来的宝贝练就的。” 汪好伸手拂过眼前,那瞳孔竟然在收缩成一条细线,仿佛龙的竖瞳,但很快又恢復原状:“能静心明神、目力似电……这个,你们都知道了。” 她说著,忽然神秘一笑:“最重要的是,能一眼认出那些带煞的东西。” 服务员来添饮料时,三人陷入沉默。 等脚步声远去,汪好突然压低声音:“前一阵子,我发现父亲在外面有个私生子,最重要的是,我爸居然光明正大的,把那个废物带回了家!” 她手中的叉子狠狠戳进牛排:“现在两边已经……” 她磨著牙,叉子在瓷盘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不死不休了。” “原来如此。” 钟镇野嘆了口气:“你们爭的,不仅仅是家產。” “没错!他一旦名正言顺了……” 汪好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即压低:“以我父亲重男轻女的德行,肯定会把掌控气运的方法教给他,到时候我们母女就完了。” 空调的风突然加大,汪好打了个寒颤。 “而且我来参加游戏,不只是为了许愿继承家產。” 汪好偏过头,往窗外眺去,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我怀疑那些带煞的物品……” 她顿了顿:“就是副本里诡异事件留下的。” 雷驍和钟镇野同时震惊地抬头,夹在筷子上的肉片啪嗒掉落。 汪好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眼底金光一闪而逝:“要是能弄清这个联繫,家里就非我不可了。” “你能確定吗?”钟镇野沉声问道:“那些东西,是副本遗留下来的?” “不能。” 汪好轻声道:“但是我找人查过那些在网上发布遗言的诡怨迴廊游戏玩家……根据他们的身份、来歷、常住地址,查出那些地方,与出现带煞物品的地址,高度重合。” 游戏玩家不能对外暴露信息,但世人们知道这个游戏,便是因为在游戏中死去的人,会发布遗言。 那些遗言本身並未经过什么加密,是可以追溯信息的。 钟镇野目光微凝,扶著眼镜:“那就是……概率很大了。” “很大。” 汪好頷首。 雷驍忽地嘿然一笑:“那敢情好啊,別的不说……就像这香兰市,你要是能提前知道这里哪出过带煞物品,咱们再按图索驥,不是能更好地知晓可能会遇见什么故事?” “我查过了。”汪好回过身,她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委屈巴巴地说道:“香兰市这,没出过带煞的。” “这样的话……” 钟镇野轻声道:“或许是因为,那个副本,没人改变过它的歷史。” 改变歷史的事,他之前发到过群里,另两人都看了。 “有意思,这游戏比咱们想像得有意思!”雷驍嘿然笑著,摆了摆手:“不是,都站著干啥?菜还没吃完啊?而且……” 他点起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根烟:“老子故事还没说呢。” 第五十一章 痴者,妄者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道观,观里有个小道士。 小道士无父无母,自幼在山间修行。 当年捡到他的老道士年纪太大,將他扔给了自己的大徒弟照料,从此,小道士有了位如兄如父的师兄。 师兄懂的东西很多,他教小道士符籙咒法、风水术数,小道士也好奇地问过,咱们真能修成真仙、飞天遁地、降妖除魔吗? 师兄却抚著小道士的头,轻轻笑著说,都改革开放了,咱们要讲科学,这东西对许多人来说就是求个安慰,咱们让他人得到了安慰、心中得了安定,这便是修行了。 小道士似懂非懂。 隨后,小道士一天天长大,他跟著师兄下山做过法事、办过超度、断过命数、看过风水,渐渐也明白了师兄所说的一切。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像渐渐老去的师兄一样,在道观里平静安然地度过。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將死的女人。 其实,那次死的,是女人的丈夫。 小道士……不,现在应该叫道长了。 道长接了一个超度法会的工作,死者是在工作中意外横死,他的老板有些迷信、怕不吉利,便请了道士来办法事。 法会上,道长见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神。 死灰、空洞。 他已经见过许多人、许多事,他知道这种眼神意味著什么。 师兄曾经教过他,不要轻易干涉他人因果,但他注意到了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 於是,法会之后,道长不知为何,悄悄跟上了女人。 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女人来到了一座小桥上,她闭上了眼,身体微微前倾…… 道长没忍住,冲了出去。 那一天,女人站在雨中颤抖,她问,为什么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要被夺走?为什么要把她留在没有他的世界?为什么要让她活著承受今日留下的巨大罪恶感? 那雨水顺著她的下頜滴落在道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跡,而道长看著女人那张梨带雨的面孔,却沉默地脱下了道袍,为她披上,遮住了忽然落下的春雨。 这一脱,便许多许多年不曾穿上。 他不知道那是否能称之为爱,他认为自己將女人带进了悲惨的后半生,那么便是亏欠,他必须担起责任。 道长在师兄的嘆息声中还了俗,学了门修车技术,从此灶台上的青菜豆腐代替了香案前的供果,机油味盖过了檀香气。 半年多后,那个孩子呱呱坠地,道长也在回到自己破烂的小棚屋时,发现了一封塞满钞票的厚信封,信纸上带著他熟悉的道观香火味。 於是,他在女人家楼下,开了一家自己的修车店——相比於四个轮子的汽车,他更喜欢摩托,於是,他只修摩托。 当他第一次用布满茧子的手托起新生儿时,修车铺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正漏下一缕月光,像极了过去道观里那盏长明灯的灯芯。 烟是什么时候抽上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那股味会让他想到道观里的香火,於是便再没断过。 女人依然沉默,却也默认了道长进入自己的生活,这种接纳是某一日放在鞋柜上的新钥匙、是次臥整理出的新床单与新被单、是某一日饭桌上出现的第三副碗筷。 女人的儿子学会了说话,开始管道长叫爸爸。 女人却病倒了。 不……不仅是女人。 还有她的儿子,他们的儿子。 “那是一种治不了的病。” 雷驍蹲在马路边,將又一根菸头摁熄在垃圾桶熄烟处,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母子俩,一样的病,国內国外都治不了,连名字都他妈没听过,你们说这叫什么事?” 汪好摘下墨镜,揉了揉微红的眼眶。 钟镇野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嘆道:“那他们母子俩……” “丽君已经走了,就在我进副本前几天。” 雷驍缓缓站了起来,身后街道楼房的阴影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漆黑轮廓:“这次我回山里,就是去主持她的超度法会。” 这一次,没等两个队友再说什么,他便咧嘴一笑,摸出手机:“行了,我的故事就这样,也不离奇、也不复杂,就是个想救儿子的爹罢了……那个,酒店地址在哪?我打车。” 饭早就吃完了,只不过故事没讲完,气氛在这,三人便在路边聊到了现在。 “打什么车?你忘了我开车来的?讲故事把脑子都讲蒙了。” 汪好重新戴好墨镜,从口袋中掏出车钥匙晃了晃,她言辞依然锋利,但语气却很是低落。 奔驰车平稳地行驶在香兰市的街道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落在三人的肩头,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光芒,车內却瀰漫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雷驍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车窗边缘。 他忽然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小钟,你小子到底藏著什么秘密?总不会比我们俩还惨吧?” 后视镜里,钟镇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镜片:“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也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 “当然,我不仅仅是精神问题这么简单。” 钟镇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目光:“自从弟弟杀死全族人之后,我就会出现嗜血衝动——特別是闻到血腥味,或者剧烈运动后。” 汪好与雷驍没有说话。 他们都见过钟镇野发狂时的样子,那可不仅仅是衝动这么简单。 “但更奇怪的是……” 钟镇野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我小时候有很多记忆是缺失的,就像……有人刻意从我生命里抹去了那些片段。” 车內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呵呵,这个倒与副本无关。” 他的声音继续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我想说的是,因为这些缺失,我从小精神就不太稳定,身体也总是病懨懨的,说来讽刺,我弟弟反而一直在照顾我。” 雷驍终於点燃了那支烟,烟雾在阳光下呈现出淡蓝色。 汪好没有阻止他在车里抽菸。 “他不喜欢练武,但知道练武能改善我的状况,毕竟练一练,精气神都会好些。” 钟镇野的指尖轻轻敲打著自己的膝盖:“所以就算他再討厌,也会咬牙陪我练。家里其他人也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们都对我特別好,特別照顾我。” 汪好从后视镜里看到钟镇野闭上了眼睛。 “所以当弟弟杀了全族……对我来说,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钟镇野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可怕的平静:“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奔驰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身影,只有仪錶盘的微光照亮钟镇野苍白的脸。 “我想弄清楚原因,想找到弟弟……” 隧道里的灯光在三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车里迴荡著钟镇野的声音:“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要他们全都活过来。” “最好,能够改变这一切的歷史。” 车子重新驶入阳光下的那一刻,三人都眯起了眼睛。 汪好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雷驍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难怪……”雷驍终於掐灭了菸头,声音沙哑:“难怪你会对改变歷史的事,產生兴趣。” 钟镇野点点头,阳光在他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曾经想过,像我家发生的事,是否也算是一种诡异?会不会,也被投进副本当中?” 车载导航提示距离酒店还有两公里。 “你的愿望真够大的。” 汪好低声说道。 车內再次陷入寂静。 雷驍突然拍了拍大腿:“倒也没那么大。” 他咧开嘴,露出痞笑:“我觉得,就咱们仨的本事,別说完成愿望了,就算是打穿副本、坐上那什么七主的位置,也是洒洒水啦!” 汪好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微微上扬,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奔驰车缓缓驶入酒店停车场,三人的倒影在车窗上渐渐清晰,阳光依旧明媚,但某种沉重的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消散。 就在车辆停稳的瞬间,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钟镇野取出手机,一条简讯赫然弹出。 【今夜凌晨一点整,香兰市,棠梨街。】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第五十二卷卷末囉嗦两句 开头先悲伤一下,因为確实这本书成绩不太好。 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太骚了,想来都市频道吃点流量,结果没想到试水推还能一两天效果不好,就被下了…… 想调频道回悬疑,被告知上过试水推不能调了,上架后一个月才能调。 哭泣。 不过想想这样也好,我是一个还挺在意读者意见的人,如果一开始读者就很多(幻想如果一开始就在悬疑频道本书就会大爆的自负者就是我),我可能还没办法专心写前两个副本。 至少前两个副本能给这本书定个调吧,还是挺重要的,能安下心来慢慢写,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第一个副本,我其实没有专门去想某个主题,但从第二个副本开始,每个副本,都会有一个主题了。 爱情、亲情、友情,或是生死、离別、悲苦,又或是快乐、欲望、理想…… 不同的副本,当然也会有不同的表现方式,除了探秘+冒险的大基调不变外,之后也会有对抗本、单人本、多团队合作本,还有一些特殊的贷款副本等等,头两个副本写完后,之后会开始探索一些新玩法,比如什么循环啊、密室啊、失忆啊、身份置换啊……等等。 希望后续这本书成绩能好一些,这样我就能多写一点副本,嘿嘿。 当然,成绩再糟糕,我也一定会写完的。 我不会去追求什么新奇的脑洞、复杂的案件,我只希望能够通过一个个小故事,把我心里想讲的故事一个个讲出来,也希望这些故事能够打动你们。 今天还有两更,第二个副本马上开始,也希望大家能喜欢,嘿嘿。 第五十三章 正式副本 深夜的香兰市,依然灯火通明。 奔驰车缓缓驶过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雷驍叼著烟,眯眼望向窗外涌动的人潮:“这大半夜的,怎么还这么多人?” “夜生活才刚开始呢。” 汪好调整著后视镜,镜中映出她紧蹙的眉头:“问题是我们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进副本?总不能当街表演大变活人吧?” “我就是比较好奇,咱们进副本,对外边的人来说,是怎样的情景?”雷驍喃喃道。 “噢对了,说到这个。” 他直起身子:“咱们查了那么多香兰市的诡异事件记录,可没见著棠梨街出过什么事啊。”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著路边led屏的蓝光:“上次进杨厝村副本,不也是从几十公里外……” 车载导航发出提示音,汪好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岔路。 街景骤然变化——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转眼变成了一条冷清的背街,路边的商铺全都拉著捲帘门,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辆轿车停在路边。 “哟嚯?” 雷驍的菸头在黑暗中明灭:“这地方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要说这里出过啥事,我信。” 车子在一盏路灯下停住。 此时,距离凌晨一点还有十分钟左右。 三人下车时,冬夜的风卷著枯叶擦过脚边,抬头望去,锈跡斑斑的“棠梨街”路牌在惨白灯光下泛著幽光,像是浸在冷水里的金属。 “下午收到简讯后,我查了一下这里的新闻、事件。” 钟镇野盯著不远处被寒风捲成小旋的垃圾纸片,轻声道:“早年这里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小区业主抗议活动。” “我也搜见了。” 汪好裹紧了大衣,轻声道:“七八年前的事了,说是新房交付后不久,很多人都生了病……而且是精神疾病,业主们怀疑水质或是建筑材料有问题,要找物业和开发商的麻烦。” 雷驍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钟镇野与汪好同时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他恍然醒悟,尷尬地笑了起来,举起双手討饶:“哈哈哈哈,唉呀,我这不是猜到你们会查了嘛……” “哼,雷哥,你下次还是用点心。”汪好瞪了他一眼:“不然我们进副本后不管你了。” 钟镇野笑了笑,扶著眼镜道:“总之,那次抗议也是不了了之,开发商联同物业拿出了检测报告,证明一切正常,这事就到这了……不过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这附近的人基本是全都搬走了。” “这件事,也没上阮大师的大事记。” 汪好眨著眼道:“说明至少对阮大师来说,这里没发生过诡异事件。” “还有一种可能。”雷驍哑著声道:“这里发生诡异事件的时间,要比『几十年』更加久远,你们看见的那个新闻,不过是诡异事件的残留。” “这就说明……” 钟镇野镜片后的目光精芒一闪:“那个诡异事件,一直没被解决!” “至少,是没有完全解决。”汪好吸著冷气:“还有多久啊!怎么还不开始?大冬天的,这冷风,我要冻死啦!” 雷驍低头摁亮了手机。 “差不多了。” 他的老烟嗓低沉如闷雷:“准確地说,是……十秒。” “十秒”两个字一出,方才三人刻意作出的轻鬆氛围,荡然无存。 没有人会刻意发出倒数的声音,可三人的心中都在默数。 “咱们是不是要闭眼来著?”汪好突然问道:“否则脑子会炸?” “唉哟我去,忘了!” 雷驍连忙猛地闭上眼,钟镇野也嚇了一跳、闭上了眼——大家都险些忘了这茬,那个引导员虽然很欠揍,但没了,一时还真不习惯。 眼睛闭上后几乎是不到两秒,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闭目所见的黑暗,忽然变成了某种有质感的、粘稠的虚无,隨即两道幽蓝色光带从那黑暗虚无深处轰然而来,仿佛一辆疾驶而来的列车! 诡怨迴廊。 青铜色的墙壁上浮动著萤火虫似的光点,那些光点突然拉长成丝线,又扭曲成螺旋状的光涡,在钟镇野耳边呼啸著。 嗡! 迴廊尽头的青铜大门轰然打开,將钟镇野一口吞下! 重归黑暗。 耳畔,开始响起细碎的淅沥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砸在头上、皮肤上——下雨了,不过,是场小雨。 “我感觉到雨了,咱是不是已经进副本了?”雷驍的声音传来。 “应该是了。” 汪好轻声道:“睁眼吧。” 三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互相打量著。 钟镇野睁开眼时,一滴雨水正顺著他的刘海滑落。 他下意识抬手去扶眼镜,指尖却触到了圆形的镜框——不知何时,那副现代感十足的黑框眼镜已变成了圆框样式。 道具“明镜止水”,竟然也会跟隨副本的需求,自行调节外观。 他身上的羽绒服也变成了藏青色长衫,布料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潮,完全就是上个世纪初的青年学生打扮。 雨丝斜织,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著细碎银光。 空气中浮动著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著不知哪家店铺飘出的檀香味,他低头看去,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几簇嫩绿的野草,草尖还掛著水珠。 “这料子……真不错啊……” 汪好捻著旗袍下摆的织锦缎面,孔雀蓝底上绣著银线海棠。 她原先的长髮此刻松松挽起,鼻尖上架著一支小巧玲瓏的圆墨镜,珍珠发卡在耳畔晃出温润的光,腕间的翡翠鐲子在路灯下闪烁,映得雨帘都染上几分碧色。 雷驍正摸著唇上两撇修剪齐整的鬍子。 他挺括的西装马甲绷在宽肩上,怀表金炼在胸前晃荡,见两人看过来,他故意板起脸咳嗽一声,活脱脱是个准备去谈生意的商行老板。 街道两侧的骑楼廊柱下,各色招牌在雨中明灭。 钟镇野左侧是“荣记饼家”的玻璃橱窗,杏仁酥与鸡仔饼在油纸包里堆成小山;右侧当铺的黑漆门楣上悬著斗大的“押”字木牌,被雨水洗得发亮,更远处,茶楼二层支起的竹帘后透出朦朧灯光,隱约传来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 “春天啊。” 汪好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水珠。 骑楼外栽著几株梨树,雪白瓣混著雨丝扑簌簌落在她掌心。 雷驍摸出块怀表看了眼,低声道:“凌晨一点五分。” 金属表盖上蜿蜒的葡萄藤纹饰沾了雨水,在他粗糲的指间闪著微光。 远处街道,有黄包车夫拉著空车从路灯下跑过,草鞋踏进水洼,溅起一串晶亮的水。 “看来,我们恐怕是来到了百年前。” 钟镇野轻声道:“先躲雨吧。” 三人躲进街道旁的屋檐下,看著雨丝垂落成帘。 “没有系统提示。”汪好拍打著髮丝与旗袍上的水珠,分析道:“根据上次的经验,我们需要先触发某个事件,才算是正式开始副本,不过事件会自己找上门来,倒不用太担心。” “这里打不开游戏商城。”钟镇野轻声道:“我刚刚试了一下,没有对应的东西能打开,试著喊了喊系统,也没有反应。” “看来商城只能在副本外用,之后得多作点准备了。” 汪好嘆了口气:“副本外的七天时间,看著多,其实也不够干啥的。” “你们有没有准备点红瓶蓝瓶什么的?” “这次没有,积分不多,不敢乱用,那些东西也不便宜呢。” “也对,咱们这次追求速通!儘量不走复杂路线!少惹点麻烦,用不上!” “希望如此。” “还是和上次一样,先看看咱们身上都有啥吧?”三人飞快聊了几句后,雷驍望向汪好手里捏著的小皮包:“顺便看看,咱汪总的金条带进来了没。” 三人各自翻检隨身物品。 汪好打开孔雀蓝织锦手包,金条在丝绒內衬上泛著沉甸甸的光泽,她嘴角刚扬起:“瞧,还真带著呢!” 钟镇野与雷驍脸上浮起笑意——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钱,办事都会容易很多。 当然,他们將目光投向手包中的金条时,都注意到,边上还躺著一张烫金请柬。 汪好將其取出,指尖掠过请柬上凸印的牡丹纹。 “兹定於三月廿七日上午十时,於“馥园”设春茗雅集,恭请阁下拨冗蒞临,共襄盛举。” 这应该是某个茶会、或者酒会的请柬,雨水在烫金字上晕开细小水痕。 “但我们並不知晓今日的日期。”钟镇野轻声道。 “著什么急,会知道的。” 雷驍一边嗤笑著,一边摸遍西装內袋,最后只掏出个扁铁盒。 盒盖弹开时薄荷混著菸草的气息漫出来,印著“老刀牌”的菸捲整齐排列。 他叼起一支,火柴在青石墙面擦燃的瞬间,照亮他眉梢的雨珠:“得,就剩这盒南洋兄弟菸草公司的货了。” 钟镇野拍打学生装口袋,连声苦笑:“我兜里比雷哥还乾净,啥也没有。” 他的藏青布料被雨水洇成墨色,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活像被催缴学费的穷学生。 “看来,正式副本里的线索更金贵。” 汪好將请柬收回手包,珍珠发卡在檐下阴影里泛著冷光:“不过按照上次的经验,副本正式开始前的线索,应该会主动找上门吧?”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 远处突然爆发的尖叫刺破雨幕:“杀人了!杀人了!” 三人对视一眼。 “走!” 雷驍猛地掐灭菸头,菸丝在积水里滋出细响,他马甲金炼隨著转身的动作晃出弧光,而钟镇野已率先衝进雨里,长衫下摆在石板路上扫过晶亮水痕。 汪好攥紧手包追上去,旗袍开衩处闪过一线雪白,绣鞋踏碎水洼里倒映的霓虹。 梨瓣混著雨点扑在三人肩头,暗香浮动中,当铺押字招牌在身后摇晃,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第五十四章 灯 尖叫声,来自一个小巷。 钟镇野他们三人赶到的时候,血水正顺著雨水,从巷中缓缓淌出,仿佛无数支缓慢延伸的触手,无声攀至三人足底。 三人借著街边路灯微弱的光,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形。 巷子尽头,一具男性乾尸倚墙而坐,眉心一个早已乾枯的深洞,皮肤紧贴著骨骼,呈现出一种风乾的蜡黄色,看打扮像是个车夫。 他的嘴角上扬,凝固著一个近乎陶醉的笑容,仿佛死前见到了极乐之景,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皮肉之下,一团柔和的光晕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在他体內点燃了一盏灯,照亮了乾瘪的胸腔轮廓。 另一具尸体则新鲜得多,这是具女尸,看打扮只是个最普通的女工,她扑倒在巷子中央,头朝外,双臂前伸,五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缝隙,显然死前正拼命向外爬。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方才的尖叫者。 钟镇野目光微凝,大步走上了前。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平静地伸手在左眼镜腿上微拧,轻细的机括声中,镜片上闪过模糊的金色梵文,还未来得及逸散而出的杀意衝动,便已消散。 他来到那具女尸前,蹲下身,將其翻了过来——尸体的眉心有一个极深的血洞,边缘光滑,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径直贯穿。 更骇人的是,这具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她皮肤收缩、肌肉萎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乾了生机。 隨著尸体的风乾,她的胸口也渐渐亮起微光,那光照透了衣物,皮肉下的骨骼、內臟在光照下若隱若现,与此同时,她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竟一点点鬆弛、舒展,最终定格成一个与乾尸一模一样的——幸福满足的微笑。 “这……” 汪好瞳孔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绣鞋踩进血水浸染的雨洼。 雷驍盯著那具仍在变化的尸体,低声道:“像是某种仪式。” 钟镇野的圆框眼镜映著尸体胸口的微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两具尸体,同样的死法,同样的……笑容。” 雨丝依旧飘落,巷子里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味,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像是烛芯燃尽后的余味。 远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將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与那两具发光的尸体影子重叠在一起。 “接下来呢?” 雷驍皱眉问道:“我们已经接触到了诡异事件,怎么还没有副本开始的提示?” “这样吧。”汪好上前一步,摘下小墨镜塞进手包中,又隨手將手包扔给了雷驍:“我来看看。” “看?” 雷驍一头雾水:“怎么看?” “钟镇野,让开。”汪好轻声道。 钟镇野应了一声,起身退到了她身后。 “上次副本结束时,游戏奖励了我一个九星璇璣扣。” 汪好伸出纤细手指、勾起脖颈上掛著的银色小圆球,轻声道:“我也研究了一下,它的妙用。” 说罢,她另一手也搭了上去,两只手分別拧著小圆球两端,反向一拧! 咔嗒。 一声脆响传来。 这枚小小的圆球对半裂开、裂缝处延伸出展开了如瓣一般的构造。 那些“瓣”不多不少、正好九枚,上边浅浅刻印著没人能看懂的金色符文。 与此同时,一股神异的力量凭空降下,瞬间笼罩汪好全身! 一旁的钟镇野,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清风。 汪好被雨水浸湿的髮丝忽然无风自动,晶莹的水珠从发梢轻盈跃起,如同被无形的手指一一摘去。 旗袍上的水痕迅速收缩成珠,滚落在地,竟连一丝潮湿的痕跡都未留下,更神奇的是,漫天雨丝在即將触及她皮肤的瞬间,忽然绕道而行,仿佛她周身笼罩著一层透明的琉璃罩。 钟镇野的镜片上倒映出惊人一幕——汪好的瞳孔正在急速扩大,漆黑的瞳仁里浮现出细碎的银光,如同宇宙深处的星云缓缓旋转。 她將目光投向巷角两具尸体,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掠过一抹金光。 “车夫左手无名指有环形压痕。” 汪好的声音带著金属般的共鸣:“但压痕下方皮肤更白皙——他常年戴著戒指,最近才摘下。” “女工右手中指第二关节有茧。” 汪好已转向女尸,飞快道:“这种位置,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钟镇野,看她口袋。” 钟镇野依言上前,很快从女尸上衣口袋中捏出一张当票残页。 他用两指拈起残页,平静地说道:“德安当铺,死当银戒一对、玉扣一只……日期是和咱们请柬上的日期很近,看样子是新的。” “嗯……车夫脸颊上隱有茉莉香粉混著廉价口脂,和女工耳后残妆同源,而且女工左手无名指也有类似压痕,他们之前戴的是对戒,都当了。” 汪好一边说著,目光仍一边在女尸身上扫著,最终伸手指向尸体腰际:“裙带系法特別,內侧缝著暗兜。” 钟镇野应了一声,挑开夹层,两张船票飘落,墨跡尚新的“香兰-南洋”字样被血浸透半边。 “还有她的牙。”汪好又说道。 钟镇野扣住女工下頜,掰开发紫的唇瓣,往里边看了看:“臼齿缺了三颗,断口陈旧。” 汪好眼中的星河缓缓收敛:“所以结论很明显——” 她轻声道:“女工受过教育却沦落工厂,说明家道中落;车夫原本戴著定亲信物,却穷到当戒指当玉,可见婚事受阻。他们一个藏船票,一个备盘缠……” “私奔。” 钟镇野笑了,推了推圆眼镜:“女方家长寧可女儿缺牙也不肯钱医治,显然关係恶劣。” “噢,所以这是一对苦命鸳鸯,背著父母恋爱,今儿在此私会,商量著打算私奔是吧?” 一直沉默的雷驍嘿然一笑。 他看著收起九星璇璣扣、眼中星河也渐渐收敛的汪好,笑道:“所以,你这个道具,就是帮你变成福尔摩斯?” “差不多吧。” 刚刚用完道具,汪好身上仿佛还残留著某种神性,傲然道:“它能极大加强我的观察力,还能帮我排除一切杂念、將所有的脑力都用於找到线索间的联繫,不过挺伤脑的,好在这会儿小用一下,不累。” “厉害,厉害。” 雷驍啪啪啪地拍著手,讚嘆道:“那么汪神探,这两人的死因是啥呢?” 汪好有些幽怨地偏头瞪了他一眼:“不知道。” “哈?”鼓掌声停下,雷驍瞪圆了眼:“你看半天,最重要的没推理出来?” 钟镇野在一旁失笑:“是因为这巷子里,找不见任何凶器与凶手的痕跡吧?” “对。” 汪好嘆了口气,將九星璇璣口吊坠轻轻塞回旗袍领口下:“他们的死因都是眉心血洞,但整个巷子里没瞧见能造成这样伤口的凶器,周围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跡,甚至没有第三人来过。” “那就是咱们要面对的诡异了唄。” 雷驍闷声道:“咱们不会要找到凶手,才能正式开启副本吧?” “未必。” 钟镇野目光扫过两具乾尸胸口下方闪烁的暖黄色光芒:“他们除了死得诡异外,最离奇的便是身体里的光了,我猜,如果剖开他们的胸口,就能正式开启副本剧情。” “这,有点冒险吧?”雷驍乾咳一声。 汪好凝眉:“我认为钟镇野说得有道理。” “我却很好奇,如果一直不开启副本,会怎样?”雷驍嘿然一笑。 另两人同时望向他,目光怪异。 “雷哥,咱们还是別作死了。”汪好无奈道:“诡怨迴廊游戏將我们拉到这,不是为了让咱们在旧时代里玩cosplay的。” “哈哈哈,我就说说,说说。” 雷驍擦燃了一支新烟、扔进嘴里,他牙根磨著菸蒂,笑道:“小钟啊,剖吧,反正都得面对。”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手头没有刀,但没关係,一具失去水分、乾涸枯槁的尸体,他用手刀足矣,於是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併拢,指尖绷紧如刀锋…… 雨水顺著他的手腕滑落,在指尖凝成晶莹的水珠。 他目光一凝,手刀猛地刺向女工乾尸的胸口—— 嗤! 乾枯的皮肉如腐朽的纸片般被轻易撕裂,却没有预料中的血肉飞溅。 但就在他手臂没入尸体的剎那,右腕上那根坠著山鬼钱的红绳突然剧烈收缩,铜钱烫得他皮肤生疼! 钟镇野瞳孔一缩,心头警铃大作,闪电般抽身后撤! “怎么了?”汪好惊呼。 “不知道,这个山鬼钱……” 钟镇野低头看著那山鬼钱,这东西是在警示自己吗? “你这东西是啥作用?”汪好打量著钱,问道。 钟镇野摇了摇头:“只有几句似是而非的词,没有具体描述。” “没有吗?”雷驍一怔:“当时给我的道具都有啊?” “我也有。”汪好同样一头雾水。 钟镇野皱了皱眉,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这个道具,很特殊? 没等三人来得及多说几句、或是再次探查,女尸胸口的破洞中缓缓升起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像初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三人一怔。 与此同时,巷角车夫乾尸的胸腔也亮了起来,那团光竟顺著咽喉爬出,从大张的嘴里飘了出来,两团光芒在空中轻轻摇曳,如同久別重逢的恋人般缓缓靠近。 雷驍的菸头掉进水洼,滋地熄灭:“这他妈,啥意思?” 回答他的,是光团相融瞬间爆发出的刺目金芒! 三人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融合后的光团突然炸裂成三道流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分別袭向三人! 钟镇野只来得及抬起手臂试图抵挡,可那道光芒却没造成什么爆炸、伤害,而是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衣袖。 “唔!” 三人同时闷哼出声。 钟镇野感觉右臂內侧像被烙铁烫过,汪好捂著腿跌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雷驍则扯开衬衫领口,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什么?” 汪好颤抖著拉高旗袍下摆、露出白藕般的小腿。 她雪白的小腿外侧浮现出一个淡红色的灯笼印记,线条简练得像是孩童的信手涂鸦,却又透著诡异的生动感。 钟镇野捲起湿透的衣袖,同样的图案烙在他小臂內侧。 雷驍粗糲的手指抚过胸口新出现的印记,忽然笑出声:“看来,就是它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钟镇野的眼前忽然瀰漫起浓浓血色。 几行腥红的字凭空出现,熟悉无比,但毫不亲切。 【副本《灯》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痴心人儿画牢笼,水月镜绣枕中。】 【四更灯影描眉细,原是相思缚春风。】 【请找到解决灯笼印记诅咒的方法,每过一日,诅咒会发生一次变化,第一次倒计时开始,23:59:59……】 第五十五章 诅咒(上) “诅咒?” 汪好拉著钟镇野的手、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污水,皱眉道:“雷哥,这个你应该在行?” “在什么行啊……”雷驍重新扣好衬衫扣子,苦笑道:“咱都知根知底了,我以前也没正经接触过什么诅咒不诅咒的啊。” 钟镇野低头看著手臂上的灯笼印记,伸手抚过。 这印记不过黄豆大小,图案线条处微微肿起,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个蚊虫叮咬的小包。 “道观里总有类似的说法吧?” 他问道:“你们既然都有关於诡异事件的记录,诅咒什么的,总该也有一些?” “有。” 雷驍应了一声,正要开口,却將目光投向了巷子里的两具乾尸。 他喉结上下一滚动,訕笑道:“这地方也不是那么適合聊天,何况还下著雨呢,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聊?” “找个酒店吧。” 汪好晃了晃她的手包:“咱们有钱了呢。” 雷驍挠了挠头:“直接用金条吗?咱这都不晓得酒店在哪,喊几个黄包车也要钱的啊?” “有钱。” 钟镇野却是微微一笑,伸出手臂、摊开手,掌心正躺著十几枚银元、加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另两人顿时瞪大了眼。 “哪来的钱?”雷驍懵了。 汪好却是神色复杂地咽了口唾沫,哑声道:“不是哥们,你这……” “从尸体身上摸的啊。”钟镇野笑道:“他们都当东西准备私奔了,怎么会没钱?” 雷驍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好吧?” 他乾咳道:“多少得有点忌讳啊?” “行了行了,摸都摸了。”汪好扶额嘆道:“有了这些钱,咱们办事也能方便些,再说了,诅咒都上身了,还忌讳啥?” 既然有了钱,接下来的事便好办许多。 百年前的香兰市虽然远不如后世繁华,但作为当年国內最大的对外通商口岸之一,说是个不夜城也毫不夸张。 三人冒雨走出昏暗的小巷,外头街道顿时豁然开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钟镇野拿手挡著雨丝、目光扫过街景——这里西洋建筑与中式骑楼交错林立,黄包车铃鐺声混著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穿西装戴礼帽的绅士与旗袍女子在霓虹灯下穿梭,街边店铺的招牌在雨中摇晃,玻璃橱窗里陈列著怀表与玉器。 “老爷,坐车不?” 一个精瘦车夫拉著空车凑过来,草帽檐滴著水,身后还有几个车夫探著脑袋。 雷驍冲他一笑,掏出银元拋了拋:“去最近的酒店。” 车夫眼睛一亮:“得嘞!悦华饭店就在前头!” 三人很快上了车,三辆黄包车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巴洛克式建筑前,旋转门里透出水晶吊灯的光晕,穿制服的侍者正给宾客撑伞。 三人走进酒店大堂,汪好吐了一口气,拧起了旗袍下摆的水:“我浑身湿透了,得赶紧先洗个热水澡……万一感冒了,可太麻烦。”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手包里摸出金条:“对了,咱们得先换点现钱。” “我去吧。” 雷驍伸手接过金条:“刚才路过看见当铺还开著门,再说上个副本我手断了没怎么出力,这回该多跑跑腿。” 钟镇野摘下眼镜,擦拭著上边的水跡,闻言一抬头:“我跟你一起去?” “別,你俩都去洗澡。“雷驍摆摆手,就要转身:“你们先去把房开了,我换完钱就回来,对了,我看看能不能再买几身衣服,咱身上这些都湿了……” 汪好突然抓住雷驍的袖口:“等等!” 她从手包夹层抽出那张烫金请柬:“顺便打听下这个『馥园』在哪,还有今天的日期!” 雷驍把请柬和金条一起塞进西装內袋,冲两人眨眨眼:“放心,都小case。” 说完,他转身钻进雨幕,挥手又衝著还未离开的黄包车夫摇手高喊,马甲后背很快被雨水洇成深色。 前台小姐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她打量著两个浑身滴水的客人,目光在钟镇野的学生装和汪好的旗袍间来回扫视,但十分专业地没有露出疑色。 “一间大套房。”汪好將银元拍在大理石檯面上,水渍立刻晕开了帐本墨跡。 “这位小姐。” 前台小姐伸手拨弄著那几枚银元:“这个,不够的啦。” 钟镇野偏头看他:“要不等雷哥换钱回来?” “开两间房够不够?”汪好却是直接问道。 前台小姐撇了撇嘴:“那够的,两个標准房间——” 说著,她便將银元拢进了手中。 汪好扭头对钟镇野眨了眨眼:“等雷哥等半天,水都干了,我可不像你们那么强壮,感冒了要拖后腿的。” 钟镇野笑了笑。 几分钟后,电梯工正打著哈欠拉开铁柵栏,三楼走廊铺著猩红地毯,壁灯在湿衣服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306和307是相邻的。”侍者弯腰开门:“需要热水隨时摇铃。” 汪好站在306门口突然转身:“钟镇野,你……” 她看著对方湿透的长衫下摆:“算了,洗完澡再说。” 钟镇野眨了眨眼。 他知道汪好想说什么。 她在担心三人分开单独行动,太过危险。 这个诅咒谁也说不清会有什么影响,这种情况下分兵,確实会有风险……他们之前看过论坛里的一些帖子,正式副本的危险程度,要远超新手副本。 “別怕。” 钟镇野轻声道:“一墙之隔,要真有什么,大声喊,能听见。” 汪好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回了房。 307房间的浴缸龙头拧开,蒸汽立刻爬满雕玻璃。 钟镇野把眼镜放在洗脸台上,热水衝过肩膀时,手臂內侧的灯笼印记突然刺痛了一下,他低头看去,那黄豆大小的红痕似乎比方才顏色更深了些。 洗澡时没发生什么,但当他洗完澡、將浴袍带子繫到一半时,忽然听见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钟镇野瞳孔一缩。 是雷驍回来了? 不…… 自己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他重新戴好眼镜,隨手抄起洗脸台旁的牙刷、將其反握於左手,推开了浴室的门。 然后,怔住。 “哥。” 雕铁架床上坐著个穿著练功服的少年,双腿晃啊晃,少年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容,伸手摇了摇:“好久不见。” 钟镇野的浴袍带子僵在半空,水珠顺著发梢滴在地毯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弟……你……”他忽然觉得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年腿晃得更悠扬了,笑得也更加开心。 “哥。”他歪了歪头:“你应该有话想问我的呀?” 钟镇野轻轻吐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右手拧动眼镜右腿、同时左手中的牙刷如飞刀一般电射了出去! 根本不用想,这时候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屋里的,不管对方是自己弟弟还是別的什么,必定有问题! 恐怖的杀意泼墨而出,他的双瞳瞬间化为血红,竟连一旁的印墙纸都被这股杀意沾染,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响,仿佛是在腐化。 噗嗤。 牙刷准確无比地刺进了少年心口,穿透了练功服、穿透了血肉。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鲜血渐渐扩散的白色练功服,抬起头,笑容依旧爽朗。 但这时,钟镇野的拳头已经到了! 嗡! 拳锋划过空气,引起阵阵风动,也吹散了少年的身影。 “哥……” 少年的身影如烟般消散,连同他的声音一起:“你难道,不想我吗……” 钟镇野重重喘著气。 他抬起颤抖的左手,拧动眼镜左腿,方才还如同野火在房间中蔓延烧灼的杀意瞬间消失,他的心绪也在几个呼吸里恢復了平静。 没有什么少年。 那支被他掷出的牙刷钉在了床头柜上,床上也没有留下少年的血,只有墙纸的確受到了杀意影响、有些地方出现了明显的腐化。 钟镇野低下头。 他手臂上的灯笼印记微微有些发烫髮红,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嘲笑与昭示。 整个过程中,距离印记不到一掌之隔的山鬼钱,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是诅咒吗?幻觉?” 钟镇野眉目微沉。 这次的幻觉,比之前陶瓷那个副本里、听见瓷奴尖啸出现的幻觉,要可怕多了……那种幻觉只是在脑海闪烁,可这次的,却是明晃晃叠加在了现实之上。 “不好!” 他突然一惊:“雷哥!汪姐!” 汪好的担心成真了! 他们……能有独自应付诅咒幻觉的能力么? 几乎是同时,墙的那一头,隱约传来汪好沉闷的大喊声! “钟镇野!救我!” 第五十六章 诅咒(下) 钟镇野的第一反应,是破墙。 不过好在他很冷静——相较於锁,墙踹起来可费劲多了,更何况就算是副本里,拆墙也是要赔钱的,金条是很值钱,但没必要惹这么大麻烦。 於是他扎紧了睡衣的腰带,飞也似地衝出了房间。 咣! 306房门的锁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却没有立即崩断,但木质门框却先被撕裂。 下一步,钟镇野合身一撞,硬是用自己的肩侧,狠狠撞烂了房门! 房门轰然洞开,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汪好蜷缩在雕衣柜与梳妆檯的夹角处,湿漉漉的旗袍早已换成白色浴袍,此刻正攥著铜製晾衣架胡乱挥舞,她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驼色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浴袍领口被自己扯得歪斜,露出半截苍白的锁骨。 “滚开!”她突然將晾衣架砸向虚空,金属支架擦过水晶吊灯发出刺耳刮擦声:“別过来!” 钟镇野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雕大床上被褥凌乱,梳妆檯的椭圆镜面映出他们扭曲的倒影,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他手臂上的灯笼印记突然灼痛起来,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汪姐!是幻觉!” 他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剎住。 汪好转过头来的眼神让他如坠冰窟——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里此刻盛满恐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正在注视某种可怖的怪物。 她,在害怕他。 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恐怕在她眼中,自己也被幻觉覆盖了、变成了別的模样,就这样衝上去会引起她更强烈的反抗。 上个副本里汪好明明能免疫瓷奴的精神攻击,为什么现在…… “我来!” 就在这时,雷驍的低吼从背后炸响! 钟镇野眼睛一亮,侧身回望。 只见雷驍拎著三个牛皮纸包衝进来,纸包捆绳上还掛著水珠,最上面的纸包散开一角,露出黑色布料——显然是刚置办的衣物。 他双手一撒,纸包哗啦落地,隨即一手並指成剑,另一手捏了个法诀,双手叠腕,虎口的老茧在灯光下泛著黄,指尖划过空气时竟带起细微的波纹。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钟镇野听见了熟悉的清心咒。 雷驍的咒文像淬火的刀锋劈开凝滯的空气。 汪好挥舞晾衣架的动作突然僵住,瞳孔里翻涌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 她张了张嘴,整个人忽然松驰下来,隨后两眼一翻,像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倒。 钟镇野箭步上前接住她,发现她后颈全是冷汗。 雷驍喘著粗气收起架势,捡起滚落到床底的牛皮纸包:“妈的,老子在大街上突然瞧见丽君牵著小龙,给我嚇了一跳,还好清心咒有用……” 钟镇野也稍鬆了口气。 显然,雷驍是破解了他自己的幻觉后,担心自己这边两人有事,所以才匆匆赶了回来。 梳妆镜映出他们凝重的面孔,镜面边缘还沾著汪好刚才挣扎时打翻的香水,液体正沿著雕镜框缓缓下滑。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不远处便传来了噠噠噠的脚步声,紧接著,几个酒店侍者与安保出现在视野中,他们分明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而来。 “你们?!” 跑在最前边的侍者瞧见了乱糟糟的场景,脸色一变,问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下一秒,雷驍眼疾手快,手腕一抖,几枚金叶子便打著旋儿飞向侍者。 金叶子在吊灯下划出几道耀眼的弧线,为首的侍者下意识接住,摊开掌心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嘴角开始浮出笑容。 “重新安排个能住三人的大套房。” 雷驍指了指破损的房门:“这个也算我们帐上。” 侍者捏著金叶子在齿间一咬,脸上立刻堆满真诚无比的笑容:“先生客气了,这边请!” 他转身对安保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退开让出一条路。 钟镇野將昏迷的汪好打横抱起,浴袍下摆还滴著水。 雷驍要去拾起散落的牛皮纸包,几个安保却是非常有眼色地堆著笑、上前来帮著捡了起来。 一行人穿过铺著波斯地毯的走廊,水晶壁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安排的套房在顶层。 侍者推开鎏金雕的双开大门,殷勤地拉开电灯开关,枝形吊灯霎时亮起,照亮了铺著锦缎的欧式沙发和描金屏风。 “需要请医生吗?”侍者瞥了眼钟镇野怀里的汪好。 雷驍摆摆手:“不必,睡一觉就好。” 等侍者躬身退出去关上门,钟镇野立刻將汪好安置在里间的四柱床上,丝绸帷帐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轻晃,床头的珐瑯檯灯在汪好苍白的脸上投下暖光。 “怎么破解的?”雷驍突然问道。 他正把牛皮纸包搁在茶几上,金属戒指磕碰在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声响。 钟镇野给汪好掖好被角:“释放杀意,直接打过去。”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出拳的动作:“幻觉就散了。” 雷驍闻言皱眉,摘下戒指向他拋来:“我用这个试过,完全没用。” 宽厚的金属戒指在空中翻转,戒面上雷部神將的怒目像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钟镇野接住戒指,指腹擦过虎口衔著的符文,这枚戒指入手沉甸甸的,带著雷驍的体温,正是他在上一次副本中得到的雷罡虎眼戒指。 “最后还是靠清心咒。” 雷驍抓了抓湿漉漉的短髮,水珠溅在真丝窗帘上:“太奇怪了,这戒指一看就是用来破邪祟的,可偏偏没用;而且小汪明明能免疫精神攻击……你倒是说得通,你的幻觉应该是被你杀意衝散的。” 钟镇野点了点头。 他抚过腕间的山鬼钱。 “山鬼钱在乾尸体內光芒浮现时,警示过我。” 他说道:“可刚刚,也没有反应。” 两人同时看向床上的汪好,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胸口起伏平稳,仿佛只是睡著了。 “你刚刚看见了什么?”雷驍突然问道。 钟镇野皱了皱眉:“我弟……你看见的是你老婆孩子,难道,这幻觉是让我们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他直接將唐丽君、小龙称为雷驍的老婆孩子,后者听了,眉头轻轻一舒。 “但小汪的反应不像啊?” 雷驍沉声道:“她那模样,摆明就是瞧见了恐怖的东西。” “把她弄醒吧。”钟镇野低声道:“雷哥,你有啥办法不?” 雷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要啥办法?你又想让我念咒啊?掐人中不就完事了?” 说著,他已经撑著膝盖起身,朝著汪好走去。 钟镇野扶额无奈一笑。 遭遇的诡异事件多了,开始啥都往怪力乱神的方向琢磨了。 也或许是……“弟弟”的出现,確实让自己心乱了。 思索间,汪好的咳嗽声响起。 她醒了。 “雷、雷哥!钟镇野!” 汪好猛地从床上弹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鬢角的碎发。 她一把抓住雷驍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们看见了吗?那些东西......” 雷驍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冷静点,是幻觉。” “我知道,我知道是幻觉!但不是普通的幻觉。” 汪好鬆开手,颤抖著摸向自己小腿外侧的灯笼印记:“我洗澡出来突然头晕,这里就开始发烫……” 她咽了口唾沫,寒声道:“然后我看见房间里有个影子,像,像我妈。” 钟镇野与雷驍对视一眼。 雷驍从床头柜倒了杯水递给她:“慢慢说。” 温水入喉,汪好的声音稳定了些:“我知道是诅咒在製造幻觉,但你们知道,我练过瞳术不怕这个,所以那个幻觉不成形……但它会出现,就说明这个幻觉,很强。” 她扯出颈间的银质吊坠:“於是我试著用九星璇璣扣,想通过幻觉反向追踪诅咒本源,找到它的秘密。” 吊坠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是这一步出了问题吧?”钟镇野轻声问道。 “对!我刚催动吊坠……” 汪好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又瞧见了此前的场景:“那个人影突然炸开,整个房间……” 她的手指无意识抓紧床单:“床底、窗外爬进来无数乾尸,门也被踹开,又衝进来新的乾尸!你们没瞧见吗!” “乾尸?和巷子里的一样?”雷驍皱眉问。 汪好点了点头。 “那些乾尸也是你的幻觉。” 钟镇野捏著下巴,缓缓说道:“但因为太过真实,汪姐又刚刚破解了一个幻觉,所以根本没有察觉到……而且踹开门的是我,我听见了你的呼救。”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珐瑯檯灯里的钨丝髮出细微的滋滋声,窗外雨声渐密,雨滴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你是说……” 汪好吸了一口冷气:“那幻觉完全突破了我对精神诡异的免疫?在我眼中,连你也被扭曲成了乾尸?” “看起来,是这样的。”雷驍点了点头:“相反,我和小钟很轻易就破解了它。” “这只是第一天。” 钟镇野接过话道:“系统告诉我们了,诅咒每天会发生新的变化,所以第一天,幻觉应该是很简单的,对於汪姐来说更是没有成形,但因为她试图探究诅咒,才遭遇了强烈的反扑。”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个幻觉很可能变得越来越强。”汪好咬紧嘴唇:“强到我也辨认不出。” 雷驍走得离两人远了些,点燃一根烟扔进嘴里:“不仅如此,还会更加出奇不意……不会像今晚这样,让我们一眼看破。” “好了。” 钟镇野忽然笑了笑:“没什么,至少现在咱们知道这诅咒究竟是什么了,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有了方向,便好解许多。” “说得对!” 雷驍一拍掌:“正好,我刚刚也打听到了点事,还有关於诅咒的解法,咱也能聊聊了。” “你们饿不饿?吃点东西,盘一盘当下的情况?” 第五十七章 准备 半小时后。 总统套房客厅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 三人都裹著鬆软的浴袍围坐在茶几旁,狼吞虎咽地消灭著刚送来的餐点。 钟镇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隨意地搭在茶几边缘;雷驍头顶还搭著毛巾,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浴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跡;汪好则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满了各种点心包装。 “所以,那个什么馥园,是香兰市最大富商——岑向文的地方,茶会就在明天。” 钟镇野把整条肠粉囫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而那个茶会,春茗雅集,也是他搞出来附庸风雅的集会?” “准確地说,是上流社会的名利场。” 雷驍用筷子戳起一个红烧狮子头,在灯光下转著圈端详:“参会的人要么是想巴结他的商人,要么就是有点真才实学的文人墨客。” “文人?”汪好挑眉看向钟镇野:“你之前穿著学生装,莫非你的身份是文人?” 钟镇野咧嘴一笑,油汪汪的嘴角闪著光:“那你们俩,难道是岑首富的忠实舔狗?” “事实上,请柬只有一张。”汪好说著,顺手拿起桌上的请柬晃了晃:“是我的,该不会到时候只有我能正大光明走进去吧?” “我想到这一点了。” 雷驍一口咬掉半个狮子头,含糊不清地说:“所以我给自己和小钟买的衣服,是比较方便行动的。” “不让你们进去,就翻墙啊?”汪好瞪圆了眼。 钟镇野笑笑:“我觉得没毛病,总不能蹲在外面乾瞪眼吧?这可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还有件事。” 雷驍的筷子鬼鬼祟祟伸向第二个狮子头,却被汪好一筷子抽在手背上。 “一人一个!”汪好把整盘狮子头拖到自己面前,“吃你的虾饺去!” “噢。” 雷驍委屈地撇撇嘴,转而进攻旁边的水晶虾饺:“还有个消息,我认为比较有价值——听说岑首富的独子是个画痴,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不过那个画痴名气倒是不小。” 他夹起虾饺对著灯光看了看:“岑向文给他办过几次画展,据说卖出天价。就是不知道买家是真欣赏艺术、还是衝著攀关係去的。”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了一眼。 这的確,算是个有价值的信息。 “那就暂定这对父子为重点关注对象。”汪好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刚递到唇边,忽然皱眉:“等等,晚上喝茶会不会失眠?” “喝点可乐吧。” 钟镇野笑道:“我看冰箱里有。” “噢。”汪好只得放下清茶,扭头起身去找可乐。 雷驍趁机偷走了她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马蹄糕。 “我打听到的信息大概就是这样了。”雷驍满足地瘫进沙发,像只饜足的猫:“至於诅咒,倒也不复杂。” 说话间,汪好拋来了一瓶玻璃瓶装的冰可乐,他伸手稳稳接住。 钟镇野高举双手:“我的呢?” “接著!”汪好手腕一抖,第二瓶可乐在空中旋转著飞向钟镇野,后者接住,拇指一用力,便崩开了瓶盖。 “不复杂是什么意思?”汪好用桌沿撬开瓶盖,气泡嗤地喷涌而出:“可以解?” “嘿嘿,咱都不晓得这诅咒源头是啥,咋解啊?” 雷驍拿后槽牙咬开了瓶盖,咂吧著嘴道:“通常来说,诅咒这玩意,有三种解法。” 他说著顿了一顿,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又爽快地长长啊了一声,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种就是对症下药,好比上个副本的灰水能解瓷化,找到特定解法就行。” “第二种嘛,就是『增强免疫力』。” 雷驍拿手在半空中划了个圈:“说个你们好理解的,就像有些人中邪后躲进寺庙,靠正气挡煞。” 汪好坐了回来,若有所思地点头:“就像我对精神影响的抗性,所以这个诅咒第一次出现,只能让我看见模糊的影子,根本造不成影响,如果不是我冒失探究……” 她嘆了口气。 钟镇野適时地拍了拍她肩膀,顺手往她手里塞了把生。 “但我们现在已经中招了。”钟镇野嚼著生含糊地说:“雷哥,这招不管用吧?” “嗯,不管用。”雷驍嘆道:“何况这是副本,七天內解不开照样完蛋,就算真找到个寺庙躲著,系统也不会放过我们。” “那就说第三种吧。” 汪好咔嚓捏烂了一颗生。 雷驍放下可乐瓶,目光凌厉起来。 “第三种,杀人。”他沉声道:“谁下的咒,把谁弄死。” 钟镇野目光一定。 他轻声问道:“这么简单?” “简……”汪好欲言又止,隨后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差点忘了,杀人对你来说是最简单的事了。” “不过不是所有诅咒都適用。” 雷驍正色道:“有些诅咒能延续几代人,有的甚至是同归於尽的诅咒,只有特定类型的诅咒能用这种方法解。” 钟镇野点了点头。 隨即他笑了笑,仰头猛灌了几口冰可乐。 “所以实际上,我们只能用第一种方法,对症下药,找到正確的解咒之法。”他放下可乐瓶,笑道:“不过,今天汪姐看了它一眼,它就反扑成那样,这诅咒挺凶的。” 汪好认真地嗑起了生,剥壳的间隙插话:“所以解药很可能就在岑向文身上?” “也未必是他。”钟镇野同样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春茗雅集上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关键。” 雷驍撇了撇嘴:“那就只能到了现场,才知道嘍。” 说著,他突然伸手抢过钟镇野手里的瓜子:“別以为我没看到!你刚才偷吃我的虾饺!” 这一次,三人都不再提要用半夜时间做其他准备的事。 上一次副本,钟镇野拜了个码头、拜出个支线任务,虽然最后奖励是挺丰厚没错,但副本难度也无形中被拔高了一大截。 这次,三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显然是默契地做了同一个决定——沿著线索,用最简单的方法,先把这第一个正式副本给渡过了再说。 別再,节外生枝。 …… 次日上午,九点半。 三辆黄包车稳稳地停在了香兰市城郊临江的馥园大门口。 “给。” 雷驍將钞票塞进车夫手里,扶稳了帽子,走下了车。 另一边,钟镇野早已先一步跳下了车、扶著汪好的手臂,帮著她下了车。 汪好扶著钟镇野的手臂下车时,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她今日换了身翠绿色的织锦旗袍,滚著银丝边,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领口別著枚翡翠蜻蜓胸针,帽檐垂下的黑纱半掩著眉眼,倒真像是哪家出来赴宴的阔太太。 “怎么样?”雷驍抻了抻黑色长衫的立领,得意地转了个圈:“我买的衣服合身吧?” 汪好掀开面纱,眼风中却是带著冷笑:“是挺合身,就是太合身了——话说,你该不会是用眼睛量的尺寸吧?老流氓。” 雷驍被呛得直咳嗽,转头对钟镇野咬耳朵:“女人心海底针啊。” 钟镇野正了正自己的黑呢礼帽,闻言只是笑。 他这身长衫比雷驍的更为紧身,袖口隱约能看见暗纹,走动时衣摆翻出靛青色的里衬。 两人是一个风格,若是戴上墨镜,那就和《功夫》里抱著古琴发音波功的天残、地缺一模一样了。 今天他们,扮演的是汪好的保鏢。 至於钟镇野疑似学生的身份、雷驍疑似富商的身份……他们打算先不深究,真要碰到“认识”的人了,再想办法隨机应变。 馥园门前,已停著七八辆汽车,穿灰布短打的侍者正在引导宾客。 “走了,找到馥园里,究竟有什么猫腻!” 汪好戴好她的圆墨镜,第一步迈开步子,踩著优雅的猫步,向前走去。 第五十八章 馥园 “天老爷!” 汪好刚迈出两步,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拽住钟镇野的袖口,力道大得差点把他袖扣扯下来。 钟镇野一惊。 他瞬间进入警惕状態,却在半秒后发现,汪好墨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著园门前那排鋥光瓦亮的汽车。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激动得发颤:“那是劳斯莱斯40/50 hp!全手工打造的直列六缸,整个远东怕是找不出五辆!妈呀,这个时候它还能跑上路的!” 另一边,雷驍已经一个箭步窜到那辆漆黑髮亮的轿车旁。 他手指悬在车漆上方半寸处,像抚摸情人般虚抚著车身线条:“这散热器格柵是原厂镀镍的,看这弧度——绝对是改良版!” 他忽然蹲下,不顾长衫下摆拖在地上,痴迷地盯著轮轂:“看这木质轮辐!纯英国白蜡木,外面包著硫化橡胶胎——美丽!绝色般的美丽!” 钟镇野扶额。 “旁边那辆才是真绝色!” 汪好眼睛亮了又亮,她踩著高跟鞋小跑过去,差点崴了脚也顾不上,指著那辆银灰色轿车:“戴姆勒35匹皇家定製版!你看这铜质大灯——全车真皮內饰,连仪錶盘都是象牙镶边的!这漆面保养得跟新出厂时一样!不对!这就是新的!” 她开始发出小女生见到顶级偶像时的兴奋尖叫。 钟镇野嘆了口气。 差点忘了这茬。 以后怕是每去个歷史悠久的老副本,这俩都得和逛车展似的了。 无奈中,他只得左右打量、四下顾盼。 就在这时,他腕间的红绳无风自动,山鬼钱紧贴著皮肤烫得像块烙铁! 钟镇野猛地一惊,心中狠狠一揪,目光仿佛是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般,下意识如刀般刺向馥园主楼二层——那里有扇半开的雕窗,一道人影正静静佇立! 那身影模糊得像是融在光影里,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钟镇野眯起眼,却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但是,一股强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混合著满意、快乐与某种扭曲期待的复杂情感,针一般扎在他皮肤上。 “这是……” 可就在钟镇野试图看清的瞬间,窗帘一晃,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別看车了。” 钟镇野低头假装整理礼帽,快步走到两个队员身边:“有人盯上我们了,二楼西侧第三扇窗,虽然看不清,但那傢伙对我们的情绪都快溢出来了。” 雷驍闻言立即退后半步,状似恭敬地替汪好撑著阳伞,伞面恰到好处地遮住三人表情。 他抬头往钟镇野所说的位置望去,却什么也瞧不见:“宾客会去那么?还是岑家的人?” “先別管这些,进去就知道了。” 汪好说著,从珍珠手包里抽出烫金请柬,昂首挺胸走向门廊:“不看车了,办正事。” 侍者刚接过请柬,她已经不耐烦地用象牙扇尖点向身后二人:“这两位是我的保鏢,要跟著。” 侍者鞠著躬將请柬递迴:“夫人恕罪,岑老爷的规矩,一张请柬只能进一位贵客。” 汪好偏头冲两个队友挤眉弄眼。 钟镇野与雷驍很清楚,她要开始编瞎话了。 “搞清楚,你知不知道我是……” 但她刚开了个头,不远处却突然爆发一阵爭执。 “李处长,对不起,您不能带人进去。” “本处长带两个隨从怎么了?!” 穿黑色制服的魁梧男人將请柬重重拍在登记簿上,他身后两个穿制服的隨从虎视眈眈地瞪著侍者。 雷驍借著撑伞动作低语:“看他们穿的衣服,还自称处长,是警务处的处长?” 另一位侍者不卑不亢地鞠躬:“李处长见谅,岑老爷的规矩,就算总督来了,也不能破。” 那李姓官员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竟真的一摆手,独自进了园子。 汪好张著嘴僵在原地,象牙扇啪嗒掉在地上。 钟镇野眼疾手快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夫人,您的扇子。” 汪好冲他挤眉弄眼,虽然一个字没说,但钟镇野看得出来,她是在问自己怎么办——人家正经大官都破不了例,自己编还能编出个啥? 正当他低眉琢磨是不是真要翻墙时,雷驍突然抢前两步。 “老弟,借一步说话。” 他笑著递上一根烟,揽著侍者的肩,走到了一旁,窃窃私语。 钟镇野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片刻后,侍者归返,脸上却已满是温柔的笑容,他收起请柬,侧身让路:“三位贵客里边请——方才多有得罪,请別介意。” 钟镇野、汪好两人瞬间瞪大了眼。 “走走走!”雷驍拖起他们便往里走。 “不是,你怎么办到的?”汪好惊得嘴巴能塞进鸡蛋。 雷驍嘿然一笑:“我给他塞了几枚金瓜子。” 钟镇野惊了:“就这?” “这还不够?”雷驍冲他挤了挤眼:“一个月才几百块,玩什么命啊?” “大意了。” 汪好扶住额头,无奈道:“平时我但凡出现在这种场合,都不需要自己给小费的……” 钟镇野笑了笑:“这不更显得汪总您层次高吗?” 三人踏入馥园,迎面是条蜿蜒的汉白玉步道,两侧栽著修剪得宜的罗汉松。 晨雾未散,松针上凝著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步道尽头立著座太湖石假山,石孔间缠绕著淡紫色藤萝,风过时簌簌落下一地瓣。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青砖铺就的庭院里摆著二十余张红木茶案,穿灰蓝长衫的侍者正往鎏银茶壶里添水,西侧迴廊下支著檀木画架,几位戴眼镜的先生正对著那些山水画低声品评,空气里飘著龙井与沉水香交织的气息,混著女宾们手帕上的茉莉香粉,倒真衬得起雅集二字。 说起来,却是瞧不见半点诡异味道。 钟镇野晃了晃腕间的山鬼钱,那股滚烫早已不见,他再次望见主楼二楼那个小窗,看见的也只有飘荡的帘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朝三人靠近。 钟镇野下意识警惕,却被汪好扭头瞪了一眼。 “紧张什么。” 她压低声音道:“一看就是来搭訕的,这种情况我熟,你们都闭嘴。” 不远处的东侧葡萄架旁,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子正朝他们大步走来,脸上掛著温和阳光的笑容,他约莫三十出头,梳著时髦的背头,怀表金炼在马甲口袋外晃出刺目的弧光。 “这位小姐瞧著面生。”男人在两步外站定,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敢问芳名?” 钟镇野不动声色地挪前半步,恰好挡住对方黏在汪好腰间的视线,雷驍的伞面倾斜角度,將男人伸来的手隔绝在阴影外。 “先生真是冒昧。” 汪好扇面轻摇,翡翠耳坠在纱帘后若隱若现:“哪有这样问人名字的呀?” “呵,是我唐突了。” 男人轻笑道:“鄙人唐安,是个作家,不知小姐可否听说过《晨庄杀人案》?正是鄙人的拙作,近日也卖出了很好的……” “唉呀,写悬疑小说的呀?” 汪好后退半步,作出一副怕怕的样子:“我、我不敢看那些呢……” 男人的笑容有些僵在脸上。 “我姓汪,刚从南洋回来。” 汪好適时用软糯的嗓音说道:“唐作家,肯定是不认识我啦。” 钟、雷二人倒是被她的夹子音颳得浑身刺挠。 但唐安显然十分受用,他立即又堆起笑容:“汪小姐如此美人,过去没能认识,著实是鄙人之大憾;可今日得见芳面,此亦是人生之大幸……” 这股拽文的劲…… 汪好上扶墨镜、用黑镜片遮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动作。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她露出笑容:“唐先生这么厉害、又是文豪,肯定与岑少爷相识吧?我早就听说岑少爷的画作惊为天人,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能瞧见?” 钟镇野注意到唐安嘴角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岑少爷確实擅画人物。” 唐安从侍者托盘取来一杯清茶,指节在杯壁轻叩:“尤其是油画,笔触细腻得能画出魂儿来。” 他忽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按岑老爷的习惯,雅集必会展示少爷新作——” 话音未落,主楼正门处传来骚动。 六个穿靛蓝短打的侍者合力抬著巨幅画框缓步而出,鎏金画框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窃窃私语声里,管家模样的老者亲手揭开猩红天鹅绒罩布。 画布掀开,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矜持却又惊喜的呼嘆。 画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圆脸盘,月牙眼,穿著洗得发白的麻布衫坐在槐树下摇蒲扇,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她正衝著画外笑,左颊挤出个小小的梨涡。 最寻常的市井女子,最朴素的装扮。 可那笔触里浸著化不开的痴缠。 油彩堆叠出衣褶里流淌的光晕,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纤毫毕现,她握扇的指尖泛著珊瑚色,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背景里模糊的街景用了大量灰调,唯独人物笼罩在蜂蜜色的光晕中,像是黑暗里唯一发亮的珍宝。 第五十九章 作诗 油画揭开之时,方才还挤在汪好身边献殷勤的唐安,早已与人群一起快步挤到前排。 钟镇野三人知晓此时不能显得太不合群,於是一同挤上了前。 他们还未靠得太近、细细打量那画作,便见唐安推了推金丝眼镜,忽然高声讚嘆:“妙啊!这光影处理简直神乎其技——你们看裙摆褶皱处的反光,完全是伦勃朗式的用光手法!” 一位蓄著山羊鬍的老者颤巍巍掏出放大镜:“色彩过渡竟如此自然,这肌肤质感,莫不是用了威尼斯画派的罩染技法?” “是勃鲁盖尔的影子。”穿格子马甲的年轻人突然插话,手指在空中虚划著名:“但构图分明是受浮世绘影响,你们看背景的透视处理……” 钟镇野听得云里雾里。 唐安不知何时已退回三人身侧,摇头晃脑地低语:“此画肌理层次丰富,色层透叠如琉璃,实乃融贯中西之佳作!” 他说话时眼睛却黏在汪好身上:“汪小姐正是为岑公子画作而来,您以为如何?” 汪好墨镜后的嘴角抽了抽:“这个嘛,我想……” 她还没来得及开始说,便被打断。 “诸位雅士——” 主楼大门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踱步而出,活像一尊镀了金的弥勒佛,只看眾人瞬间挺直的腰板、朝中年人投去的熠熠目光,便知此人正是如今的香兰市首富,岑向文岑老爷。 他那圆润的脸庞泛著健康的红晕,下巴叠著三层褶子,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细缝,一身团马褂裹著发福的身躯,金丝眼镜掛在肉乎乎的鼻樑上,镜链隨著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十指如嫩笋般白胖,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翠得能滴出水来的扳指,他朝眾人拱手时,扳指在阳光下闪著富贵的光泽。 “就那块玉扳指。”汪好凑近自己两个队友,低声道:“咱们那时代,够换一套房,一线城市的。” 钟镇野倒吸了口冷气。 “犬子这幅《槐下》,足足画了三个月。” 另一边,岑向文抚掌笑道,“今日茶会,正是请各位品鑑,更盼才子们能赋诗相和。” 他环视眾人,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弯成细缝,“好诗当与画作同传后世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欢笑附和声,唐安也兴奋地抚掌应是。 汪好借著扇子遮掩,对钟镇野咬耳朵:“油画配古诗?这搭配真够魔幻的。” 雷驍在另一侧冷笑:“老狐狸,分明是借文人的嘴给他儿子抬轿子,这还有政商两界名流,方便传播吶。” “不给彩头也有人写?”钟镇野不太懂这些,低声道:“不都是斗个诗什么的,评价最好的给点……” 他话未说完,便见前排突然窜出个白髮老头,老头激动得鬍子直颤,当场吟道: “槐荫摇翠掩朱顏,” “素手执扇胜天仙。” “丹青妙笔传神韵,” “疑是洛神落凡间!” 掌声雷动中,岑向文郑重作揖:“多谢张校长赐诗!” 那老头顿时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连连作揖还礼。 汪好噗嗤一笑:“瞧见没?岑老爷一句谢,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钟镇野无奈摇头苦笑。 原来是这么个事,商人蹭雅、文人蹭名利,各有所得。 接下来场面愈发热闹。 穿长衫的商人踱步上前,捻著八字鬍吟道: “画中美人赛貂蝉,” “看得老夫心发颤。” “若能娶得此娇娘,” “散尽家財也心甘!” 噗! 雷驍一秒前还在喝著侍者递来的茶,此时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哈哈哈!” 岑向文笑得浑身肥肉直颤,却並不给人嘲笑讥讽的感觉,反而好像真的是开心一般:“刘掌柜好雅兴!好雅兴啊!” 唐安不知何时已凑到汪好身边,低声道:“汪小姐,这诗粗鄙不堪,平仄都不对,实在有辱斯文。” 他说话时,手指不停地摩挲著怀表链子,眼睛却一直往汪好腰身上瞟。 汪好冲他眨了眨眼:“唐先生高见。” 雷驍在后面偷偷捅了捅钟镇野的腰,两人对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也是辛苦汪总了。 接著,一位戴圆帽的洋派女士款款上前,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文朗诵道: “o lady fair beneath the tree,” “thy smile doth haunt my memory.” “would that my brush could capture thee,” “as perfectly as this i see!” 岑向文拍著手,肚子上的肉跟著一颤一颤:“wonderful!marvelous!李夫人这英文诗,当真是……当真是……”他卡壳了一下,隨即拍腿大笑:“当真是洋气得很啊!” 唐安立即俯身在汪好耳边道:“这诗模仿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汪小姐若是喜欢,改日我为你作一首真正的英诗。” 汪好乾笑两声:“唐先生真是……博学。” 这时,一个梳著中分头的青年突然衝到画前,一甩头髮,张开双臂作陶醉状: “啊!光!影!色彩!” “在画布上跳舞!” “啊!艺术!生命!” “在我的血管里爆炸!” 全场一片寂静。 岑向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好!好一个……新派诗人!” 他擦著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那枚扳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雷驍在后面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钟镇野拼命掐自己大腿才忍住没笑出声。 唐安趁机又凑近汪好:“这种诗也叫诗?连基本的格律都没有!汪小姐,不如听听我作的——” 说著,他整了整领结,深情款款地念道: “你似画中仙,” “我如痴人恋。” “愿化丹青色,” “常伴你身边。” 念诗时,他还不停朝汪好这里拋媚眼,汪好墨镜后的眉头跳了跳,强忍著没翻白眼:“唐先生……好诗才。” “有趣,太他娘的有趣了。”雷驍將手搭在钟镇野肩膀上,笑得不停擦眼泪:“他奶奶的,副本里还有这种戏码,不枉来一遭啊!” 钟镇野正笑著应和,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並非山鬼钱的警示,而是来自习武之人的第六感,这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有人在紧紧盯著自己,隨时可能出手! 他猛地四下打量,却只看见隨风摇曳的紫藤架、以及欢笑的人群。 钟镇野皱了皱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可四下张望,除了沉浸在诗会中的宾客们,再无他人。 “怎么了?”雷驍稍敛笑容,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钟镇野摇摇头:“没事。” 这种感觉,还与方才被二楼人影盯上时不太一样,他不能確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茶会上的诗作一首首频出,还有人自愿当起了“书记员”,拿著纸笔將眾人所作之诗抄写下,有些字句之处听不清的,方才那些作了诗的文人雅士们还需大声地“大作”重复朗诵几遍。 汪好不知何时摆脱了唐安,挤回两个队友身边,拿眼白狠狠剜了他们一下:“就老娘受苦,你们看戏很爽是吧!” “那你这不是融入得很好嘛!” 雷驍咧嘴笑道:“怎么样,汪总虚与委蛇了半天,有好结果吗?” “有啦有啦。”汪好撇嘴道:“唐安告诉我,这个写诗环节每次都会有,而且是岑书岑少爷本人要求的,这位画痴是想通过这个环节,看看是否真有读懂画中真意的知己。” “啊?” 雷驍瞪大了眼:“这种方法?他难道不知道,来这的,全是拍他爹马屁的人?” “所以才更显知己难求。”钟镇野微微眯眼:“这是不是意味著,如果我们写出一首属於『知己』的诗,就有可能见到岑少爷?” “应该可以吧?至少是有希望。” 汪好拿小扇遮著自己嘴,投来一个好奇目光:“怎么,你会写?” “我是保鏢,怎么也不可能上前写诗。”钟镇野笑道:“不过诗,咱们確实是有的。” 汪好与雷驍一怔,隨即立即恍然大悟! “好哇,这招上个副本就用过了,这次你还用!”雷驍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不过好用的就是好招!” “那我来吧。”汪好笑道:“线索既然將咱们引导来了这个茶会,岑少爷必定是关键人物——就让我,来做他的知己!” 她將象牙扇“啪“地一合,踩著高跟鞋上前两步。 她摘下墨镜,冲眾人微微一笑:“诸位雅兴正浓,小女子也斗胆献诗一首。” 庭院里的交谈声渐低,几位宾客礼貌性地投来目光,唐安好奇地凑近了些,手指习惯性地摩挲著怀表链子。 “汪小姐也会作诗?”他声音里带著几分期待:“倒是要洗耳恭听了。” 岑向文依旧保持著弥勒佛般的笑容,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肚子上的锦缎马褂隨著动作泛起波纹。 汪好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幅《槐下》。 画中女子含笑的梨涡在晨光中格外生动。 “痴心人儿画牢笼。” 她声音清亮,第一句便让窃窃私语停了下来。 雷驍与钟镇野交换了个眼神——这正是系统给出的判词开头! 上个副本时,他们就试过用系统给的判词来忽悠人,效果拔群,这次的判词中有个“画”字,而这画明显是剧情中的关键点,这时候拿出来,大概率便是点题之诗。 “水月镜绣枕中。” 汪好指尖轻点扇骨,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画中女子衣襟上的暗纹。 庭院里的文人们开始认真聆听。 山羊鬍老者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洋派女士扶正了歪斜的圆帽,岑向文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眯缝眼微微睁大了些。 “四更灯影描眉细……” 汪好缓步绕到油画另一侧,翡翠耳坠在颊边轻晃。 “原是相思缚春风。” 最后一句落下时,露出一个灿烂,朝岑向文微微頷首,全场静了一瞬,继而响起礼貌性的掌声。 这首诗当然是要比方才那些“文人雅士”的诗作要好上太多,但要说多么惊艷倒不至於,事实上,就算真的惊艷,以在场眾人的文学造诣,也未必能听出来…… 关键是,在眾人看来,这首诗,並没有那么贴合画作。 除了第一句外,什么绣枕中、什么四更灯影,什么相思春风……画里哪有?! 不过这种场合,自然也不会有人批评,加上汪好容貌姣美、气质端庄,大家给点礼貌掌声,便也是了。 然而,就在这时,主楼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讚嘆! “好诗!真是好诗!” 第六十章 岑书 “好诗!真是好诗!” 这一声讚嘆响起时,恰踩在眾人鼓掌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朗明亮,眾人不由自主循声望去。 只见主楼雕门廊下立著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约莫三十出头,瘦削身形裹在皱巴巴的丝绸睡衣里,赤脚趿著双布鞋,左手还攥著支蘸满顏料的画笔。 晨风拂过他乱蓬蓬的额发,露出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岑向文脸上的肥肉明显颤了颤,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扶:“书、书儿?” 他快步迎上前,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像是要扶住岑书,却又不敢真碰,只能虚虚地悬在半空,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闭关作画吗?是不是饿了?爹让人给你燉了燕窝,一直温著呢……” 岑书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穿过人群,顏料蹭在几位名媛的旗袍上也浑然不觉。 宾客们迅速交换著眼色,穿格子马甲的年轻人突然击掌:“岑公子这般不拘小节,恰似魏晋名士之风!” “何止是七贤?这分明是李太白再世!” 旁边穿长衫的商人立刻接话,满脸的諂媚几乎要溢出来:“您瞧瞧这气质,这神韵,若非绝世天才,岂能有这般不拘形骸的做派?” “真正的艺术家,就该是这样隨性而为!”洋装女士捏著手帕故作矜持地轻笑。 唐安挤到最前面,眼睛发亮地盯著岑书:“连睡衣都能穿出如此前卫的艺术感,不愧是香兰市第一才子!” 岑向文在一旁听得满脸红光,可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儿子。 此时岑书已在汪好面前猛地剎住脚步,双手一摊,瞳孔倒映著阳光,明亮无比:“你,是怎么写出这首诗的?” 他的疑问中带著强烈无比的兴趣与好奇,那是一种傻子也能听出来的惊喜。 四周骤然一静。 宾客们面面相覷,几位穿洋装的女士用手帕掩住嘴,眼睛却睁得极大;穿长衫的商人们交头接耳,低声嘀咕著“这诗有什么特別”;唐安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死死盯著汪好,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秘密。 岑向文站在人群最外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马褂下摆。 他盯著儿子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唾沫,又像是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神很奇怪——既像是期待著什么,又像是害怕听到答案。 汪好笑了笑:“岑公子若想知道,不如,私下聊?” “这个这个……”岑向文立即露出那招牌的慈祥笑容:“茶会未歇,书儿啊……” “现在就去。” 岑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自己父亲,扭头就走,甚至没看自己父亲一眼。 更令人惊奇的是,岑向文竟然真的再没说什么,只是冲自己儿子急忙点了点头。 雷驍趁机凑到钟镇野耳边:“怪哉,这岑老爷怎么见自己儿子,像耗子见了猫?” “不奇怪,我们来这干嘛?” 钟镇野盯著青年背影皱眉:“只是,山鬼钱没反应,难道刚刚在二楼的那人,不是他?” 三人以汪好为首,紧紧跟上了岑书,再没人阻拦,外边的茶会是否还能继续,也再与他们无关。 钟镇野三人跟著岑书穿过了复杂如迷宫的欧式庄园,最终看他推开了一扇门、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霉味混著松节油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间画室。 二十平米的空间里,画架如丛林般野蛮生长,上百张画框堆成危墙。 汪好弯腰拾起地上一张巴掌大的水彩——暴雨中的茶摊,画中女子鬢角湿贴在颊边,正是《槐下》里的梨涡姑娘。 墙角画架上,未完成的油画还泛著湿润光泽。 画中女子侧身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肩头,她微微回头衝著画外笑。 地上散落的工笔画里,她坐在茶摊前捧碗而笑;油画的集市人群中,她拎著葫芦笑得像偷到的孩子;速写纸上,她趴桌小憩时唇角还带著慵懒笑意...... 每一幅画里,她都在笑。 不是刻意的笑容,而是自然流露的、仿佛被某个瞬间抓拍的真实笑意。 她灶台前擦汗时在笑,倚门嗑瓜子时在笑,蹲著逗猫时也在笑——无论做什么,眼睛总是看向画外,仿佛正隔著画布与作画的人对视。 钟镇野翻起张素描,画中女子站在槐树下捏著叶子,梨涡浅浅。 “岑少爷。”他捏著手里的画,轻声问道:“她,是您的意中人?” 岑书却没有理他,只是眼神迷醉地打量著这些被他亲手画出的画作。 汪好冲钟镇野挤了挤眼睛,意思是由她来说——於是接下来,她走上前,將方才钟镇野问过的问题又说了一遍:“她是您的意中人?” “嗯?” 这次岑书有了反应,他忽然回过头,双瞳中流露出一抹疑色:“你能写出那首诗——不该知道,她是谁吗?”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蜜,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汪好捏著手里的水彩画,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画中女子的梨涡在晨光中若隱若现,那笑容似乎比方才在庭院里看时更加鲜活了几分。 她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扼住。 “岑少爷……” 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要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画室浓重的松节油气味里。 岑书站在逆光处,瘦削的身形在满地画作间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捻著睡衣扣子,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未洗净的顏料,那双过於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汪好,瞳孔微微扩张,像是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猫。 钟镇野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眼镜右腿上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只有雷驍注意到了——队友的道具作用他当然已经知晓,他知道,钟镇野担心出事,准备动手了。 於是雷驍的右手也缓缓垂到了身侧,虎眼戒指在阴影中泛著暗金色的光。 “您刚才说……” 汪好將水彩画轻轻放回原处,丝绸手套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写的那首诗……” 岑书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布鞋踩在散落的素描纸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首诗每一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又隱藏著某种兴奋:“都像是从我梦里偷出来的!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对吗?” 窗外的紫藤架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岑书苍白的脸上游移,一滴汗珠顺著他的太阳穴滑下,在瘦削的下頜处悬而未落。 汪好摘下墨镜的动作很慢。 她星辰般的眼眸在暗处微微发亮:“我確实,看到了一些东西。” “在《槐下》这幅画里……” 汪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我看见了很多。” “我看见,画者在绘画这幅画时投入的情感,看见这幅画里的灵魂、看见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痴恋、看见画者在深夜里认真地在画布上描眉。” 岑书的瞳孔震动起来。 “这就是我看见的一切。” 汪好轻轻作了总结。 岑书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他的嘴唇颤抖著,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皱巴巴的睡衣前襟。 过了许久,一声近乎呜咽的嘆息从他胸腔里挤出来:“那、那你……你也不认识她?” 钟镇野轻轻笑了笑,手垂了下来。 汪好说的那些,当然都是从诗中倒推出来的,不过岑少爷似乎信了。 岑书很失望、很绝望。 不过,这种绝望似乎没有持续很久。 短暂地沉默后,他猛地重新抬头,盯向汪好:“等等,你能看到这一切,你能不能,看见她在哪?!” 汪好嚇了一跳,后退半步。 钟镇野恰在此时,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汪好,同时缓声开口:“岑少爷画了这么多幅画,却不知道画中人的下落?” 岑书全身一僵,表情突然变得扭曲。 他踉蹌著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画架,未乾的油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画中女子的笑脸被顏料染得模糊不清。 “她在那里!就在那里!” 他猛地瞪圆了眼,歇斯底里地指著自己的太阳穴,指甲在皮肤上抓出几道红痕:“每一天,每一个夜晚,她都在对我笑!” 岑书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成神经质的喃喃自语:“可我摸不到她,找不到她……” 汪好悄悄向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岑少爷。”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地方?” 画室角落的老座钟突然敲响,惊起窗外几只麻雀,钟摆的阴影在岑书脸上来回摆动,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 “在……”他的嘴唇蠕动著,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在梦里,从一开始……就是在梦里。” 在他神经质的呢喃中,一行血字在三人各处的视野中浮现。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25%】 第六十一章 主题 钟镇野三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馥园住了下来。 缘由倒也简单——接了岑书岑少爷的委託,替他“寻人”。 岑少爷开的价码极高,高到哪怕不是一个时代,钟镇野听见那个数字也会惊嘆的地步——不过他们自然不是为了钱財而来,那频频入岑书梦境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这副本的关键线索。 甚而,她可能就是那诅咒的源头。 在汪好执意要求下,管家只得为三人安排了一处大套间——虽则老人家满脸为难,直道让汪小姐这般“贵人”与两个保鏢同住实在不合规矩,但眼下汪好是岑少爷最器重的贵客,管家也只好依从。 “且慢,管家。” 汪好轻声问道:“我们想拜会一下岑老爷,可以吗?” “这……” 老管家搓著双手,面露难色:“老爷已回公馆了。” 钟镇野与雷驍闻言俱是一愣,难道这馥园竟不是岑家主宅? 汪好却神色如常,只將手中绢帕轻轻一展:“原来如此。那待岑老爷下回再来,还劳管家代为通传,容我们拜会。” “自然,自然。”管家躬身应著,又迟疑道:“少爷吩咐的画……” 汪好抿嘴一笑:“隨时送来便是。” 管家诺诺退下,一旁侍者轻手轻脚地合上雕木门。 待房门掩实,汪好转身斜倚在真皮沙发上,瞧著两个同伴挑眉道:“怎么了?像岑向文这种大首富,有好几个庄园、別墅,奇怪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倒也不足为奇。” 钟镇野负手踱进內室,指尖掠过水晶吊灯垂下的流苏,低声道:“岑家果然豪阔,这般气派的园子,竟只是少爷作画的別院。” 他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击著雕窗欞,窗外暮色渐沉,紫藤架在风中簌簌作响,投下摇曳的阴影。 从这里看出去,恰能望见今日人影出现的二楼窗口。 那个人,还会在那里吗? “画什么时候送来?”雷驍开口问道,他用绢布擦拭著虎眼戒指,暗金色的光泽在昏暗中若隱若现。 汪好解开丝绸手套的纽扣,將手套隨手搁在茶几上:“管家说晚饭后……不是,你们说……”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咱们要怎么从一幅画,去找到一个人?” “岑书说过,他已经派人去找过图中出现的那些场景、街道,包括那棵槐树,但全都一无所获。” 雷驍沉吟道:“以他家的財力势力,恐怕是早就將香兰市翻了个遍,咱们再去街上找摸,没意义。” 钟镇野突然转身,沉声道:“二楼那个人影。” “你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线索?”雷驍停下擦拭的动作。 “没有真假之说,应该都是线索。” 钟镇野走到两人中间,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庄园里肯定有东西,岑书反覆梦见那个女人,说不定也和那个人影有关係。” 汪好轻轻“啊”了一声:“所以你觉得,我们该去找那个引起你道具反应的人影?” 钟镇野点头,山鬼钱在他掌心捏紧:“不能坐以待毙,灯笼印记每天都在变化,谁知道再过几天会变成什么样?” 他抬起头,露出標致性的温柔笑容:“万一届时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判断、行为,就麻烦了。” 雷驍將戒指重新戴回手上:“我赞成主动出击,但不能再分头行动,昨晚我们刚分开,诅咒就发作了。” “未必。”钟镇野眯起眼睛:“昨晚到现在都没动静,你们说,这诅咒会不会是定点发作的?” 汪好摘下墨镜:“你是说……” “昨晚发作是凌晨两点多。”钟镇野指向座钟:“咱们今晚等到那个点,看它来不来。” 等,当然不是真的空等。 用过晚饭后不久,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便已消失,而侍者也依约送来了岑书的画作。 三幅装裱精美的水彩被小心安置在套间书房的红木画案上,画中女子的梨涡在烛光中栩栩如生。 三人围了上去,开始细细打量琢磨。 “痴心人儿画牢笼,水月镜绣枕中。” “四更灯影描眉细,原是相思缚春风。” 雷驍皱著眉、围著桌子打圈:“你们说,这次会不会和陶瓷那个副本一样,作画材料是什么人血啊之类的?或者画里封了个魂?不然怎么叫『画牢笼』?” “看一看,就知道了。” 汪好用小指勾出了被覆在旗袍襟扣下的九星璇璣扣。 钟镇野点了点头:“小心,有危险隨时说。” 汪好冲他笑了笑,隨即敛起笑容,双手一拧,璇璣扣开启! 房中凭空起了一股风,她的双眼也如昨夜在小巷外一般,化作两团包罗万象的星河!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座钟的秒针滴答走著,大约二十秒后,汪好身子一松、向后跌了几步,轻轻撞在墙上。 “很正常,非常、非常正常。” 没等钟镇野与雷驍发问,她便已扶著自己额头,飞快地说了起来。 “英国温莎牛顿水彩顏料,大概放了一年;画纸是法国arches冷压纸,边缘有轻微氧化——说明存放了至少三年;笔触湿润层叠,是典型英式薄涂技法。” “这里掺了少量孔雀石粉,这种矿物顏料在我们的时代很少见了,不过出现在这很正常。” 她直起身子,眼中星河渐敛:“结论很简单——这就是岑少爷亲手绘製的普通水彩画,没有任何超自然痕跡。” 钟镇野与雷驍对视一眼,眼中疑色更浓。 “如果去看看那幅《槐下》呢?”雷驍已经开始挠头:“那幅不是画得最好吗?” “岑书自己说的,今天送来的这三幅,在技法与感情上,丝毫不弱於那一幅。” 钟镇野抱著双臂,沉声道:“只是《槐下》画幅大、细节多,他多了些时间打磨,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將梦中的女孩画得更加纤毫毕现……” 说话间,他直接用右手抚上了眼前的画作。 山鬼钱没有反应,他小臂上的灯笼印记同样没有反应。 “就只是画而已。” 钟镇野收回手,摇头道:“这画里,应该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这副本难度也有点太大了吧?”雷驍嘆道:“比悬疑小说还悬疑,这怎么……等等?” 他突然一个激灵,猛地转向汪好:“你今天认识的那个作家,不就是专写悬疑小说的?这种人会不会自带侦探buff啊?要不请他……” “你脑子进水啦?” 汪好直接一个拳头砸过去,嫌弃地撇嘴:“你以为在拍名侦探柯南啊?他是工藤优作啊?那就是个好色的草包!而且让这种人跟在身边,你要我死唄?” 雷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沙发上:“那……那还能怎么办嘛……” 不知何时,钟镇野已经坐在了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摘下眼镜,修长的手指轻轻揉著太阳穴,低声呢喃:“痴心,水月镜,绣枕,描眉,相思,春风……私奔的车夫和女工,不停在梦中见到倩影的画家……” 他抬起头,凝望著闪闪发亮的吊灯,自言自语道:“这个副本的主题,毫无疑问是爱情。” 说著,钟镇野偏头看向两个队友:“你们谈过恋爱吗?” 雷驍嘴角抽搐:“你说呢?” “追你姐我的人,排队排到了法国。”汪好翘著二郎腿,指尖转著发梢:“不过姐一个也看不上。” “那就问问雷哥吧。” 钟镇野认真地问道:“雷哥,你认为,爱情是什么?” “啊?”雷驍都懵了:“这样找线索的吗?” “这很重要。” 钟镇野的眼神中没有丝毫调侃与玩笑,只有认真与严肃:“雷哥,你对嫂子是有爱的,那么,你认为爱情是什么?” “爱情……” 雷驍愣住了,喉结上下滚动著,终於点起了一根烟。 待缓缓吐出烟圈、看著那团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才幽幽开口:“我想,就是一场你清醒无比、却又甘心沉溺的美梦吧。”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香菸的雾气在吊灯下缓缓飘散,將三人之间的空气染上一层朦朧。 汪好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刚要开口—— 啪嚓! 头顶的水晶吊灯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雷驍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的瞳孔猛地扩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整个人如雕塑般凝固在原地,香菸从他指间滑落,无声地坠在地毯上,菸头灼出一缕细小的焦痕。 “雷哥?!”钟镇野腕间的山鬼钱猛地滚烫起来,他大惊,赫然起身! 下一秒,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雷驍脚下的影子突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 那团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脚底剥离,如同墨汁渗入宣纸般贴著地面飞速游走! “小心!”汪好惊呼出声,钟镇野已经一个箭步衝上前。 但黑影比他们更快,眨眼间就滑到门缝处,像水银般从门底缝隙渗了出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雷驍仍保持著僵坐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 更重要的是,他没了影子! “看好他!” 钟镇野的声音罕见地带上几分急促。 他再顾不得什么分头行动的禁令,一把拉开门猛追了出去。 第六十二章 倩影 追。 发了狂地追! 钟镇野衝出门的瞬间,右臂上的灯笼印记骤然发烫,皮肤下仿佛有滚烫的铁水在流动。 他咬紧牙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贴地飞窜的黑影——雷驍的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过走廊,像一条游蛇般灵活地绕过障碍,快得几乎要脱离他的视线! 再快点! 他在心里低吼,皮鞋踏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可那影子太快了,每一次拐角都几乎要甩开他。 钟镇野的呼吸仍旧平稳,可指尖已经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知道失去影子意味著什么,但毫无疑问,雷驍会有危险,生命危险! 就在这时,走廊两侧的侍者、女僕们纷纷转头,疑惑地看向这个突然狂奔的男人。 可下一秒,钟镇野的视野骤然扭曲——那些人的脸皮迅速乾瘪、剥落,眼窝深陷,嘴唇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活像一具具刚从墓里爬出来的乾尸! 它们齐刷刷地伸出手,枯瘦的指节抓向他的衣角,咧开嘴露出阴森笑容…… 钟镇野的瞳孔微缩,但脚步丝毫未停。 幻觉。 第一天还未结束,诅咒的把戏,仍只不过如此。 灯笼印记正在干扰他的感官,试图用恐惧拖慢他的速度。 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篤定——雷驍的影子被抽走,绝不是偶然,而是触发了某种机制! 那个源头在害怕,害怕他们真的找到真相! “滚开!”他低喝一声,右手猛地拧动眼镜右腿。 咔—— 【显怒】开启的瞬间,暴戾的杀意如狂潮般席捲而出,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切割,发出细微的爆鸣。 那些扑来的“乾尸”像是被颶风掀翻的枯叶,纷纷踉蹌后退,跌倒在地。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钟镇野的视野重新清晰——哪有什么乾尸?不过是几个被他杀气震慑、跌坐在地瑟瑟发抖的侍者罢了。 可他没有时间解释,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影子已经穿过拐角,即將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能跟丟! 他猛地提速,长衫下摆猎猎作响。 经过画室时,他余光瞥见紧闭的大门,心头掠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源头会藏在那里,可影子却毫不犹豫地掠过,继续向前。 不是画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停下思考,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追上它! 终於,在穿过第三条长廊后,影子猛地一缩,钻入一扇门缝。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抬脚—— 砰!! 门板在巨力下轰然洞开,木屑飞溅。 而就在他踏入无灯的漆黑房间时,身后的走廊灯光也同时全部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一切。 钟镇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深深呼吸,悄无声息地咬开了自己的唇,同时轻轻抬手將眼镜模式拨到了【纳杀】模式。 眼镜中储存的杀意並非无穷无尽,需要平日里多多存放,关键时刻才能用上。 当下,他就需要临时抱佛脚,多储存一些杀意。 腥甜的血味在鼻腔口腔中倒灌,他脸上却是平静无比,缓缓踏著步子走入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踱步。 “你是谁?” 他沉声开口:“你的执念是爱情……你想要得到什么?爱人?找回失去的人?” 沉默的黑暗中,没有回应。 钟镇野感觉自己脚边踢到了什么,伴隨著骨碌骨碌滚远、又很快停下的声音。 他停住了脚步,闭上了眼。 既然看不见,就不用眼睛来看…… 习武之人当然不会有什么神识之类的东西,但长期参与实战的人,总是会有著超越常人的敏锐直觉与反应力,当然,眼下这也是他唯一的办法。 “不回答我么?” 钟镇野继续问道:“巷子里那对打算私奔的小两口,你为何要杀了他们?你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你在我们身上下诅咒的意义是什么?你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你抽取雷哥的影子,是因为他所说的话么?你又想从他的影子里,得到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不仅如此,他也没感受到屋里有任何变化,那个抽取了雷驍影子的存在,应该正安静地蛰伏在某个角落之中……近在咫尺。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 嘴唇上的血流得有些多了,全被他舔入口中。 必要时候,他会瞬间將眼镜右腿拧动,用狂暴到极点的杀意,將那个存在逼出来! 只是,究竟多少算够? “你也不想就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吧?” 钟镇野轻声开口问道:“或者,我们谈个交易——你把雷哥的影子还来、帮我们解除诅咒,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做。” 这句话说罢,他立即感觉到脸皮上有种细微的刺痛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那並非某种真实的接触,而是仿佛被一股带著无比强烈情绪的目光盯紧,那“目光”几乎成了实质,才会產生这般古怪的刺痛。 “噢?” 钟镇野却笑了起来:“看来,你有兴趣。” 但紧接著,那种刺痛感迅速消失不见,黑暗重归寂静。 “我懂了。”钟镇野並不气馁,只是笑容开始变得有些狠辣:“那就证明一下我的本事,以及……对你的威胁吧?” 他猛地拧动眼镜右腿! 咔—— 积蓄已久的杀意如火山喷发般炸开! 他的视野瞬间被染成血色,耳中响起千军万马般的轰鸣,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撕碎!碾碎!让这片黑暗也尝尝被蹂躪的痛苦! “停下!”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悽厉却又柔弱的女声尖啸,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耳膜上刮擦! 钟镇野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癲狂的笑容。 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將杀意催发到极致,任由那股暴戾的快感冲刷全身。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注视著他——那存在如渊如狱,仅仅是泄露的一丝气息就让他骨髓发冷。 会死……真的会死……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更加狂暴的杀意碾碎。 钟镇野狂笑著,像疯子般將杀意推向更高峰,他清楚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被对方碾得粉碎,但那又如何?此刻他甘愿化作最锋利的刀,哪怕只能在这片黑暗中留下一道血痕! 空气中瀰漫起血肉焦灼的臭味,某种无形的存在正被他的杀意灼烧。 但与此同时,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钟镇野的膝盖开始发抖,不是出於恐惧,而是生物本能对更高位存在的战慄,他的骨骼在嘎吱作响,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 “来啊!”他嘶吼著,狂笑著:“看谁先撑不住!” 杀意在这股威压下疯狂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就像狂风中的野火,越是压迫,燃烧得越是凶猛!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牙齦因过度咬合而渗出血丝,右臂的灯笼印记不知何时早已爆发出灼人的热浪,山鬼钱更是变得滚烫无比,但他几乎都已感受不到。 剧痛中,他恍惚看见黑暗深处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 那眼神中闪过的却並非恐惧,而是……悲伤? 钟镇野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左手如闪电般拧动镜腿。 咔。 所有杀意瞬间收束。 前一秒还在沸腾的血液突然冷却,狂躁的心跳归於平静,连呼吸都轻缓得如同沉睡,极端的情绪切换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才那个嗜血的疯子根本不是自己。 几乎是同一时间,黑暗中的凝视与深幽,也消失了。 光,照在了他的眼皮上。 睁开眼时,黑暗已然驱散。 他所站立的地方是个杂物间,摆满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杂物箱,身后墙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前投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投在墙上,却並不是钟镇野自己的模样,而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轮廓。 钟镇野看著那个轮廓,缓缓擦去早已被自己咬到血肉模糊的唇边,露出一个温柔笑容:“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 第六十三章 交易 半掩的窗渗进夜风,纱帘无声翻卷,撩起钟镇野额前几缕黑髮。 墙上,那道女人的影子也隨之扬起长发。 “你是什么?” 钟镇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线平稳得像在討论天气,,但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那声音传来的瞬间,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碾过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不是这个问题。” 女声响起,却不知来处,便如同方才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著水幕,又似直接震颤在鼓膜上。 钟镇野笑了笑。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大概是之前他释放、收敛杀意时,拧动眼镜腿的动作太明显,此时让对方產生了误判,女人的影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镜片反光的剎那,他瞥见身后的煤油灯正在摇晃。 钟镇野目光一敛。 副本的名字叫《灯》,此前它抽取雷驍影子时,灯也晃了一晃……莫非,这东西的本体,是灯? 那是不是,將身后煤油灯打破就可以…… 这个念头刚起,四周温度骤降,呵出的白雾在镜片上结出细霜,就仿佛是对面察觉到了他某种意图,钟镇野不自主地寒毛竖起。 “行,我换个问题。” 他强压下翻涌的寒意,只是重新扭头看向墙上女人的影子,笑道:“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才可以归还雷哥的影子、解除我们的诅咒?” “……” 女声沉默片刻后,再次响起:“和他,在一起。” 声音在他颅骨內侧响动,钟镇野开始耳鸣、眼前闪过雪噪点。 他压下了这种不適,眸光微动,追问道:“谁?岑书么?” “他,不记得我了。” 女声不置可否地低喃,哀思如潮水般漫上来,却似是肯定了钟镇野的话:“找到我,找到我……帮我,和他在一起。” 钟镇野微微蹙眉。 女声说出“和他在一起时”,他后颈汗毛倒竖,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正在抚摸他的脊椎。 他能感觉到对方此时没有恶意,但仅仅只是外溢的些许情绪,就让他感觉到无比恐怖!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慢在屋里踱起了步,影子隨著他的移动而偏转,却始终维持著女人的轮廓。 “你是画里那个女人?” 他问道:“我要去哪里找你?” “跟著,灯。”女声中的情绪更加悲伤了:“跟著灯,找到我……” 隨著情绪而来的寒气也更加可怕,钟镇野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有些困难。 他只能深深吸气、勉强保持镇定、微微頷首。 他站的位置恰好让灯光將他的影子拉长至窗边。窗外,正是馥园的大门——白天他曾在这里看见过人影。 现在想来,或许就是这道影子在注视他。 “可以。” 这一瞥不过瞬间,他很快又將目光投向女人影子,勉强维持著自己声线的沉著:“这件事,我们会帮你去做,现在,该展示你的诚意了。” “诅咒……不能解。” 谈到这个,女声中的悲伤与温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的寒意:“你,不可信……但影子,还给你。” 钟镇野瞳孔微动。 其实这个结果,他猜到了。 解除诅咒是通关副本的任务,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解除,但无论如何,也算是找到方向了。 就在这时,压力骤然消散! 钟镇野突然失去了对抗的东西,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急促地喘息著,这才发现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紧接著,他忽然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很“拥挤”? 仿佛,自己的躯壳里被塞进了某个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再抬头时,却发现投在墙上的影子不再是女人轮廓,而是变回了自己的身影轮廓,只是顏色似乎要比正常的影子更浓郁几分,是更加纯粹且浓烈的黑色。 “是雷哥的影子,被塞到我的影子里了么?”钟镇野伸手抚过自己胸膛,这一瞬间,他甚至有种想把自己开膛破肚的衝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解除拥挤感。 就好像一个人穿了件码数过小的衬衫,会下意识想把扣子解开。 “你还在么?”钟镇野试探地问了一声。 再无回应。 这也意味著,交易达成。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他不再多说,只是擦去了额角的冷汗,对著面前自己的影子,按江湖礼节拱了拱手,声音低沉而清晰。 与此同时,一行血字终於在眼前浮现。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0%】 …… 钟镇野赶回房间时,雷驍已被汪好平放在了地毯上。 他的状况令人心惊。 他仍活著,胸口微弱起伏,可瞳孔几乎涣散成一片灰雾,呼吸更是轻得如同游丝,那蜡黄的面色衬著惨白的唇,整个人像具被抽空生气的蜡像。 汪好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在他胸口有节奏地按压,额前碎发早被汗水浸透。 “钟镇野!” 见钟镇野推门而入,汪好眼底骤然亮起希冀的火光:“我看到剧情进度更新了!情况怎么样?!” 钟镇野刚要开口,突然按住自己胸口闷哼一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搅,低头时,只见自己的影子突然扭曲蠕动起来,一团浓墨般的黑影从边缘分裂而出,箭一般射向雷驍身下! “这是……” 汪好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眼睁睁看著那团黑影渗入雷驍后背,而钟镇野的影子顏色顿时淡了几分,像是被水稀释的墨汁。 “嗬——!” 雷驍猛地弹坐起来,像溺水者浮出水面般剧烈喘息。 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蜡黄脸色渐渐渗出血色,他弓著背用力咳嗽起来,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草……”他哑著嗓子骂出半个音,隨即被新一轮咳嗽打断。 汪好直接瘫软在地,丝绸旗袍后背湿透一片。 她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突然笑出声:“雷哥你这命硬的,阎王爷都不敢收。” “那可不,也不知道雷哥是倒霉还是幸运。” 钟镇野见雷驍恢復,也是大鬆了口气,笑道:“上回副本里断了手,这次连影子都被抽了,结果嘿,没事。” “闭嘴……” 雷驍哑著嗓子骂,结果又呛出一串咳嗽。 钟镇野笑著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扶著他后背,一手递过茶杯。 温水入喉,雷驍终於缓过劲来,抬头时眼神已经清明:“刚刚,发生了啥?” 钟镇野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樑。 “我大概是见到诅咒的源头了。” 他一开口,另两个便立即安静了下来。 事情本身不复杂,钟镇野三言两语交代了经过,却也还是令两人听得寒毛倒竖。 “得亏是你。” 雷驍抽著冷气道:“要换成我和汪好,还真不一定能逼著那个恐怖玩意儿达成交易。” “別说这些了。”钟镇野轻声道:“咱们先想想,那个『跟著灯』,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汪好若有所思,她转头看向窗外,暮色中已有零星的灯火亮起,像散落的星子浮在紫藤架间。 “等雷哥能走动了……”她捻著发梢若有所思:“咱们先去你刚刚说的杂物间看看?” 雷驍撑著茶几站起来,他活动了下脖颈,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现在就能走。” 话音未落就被咳嗽震得晃了晃,钟镇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胳膊。 “不急。” 他笑道:“別忘了,凌晨还有诅咒,咱们不能空坐著,最好作些准备。” 第六十四章 诅咒变化 “其实目前来看,咱们挺稳扎稳打的,沿著这个剧情走,破除诅咒指日可待。” 雷驍伏在案前,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右手捏著一支狼毫笔,手腕像上了发条似的在黄纸上唰唰唰地画著鬼画符,左手还不忘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案头已经堆起一摞厚厚的符纸,活像个小山包。 为了凌晨的诅咒,这位倒霉道士可算是拼了老命。 岑书为了寻找那个梦中的倩影,给了他们相当大的权限,他们要什么都给,就连刚才钟镇野跟个疯牛似的衝出去,把一走廊侍者嚇得尿裤子的场面,都没人敢来多问一句,要的东西更是光速送到。 雷驍画完了一张符,將其摆到一旁,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喂,两位,能不能別跟大爷似的在那儿享清福?” “嗯?” 地毯上,钟镇野和汪好同时扭头,嘴里还咔吧咔吧地嗑著瓜子。 两人面前散落著一堆扑克牌,各自手里还攥著一把牌。 “我们能做啥嘛?”汪好很快又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扑克上:“对五!我们又不会画符念咒的,专业不对口啊!” “雷哥,你得多干点活。” 钟镇野笑道:“你多画几张转运符才是正经,別再那么倒霉了。” 说著,他低头打出两张牌:“对七。” “小钟啊,你这嘴,也学坏了。”雷驍搁下笔,嘆息道:“那你们能不能帮我磨点墨?很累的啊。” “行,我来吧。” 钟镇野笑著放下手里牌,就要起身。 “慢著!”汪好一把拽住他袖子,眼睛瞪得溜圆:“这把牌还没打完呢!雷哥你休息一下!我们打完这把!” 雷驍翻了个白眼:“赌徒,打了一个多小时了,你输的瓜子都能餵饱一窝仓鼠了!” “我不管,这把要是贏了,钟镇野得输给我整整两斤瓜子!”汪好冷笑道:“当年陈刀仔他能用20块贏到3700万,今天我汪姐用一两瓜子贏到两斤,不是问题!” 说著,她半蹲起身,高举著手里两张牌,重重砸下:“对k!” “那咱们速战速决吧。” 钟镇野不紧不慢地推出两张牌:“对a……我知道,你要不起。” “呵。”汪好冷笑:“那你继续啊!我看你怎么……” “我知道,你摸了一把好牌。” 钟镇野冲她笑笑:“一个10。” 汪好笑容微僵,但还是勉强笑著:“不要,我看你……” “对k。”钟镇野平静地又推出了两张牌,接著开始像摆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外排:“三个6,一个9,一个4……” “这个我要得起!” 汪好汪好弹簧似的蹦起来,甩出一张j,紧接著连珠炮似的砸下一串牌,最后砰地拍下一组炸弹。 “桀桀桀!” 她狂笑道:“吃我一个对a!就你有尖吗?!” “对2。”钟镇野平静地推出两张牌。 汪好当场石化。 “小汪啊,你还没看出来吗?”雷驍挠著腮帮子,不知何时已点起了烟:“小钟一直算著牌呢。” “剩下不用打了吧?”钟镇野笑著將手牌翻明、递到汪好面前:“你输了,你的牌没机会出的。” “不可能!明明准备了两副牌!咱们只抓了一半!明明我拿到了两个炸弹!” 汪好看著他將自己面前最后一小撮瓜子扫走,抱著脑袋,眸光震动:“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不是算牌。”钟镇野呵呵笑道:“是你目光扫过每一张牌时、看我出的每一张牌时,你的眼神、你的微表情、你的情绪,让我能够猜到你手里的牌都是什么。” 汪好瞪大了眼。 “小汪啊,要不把你九星璇璣扣给他吧。”雷驍笑得桌子一震一震:“你俩这人设定位重复了啊!” 汪好泄了气。 她將手里的牌全扔了,用力嘆了口气:“不打了不打了,没意思。” 说著,她主动跑到雷驍桌边开始替他磨墨,只不过那股子怨气比鬼都重,墨条在砚台里撞得咣咣响。 “雷哥,今晚你都准备了哪些符?” 钟镇野一边收著地上的牌,一边问道。 雷驍伸手抓起一旁的黄符纸,像个发牌荷官似地,麻利地將它们分门別类、摆在面前,应道:“那个诅咒不喜欢咱们窥探,所以我大多弄的是自保符,清心的、护身的、强运的……还有这个,最重要的。” 他拈起一张符,肃色道:“隱身的。” “噢?” 汪好来了些兴趣:“是像上个副本里,你用的隱身咒一样吗?” “差不多。”雷驍頷首:“上回小汪你將钟镇野看成了乾尸,这意味著诅咒爆发时,我们极有可能將同伴当成別的东西,有了这张符,至少我们是在相对独立的环境中,不至於被自己人打伤。” 他看向钟镇野:“主要是你,你太猛了。” 钟镇野笑了笑。 “那不对啊?” 汪好歪了歪头:“万一咱们某个人需要帮助,怎么办?” 雷驍用看傻子般的眼神斜了她一下:“你不会自己把符摘了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位半路还俗的道士,忙活了个够呛。 好在钟镇野与汪好轮番上阵磨墨,总算是让他画满了足够装一麻袋的符。 这些符纸並非全为今日所用。 考虑到接下来几天可能发生的变故,趁著今夜无事,能多准备就多准备些,总归有备无患。 不知不觉,三人眼角所见的血色倒计时,已然剩下不足二十分钟。 “不用贴太多,每种符最多三张就够了。”雷驍一边往自己长衫內衬里贴著符、一边指挥道:“你们可以分类贴,也可以隨便贴。不过我建议分类贴,特別是隱身符的位置要记清楚,待会儿撕的时候方便。” “不用贴身吗?”汪好捏著一张符、按在了自己脑门上——这符仿佛有什么奇异力量,不用胶水也很自然地粘在了皮肤上:“就像这样!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哇。” 雷驍笑吧笑:“没必要,除非是镇煞、强炁之类的特殊符咒,你去庙里求符,人家也会给你折成三角形或装进香囊,不同的符有不同用法,听我的准没错。” “雷哥虽然在现实中没实践过,但理论上不输给任何人。”钟镇野笑道。 之后便是等待。 三人贴好符纸,各自选了客厅一角坐下,不再言语。 钟镇野起初还在疑惑:明明贴了隱身符,为何还能看见两位队友?但当他把目光短暂移向倒计时再转回来时,两人已经消失了。 准確地说,並非完全看不见——如果他刻意说服自己“那里明明有人”,仍能隱约看到雷驍和汪好的身影;但只要稍一分神,两人便又从视线中消失。 “是心理上的某种隱身法吗?挺有趣的。”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右腿。 今晚,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他的杀意不仅在上个副本有作用,来到这个副本中后,也明显对於那些邪祟诡物有用,为此他特意储存了不少杀意,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是三人选择共处一室等待的原因——钟镇野的杀意,或许不仅能对抗他自己的幻象。 沉默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钟镇野眼中所见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他看见眼角的血色数字如烟消散,隨后重新凝结成一行新的文字。 【灯笼印记诅咒开始第一次变化】 【下一次变化將在24小时后到来,第二次倒计时开始,23:59:59……】 钟镇野没有著急。 诅咒的变化时间往前数一天,是他们在巷子里被种下诅咒的时间。 但真正要等诅咒爆发,或许还要再…… 还未来得及多想,他的右手小臂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低头看去,原本黄豆大小的灯笼印记此刻正泛著诡异的红光,像是皮肤下埋著一粒烧红的炭火,边缘处甚至隱约能看到细小的光晕,就像那灯笼真的在慢慢亮起来一般! “跟著灯……” 钟镇野突然想起那个女影的低语,脑海中似有灵光闪过。 就在这时,他耳畔突然炸响一声沉闷的呼救! “小钟!救我!” 钟镇野赫然抬头。 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视野里,突然浮现出雷驍模糊的轮廓,他用力撕扯著隱身符,正满脸惊恐地朝他扑来。 雷驍的喊声闷闷的,像是隔著一层厚重的毛玻璃,钟镇野看见他的嘴夸张地张合著,额角青筋暴起,右手正拼命伸向自己! 第六十五章 不止幻像 这一次,诅咒竟在变化的瞬间来了。 钟镇野纹丝不动地坐著,目光如炬地锁住扑来的“雷驍”。 对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惊——飘动的衣角,內衬里露出的符纸,瞳孔里凝固的惊恐,甚至鬍鬚上沾著的零食碎屑。 但他知道,这不是雷驍。 上一次,雷哥能够在发现幻象后,第一时间用清心咒將其破解,並能赶回酒店、迅速解决汪好的麻烦,这一次,怎会如此不堪? 这不过是又一个幻像罢了。 “雷驍”扑来得很快,那只伸出的手,马上就要搭向钟镇野。 隨后……便真的,搭在了他膝上。 “小钟!你怎么了!” “雷驍”抬头惊恐地看著他,低吼道:“救我啊!” 钟镇野眉心一颤。 那只手搭在自己膝上的感觉无比真实,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对方因恐惧而带来的颤抖,还有布料被按压后与皮肤接触的触感…… 如此真实的感受,令他內心动摇了那么一瞬。 但就在他动摇的剎那,“雷驍”身后便猛地出现一个新的身影! 他从钟镇野的视线盲区突然窜出,就像是在那里躲了很久一样,动作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只见那人双手钳住“雷驍”的头颅,狠厉一拧! 咔嚓。 “雷驍”两眼一翻,就这么死了。 钟镇野瞳孔收缩,看著那只方才搭在自己膝上的手变得僵硬,五指抠著他小臂,慢慢滑下。 他缓缓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笑脸。 “又是你……” 钟镇野盯紧了眼前穿著白色练功服的少年:“可是,何必呢?就用他来骗我,不好吗?看见你,我便很清楚,这是幻象了。” “可是啊,哥。” 少年爽朗地笑了起来,双手一摊:“你想见的人,是我呀。” 他张开双臂的姿势像个索要拥抱的孩子。 下一剎,少年笑容未敛,眼中却陡然迸出凶光! 他右腿如战斧般横扫而来,足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响! 钟镇野偏头急闪,凌厉的腿风擦过脸颊——皮肤绽开一道细痕,血珠飞溅。 砰! 木墙轰然炸裂,碎屑四散。 钟镇野借势翻滚,在两步外稳住身形,他拇指缓缓抹过脸颊,指腹染上一线猩红,舌尖轻抵血跡,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会痛……”他盯著指尖,瞳孔深处泛起血色,“连味道都分毫不差?这也是幻觉?” “是真是假,多体验一下,不就知道了?”少年开心地笑著,话音未落,他骤然伏低身形,笑容扭曲成野兽般的狰狞。 地板在他蹬踏的瞬间爆出裂纹,整个人如利箭般再度扑杀而至! 钟镇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悄无声息地拧动了眼镜左腿。 与此同时,少年的肘锋已从上而下、砸往他头顶! 钟镇野双臂交叉上架,硬接这一记肘击,骨肉相撞的闷响中,他脚下地毯骤然炸开一圈气浪,少年却攻势未减,借著反震之力旋身飞踢,足尖直取咽喉! 砰! 钟镇野侧身闪过,反手扣住对方脚踝。 两人同时发力,竟將整块地板踏得凹陷下去,少年却又突然变招,被扣住的右腿如灵蛇般扭转,膝盖狠狠顶向钟镇野肋下! 这一击结结实实命中,钟镇野闷哼一声,借著剧痛带来的清醒,右手成爪扣向少年肩井穴。 少年身形诡异地一缩,像条滑不留手的鱼,从他指间溜走。 “哥的擒拿手退步了。”少年在五步外轻盈落地,指尖抹过嘴角血跡,“当年你可是一抓一个准。” “你也变得囉嗦了。” 钟镇野冷冷道:“我不记得,你这么多话。” 少年咧嘴一笑,身形一晃,再次如鬼魅般欺近。 钟镇野沉腰立马,一记“猛虎推山”迎上,拳风激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震颤,两股力道相撞,少年借力腾空,双腿绞向钟镇野脖颈,却被一记“乌龙摆尾”扫开。 木地板,很快在两人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钟镇野拳力刚猛,每一击都带著摧枯拉朽之势;少年却似柳絮隨风,总在千钧一髮之际滑开。 黑色长衫衣袂翻飞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沙发被撕开絮,茶几在腿影中爆裂,满室木屑如雪纷飞。 砰! 一记重拳终於突破少年防线,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少年倒飞出去撞碎博古架,却在落地瞬间鲤鱼打挺跃起,嘴角渗血却笑意更浓:“哥的雷公劈山还是这么带劲。” 钟镇野甩了甩震麻的手腕,心头微震。 这一拳的触感太真实了——骨骼的震颤,肌肉的缓衝,甚至对方体温透过衣料的传递,他低头看著指关节上沾染的血跡,舌尖下意识舔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痛觉可以偽造,但连血腥味都…… 少年突然暴起! 他身影快得拉出残影,钟镇野仓促格挡,却见对方虚晃一招,指甲如刀锋般划过他左臂,黑色布料裂开,三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哥在走神呢。”少年舔著指尖鲜血,眼中闪著野兽般的光,“该不会……” 他猛地旋身飞踢:“怕了吧?!” 钟镇野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 少年攻势如潮,拳脚化作连绵残影。 一记肘击擦过太阳穴,他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回敬的膝撞明明命中对方腹部,少年却只是闷哼一声,反而趁机在他肋间留下五指抓痕。 黑色长衫已被撕得襤褸,鲜血顺著布料纹理晕开。 钟镇野呼吸逐渐粗重,每一次心跳都带动伤口突突跳动,这种真实的痛楚让他心底发寒——如果幻象中的伤害会反馈到现实身体…… “你在看哪里?!” 少年突然抄起半截断裂的桌腿刺来。 钟镇野偏头闪避,木刺在颈侧犁出血沟,他反手扣住对方脉门,却见少年诡譎一笑,袖中滑出水果刀直取心窝! 电光火石间,钟镇野做出决断。 他不再躲闪,只是微微矮身、任由刀锋噗嗤没入肩头,同时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扣住少年手腕。 温热的血顺著刀槽喷涌,將两人前襟染成暗红。 “哥你……”少年瞳孔微缩,隨即笑出两颗虎牙:“明明有办法破解幻象,偏要陪我玩到现在?” 他凑近染血的面庞,呼吸喷在钟镇野颤抖的睫毛上:“是不是……捨不得我?” 剧痛让钟镇野眼前发黑。 他能清晰感受到金属在血肉中的冰凉,听到刀刃与锁骨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种濒临死亡的战慄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若在此刻死去,是否就真的…… “並非如此。” 钟镇野突然收紧十指,少年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我只是,在储存杀意。” 他猛地提膝撞向少年腹部,在对方弯腰瞬间,额头狠狠砸向其鼻樑! 少年的闷哼声中,钟镇野拧动了眼镜右腿。 【显怒】模式启动! 积蓄的杀意如火山喷发,镜片炸开血色光芒! 少年被气浪掀飞,整个房间的幻象开始扭曲剥落,像被火焰灼烧的胶片。 少年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正逐渐透明化。 他望著步步逼近的钟镇野,咧开染血的嘴角:“下次见面……我会更像真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雾气般消散。 钟镇野重重喘著气,任由杀意在体內翻涌沸腾。 他没有著急拧动眼镜左腿,而是努力压制著在脑袋里咆哮的杀意,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满室狼藉,满地碎玻璃在灯光下闪著寒光,茶几四分五裂,沙发被某种利器撕开,絮像內臟般翻卷出来。 钟镇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已消失无踪,襤褸的长衫恢復如新,唯有残留的幻痛仍在神经末梢跳动,提醒著方才廝杀的真实感 不远处,汪好跪坐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 泪水无声地顺著她脸颊滚落,在下巴匯聚成珠,一滴一滴砸在紧握的碎酒瓶上。 那半截锋利的玻璃边缘已经割破了她的掌心,暗红的血混著红酒在地毯上洇开,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透过满室狼藉,正注视著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深渊。 另一处墙角,雷驍瘫坐在阴影里,脸色青白,额角冷汗涔涔,他大口喘息著,像是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惊醒,衣服后背早已湿透,见钟镇野望来,他勉强扯动嘴角,投来一个虚弱而感激的眼神。 “呼……” 钟镇野长长吐了口气。 不管怎样,至少,大家没事。 他沉默地拧动眼镜左腿,镜片上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 “麻烦大了……” 这时,他听见雷驍喃喃的自语:“什么清心符、护身符,一点作用都没起……” 第六十六章 大变故 这一夜,钟镇野睡得很不安稳。 原本按照惯例,诅咒爆发后三人应该立即碰头分析,但今晚雷驍和汪好都异常沉默,似乎情绪都不怎么高。 钟镇野不確定他们在幻象中看见了什么,但想必,都不会太好受。 从自己弟弟那句“你想看见的人是我”,加上第一次诅咒时大家见到的人,基本上可以判断,这诅咒就是让人看见自己心中最想见的人。 只不过,方式似乎不太好。 第一次诅咒尚且温和,可第二次…… 钟镇野仰面躺在床上,右手缓缓举到眼前。 山鬼钱在黑暗中轻轻晃动,小臂上的灯笼印记泛著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这次,钱同样没有警示。” 钟镇野五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缓缓闭上眼。 这个诅咒,很诡异。 那个女人影子出现、施展能力时,包括给他们种下诅咒的那团光芒出现时,山鬼钱明明有警示,为什么诅咒发动时反而没有? 雷哥的清心咒有用,为何符咒又没有用? 好奇怪…… “难道这诅咒是活的?” 它会不会在观察他们,学习应对方法?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发凉。 钟镇野重重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 天刚蒙蒙亮,钟镇野就顶著两个黑眼圈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雷驍正佝僂著背坐在沙发上,指间夹著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他却浑然不觉。 “雷哥。” 他打了个招呼。 雷驍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掐灭菸头,他抬头时,钟镇野看见他眼里布满血丝。 没等钟镇野开口,他便兀自道:“昨儿,我又看见丽君和小龙了。” “然后?”钟镇野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岑家的效率很高,昨晚他们因诅咒幻象折腾一圈后,屋里早已乱得不像话,便立即喊了管家前来,那管家见到房里的乱象,虽是惊得眼皮直跳,但也没说半句话,很快便安排人將东西全换了一遍。 此时,这间套房已然又恢復了乾净整洁。 “他们要杀我。” 雷驍低下头,深深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丽君问我,为什么要让她留在这世上受苦,还要將小龙带来一起受苦,为何当初不留他们一了百了,他们恨我,小龙也恨我,他们掐著我……” “雷哥。” 钟镇野按住他肩,用力捏了捏:“那都是幻象。” “……是,你说得对。”雷驍闭上眼,点了点头:“是幻象。” 就在这时,钟镇野忽然注意到,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本书。 《晨庄杀人案》。 “这是?”他一怔。 雷驍勉强一笑:“噢,昨天那个看上小汪的作家嘛,他派人送来的礼物——那小子倒还是个情种。” “什么情种?说什么呢?” 回应他的,是汪好。 她推开门,揉著睡眼,掛著两个浓浓的黑眼圈,一看也是没睡好,嘀咕道:“你们是不是在编排我?” “哪有的事。”雷驍笑了笑,拾起那本书晃了晃:“只不过是有人给你献殷勤罢了。” 汪好走上前,接过书看了一眼,便嫌弃地扔到了一旁。 “无聊的人……”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咱们时间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钟镇野看著她不停踱步的样子,知道她说的“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昨晚的诅咒已经能够真实威胁到他们的生命,目前为止,他的那股子杀意还能起到作用,可接下来是否真能一直起效,不好说了。 就像当初在杨厝村一样,他们不能再这样慢悠悠的了,必须加快速度、把节奏拉快! “按昨天说的,去那个杂物间看看。” 钟镇野沉声道:“不过,我们最好將岑书带上。” 雷驍点了点头,赫然起身:“换衣服,现在就去。” 昨晚他们討论过,为何明明那个女人影子就在馥园,岑书却浑然不知? 如果她就是他要找的人,为何他始终见不到? 当时三人总结出的结论是——自己这边先去杂物间翻一翻,如果有异常,再带去给岑书看看。 可眼下时间紧迫,就没必要谨慎到如此地步了,那个杂物间距离岑书画室不过一两个拐角,要真有大问题,早也该发生了,轮不到现在。 但三人刚踏出房门,窗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金属碰撞声。 钟镇野眉头一皱,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雕窗前,指尖挑开一丝窗帘缝隙—— 馥园前院已乱作一团! 二十余名荷枪实弹的差人如潮水般涌入,鋥亮的黑皮鞋踏碎满地晨光,为首的正是昨日茶会上对岑向文点头哈腰的警务处李处长,此刻他黑色呢料警服上的铜纽扣闪著冷光,腰间牛皮枪套大敞著,右手按在枪柄上,眼神阴鷙如鹰。 “李处长!” 老管家带著四名保鏢急步上前,灰白鬢角还沾著晨露,却仍挺直腰杆,声音沉稳:“岑老爷与总督大人的交情您不是不知道,就连英格兰皇室……” 啪! 李处长突然扬手,一记耳光將老管家打得踉蹌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老管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放肆!” 话音一起,身后保鏢立刻上前,可还未动作,李处长已拔枪抵住管家额头,冷声道:“奉总督手諭,岑家勾结叛党!昨日茶会就是为掩护乱党接头!” 他话音未落,数名差人已扑上来,枪托狠狠砸在保鏢膝弯,將他们按倒在地。 老管家挣扎著,却被两名差人反剪双臂,死死压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却仍是满脸不甘心,怒目圆睁:“李德荣!你敢动岑家,总督绝不会放过你!” 李处长冷笑一声,一脚踹翻管家,震声道:“总督下的令,你说他不放过我?” 说著,他猛一挥手:“搜!片纸不留!” 差人们轰然散开,如狼似虎衝进主楼。 玻璃碎裂声、家具倾倒声、粗暴的呵斥声瞬间炸响。 钟镇野背贴在墙边,透过楼道,看见两个差人正粗暴地扯下一楼厅堂里的水墨画,宣纸在晨风中裂成惨白的蝴蝶;另几人已踹开偏厅大门,將茶具、瓶尽数扫落在地,瓷片飞溅。 “叛党?“汪好目光震动,满脸都是懵逼:“这是什么剧情?” 雷驍的菸头在掌心掐成粉末,一脸牙疼表情:“这下麻烦了。” 楼下突然传来李处长的厉喝:“二楼东侧!一个都別放过!” 杂沓的脚步声已逼向楼梯。 钟镇野猛地扭头,三人对视一眼——不管副本里剧情怎么发展,被抓住都是非常麻烦的事,会极大影响他们继续调查,不能被抓住! “画室?杂物间?” 汪好短促地吐出两个问题。 逃当然要逃,可若是遗失了重要线索…… “画室!” 钟镇野果决地低喝:“先把岑书带走!” 岑书是关键人物,一旦被抓,自己这几人要见到他可就麻烦了,届时再要破解诅咒,恐怕要麻烦太多。 而那个诡异的女人影子…… 替诡物担心什么? 就算杂物间里真有关键物品,回头潜入证物房找东西、也比救一个人要简单太多,更何况她的目標是岑书,只要岑书在身边,说不准她自己都会找上门。 楼下沉重的皮靴声已然踏上阶梯,三人没再言语,扭头便往画室方向狂奔而去! 第六十七章 逃跑 三人狂奔过铺著波斯地毯的走廊,四面八方都开始响起沉重脚步声,钟摆晃动的阴影里,钟镇野猛地拽住两人衣角。 “慢。”他竖起一根手指作噤声状,耳廓微动,压低声音道:“有动静。” 汪好一个急剎,发梢扫过墙边青瓷瓶。 她贴著彩绘玻璃窗瞥去,透过玻璃窗的反光看向模糊影子,瞳孔骤缩:“另一边过来了几个,都背著长枪。” 钟镇野按住两人肩膀、扭头钻进角落里的保姆间。 门外传来木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皮靴声混著粤语粗话越来越近:“扑街!边个將啲古董摆到通道!” 钟镇野闭紧了眼睛,侧耳细听,雷驍与汪好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皮靴声已经渐远,但他依然没有动。 如此又过了二十秒,他终於挥起手:“走!” 三人推开保姆间的门,小心翼翼地贴著墙走。 “万一岑书已经被捉了怎么办?”汪好小声问道。 钟镇野无奈道:“那咱们也只能自己逃了。” “对了雷哥!”汪好眼睛一亮,盯向雷驍:“你带上隱身符了吗?!这时候不是能用上?!” “我们这会儿在走动,还有声音,没那么好使。” 雷驍一脸牙疼的表情:“事出突然,我也就抓了几张符,还是关键时候再用吧。” 经过第二个拐角时,汪好突然注意到玻璃窗中的反光倒影,於是猛地扯住钟镇野——他们藏入拐角时,前方楼梯口两个差人正用枪管挑开帷幔搜查。 就这样,三人走走停停、仿佛窃贼一般,经过了好几个拐角,才终於来到画室门外。 看那紧闭的门,三人稍鬆口气——这至少意味著,差人还未查到这里。 “我来。” 雷驍说著,上前拧了拧门把手,结果根本没锁,一拧就开。 推门而入,岑书果然在里边。 这个三十出头的苍白男子正坐在画架前……画画。 他乱发间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正用刮刀將赭红色顏料狠狠抹在画布上,外边的危机对他来说好似完全不存在一般。 钟镇野反手锁门,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浓得呛人。 岑书面前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上,只有几块看似毫无关联的色块——左上角一抹暗红如乾涸的血跡,右下角靛蓝与铅白搅成漩涡,中央突兀地横著道焦黑痕跡,像被雷劈过的枯枝。 这幅画,刚刚开了个头。 “岑少爷!”雷驍压著嗓子喊:“快走!你家被打为叛党了!” 岑书却连眼神都未变,画刀刮过亚麻布的沙沙声一秒未停。 汪好急得去拽他胳膊:“差人在抄家!” 岑书突然满意地笑了起来,刮刀戳进顏料管挤出一大团铬黄:“我感觉到了,这次真能画出她的位置……” 他根本没理汪好。 门外不远处传来档案柜倾倒的巨响,金属抽屉哐当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这人……得罪了!” 汪好咬牙抡起胳膊,就要將其砸昏带走,钟镇野却忽然上前將她拦住。 他对汪好使了个眼色,隨即上前半步,凑近岑书耳边:“我昨晚看见她了。” 刮刀噹啷掉在调色板上。 岑书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她在哪?!” “不知道。”钟镇野平静地说道:“但她说,跟著灯走就能找到。” 看见她了,却不知道她在哪,这种自相矛盾的话,岑书听后,却是瞳孔骤然明亮! “灯!对,要有灯!你说得对!” 他触电般弹起来,兴奋地咧开嘴,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但走了两步,突然又折返。 “外边,是不是有人想抓我们?”岑书听见外边翻箱倒柜的声音,瞪大了眼。 汪好翻了个白眼:“大少爷,你才发现啊!” “庄子里我很熟。” 离开了画布后,岑书忽然像变了个人,眼神定了下来,说话也变得麻利明快:“外边有多少人?我可以带你们绕开他们。” 钟镇野闭上眼、耳尖微动,將附近所有说话声、脚步声收入耳中后,缓缓说道:“二楼有十个人,还在別的房里搜查。” 雷驍贴近窗口、往下望去:“园里有……呃……十二人,押著管家和侍者,並且清点物品,不惊动他们的话危险不大。” 汪好则是咬著嘴唇数道:“他们闯进庄子的时候我看清了,他们总共有四十九人,我刚刚还看见差不多十个人去了其他楼,这样的的话,一楼还剩十七人。” “知道了,走。”岑书点点头:“你们帮忙观察著人,就行。” 他推门而出,带著他们闪进走廊尽头的清洁间,紧接著手指在橡木护墙板上某处纹一按,整面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暗道窄梯。 霉味扑面而来,陡峭的铁梯贴著主楼排水管修建,里边的墙面上布满刮痕。 “这是……”雷驍挑了挑眉。 汪好使胳膊肘捅了捅他:“人家家的秘密,问这么多干嘛!” 岑书自然也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向下。 下到楼梯转角,钟镇野突然按住眾人。 透过通风百叶窗,可见两名差人正在砸收藏室的玻璃展柜,直到他们扭头离开,四人才继续向下。 暗道里岑书如鱼得水,带著他们在墙体夹层中穿行,几分钟后,便来到尽头,打开了暗道的活板门。 潮湿的蔷薇香气涌进来。 四人正站在后园的假山內部,岑书拨开垂掛的薜荔藤,阳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快到了。” 岑书带著三人穿过假山石洞,潮湿的青苔蹭过衣袖,隨后蹲下,拨开一丛茂盛的紫茉莉,露出个半人高的狗洞。 汪好瞪圆了眼,岑书却已麻利地钻了出去。 “跟上。”他压低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钟镇野俯身一看,洞口铁柵栏早已被锯断,断面锈跡斑斑。 钻出去是片荒废的苗圃,枯萎的蓝楹树下堆著破旧藤椅,岑书正用鞋尖拨开落叶,露出块生锈的铁板。 “地窖通道。”他说著,掀起了铁板——铰链发出刺耳声响,雷驍连忙帮忙托住。 底下传来陈腐的葡萄酒香,混合著泥土的腥气。 汪好最后一个跳下来,岑书已经摸黑往前走。 地窖里堆满蒙尘的酒桶,他却在黑暗中走得飞快,手指划过橡木桶上的编號,突然在某个標著“1911”的桶前停住。 “这里。”他转动桶塞,整面酒架竟无声滑开。 钟镇野注意到机关齿轮上泛著油光——显然常有人使用。 不仅是他注意到了,汪好与雷驍也在交换著眼神。 这个庄园里的密道、暗道,设计得相当高明,这绝对不仅仅为了关键时刻逃生用的。 只不过,三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 暗道里岑书如鱼得水,又一次带著他们在墙体夹层中穿行。 又走了一段路、又小心地屏息躲过几次差人的脚步声,他们终於来到暗道尽头,岑书掀开了一块偽装成地砖的石板。 “最后一段。” 他说著,便带头跳了进去。 下水道的气味熏得汪好乾呕,但岑书已经踩著砖缝凸起处往下爬,这截垂直管道底部竟连著排水渠,浑浊水流没到小腿肚。 雷驍捏著鼻子问:“这……通向哪?” “后巷。”岑书隨口应著。 他们钻出的地方是后巷的排水口,距离正门搜查的警察不过二十米。 四人贴著墙根移动,眼看就要拐出街角,一辆福特t型车突然急剎在面前! 几人瞳孔急缩! 但紧接著,驾驶座车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汪小姐?噢?还有岑少爷!” 惊喜的呼声中,唐安那张擦著雪膏的脸迅速堆满笑容:“你们这是——” 汪好的拳头比话音更快。 她一个箭步上前,手刀重重挥了过去,砸在对方后颈上! 钟镇野“哇噢”了一声。 唐安闷哼一声栽倒,身子一歪就要倒下,却被汪好一把架住。 她利落地把人塞进副驾,自己跳上了驾驶座,整个过程丝滑无比,甚至都没有路人注意到。 “臥、臥槽!”雷驍这时才来得及发出惊呼:“好凶!” “废什么话!” 汪好从打开的车窗中投来一个急切眼神,咬牙切齿道:“还不快上车!” 第六十八章 两个方案 副驾上,唐安歪著脑袋昏迷不醒,隨著车辆顛簸,脑袋一点一点地晃动著。 小汽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不时有马车和黄包车从旁经过,汪好不时瞥向后视镜,確认没有追兵后,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了些。 就是这后座,实在挤得够呛。 雷驍、岑书、钟镇野三人挤作一团。 雷驍那魁梧的身板几乎占了大半个座位,钟镇野虽然没他那么壮实但也绝不瘦小,夹在中间的岑书被挤得只能缩著肩膀,活像只鵪鶉。 “小汪啊。” 雷驍齜牙咧嘴地扭了扭脖子,粗声粗气道:“要不你靠边停停,换人开吧?” “然后让我去后头跟你们三个大老爷们挤成一团?”汪好头也不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要脸。” 雷驍被噎得直翻白眼。 “先说正事。”钟镇野沉声开口,结实的手臂抵著前排座椅,勉强给自己腾出点空间:“岑少爷,关於『灯』,你知道些什么?” “灯……对,灯!” 岑书如梦初醒般猛地抬头。 之前他在画布前像个疯子、离开画室带著眾人穿过庄园时又冷静得仿佛一个江湖老手,上车后,又沉默呆愣得像个傻子,一直盯著窗外发呆。 直到这时,他瞳孔才重新聚了焦,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梦里的灯!” “能说具体点不?”雷驍侧过身子,浓眉紧锁:“咱们可是在帮你找那姑娘。” “梦里,始终有一盏灯。” 岑书闭上眼睛,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但它不存在、看不见、也没有光,它就是在那,一直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梦囈。 这也太抽象了。 钟镇野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头看向自己小臂上泛著暗红色微光的灯笼印记。 想了想,他乾脆把手臂伸到岑书面前。 “岑少爷,睁开眼看看。” 他说道:“看看有啥感觉。” 岑书缓缓睁眼,目光一触到那印记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一把抓住钟镇野的手腕,声音激动得发颤:“对对对!就是它!就是它!” 雷驍、汪好两人立即精神一振! “你感觉到什么了?”雷驍连忙扯开长衫襟扣,露出自己胸膛前的灯笼印记:“看看我的!有感觉吗!” 岑书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它!我知道就是它!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能帮我找到她!” “然后呢?”雷驍急得直拍大腿:“你知道怎么跟著它吗?” “就是它!就是它!” 岑书几乎要把脸贴在钟镇野手臂上,手指神经质地摩挲著那个印记:“就是它!” 钟镇野:“……” 雷驍挠起了头:“不是,兄弟,你来来回回就这一句啊?” “我……”岑书抬起头,眼神茫然又无辜:“我感觉不到,別的东西了。” 汪好突然一脚急剎,眾人猛地前倾——副驾上的唐安被安全带勒得闷哼一声,差点撞上挡风玻璃。原来是一辆马车横在了路口。 “咱们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吧?” 汪好转过身来,手指焦躁地敲打著方向盘:“得有个靠谱的计划才行!” “这样。”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沉稳:“我来给个方案。”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轻微嗡鸣。 前方的马车已经动了起来,汪好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再次缓缓前行。 “眼下符合『灯』这个线索的,我想到几个方向。” 钟镇野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首先当然是我们身上的诅咒,但既然岑少爷也感应不到它的指引,那就只能另寻他法。” “第一,馥园的杂物间。” 他扭头看向岑书:“岑少爷,你知道你家杂物间里有什么特別的东西吗?” “杂物间?”岑书神情困惑:“我家好几个杂物间……” “二楼,距离你画室不远。”钟镇野补充道。 “应该……没什么特別的吧?” 岑书皱眉思索,轻声道:“那里堆的都是些不常用的东西,我很少进去,对它没什么印象。” “没关係,先当作一个备选方案,就叫方案a。”钟镇野继续分析道:“今天他们把馥园翻了个底朝天,到了晚上,就算有人把守,也不会太多,我们可以想办法溜进去看看。” “万一东西已经被他们拿走了呢?”汪好握著方向盘,头也不回地反问。 “总得去確认一眼。”雷驍接过话,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懒洋洋地嘬著菸丝的味道:“万一漏了什么呢?” “行。”汪好点了点头:“只是回去馥园看看吗?” “还有那条巷子。” 钟镇野声音沉了沉:“我们是在那里被种下的诅咒,那对苦命鸳鸯也是死在那儿,虽然汪姐之前没查到什么,但值得再探一次。” “这点我同意。” 汪好接过话,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不过,我建议也可以去警务处走一趟。” “这么刺激?”雷驍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挑眉看她:“你认真的吗?” “备选吧。”钟镇野沉声道:“我明白汪姐的意思——那天死在巷子里的两人,警务处肯定有备案,说不定能挖出些线索。而且,馥园被抄走的东西,他们那儿应该也有记录。” “行,那这就是方案a的备选路线了。”雷驍问道:“方案b呢?” 钟镇野沉默片刻,目光缓缓转向岑书。 “是岑少爷。”他低声道。 “我?” 岑书一愣,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对。” 钟镇野直视著他,语气认真:“我说过,我见过『她』——她告诉我,你不记得她了。” “什么?”岑书浑身猛地一震!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年轻人,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甚至是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过去。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他眼中涌出。 他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 “我见过她?我认识她?可我……忘了她?” 岑书捧住自己的脸,指尖颤抖著擦拭泪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怎么会忘了她?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她?” 啪。 钟镇野的手稳稳搭上岑书肩膀。 “岑少爷。” 他嘴角微扬,眼中却带著认真:“方案b,就是帮你找回记忆。” 岑书的嘴唇轻轻颤抖,偏头看他,手指不知觉间已將衣角攥成了团。 “我懂了。”雷驍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搞了半天,答案就在岑少爷脑子里。只要能把他的记忆撬开,咱们这案子就破了一半。” “这事,交给雷哥最合適。” 汪好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不是会催眠吗?正好派上用场。” “行啊,包在我身上。”雷驍爽快应下,突然又一顿:“等等,那这意思,咱们得分头行动?” “现在绑在一起反而碍事。” 钟镇野微微頷首:“诅咒发作的时间我们心里有数,眼下除了差人追捕,倒也没別的威胁。” 他目光扫过眾人——翻墙潜入这种事,只有他能胜任;雷驍擅长套话催眠;汪好心思縝密,最適合现场勘察。 “我去巷子再查一遍。” 汪好立即会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把所有线索过一遍,赶在诅咒发作前匯合,毕竟,现在只有钟镇野能直接破解幻象。” 计划就此敲定。 “可是……” 雷驍挠了挠头,菸捲在嘴里转了个圈:“咱们今晚住哪儿?” 车內顿时陷入沉默。 岑家產业肯定不能去,三人在此地也是无亲无故。 更麻烦的是,他们昨日茶会上眾目睽睽之下被岑书带进主楼,如今集体失踪,怕是早就上了差人的通缉名单。这时候住酒店,简直是自投罗网。 “什么……什么藏身处?什么线索?你们在说什么……嘶,好痛!” 一个迷茫的声音突然插入。 只见副驾上的唐安揉著后颈,迷迷糊糊直起身子,眼神涣散:“发生...什么事了?“ 汪好眼神一厉,抬手就要再劈—— 钟镇野闪电般探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唐作家。” 他转向一脸懵懂的唐安,笑容温和得像是三月春风:“咱们——尤其是汪小姐和岑少爷,他们被人诬陷了,眼下无处可去。” “我们知道你是个悬疑小说作者。”他语气诚恳:“想必对破案很在行?” 唐安眼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光彩,脸颊甚至激动得泛红! 钟镇野悄悄对汪好使了个眼色。 汪好狠狠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突然变得柔弱无助:“现在,唉,我们只能指望唐大作家了……” “放心!汪小姐您儘管放心!” 唐安像被打了强心针,整个人弹坐起来:“还有岑少爷!不管发生什么,我唐安一定帮你们洗清冤屈!住处更不是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拍著胸脯的模样,活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 第六十九章 催眠 “来来来,这里就是鄙人平日闭关写作的地方!” 唐安揉著后脖子,殷勤地將几人引进屋內。 电灯啪地亮起,他张开双臂笑道:“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关键是——绝对清净,绝对安全!” 钟镇野三人护著岑书鱼贯而入。 这个所谓“闭关写作”之处,其实就是距离香兰市码头不远处的一间公寓房。 这栋红砖公寓位於北角临海的一处缓坡上,三层楼高,带一道铸铁围栏的小院,房间不大,虽是个套间,但最多不过四五十平,柚木地板打过蜡,踩上去有沉稳的迴响。 进门后,便能看见客厅兼书房里摆著一张结实的橡木写字檯,上面立著黄铜檯灯和青瓷笔筒,墙角的小书柜塞满洋装书和线装册,旁边是一把藤编扶手椅。 唐安大步走入屋內,介绍道:“每层四户,楼下有保安,每周都有人打扫,我这房间在二楼尽头,平时不会有人打扰,窗外可以看海,风景是很好的。” “臥室只有一个……唔……” 他停在臥室门口,有些为难地回头:“这,要怎么睡?” “打地铺。” 汪好平静地应道:“我睡床,你们睡地上。”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几人也没什么行李,但安置下来总需要日常用品,他们几人大白天不宜露面,这事自然就交代给了唐安,他拿纸记下了长长一串要买的东西后,突然笔尖一顿:“对了,汪小姐,你们究竟摊上了什么官司?” 说到这,他得意地笑了笑:“鄙人在警署里也算是有些人脉,替你们打听打听、运作运作,不成问题。” 钟镇野此时正倒著热水,听见这话,笑了起来:“雷哥,那就告诉他吧。” “行吧!” 雷驍坐在沙发上,蹺著二郎腿,终於点起了他心心念念的菸捲,笑道:“岑少爷现在是乱党,整个岑家都被抓了,咱们陪著他一起失踪,自然也是乱党嘍。” 这种事上街隨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瞒也瞒不住。 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怀表走针。 唐安的瞳孔慢慢收缩、隨后又一点点扩散放大,隨后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四周。 岑书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正在窗边对著海面呆,钟镇野不知何时已不再倒热水,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门口、封死了退路,而汪好脸上掛著笑容,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正缓缓削著苹果皮。 至於雷驍,在吐出一口菸捲后,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衣襟里,仿佛要掏出某种又短、又黑、还能打死人的神奇小武器。 “哈!荒唐!” 唐安突然拍案而起,假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诬陷!绝对、绝对是诬陷!岑家要是乱党,我唐字倒著写!汪小姐也绝不可能是乱党!” 他边说边慌乱地收起採购清单,对屋內几人赔著笑、慢慢往门边退去:“鄙人这就去给诸位採购物品!这就去,这就去!” 刚转身,却结结实实撞上了钟镇野的胸膛。 “唐兄。” 钟镇野轻轻笑道:“別忘了是你的车將我们几人送到这儿的,咱们又藏身在你公寓,要是我们洗不清嫌疑,就算你去做污点证人,也逃不了牢狱之灾。” 唐安对他对视著,脸上的假笑渐渐凝固,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 “你啊,已经上了贼船,要是坐了牢,你的名声可就不好嘍。” 雷驍愜意地吞吐著烟雾:“要么帮著咱们洗脱嫌疑,要么,你这畅销书作家也別当了。” 他们当然不至於真的费功夫去给岑家洗脱嫌疑,但总要有个能说服唐安的理由。 唐安转过脸,满面丧气:“岑少爷……” 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的岑书这才將目光从远处的海面收回,轻声道:“办成了,你要什么,岑家都能给。” 汪好轻轻笑出了声。 钟镇野知道她在笑什么,这岑少爷有时候看著疯疯癲癲的,但关键时刻居然还都挺靠谱。 “好!” 在威逼利诱之下,唐安终於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这事,我帮你们办!” 他这次没再赔笑退缩,只是沉默地嘆了口气。 问清採购清单后,他从抽屉取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这些钱你们先应急用。”说完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不需要跟著他?”汪好將削好的苹果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能放心吗?”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眼下我们也没更好的去处,只能多留个心眼。”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唐安拎著大包小包回来了。 那个圆滑世故的作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心事重重的男人,他时而嘆气,时而揉著太阳穴,看向汪好的眼神也不再是单纯的倾慕,而是掺杂著难以言说的复杂。 安顿好眾人后,他独自坐到书桌前,却一个字也没写,只是支著下巴望向窗外的海面。 一个岑书、一个唐安,一个画家、一个作家,一同发起了呆。 “行了,岑少爷,过来吧。” 屋里忽然响起雷驍的唤声:“过来,我来试试帮你找回记忆。” 此时天还没黑,探馥园、探小巷都不方便,自然只有这件事能做。 岑书很听话地走了过来,按雷驍的要求、躺在了沙发上。 雷驍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籙,指尖一抖,符纸无火自燃,他將那簇幽蓝的火苗递到岑书眼前三寸处,火光映得岑书瞳孔微微收缩。 “看著它。” 雷驍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鬆……对,就这样……” 岑书的目光渐渐涣散,很快闭上。 雷驍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只不过他念得很快很低,听不清是什么,念罢之后,他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岑书眉心,画了个无形的符。 “你现在站在一片雾中。” 他的声音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岑书的眼皮轻轻颤动:“雾……灰色的雾……很浓。” “往前走,穿过这片雾。”雷驍低声道。 “有光……” 岑书的呼吸变得平缓,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是灯笼的光……红色的……” 抱著手臂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的钟镇野双瞳一亮! 雷驍同样与汪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路子对了,继续。”汪好用口型说道。 在她身后,唐安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用好奇又古怪的目光探究著这一幕。 “灯笼在哪里?”雷驍压低声音。 “在……在飘……”岑书的声音如梦似幻:“她提著灯笼……” “她在做什么?”雷驍追问。 “她……” 岑书的笑容更深了:“她转过头了,在对我笑,她要请我喝茶,很香……茶很香……” “问问她,这是哪里?”雷驍声音愈发柔和。 岑书表情突然变得挣扎起来,眉头紧锁:“她……她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沙发扶手,指节发白:“她,她好像……不开心了……” 汪好迅速撕下一页纸,写了个“灯”字推到雷驍面前,雷驍下意识看了钟镇野一眼,钟镇野同样微微頷首。 “別再问她了,看著那盏灯。” 雷驍立刻转换话题:“仔细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岑书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红色的……纸糊的……她、她又在说话了……” “说了什么?!” “听不清、听不清……” 岑书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雾又来了!” “穿过雾!再听清楚些!”雷驍咬牙道。 话音落定后,岑书忽然不再应答,屋內安静得可怕,只有怀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两三秒后,岑书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剧烈地乾呕了起来!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在柚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痕跡。 “岑少爷!” 雷驍一把扶住他,瞪大了眼:“看到什么了?想起什么了吗?” 岑书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痕纵横,他茫然地摇头:“我看不到,我……我还是不知道,她在哪……”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拍打在每个人心间。 唐安盯著岑书,目光中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钟镇野嘆了口气——他抬目光投向视角右上角,血色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变化,可关於剧情进度的提示,没有弹跳。 没能成功。 “雷哥,等岑少爷缓过气后,能试就再试一试吧。” 他轻声道:“天快黑了,我要出发了。” 第七十章 夜探馥园 当晚八点左右。 隨著夜幕降临,香兰市的街巷渐渐亮起昏黄的灯火。 沿街的茶楼酒肆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托著油光发亮的食盘在桌间穿梭,蒸笼里溢出的白雾裹著叉烧的甜香,与霓虹招牌下卖唱女的吴儂软语搅在一处。 骑楼下的小贩支起煤油灯,玻璃匣子里陈列著镀金怀表与南洋珠釵,穿短褂的苦力与著绸衫的商人摩肩接踵,铜钱在算盘珠子的脆响里叮噹流转。 市声如潮水般向江岸退去,城郊的青石板上只剩月光在流动,伴著零星人影,转向江畔的馥园。 钟镇野一身黑色长衫、黑帽沿压住了他的眉眼。 馥园的雕铁门半掩著,穿黑衣的差人拄著长枪打盹,枪管偶尔碰响铜纽扣,惊起墙根几星萤火。 钟镇野悄然进入后巷,俯身钻入排水口。 他要沿著白天逃跑的来时路,原路返回。 腐浊的湿气裹著下水道特有的腥臭涌上来,他闭气潜入,浑浊的污水瞬间没至大腿。 黑暗中,他摸到垂直管道內壁凸起的砖缝,指节发力,如夜行的壁虎般向上攀去。 暗道尽头,地窖活板门的铰链发出半声呜咽——被他用掌心及时抵住。 “没有人把守此地,看来,他们没发现这里有暗道。” 钟镇野稍稍鬆了口气。 离开充满陈年葡萄酒气味的地窖后,终於来到后园,月光在不远处的假山石上镀了层青霜。 他拨开薜荔藤时,忽然耳廓一动、猛地伏低! 三束电筒光,正在二十步外的玫瑰丛间晃动。 “唉……李处长非说那些人还有可能会回来……” 他听见巡逻的差人不满吐槽道:“乱党早跑没影了,谁特么会往回钻?” 钟镇野眯了眯眼。 想来也是。 自己三人在二楼客房住了一夜,留下了不少痕跡,但今天抄家之后,自己这边三人加上岑书却消失无影,怎么也说不过去,警务处派人在此巡逻,也算是小心谨慎了。 当然,这对自己来讲並非好消息。 希望人別太多。 脚步声渐远,钟镇野钻入假山石的暗道之中,沿著暗道向前。 过了许久,主楼二楼、走廊尽头的清洁间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机括声,暗门打开。 钟镇野探出头。 没有人。 他扶正眼镜,脚步无声迈出门槛,小心避著那些从园中射来的、无意间扫过走廊玻璃窗的电筒光束,缓缓向杂物间移去。 二楼再没有巡逻的人。 推开杂物间的门时,风气流通,打开的窗口扬起一阵清风、將窗帘高高吹起,也险些將钟镇野帽子吹飞。 他按住帽顶,闪身入屋、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杂物间里一片混乱。 原本堆叠整齐的杂物箱被掀翻在地,箱盖大开,露出里面七零八落的旧物——褪色的帐本、断裂的算盘珠子、锈蚀的铜锁,还有几本残破的线装书,纸页泛黄卷边,像是被人粗暴地翻检过。 靠近门的墙边,一盏煤油灯孤零零地掛著,玻璃罩蒙了层灰。 钟镇野扫视一圈,眉头微皱。 “果然,已经被人搜过一遍了。” 涉及乱党,这些差人不可能大意,那个李处长明显也是个做事谨慎的人,但凡值点钱、或是有线索的物件,怕是早被摸了个乾净,哪还会留给自己? 钟镇野伸手摘上墙上的煤油灯,指腹蹭过灯座底部,触到一层薄薄的油垢——这灯不久前还亮过。 当然,昨夜就在他身后亮著的。 他本想把灯点燃,看看会发生什么,可念头刚起便又压下。 窗外时不时掠过巡逻的电筒光,若在此时点灯,无异於自曝行踪,於是他只能嘖了一声,將煤油灯別在腰间,打算带回去再作计较。 月光从窗口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亮痕。 钟镇野蹲下身,借著这点微光翻检杂物。 破碎的瓶、散落的纽扣、褪色的照片……儘是些无用的零碎,他动作很轻,每挪动一样东西,尘埃便簌簌扬起,在月光下浮沉如雾。 这些薄雾將月光笼出了形状,也使钟镇野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格外清晰。 “你在吗?” 他忽然低声问道。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掠过窗欞,发出细微的呜咽。 钟镇野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那个女人影子並不在这。 他又换了个位置,掀开一叠发霉的布料。 “你在吗?”他又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依旧没有回应。 钟镇野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冒傻气了。 他无奈笑了笑,並不急躁,继续在杂物堆中搜寻。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一样东西——柔软、脆弱,轻轻一碰便发出窸窣的碎响。 他拨开覆盖其上的破布,月光下,一个红灯笼的残骸静静躺在角落。 钟镇野瞳孔一缩,头皮一紧! 在这一剎那,他臂上的红灯笼印记、山鬼钱,同时开始微微发烫! 找对了! 真的在这! 他咬紧牙,无声地挥了挥拳。 那灯笼早已千疮百孔,竹骨断裂、朱漆剥落,只剩几楼残破的红绸勉强维繫著形状,钟镇野小心翼翼地、用著几乎可以说是轻柔的手法將其捧起。 灯笼在他掌心微微晃动,像一只垂死的蝶。 【得到关键物品,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5%】 腥红的血字赫然在他眼前跳出! 钟镇野抑制住了笑出声的衝动。 好东西,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上回在杨厝村副本,这个时间都通关了! 而这次,自己才终於找见一个关键物品,把剧情进度推到了35%!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灯笼到底有何玄妙,但毫无疑问,有了它,接下来会…… 钟镇野仍还沉浸在兴奋之中,眼前的血字忽然变化! 【警告!警告!警告!】 【诅咒遭遇特殊情况,即將提前发生新变化!】 【倒计时开始:0:09:59……】 什么情况?! 钟镇野大惊!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猜到了关节——汪好那边出了问题! 十分钟吗? 钟镇野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窗子。 一秒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將灯笼摺叠好、贴身放进內襟,隨手抄起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后退几步,隨后身子猛地向前一挺、从窗口赫然跃出! …… 与此同时。 香兰市棠梨街,小巷中。 汪好躺倒在地、紧闭双眼,昏迷不醒,月光掠过她惨白的脸颊,浓密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死寂的阴影。 九星璇璣扣从她鬆开的旗袍襟口滑落,一只高跟鞋跌落於不远处,泼墨般铺展的长髮间,半枚翡翠髮簪正隨著微弱的呼吸,在青苔上敲出渐弱的节拍。 黑暗中,传来一个阴森而淒冷的男声。 “呵呵呵……终於!” “他终於,终於出现了……” 汪好雪白的小腿上,忽然渗出一抹不属於她的阴影。 那影子如粘稠的墨汁般从黑暗中析出,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上,在月光下渐渐凝成五指的形状。 它如活物般游走著,最终停在那个暗红的灯笼印记,五指覆了上去,就像捧著一只萤火虫。 第七十一章 阴影 馥园,正院。 钟镇野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长衫在夜风中翻卷如鸦翼。 落地瞬间,碎石擦破了掌心,可他连半秒都不敢耽搁——十几步外,巡逻的差人已被惊动,他们猛地抬头! “站住!” 伴隨著大喝声响起的,是刺破夜色的枪栓拉动声! 来不及了。 钟镇野眼中精芒暴闪,他猛挥双手,指缝间的算盘珠倏然激射,木珠在月光下划出淡金色的杀线。 最前面的差人刚举枪,便遭三珠连击,第一枚击碎眼镜碎片、嵌进眉骨;发出一声闷哼;第三颗直接撞进他张开的嘴里,把惨叫硬生生堵成呜咽。 后面两人运气好些,只是捂著眼睛踉蹌后退,枪械脱手落地。 “麻烦!”钟镇野瞥见眼前倒计时变成08:47,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知道这些差人不会昏太久,甚至可能不会昏迷,很快会有报信,到时候全城的巡警地得了会围过来,但现在,他根本没得选。 诅咒变化是小事,可汪好那边…… 她绝不能出事。 假山后传来更多脚步声,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越来越近,又有数名差人大喝著、从不同方向追来。 钟镇野咬了咬牙、猛蹬地面,向著不远处一扇侧门方向疾奔而去,黑色长衫在灌木丛中刮出沙沙急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砰——! 枪声炸响! 铅弹擦著钟镇野耳畔飞过,將不远处的锦鲤池水面打出一串银箭,他左脚踏上太湖石借力,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追得最近的差人连人带枪栽进池中,水四溅。 另外两人刚举枪瞄准,他已身化黑影折返而来,肘击膝撞间带著畲家拳特有的狠辣,先是一记上步顶心肘撞飞步枪,转身后摆腿如战斧劈下,正中另一人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直接栽进杜鹃丛,再无声息。 倒计时,07:33。 钟镇野踹开侧门衝上街道,夜风灌进肺里,烧得生疼。 一辆邮差自行车歪斜地靠在灯柱旁,他腾空跃上车座,链条很快便在他暴力踩踏下发出濒死般的呻吟,可车终於还是带著他飞窜了出去。 月光將他影子拉得极长,在石板路上疯狂跳跃。 05:18。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行车碾过菜市口湿滑的鱼鳞堆,后轮猛地打横甩出。 钟镇野弃车翻滚的瞬间,一辆福特汽车擦著他衣角掠过,疯狂摁响的喇叭与自行车滑入车轮底的刺耳声响起一片,他回头一看,钢製车架已经被碾成扭曲的废铁。 “草!” 钟镇野难得地骂了句脏话,他爬起来继续狂奔,將司机的怒骂与晚风一同拋在脑后,肺里像塞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 03:45。 转过绸缎庄,四个持枪差人从茶楼里衝出,周围路人惊得四散。 钟镇野不退反进,在对方扣板机前矮身滑铲,双手撑地飞踢,两人手腕发出不负重堪的骨碎声,枪械砸落地面,剩下两人被他揪住衣领狠狠对撞,两人额头相碰、发出可怕的闷响。 01:12。 再没见著差人,或许是甩掉他们了。 棠梨街的牌坊在月光下泛著惨白,钟镇野的视角开始发黑,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但倒计时仍在无情跳动: 00:47……00:36……00:15…… 钟镇野猛地在巷口剎停,鞋底与地面摩擦、擦出白烟。 月光照在了汪好身上。 她仰面倒地,旗袍下摆卷到膝处,雪白的小腿肚上,暗红灯笼印记正被一只漆黑的手影覆著。 倒计时来到了00:03。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手、拧动眼镜右腿! 杀意有如潮水般呼啸而去! 早在跃出馥园二楼窗口时,他便拧动了眼镜左腿。 这一路上的战斗、杀意,奔跑时喉口泛上的血腥味,在此时化作扑天杀意,仿佛恶魔一般狞笑著张开双臂、向巷中阴影杀去! 巷中阴影如被沸水泼中的雪堆,在那杀意之下剧烈翻滚退缩,那只覆在汪好小腿上的漆黑手影触电般弹开,倒计时数字终於在00:02处戛然而止。 钟镇野的眼镜后方,双瞳血红如鬼,在月光下折射出狰狞红光。 “滚!” 他齿缝间挤出的单字裹挟著不知多少条人命的血腥气,长衫下摆无风自动。 巷子里的砖缝、墙角、瓦檐下的阴影都在颤抖,像被猛兽盯上的羊般蜷缩后退。 可紧接著,这种颤抖忽然开始变淡、甚至停止、凝固。 “太多次了……” 一个古怪、阴柔的男声,忽然从每一处阴影中同时响起! 巷尾的黑暗扭曲蠕动,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看不清五官,却能瞧见它在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你这招,已经用了太多次啦……” 钟镇野瞳孔凝缩! 他猛地扭动眼镜右腿,然而那里的转轴只是发出空转的咔嗒声——杀意储备,耗尽了。 阴影突然暴涨! 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洪水决堤,黑暗瞬间吞没向汪好涌去,无数细长的手影从砖缝、屋檐、排水沟里钻出,像发现腐肉的蛆虫般疯狂扭动著缠上汪好的双腿。 “虽然很可怕——” 阴影中的人脸消失不见,但声音却依然震颤著响起,发出滑稽又狰狞的笑声:“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过是只……” “纸!老!虎!” “哈哈哈哈哈!” 汪好身子下方传来布料与地面按摩的轻响,那是阴影在拖著她、向巷子深处而去! 钟镇野在“纸老虎”三个字响起的瞬间,便已经扑了出去。 他抓住汪好手臂,对面却传递来一股极为强大的扯力,两股相反的力量將汪好扯成绷直的弓弦,她虽还昏迷著,喉咙里却依然挤出了痛苦的呜咽。 钟镇野不得不鬆劲、扑倒在地,双臂铁箍般锁住汪好上半身。 然而就在这时,他右臂的灯笼印记突然灼烧起来,皮肤下透出的暗红光芒,甚至將衣袖烫出了焦痕! “啊啊啊啊啊!” 钟镇野不受控制地低吼起来,那股灼烧仿佛是烙铁按上皮肤,痛得他头晕目眩! 阴影中,传来了陶醉的吸气声:“我闻到了……你找到了灯笼……他这一次,真的很近了……” 话音震响著,又有更多黑影如同漆黑黏液般从地底渗出,缠住汪好的腰肢、奋力往巷子深处拖拽。 钟镇野死死抱著汪好,又发现不方便发力,便乾脆一只手抱紧她、另一只手抠住了地面上凸志的石砖,很快,他的指甲便崩裂、指腹磨得血肉模糊。 甚至於,他此时不得不感谢灯笼印记带来的剧痛——他一路廝杀、狂奔,体力早已耗尽,此刻全凭这股剧情来保持清醒,哪怕这种疼痛就像有人往他骨髓里灌进熔化的铁水。 可哪怕是这样,他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消失。 不知不觉间,钟镇野连同汪好一起,被阴影往巷子深处拖拽了数米,眼看,便要沉入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阴影发出轻笑:“放弃吧,再来几次结果也会……”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雷驍的暴喝,有如旱地惊雷般响起! 钟镇野惊喜回头,瞥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下一剎那,一道青色电光刺亮了他的视角、也劈开了巷中黑暗,精准击中缠在汪好腰间的阴影! 那些黑影瞬间消失,阴影发出高频尖啸,所有手影又一次如触电般缩回黑暗深处。 钟镇野趁机抱著汪好,半爬半滚地离开了巷子,雷驍立刻挡在两人身前。 “你们啥情况?!”他低吼问道。 钟镇野根本没有力气回答他,只是瘫倒在地、喘气。 “丫的,还好赶上了。” 月光照亮了雷驍苍白无比的脸,他捏著道诀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隨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当初阳五雷险些把老子榨乾,我说嘛换个轻鬆一点的,结果连十字天经也这么费神……” 毫无疑问,他也是收到了游戏警示赶来的。 钟镇野无力地咳了几声后,发出了劫后余生的轻笑。 但就在他准备试图开口说些什么时,那个令他寒毛倒竖的声音,竟再次响了起来。 “我又不是邪祟……” 只见巷中的阴影重新聚拢,黑暗翻涌成浪,阴柔男声带著讥誚响起:“你们这样,是除不掉我的。” 第七十二章 跟著灯 雷驍鬆开了捏诀的双手,缓缓后退。 他脑袋慢慢仰起,看著那团缓缓升起的黑暗阴影,额角渗下豆大汗珠。 阴影仿佛一座山向他们压来! 那不是实体,却比任何实质的威胁更令人窒息——纯粹的黑暗贴著砖墙流动,吞噬月光,蚕食地面,所过之处连青苔都失去顏色,它扩张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扑到雷驍面前三米! “跑!”钟镇野的吼声撕破了喉咙。 雷驍扭身便跑,他將汪好甩到肩上,拔起腿狂奔。 钟镇野撑著想站起来,膝盖却像灌了铅,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不得不咬破舌尖,血腥味混著铁锈味在口腔漫开,杀意撑起了他疲惫的身躯、也麻木了痛感,他终於踉蹌著追上雷驍。 背后的寒意越来越重。 钟镇野能感觉到黑暗在舔舐他的后颈,像有无数冰凉的手指要插进他的衣领,那种冰冷如影隨形…… 但就在这时,右腕突然传来剧痛——山鬼钱突然发烫,烫得几乎要烙进皮肉里! 不对! 钟镇野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强烈警惕! “停!”他猛地按住雷驍肩膀。 两人剎住的瞬间,眼前的巷子突然扭曲了一瞬。 钟镇野这才发现他们根本没跑远,反而往巷子的方向多走了五六步。 冷汗顺著雷驍的太阳穴滑下来,他颤声道:“幻觉?!” “是的。”钟镇野抿了抿嘴:“它在骗我们主动朝巷子里走。” “很敏锐嘛。“阴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语调像沾了蜜的刀锋。 钟镇野盯著自己颤抖的指尖,突然笑了:“你出不了巷子。” 他声音沙哑得嚇人,眼神却亮得可怕。 阴影的流动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第一。” 钟镇野摘掉眼镜,目光投向巷口那条明暗交界线:“你要能出来,早扑上来撕了我们,自然也不需要用这种骗法。” 他抬手抹掉糊住眼睛的汗,血和灰在脸上拖出长长的污痕:“第二……刚才汪好上半身一直在巷子外头——你要真能隨便抓人,何必只缠到她腰际?” “聪明。”阴影里浮出半张模糊的人脸,露出狰狞的冷笑:“那你们走啊?” 钟镇野给雷驍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单手掐诀,诵咒声压得极低极快:“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吾身,急急如玉皇光降律令,敕!” 他並指如剑,在两人眉心虚划而过,法咒的残光像萤火般一闪而逝,钟镇野也感觉到了一股暖意涌上身体。 巷子里,阴影的冷笑声不绝於耳。 “走。” 雷驍低声道。 这一次转身逃跑时,钟镇野刻意放慢了脚步。 背后的阴影果然再度暴涨,黑暗如潮水般漫过他的影子,可诡异的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始终离他靴跟差著三寸,直到山鬼钱再次发烫,他才猛地站定。 同样,又是眼前一,站定在了巷口。 “金光咒也没用啊……”雷驍嘆道。 钟镇野眉头紧锁。 “慢慢努力。”阴影愉快地蠕动著,语气轻佻。 雷驍喘著粗气把汪好往上託了托:“要不咱们就耗著,等天亮就行,它不就是个影子吗?太阳出来就没事了唄。” “不行。“钟镇野打断他,脸色阴沉:“它能窥探我们內心,我们看到的『天亮』,未必是真天亮,甚至,连咱们看见的倒计时,都有可能是假的。” 雷驍咬了咬牙。 “你说得有道理,而且再过几个小时,咱们本身的诅咒还要变化,在这爆发诅咒,太危险了。” 他说著,却是先將汪好轻柔地放在了地上,隨后席地而坐:“你有办法吗?” 钟镇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喘著粗气、恢復体力。 两人休息一阵后,雷驍突然一拍脑门:“对啊!” “怎么了?”钟镇野微怔。 “你等等,我先去试试!” 雷驍说著,一骨碌爬起身,隨后从口袋中掏出了打火机:“我试试这个。” 钟镇野恍然。 既然光能够破开影子,有了火光,是不是也能走出去? “打火机的光不大,我自己来,你要是看见我往巷子里走,就把我扯回来。”雷驍沉声道。 说著,他啪嚓一声点亮了打火机,那簇小火苗轻跳著,被他用手笼住、挡住了风。 接著,雷驍迈开腿、朝著巷外方向迈了一步——隨后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一推,原地打了个转,就往巷子里走去! 钟镇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一把扯住雷驍裤腿。 雷驍身子一震,手中打火机的光芒熄灭。 他摇了摇脑袋,眼神恢復清明,低下头:“我刚刚……” “朝巷子里走了。” 钟镇野苦笑一声。 但说完这话,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有明光闪过:“雷哥,你刚刚说得没错,它就是个影子,有火光就行。” “啊?”雷驍一怔:“可我刚刚……”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脱下长衫,从內襟中取出了那个摺叠著的、破破烂烂的灯笼。 雷驍目光瞬间被它吸引,眼睛瞪得极大:“灯笼?!等等!之前提醒剧情进度更新,不是因为汪好来了巷子,而是你找到了这个灯笼!” “对。” 钟镇野抬头,冲巷子深处的漆黑阴影笑了笑:“路黑看不见怎么办?打灯笼啊。” 这一次阴影竟然没有发声,沉默如水。 “可是,这灯笼都破成这样了啊。”雷驍伸手接过灯笼打量著,面露难色:“里头连个蜡烛都没有,怎么整?另外,咱们的诅咒也是灯笼,用它的诅咒来破它的幻觉?这能行吗?” 钟镇野笑了笑。 “你没发现吗?馥园里的那个影子,和巷子里这个,不是一伙的。” 他对著沉默的阴影说道:“那个女人可以和我们交易、她想要的也是和岑书在一起,相比之下,她是温柔的、可以交流的,但眼前这个……分明不是一回事。” “至於灯笼怎么亮?” 他呵呵一笑,反手解下腰间的煤油灯,往地上轻轻一放,煤油灯底座磕在青石砖上,发出鐺地一声响。 雷驍的眉头扬了起来。 “天才!” 他哈哈大笑:“你简直是个天才!” 钟镇野將煤油灯轻轻放在地上,手指沿著灯座边缘摸索到固定灯芯的铜製旋钮。 煤油的气味在夜色中弥散开来,他拧开旋钮,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灯芯要完整取出来。” 他低声说著,指尖小心地捏住那截浸满煤油的绳,缓慢地向上提,灯芯底端还连著一个小小的铜片,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 雷驍蹲在一旁,双手捧著那只残破的灯笼。 灯笼的竹骨已经断裂了好几处,仅靠几缕褪色的红绸勉强维繫著形状,他小心地將灯笼的底部残片掀开,露出內部空荡荡的骨架。 “来,放进来,小心点。”他压低声音道。 钟镇野將煤油灯的灯芯轻轻放入灯笼內部,灯芯的铜片卡在竹骨之间,勉强固定住。 雷驍见状,从口袋里摸出他的打火机,拇指按在齿轮上,却迟迟没有滑动。 “风有点大。”他低声说,目光扫过灯笼上那些透风的破洞。 钟镇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微微拢住灯笼的一侧,挡住夜风。 雷驍会意,拇指一滑,打火机嚓地一声窜出火苗,他小心翼翼地將火苗探入灯笼的破口,靠近那截煤油灯芯。 火光接触到浸透煤油的绳时,灯芯顶端“嗤”地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火苗起初极不稳定,在风中摇曳欲灭,但隨著煤油逐渐燃烧,火光渐渐稳定下来,透过残破的红绸,映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灯笼亮了。 光很微弱,甚至不如一盏蜡烛明亮,夜风掠过时,火苗仍旧会不安地晃动。 雷驍不得不双手护住灯笼的破洞处,防止风直接吹灭火光。 钟镇野盯著那簇火光,眉头微松——灯笼的光虽然暗淡,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仿佛黑暗中的一线生机。 阴影没有出声,但巷子里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在灯笼光照不到的边缘缓缓蠕动。 雷驍重新將汪好扛起,钟镇野则用一根隨手捡来的枯枝挑起灯笼,残破的竹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红绸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火光映照下,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走。”钟镇野低声道。 他举著灯笼倒退而行,火光在他们身前撑开一小片光明。 灯笼虽破,但灯芯燃烧的煤油气味在夜风中弥散,竟让周围的黑暗稍稍退却。 钟镇野高举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曳,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不是风,而是无数看不见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扑来! 它们撞上灯笼微弱的光晕,就像飞蛾扑火般在接触光亮的瞬间被灼烧殆尽,虽然没有声音,但钟镇野能感觉到空气中震颤的尖啸,仿佛有千万个怨灵在无声地嘶吼。 他的麵皮开始刺痛,像是被无数道阴冷的目光刮过,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脊背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小钟,感觉到了吗?”雷驍低声问道。 钟镇野点点头:“嗯,这种感觉我並不陌生,上次我去帮你要回影子时,也感受过。” 他们不再说话,继续向前。 灯笼的光虽然微弱,却像一把利剑,將浓稠的黑暗劈开一条通路。 青石板路在火光下清晰可见,连缝隙里生长的苔蘚都映出淡淡的青色,山鬼钱安静地垂在钟镇野腕间,不再发烫,意味著他们终於不再被幻觉欺负、一次次向著巷子踏去。 终於,过了一阵,钟镇野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寒,那个阴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声,冰冷刺骨:“你们……一定还会回来,一定,会成为我的食物。” “我们当然会回来。” 钟镇野盯著巷子深处,声音低沉,“只不过届时谁是猎物,还说不准。” 说罢,两人不再停留,雷驍扛著汪好,钟镇野高举灯笼,朝著棠梨街外走去,灯笼的光晕在长街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影子,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新的血色文字,终於浮现。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50%】 只是他们没有听见,身后小巷里,忽地传来某种奸计得逞般的轻笑…… 第七十三章 看见 来到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后,钟镇野与雷驍终於鬆了口气,鼎沸的人声、街巷中的烟火气,让他们重新找回了身处人间的真实感。 “真不容易,费这么大老劲,剧情进度才推到50%。” 雷驍嘆道:“那鬼东西到底是啥?你的杀意也不起作用吗?” “刚开始有用,后来不行了。”钟镇野摇了摇头,闷声道:“就是不知道这盏灯笼,能否对抗诅咒中的幻象。” 说著,他鼓起腮帮子,轻轻吹灭了灯笼中的火光。 “回去修一修吧。” 雷驍盯著那破灯笼:“也让岑书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说罢,他使劲掂了掂肩头扛著的汪好,无奈道:“这姑娘还挺重……咱们找个车,回去啊?” “呃,这个。” 钟镇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刚才赶过来时惊动了差人,还打伤了不少,恐怕是没法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雷驍:“……” 好在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也不算太难。 稍作乔装后,差人们沿著街巷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注意到——一个身著华丽西装的老板身后,跟著个穿短褂的保鏢,正架著“喝醉”的夫人缓缓离去。 …… 红砖公寓小楼里,夜风轻轻拂过铸铁围栏,发出细微的金属颤动声。 钟镇野架著汪好推开房门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老旧的木地板还是发出吱呀迴响。 客厅里,唐安正伏在写字檯前唰唰唰写著什么,黄铜檯灯的光晕笼罩著他紧锁的眉头,听到动静,他手中钢笔一顿,旋即回头——看清来人后,他立即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这是?” 唐安目光落在汪好苍白的脸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快步上前,却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接。 “弄点热水来。” 钟镇野简短地吩咐,声音里带著疲惫。 角落里传来书本合上的轻响。 岑从坐在藤编扶手椅中,此时缓缓站起,手里原本的书被他放到一半,他的目光在汪好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雷驍已经扛著汪好往臥室走去,偏头道:“岑少爷,咱们有话和你说……不过得过一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岑书缓缓点了点头。 汪好被小心放下,臥室的蓝白格床单压出褶皱。 雷驍坐在床沿,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眉头渐渐舒展:“脉象平稳了,但神思还有些涣散。” 他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钟镇野:“要现在弄醒她吗?” 钟镇野望著窗外起伏的海面,月光透过薄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弄醒吧。” 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第二次诅咒变化快来了,我们需要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雷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慢而坚定地勾画起来,隨著他的动作,空气中渐渐浮现出一道泛著微光的符咒,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萤火,在黑暗中勾勒出复杂纹路。 “醒。” 隨著一声轻喝,符咒啪地没入汪好眉心。 床上的身影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汪好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扇动,眼皮下的眼球急速转动,当她眼睛终於睁开时,却见不到任何恐惧或痛苦,相反,却是一颗颗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站在门口的岑书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著汪好流泪的样子,脸色变得煞白——这情景,不正与白天他被催眠后醒来时,如出一辙么? 钟镇野与雷驍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頷首。 毫无疑问,汪好必有收穫。 钟镇野在床沿坐下,放轻了声音:“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汪好在他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將目光转向他,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眸子里流露一抹警惕与陌生。 紧接著,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按上眼角的睛明穴,又在眼周其余几个穴位拂过,最终,当她的手指滑到承泣穴时,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明亮异光! 钟镇野挑了挑眉,却是笑了:“以为我们是幻象?” “的……確。” 那抹光芒稍纵即逝,汪好却是真正完全松驰了下来,眼中的警惕也消失不见。 钟镇野取了个靠枕,她倚著靠枕躺坐床上,没有什么过渡,直接开口:“我用璇璣扣探查,但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 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开始说话,便突然咳了起来。 早就备好热水的唐安连忙將水递来,雷驍接过,塞到了她手中。 汪好小口嗓饮著,喉口隨著吞咽一下滚动,终於,喝完了一杯水,她的语气也平缓了许多:“后来,我想到这个……咳,这个故事的主题是『爱情』,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 “就怎么?”雷驍忍不住追问。 “咳咳,我就骂了句『你莫非是某个爱而不得的舔狗?』”汪好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咕噥。 雷驍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他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能扶额摇头:“这也太……” “然后影子就扑过来了!” 汪好打断了他,语速突然加快,像是要赶快跳过这个尷尬的话题:“隨后我就被套入了幻境之中,那些幻境一个套一个,像俄罗斯套娃!” 她揪著床单,咬牙道:“我用瞳术破解幻境,每看破一步,我就能往巷子外挪一步,但是,但是我终於还是没能支撑住。” 原来如此。 汪好这也算是把嘲讽拉满了,难怪今天那阴影如此狂暴。 钟镇野突然轻笑出声:“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说不准,你无意间找到了这个故事的关键。”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这时,唐安终於忍不住开口了,他复杂的眼神中又带起了一丝兴奋:“你们,不是在帮岑家找证据脱罪吗?怎么又是诅咒、又是幻境、又是影子的?还有刚刚那位大哥,是在画符吗?” 臥室里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嚇得唐安一哆嗦。 “这件事,你还是少打听比较好。”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笑道:“又或许,你能够证明你的价值,那么……或许可以告诉你。” 唐安用力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行了,不用说也知道,是你们救了我。” 汪好虚弱地笑了起来,床沿两旁坐著她两个队友,她伸手在他们肩头各自拍过:“等这事结束,得请你们狠狠吃一顿……不,吃三天大餐!” 但说完这句话,她的笑容收敛了。 她將目光投向臥室门口,死死盯住了岑书。 “岑少爷。” 汪好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她在哪了。” 第七十四章 被抹去之地 两小时前,棠梨街小巷中。 汪好完全被黑影吞没,颈上坠著的九星璇璣扣在黑暗中隱涣著微光,她艰难地在黑暗中挪行、向著巷口而去,双瞳中有如星河的光芒时隱时现。 嗒。 她往著巷口方向走了一步。 哗—— 大雨突然倾盆,黑夜中,一辆马车悄然掠过巷口,后边拉著一车盖著黑色油布的事物,车夫將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汪好知道这是幻觉,勉力催动瞳术,但那车夫却突然注意到了她。 下一秒,车夫仿佛受惊一般,赫然从怀中取出一支驳壳手枪,枪口喷出炽亮的火光! 同一个剎那,幻境在汪好的瞳术作用下轰然碎裂,那枚子弹在她面前不到半寸处缓缓停下,隨著幻境一同剥落。 嗒。 汪好又向前迈了一步。 身后巷子深处忽然传来爭吵声。 那声音隔著层雾气,听不真切,只能隱约分辨出是一大一小。 年长的声音低沉压抑,年轻的带著几分倔强。 “你都做了什么!” 成熟的声音突然拔高,接著是啪的一声,像是手掌拍在桌上的响动。 “家业再大也经不起你这般折腾!”这句话说得极重,尾音却有些发颤,汪好站住脚,砖墙上的青苔似乎隨著声波微微颤动。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幻境再次破碎,周围忽然变得极冷,大雪赫然飘落。 汪好愣了一下。 巷口站著个年轻人,穿著半旧的短褂,手里提著一盏红纸灯笼。 灯光映出他清瘦的轮廓——是岑书,但比她认识的那个要年轻许多,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望向巷子深处,嘴唇微微发抖。 一秒后,灯笼咚地掉在雪地里,火苗躥了两下就灭了,岑书突然拔腿往巷子里冲,袖子带起的风颳落了墙头的一撮积雪。 汪好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 最后一步还没落稳,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髮髻散了一半,脸上没有血色。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透著汪好读不懂的东西,就在这一瞬间,九星璇璣扣的光芒熄灭了,所有幻象像退潮般消散,汪好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 “她回头时,我看见了。” 汪好抬起头,直视著岑书,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扑闪扑闪:“那就是你画中的女孩。” 岑书止不住地颤抖著,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在他没有过多表情的面孔上横流。 钟镇野微微眯眼,望向岑书:“岑少爷,你记得那条巷子吗?” “不,我不记得。” 岑书瞳孔不断震动著,视线却像穿透了所有人,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脑袋,口中发出无人能听清的呢喃。 钟镇野和雷驍对视一眼,汪好抿了抿唇。 没有弹出任何剧情进度更新进度,意味著线索还不够、这段背景故事没有解锁。 岑书目前为止,也没有恢復记忆。 “先修灯笼吧。” 钟镇野轻声道:“先让他冷静冷静,回头再……” “等等。”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唐安突然开口,眉头紧皱:“你们刚才说……棠梨街的小巷?”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唐安被他们的反应嚇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你们不知道?棠梨街后面,不就是岑家的老纺织厂吗?那条巷子,就是通往厂子的路啊。” “什么?!”钟镇野猛地站起身。 雷驍还未点燃的烟差点从指间掉下,汪好睁大眼睛。 蹲在地上的岑书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唐安。 唐安的表情比岑少爷还困惑,他一摊手:“岑家就是从那个纺织厂起家的啊!这事全香兰市都知道,你们居然不知道?!” 这事也不复杂,他很快就讲明白了。 岑向文在香兰市做生意很多年,靠纺织业起家,真正开始发跡就是由十年前左右开始,那时他做到了几乎垄断南洋纱贸易,甚至成为英王钦点的远东供货商,连总督都要敬他三分。 但约摸七八年前,纺织厂起了一起很大很大的火,不仅货被烧了个乾乾净净,人也死了很多,甚至涉及到了周边居民楼。 那片纺织厂就此成为废墟,连前往厂房的唯一通路——那就是棠梨街的小巷,也被封堵了起来。 “棠梨街那一片,原本因为有岑家纺织厂在,是很热闹的。” 唐安抱著胳膊道:“但自从厂子废了,周边也冷清了下来,大家都说那儿晦气,街上店铺自然也全关了。” “七八年前?七八年前……” 岑书的声音沙哑。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弓著背,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眼中满是血丝:“那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昏迷了足足几个月……出院后,我就开始,画画了。” “是啊,这事所有人都晓得。” 唐安笑了笑:“大家都说,岑少爷您正是生了这场病,才得了天眷、因祸得福,病好之后突然成了天才画家。” 岑书扯了扯嘴角,但那所谓“笑”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视野边缘,血红色的系统文字终於跳动——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剧情推进进度达到55%】 太好了! 他紧了紧拳头。 看向雷驍与汪好,他们两人同样也无声地流露出了喜色。 岑家、纺织厂废墟、灯笼…… 终於,有了一个明確的方向! 所有的故事,必定都是发生在那个纺织厂中! “但我们要怎么才能进到纺织厂里?” 汪好忽然提出了关键性的问题:“那片阴影……” “我们有这个。” 钟镇野笑笑,从脚边拎起了那个破灯笼。 前边忙著將汪好弄回来,这个灯笼是被他一路藏回来的,之后就先放在了角落,此时才终於拿出。 见到这个灯笼,汪好瞬间明眸骤亮! “哈!我就知道!” 她大喜,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雷驍也是笑呵呵地点起了一根烟。 钟镇野则是转向岑书,晃了晃那破灯笼:“岑少爷,记得它吗?” 岑书目光凝重地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 钟镇野微微一笑:“咱们一起修好它吧。” 第七十五章 杀手(上) “那个,你们今晚到底做啥了?” 唐安將一大袋包装好的夜宵摆在桌上,面色疑惑:“怎么,街上多了这么多差人?” 屋里,钟镇野、汪好、雷驍、岑书四人同时向他投来目光。 他们四人正围在客户中央,研究怎么…… 修復灯笼。 修一个灯笼其实没什么难的,但这灯笼实在太重要,他们不敢有一星半点的大意。 比如那些歪歪扭扭的竹骨,要是个普通灯笼,都烂成这样了,拆了再换新的便是,可谁知道这竹骨是不是灯笼的核心部分?万一把它们换了,影响了它的能力怎么办? 因此他们也不敢隨意折腾,只能派雷驍悄悄下楼,找了附近的一小片竹林弄了点竹枝来,想著在不替换原有骨架的前提下,给它加固加固。 同理还有它外边那些剥落了一大半的红绸,他们根本不敢將其全部撕下,只能小心翼翼地从唐安家里弄了些质感类似的红衣服,將布剪下,试图儘可能拼接缝合。 “咱们要小心点了。” 见几人不应自己,唐安有些尷尬,无奈地说道:“虽然我这地方挺偏的,但也有差人查到附近了。” 钟镇野吐了一口气,突然站起身,惊得唐安后退半步撞到桌沿。 “唐兄,別紧张。” 钟镇野笑著搭上他肩膀:“咱们外头说两句话?” 唐安咽了口唾沫,將目光投向雷驍、汪好他们,却见剩下三人只是看著他,目光中意味深长。 “好吧。” 他最终低下头。 钟镇野温柔地笑了笑,率先走在前边,推开了门,唐安出来时,反手关上了门。 这间屋子在走廊尽头,倚在靠海一侧的栏杆上,能够吹到咸腥海风。 钟镇野將被风吹到额前的刘海拨开,远眺著夜色下的大海,轻声问道:“唐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身后的唐安抿了抿嘴。 不过很快,唐安便露出一个訕訕的笑容:“我,我就是个作家呀?” “当然,作家。”钟镇野回头冲他勾了勾嘴角:“唐作家,你把你这间屋子收拾得很乾净,除了写作相关的东西什么也没留,但你的行为太刻意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唐安咽了口唾沫。 “从馥园开始。” 钟镇野嘆了口气:“我们查过你的屋子,確实干净,但你做的事都太巧了——馥园里,你主动接近汪姐,这你可以说是见色起意。” “第二天一早,你把自己的书送来,也能解释成是孔雀开屏一般的行为。” “但紧接著,你开著车准確无比地出现在馥园后巷……你就算要去馥园,也不会停在那里吧?我们正愁上哪藏身,你就正好醒了,给了咱们一个藏身处……” “更不必说,你在知道我们是乱党后,几句话就被说服了?” 钟镇野转过身,半倚在栏杆上,冲唐安笑道:“你是一个趋炎附势、满心利碌与铜臭的人,现在总督已经下令要办岑家,岑家都倒了,你怎么可能还站在我们这边?” 唐安垂著头,阴影遮住了表情。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但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侷促与紧张,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是沉著。 钟镇野勾了勾嘴角。 “其实我更加好奇。” 唐安重新开口,声调变得深沉且平静:“你们,又究竟是谁?” 钟镇野挑了挑眉头。 “尤其是那位……汪小姐。” 提到汪好时,唐安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隱怒:“她身体里的那个灵魂,是谁?” 钟镇野瞳孔一震! 这一剎那,他赫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来到副本里时,是以类似“魂穿”的方式,夺取了某些人的身份! 在杨厝村时,雷驍扮演的就是“田专家”——当然,这个身份也没怎么派上用场。 而在这个副本里,他们甚至没弄清自己扮演的是谁! 但现在钟镇野明白了,唐安,认识汪好的“原身”! 不仅如此,他与那个“原身”在馥园里的相遇,不是意外! 当时在茶会上,钟镇野曾感觉到有人在附近暗中盯著自己、打量自己,那根本不是影子,就是唐安! “你才是他们要找的乱党!” 钟镇野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馥园,是你们碰头的地方!” 这话句还未说完,唐安已经抬起了手。 他动作很快,赫然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右手平举,袖口中滑出一支极为小巧袖珍的手枪、被他握在手中,枪口直指钟镇野! “你很聪明。”唐安冷冷一笑:“咱们双方似乎都有不少疑问,不过,我要先听你说。” 钟镇野盯著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不紧不慢地推了推眼镜,缓缓道:“其实,咱们不必剑拔弩张。” “你有枪,却一直没有动手、而是在不停地试探我们,我想……是因为岑少爷。”钟镇野平静地说著,像是一点也不怕那支手枪:“你们选在馥园碰头不是没有理由,岑少爷,与你们是一伙的?” “可是,他好像失去了某段关键记忆。” “那段记忆不仅与他梦中的爱人有关,还与你们在做的事有关,对吗?或者说,与老纺织厂的那场大火有关。” 钟镇野眯起了眼:“所以,你才会在关键时刻,告诉我们纺织厂的事。” “是啊,要不是看你们在帮岑书,我早就杀了你们以绝后患。”唐安保持著冷笑:“但我仍然不能肯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枪还是有必要的。”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垂著双手,向前了半步。 唐安赫然敛起笑容,又后退半步。 “別过来。” 他低声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个练家子,但这个距离……” “七步之外,枪快。”钟镇野截住话头,声音像钝刀刮过磨石:“七步之內,我快。” 唐安额角的汗珠砸在地板上。 钟镇野全身放鬆、缓缓调节著呼吸——之前唐安没回来时,他们便达成了共识,让自己来谈判,就是因为万一谈崩了,只有自己的战斗力能够应付。 眼下,雷驍与汪好肯定就躲在门后听著一切,但在真正的衝突爆发前,他们不会轻易出来。 制服住唐安不是难事,难的是…… 躲子弹。 现实不是动作电影,三米之內,训练有素的枪手根本不会给你躲闪的余地,那句台词说得瀟洒,但钟镇野清楚,七步之內,枪是又快又准…… 他只能抬起头,认真观察著唐安的表情。 打牌时,他可以通过汪好的神態、动作、微表情,判断出她手中捏著的牌,现在,或许也能…… 但就在钟镇野全神贯注观察著唐安时,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走廊另一头的阴影中,有一道不同寻常的反光,一闪而过! “小心!” 钟镇野浑身肌肉炸开,猎豹般扑向唐安! 唐安赫然一惊,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却被钟镇野掀翻手腕、甚至整个人都要撞飞。 两人翻滚著撞向墙角时,袖珍手枪喷出的火舌擦著钟镇野耳畔炸响。 砰! 袖珍手枪的枪口喷出火光,巨响在钟镇野耳畔炸开,震得他一阵耳鸣目眩! 但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也炸开一声枪响,一枚子弹无声擦过钟镇野与唐安肩头,在两人肩头留下一道血线,又將他们身后的一扇玻璃窗打碎! 唐安赫然抬头,盯著近在咫尺的钟镇野,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有人来杀你……也可能是来杀我们的!” 钟镇野低吼道:“我去对付杀手,汪姐雷哥,带上岑少爷,跟在我后边!” 几步之外,公寓门后传来密集且急切的脚步声,那是雷驍与汪好已经开始行动。 这一边,钟镇野透过眼镜镜片,清晰地看见走廊那一头阴影中,有个人影正快步走来,又一次抬起了手…… “快!” 他推了唐安一把,自己则是就地一个前滚翻,顺手拾起地面一块碎玻璃、猛掷而去! 第七十六章 杀手(下) 碎玻璃如刀锋般划破空气,走廊尽头的黑影闷哼一声,手腕溅起一道血,那枪声再响时子弹已偏得离谱,擦著天板飞向夜空。 “嘶……” 钟镇野的耳畔还残留著那声枪响的余震,鼻腔里满是硝烟混合海风的咸腥。 他微微眯眼,透过镜片扫视著走廊尽头的黑暗——那里至少还藏著两个枪手。 “唐安!” 他低喝一声,右手同时摁住唐安的后颈,带著他猛地矮身。 几乎同时,又一颗子弹呼啸而过,將墙上的西洋掛历打得纸屑纷飞。 唐安的脸色在月光下煞白,但握枪的手很稳。 他贴著墙根半跪,袖珍手枪指向阴影,低喝道:“左边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扣动扳机,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他显然也反应过来了,当下不是和钟镇野他们掰扯的时候,对付眼前的敌人更加重要! 钟镇野没空回应。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三楼木梯传来密集脚步声,至少五个人正包抄下来,他拧动眼镜左腿,深深呼吸。 “都跟上我!”他低吼道。 身后传来木门撞开的声响。 汪好当先衝出、修復到了一半的灯笼被她抱在怀中,雷驍搀著岑书紧隨其后,后者提著个布袋子,里边全是修灯笼的工具。 “咋回事啊?” 雷驍闷声问道:“哪路人马啊这是?” 回答他的,只有阴影中的一阵枪响与闷响——那是钟镇野又放倒了一个人。 “別问那么多了!” 钟镇野扭头:“先想办法逃出去!” 二楼走廊突然灯光大亮。 左侧住户的门缝里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大半夜的闹什——”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那居民瞪圆了眼睛看著满走廊的黑衣人,以及他们手中明晃晃的砍刀。 “回去!” 钟镇野旋身一记侧踢,雕木门轰然闭合,將惊呼声锁在屋內,这一脚力道未收,顺势踹在扑来的黑衣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栏杆上,身子向后仰翻,惨叫著跌进一楼坛。 更多住户的灯亮了。 有扇窗户猛地推开,穿睡衣的男人刚探出头,就被流弹擦著耳朵掠过,嚇得直接瘫坐在地,钟镇野瞥见三楼有个老太太举起煤油灯照向走廊,昏黄灯光下,至少十道黑影正从楼梯井跃下。 “唐安!三楼来的人!”他吼道。 唐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袖珍手枪砰砰连响、迸出火光。 “小心,看清楚了再打!” 枪响中,响起一些人的低吼:“別伤了少爷!其他人全杀了!” 钟镇野紧贴墙壁、眯著眼,將迎面而来的几个刀手统统放倒,这些人要么被折了手脚、要么就是直接被扔下了一楼、摔得半死不活。 在他解决面前几人时,那边枪响几乎连成了一线。 唐安枪法精准,从三楼赶来的黑衣人中,最前边几个像被无形绳索绊倒般栽下楼梯,钟镇野趁机箭步上前,畲家拳“猛虎硬爬山”轰在最壮硕那人膻中穴,对方两百斤的身躯竟被这一拳打得离地半尺,撞翻了身后四五个同伙。 这些杀手刚刚来到二楼,便被打得人仰马翻、顺著楼梯一路滚下,听著他们在狭窄楼道中反覆磕碰发出的惨叫声,便知他们要起来没那么容易了。 楼梯口终於暂时安全,钟镇野招著手,一行人紧紧跟上,踩著楼梯向下急疾。 但最前边的钟镇野没走两步,耳中便又灌进一阵脚步声,那是楼梯拐角又涌上七八个黑衣人! 他们没有拿枪,可人人手中都握著大砍刀! 钟镇野吐了口浊气,再次猛扑上前! 千钧一髮之际,雷驍眼睛一亮、凌空画符,嘶哑的咒文声若隱若现:“……迷魂缚魄,万神敬听……” 最前面三个黑衣人突然眼神涣散,砍刀噹啷落地。 钟镇野抓住这瞬息空隙,一个箭步冲入敌群,肘击膝撞间响起连串骨骼碎裂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单元楼大门近在咫尺,但海滩方向突然亮起十几盏灯光。 钟镇野的心沉了下去——那些灯光正在快速逼近,至少三十人呈扇形包抄过来。 “去车那里!” 唐安换上新弹匣,一枪击碎路旁的煤气灯。 黑暗降临,意味著敌人没那么容易看见他们了。 钟镇野记得唐安那辆在东北角停著的福特t型车,但他们在朝车辆方向奔跑时,也看见更多黑影从竹林里钻出。 他们衝进院子时,二楼窗口突然泼下一盆开水,也不知是不是哪个偷看的邻居手抖打翻的,却帮了大忙——追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被烫得满地打滚。 钟镇野顺势抄起坛里的铁锹,一个横扫砸翻三人,锹头都弯成了月牙形。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福特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奔跑中,突然又有枪声炸响,唐安一个踉蹌,子弹擦著他肩膀划过,在西装上撕开一道口子。 钟镇野咬了咬牙,闪电般掷出铁锹,將竹林里的枪手砸得头破血流,对方闷哼著倒了地。 终於,五人一路狂奔到了小车旁。 “快上车!” 雷驍拉开后座车门,岑书被她推进后座,灯笼也被汪好塞到了他怀里。 与此同时,其他几侧车门纷纷打开,几人全钻进了车里,唐安本想进驾驶座,却被汪好提著后颈领子甩开。 “我来!” 她果断地钻进了驾驶座,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 唐安一脸茫然与紧张,却见钟镇野对他点了点头,便再不囉嗦,钻进了副驾。 “这些人是谁?”他问道。 “他们说不能伤了岑少爷。”钟镇野低声道:“难道是岑家的人?” “啊?” 雷驍偏头,一脸茫然:“岑家不是全进局子了么?” 没人回答。 然而,汪好钻进驾驶座拧钥匙的瞬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引擎只发出垂死的咳嗽声。 “靠!被人动手脚了!” 她愤愤地锤打著方向盘:“这车启动不了!” “呵,呵呵。”唐安低下头,苦笑道:“看来,咱们是逃不掉了。” 话音未落,便见车窗外数十把砍刀映著月光逼近,像一片移动的刀丛。 钟镇野咬了咬牙,正要起身推开车门下去,雷驍的手却已经越过岑书,按在了他肩头。 “別了,小钟。” 雷驍沉声道:“这么多人,不行的,而且,你看——” 他指向车子前挡风玻璃窗的方向。 车子前方的人群正在静默著分开。 一个肥胖如弥勒佛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马褂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走上前用,手杖敲了敲引擎盖,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一个慈祥的笑。 “书儿,別玩了,该回家了。” 第七十七章 乱党与少爷 车门缓缓开启。 钟镇野、雷驍、汪好、唐安四人高举双手依次下车,在四周明晃晃的砍刀和枪口包围下排成一列。 岑向文却连眼风都没扫向他们。 他只是柱著手杖、站在车外,欠下身,对著稳坐於后座中央、紧抱著灯笼的岑书堆出一个笑容。 “书儿,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岑向文的语气中甚至带著些许恳求:“咱们不闹了,好吗?” 岑书依旧垂首不语,如同凝固的雕像,在车里一动不动。 岑向文嘆了口气。 “罢了。” 他直起身子,转向身后那群黑衣打手们,语气瞬间变得低沉:“弄几匹马来,把书儿和车一起拉走。” 几个打手轰然应是,扭头便走。 这时他才將阴冷的目光扫向钟镇野等四人,当视线落在唐安脸上时,老人突然发出“呵呵”的冷笑,旁边手下立即递上一叠文件。 “大作家唐安?”岑向文突然暴喝:“乱党唐楷!” 文件啪地砸在唐安脸上,纸页四散。 唐安被砸得脑袋偏了偏,自嘲地笑了笑,却是缓缓蹲下身,將那些纸页一张张拾起、叠好:“岑老爷別这么说,唐楷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不用了,现在,我就是唐安。” 说话间,他已然站起了身,拍了拍那些纸页。 站在他身边的钟镇野侧了侧脸,借著月光与周围黑衣人们手中的煤油灯,看清了上边的內容。 这,竟是一张通缉令! “唐楷,年约廿五岁,粤籍,留日习医。涉乱党嫌疑,犯煽动罪。有见报者速告警署,赏银贰佰圆整……” 上边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分明就是个年轻了许多的唐安! 通缉令下方还有几张纸,唐安施施然翻看著,却是他以如今这个身份置办的身份证明、租界通行证、米字护照…… 钟镇野挑了挑眉。 这小子,身份还真不简单。 “原来如此。” 唐安笑了起来:“什么总督督办岑家,全是岑老爷做的局,你猜到我们想借著昨日茶会接触岑少爷,於是欲擒故纵、放我们进去,想借著这个机会將我们一网打尽啊……只是你没料到,这几位朋友竟然得了岑少爷青睞,住进了馥园,不得已之下,你才搞了那么一出,想將他们捉个乾乾净净。” “是啊。” 岑向文深深嘆了一口气:“书儿明明忘了前尘往事,我根本不担心你们能联络上他,可这几个人。” 他看向了汪好,目光阴冷得仿佛两把匕首:“竟能让书儿亲自现身请进楼里,真有本事啊。” “誒等等啊岑老爷?” 雷驍突然举起手,好奇地问道:“你想抓我们就抓唄,整那么大一出活干啥?有必要吗?” “你懂什么。” 唐安嗤笑著解释:“他是想保护岑少爷,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儿子是乱党——他寧可把脏水泼在自己身上、回头慢慢洗,也不想脏了自己儿子的名声!” “这位岑老爷可是伟大得很!” 他冷笑道:“哪怕將阿书变成笼中鸟,也不肯让儿子掉一根毛!” 钟镇野算是听明白了。 “岑家是乱党”,这是个指向不明的指控,以岑向文的权势,回头费点功夫洗净就是。 但他不知道自己这几人的底细,尤其汪好的原身还与唐安认识,极可能是个真正的乱党,他见昨日茶会上岑书將汪好请进楼里,最怕的事,自然就是儿子又与乱党搭上了关係。 万一捉人时,將岑书误伤、误捉了,又或是儿子真恢復了记忆、说出了不该说的话,那如何是好? 为了儿子,这位老爷著实是折腾了一大圈。 “懂了。” 汪好嘆了口气:“没曾想咱们不仅逃了出来、还將岑少爷拐走了,所以岑老爷不演了,直接上演全武行。” 唐安的冷笑声在夜色中迴荡著,但很快就被马蹄声踩碎。 那些黑衣打手们,牵著马来了。 “行了,乏了。” 岑向文脸上的肥肉微微塌了下去,他转过身,摆摆手:“把书儿拉回去,至於这几个人……既然书儿把他们当朋友,那就別在他面前杀人了。” 说话间,他已施施然走入打手们中间,被黑衣打手们遮住了离去的背影。 唐安的福特汽车被繫上了一根又一根绳索、与马匹连在一起,黑衣打手们开始驱策著马匹拖车,岑书始终坐在车里、抱著灯笼一动不动,车子被马拉走,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一些人跟著岑向文离开了,还有一些人则是杀气腾腾地將钟镇野他们围住。 冰冷的触感从后脑传来——钟镇野知道,有枪管抵住了自己。 “挺厉害啊,小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把玩著手中的驳壳枪,冷笑道:“打死打伤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一会儿最后杀你,让爷爷我好好玩一玩。” 有人拿枪管勾起了汪好的下巴,发出淫笑、说起了污言秽语;有人开始从唐安身上拽走值钱的怀表、金炼;有人给了雷驍肚子一拳,將这位倒霉的道爷打得弯了腰。 马匹拉著车,越走越远。 雷驍捂著肚子、满脸冷汗,慢慢直起身,呲著牙道:“咋整啊现在?” “十五个人。”汪好皱眉,冷眼看著面前淫笑的男人,报出了当前敌人的数字。 “怎么著?”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嗤笑道:“还想反抗呢?” 说话间,他已经高高举起手。 四人脑后,同时传来枪枝扳动击锤、打开保险的咔嗒声。 “杀意,符咒,自由发挥。”钟镇野沉声道。 “什么意思?”唐安一怔。 下一秒,满脸横肉的男人,重重將手挥下! 与此同时,钟镇野猛地拧动了眼镜右腿! 之前一路战斗至今储存的杀意,喷薄而出! 钟镇野拧动眼镜右腿的瞬间,镜片骤然泛起血雾。 “吼——!” 仿佛远古凶兽在耳畔咆哮,实质化的杀意如惊涛拍岸! 离得最近的黑衣打手突然双腿发软,砍刀咣当砸在自己脚背上。持枪者更是不堪,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剧烈颤抖,有人手指痉挛著扣下扳机,子弹却斜斜射入地面,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更是扑通一声倒地,浑身颤抖如筛、裤管处开始渗出腥臭味。 唐安只觉得后颈汗毛倒竖。 他看见钟镇野的虹膜正在渗血,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眼白,更可怕的是那种来自骨髓的颤慄——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扑通跪倒在地! 汪好直接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雷驍虽然还能勉强站立,但后背也已湿透,举起的右手像得了疟疾般疯狂颤抖。 “太……上台星……” 雷驍颤抖著念咒,他咬破舌尖,鲜血顺著嘴角流下,隨后用染血的食指在左手掌心画出一道歪斜的敕令,突然转身,一掌拍在汪好后心。 清光从掌心迸发,顺著她的脊椎往上蔓延,她顿时不再瘫软,仿佛溺水得救的一般开始大口呼吸。 “……应、应变无停!” 他又是一掌拍在唐安额头,作家浑身一颤,眼中的恐惧顿时消散大半。 汪好突然猛地爬了起来。 她带著狠意,右腿横扫绊倒最近的黑衣人,双手抓住对方持枪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手枪已经落入她手中。 没有半点犹豫,她单膝跪地,双手握枪,三点一线——砰!砰!砰! 三颗子弹几乎首尾相连,方才对她淫笑的打手眉心、咽喉、心口同时炸开血。 “臥槽小汪!” 雷驍惊呼:“你、你会用枪?!” “没上过战场,还没去过射击俱乐部么?” 汪好踢了一脚那尸体,冷声道:“噁心的东西……唐安!你还愣著做什么!” 唐安如梦初醒。 他连忙站起身,右腿如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最近一人膝盖侧面,趁著对方惨叫弯腰的瞬间,他左手抓住对方头髮往下一按,右膝狠狠顶上——鼻樑骨碎裂的声音中,他顺势摸走了对方腰间的手枪。 另一边,钟镇野的杀戮效率高得可怕。 杀意爆发后的第一秒,他右手已经掐住身后黑衣人的喉咙,將对方整个人提起后狠狠摜向地面。 第二秒,他借著反作用力腾空而起,双腿如剪刀般绞住三米外枪手的脖子,腰部发力一拧——颈椎断裂的脆响中,人已经扑向下一目標。 月光下,只能看见赤红眼瞳拖出的残影,所过之处敌人如同割草般倒下。 雷驍的符咒迟了半拍。 当最后一名持刀者被钟镇野一个迴旋踢踹飞时,燃烧的黄符才姍姍来迟地贴上空荡荡的墙面。 咔嗒。 钟镇野拧回眼镜腿,镜片血色潮水般退去,他眨动两下恢復清明的眼睛。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想向前踏步,却因为消耗过大,膝盖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这一天太累了……逃出馥园、再夜探馥园,这便不说了,不久前他刚刚才从那恐怖之极的阴影手中逃了出来,没曾想一转眼,又是一场恶战。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唐安目光扫过遍地尸体,握枪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我们会告诉你的。”汪好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手包,將手枪放了进去,平静地说道:“事实上,我们双方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钟镇野抬起头,虚弱且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眼前,新的血红字跡正在缓缓流淌。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5%】 第七十八章 光明大道上铺满荆棘 “唉,我有种预感。” 雷驍一边换著衣服,一边嘀咕道:“我们现在已经不是简单在走主线了,会不会又要触发支线了?” 钟镇野此时已经换上了岑家黑衣打手的衣服,冲他笑笑:“既来之则安之,沿著线索走吧。”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主线支线的?” 唐安走了过来,一脸疑惑。 “没什么。”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咱们现在要去找岑少爷,你知道怎么去吗?” 唐安嘆了口气:“肯定不能走大路了,太危险,不过可以走水路……岑书想必是又被关进了馥园,咱们可以从海边逆流进江,沿江到馥园,再想办法进去。” 说话间,汪好也从隱蔽处走了出来,她同样换了一身黑衣打手的衣服。 “钟镇野你下手也太狠了。” 她皱著鼻子道:“这些人身上个个都有血,臭死了。” 钟镇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行了,走吧。” 唐安指了一个方向:“我知道那里有个小码头,咱们能偷一艘渔船,就是逆流比较费劲,得靠划。” “划吧,还能咋办?”雷驍无奈一摊手:“反正我还一身子力气,用就是了唄。” 四人沿著小路疾行,唐安走在最前,熟练地避开巡夜的岗哨,月光下,海风裹挟著咸腥味扑面而来。 “到了。”唐安压低声音,指向岸边几艘隨波摇晃的小渔船。 他快步上前解开绳索,动作利落地跳上其中一艘。 汪好落在最后,从手包里摸出一枚金叶子,轻轻压在礁石缝隙间。 “这就算是买船钱了。” 她冲唐安笑了笑:“姐姐我可不喜欢偷別人的东西。” 唐安先是微怔,隨后也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划桨的活儿交给我。” 四人都上船后,雷驍接过船桨,双臂肌肉绷紧,开始摇桨。 木桨破开水面,小船在夜色中逆流而上,船桨划开黑沉沉的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无数银色的光点。 钟镇野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还残留著淡淡血丝,轻声开口道:“唐兄,现在能说说岑书的事了吧?” 唐安坐在船头,目光越过江面,望向远处馥园模糊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我和岑书,是在东京时认识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他学人文社会学,我学医。那时候……我们接触到了一些新的思想。” 钟镇野注意到唐安说这话时,目光偏转、眼睛望向了海平线那头,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笑容。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温柔却又无比坚定。 “后来呢?“钟镇野问道。 “后来……”唐安笑道:“岑书说他家底厚,可以帮忙。回到香兰市后,他主动住进了偏僻的馥园,在那里设计了一条暗道,时常往外送些金银珠玉。” 汪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 岑书带著他们从馥园逃出时,对那条暗道熟悉得无比復加,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不过奇怪的是,他明明將一切都忘了,却还牢牢记著暗道?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开口询问,继续听著唐安的故事。 “那时靠著他的资助,我们做成了不少事。”唐安接过话头:“后来,他也悄悄熟练了起来,更是直接利用自家纺织厂的贸易通道,把一些武器藏在布料里运走,而我就负责接应和联络。“ 船桨突然在水里顿了一下,雷驍停下动作,抹了把汗:“那后来怎么……” 唐安的眼神暗了下来:“还用问么?被他父亲发现了。” “岑老爷一把火烧了纺织厂,毁灭了所有罪证,又把岑书囚禁起来,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举报了我们。我不得不逃离香兰市,放弃了这里的基业。” 江风突然变得急促,小船轻轻摇晃。 原来如此。 钟镇野轻轻吐了口气,他能感觉到,所有的故事,都在慢慢串起来了。 “那你知道,岑书画里的女孩是怎么回事吗?还有那个灯笼?” 他问道。 唐安却是摇了摇头:“这些事我確实不知道,当时我与岑书见面联络其实不多,他在这儿具体见过谁、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这样啊。”雷驍重新奋力摇起了桨,问道:“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失忆的事?” “確实不清楚,否则,我们又怎么会安排馥园的见面?” 说到这,唐安的目光落在汪好脸上,眼神变得十分复杂,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吗?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赵云露的。“ 一阵沉默。 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 “呃……谁?”汪好有些侷促地问道。 “她是我同学,也是……我的前女友。“唐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从当年逃出香兰后,已经七八年没见了。“ 钟镇野注意到唐安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船沿。 “这个……”汪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虽然她没做错什么,可是进到副本后,却夺取了別人的身体,这种感觉…… 此前没遇到真正的“熟人”,这种感觉並不明显,可真碰到了,却有种偷了別人东西怪异感受。 “我们这次回来,是因为北方那个姓袁的要搞事情,想必你们也知道。”唐安突然收住话头,摇了摇头:“总之,我们需要更多资金和武器,这才想起了岑书。” “汪小姐,我见到你时便察觉到不对了,你是真的不认识我,后来我还给你送了我写的书,里边有我们共同经歷过的一些事,可你也没有任何反馈,那时我便知道,你不是她。” “我本想通过茶会重新建立地下网络,没想到……” “岑书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赵云露的壳子里,也换了个灵魂。“汪好轻声说。 唐安点点头,突然转向三人:“所以,你们到底是谁?” 汪好轻吐一口气后,抬起头微微一笑:“我们是天降神兵,来帮你们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竟然没有一点撒谎的感觉:“等事情结束,你的赵云露就会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唐安竟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信。” 这下轮到钟镇野他们惊讶了。 雷驍停下划桨的动作:“你就这么信了?” 唐安的目光坚定而明亮,他笑了笑,缓缓说道:“我们做的事是对的,既然是对的,那就必定是得道多助……虽然我们信赛先生,但若这世上真有天兵天將,也一定会来帮我们。” “我相信虽然前路铺满荆棘,但毫无疑问,是光明大道。” 小船继续向前,江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 远处,馥园的黑影越来越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与此同时,钟镇野看著眼前缓缓出现的血字,知道雷驍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触发隱藏支线——理想。】 【方寸琉璃锁青羽,一朝见天光,方知樊笼外,乃是心安乡。】 【浮云沧海皆过眼,究竟意难平,是振翅凌霄,抑或此心狂?】 【支线任务目標:帮助岑书找回理想。】 【通关副本前完成该支线,可获得额外奖励。】 第七十九章 潜入 江水畔,小渔船跟著水流轻轻晃动飘荡著,起起伏伏。 雷驍倚著岸边大树席地而坐,不停喘著粗气,这一路摇桨过来,给他累了个够呛。 “距离诅咒变化的时间,不到一小时了。” 汪好凝视著月光与阴影交织的馥园,声音轻得像风:“就算我们能赶在这之前拿到灯笼,確定那灯笼能抵挡幻象吗?” “我有七八成的把握。” 钟镇野认真应道:“我和雷哥救你出巷子时,就是灯笼帮我们破开了幻象。” 唐安蹲在地上,正用石块勾勒简易地图。 听著三人的对话,他神色如常——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些人是“天降神兵”,见识过他们的非凡本事,什么诅咒幻象的,倒也不足为奇了。 “馥园我不算熟悉。” 他很快画完了地图,地图上被他標出了一条路线:“但这条路是当时岑书往外运財物的备用路线,或许可行。” 钟镇野他们三人凑了过来——唐安画出的並非那条暗道,而是另一条路。 “现在最怕的,就是岑书不在园子里。”汪好咬著唇,轻声道。 钟镇野冲她笑笑:“很简单,看看园子里人手多不多,就知晓了。” 答案在几分钟后便揭晓。 他们跟著唐安指引、撬开一扇相当不起眼的小门后,便清晰瞧见馥园后院里大批巡逻著的黑衣打手。 跟著唐安的指引撬开一扇隱蔽小门后,映入眼帘的是馥园后院密集巡逻的黑衣打手,假山、狗洞、地窖等关键位置都布满了人手,显然暗道已经暴露。 “我们分头行动。” 唐安压著帽檐,低声说道:“咱们虽然换上了他们的衣服,但难保有什么接头暗號之类的,还是要小心行事。” 他才是真正专业的地下工作者,钟镇野三人没有异议,认真听他安排起了任务。 “钟师傅,你身手最好,负责找到並带出岑书。”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疲惫感正如潮水一般推打著他的身体,但他还能坚持。 唐安继续道:“雷大哥,你是道士对吧?那你跟在钟师傅后边十几步的位置,替他解决可能出现的麻烦,动静儘量轻些,保证钟师傅不会被发现。” 雷驍应了一声。 “然后……汪小姐。” 唐安將目光投向汪好,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刚刚说,你目力很强?” “嗯。” 汪好轻轻点头:“我可以放风,所有的风吹草动都逃不离我的眼睛,但我要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 “这当然就要靠我了。”唐安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我教你们一套简易密码。你和我偽装成外围巡逻员,发现异常就告诉我,我会用鸟叫声传递密码给钟师傅他们。” 几分钟后,钟镇野借著夜色的掩护,悄然潜入馥园。 夜色如墨,馥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然,他贴著墙根疾行,黑色短装被夜风吹得紧贴皮肤。 巡逻的黑衣护院三三两两从廊下经过,靴底碾碎落叶的声响近在咫尺,钟镇野放鬆自己,无论是面孔与肌肉都没有一丝紧绷,完全就是个懒散悠走的模样。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对方漫不经心扫来的视线——那目光像打量一块石头般从他身上滑过,很快转向別处。 但这种忽视,没能一直延续。 来到主楼门前时,他被拦住了。 “站住。” 两名守卫在钟镇野靠近时立即前跨,左侧的刀疤脸眯起眼睛:“哪队的?怎么没见过你?” 钟镇野压低了帽檐,没有回答。 “喂!” 刀疤脸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把上,大步走上了前,眼中露出凶光:“说话!” 但就在这时,两道萤火般的微光倏忽闪过守卫眉心! 那光晕淡得像是错觉,却让两人眼神瞬间涣散。 “啊……哈……” 刀疤脸突然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散了,隨意摆了摆手:“过去吧,困死了……” 他与另一个守卫不再管钟镇野,各自来到主楼大门两侧门柱,原地坐下,就开始打瞌睡。 钟镇野回过头,不远处,雷驍冲他得意地挤了挤眼。 “雷哥牛逼。” 他笑著竖了个大拇指,加快脚步钻入主楼、朝二楼去。 二楼走廊比记忆中更加幽深,月光透过雕窗欞,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钟镇野数著自己的心跳前行,忽然听见转角传来靴跟叩地的脆响,他闪身贴住廊柱,看见三个持枪护院晃著手电走来。 最前头的胖子突然停下,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血腥味?” 钟镇野一怔,隨即反应过来,竟是自己身上抢的这件衣服留了破绽……怪当时自己出手太狠,衣服上难免留下血味。 手电光柱很快扫过钟镇野藏身的阴影,照亮他靴尖半寸之地。 冷汗顺著脊樑滑下,他在心中默数身后雷驍施咒的距离—— “阿嚏!”胖子突然打了个喷嚏,手电啪嗒掉在地上。 一瞬间,这三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与方才门前守卫一样,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各自找了个墙面、倚著墙便滑坐下去,鼾声转眼就响了起来。 雷哥的道术,这是愈发精湛了呀。 钟镇野心中暗鬆了口气,继续向前,很快便来到画室前。 然而等他屏著息推开门后,看见的却並非岑书,而是—— 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 钟镇野瞳孔瞬间凝缩! 五六支枪管组成的死亡丛林赫然对准他的眉心,枪口后方,是几张带著猫戏老鼠般笑意的脸。 “怎么?很意外?” 为首的阴鷙中年人慢条斯理地拉动手枪保险:“那些废物果然没解决掉你们……我还以为他们偷溜吃夜宵去了,结果,是被你们干掉了呀。” 他歪头打量著钟镇野苍白的脸色,咧嘴一笑:“老爷说得对,对任何人,没见著尸体,就不能放鬆警……” 钟镇野没功夫听他囉嗦。 他看见对方食指扣在扳机上的褶皱,看见枪膛里黄铜子弹的反光,也看见对方转瞬间变化的微表情…… 对方话音未落,他已拧身扑出! 砰! 第一声枪响,钟镇野几乎是在同时猛地偏头! 呼啸的子弹擦过他脸颊,带出一抹血痕,他也在剎那间来到枪手面前,一拳重重捣向对方小腹! 子弹在屋里弹跳,啪地一声打碎了灯泡,画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不断的枪响、闷哼,以及剎那火光闪现。 十几步外,雷驍嚇了一大跳。 他拔腿往画室方向衝去,耳中满是那一阵阵闷雷般的枪响——但就在他跑过这短短的几步距离间,枪响已经变得越来越稀疏。 当他踹开摇摇欲坠的房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走廊灯光照进画室,只见钟镇野单膝跪在血泊里,左手死死按著大腿外侧的枪伤,肩头也有一个血洞、染湿了黑衣,他四周横七竖八倒著的躯体,有几个还在抽搐。 “什么情况?!”雷驍瞪大了眼。 “这下……麻烦了……”钟镇野扯出个勉强的笑,冷汗顺著下巴滴在染红的衣襟上:“咱们,中埋伏了。” 雷驍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鸟鸣。 他侧耳倾听后,咽了口唾沫:“三楼西侧,岑书就在那!咱们还去吗?” “去。” 钟镇野吸著冷气:“找到他,咱们还有一线生路。” 他忍住伤痛,將目光投向血色倒计时。 【00:11:41……】 第八十章 我不记得,但我知道 馥园三楼,主人套间。 岑书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放著那修復到一半的灯笼,脚边散落著各种竹片竹条、红绸、浆糊…… 他正在独自修著灯笼。 这间屋里摆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画框,画框里全都是那个他梦中的女孩,她在每一幅画中笑著,笑得温柔而平静,所有的目光仿佛都在看向屋子中央的岑书。 这时,楼下传来砰砰砰砰几声枪响! 岑书的手微微顿了顿,却是头也没抬、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继续裁剪著红绸布。 但很快,他的房门就轰然打开。 两名侍者推开了大门,岑向文大步走入。 刚进到这房间,他便下意识偏了偏头——那些画中女子无处不在的“目光”,似乎令他有那么些许不適。 但很快,岑向文便吐了一口气,將眼光转向自己儿子,堆出一个殷切的笑容。 “书儿啊。” 他走上前,笑呵呵地说道:“咱们不玩这灯笼了,好不好?” 岑书没有理他,继续摆弄著灯笼。 “唉呀……” 岑向文的笑容稍稍有些垮塌,但仍还是勉强撑住了上扬的嘴角:“或者咱们换个地方玩?那些想害你、想拖你上贼船的人,他们又来了,咱们换个地方啊?” 岑书沉默依旧。 “……” 岑向文的笑容终於收敛下来,他低下头,轻轻一嘆:“儿啊,你带著他们从那条暗道走……莫非,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 岑书终於开了口,但仍然没有看向自己父亲。 他小心翼翼將刚刚裁下的红绸往灯笼上粘去,手就像画画时一样稳当,轻声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就是知道该往那儿走。” 岑向文脸上的肥肉跳了跳。 想了想,他又走近了一步,有些吃力缓慢地蹲下身子,又一次挤出笑容:“想不起来好,想不起来好啊,那些糟糕的事咱们就不想了,跟爹走好不好?爹都是为了你好……” “你只是愧疚。” 岑书突然打断了自己父亲的话。 岑向文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 接著,他便见自己儿子慢慢抬起头,脸上带著这些年惯见的麻木与平静,一字一句道:“不,不止愧疚,还有害怕……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我就是知道。” 岑向文的身子颤了颤,脸上肌肉一紧一松,似是在反覆咬著后牙,双瞳中的光芒也在明暗变化闪烁。 但这次,他还未开口,三楼楼道里便又传来一连串枪响! 砰砰砰砰砰! “老爷!” 一个黑衣护院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浑身是血地撞在了门板上,失声喊道:“那个煞神,他杀过来了!” 岑向文赫然直起身子。 岑书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灯笼。 灯光闪烁的楼道中,钟镇野一身是血,大步向前。 他喘得很厉害,手脚都在发酸发软,肺里更是像塞了炭一般灼烧,肩头、大腿、腰侧、左手小臂……全都有子弹留下的痕跡,有些是贯穿伤、有些则是擦伤。 他没再拧动眼镜腿,只任由血腥味带来的兴奋与狂烈支撑著自己。 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雷驍手中握著手枪紧隨其后,他双臂微微有些颤抖,经过每一个被钟镇野放倒的人身边,他都要补上一脚——对,是补脚,不是补枪。 从这位大哥握枪的姿势来看,他好像从来没有用过枪。 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刑警、军人的大糙汉,其实根本没用过枪。 “小钟,你还能行吗?!” 雷驍低声问道。 钟镇野用力喘著气,根本没有力气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脸,用几乎微不可见的频率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走廊中,又传来了一阵阵轰然脚步声,至少二三十个护院手握斧头、砍刀,大步杀来! 钟镇野死死咬著后槽牙,用力吐出一口气,硬撑著身子,转身,慢慢走到了雷驍身边。 “看来枪手都被你解决光了,但人还是不少啊……” 雷驍此时已经捏起了诀,有些担忧地偏过头:“你还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钟镇野疲惫地说道。 他话音刚落,走廊那一头突然炸亮几声火光,枪声连响之下,后排的黑衣护院惨叫著倒下! “钟镇野!” 汪好的声音传来:“你去找岑书!这里交给我们!” 黑衣护院们纷纷停下脚步,愕然回望。 只见汪好与唐安两人各持双枪,直直对著他们! “嘿,这样就轻鬆了。” 雷驍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摸出菸捲点上,吐出一口云雾,手里的枪同样抬了起来:“小钟,去吧。” 很酷,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是个使枪老手。 钟镇野点了点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拖著疲惫身躯,慢慢往走廊前方那透出灯光的门口走去。 “他们就三个人!” 他身后传来某个护院歇斯底里的喊声:“弄死他们!” 疯狂的喊杀声响起,无数脚步重重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轰鸣之声,与隨之响起的枪声连成一片。 钟镇野摘下眼镜,抹去糊在眼前的血跡,又重新戴上——他已来到了岑书的房间门口。 不知何时,守在房门口的侍者已经跑没了影。 往屋里看去,只有两个身影。 盘腿坐在地上低头修復著灯笼的岑书,以及…… 举著长管步枪、对准自己的岑向文。 “我不知道你是谁、是哪来的打手。” 岑向文冷冷说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现在离开,之前发生的事我都能不作计较,你的同伴们也能安全离开。” “你知道我的本事。” 钟镇野根本不理那根细长的枪管,他太累了,进屋后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喘著气道:“即使是这样,我想要夺你的枪、打倒你,也是很容易的。” 靠在软乎乎的座垫与靠背上后,他终於能够感觉到一丝轻鬆,这张椅子就像个充电宝,慢慢给身体充起了电。 岑向文脸上的肥肉跳了跳。 “你在我的地方闹出这么大动静,是走不掉的。” 他沉声道:“全市的巡警都会过来!你们杀得进来,还能杀得出去吗!” “所以我来了。” 钟镇野慢慢抬起头,语气疲惫,却掷地有声:“以岑老爷为人质,想必走出去没那么难。” 岑向文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扣动扳机了。 但就在这时,岑书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凝重气氛。 “哈哈!” 他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笑:“灯笼修好了!” 钟镇野与岑向文同时向他看去,只见他高举著灯笼,灯笼被他点亮、发著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他孩子一般纯粹开心的笑容。 但很快,他们的目光便不再驻留於岑书了。 灯笼光芒越过岑书,在他身后投下了一条影子。 一条,女人的影子。 岑向文突然浑身一颤,双眼瞪得滚圆。他死死盯著那道影子,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起来,嘴唇哆嗦著:“你……你……” “滚远点!” 他猛地调转枪口,仿佛应激了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手指就要扣下扳机。 钟镇野瞳孔骤缩,在枪响的同时一瞬扑了上去。 他肩膀重重撞在岑向文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伴隨著砰地一声枪响,天板上的华丽吊灯被打掉了一角,落了一地玻璃与珍珠。 钟镇野顺势抬手,精准地在他后颈一捏,岑向文顿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这时,那道女人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了岑书背后。 钟镇野喘著粗气,缓缓站起身,看著这一幕。 它从后边温柔地环抱住岑书,双手环在他腰间,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岑书仍高举著灯笼,脸上还掛著纯粹的笑容,但泪水却无声地划过脸颊。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他轻声说,声音柔软得像是梦囈:“我不记得了,但我就是知道。” 灯笼的光轻轻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著岑书泪水中映出的暖光,一时竟忘了动作。 门外的枪声、喊杀声仿佛都远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灯笼纸面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很快,门外的一切安静了下来。 汪好率先走了进来,雷驍与唐安互勉搀扶著跟在后边。 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但看上去都不重,至少没有影响行动。 见著岑书被影子环抱著,他们的脸上全都流露出惊异。 也就在这时,岑书的目光终於从灯笼上移开,转向了他们。 “我们接下来,需要去哪里?” 他笑著、流著眼泪,问道:“可以出发了。” 钟镇野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扶住了那个灯笼。 他眼前的倒计时,已经不足30秒。 第八十一章 倒数第二关 钟镇野的指尖刚触到灯笼,岑书便鬆开了手。 他身后的女人影子也在同一时间轻飘飘地离开。 【关键道具已修復,通关副本时將得到额外积分奖励】 只有这一句,没有其他系统提示,看来现在这种程度,还达不到女影所说的“和他在一起”,交易,也尚未完成。 汪好一瘶一拐地凑过来,伸手碰了碰灯笼的竹骨:“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 钟镇野摇头:“没人知道它的具体用法,但既然上次它能带我们离开巷子,我想,只要儘可能靠近它的光芒就好。” “一起捧著它吧。” 雷驍说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捧住了灯笼,汪好点了点头,也伸出了手。 三人的手臂在灯笼上方交错,与此同时…… 倒计时正好归零。 血字迅速变化! 【警告!灯笼印记诅咒第二次变化,由於你们触及了诅咒源头,本次变化將极为激烈!】 【下一次变化將在24小时后到来,第三次倒计时开始,23:59:59……】 血字在视网膜上炸开的瞬间,世界骤然寂静。 紧接著—— 无数阴影从墙壁、地板、天板的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黑色洪水,又像千万只扭曲的利爪! 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音里混杂著哭嚎、惨叫和疯狂的大笑,震得人耳膜生疼! 钟镇野的呼吸一窒,本能地绷紧全身肌肉。 那些阴影扑到眼前时,他甚至能看清每道黑雾里扭曲的人脸——张大的嘴巴里是层层叠叠的尖牙,空洞的眼窝里淌著黑血…… “我草……”汪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雷驍的菸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等待著被撕碎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未到来。 钟镇野最先睁开眼。 灯笼散发出的暖光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幕,那些疯狂扑来的阴影撞在上面,就像飞蛾扑火般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雾中的人脸扭曲得更厉害了,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看似脆弱的光芒。 “哈!”雷驍爆发出一阵大笑:“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这个一把年纪男人此刻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里都漾著狂喜。 汪好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前的冷汗还没干,嘴角已经扬起笑容。 钟镇野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暗红的灯笼印记正发著灼热的光。 疼痛很真实,也在一点点引爆他今日积攒於体內的疲惫与伤痛——这一刻,他几乎要被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疲惫衝倒,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闭上眼,马上就会睡著。 但此刻,心里涌上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轻轻摩挲著灯笼竹骨,低声道:“值了。” 而在他们身旁,唐安和岑书却只是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唐安忍不住问。 没人回答他。 阴影的攻势渐渐减弱,但仍在光幕外徘徊不去。 它们如困兽般在光幕外翻涌,无数扭曲的面孔紧贴著屏障,狰狞地撕咬著无形的阻隔。 它们的手指抓挠出刺耳的声响,空洞的眼窝里翻腾著不甘的怒火,每当灯笼微光摇曳,那些黑影便发疯似地扑来,却在触及光芒的瞬间发出痛苦的嘶鸣。 一张张裂开的嘴巴无声地咆哮,仿佛在质问为何唯独这三人能得救赎……最愤怒的几个阴影甚至用头撞击光幕,任由自己的形体在灼烧中溃散又重组,执拗得令人胆寒。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呼唤从黑雾深处传来: “哥……” 钟镇野猛地抬头。 练功服少年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笑容乾净得刺眼。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轻声说道。 钟镇野眯起了眼。 灯笼的光芒正好照出少年脸后重叠的阴影面孔——那张在小巷里见过的,模糊而狰狞的脸。 阴影彻底散去时,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灯笼的光渐渐恢復成温暖的橘黄色,像一场噩梦过后的篝火。 “所以……”唐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现在能有人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雷驍將把灯笼往钟镇野手里一塞,转身搂住唐安的肩膀:“小朋友,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嘿嘿嘿。” “总之,你们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办完了,是吧?” 唐安无奈地伸出手,指向窗外:“现在该解决现实里的麻烦了噢。” …… “里面的人听著!不要伤害人质!” “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 馥园大门口停留了车,车灯几乎將园照成了白天,警务处长李德荣叉腰站在大门口,手中拿著个喊话筒,用力喊道:“我是警务处长李德荣!我说的话,可以保证!只要你们交出人质,我们可以谈判!” 喊罢,李德荣紧了紧脸,放下喊话筒,用力咳了起来,有眼力见的手下连忙递来一杯水。 他一口將水喝了个底朝天,压低声音,骂骂咧咧道:“这个岑向文也是,一大早的,折腾我们来他家抓人,这会儿都几点了?还要出警,咱们就不是人吗?” 一旁手下接回空杯子,嘿嘿赔笑道:“处长,咱们今年所有的新车、新制服,甚至连枪……都是人家捐的。” 李德荣麵皮抽了抽。 “咳,行了。” 他清了清嗓子,將喊话筒塞给手下:“你来替我喊。” 手下弓身接过,但还未开始喊话,却突然扯了扯李德荣的袖子:“处长!他们出来了!” 刚刚转身的李德荣猛地回头! 一行人正从主楼大门处缓缓走出。 钟镇野脸上带著微笑,一手打著个红灯笼,走在最前边;唐安与雷驍走在队伍中间,两人一左一右押著岑向文,这位香兰市首富此时被五大绑、嘴里塞进布条、眼睛也蒙上了黑布,只能垂头丧气地被押著。 队伍最后则是汪好,她“押”著同样被五大绑的岑书。 “这是倒数第二关了。” 雷驍笑道:“在灯笼面前,诅咒一点屁用没有,咱们只要能出了馥园,去到那条小巷,一切都能搞定了。” 门口的差人们轰然涌上,一支支枪管、枪口,对准了几人。 “我来吧。” 汪好笑了笑,低声对岑书说:“得罪了噢。” 岑书冲她点了点头。 咔嚓。 汪好掏出枪、抵在岑书额头上,大步走了出来,神態迅速变得冷漠且阴狠,厉声道:“都別过来!否则岑家父子横尸当场!” “別衝动!” 李德荣大步走了出来,喝道:“有什么要求,你们说!” “我们想要的,已经拿到了。”汪好冷笑道:“现在,我们只要安全离开!给我们安排一辆车!要能坐进五个人!” “车……可以。” 李德荣阴沉著脸,挥了挥手。 不得不说,他们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车很快就来了——当然,也可能是岑家父子在政商两界的地位,实在太高。 那黑色车身沾满泥点,引擎盖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格外扎眼,车子歪歪斜斜停在台阶前时,排气管还在突突冒著黑烟。 “雷哥。”汪好短促地喊了一声。 雷驍会意,鬆开岑向文大步上前。 他掀起引擎盖检查线路,又弯腰查看底盘,最后拉开后座垫子摸索片刻。 “没被动过手脚。”他扭头竖了个大拇指,粗糲的嗓音里带著满意。 汪好立即將岑书往前一推。 雷驍铁钳般的手掌扣住岑书肩膀,和钟镇野一左一右夹著他钻进后座。 “岑老爷还你们。” 汪好笑了笑,突然揪住岑向文的后领往前一搡,在差人们手忙脚乱接住他的瞬间,她已闪身滑进驾驶座。 下一秒,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车头猛地摆出弧形,嚇得围堵的差人纷纷跳开。 “听著!” 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枪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岑书我们带走,等离开香兰市自然放人!要是敢追——” 扳机咔噠一声脆响,她对著天空放了一枪,厉声道:“就等著收尸!” 轮胎在青石板上擦出尖锐啸叫,福特车像离弦的箭般窜出馥园大门,后视镜里,李德荣正暴跳如雷地踹翻一个差人,他的咆哮声被夜风撕得粉碎:“废物!还不快安排人跟上去!別被发现!” 第八十二章 重返小巷 汪好自然不会犯傻到,將车直接开进棠梨街。 他们在距离目的地两条街的地方便下了车,这是唐安指定的地方——作为在香兰市经营多年的地下工作者,哪怕已经离开多年、刚归来不久,也总是有些据点。 当然,所谓据点,不过是个城寨中的小破屋子,几人跟著唐安钻进鸽子笼一般的小屋里,轮番换了身衣物、包扎了伤口,又按唐安的要求分头、分批离开。 十几分钟后,一行五人,重新在棠梨街聚头。 “我感觉到了。” 钟镇野轻声道:“那个阴影,它很愤怒……却也很开心。” 他在车上睡了一觉,虽然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却还是感觉好多了,加上伤口经过包扎没那么疼了,如今身板子都更加挺拔。 “我、我也……” 岑书颤抖著,双手紧紧抱著胳膊,脸色煞白:“我感觉……有东西……在、在盯著我……” 雷驍上前,宽厚的手掌轻轻拍在他肩头,一股无形道家咒力灌入岑书体內,他的颤抖顿时好了许多。 “別担心。” 雷驍笑道:“我们会保护你。” 与几天前他们刚刚来到副本时一样,深夜凌晨的香兰市哪怕號称不夜城,如今也已是渐入寂静。 棠梨街上的店铺全都拉下了捲帘门,与大街上那些尚且闪著小灯珠的霓虹招牌,对比鲜明。 五人开始朝著巷子走去,唐安抬起头,指向右手边一片楼房后隱约可见的建筑轮廓:“那就是岑家的老纺织厂。” 几人抬头望去,岑书更是有些发怔。 在车上时,他便已经知道了自己曾经与唐安的关係,此时脱口而出:“我以前……真的,从里边运了很多东西出来?” “当然。” 唐安郑重地頷首:“你说过,你原本不想接手父亲的厂子、想去做个游走四方的诗人与画家,但为了我们的事业,你最终还是进了纺织厂、做起了管事,如此方便配合我们。” 岑书低下头:“我、我什么也不记得……” “没事。”唐安冲他笑笑:“无论记不记得,你都是个英雄,而且你一定会全部想起来的。” “唐安。” 这时汪好忽然唤了他一声:“你想清楚了?要和我们一起?” 唐安扭过头来。 钟镇野冲他笑笑:“汪姐的意思是,你和这件事没有太大牵扯,不需要与我们一起犯险,你送到这儿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唐安摊了摊手,挑起眉毛:“岑书是我多年的老同学、好朋友,更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我怎么能放著他不管?更何况……” 他將目光投向了汪好,却似是透过她的双眼,凝视著她身体里另一个沉睡的灵魂。 “云露也在这。”唐安轻声说道。 “行,那就不囉嗦了,走!” 雷驍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嚓声:“干他丫的!” 几人来到棠梨街尽头的小巷前。 巷子里的黑暗浓稠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堵湿冷的黑墙堵在眾人面前,月光在巷口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 钟镇野站在最前方,他能感觉到身后同伴们的呼吸声——唐安在调整站位,雷驍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打火机上,汪好悄悄握紧了武器,而岑书……岑书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不知为何,明明方才几人还胸有成竹,可这时面对著这片黑暗,几人的心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呵呵,呵呵呵呵!” 阴柔的男声突然从黑暗中渗出,来得毫不意外,像毒蛇般钻进耳膜。 钟镇野的后颈瞬间爬满鸡皮疙瘩,他看见岑书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般剧烈颤抖起来。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最后一个字突然拉长,化作刺耳的颤音,隨后变作尖利的笑:“还带来了我喜欢的礼物!” 几乎同时,一股腥臭的阴风呼啸而来! 钟镇野感觉像是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直刺骨髓,令他的手指冻得发麻,几乎握不住灯笼,而岑书更是像被重击般连退两步,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睛瞪得浑圆。 “雷哥!”钟镇野大吼。 咔嗒一声,雷驍的打火机亮起。 火苗在阴风中剧烈摇晃,但最终还是点燃了灯笼,昏黄的光芒如涟漪般扩散开来,阴风顿时像被烫到般退缩。 钟镇野立即將灯笼高举,光芒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保护圈,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光圈中心靠拢,岑书瘫软地跪在光圈边缘,雷驍一把將他拽了回来。 “上次。”汪好站在光圈边缘,声音因寒冷而发抖,却带著冷冽与隱怒:“你差点弄死我,现在我们有了灯笼,看你还能……” “哈哈哈哈!“ 阴影中的笑声突然炸响,打断了她的话,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灯笼的光圈剧烈波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挤压著,钟镇野感觉有千斤重物压在胸口,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你们真以为……”那声音扭曲阴惻,时而尖锐时而低沉:“这个破灯笼能保护你们?!” 黑暗瞬间倾压而来,灯笼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只一眨眼,光圈便缩小到仅剩一米! 钟镇野感觉有黏稠的黑暗带著强烈恶意,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挤进光圈,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灯笼,周围几人更是连忙向內收缩,背对背紧紧贴在了一起,如此才能勉强站定於光圈之內。 “你们知道岑书对我们做过什么吗?!” 声音突然分裂成无数个重叠的耳语,从各个方向传来:“他锁上门的时候……我们还在里面……火……好烫啊!!!” 无数厉啸响起! 月光未能照见的漆黑之处,有数不清的黑影一个接一个升了起来,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尖笑著、撕扯著自己的面容,仿佛是在火焰中痛苦挣扎的人。 数不清的恶意轰然包围而来,灯笼光芒在如此恐怖的恶意倾压之下再次收缩,光圈已经缩小到了五人脚边,他们已经再无处可挤! “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的声音狞笑道:“你们就只有这点本事!” “够了!”钟镇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咬了咬牙,乾脆地向前迈出一步,直接將灯笼递进巷口范围之內! 那光芒照进巷子、瞬间逼退了几寸黑暗,与此同时,阴影中传来痛苦的嘶吼,像是无数人同时尖叫! 钟镇野能感觉到灯笼在他手中发烫,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周围无数黑影瞬间消散,尖啸声也在一两息后渐渐消失。 然而,这种对抗也不过持续了几秒。 “就这样结束,確实,没有意思。”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应该得到一个,更圆满的结局。” 整条巷子的黑暗突然收缩,月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钟镇野还未来得及適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就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巷子尽头的砖墙轰然倒塌,碎石飞溅! 尘土散去后,一条被封锁多年的道路出现在眾人面前。 远处,老纺织厂的废墟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青白色。 钟镇野眯起眼,那焦黑的厂房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残骸,扭曲的钢筋从墙体刺出,如同折断的肋骨。 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些破碎的窗口后,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不是风,不是影子,而是某种带著明確恶意的存在,正窸窸窣窣地挤在黑暗里,朝这边窥视。 他能感觉到,整片废墟都在“呼吸”,不是活人的呼吸,而是那种闷烧的、带著焦糊味的低喘,仿佛当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仍未熄灭。 而那些目光——无数道黏腻的、阴冷的视线,全都越过他们,死死钉在岑书身上。 “既然你们做足了准备,那咱就换个地方好好玩——” 阴柔男声隨著黑暗一起如潮水般退远,缩入了老纺织厂废墟深处。 与此同时,钟镇野眼前的血色字样,发生了变化。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72%】 【警示:玩家即將踏入当前副本最终区域,一旦进入该区域,除非死亡或完成副本,否则將无法离开。】 【踏入该区域后,剧情进度將会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將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第八十三章 岑书的记忆 来到,最后关卡了么? 看著那几行渐渐淡去的血字,钟镇野、雷驍、汪好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走吧。” 钟镇野轻轻吐出两个字,举著灯笼、像往常一样,走在了最前边。 可不知为何,刚刚迈过小巷坍塌的墙体、步入废墟纺织厂范围,钟镇野心头的杀意便忽然开始蠢蠢欲动,手腕上的山鬼钱也开始发烫! 【警告!警告!警告!】 刚刚消失的血字突然像烟一般在他眼前炸开,匯聚成浓墨重彩的字样! 【杀意使用过度,您的身体已开始透支,即將造成不可逆伤害!】 【此伤害无法用任何方式修復,请谨慎使用您的能力!】 钟镇野瞳孔收缩!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停住了脚步,伸手拧动眼镜左腿,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 “怎么了?”汪好向前迈步,疑惑地侧头看向他。 “没、没什么。” 钟镇野轻声应著,他咽了口唾沫、隨后深深呼吸——看著眼前的血字再次淡去,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头的震撼却如万马奔腾! 诡怨迴廊这个游戏,还会在意玩家的死活? 还有“不可逆伤害”是什么意思?是杀意使用太多了吗?在身体状况本就不好的情况下,继续激发杀意,会给自己造成巨大伤害? 这种伤害……连无所不能的游戏系统都治不了? 他想起上回在杨厝村,自己在雷驍的恶咒下激发出了极为恐怖的杀意,因此昏倒,之后为了与杨爽死斗、再次爆发——但那一次,系统並无提醒。 是因为,那次得到了无数冤魂的帮助吗? “餵?你真没事?” 雷驍也走上了前,一手搭在钟镇野肩头:“有事得说啊。” “真没事,就是有些太累了。”钟镇野抬起头,左右冲两位队友笑笑:“最后一关了,顶一顶,过去就行,走吧。” 说罢,他吸了口气,大步向前。 雷驍与汪好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怎么了?那位钟师傅有事?”唐安凑了上来,低声问道。 雷驍洒脱地笑了笑:“他这两天出力最多,累著了,这会儿硬撑著呢,一会有事咱们儘量顶上,让他多喘喘气。” 只不过,他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向前走去,周围越来越暗。 之前在小巷中就能感受到的恶意,仍然潜伏在四面八方,向他们投来恶毒的凝视,但或许是因为它们“还想玩玩”,这种凝视並未化作实质的伤害,反而带著些许讥誚。 灯笼微光將五人笼罩其中,他们走得很慢,不敢有一丝急躁。 “接下来呢?” 汪好声音很低,像是害怕惊醒什么一样:“这工厂废墟如此大,我们往哪走?” “那里。” 回答她的,是岑书。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目光便直勾勾地锁定著某个方向,在听见汪好问话后,他终於伸出手、遥遥一指。 几乎是在他伸手的同一时间,灯笼里的火光突然发出噼啪爆响,光芒骤然一亮! “雨棠,你不喜欢做细纱工是不是?那我安排一下,让你去做验布?那个轻鬆些。” 岑书的声音,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 眾人皆是一怔。 隨后,他们注意到岑书所指的方向,出现了两个影子。 那俩影子一片漆黑,只能靠著灯笼光芒隱约照见,但仍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的轮廓,女人低著头、坐在椅子上,男人则是站在她背后、微微躬身。 紧接著,女声响起,语气中带著些许羞涩:“不用了岑管事,做这个工钱多些,我娘病了,要钱的。” 钟镇野微微眯眼,这个女声他认识,正是此前馥园杂物间里的女声,只不过此时听上去要年轻许多、柔和许多,自然也少了那股子透心刺骨的悲伤。 “都说了,別喊我管事。” 男人直起身子,发出呵呵的笑声:“叫我阿书就好。” 他来到了女人身旁,女人侧过了脸,虽然影子没有面孔,却能感觉到他们在对视著,片刻后,女人的声音缓缓响起,羞涩中有著一丝窃喜:“阿、阿书。” 岑书看呆了,眼泪再次无声流淌。 这时,灯笼的光恢復了正常,她的声音渐渐飘远,消失不见,那两个影子也跟著不见。 岑书立刻急了,大步朝著方才那俩影子所在之处奔去! “跟上!” 钟镇野不敢大意,提著灯笼便紧紧跟在后边,始终保证岑书身在光晕之中,其他人亦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跟上。 十几步后,岑书停住脚步——可这里只有一架被大火烧成了黑炭骨架的手拉脚踏木织机,方才女人影子“坐”过的地方,留著一个小小的椅子,它早已经焦黑,上边覆著一层厚厚的灰。 岑书怔怔地伸手抚过那些黑灰,突然抬起头,又猛然看向一个方位! 这次,仍是一样。 朝著他目光所及之处走了几步后,灯笼再次噼啪作响,光芒延伸,照出了新的影子。 “雨棠,累了吧?来,喝汽水。” 男人影子发出愉快爽朗的笑声,將手中的什么递了过去,女人影子接过,同样笑了起来。 “谢谢阿书,不过我还不累,还能再做一会儿,你早点回去吧。” 从两人对话间的语气来看,显然已经熟络不少。 男人影子却是倚在了墙边,悠然道:“我说雨棠,你要不要考虑,来给我当秘书?” “什么?”女人显然吃了一惊。 “我说啊,给我当秘书。”男人笑道:“你上回不是说吗,你弟要读书,你娘一个人撑著茶摊、眼睛还不好,你想多赚些钱——给我当秘书,我能给你开很多工钱。” 女人的呼吸声立即变得重了起来:“你是说真的吗?我、我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能当、当秘书?” “我教你识字就行,没多难的。”男人不以为意地摊开双手:“而且有些事,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做——我信得过你。” “真的吗!”女人原本温软的语气中有了更加浓烈的生气与欢欣:“你真是太好了!” 灯笼光芒渐敛,两人轻快的笑声隨之飘散。 毫无疑问,这是曾经属於岑书的记忆。 那个只存在於他脑海中、与那个名叫雨棠的女孩的记忆。 不知为何,周围的工厂废墟中,那些目不可视的阴影发出了阵阵声声的讥笑。 岑书充耳不闻、迫不及待、继续向前。 他穿过了一片厂房废墟、绕过了厂房中央的空地、踏上了铁皮台阶、路过了一个办公室…… 在此过程中,钟镇野他们跟著岑书,一点点看到了当年两人之间的过往片段。 “这个字念雨……你看,这一点一滴,像不像落下的水滴?你名字里的雨,就是这样写的。” “它的模样真好看!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好看!” “雨棠,它再好看,也没有你好看……” 这是空地一角上的记忆。 “雨棠,你在做什么?” “噢阿书,我在做灯笼呢,娘最近眼睛更不好了,我想给她做些灯笼掛著,这样她能看清楚些。” “挺好的,我来帮你啊?” “好啊,那我教你,要这样……” 不知不觉间,两个影子的头靠在了一起、手也搭在了一处。 这是厂房废墟一角的记忆。 “阿书!你,你在做什么?那些布匹里塞的是、是……” “嘘!小点声,这就是我让你来当我秘书的原因!我需要有人帮我!而且这事不能让別人知道,明白了吗?” “你、你是……” “你別害怕,我们做的都是正確的事,是在帮助无数像你这样生活艰苦的人!你知道民族、民权、民生吗?將来,你娘、你弟弟,还有你,都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这样……阿书,那、那我愿意帮你!” 这是二楼小办公室里的记忆。 “阿书!阿书!” “雨棠?今天你不是休息吗?怎么来了?” “那个,我不能帮你啦,我要辞工了……我不在纺织厂里做工啦。” “这?你怎么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唉呀,是好事!上回有个老爷来我家喝了茶,说我家茶好、特別好,也不知他是做什么的,最近来了好多人,生意可好了!茶摊的生意,比我在厂里做工赚得还多!” “现在我娘眼睛不好,茶摊又忙起来了、需要人手,我该回去帮忙啦~” “这、这样吗?那、那咱们做一半的那些灯笼……” “那个就不需要啦,我都回去了,娘就能轻鬆啦~!阿书,你,你要记得来找我!” “当然,我一定,一定会去找你。” 这一段记忆,格外地长。 岑书站在纺织厂后院的侧门处,看著那个女人身影如欢快的喜鹊一般蹦跳著离去、不时回头摆手,看著那个男人身影呆立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下一秒,周围突然腾起无数滔天火光! 在场几人被狠狠嚇了一跳,唐安甚至已经拽起汪好的手腕、就要逃跑,但紧接著,便听见钟镇野沉声道:“这火没有任何温度,也闻不见焦糊味,这是幻境。” 几人怔住,唐安有些訕訕地鬆开了汪好。 汪好瞪了他一眼,目光斜扫,忽然指向眾人身后:“看那里!” 几人回过头,却见到了三个人影——与方才模糊漆黑的轮廓不同,这次的人影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年轻的岑书、雨棠,还有……岑向文。 这一次,雨棠竟是被五大绑、捆在了椅子上! 她泪流满面、不停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那结实的粗麻绳。 年轻的岑书跪倒在岑向文面前,不停地磕著头。 “爹!你放过她,你放过她啊!这一切和她都没有关係!” 他声嘶力竭地恳求道:“是我!都是我啊!” “胡说!她做你秘书时,帮你运了多少次军火武器,你当为父不知晓!”岑向文愤怒地吼道:“一个低贱的女人,妄图攀我岑家高枝便罢,竟还攛掇你行大逆之事!她不该死谁人该死!” 雨棠用力摇起了头,发出呜呜呜的哭声,眼泪如雨。 “不是的,不是的啊!”年轻的岑书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血红,他颤抖著伸出双手,攥住父亲衣摆:“爹啊!这都是我做的,和她没关係!” “和她有没有关係,都不重要了。” 岑向文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是我岑家唯一的独苗,你不能有事,总督已经查到纺织厂了,必须,要有人担这个罪名。” 那幻境中的烈火越烧越旺,灯笼旁的岑书身体抖得越来越凶。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年轻的岑书大喊起来,他像个疯子一般在地上摸索,隨后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对准了自己颈部,那尖石立即划出一道血痕。 “书儿你!”岑向文一急。 “別过来!”年轻的岑书厉声道:“你放了她!这里的事,我来担!否则我马上死在你面前!” 岑向文狠狠咬著牙,目光却是投向了雨棠——他看著面前梨带雨的女孩,双眼中却是抹不去的怨毒与憎恨。 “书儿,你真是糊涂。” 他低下头,直视著儿子,沉声道:“既然如此,为父便告诉你真相……” 后边的话没能说出,那幻境中的大火轰然倒卷,转瞬之间便將一切淹没。 岑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捧著自己的脸,泪水止不住地涌流。 “是我、是因为我!她是因为我而死的!”他用力摇著头,哭声沙哑而悽厉:“是我害死了她!” 不知何时,灯笼在他身下投出的影子又一次化作那女影,轻轻地抱住了他。 雷驍摇头重重嘆了口气。 “原来当初岑兄……发生了这么多事。”唐安也是轻轻一嘆。 “有点奇怪。”汪好却低声说著,与钟镇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驍看向他们,疑声道:“哪怪了?” “如果岑向文要找替死鬼,放火烧了厂房,这可以理解。”钟镇野皱眉道:“可这里有如此多带著恶意的目光,他们……” “简而言之,似乎死的人太多了。”汪好打断他,飞快道:“岑向文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周围渐渐沉默了下来。 那幻境中的大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周围恢復了寂静与漆黑,只有灯笼的微光在闪烁明灭、只有岑书的哭声不绝於耳。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中忽然响起了熟悉的阴笑声。 “呵呵呵呵,沉浸在记忆里的美好爱情吶,岑少爷?相爱却不能在一起、门弟之见、食古不化的老父亲,嘖嘖嘖,多么感人肺腑、多么缠绵悱惻~” 阴柔男声的笑,仿佛是从胸膛里挤出来一般,凶狠、阴毒:“可若我告诉你,雨棠……是你亲手杀死的呢?” 第八十四章 玩个游戏 “可若我告诉你,雨棠……是你亲手杀死的呢?” 怨毒的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在每个人耳膜上鼓动,震得人头脑发昏。 “岑少爷,別听!”雷驍第一个震声开口:“这邪祟玩意儿擅长骗人,不要回应它!” 然而岑书根本听不进去。 在阴柔男声说完那句话后,他便瞪大了眼,直视著前方黑暗,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成了一团! “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闷声吼道:“我绝不可能伤害她!你看!” 说话间,他伸手指向自己身子,那躯体上覆盖著一层女人模样的影子,她轻柔无比地抱著岑书,温柔而坚定。 “她在这里!我能感觉到!若我与她不是相爱的,为何这些年来,她始终在我梦中!” 岑书咬著牙,愤慨无比地喊道:“我记得她的笑、记得她陪在我身边!这些都是真实的!我们两情相悦,我绝不会杀她!” “噢~?” 阴影中的男声口吻带著戏謔:“这么肯定呀?” “够了。”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踏前一步,沉声道:“你若想说,就直接说出来;若不想说那就闭上嘴,等著我们去灭了你。” “哈哈,你呀,太急躁。”男声响起,钟镇野立即觉得脸皮一阵生疼,那是被某种强大恐怖的恶意注视著的感觉。 “这样吧?” 男声幽幽道:“我不在乎你们是谁、为何会捲入此事,但既然来了,咱们,就玩个小游戏?” 隨著他开口说话,周围忽然颳起一阵强烈的阴风! 灯笼里的火焰被吹得剧烈摇晃,几人连忙护住灯笼,但紧接著,一张报纸不知从何刮来,飞向几人,被唐安眼疾手快地抓住。 他疑惑地摊开报纸,却见上边的头版头条是—— 《连环奇案!鸳鸯侣接连化作乾枯尸,警署悬红百元缉凶!》 钟镇野、汪好、雷驍三人凑近一看,同时脸色沉变。 毫无疑问,他们想到了刚进副本时,见到的那对死者小情侣。 “这个报纸新闻!”汪好用力捏了捏拳头:“我们早该看到的!” 钟镇野知道她在说什么,若他们进副本后第一时间便见到这张报纸,一定会根据上边的线索,找到关於诅咒不同的解法! 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可他们就这样错过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难找的线索!这种报纸,满大街都是! 但凡他们对乾尸案多上些心,或许很快就能够由此找到全新线索,副本都有可能因此简单许多,可他们,竟然忽略了。 “大意了!”雷驍咬了咬牙:“还是他娘的经验不足!” 钟镇野轻声道:“事已至此,先別想这么多了,就当是个教训。” “这张报纸,是我给你们的小小提示。”阴柔男声又一次响起,带著猫戏老鼠般的恶意:“真正的雨棠就在这片废墟之中,找到她,岑少爷就能回想起一切——给你们一小时,怎么样?”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悽厉的女声! “你在胡说什么!” 那竟是岑书身上的女人影子,突然炸开! 她瞬间脱离了岑书,借著灯笼光芒、贴著他们身后的砖墙高高隆起,黑影轮廓间的长髮狂舞如蛇! “什么叫真正的雨棠!那就是我!他已经快要想起我、找到我了!” 她尖啸道:“我就是真正的雨棠!” 眾人回过头,惊愕地看著这一幕,岑书甚至忘了流泪,呆呆地盯著墙上的影子。 “呵呵呵呵……” 阴柔男声发出讥誚无比的笑声:“你是不是,他还不清楚么?若你是真的,他还来这里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女影的尖啸声瞬间爆鸣,本就是一片废墟的纺织厂,竟在她的尖啸声中震动起来,无数铁架、樑柱因此咯吱作响,甚至摇摇欲坠! 几人耳膜更是几乎都要被震破,他们猛地低下头、捂紧耳朵,神色痛苦无比。 “你呀,也是个可怜的傢伙……” 阴柔男声嘖声感慨著,却不防女影按捺不住,猛地从墙上滑落、贴著地面,冲入前方无尽黑影之中! 整片空间骤然扭曲了一剎—— 没有声音。 没有震动。 但钟镇野的瞳孔却突然收缩——他能感受到,在那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有浓稠的黑影正在无声撕扯! 那些影子的轮廓时而膨胀成张牙舞爪的怪物,时而又被某种无形利爪撕得支离破碎,地面上的灰尘诡异地自行划出沟壑,仿佛有看不见的野兽正在泥土深处翻滚搏杀。 “退后!” 雷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抓住唐安的衣领向后一扯! 几乎同一时刻,他们原本站立处的水泥地滋啦裂开五道细痕,像是被隱形猛禽抓过! “这是啥情况?!” 雷驍低吼道。 “別急別急,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插曲罢了~”回答他的,竟却是那阴柔的男声! 黑暗中,影子的撕扯与战斗仍在继续,可听他的声音,却依旧平静如常! “放心,我会保证这些小小动静,不会影响到咱们的游戏。” 他阴笑道:“还记得我刚刚说了什么吗?找到真正的雨棠,岑书你就能记起所有事噢。” “那如果……” 岑书颤抖著抬起头,双眼目光仿佛枯井般空洞,他牙齿打著架,一字一句地问道:“找不到呢?” “嘿嘿嘿嘿嘿……”那个笑声愈发地阴冷怨毒:“你也会知道一切的,只不过,知晓的方式,你们不会喜欢的……” 【警告,副本相关规则发生强制变更!】 【强制任务开始,请於一小时內找到真正的雨棠,恢復岑书记忆,否则副本通关失败!】 【完成此任务后,继续进行原有副本通关任务,即解决诅咒。】 【倒计时开始,00:59:59……】 钟镇野倒吸了一口冷气! 副本相关规则还能强制变更?! 原本只要解除诅咒就行,现在,却必须在一小时內完成强制任务?否则通关失败? 方才那片阴影提出要玩游戏的时候,钟镇野还在琢磨,能否用某种盘外招来对付它,例如假装玩游戏,实际上悄悄找到它的弱点、本体,把它给解决掉,又或是利用那个女人的影子…… 现在看来,根本没这个机会了。 他看向汪好与雷驍,两人亦是冷汗涔涔、面色苍白。 “怎么搞啊现在?”唐安的声音明显也有些慌了:“从一份报纸上的线索,找一个七年多以前就死了的人?” “冷静,冷静!” 雷驍咬牙道:“先、先看看报纸上边的內容!” “雷哥。” 钟镇野吐了一口浊气,突然出声:“你给我们施个咒,让我们冷静下来,尤其是岑少爷。” 眾人下意识望向他。 “汪姐。” 他凌厉且镇定的目光投向汪好:“你的九星璇璣扣该派上用场了——还有唐安。” “我?”唐安指了指自己。 钟镇野点了点头,迅速道:“你也是写过悬疑小说的人,基本的观察推理素质也有,你帮著汪姐一起推理线索。” “噢,好!”唐安用力点头。 “那你……”汪好轻声发问:“你打算做什么?” 钟镇野的目光闪了闪。 他低头看向岑书,后者此时正跪坐在地,盯著黑暗中那些无声撕扯搏斗的影子发呆。 “我,来做支线任务。” 他沉声道。 第八十五章 去看看你最想要的 钟镇野將岑书扶了起来。 岑书的精神状態非常糟糕,他刚刚经歷了几番情绪的大起大落,此时脸上涕泪纵横、神情呆滯,身子还在不停颤抖著。 “岑少爷。” 钟镇野轻唤了一声。 岑书呆呆地扭头看向他。 “大家都在努力帮你找回记忆。”钟镇野直视著他双眼,轻声道:“你要不要,也努力一下?” 岑书回过头。 此时雷驍正打著灯笼,捏著诀念念有词,准备著咒诀。 一步外,汪好已经打开了九星璇璣扣,长发飞舞、瞳含星河,一旁的唐安捧著报纸,看得目瞪口呆。 “我、我要怎么做?”岑书咽了口唾沫,问道。 钟镇野笑道:“雷哥会给你上个咒,让你冷静下来……” 说话间,雷驍已经单手剑指,猛地点向岑书眉心! 一道微弱金光闪过,岑书全身一震,隨后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连同眼神也渐渐回归了平静。 “……接下来,我需要你,和我一起……”钟镇野目光熠熠地看著他:“离开灯笼范围。” “誒?”岑书一怔。 “誒?!”雷驍、唐安两人也猛地吃了一惊,同时向他瞪来! 雷驍一把捏住钟镇野肩头,瞪大了眼:“小钟,你疯了啊!” “雷哥,我没疯。”钟镇野冲他笑道:“这也是一种破题方法。” 雷驍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汪好却打断了他。 “钟镇野说得没错。” 开启了九星璇璣扣的她身上漂荡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神性,语气亦是平静而高远:“根据方才阴影中那个声音所说的话,他並不仅仅想要岑书死,而是希望岑书回忆起一切、看到自己不堪的过去。” “如此一来,即使他们走出灯笼范围,也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最多是被幻境裹挟。” “但实际上,此时的幻境对岑书来说是有用的。” 汪好一字一句道:“此前在馥园,岑书能够找到他忘记了的暗道,说不准在幻境刺激下,他也真正想起和雨棠的事。” 说罢,她与钟镇野对视一眼,两人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雷驍重重吐了口气,用力拍了拍钟镇野肩头:“小心。” “阿书……”唐安也將目光投向岑书,郑重道:“你也小心。” 话已至此,接下来自然便要埋头干活了,毕竟时间不多。 钟镇野按著岑书的肩,低声道:“记住,接下来你看见的一切无论多么真实,它们都是虚假,你不要被他们牵著走,要保持清醒,从其中找到属於你自己的记忆。” “我会一直搭著你肩,无论你看见我变成了什么,都要记得我就是我,当你认为自己找见了答案,那就用力捏我的手。” 岑书重重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人同时向前踏步,走出了灯笼笼罩范围! 无边漆黑扑面而来,阴风疯狂灌入钟镇野耳中,他右手的山鬼钱瞬间变得滚烫,那风声在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拥有弟弟声线的笑声。 他侧过头,却见岑书的面孔已然变成了穿著白色练功服的少年! 少年冲他咧嘴爽朗一笑,抬手就是一个肘击! 钟镇野却是不挡不避……而是,闭上了眼。 本该砸落在他脸颊的重击,迟迟不曾到来。 闭上眼,看不见,自然就没有幻觉,没有幻觉,所谓的伤害也就不存在。 但没有了幻觉,还有幻听。 “哥,你以为闭上眼,我就不在了吗?”少年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接下来,我要刺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钟镇野已经封闭了自己听觉。 当然不是说封就封,而是他非常乾脆地,刺聋了自己一只耳朵! 手中的小铁钎是方才从废墟厂房地上捡的,尖端带著锈跡和细微的毛刺,大小正好。 那一瞬间,剧痛如雷霆般炸开,从耳道直贯脑髓,疼得他几乎咬碎牙关。 铁钎上的锈跡和毛刺刮擦著脆弱的耳道內壁,每深入一寸,都像有一把钝刀在颅骨里搅动,温热的血顺著耳廓滑下,黏腻地滴在肩头,可他顾不上擦——他必须彻底毁掉自己的听觉,必须比幻听更快! 嗤—— 铁钎拔出时,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但寂静只维持了半秒,紧接著,他的颅內爆发出尖锐的、近乎撕裂般的耳鸣——那是听觉神经被暴力摧毁后的垂死挣扎,像千万根钢针在脑內疯狂搅动。 他的视野因剧痛而模糊,冷汗浸透后背,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只能死死抓住岑书的肩膀才没跪倒。 嗡鸣渐渐淡下,少年的声音又在另一个耳中响起,钟镇野毫不犹豫,再次將铁钎刺向另一只耳孔! 方才经歷过的痛苦又来了一次,他的嘴角因疼痛而抽搐,却变成了一个笑容——因为幻听,终於消失了。 没有弟弟的蛊惑低语,没有阴风中的诡笑,只有纯粹的、近乎神圣的寂静,他终於夺回了自己的大脑。 使用这种极端的办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阴影的能力太强大了,任何招数对他都没用,钟镇野也想过请雷哥封闭自己的视觉、听觉,但想到连雷法都击不退阴影…… 还是用最直接的办法吧,只要能够通关副本,这点伤,积分就能治好。 几秒过去,钟镇野稍稍適应了一些剧痛与耳鸣,也拧动了眼镜左腿——因为受伤带来的杀意正在疯狂涌出,但副本系统甚至提示了他“谨慎使用自己的能力”,这时候他当然不敢再拿性命赌玩笑。 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岑书开始向前行走。 “很好,岑少爷。” 钟镇野在心底默默道:“就这样,带著我,一起去看看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 “这和悬疑小说里的,不一样啊。” 唐安捧著报纸,眉头紧锁,低声道:“这报纸上確实將受害者的大致情况都写出来了,可是信息相当有限,咱们也没法再去调档案、查资料,或是实地走访,要如何分析推理?” 这张报纸上关於“连环奇案”的描述大多是过往同类案子的情况,受害人的姓名、遇害地点、身份、工作、家庭情况…… 汪好指尖轻点报纸边缘,她瞳孔中映出细碎星光,目光扫过那些铅字,声音安静得甚至有些冰冷。 “周永福,男,38岁,鱼档摊主,已婚,育有两子;李凤娇,女,25岁,茶室女招待,未婚,家中独女,被发现死於咸鱼巷后街。” “威廉·伯顿,男,41岁,洋行经理,离异无子;陈玉梅,女,19岁,圣德女校学生,父母早亡,由姑母抚养,死於玉兰山別墅。” “郑家荣,男,34岁,药材铺少东,已有妻室;白牡丹,女,22岁,大世界舞女,无亲属记录,死於赛马场旁公寓。” “卢志明,男,28岁,警署文员,订婚未娶;方玉燕,女,17岁,女中学生,父母健在,死於湾角码头。” “……” “张阿財,男,36岁,人力车夫,鰥居多年;何阿香,女,26岁,繅丝厂女工,普通家庭,死於棠梨街小巷。” 她飞快地念完了每一条信息,又补充道:“死状全部一致,变作乾尸,脸上掛著古怪笑容。” “最后那一条,就是咱们两天前遇见的吧。” 雷驍摩挲著下巴:“当时他们胸口里还各有一团光芒,但报纸上没写,是因为其他尸体被发现时,光芒已经不见了?” 唐安也皱眉道:“全是情侣,但身份、家境、年龄全无规律……遇害时间呢?” “我看过了,时间横跨五年,同样全无规律。” 汪好摇了摇头:“但毫无疑问,第一起事件並非是从纺织厂大火之后开始的,而是又过了两年。” 雷驍挠了挠头,低声道:“除了都是情侣两人一起死,別的真看不出什么。” “偷情?私奔?但这里也有正常的情况啊?”唐安眯起眼,伸手揉著太阳穴:“到底是什么……” “等等!我想到……” 汪好刚开口说到一半,突然声音变得断续,她眼中的星河骤然消失,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雷驍与唐安同时伸手扶住她两边胳膊,她这才勉强站稳,可颈上掛著的九星璇璣扣却自行咔嚓一声合上,轻飘飘地落了回去。 “你没事吧?!”唐安瞪大了眼,紧张道。 汪好闭著眼,摆了摆手。 “她没事,估计就是有些脱力了。”雷驍低声说了一句,又问道:“小汪,你刚刚想到了什么?” “遇害地点……”汪好有些虚弱地开口。 唐安嘶了一声:“这些遇害地点毫无规……”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瞳孔一震:“等等!” 说著,他突然蹲下身,从边上捡了枚小石子,在地上画了起来。 雷驍看得一头雾水,这时却听汪好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我,我刚刚將这些地点,置换成百年后的位置……现代的香兰市,我比较熟悉,然后,发现……” “这是一个圈!” 唐安震声道! 雷驍与汪好低下头。 只见他在地面上,用线条勾画了一个极为简陋的香兰市地图,那些遇害地点被他一个个標註了出来,恰好围成了一个圈。 而圈的中心…… 唐安手中的石子重重点了下去,落在地图中央一条横贯大半香兰市的长长线条上。 “江边,馥园!” 他抬起头,瞳孔震动著,声音开始发颤:“有问题的,是岑书?!” “不好!”雷驍倒吸一口冷气:“小钟和岑书呢?!” 他们猛地朝黑暗中看去,可灯笼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模糊,除了那还在搏斗的阴影时不时刮过阵阵阴风、留下可怕的痕跡,哪还有两人身影? “追!”汪好咬牙低喝! 第八十六章 答案? 钟镇野现在就是个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的盲人、聋人。 幻觉幻听对他再无任何作用。 他扶著岑书的肩,跟著对方走走停停。 他能够从岑书身体的震动频率、步伐移动,感受到对方起起伏伏的情绪,但无论如何,只要岑书还站著,那么便说明后者没有崩溃、没有倒下。 钟镇野紧紧闭著双眼,他现在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黑暗中跳动著的血红倒计时。 【00:32:41……】 时间,快要过半了。 忽然,钟镇野身子一紧,仿佛有了某种第六感般,微微一侧身——同一剎那,一股强大的力量刮著他肩头掠过,带来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用力皱了皱眉。 女人影子和其他影子的搏斗,还未结束么? 也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搭在岑书肩上的手,突然被捏了捏! 钟镇野心头一顿!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也是幻觉?毕竟他是真实感受到幻觉带来的触感,但很快,他便吐了口气,睁开了眼——阴影若要搞自己,不会等到现在。 果然,睁开眼后,他清晰地看见,正是岑书另一只手搭了过来。 周围不再无边黑暗,月光不知何时洒了下来,照在岑书煞白如纸的脸上——他正转过头,嘴巴一张一合说著什么,只不过钟镇野听不见。 不过,没关係。 钟镇野读懂了对方的唇语:“好像,没有幻觉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於开始打量四下环境。 这里,是厂房废墟的顶楼边缘,月光投下,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几乎铺满了整个顶楼平台,当然,这些影子此时,並不安份。 影子如沸腾的墨汁般在顶楼平台疯狂涌动! 它们没有厚度,却像活物般在地面、墙壁上撕扯纠缠,无数道漆黑的爪痕在混凝土表面炸开,碎屑四溅却又诡异地寂静无声。 钟镇野看见两个影子互相绞杀时,地面突然凹陷出一个人形轮廓;另一处墙面上,三道平行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听戏的人怎么能聋了呢?” 就在这时,那个阴柔的男声突然刺入钟镇野的耳膜! 钟镇野被刺聋的耳朵剧痛起来,那声音像是隔著一层腐臭的积水传来,直接在他颅內迴响著,极为难受! 他痛得抱住了脑袋,还没来得及反应,两缕髮丝粗细的黑影便从周围黑暗中分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耳道!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一路钻进鼓膜,隨后化作滚烫的灼烧感! 钟镇野立即意识到了,对方,竟然在帮自己恢復听力?! 听觉恢復的瞬间,女人影子的尖啸声几乎震碎他的颅骨:“快走啊!” 钟镇野猛地转头,看见那道女性轮廓从黑影堆里暴起。 她的长髮如刀锋般扫过地面,所过之处混凝土像豆腐般被切开,向岑书扑来:“快走!!!” 就在她即將扑到岑书面前时,无数绳索般的黑影突然从地面弹射而起,缠住她的四肢、脖颈、腰腹,將她狠狠拽回地面! “啊啊啊——!” 女人影子的尖叫声里混著骨骼断裂般的脆响。 那些黑影化作的绳索开始收缩,將她四肢拉成扭曲的大字形,她的身体被扯得变形,却仍在挣扎:“阿书!快走!別看他给你的——” 黑影组成的绞索突然勒紧她的咽喉,將后续的警告掐断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里。 “你怎么,不问问他……” 阴柔男声响起,带著一股愉悦与欢快:“看见了什么?” 钟镇野扭头看向岑书。 岑书双眼通红,泪水在月光下泛著血丝:“我看见自己在纺织厂当管事的每一天……” “我在工作,我也在帮唐安偷偷往外运枪枝武器,可那些场景里,全都没有雨棠……不,不对,有她!只是,她为什么一直躲在阴影中?” “第一次,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她却扭头就跑……我跟著她,跑遍了整个厂区……” “最后……最后我明明看见她往顶楼跑……可我追上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死盯著平台中央被钉在地上的女人影子。 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身体正被那些黑影绳索慢慢拉长、变形,像一块正在融化的沥青。 “呵呵,呵呵呵呵!”阴柔男声发出指甲刮在黑板上一般的笑道:“岑书,你还没明白吗!” 女人影子挣扎得更加厉害了、几欲癲狂,却始终无法挣脱,甚至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周围黑影骤然收缩! 它们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的黑色绸布,瞬间绷直、凝固,它们从地面剥离,化作无数尖锐的钉子,將女人影子钉死在水泥地上。 很快,更多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月光下扭曲、凝聚,最终形成一个高瘦的男人轮廓。 他的边缘泛著不自然的波纹,仿佛隨时会溶解在夜色里。 钟镇野看著这一幕,瞳孔在震动,呼吸都几乎凝固! 影子,都化成了人形!对方究竟有多么强大?! “回过头。”黑影缓缓开口,阴柔的声音中带著浓浓的嘲讽:“看看楼下是什么。” 钟镇野感到岑书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们同时转身,从顶楼边缘向下望去——月光惨白,照出地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四肢扭曲、穿著洗得发白的麻布衣,粗辫子散开,她躺倒在血泊里,像一朵凋谢的,即使隔著四层楼的高度,那股浓烈的怨气仍扑面而来,刺痛眼球。 七年前的尸体当然不会留存至今,这也不过是个幻象。 “雨、雨棠?” 岑书却无法再挪开视线,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半个身子探出平台,手指在水泥边缘抓出几道血痕,神情变得茫然,甚至好像已经没有了痛苦的力气。 黑影发出愉悦的嘆息。 它缓缓靠近,仅仅是这样,便已经让钟镇野手中的山鬼钱烫到要烙进肉里,全身皮肤更是像被针扎一样痛! 黑影笑道:“想起来了吗?她根本没有爱过你,一切,都是你的想像。” 岑书颤抖著回头,看见的,是黑影那张渐渐清晰的脸:“也是你——亲手把我从这里推了下去。” 无数黑暗仿佛瀑布般从它身上剥落,在四面八方化作一个又一个站立的漆黑人影,它的黑暗终於不再如此浓稠。 在这一刻,它的声音不再是男声,而是转化为与那股阴柔符合的女声。 它的身影、面孔,也终於清晰。 这根本不是个男人。 它……才是雨棠。 第八十七章 真相(上) “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有问题的会是岑书?!” 唐安压低声音、咬牙问道:“他不是受害者吗!” 雷驍打著灯笼、汪好与唐安紧隨其后,在厂房废墟里狂奔著。 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此时周围的黑暗在渐渐变淡,那些黑影也不再打斗,可是不知为何,那股子无孔不入的恶意与讥嘲,却似乎越来越强大。 身为道士的雷驍自然有著比其他人更强的灵觉,他嘴唇都已发白,颤声道:“先別管这些了,再不找见小钟和岑书,咱们都要完了!”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倒计时仍在继续。 【00:24:14……】 二十多分钟,还能来得及吗? 他们究竟在哪? “等等!” 汪好突然出声,猛地拽住雷驍胳膊! 三人同时剎住脚步,雷驍与唐安愕然回头,却见汪好目光死死盯著一个角落不放。 “怎么了?”雷驍问道。 汪好抿了抿嘴,伸手指向一处:“那里,有灯笼。” “什么?”雷驍一怔。 周围的黑暗在渐渐淡去,不再是那种能吸收一切的漆黑,以汪好的视力,足够看见许多事物。 她没有再答,而是扯著雷驍大步走去。 灯笼的光很快融化了黑暗,照亮了前路——那是一个较为隱蔽的小门,但那门却只是半掩著,露出了里边的东西。 灯笼,数不清的灯笼。 做完的、没做完的,做工细致的、做工粗糙的,它们在门后的房间里堆成了山,从半掩著的门缝中溢了出来,在门外滚落,散落一地。 唐安咽了口唾沫,嘶声道:“我要起鸡皮疙瘩了,这到底是什么?!” “这些纸灯笼,不该在大火中被烧尽吗?”雷驍也抽著冷气问道:“为什么会好好的在这?” “两种可能。” 汪好慢慢走上前,低声道:“要么,它们本就是某种诡异,大火烧不尽它们;要么,是后来有人把灯笼放到了这里。”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门口,隨后深吸了一口气,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拉——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山似的灯笼顿时如开闸放水般轰然滚落,滚过他们脚边。 隨后,其中一只灯笼不知为何,忽然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將三人嚇了一跳。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这些数不清的灯笼,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接著,一阵风忽然刮来,这些灯笼摇晃滚动著,无数重叠的光影交错,周围场景竟被它们撕碎、重建…… …… “岑书,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顶楼平台上,雨棠后退了两步,她怨毒地看著岑书,冷笑道:“事到如今,还在扮演受害者?难道你的內心,就没有一点愧疚?”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岑书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伸向雨棠,语气中满是哀求:“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 雨棠冷漠地应道。 她继续向后,退回了那无数黑影之间,隨手摊开了双手。 钟镇野的视野被骤然明亮的光芒吞没。 他抬头,瞳孔中反映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红光——整座废墟厂房在剎那间亮了起来。 无数灯笼从黑暗深处浮现,密密麻麻地悬掛在断裂的钢樑上、堆积在坍塌的墙角、垂掛在破碎的窗框边缘,它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同时点燃,幽幽的红光如血般流淌,將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亮。 可那些黑影,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在光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 钟镇野的呼吸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跌坐在地上。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慄,仿佛这些灯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褻瀆。 “这……怎么可能……”他嘶哑地低喃,喉咙乾涩得像是被火灼烧过。 雨棠站在黑影之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她的眼睛在灯笼的红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温柔无比,却又令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战慄。 “你们根本没明白。”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近乎愉悦的讥讽:“没有光,哪来的影子?” “灯笼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克星。”她轻笑著,声音甜腻而冰冷:“而是造就我们的源头。” 钟镇野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终於明白了。 那些黑影,从来就不是什么能被灯笼镇压的“邪祟”。 它们,就是灯笼的影子。 雨棠抬手,厂房废墟里颳起了一阵风,那风仿佛她的手、抚过无数灯笼,灯笼们沙沙作响,开始摇曳、摆动,晃动的光影交织重叠,周围场景因此而开始变化。 “现在,就让你们看看真相。”雨棠的声音在风中忽隱忽现,仿佛明灭的烛火。 …… 七年半前。 被大火焚毁的厂房废墟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那是岑书。 岑书踉蹌著衝进焦黑的废墟,疯了一般在残垣断壁间翻找,双手被烧焦的木刺扎得鲜血淋漓。 “雨棠!雨棠!”他嘶哑的喊声在空荡的厂房里迴荡,却只惊起几只乌鸦。 他找啊找,找啊找,却什么也找不到,除了满地的焦尸,这里什么都没有。 终於,他崩溃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猛地揪住自己的头髮,发疯似的撕扯著:“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这次找不到?!” 他跪倒在灰烬中,指甲深深掐进头皮:“明明以前每次都能找到她的……明明每次她躲起来我都能找到的……” 突然,他浑身一震,沾满黑灰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我知道了!是眼睛!雨棠的娘眼睛坏了,有灯笼就能看见……我找不见雨棠,一定也是因为眼睛坏了!” 他踉蹌著爬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灯笼!只要灯笼够多、够好,就一定能找到她!她让我帮她做灯笼……我做好了,她就会开心……就会出来见我!” 岑书跌跌撞撞地衝出废墟,不久后又抱著一大堆竹篾、宣纸和蜡烛跑了回来。 他跪坐在焦尸中间,开始疯狂地製作灯笼。 “这个要做得更圆……这个要画上她喜欢的梅……”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染血的手指糊著灯笼纸:“雨棠最喜欢看我做灯笼了……” 隨著一盏盏灯笼被点亮,整个废墟渐渐明亮起来。 摇曳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无数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著,仿佛有了生命。 “你看得见了吧?”岑书举起一盏刚做好的红灯笼,转动的光影在地上投出奔跑的人形:“这次一定能找到你……你一定会开心的……” 他笑得像个孩子,却没注意到,那些被灯笼投出的影子里,映照出了过往的画面。 “都说了,別喊我管事。” 男人直起身子,发出呵呵的笑声:“叫我阿书就好。” 他来到了女人身旁,女人侧过了脸,面对著男人过度热情的笑容与姿態,她不自地扭了扭身子,隨后从椅子上站起,后退两步,低声道:“岑管事,你,你別这样。” 说著,她拧过身,转头便跑。 光影变幻,却扭曲了这段过往,女人逃走的身影被“捉”了回来,重新回到椅子上,她与男人对视著,说出的话也被剪碎拼接,变成了“阿书”两个字。 另一边的墙上,是另一幅光影画面。 “我说啊,给我当秘书。”男人笑道:“我查过了,你弟要读书,你娘一个人撑著茶摊、眼睛还不好,你想多赚些钱——给我当秘书,我能给你开很多工钱。” 女人紧张地后退,连连摆手:“不用,真的不用!岑管事,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而且我不识字的!我做不了你秘书!” “我教你识字就行,没多难的。” 男人温柔地笑著,缓步上前,摊开双手:“而且有些事,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做——我信得过你。” 女人脸上流露出无比侷促为难的神色,她甚至缩起了身子,用力摇著头,闭上了眼。 “你不听我的话吗?”男人压低声音笑道:“我说了,我需要一个秘书。” “我……我……” 兴许是想到了自己艰困的处境,女人终究不敢再反驳,只能开口:“好、好……” 然而这画面的最后时刻,她说的话,却也遭遇了扭曲,变作了欢欣的雀跃:“真的吗!你真是太好了!” 太多的光影重叠、太多的过往画面。 男人看不到女人的闪躲与为难,他只是一味地往前。 他认为女人是爱著自己的。 在他眼中,这是一场一见钟情,又双向奔赴的爱恋。 他强迫女人跟隨自己去做运输枪枝的活,用这种秘密將她绑定在了自己身边;他偷听女人与工友们的对话,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况;他无数次看著女人利用閒余时间为母亲编织灯笼,幻想自己坐在她身旁、一边编灯笼一边欢笑…… 她投来的每一个眼神,在他眼中都是爱恋;她说的每一句话,在他耳中都是明示暗示;她做的每一件事,在他眼中都是两人情意相投的证明。 岑书高举著灯笼,笑得十分开心。 这样完美、这样甜蜜的爱情,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但他没有看见,被灯笼光影照亮的扭曲记忆画面缝隙中,一个又一个影子也在摇晃。 它们的顏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第八十八章 真相(下) 厂房废墟、楼顶平台。 岑书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著脑袋,他的两眼布满血丝、五官扭曲到了极限,口中发出几不似人的呻吟与喘息。 周围无数灯笼的光芒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周投射出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书儿,你真是糊涂。” 幻影中,岑向文低下头,直视著儿子,沉声道:“既然如此,为父便告诉你真相……” 他挥了挥手,几个黑衣护院押著一个男人,大步走来——见到那男人,被五大绑的雨裳顿时更加疯狂用力地挣扎起来,她被布条绑住的口中发出一阵阵闷喊,因为挣扎太厉害,倒快连人带椅子一同摔倒在地。 而那男人也是一样,他穿著最普通的工装短褂,同样被绑成了粽子、封住口舌,见到雨棠,他也是拼命地挣扎著,却被黑衣护院一个枪托砸在后颈,闷身倒地。 “你心心念念的雨棠,早就和別人订婚了。” 岑向文对自己儿子淡淡道:“她把你暗中与乱党私通、偷运军火的事,告诉了这个男人,也是这个男人,对外举报了你……今天,他们打算偷偷逃离香兰市,是为父,替你將他们捉了回来。” 幻影中,年轻的岑书偏著头,呆呆怔怔。 不远处,那一对扑倒在地的男女对视著,眼中虽然满是痛苦与挣扎,可那柔情蜜意却也是满溢如水。 顶楼边缘,钟镇野轻轻推了推眼镜。 他没想到,剧情竟是这般发展。 自从知道这个副本的主题是爱情后,他便猜过背后会是一个爱情悲剧故事,可没想到……竟是如此。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跪在他身边的岑书,不停低头呢喃。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幻影,因为不需要,这一切,本就是他渐渐復甦记忆的投射。 隨著他十指深深嵌进头髮中、隨著他身子越弓越低,幻影中的场景“播放”速度,也开始骤然开速。 许多的对话都再听不见、人们的表情都再看不清,一切都如按下了快进键。 钟镇野看到年轻的岑书呆若木鸡、仿佛死人,被黑衣护院架走,看见岑向文下令焚掉整座厂房,黑衣护院们倒下火油、点燃大火。 “那厂房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人,但没人告诉他们会有这样一场大火……” 站立在无数漆黑人影中的雨棠,冷冷开口:“岑向文担心厂子里有你同党,暴露了你是乱党的事,於是他寧可全部错杀,也绝不能漏出一丝口风。” 岑书身子一颤。 他抬起头,两只眼中的瞳孔不断震颤著,如沙子磨过一般的声音哑然道:“但后来,我,我还是回去了。” 幻影中,被架著离开了厂房、来到巷口的岑书,听见了身后熊熊烈火中的无数惨叫,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抢过身旁一名护院的枪枝,拔枪便射——几个毫无防备的护院,当场身上多出几个血洞,轰然倒地。 岑向文大惊,想要去阻拦岑书,可岑书已將枪口对准了自己太阳穴,岑向文被嚇得不敢上前,隨后岑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便衝进了火场。 “我、我……我记起来了……” 岑书哑声呢喃道:“我从偷运枪枝的小道,回到了那里……然后、然后……我想去、想去……” 他抬头看向雨棠,颤抖地说:“我想去救你……”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棠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了尖厉无比的大笑! 连同她身旁那无数的黑影,同样仰面大笑起来! 笑声像无数钢针扎进钟镇野的太阳穴。 他捂住耳朵跪倒在地,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那些重叠的声浪在颅腔內形成共振,仿佛要把脑浆搅成碎末。灯笼的光晕在视线里炸开成血色斑点,恍惚间他看见岑书的耳孔渗出了暗红细流。 “你到底是想来救我——” 雨棠突然收住笑声,脖颈九十度直直斜折,黑影中的血红瞳孔望向向岑书,髮髻散开的黑髮垂落成瀑:“还是想来亲手杀死世昌的?!” 钟镇野抹去鼻血的手顿了顿。 世昌——原来当年与雨棠订婚的男人叫这个名字。 “救、救你!我是想去救你的……”岑书蜷缩在平台边缘,十指在水泥地面抓出带血的划痕。 然而,他身后的幻影却骤然切换:焦黑钢樑构成的顶楼空间里,解绑的雨棠正拉著世昌冲向逃生通道,而年轻的岑书举著手枪从楼梯间衝出,枪口在三人之间划出颤抖的弧线。 现实中的雨棠抬起手臂,指向平台东侧,狞笑道:“我跟著你偷运军火时,记熟了这栋楼所有密道。” 她指尖延伸的方向,隱约可见被铁皮遮挡的窄廊:“三楼走廊连著民房,我们本可以逃出去的——可你,为什么要回来!” 幻影里的枪声突然炸响! 砰砰砰! 三簇枪焰在记忆画面里绽放,世昌后背爆开血的身影撞碎围栏,雨棠抓空的双手定格成绝望的姿势…… 隨后,她发了疯一样地扑向岑书,两人撕扯著,最终岑书一推。 钟镇野听见,幻影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你真会救人,真会救人吶……” 雨棠的狞笑声愈发阴冷:“你爹赶来將你带走,那时我还没死!我能听见厂里无数人的哭嚎、无数人的求救!逃离的路,就在你背后!可你是怎么做的呢?” “你……” “锁上了门!!!” 咣! 幻景中,最后一扇大铁门轰然关闭,躺倒在血泊中、四肢扭曲的雨棠,也终於缓缓闭上了眼。 “阿书、阿书……”被钉在地面上的女人影子不再挣扎,只是发出悽厉的哭声。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岑书跪行著爬向雨棠,额头上水泥地上磕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我爹,那不是我……” 钟镇野嘆了口气。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跳动的倒计时,轻轻吐了口气。 【00:11:32……】 “雨棠。” 钟镇野抬起眼,轻声道:“你要我们找到你,我们已经找到了,游戏,为何还不结束?” “你们找到了吗?” 雨棠不再將目光放在岑书身上,而是重新转向钟镇野。 她勾起嘴角,眉目压沉,原本柔美的面孔在阴影中显得无比悽厉恐怖:“可是,我並不在这里,我与那个可怜的傢伙一样,不过是灯笼的投影——我不是给你们线索了吗?莫非,你们,就没动过脑筋?” “小钟!小钟!” 雷驍的吼声突然传来。 钟镇野猛地抬头。 大步踩著楼梯来到三楼的雷驍,惊恐地定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他的並不仅仅是钟镇野,还有顶楼满满一个平台的黑影! 他呼吸都几乎僵住,手脚不敢再有丝毫动弹。 “怎么了雷大哥,你怎么……唉哟臥槽?!”紧隨而来的唐安同样猛地被定住。 “干嘛呢你们俩?” 队伍最后的汪好紧追而来:“时间都赶不及了,你们还磨磨蹭蹭什么?我都听见钟镇野的声音了啊,他在哪……我的妈呀!” 她差点被嚇得腿软跌倒,硬是靠扶著雷驍与唐安的肩,才勉强站稳。 “呵呵,呵呵呵呵——” 雨棠发出阴冷尖厉的笑:“你们,还有十分钟。” 第八十九章 画牢笼,绣枕中 雷驍、汪好、唐安三人定在原地,眼中满是惊恐与紧张,盯著包括雨棠在內的那无数可怕黑影。 倒是钟镇野颇为镇定,他大步上前,拽著岑书后领子、一把將其拽起,大步朝自己队友走去,那些黑影竟十分“识趣”地让开了一条路。 路过雨棠身边时,钟镇野甚至停了下来。 “你会信守承诺的,对吗?”他问道。 雨棠狞笑道:“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钟镇野不再囉嗦,推搡著岑书,回到了队友们面前。 “这、这……”雷驍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情、情况?” “来不及细说了。”钟镇野偏头看了一眼岑书——后者此时精神已经完全崩溃,全身打著摆子,脸色苍白如纸,瞳孔也涣散得像个死人一样。 “你们从报纸上查到什么线索了吗?”他问道。 汪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飞快道:“我们怀疑是岑书製造了那些连环杀人案,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线索了,我们在二楼发现了藏灯笼的屋子,可里面除了灯笼外什么都没有……” “我明白了。” 钟镇野打断了她。 他回头看了一眼顶楼平台——可雨棠也好、那些黑影也好,连同那个被钉住的女人影子,此时却已全然不见,没人知道它们是何时离开的。 但是,钟镇野仍能感觉到来自它们的恶意与凝视。 那些视线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在钟镇野的后颈上,他感到一阵恶寒在脊背中窜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敌意,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恶意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钟镇野知道,哪怕到了现在,雨棠也將他们视作岑书的同谋。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適,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先让他清醒过来。” 钟镇野一把將瘫软的岑书扔在地上,后者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著什么。 雷驍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今天连续施法让他的灵力几乎耗尽。 听到钟镇野的话,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还要施法?”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看到钟镇野坚定的眼神,还是咬了咬牙:“好,我试试。” 他颤抖著抬起手,静心咒的金光在他指尖凝聚,那光芒比平时微弱许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当金光落在岑书身上时,雷驍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被汪好一把扶住。 岑书急促的呼吸终於渐渐平缓,眼中的混沌也褪去了一些。 钟镇野蹲下身,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岑书:“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岑书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话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他还没开口,雷驍却是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什么狗屁支线任务,我们现在——” “相信他。” 汪好突然按住雷驍的肩膀,她的目光牢牢盯著钟镇野的背影:“他在楼顶看到了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唐安不停地擦著额头的冷汗,怀表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还剩……四分半钟……” 他的声音乾涩无比:“要不咱们先下楼再去找找?在这死耗著,也不是办法啊?” 没人回答他。 钟镇野的目光始终钉在岑书身上。 他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蜷缩在眾人中央。 他的十指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仍死死咬著嘴唇不发一言,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仿佛只要不开口,就能永远躲在自己构筑的谎言里。 “说话啊!”汪好咬了咬牙,突然抬脚踹在岑书肩上,鞋底在对方白衬衫上留下清晰的灰印,“你以为装哑巴就能混过去?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雨棠到底在哪里?!” 岑书被踹得歪倒在地,却只是缓慢地重新蜷缩起来。 他的眼神涣散地盯著地面某处,嘴唇蠕动著,却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气音,那副模样既可怜又可恨,就像个明知犯错却拒绝认错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说?只是个理想而已!当初你不是说,想和我们一起建设新社会吗?” 唐安皱眉道:“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这难道,不是你的理想吗?” 岑书的喉结上下滚动,睫毛剧烈颤抖著。 当他的目光终於聚焦时,钟镇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令人心惊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抗拒,仿佛承认某个事实,就会让他精心构筑的整个世界崩塌。 “你不是说,要找到雨棠吗?” 汪好又有了新主意,她俯下身逼问:“你不是很爱她吗?你的理想,不是和她在一起?” 听到“雨棠”两个字,岑书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触电一般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颤抖的球。 钟镇野的镜片反射著红色的笼光,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岑书,其实答案我已经知道了,但必须你自己说出口,这样,才有意义。” 倒计时的数字在他视网膜上跳动,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03:11、03:10、03:09…… 时间越来越少了。 然而岑书仍然沉默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果然是个懦夫,否则当年也不会发生那一切。” 钟镇野嘆了口气,失望地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就用恐惧,让你说出来吧。” 他的右手扶上眼镜架,食指轻轻搭在右腿的旋钮上,隨著咔嚓一声轻响…… 系统的警告声,最先在他眼前炸亮! 【警告!警告!警告!】 【杀意使用过度,您的身体已开始透支,即將造成不可逆伤害!】 【此伤害无法用任何方式修復,请谨慎使用您的能力!】 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血管里游走,钟镇野的视线瞬间染上一层血色,但他还是將旋钮狠狠拧到了底—— 轰! 一股腥红的血雾从钟镇野周身爆发开来,空气中顿时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杀意如有实质,压得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雷驍的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鼻血不知为何涌了出来;汪好死死抓著地面,泪水因恐惧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唐安更是直接坐倒在地,全身不停地颤抖,他甚至不敢再看钟镇野,只能扭开头。 岑书的反应最为剧烈。他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塞进嘴里咬得鲜血淋漓。 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裤襠处渐渐洇开一片深色——他失禁了。 “我说!我说!” 岑书终於再支撑不住,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化作了哭喊:“我要自由!是他妈的自由!我和唐安他们混在一起也只是为了逃避父亲!我从来都不觉得建设什么新社会是快乐的!我只是想逃离!逃离那个一直困著我的牢狱!” “还有雨棠!我爱的……是……” “她能在雨里跳舞!能在半夜翻墙出去看星星!”岑书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我想变成她……只要和她在一起,我、我也可以像她一样自由!” “但是不可以!我不可以是这样的人……我怎么能是一个……” 岑书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声音伴隨著急促的呼吸一抽一抽。 “一个只知道逃跑的懦夫!我是有新思想的新青年!我是为了爱情可以付出一切的勇敢者!我的理想,我的理想……” 他抬起头,用近乎乞求的口吻,对钟镇野呢喃道:“我的理想,怎么可以,只是逃出去?” 【碎玉焚笼终破茧,万里御风时,始觉逍遥处,无非本心乡】 【浮名虚妄俱澄澈,终究意已平,非关天地阔,只是此身轻】 【隱藏支线——理想,已完成】 【副本完成后,將获得额外积分】 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甚至没人去关注这个支线任务完成的提示。 倒计时还在跳动著。 02:45、02:44…… 钟镇野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想要自由,但自由並不仅仅是逃离。” 他拧动眼镜左腿收敛杀意,不去管浑身上下那几乎崩溃的痛觉,沉声道:“直面自己过去的不堪与污秽,才是真正的自由,你逃避的每一个自己,都会在暗处继续操控你。” 岑书瞳孔一震,赫然抬起头! “痴心人儿画牢笼,水月镜绣枕中。” “四更灯影描眉细,原是相思缚春风。” 钟镇野眼皮微垂,虚弱地说道:“你从情侣们身上夺取力量,你是不是,想要用他们对爱人的情感,製造出一个新的雨棠?也就是,那个虚假的雨棠影子。” “只是你记忆混乱,很多时候,你也並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所以才会在梦中寻找、才会將你心中所想的一切画下来……那些梦、那些画不是你给她的牢笼,而是她在牢笼中投出的影子。” “但现在,你应该记起来了。” “能够做到这一切的你,一定將雨棠,带在了身边……或者说,锁在了身边。” 钟镇野说著,身子越来越软,声音也越来越小:“她说,真正的雨棠就在这片废墟之中……是因为,你也在这……告诉我们,她在哪……” 岑书抽泣著低下了头。 他伸出双手,扯开了自己衬衫扣子—— 惨白精瘦的胸膛上,一张枯萎的女人脸皮深深嵌在肉里,她紧闭著眼、乾枯的嘴唇正隨著微弱的呼吸一张一翕。 第九十章 渡 【强制任务已完成】 【副本原任务继续】 两行血字在眼前划过,钟镇野却再也支撑不住,他两眼一翻,意识旋即被黑暗吞没,重重扑倒在了地上。 雷驍很快將其扶了起来,置放在了一旁……他知道,小钟是太累了。 而汪好、唐安两人,几乎是用同样复杂中带著嫌弃的眼神,看向岑书。 虽然他们並不同钟镇野一样、知道了所有来龙去脉,但从方才的对话中已经足够听出一些端倪了。 “现在要怎么弄?阴影给我们的游戏,算是完成了?”唐安低声问道。 汪好轻轻点头。 唐安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能確定?” “天兵天將嘛,当然能確定。”汪好撇撇嘴,敷衍地应了一句,隨后將目光转向雷驍:“雷哥,接下来呢?” “诅咒的源头是岑书,那么极有可能,杀了他,就能解决一切。” 雷驍安置好钟镇野,慢慢站了起来,但他嘴上虽然说著杀人的事,目光却是复杂无比:“但……真的要杀他吗?” 他並非是因为仁慈。 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太对。 钟镇野想尽办法,用引导的方式,让岑书说出了最终的秘密,然后?就杀了他? “喂!” 汪好突然抬起头,高声喊道:“我们完成游戏了!这一切也该结束了吧!” 然而周围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厂房废墟里掛著的无数灯笼在轻轻飘荡、摇晃。 “她、她不会,不会再出现了。” 岑书低著头,一边抽泣著,一边缓缓道:“厂房里的影子,是……是他们对我巨大怨念的投影,现在这些记忆全回来了,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我脑髓……他们不要我死,他们要的是我清醒地数著每一秒——那些人的哭声,他们最后一口喘不上来的气,他们在火里抓挠门板的声音……” 他忽然发出嘶哑的惨笑:“这样,才叫报仇。” 说著,他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声音因前后反覆巨大的情绪波动,早已变得沙哑无比:“而那个、那个和我在一起的影子,是、是我对雨棠思念的投影………当我知道一切真相后,她,自然也不需要,再存在。” 汪好皱了皱眉:“也就是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岑书低下头,缓缓頷首。 “那劳驾你被记忆折磨死之前,再做个事。” 雷驍上前一步,扯开自己胸前襟扣,露出了胸膛上的灯笼印记:“帮我们把这个解决了!” 借著周围无数灯笼的光,岑书很快看清了那个印记。 但他,却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雷驍眼睛一瞪,急了,一把拽住岑书的领子、將其提了起来:“你还想搞事是吧?!” “不、不是。” 岑书虚弱地说道:“这个东西,不是我弄出来的。” 看著雷驍、汪好惊愕的眼神,他低声问道:“你们是在哪、怎么弄上这个的?” 两人对视一眼,汪好脱口而出:“在小巷子口啊,那对情侣变成了乾尸,然后肚子里有光,我们……我靠!” 她用力一拍脑门:“是厂房里那些阴影!他们想利用我们,把岑书带过来!”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那对小情侣被岑书的力量所杀不是意外,但他们死在小巷子里,纯粹是个巧合。 钟镇野他们来到小巷外,目睹了这一切,而那条小巷,是阴影力量范围的边缘…… 於是,它们察觉到了岑书抽取“爱情力量”的行为,注意到了、也或许没注意到汪好手包中馥园的请帖——反正只要给他们三人种下诅咒,只要他们努点力、使点脑筋,最终一定会查到岑书头上。 是啊,事实上那时候汪好已经展示过她的头脑了……她已经用九星璇璣扣,將巷中两个死者的关係背景推理得一清二楚。 阴影们本就是由岑书那些灯笼“製造”出来的,它们利用这种力量、为三人种下诅咒,並不是太难的事。 “啊不是,那这咋整?” 唐安全程听著,此时挠起了头:“我盘一盘啊——那些黑影不会再出现了,但你们身上的诅咒,却需要它们来解?” “用不著你再复述一遍我们的困境。” 汪好咬著牙,恨恨道。 她与雷驍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浓烈的无奈。 雷驍放开岑书,后者重重跌在了地上。 “或者……我……” 岑书指著胸口的女人脸皮,喃嚅道:“我让她离开,会不会,有用?” “你当然要让她离开!这不是废话吗!你要不放她走,老子亲自拿刀把你胸口剥开!”雷驍愤愤地骂了两句,隨后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赶紧的吧,我们的事你先別管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岑书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他缓缓爬起身,左右找了找后,从地上拾起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玻璃形態尖锐,好似刀锋。 岑书的手指死死捏著那块碎玻璃,玻璃边缘已经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著掌纹缓缓流淌,在惨白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將玻璃锋利的尖端抵在女人脸皮与胸膛的交界处,那里的皮肤已经长在了一起,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融合状態。 “对不起……”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玻璃切入皮肉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我当初只是想留下你……” 隨著玻璃的深入,那张嵌在他胸口的女人脸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枯黄的眼白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涣散而浑浊,里头不知蕴藏著多大的痛苦与悲伤。 岑书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脸上,与从女人眼角渗出的液体混在一起,那液体起初是透明的,但很快就变成了暗红色,像融化的铁锈,又像是稀释的血浆。 “呕……!” 隨著皮肉分离的撕扯声,岑书突然弯下腰乾呕起来! 他胸前的伤口像被撕开的布袋,翻卷的皮肉间隱约可见白森森的肋骨。 就在这时,厂房里悬掛的数百盏灯笼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 汪好惊呼一声,她分明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直刺入脑,那些黏稠的恶意突然像沸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不得不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在摇晃的灯笼光影中,她仿佛看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黑暗中浮现——有的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杀了他”,有的却在低声啜泣“让他活著承受痛苦!”! 这些情绪如此强烈,却又如此矛盾,像无数把钝刀在来回切割她的神经…… 不仅是他,雷驍、唐安,也是一样! 阴风起时,他们三人全都抱著脑袋滚倒在地,痛苦地呻吟了起来。 那风中夹杂著此起彼伏的哭嚎声,有老人的哀嘆,孩童的啼哭,青年男女的尖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岑书仰起头嘶吼,声音里带著崩溃的哭腔,他胸前的女人脸皮已经剥离了一半,像块破布般耷拉著,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腔,他颤抖著、哭泣著:“怎样才能结束?怎样才能让你们满意?” 风声变得更加悽厉,灯笼疯狂摆动,在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但除了呼啸的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阴影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它们只是被困在无尽的痛苦中,既渴望解脱,又无法释怀。 “雷哥,一定是岑书剥离雨棠的行为,点燃了它们的情绪!这样下去不行!” 汪好突然抓住雷驍的手腕,在阴风中痛苦地说道:“你超度了它们吧!” 雷驍瞪大了眼。 汪好用力点头。 雷驍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行!死马当活马医!”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对唐安喊道:“去摘三个灯笼!把灯芯抽出来!” 说著,又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三根香菸,倒插在裂缝密布的水泥地上。 “小汪。” 他冲汪好咧嘴笑了笑:“帮忙盯著点,万一有啥意外,你看著点办。” 汪好点了点头。 唐安不太清楚雷驍要做什么,但还是很听话,他跌跌撞撞地跑向最近的灯笼,开始拆解。 当他捧著三根浸满灯油的芯跑回来时,岑书已经將那张脸皮完全剥离了下来,那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肋骨清晰可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望著手中那张仍在蠕动的脸皮。 唐安被这种场面镇住,一时忘了走动,直到雷驍一声断喝,他才想起將芯递去。 很快,他就清楚这位大哥要做什么了。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雷驍接过灯芯,突然挺直了腰背。 他咬破食指的动作乾净利落,隨后在每根灯芯上抹过一道血痕,嘴里开始哼唱起一段古怪的调子。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是山间樵夫隨口哼唱的小曲,却莫名让人想起清晨道观里的晨钟。 插在地上的三根香菸突然无火自燃,青烟笔直地升向夜空,雷驍的歌声渐渐清晰起来,带著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魂兮魂兮归何处~” “黄泉路上莫回顾~” “一盏明灯照归途~” “三炷清香引去路~”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老者在嘆息,时而又如孩童在嬉笑。最诡异的是,隨著歌声起伏,那些飘荡在风中的哭声竟开始应和著节奏,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唱。 神异的是,本该因施法而力竭的雷驍,此时却在那顿风中歌声中愈发精神,仿佛得到了某种力量的支持。 他双手掐诀,脚步开始移动,竟在这废墟中踏起了罡步,那双脚踩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恰好落在歌声的节拍上: “前世恩怨化飞灰~” “今生执念隨风去~” “明月皎皎照大千~” “清风徐徐送君归~” 歌声在厂房废墟间迴荡,每一句尾音都激起阵阵回音,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跟著吟唱。 那些悬掛的灯笼开始隨著歌声的节奏轻轻摇摆,铁链发出悦耳的叮噹声,竟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为这超度之歌伴奏。 就在歌声达到最高潮时,岑书手中的脸皮突然窜起幽蓝的火苗! 那火焰跳跃的姿態竟也隨著歌声的韵律舞动,火舌舔舐过岑书的手指,却奇异地没有造成更多伤害,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在火焰中舒展,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雷驍的歌声渐渐转低,变成一种温柔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莫再醒~” “尘缘已了梦已终~” “星辰为被地为床~” “从此逍遥天地中~”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脸皮正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那些悬掛的灯笼一个接一个地挣脱铁链,缓缓升向夜空,像无数逆飞的流星。 汪好望著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轻声说道:“雨棠的尸体早已经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她的这最后一部分,也终於跟著自己原本的一切逝去了……那些怨念、那些痛苦,也跟著灯笼一起离去了。” 唐安抬头,望著天空中无数宛如孔明灯一般的灯笼,目瞪口呆:“你们,真是,天兵天將啊……” …… 深夜的香兰市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城寨的屋檐下,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將木板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四更已过,拥挤的筒子楼里静得只剩下虫鸣,一个瘦小的身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揉著眼睛往茅房走,孩子赤著脚,踩过潮湿的石板,忽然觉得头顶有光。 他仰起脸—— 漫天灯笼无声飘荡,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又像是从银河坠落的星子! 暖黄的光映亮了他脏兮兮的小脸,瞳孔里盛满了跳动的火焰。 “阿妈!阿妈快看!天上有灯笼!” 稚嫩的喊声在巷弄间盪开,惊醒了沉睡的城寨。一扇扇木窗陆续推开,睡眼惺忪的面孔探出来,隨即凝固成惊嘆。 码头边,苦力们仍在卸货。汗水浸透的麻布衫黏在后背,粗糲的绳索勒进肩膀的皮肉里。 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工人直起腰喘气,忽然发现同伴们都停下了动作,他顺著眾人的目光抬头,浑浊的眼球里映出漫天浮动的光点。 “这……”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惊嘆,麻袋从肩头滑落,砸在木板上发出闷响,却没人低头去看。 麵摊的灶火还烧著,热汤在锅里咕嘟冒泡。刚下工的车夫们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捧著粗瓷碗吸溜麵条,热汽模糊了他们疲惫的脸,直到有人筷子一抖,麵汤溅在桌上。 “阿仔,你看……” 车夫们齐刷刷仰头,麵汤从嘴角滑落,也无人擦拭。 书院阁楼的灯还亮著,油灯下,学子眉头紧锁,毛笔在宣纸上勾画。 忽然一阵风掀开窗欞,他烦躁地抬头,却见无数灯笼从窗前飘过,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他却浑然不觉。 月光笼罩的廊桥上,一对恋人依偎在栏杆边,姑娘发间的银簪泛著冷光,青年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他们同时抬头,灯笼的光影在彼此眼中流转,姑娘抓紧了恋人的衣袖,青年低头看她,发现她眼里噙著泪。 “真美啊……”她轻声说。 馥园的露台上,岑向文扶著雕栏杆,指尖发颤。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纵横交错的皱纹。 他嘴唇哆嗦著,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书儿……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 嘶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 他佝僂著背,额头抵著冰凉的栏杆,肩膀剧烈抖动,灯笼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却照不进那双浑浊的眼睛,也照不透他漆黑的灵魂。 下一秒,岑向文突然双眼一凸、猛地抬起头,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態仰著,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天空中的灯笼光芒照下房檐时,在他颈间投下了一条阴影,这条阴影准確无误地將他头颈分成了两个色彩光影不同的部分。 隨著灯笼飘飞,那条颈间的阴影缓缓上移,像一把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岑向文开始一点点离地,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灯笼的红光与阴影里,他紫涨的麵皮上暴起蛛网般的青筋,喉间挤出“咯咯”的声响——最后,那双充血的眼球终於凝固,像两盏被掐灭的油灯。 阴影隨著无数灯笼远去,岑向文的尸身也不再悬空,他撞上了露台栏杆,隨后翻了下去,重重砸落於坛间。 …… 厂房废墟顶楼,夜风卷著灰烬盘旋。 唐安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一看,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残破的砖墙。 “岑书他——!” 惊叫声撕裂了寂静,汪好和雷驍同时转头—— 岑书还跪在原地,双手保持著虚托的姿势,像是要接住什么,他仰著脸,瞳孔完全涣散,嘴角却凝固著一丝难以形容的哀伤,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像被抽空的水囊。 他变成了一具乾尸。 “他……”唐安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乾枯的躯体轰然倒地,发出空洞的响声,衣物松松垮垮地套在骨架上,仿佛一具风化了百年的尸骸。 汪好慢慢蹲下身,指尖在乾尸上方停顿片刻,终究没有碰下去,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冷静的眼睛。 “他抽取別人的情感和生命,来完成自己的愿望。”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今愿望破灭了,属於他的一切,自然也要隨之而去。” 话音未落,一旁突然传来雷驍惊喜的喊声! “印记不见了!“ 他扯著衣领,兴奋无比,那胸膛上已再不见了灯笼印记! 汪好闻言一怔,隨即蹲下身,利落地挽起右腿裤管。 月光下,她的小腿肌肤光洁如初,那个诡异的灯笼印记確实已经消失无踪。 “真的!真的没了!” 她惊声笑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向昏迷的钟镇野,雷驍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衣袖,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那里同样乾乾净净,再无半点诅咒的痕跡。 原来答案是这么的直白。 超度了那些怨念,诅咒,自然就解除了。 “这小子运气真背,”雷驍咧嘴一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钟镇野的鞋子,语气里却带著几分亲昵:“副本都通关了,他还在这儿挺尸。” 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钟镇野的脸颊:“喂,醒醒,该分赃了!” 钟镇野没醒,只是眉头紧紧锁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出轻哼声,仿佛经歷著什么噩梦。 汪好也跟著蹲下,动作轻柔地替钟镇野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她指尖触到他的脖颈,感受到平稳的脉搏后,嘴角微微上扬:“上回是他最后通关,咱们跟著捡漏,这回总算轮到我们带他过关了。” “话不能这么说。”雷驍摸著下巴,嘿然一笑:“这次和上回一样,小钟毕竟还是出力最多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小子虽然总爱逞强,但確实有两把刷子。” 夜风拂过废墟,带起细碎的尘埃,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片空间愈发寂静。 汪好望著钟镇野的睡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唐安,这个年轻人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汪小姐……”唐安终於开口,声音发紧。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汪好、雷驍,以及地上昏迷的钟镇野之间游移:“听你们这意思,是不是……要走了?” 汪好直起身,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她冲唐安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和祝福:“是啊,你的赵云露马上就要回来了。”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已开始浮现出熟悉的血色文字。 【笼中绘影锁春愁,镜里拈误画楼。】 【三更灯烬融执念,一枕风凉解咒囚。】 【情丝作茧终成缚,心火焚城始见秋。】 【且看浮光隨浪去,人间江海自扁舟。】 【副本《灯》通关,开始结算】 汪好眨了眨眼,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到一阵奇异的抽离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这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它们正在变得透明。 一种轻盈的感觉席捲全身,仿佛整个人正在慢慢溶解在空气中。 “看来时间到了。” 汪好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视野开始扭曲,周围的景物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般模糊不清。 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她看见“赵云露”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倾倒,唐安一个箭步衝上前,双臂稳稳接住了那具躯体。 第九十一章 道具进化 钟镇野感觉,自己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在那梦中,他坐在地上隨意画著画,那纸页被他用无数黑色圈线涂成了一张脸,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脸,脸上只有七个黑洞…… “你在画什么?” 有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可来人的脸上,竟却也是一片漆黑混乱,只有七个黑色的大洞,如北斗星般排列—— 看著这张脸,钟镇野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的身体在颤抖、灵魂在战慄,眼中所见的整个世界都在被无数黑色圈线填满,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眼前这张“脸”,极为亲切。 紧接著,顶著那张“脸”的人,对他伸出了手。 钟镇野慢慢地,將手搭了上去…… 他迫切地想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然而这已经是他在这个梦中不知多少次的循环了,每一次梦境到了这里,就会被强行切断、重启…… “唔!” 巨大的坠落感突如其来! 钟镇野瞬间从梦中被扯出! 他赫然坐了起来,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著气! 周围的环境一片漆黑,让他下意识以为自己仍然身处在那工厂废墟中、被无数阴影包裹——直到,他瞧见了正前方悬浮著的巨大半透明光屏。 这一次,光屏中,仍然还是那个抱著游戏手柄窝在电竞椅里的人,或者,他应该叫引导员。 引导员的脸仍然覆盖在阴影中、瞧不清模样,可不知为何,钟镇野就是能感觉到,他很不开心。 隨后,一股疑惑升上心头——上回结算结束时,引导员不是说,非必要情况,他不会再出现了吗? 还有…… 钟镇野左右目光一扫,汪好、雷驍呢? “怎么回事?” 他张口发问,但隨即便难受得抱住了双耳——他的声音像是被闷在厚重的絮里,低沉、模糊,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在颅骨內嗡嗡迴荡。 他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双耳仍保持著被刺伤后的状態,世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引导员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嫌弃却又讥冷的笑容,將游戏手柄扔掉,伸手在键盘上啪啪啪地打了起来,光屏上旋即出现了一行行字。 【这不是你在副本中刺伤自己造成的后果。】 【这是你过度使用自身能力造成的不可逆损伤,任何情况,都无法修復。】 【钟镇野,你聋了。】 钟镇野瞳孔一震!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因失去五感之一带来的痛苦与失去感,让他內心空洞一片,同时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不过……这种空洞与恐惧,仅仅维繫了不到五秒。 五秒后,钟镇野便渐缓了呼吸,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头,慢慢站起身,张口说出了自己听不真切的话:“副本已经通关了吧?你单独將我带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通知我聋了这件事吧?游戏本身提醒了我不要过度使用杀意,难道,是我的这种能力引起了游戏本身关注?” “而你……引导员先生,你是被游戏逼著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引导员的笑容稍敛,下半张脸的表情变得嫌恶。 【我很討厌你这种妄自猜测的行为。】 【更令我厌恶的是,你还猜对了!】 【哼……你说得对,你这种特殊能力让七位命主很感兴趣,非常、非常感兴趣,祂们,要我来开一个小小的后门……当然,是在游戏规则之內。】 钟镇野挑起眉头。 开后门? 光屏后的引导员咧开嘴笑了,只不过那笑容中满是嫌恶,这种嫌恶甚至称得上恶意了,远远超过了“不满”,这令钟镇野十分疑惑。 老板让你来加个班,你也不用对我流露出这种態度吧? 还是说,开后门这种有一点违背公平的事,让你觉得不爽了? 这种事,钟镇野当然不会问出口。 他只是盯著引导员那双在键盘上飞舞的手、看著那些一个个被敲出的字。 【你从新手副本拿到的那枚山鬼钱,本质上是个可成长性道具——在这次副本中,它警示了你足够多的次数,尤其是在最后区域里,因为你反覆承受巨大恶意,山鬼钱始终在保持作用,最后,它甚至有一部分符文嵌进了你的血肉。】 【山鬼钱的符文,会在升级过程中不断与你融合,融合得越多、它赋予你的能力也就越强,你对於诡物、邪祟的六感敏锐度会不断提升。】 【这个过程原本是隨机的,但这次……我要开这个后门,把融合度定向调整到你那两只聋掉的耳朵上。】 【记住,你的耳聋並未恢復,这只是道具赋予你的能力,如果道具毁了、丟了,你的听力仍然会消失。】 钟镇野微微挑眉,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山鬼钱。 原来,这是个可以升级的道具? 原来,它是这么用的。 【但钟镇野,你要记住一件事。】 光屏后边,引导员还在敲打著键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冷。 【我单独与你见面的事,绝不能让任何其余玩家知晓,包括你的队友!除此之外,这次给你开后门的事,你也必须死死瞒著,绝不能有半点泄漏!】 【否则,等待你的,会是比死亡还要更可怕的结局!】 看著光屏上一点点敲出的这些文字,钟镇野却笑了。 之前那个性格恶劣、喜欢折腾人的引导员,此时竟给人一种对事物没有掌控、恼羞成怒的意味……这里边的事,挺有意思。 不过当然,钟镇野不会选择在这时去触怒对方。 “知道了。” 他张开嘴,听著那沉闷的声音在自己颅內嗡嗡迴响:“我会保密。” 【我反而希望你不要保密,这样,我就能看著你生不如死。】 引导员敲完这行字后,烦躁地一挥手,光屏里的画面顿时熄灭、变成了纯粹的暗蓝色。 与此同时,钟镇野手腕上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他沉哼一声,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枚山鬼钱上的硃砂符文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其中一小部分符文突然像烧红的烙铁般亮起猩红的光芒,这光芒沿著铜钱边缘缓缓流转,如同一条赤红的小蛇在圆形轨道上爬行。 隨著符文流转,钟镇野感到一阵奇异的温热从手腕蔓延至整条手臂。 当红光转过完整一圈后,突然脱离铜钱表面,顺著粗红绳蜿蜒而上,红绳上的每一根纤维都在这光芒中变得透明,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流动。 红光抵达红绳末端时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射入钟镇野的小臂皮肤! 在接触皮肤的瞬间,钟镇野浑身一颤——他听见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隔著厚重絮的听觉,而是无比清晰的感知! 先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接著是衣料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声,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声响,这片漆黑空间明明寂静无声,但他的听觉却敏锐得能捕捉到最微弱的震动。 钟镇野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此刻的听觉,比之前还要敏锐! 他轻轻叩击牙齿,那清脆的咔嗒声在颅骨內產生奇妙的共鸣;当他用指甲划过衣袖时,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 钟镇野鬆了口气,总算是没变成聋子,对於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敏锐的感知力真的非常重要,某种意义上来说,听力比视力还要更加重要。 但…… 他忽然想到——杀意造成的伤害不可逆,但却能用道具弥补,道具又是上一个副本给的,恰好这次就能派上用场…… 想到这,钟镇野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有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高处注视著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安排著一切。 包括第一个副本结束后,让自己在现实中见到杨玉珠、柳愷,也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推动一般…… “小钟?!” “钟镇野!”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钟镇野猛地转身。 汪好和雷驍不知何时出现在黑暗中,两人脸上还带著副本结束时的疲惫。 汪好瞪大眼睛:“你不是昏迷了吗?怎么……” “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钟镇野迅速收敛情绪,露出惯常的柔和笑容。 雷驍用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笑道:“哈哈!终於又通关啦!这次咱们得分肯定不低吧!” 话音未落,三人面前的蓝色光屏突然剧烈闪烁,一行文字平静冷漠地跳了出来。 【副本结算开始】 第九十二章 团队升级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90%】 【隱藏支线完成度:100%】 【核心机制破解:90%】 【剧情推进深度:92%】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80】 【隱藏要素挖掘:80%】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1600积分奖励】 【隱藏支线完成,团队获得18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50小时2分钟16秒,剩余时间117小时57分44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1512积分】 “好耶!” 汪好用力拳挥欢呼出声! 雷驍同样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冷静的钟镇野眼中也是闪过一抹喜色,流露出欣喜笑容。 虽然在副本中大家都说著不想再碰支线、不想难度升级,可是通关一个难度升级的副本,奖励也是实打实的! 这一次的基础得分,比上回还要更高! 除了关键决策评分比新手副本略逊之外,其他部分——综合完成度、核心机制破解、剧情推进深度、隱藏要素挖掘,全都提升了! 至於时间多用了那么几个小时,在他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关键决策评分低了嘛……几人也是有心理预期的。 “可惜了。”雷驍挠著头后胸勺,颇为遗憾地说道:“要是咱们在乾尸案上多费点心思,说不准就能把关键决策评分推到90分以上了呢。” 可以想像,如果他们早点发现整个案件的核心落在岑书身上,或许整个副本的推进,会简单太多。 “太好了!这样一来,咱们的分数会相当多!” 汪好两只眼睛道:“而且我记得,根据上回的判定標准,咱们还能够拿到新判词对不对?如果能进歷史排名,还能再获得一大笔积分!” 几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新的文字继续大段大段流转而出! 【涉险入迷障,灯影幢幢,看尽人间痴与妄——杀意破幻护同儕,璇璣窥破局中藏,符咒镇邪驱魍魎,哪管他情丝作茧、心火焚城,且將那冤魂执念都化作清风盪!】 【九死一生破困章,鬼蜮茫茫,勘破世態哀与狂——寻密道、探废墟,步步险象环生;解诅咒、渡亡魂,拳拳赤心昭彰,纵前路荆棘密布,终不负侠肝义胆,换得个朗朗乾坤照穹苍!】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完成隱藏支线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灯》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副本《灯》中综合完成度达到90%,歷史总排名第三,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9080分】 “第三?!” 雷驍瞪大了眼:“这么高?!” “不奇怪。”钟镇野扶了扶眼镜,也颇有些压不住嘴角笑意:“综合完成度90%,这几乎已经是接近完美的通关了,说不定比咱们排名高的,都是二刷三刷的大佬了。” 汪好拍著自己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我就能安心用积分买点东西了。”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 之前他们交流过,第一次副本结束后,游戏商城里那些积分高到嚇人的商品,把几人都嚇住了。 除了钟镇野买了个“明镜止水”外,雷驍与汪好都没买东西,他们牢牢记得上次副本结束时引导员说的话——“这次嘛,你们的完成度相当高,作为奖励,我把你们的伤全治好了,以后可没那么好的事了噢。” 联想到上次副本通关时三人的惨状,他们非常担心没有留下足够积分的话,通关了副本,也会落下残疾、或者甚至死掉。 如今看来,终於能放鬆一点了。 紧接著,光屏继续又跳出新的文字。 【以下为单人评价】 【钟镇野。综合评分:9.1/10】 【剜耳断痴音,纵杀意焚穿雾障,任血火烹心,挣开那岑楼情网千重锁】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侠字纹】 文字落定,钟镇野忽然觉得后颈脊椎骨偏下一些的位置有些发痒,而站在他身后雷驍则是发出了声音:“嘿小钟,你多了个纹身啊!” “真的!”汪好也凑过来,好奇地说道:“你大椎穴这儿多了个『侠』字誒!” 大椎穴位於人体后背中正线上,第七颈椎椎棘突下凹陷处,钟镇野自己是看不到的。 但隨著他伸手摸向那个侠字纹,他眼前自然地浮现出了几行字。 【侠纹映骨破千招,热涌灵台解万钧。】 这一次,它终於不像山鬼钱那样藏著掖著了,后边紧接著出现了道具说明。 【侠字纹——江湖险恶,强者如林,此纹可助你在生死搏杀中窥破敌手武学精要】 【当遭遇单体战力与你相当或更高的对手时,纹身將自动触发(后脊伴有热流滚动感,属正常现象,无需惊慌)】 【它將助你在战斗中洞察先机,克敌制胜】 【每次使用时限一分钟,冷却时间两小时】 【註:本效果仅限武学对抗场景,无法破解法术、机关等特殊技能,请合理运用】 哦哟? 钟镇野眼睛一亮! 这是好东西啊! “小钟,你这纹身字还挺好看,啥用啊?”雷驍羡慕地问道。 钟镇野笑著简单一说,雷驍顿时醋意大发:“我也要这种!这个多好啊!我靠,你原本就够厉害了,这下真要成大侠了!” 汪好在一旁掩嘴笑个不停。 不过没等她开口,光屏上便流转出了关於她的评价。 【汪好。综合评分:7.9/10】 【璇璣窥细跡,借星眸勘破蛛丝,算机关算尽,原是这灯笼咒里藏因果】 【您在该副本表现尚可,但缺少独立破局能力,请再接再厉】 “嘿?!” 汪好眼珠子一下便瞪得滚圆了,脑袋一歪,伸手就指向光屏:“你什么意思?!谁缺少独立破局能力了?你给老娘这么低的分是几个意思?” “人家又没说错。” 雷驍在后边悄咪咪地说道:“也就你,去个小巷子,还差点被拖进去,要不是我们救你……” “你能了是吧?”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用目光剜死他:“是谁影子被人抽走了?” 钟镇野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吵了两句,汪好便没了心情,蹲到一旁生闷气了。 这次团队得分这么高,钟镇野又拿了个厉害道具,而她,居然被评价为“请再接再厉”?!天理何在! 雷驍在一旁嘿嘿嘿嘿笑个不停。 关於他的评价,也很快出现。 【雷驍。综合评分:9.4/10】 【符灯引夜魂,凭道力渡尽冤缠,看清风散烬,照破这炼狱心牢万古愁】 【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三皇经》】 毫无疑问,虽然雷驍也被“扒了影子”,但他在关键时刻凭一己之力超渡无数怨念的行为,让他这次副本中的得分,直接一跃攀升来到最高,甚至超越了钟镇野! “臥槽!三皇经!” 看见这个额外道具奖励的结果,雷驍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是那个失传了的三皇內文吗?!” 钟镇野心生好奇:“雷哥,那是什么?” “《抱朴子》《云笈七籤》均载其名,分《天皇》《地皇》《人皇》三卷,原为魏晋前古道经。现存《道藏》版本为唐宋辑佚,大量符咒已缺失。” 回答他的,却是蹲在一旁默默心伤的汪好。 她抬起头,悲伤地说道:“总之就是一个很牛逼的、记载了大量神符的失传古籍……呜呜呜呜,杂毛老道士的奖励也这么好,我更伤心了!” 雷驍此时却连她评价自己为“杂毛老道士”,都不在意了。 他手中多出了一本形制古老的线装书,光看模样就知道是本很有故事的古籍。 雷驍抱著这本书,眼里中光芒都快要比汪好更亮了。 上一次得分最低的他,这次反而成了得分最高者,还拿到了一本价值相当高的符书,可以说是翻身做主人了。 接下来,光屏上的文字继续流转,来到了最终结算阶段。 【副本《灯》团队总得分:16492】 【钟镇野,最终结算积分:5708,当前个人总积分:6623】 【汪好,最终结算积分:5010,当前个人总积分:9767】 【雷驍,最终结算积分:5774,当前个人总积分:10430】 钟镇野因为费积分买了眼镜,消耗极大,如今他的总得分,自然也就是最低;而雷驍因为这次的大收穫,积分一跃突破一万大关,成为团队中的富哥。 “哈哈哈哈!” 他叉著腰,大笑起来。 汪好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得意什么。”她嘟喃道:“下次进副本,咱们要准备蓝瓶红瓶了,到时候你得分高,全部你来买!” “可以,这有什么?” 雷驍正膨胀著,他拍拍胸膛,得意道:“乾脆这样,以后每次进副本前,谁分最多、谁来准备这些东西!” 钟镇野笑笑:“我没有意见。” “哼!”汪好愤愤道:“看给你膨胀的!上回老娘就看中了一对很厉害的破邪手枪!这次我要买!以后我就是副本输出主力!” “那可太好了。”钟镇野眨了眨眼:“以后汪总带咱们躺贏哈。” “还是钟镇野会说话!” 汪好冲雷驍拋了个白眼:“不枉我给他开一万五的月薪——像你这样的傢伙,就只能自己经营老修车铺子嘍。” 三人说说笑笑,如此半晌后,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 “怎么,结算还没结束?” 雷驍將目光投向光屏:“上回核算完积分,不就离开了吗?” 此时,光屏上最后一行字下方,还有几个小小的省略號在浮动著,像极了“正在输入中”的感觉。 “还有內容?”汪好与钟镇野同样也是一怔。 很快,光屏上的文字,便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一行全新的字,浮现而出。 【钟镇野、汪好、雷驍三人小队於副本《陶瓷》、《灯》中表现优异、配合上佳,取得不俗成绩,提前结束新手小队考察期,晋升为正式团队】 【根据三人综合表现,任命钟镇野为团队长】 钟镇野一惊,两个队友也同时向他投来目光。 “我……我是最年轻的啊?”他无奈地挠了挠头:“我能行吗?” “你不行,谁行?” 汪好瞪了他一眼:“你得自信!” “就是了。”雷驍嘿然一笑:“你次次出力最多,也最能在关键时刻顶上,你不是队长谁是?” 然而,文字还未结束。 光屏沉默片刻后,又输出了一行字。 【晋级正式团队后,需扩充团队成员至4-6人,以下是备选成员简歷,请团队成员共同商议挑选,最终以队长意见为准。】 第九十三章 挑选新人 钟镇野他们三人还在消化光屏上的文字,紧接著,一个又一个简歷便已经赫然跳出! 光屏如水波荡漾,第一份资料在蓝光中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照片,照片上是个寸头方脸的男人,右眉骨有道浅疤,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显然不是个好惹的主。 照片下方,他的相关信息行行陈列: 【周柏青】 【性別:男】 【年龄:42岁】 【职业:退伍侦察兵】 【特殊能力:嗅觉强化】 【副本经歷:於新手副本《小雪山》中犯错触发诡异机制、引发雪崩导致队友团灭,独自在零下30度环境中生存72小时通关,目前仅余一人,需寻找新团队】 “新手副本,小雪山?” 汪好挑了挑眉:“原来不是所有人的新手副本,都是陶瓷?” “这倒不奇怪。”雷驍摩挲著下巴,低声道:“这傢伙有点本事,能在极端环境下单枪匹马熬过三天三夜,这生存能力可比咱们强多了,不过害死全队这事……” “也未必是他的错。”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眼神:“我们都知道,副本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变化。” 紧接著,光屏下方出现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让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画面里的女孩一头长长黑髮,刘海与眉毛平齐,瞳孔微显灰白,像是被雨水泡褪色的墨跡,明明在微笑却让人脊背发凉,仿佛贞子一般。 “这姑娘,怎么跟恐怖片里被附身了似的?” 雷驍呲著牙道。 钟镇野笑了笑,將目光投向女孩的信息: 【林盼盼】 【性別:女】 【年龄:18岁】 【职业:民俗学专业学生】 【特殊能力:灵媒】 【副本经歷:已通关三个副本,最新副本《红幡》中,因队长误判诡异杀人规律致全队覆没,凭藉与诡异沟通能力周旋至黎明通关,目前仅余一人,需寻找新团队】 “灵媒!” 汪好眼睛瞬间就亮了:“这还有这种能力?!” “这有什么奇怪的?”雷驍拿斜眼打量著她:“你没瞧见自己边上站著一个货真价实的道爷吗?论专业能力我比她强好吧?” “但她这种特殊沟通能力,在诡异副本中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极大的。” 钟镇野眯眼道:“有了她,或许很多时候我们就不需要自己猜测、推理了。” “不急,再看看唄。”雷驍说道。 很快,第三张照片也弹了出来。 照片里的女人苍白得像具尸体,皮肤下蜿蜒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下垂的嘴角仿佛刚解剖完什么活物——她与上一个女孩“林盼盼”给人的感觉都颇为阴森,可这个偏中年的女人,在面相上要更加凶狠。 钟镇野三人,都被她照片里那种要杀人般的目光震了震。 【佐藤千鹤】 【性別:女】 【年龄:32岁】 【职业:生化研究所首席】 【特殊能力:细胞活性化(自我伤口癒合速度提升500%)】 【副本经歷:已通关两个副本,因与队友產生巨大矛盾,已无法继续与队友保持合作,向游戏申请调离原队伍、寻找新队伍。】 “啊这……看名字,岛国人吶。” 雷驍嘶了一声道:“快速癒合的能力是很厉害,但也仅限自己;生化研究所首席,所以生物化学知识很强?是个专业性人才……就是与队友不合这一点……” “谁对谁错这种事,咱们不知详情、倒不好说。” 汪好歪著脑袋,接过话道:“但系统没给出具体原因,只能说是个风险项。” “的確。”钟镇野点了点头:“万一是个麻烦的人,不仅起不到作用,还会拖我们的后腿。” 又过不久,第四张照片弹出。 这张照片上的人让三人有了瞬间恍惚——阳光、沙滩、八颗白牙的標准笑容,小麦色皮肤上还沾著水珠,他不像是来参加诡异游戏的,反而像个旅游博主。 “终於来了个正常的。” 雷驍嘿然一笑,然而很快,光屏上的文字就让他笑容凝固。 【陈阳暉】 【性別:男】 【年龄:25岁】 【职业:padi认证潜水教练】 【特殊能力:动物共情】 【副本经歷:於新手副本《因缘》中为破除诅咒主动將队友推入古井,成功通关副本,目前仅余一人,需寻找新团队】 汪好瞪大了眼:“主……动?” 雷驍眉尾跳动著,哑声道:“所以,这小兄弟,是靠著杀队友通关副本的?” “嗯……与佐藤千鹤一样,我们无法知道他这么做的具体原因,但毫无疑问是个风险项。” 钟镇野沉眉道:“再看看。” 然而接下来,光屏上已不再有新的简歷,只有一行文字。 【可选择1至3人扩充团队,完成挑选目標与数量后,由队长进行確认,確认后不可更改】 “看来,就是这四人了。” 钟镇野捏著下巴,思索片刻,轻声道:“先说数量,我认为目前我们不宜扩充多人,我建议,就先找一个新队友。” “同意。”汪好立即投了赞成票:“根据团队发展理论,当一个紧密的小团队突然加入大量新人时,团队会被迫退回形成期或震盪期,新人需要更长时间適应原有团队的规范和文化,而老成员可能因角色变化產生压力,导致衝突或效率下降。” “汪总不愧是汪总。” 雷驍笑道:“我不懂那么多,我就是单纯觉得人一下子太多了,可能会不好沟通、不好融入。” “那就这样决定了。”钟镇野笑著拍了拍手:“只挑选一人,接下来,就是人选问题了,你们怎么想?” 钟镇野话音刚落,雷驍便率先开口。 “我提议周柏青。” 他双手抱胸,语气篤定:“咱们团队现在有个明显的短板,就是到副本时各种思虑不周——无论是对原身身份的挖掘、还是对周边信息线索的探查,都是挺弱的,有一个侦查老兵,能极大填补这部分空白。” 汪好微微眯眼:“继续说。” 雷驍沉声道:“还有一点,这老兵的嗅觉强化能和你的目力互补,侦察能力直接翻倍。灵媒的话,有我在,她的作用或许不会特別大,至於那两个风险项——” 他朝佐藤千鹤和陈阳暉的简歷努了努嘴:“我压根不考虑。” 钟镇野点了点头,又看向汪好。 汪好思忖道:“我倒觉得林盼盼更合適。” 说著,她微微一笑:“你们没发现吗?《陶瓷》和《灯》里都有大量受害者,要是能直接和他们沟通,咱们能省多少事?” 雷驍挑了挑眉:“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哈?” “至於周柏青?” 汪好勾了勾嘴角:“他能在雪山活下来確实厉害,但触发诡异机制就说明不够谨慎、不够周全,雷哥你希望他拥有的素质,他未必就能做到很好。” “那剩下两个?”钟镇野看向光屏。 “免谈。”汪好斩钉截铁:“这一点我和雷哥意见一致,风险项不考虑,万一他们俩,真是一个团队毒瘤、一个队友杀手,那再强的能力也白搭。” 雷驍耸肩:“我同意。” 钟镇野点点头:“明白了,那就从周柏青和林盼盼里选,接下来说说我的看法。” 他推了推眼镜,“我的想法是——诡异副本终究不是荒野求生,对诡异的感知和沟通能力更重要。况且……” 他看了眼汪好,笑道:“团队里多一个女孩子,某些时候你们能互相照顾,会更方便一些。” 汪好顿时眉开眼笑:“可以啊钟律师!” 她用力拍了下钟镇野的肩膀:“不枉姐姐给了你一份好工作!贴心!” 钟镇野笑著转向雷驍:“雷哥觉得呢?” “我?”雷驍咧嘴一笑:“我是完全ok的,我选周柏青的理由小汪给我反驳了,而且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正好我对灵媒挺感兴趣的,等她来了可得好好交流交流。” “那就这么定了。” 钟镇野转向光屏,轻吐一口气,隨即抬起头、朗声道:“確认新增队友一人,林盼盼。” 光屏上其他简歷应声消失,只剩林盼盼的资料静静悬浮。 紧接著,一行新字飘然浮现: 【下次副本开始前,该成员將与小队匯合,祝你们合作愉快】 三人都笑了。 合作了两个副本,他们已是真正的生死之交,虽然说起来,三人实打实认识的时间都没多长,可如今已像是相处多年的好友,不知道接下来这个新人,能不能融入进来? 就在这时,光屏上,又有一行字紧隨著出来—— 【最后,请队长钟镇野为你们的团队起一个名字】 “噢?”钟镇野眼睛一亮,张开嘴便笑道:“那就叫……” “!!!” 雷驍与汪好大惊、扑了上去! “不要啊!” “你起名的品味太差了啊!” 第九十四章 陵光,煞物 现代的香兰市棠梨街上,冷清依旧。 冬日寒风卷过路边拉著捲帘门的商铺,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辆轿车停在路边。 站在空街中心、呆立著的钟镇野、汪好、雷驍三人,瞳孔中猛地恢復了神光。 “呼!呼!呼……” 雷驍弯下腰,扶著膝盖大口喘著气:“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那个迴廊……还是有点不习惯啊,晕乎乎的。” 汪好则是摇了摇头,隨即將目光投向钟镇野。 “陵光?” 她神色微异:“你这次起的名字,还不错啊?” 钟镇野不好意思地挠著后脑勺,笑道:“我也不知道,系统让我给团队起名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 不久前,面对系统给出的“团队起名”要求,他脑子里便是直接窜出了这个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词,接著便脱口而出。 於是,他们这个团队,便得名【陵光】。 “陵光……南方朱雀啊。” 雷驍慢慢直起腰,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悠然道:“寓意倒是不错的,朱雀司掌灾咎、震慑邪祟,有以光明破除黑暗之意,小钟,这次这名字,我喜欢。” “哈——”汪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起了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水。 待哈欠打完,她脸上已是浮现出了浓浓睡意:“那咱们,就回酒店睡觉嘍?这回在副本里,也算是熬了个大夜。” “走唄。”雷驍歪了歪头,將副本里得来的古籍卷了卷,塞进皮衣里。 汪好摸出车钥匙,拋给了钟镇野:“我困了,你来开。” 钟镇野接过钥匙,麻利地应了一声好嘞,扭头便往停驻街口的奔驰走去。 身为队长,他没有半点发號施令的觉悟,毕竟现实中的工资还是汪总给开的。 然而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汪好的呼声! “等、等等!” 钟镇野与雷驍赫然回头,只见汪好抬起头、目光注视著某个街后居后楼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但神色却颇为紧张。 “怎么了?” 两人也瞬间紧张起来,虽然知道现实中应该不会有什么诡物,但毕竟刚从副本里出来,那股子紧迫感几乎成了肌肉记忆,钟镇野已经开始调整呼吸准备战斗,雷驍则是双手下意识捏起了法诀。 “我、我感觉到了煞物!” 汪好目光熠熠,伸出手,指向她眼神所望方向:“我们进副本前绝对没有!” 钟镇野与雷驍皆是一怔。 他们想到进副本前,汪好说她的家族一直在寻找各种“带煞物品”,而那些物品若是运用得当,可以改变人的气运——她甚至猜测,这些煞物,是从副本中出来的。 “我们没达到改变歷史的条件啊?” 钟镇野脱口而出:“怎么会出现煞物?” “別管那么多,过去看看!”汪好毫不犹豫、拔腿便走。 原本还睏乏的她,一发现煞物,顿时恢復了雷厉风行的態度,像一阵风似地往街边钻去,钟镇野与雷驍险些没跟上。 她所感觉到的煞物,在棠梨街后边那一幢幢漆黑无人的居民楼中。 三人穿过冷清的街道,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墙皮剥落,斑驳的水泥墙上用红漆涂著歪歪扭扭的“拆”字。 汪好走在最前面,没走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左右一看。 “这不会,就是那个巷子吧?”她问道。 钟镇野与雷驍挑了挑眉,左右看了看。 “从位置来看,好像是誒?”雷驍眨著眼道:“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应该没错了。” 汪好指著围墙后几栋灰扑扑的楼房:“那个小区的位置,就是副本里的厂房废墟。” 铁柵栏大门上掛著生锈的锁链,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门口保安亭的玻璃全碎了,里面堆著发霉的被褥和几个空酒瓶。 三人来到大铁门前,吹著寒风,都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你们说……”雷驍呲了呲牙:“现实里,那些阴影,不会还没被解决掉吧?” “不好说。” 钟镇野低声道:“还记得吗?这里会荒废,就是因为住户们大量得精神疾病……” 雷驍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汪好,赔笑道:“汪总,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你一个道士,还人高马大的,咋胆子这么小。”汪好瞪了他一眼:“放心吧,我们家找到过太多太多煞物,碰上的对手从来都是人类,不是诡物。” 雷驍撇了撇嘴,不再爭论,而是走上前,伸手拨弄了下铁门的门锁,隨后他凑近观察那把老式掛锁,接著左右地下摸索了一番后,捡来两根细铁丝。 钟镇野挑了挑眉:“你还会这个?” “也不奇怪。” 汪好在一旁抱臂道:“像他这样爱琢磨机械改装的,对老式锁头结构熟悉也太正常了。” 雷驍头也不抬,手指灵活地转动著铁丝,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锁链应声而落。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铁丝:“说得对,老式机械锁,小菜一碟。” 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呻吟声。 汪好第一个跨进去,腐烂的落叶在她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她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了最右侧那栋楼:“在那边。” 很快,三人便站定在了楼道口,抬头望去,二三十层的商品楼房好似一座山;往前看去,那楼道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电梯按钮板被人砸得稀烂,金属外壳扭曲变形,露出里面断裂的电线。 “看来只能走楼梯了。”雷驍嘆了口气。 绿色应急灯在头顶闪烁,带著一股子诡异阴森的氛围,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回到了副本中。 爬到五楼时,雷驍已经开始喘粗气:“没电梯就算了,这楼怎么连个灯都没有……” 汪好扶著墙壁,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再坚持一下……” 只有钟镇野依然步伐稳健,甚至有空回头伸手拽了雷驍一把:“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用……”雷驍摆摆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堂堂正式副本歷史排名第三团队中的单人最高得分者,怎么能……输给楼梯……” 爬到十五楼时,汪好已经脸色发白。 她撑著膝盖,指向前方走廊尽头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就是……那户……” 雷驍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喘著气:“不行了……你早说是十五楼,我死也不爬……还有这种电子锁……我真搞不定……” 钟镇野活动了下脚踝,走到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整层楼都跟著震动了一下,门框周围的墙灰簌簌落下,那防盗门也因此微微有些变形。 雷驍与汪好两人都被嚇了一跳,脸色微变。 “还挺结实。”钟镇野嘀咕著,后退半步,又是一脚! 这次防盗门直接飞进了客厅,重重砸在瓷砖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脚有点麻。”钟镇野揉了揉膝盖,回头对目瞪口呆的两人解释道。 雷驍张大嘴巴,半晌才竖起大拇指:“您老这脚劲儿……下次副本直接踹boss算了。” “我现在终於知道,那些被你打倒的人,都经歷了些什么。” 汪好吐著槽、扶著墙站起来:“煞物应该就在里边,我去……我去找找。” 刚要往里走,却听钟镇野目光微异、扶著眼镜开了口。 “那个,不用找了。” 他轻声道:“我已经看见了。” 汪好连忙上前两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客厅中央的茶几上,一台九十年代的老式电视机正闪烁著雪点,而它的插头却孤零零地垂在地板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第九十五章 结论 “没错,这就是煞物。” 汪好在瞧见那老式电视的瞬间,便点了点头,眼底甚至流露出一丝喜意。 这如同恐怖片一般的场景,於她而言似乎司空见惯。 她疲惫地走上前,伸手在老电视上摸索了一圈,喜色越来越浓。 “小钟啊,你不觉得这场面很恐怖吗?” 雷驍不知何时来到了钟镇野身旁,搭著他的肩,低声道:“我总觉著,那电视里会爬出个……” 话未说完,正凑近了电视屏幕的汪好,突然猛地扭过头看向他! 那长长的黑髮披洒下来、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此时又瞪得浑圆,带著一股子冷厉凶恶,加上一旁屏幕上雪闪烁…… “我靠!” 雷驍吸了口冷气,被惊得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钟镇野都差点被他带倒。 “汪姐。” 钟镇野无奈道:“別玩了,雷哥年纪大了,经不得嚇。” “哈哈哈哈哈哈!”汪好脸上的“冷厉”、“凶恶”瞬间消失,化作了大笑,她抱著肚子笑得打跌,笑声在空荡荡的漆黑小区中迴荡。 雷驍震惊无比地看著这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靠!” 他大怒:“小汪!老子心臟差点都停了!还有你!小钟!什么叫年纪大了经不得嚇!我年纪很大吗!” “你心臟差点都停了。”钟镇野耸耸肩。 雷驍被气得够呛,连这房间门也不进了,乾脆坐在外边楼道里,点起一根烟,气呼呼地吞云吐雾。 “雷哥真经不起嚇。” 汪好从门口瞥了一眼那个兀自抽菸的队友后,眨著眼对钟镇野道:“我当初装瞎子嚇唬你,你都没咋生气。” 钟镇野无奈苦笑。 “行了,在这等等吧,我打个电话,喊我家的人过来把这电视搬走。”汪好掏出手机摆了摆,隨后便走到阳台,打起了电话。 “没错,我发现了一个煞物,香兰市,別囉嗦,派人来取就是。” 她的声音从阳台上悠悠飘来:“少说屁话,我还不知道你们派人跟著我了?赶紧来,事办完我还要去睡觉,还有,別告诉我爸,这次物件大,是个好东西,我明天回趟家,亲自带著东西去打他和他废物私生子的脸……” 钟镇野不在意她的家事,笑了笑,將注意力转开。 这一转,便几乎是无意识地停驻在了客厅里,除那电视外最引人注目的事物上。 墙上的大幅掛画。 之前因为房里漆黑、煞物电视又太惹眼,他们都没注意到……这幅画上的人。 画是油画,画上的,是两个老人。 或者说,是一对老夫妻。 乍一看去,他们看著该有七八十岁的模样,穿著很老式的中山装与旗袍,脸上掛著笑容,只是在漆黑之间瞧不真切——钟镇野心中生出某种无法言明的预感,摸出手机,按亮了照明,將光束移了过去。 钟镇野借著手机的光,终於看清了画上的人。 他的手指微微发僵。 那根本不是七八十岁的老人——画中的老夫妻面容枯槁得超出常理,皮肤像是风乾的树皮层层堆叠,眼窝深陷得几乎看不见眼球,嘴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重,那是一种超越人类认知的衰老,仿佛他们已经活过了一百多年,甚至更久。 可诡异的是,在这幅画里,他们乾瘪的皮肤上泛著健康红光,像是被夕阳镀了一层血色,他们的笑容灿烂而幸福,嘴角高高扬著,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他们手中共同捧著一个红灯笼。 鲜红如血,灯笼纸上隱约能看到扭曲的阴影。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头皮发麻,像是千万只蚂蚁在爬,他认出来了,或者说,他不得不认出来—— “岑书……雨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不像话。 “看啥呢这么入神?”汪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边掛电话一边走近:“我跟你说,家里那群——”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什么情况?!”汪好猛地凑近画作,手机光照在她震惊的脸上。 门外传来雷驍不耐烦的嘟囔:“同样的招用两次就没意思了啊……” 两人都没理会他。 钟镇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沉声道:“难道……现实中岑书真的成功了?他把那个灯笼里的女人影子……变成了真正的雨棠?” 汪好死死盯著画中老人幸福、却又格外诡异的笑容:“看样子是。不然没法解释这幅画。”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雷驍终於忍不住走了进来,他將菸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带著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但当他看清墙上的画时,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爆出一句粗口: “这他妈岂不是恶无恶报了?!” 很明显,他也明白了。 三人的影子被手机光投射在墙上,与画中那对捧著灯笼的老夫妻重叠在一起。 黑暗中,只有老电视的雪屏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这事怎么搞?”半晌后,雷驍哑著嗓子开口:“不用多问了,几年前这小区出的事,肯定也和他俩有关,奶奶的,他们真活了一百多年啊?!” “算了。” 钟镇野深深嘆了口气。 身旁的汪好偏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光打量著他。 “我们又不是什么灵异警探,管这事干嘛?”钟镇野垂下眼皮,淡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人知道岑书和他的那个『雨棠』究竟去了哪,更何况我们没有副本中的能力,现实里要真遇上了,怎么对付他们?” “又或者,他们也已经老死了、病死了,变成了一捧枯骨……百年前的案子,总归不到我们三个路人来管。” 汪好看著他的侧脸,勾了勾嘴角。 雷驍则无力地嘆息:“我就是觉得,那些人……死得太冤了。” “没事的,雷哥。”钟镇野回过头,冲他一笑:“《灯》这个副本的机制咱们基本已经摸清了,我看论坛里许多人都说,副本是可以二刷三刷的,將来要是不甘心,咱们来打个100%探索度,把歷史改了。” 雷驍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棠梨街的夜雾渐渐散去,月光重新爬上斑驳的墙皮,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 不知何时,一辆白色小卡车停在了巷口。 四个穿著防护服的人影从废弃小区中鱼贯而出,手里提著特製金属箱,像捧著一件易碎品般將它抬进车厢。 隨后,车尾灯在雾气中划出两道红线,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与此同时,隔著一道条街外,对面老小区三楼窗口突然亮起昏黄的灯光。 老人佝僂著背坐在床沿,咳得胸腔嗡嗡作响,老妇人慌忙拍著他的后背,白鬢髮被冷汗黏在脸颊上。 “又做噩梦?”她声音发颤。 老人攥著皱巴巴的床单,低声道:“还是那个厂房……铁链……灯笼……” 他忽然抓住老伴的手,声音里有股抹不去的悲伤:“我找遍每个角落都没看见你,只有满地……满地……” “嘘——”老妇人用掌心捂住他的嘴:“那都快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老镜给他戴上,镜腿缠著褪色的红绳,隨后对著他露出笑容:“你看看我,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老人透过镜片凝视她布满皱纹的脸,呼吸渐渐平缓。 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雨棠,我们搬走吧?” “能搬去哪儿呢?” 老妇人把搪瓷杯递到他嘴边,柔声道:“现在多好啊,有热水器,有空调……”她突然笑起来:“你昨天还说要教我发微信红包呢。” 老人跟著笑了,眼尾皱纹堆叠成深深的沟壑。 他摩挲著老伴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们要这样再过一百年、两百年……” “傻话。” 老妇人拉灭檯灯,黑暗里传来衣料窸窣声,“睡吧,阿书。” 第九十六章 你听说过汪家吗? 次日,香兰市某酒店大堂。 “好啦,我的飞机在两个小时后,我要回去了。” 汪好戴稳墨镜,对著两个队友笑著挥挥手:“咱们下周见啦。” 钟镇野笑著对她摆摆手,雷驍则是抬了抬下巴,调侃道:“汪总,你这回要是在家族里地位拔升了,给我也安排个肥差唄?” “等你啥时候能和钟镇野一样,不会被我嚇到吧!哈哈哈哈——” 汪好笑著钻入了前来接她的专车里。 雷驍翻了个白眼。 “雷哥,你去哪?”钟镇野看著汽车倏然远去,问道。 雷驍耸耸肩:“我还能去哪?回去照顾小龙唄,你呢?” “那咱们同路,我也得回东阳市。”钟镇野笑眯眯地说道:“我来买票吧。” 回去的路上自是没什么特殊,就是雷驍菸癮犯了、坐在车里叼起了烟——他当然没点著,只是尝尝味,可还是因此被乘警小姑娘误解,狠狠训斥了一顿。 “我真没抽菸,我就是叼著,过过癮……行吧行吧,我收了。” 在乘警小姑娘警惕的目光中,雷驍苦著脸、收起了烟,隨后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乘客戏謔的眼神,用力瞪了回去——大高个莽汉形象的他还是有些嚇人,周围人纷纷收回目光。 钟镇野坐在他身边,无奈摇了摇头,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到了手机上。 这一路上,他逛了俩小时夜墟论坛,本是想学些什么东西,但刚刚结束副本,他其实有些疲惫,逛了半天,注意力却都不在上边,也没学到啥。 而且……自己上车前发给柳青梅的消息,对方还没回。 是的,钟镇野联繫了柳青梅。 他决定,將杨厝村的事拆散了剪碎了,先漏一些给这位格外自信的女大学生,看看她是不是真有本事,能查到自己弟弟当年屠杀全族的事。 如今有了汪好的帮忙,他不需要再上班,有大把的时间能用来解决自己的事,加上《灯》这个副本中他於幻象中见到了数次弟弟…… 正想到这里,手机忽然一震! 钟镇野眼睛一亮,连忙低头去看,果然弹出的是柳青梅的信息! “没问题,今天下午三点半见,地点我发你。” 看著紧接弹出的一个咖啡厅地址定位,钟镇野展顏一笑。 “小钟笑啥呢?” 刚刚被诉了一顿、脸上无光的雷驍,正没话找话地凑了过来:“哟,看头像是个女孩?还约咖啡厅?你小子不愧是队长啊,刚从鬼门关爬出来,就跑去约会?” …… 几个小时后,当天下午三点二十分,东阳市罕见地飘起了薄雪。 告別了雷驍后,钟镇野独自从高铁站骑著共享单车,提前十分钟来到了目的地。 即使现在是冬天,他额上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微有些喘——毕竟,蹬了足足四十多分钟的单车。 不是他想锻炼身体,而是汪总答应的一万五月薪,还没发下来呢…… 钟镇野其实自己很少来咖啡厅来消费,不过做了这么久实习律师,给前辈领导们买咖啡倒是家常便饭了,他轻车熟路、咬著牙要了一杯焦拿铁,选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等喝上了热腾腾的咖啡,他才终於有了一种回到现实的实感。 又一个副本结束了…… 两次副本,皆是出生入死、险象环生。 第一个副本,他还能够凭藉自己的武力,和那些瓷奴什么的打一打,可到了第二个副本,那些阴影的强大便已完全不是他能对付的了,自己的本事,只够用来打一打有钱人家的打手。 再继续下去,还会遇到多少可怕的存在? 究竟还要经歷多少难以想像的大恐怖,才能探究到自己身上、自己家族、自己弟弟的秘密? 究竟还要经歷多少痛苦、多少折磨,才能完成自己的妄愿——復活所有人、改变当初的歷史? 钟镇野还在胡思乱想,一个高挑靚丽的身影便忽然撞入了他眼帘。 柳青梅与上次在杨厝村中初见时不同,没再穿八卦门那套练功服,而是换上了正常女大学生的装扮——她穿一件素白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黑色运动裤配一双灰白运动鞋,整个人乾净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 “久等。” 她在钟镇野对面坐下,服务生递来菜单,她看都没看:“卡布奇诺,谢谢。” 咖啡很快送了上来。 柳青梅双手捧住温热的杯子,热气在她英气的眉眼间氤氳开来,她抿了一小口,抬眼看向钟镇野:“说说吧,都查到什么了?” 钟镇野不紧不慢地搅动著杯中的焦拿铁:“查到了一些关於杨厝村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不过关於八卦门在这个事中做了什么,还有那对所谓的学医兄妹,暂时还没什么线索。” 柳青梅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没关係,先说你知道的。” 钟镇野却没有立即接话。 他放下咖啡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露出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微笑:“在分享情报之前,我想先確认一件事——柳小姐真的有能力帮我找到弟弟,查清当年的血案吗?” 柳青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轻轻冷笑一声:“一个习武之人,心眼倒是不少。” “行走江湖,自己不长点心眼……”钟镇野笑意不减:“別人就会在你身上多开几个眼了。” 柳青梅没接话,只是捧著咖啡暖了暖手。 窗外的雪在风中飘成了如雨丝般的珠帘,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说过汪家吗?” 钟镇野一怔:“什么汪家?” “一个专门派人调查世界各地诡异事件的家族。” 柳青梅的指尖轻轻敲打著杯壁,眼神变得深邃:“一个……手眼通天的家族。” 钟镇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的问號却在慢慢升起。 啊? 啊??? 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汪家吧? 那我不仅知道,还和他们家大小姐出生入死好几回了呢。 对了,她还给了我一份高薪且瀟洒的工作,我还知道他们家的八卦…… “你说的汪家,我確实没听过。” 钟镇野保持著平静,只是微微蹙眉,轻声问道:“这样一个家族,和你、和我,有什么关係?” “呵,关係大了。” 柳青梅眯起眼,向后轻轻靠在椅背上,一字一句道:“有个组织在查他们——而我,也是其中一员。” 书名更改通知!!! 之前开书的时候,因为想多吸一点流量,所以嘛嘿嘿,起了一个之前的名字。 但后来发现,好像也没那么吸量,而且和本书的风格也没这么贴合,所以,就把名字改回来啦。 我还是喜欢四个字的书名!! 以后,就叫《诡怨迴廊》咧! 第四十五章 竞爭关係 “我大概听明白了。” 钟镇野將空咖啡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们组织派人调查汪家,结果派去的人反而都被汪家腐化、收买,所以你们不敢再直接查汪家,只能將目光转向诡异事件,想以此弄清楚,汪家到底有什么能耐?” “可以这么说。” 柳青梅咬著下唇,指尖轻轻摩挲著下巴:“至今没人知道汪家用了什么手段……那些人就像被下了蛊,毫无徵兆地就叛变了。” 钟镇野听到这,笑了笑。 他或许能够猜到原因。 汪好说过她家能通过煞物“改运”,这是否意味著汪家本身就拥有“极佳的气运”?在这种运势加持下,任何直接针对他们的行动都可能被化解。 “你笑什么?”柳青梅眉头倏地皱起,杏眼中闪过一丝恼意:“这很好笑吗?” “呵呵。” 钟镇野笑道:“我只是在想,你们这个组织的目標,究竟是什么?” “当然是造福全人类!”柳青梅毫不犹豫地应道:“先要打倒汪家这种资源垄断的资本寡头,再利用他们掌握的特殊力量改造社会!” 钟镇野眨了眨眼。 他没有反驳、也不会追问,这种话听听便也罢了。 也许这个组织的本愿真是如此,可他始终觉得,如果真要造福整个社会,该追求的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 “怎么,你不信?”柳青梅的眉头蹙更紧了。 钟镇野再次呵呵一笑:“你想多了,我信——所以,你作为组织的一员,想要调查自家经歷过的诡异事件?这事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柳青梅突然语塞,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目光躲闪著垂向桌面。 这个反应让钟镇野瞬间会意。 “我懂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还不是正式成员,或者说,你根本还不是他们的成员。” “你懂什么了懂!”柳青梅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桌上一拍:“別乱讲!” 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引来全店注目,瞧见后这对年轻男女后,大抵以为是小情侣吵架,一个个都露出曖昧笑容,重新收回了目光。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钟镇野微笑道:“怎么,查自家灵异事件是入组织的考核任务?” “……差不多吧。” 柳青梅气鼓鼓地靠回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总之,你要是能帮我,等我正式加入后,就能动用组织资源帮你查钟家的事,你家的遭遇,也能够上『诡异』二字了。”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 柳青梅显然隱瞒了很多,她加入组织的真实动机、组织为何知晓杨厝村经歷过诡异……但这些他都不关心。 他只在意对方能否真的帮到自己。 “为什么选我?”他直视著对方:“想好了再说,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了。” 说著,他冲服务生招了招手——两人的咖啡都已喝完,他又要了两杯一模一样的饮品,顺带又要了几份糕点,毕竟他是真有点饿了。 整个过程中,柳青梅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个难言之隱。 钟镇野问这个问题的理由,自然也很简单。 他怀疑组织查到了自己与汪好的关係。 这倒不算秘密,他与汪好、雷驍组队行动从未刻意隱瞒,如今更是成了汪总的“助理”,若对方要调查汪家,自己確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柳青梅突然低声问道,声音闷闷的。 钟镇野眯起眼。 服务员適时送来餐点,两人在沉默中对视,空气一时凝滯。 直到八卦心爆棚的服务员悻悻离去,柳青梅才深吸一口气:“我爷爷,他有意让你进八卦门,甚至当作继承人培养。” “等等?!” 钟镇野怔住,整个人有些呆怔:“我?进八卦门?” “你不知道?” 柳青梅同样也是愣在了当场。 足足半晌的沉默后,她才发出一声无奈苦笑。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她嘆了口气:“所以,我才把你当成了竞爭对手……托你帮我调查杨厝村事件、助我加入组织是真,但我也想看看你的本事,你要真能做到这件事,我才服你。” 钟镇野脑子有些发懵。 啊不是? 自己不是来聊诡异事件的吗? 局面是怎么发展到眼下这个境况的?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要说什么,坐在对面的柳青梅同样也不再说话,只是臭著一张脸,双眼不停在他身上巡睃。 “那个……” 钟镇野终於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无奈地说道:“可我是练畲家拳的啊,我有自己的传承、自己的师门。” “我知道。”柳青梅撇著嘴,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刮蹭著杯沿:“现在又不是老黄历了,没有什么法不外传的讲究,你又不是不能再练我八卦门的功夫。” 钟镇野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 “之前你一个人单挑我八卦门……”柳青梅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连我爷爷都败在你手上。” 雪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爷爷一直记著这事。”柳青梅的嗓音渐渐平稳:“他说你身手好,能扛事,做事有分寸……” 她突然卡住,扶住额头。 钟镇野突然明白了什么,訕笑著接过话道:“比你强?” 他此时想起的,却並非现实中那个精神矍鑠的老人,而是副本里会喊自己钟哥的愣头青。 不得不说,这么无厘头的事,柳愷確实能干得出来。 “……嗯。”柳青梅的睫毛颤了颤:“比我强。”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行了,你也別想这么多。” 钟镇野有些机械地开口:“这是柳会长的意思,我还没答应呢,说实话,我不想加入八卦门。” 柳青梅抬头、蹙眉:“你觉得咱八卦门配不上你?” “哪跟哪呀?” 钟镇野怔了怔,旋即苦笑了一声:“行了,你也別瞎猜了,这事根本没谱,我也没那么多功夫还要照顾你的情绪,咱们能不能说正事?” 这句话颇有些不近人情,岂料柳青梅听完,眼底的不满反而淡了大半。 “你真这么想?”她问道。 钟镇野轻吐了一口气:“你再和我纠结这事,那我只能离开了——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说著,他双手撑桌,准备起身。 “等等!” 柳青梅却忽然出声,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嘴角甚至露出了笑容:“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我相信你了,接下来我们不说这个了,只谈正事?” 钟镇野笑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神情恢復了平静。 “那么,事情我大概明白了。”他轻声道:“现在,我相信你將来有能力帮我调查当年血案的事了,那么,我也將我对杨厝村旧事的一些线索,告诉你吧。” 他忽然將话题扯了回去,柳青梅也只是眨了眨眼,便轻声道:“好,你说。” 第四十六章 铅笔画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沉底的咖啡凉得不能再喝,吃剩几口的糕点也没人再动。 柳青梅早已从先前的窘迫情绪中抽离,现在的她,眼底只有震惊。 “裴三娘、窑姑点骨经、徐家与杨家……还有马帮劫匪……” 她瞳孔不断震动著:“那当年在杨厝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 钟镇野平静地说道:“我只知道当年八卦门曾有两个弟子——也就是你爷爷的师弟,被杨厝村扣留,八卦门大概就是因此捲入了这件事,但后边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柳青梅目光牢牢钉在他脸上,眸子里开始流露出浓烈的好奇。 “这些事,你是怎么查到的?”她轻声问道。 钟镇野笑笑:“裴三娘和窑姑点骨经的事,一些古籍上是有记载的,我为了调查自家的事,看过不少这种东西,至於杨厝村的事……” 他眨了眨眼:“还记得,上回和你爷爷一起祭拜的那位老太太吗?” “我知道她。” 柳青梅眼睛微微发亮:“爷爷没说过太多关於她的事,但每年他去杨厝村祭拜时,都会遇见那位老太太,我爷爷,似乎对她很尊敬。” “她叫杨玉珠,是练形意的。” 钟镇野轻声说道:“按年龄算,在你爷爷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宗师级的人了。” 柳青梅瞳孔一震:“有这种事!完全看不出来!” “毕竟她如今年纪大了。” 钟镇野微微一笑道:“她就是杨家人,而她的女儿……是我的心理医生。” “所以你上回出现在那……”柳青梅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纯粹是巧合。” 钟镇野耸耸肩:“我的心理医生突然告诉我要请假、提到了杨厝村,我恰好对这种事有兴趣,就跟了过去,之后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些,这就是全部了。” 这些理由逻辑严密、密不透风,看柳青梅的表情,没有丝毫怀疑。 她脸上浮现出略显兴奋的笑容,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真的,原来杨厝村当年真的是有诡异事件!原来线索在这里!” “我倒比较好奇。”钟镇野抱著手臂,笑著问道:“这件事,柳会长不肯告诉你,却还愿意带你一起去杨厝村祭拜?” “嗯……爷爷说,当年那对兄妹救了整个八卦门,理应祭拜。” 柳青梅低声道:“但他说,那些事既然被大火焚尽、深埋土灰,就不该再挖出来了。” 钟镇野笑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对此不发表意见。 按气氛来讲,他此时应该说句“你爷爷说得对”,可实际上,他正是帮助柳青梅將故事挖出来的人,而他自己本人,也是个挖故事的人。 “想到这个……游戏不让我们对外透露任何副本细节,哪怕是在论坛里也不行,可对於柳青梅来说,杨厝村事件却是真实歷史,我试探著一点点说出来,游戏也没有把我脑袋炸了。” “所以,副本里的內容不能说,但只要是变成了真实的歷史,就可以说。” “那么,被副本玩家改变了的歷史,可以说么?” 钟镇野收回胡思乱想,慢慢起身,轻声道:“那么今天就聊到这吧,期待你之后能带给我我想要的答……” 他话没说完。 因为柳青梅忽然將她的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画面,瞬间吸住了他的目光。 照片里的,是一幅又一幅铅笔画,那些泛黄的黄纸上被铅笔涂满了漆黑圈线,它们匯聚成一张又一张脸,这些面孔全都一样,是一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脸,脸上只有七个黑洞…… “这是什么?!” 钟镇野瞳孔骤缩,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你托我八卦门查你家的事,其实,爷爷是找到了一些东西的。” 柳青梅勾起嘴角,眼底颇有一股得色:“但他认为这些算不上什么线索,而且这些画透著一股诡异味,他怕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因此没告诉你。” 钟镇野的瞳孔开始震动。 他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所以,你认得这些画?”柳青梅眼睛更亮了。 钟镇野接过她的手机,认真看了起来。 没错,就是自己在“梦”中见过的那些画……那些,自己画的画。 “这是在哪发现的?”他开口发问,隨即才注意到,自己嗓子竟然哑得夸张,连自己都辨別不出。 柳青梅终於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她笑容慢慢收敛,下意识放缓了语气:“是……你们家族后山一个小木屋里,封存在一个旧木箱中,去探查的师兄觉得这些画不太寻常,就……拍了下来。怎么了?” 钟镇野將手机放在桌上,闭一眼,伸手轻轻在两眼之间揉捏。 不知为何,他头忽然有些痛。 后山的小木屋? 那是什么地方? 为何自己没有印象? 是因为小时候偶然缺失的那些记忆么? 事发之后,自己明明回去过多次、將老家所有地方翻找了一遍,试图找到某些线索,可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所谓的小木屋? 一股巨大的阴影缠上他心头,可他甚至不明白心中的阴影代表了什么。 “你还好吧?” 柳青梅的轻唤,將他拉回了现实。 钟镇野睁开眼,轻轻一笑:“我没事,谢谢你——八卦门,还有別的发现吗?” “没了,这是我仅有的线索。”柳青梅双眼熠熠地看著他:“你真没事?” “要说完全没事,肯定是假的。” 钟镇野露出温柔笑容:“毕竟是这种事……这照片可以发我吗?” “当然,没问题。”柳青梅答应得很乾脆。 话题终於来到结尾,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大街上的饭馆餐厅迎来了客流高峰,混杂著菜香的油烟味开始飘荡。 咖啡厅门口,柳青梅將羽绒服拉链拉到下頷,看了一眼身边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钟镇野,眉头微扬:“那个,咱们……” “咱们今天就聊到这吧。” 钟镇野冲她笑笑:“我前两天和朋友在外地玩,今天刚回,还挺累的,得回家休息了。” “噢。”柳青梅扬起的眉头重新沉了下来。 她平静地挥了挥手:“行吧,那拜拜啦。” 说话间,她已经跳上了一辆路旁的共享单车,蹬了两下才发现车好像没解锁,於是背影僵住——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在两秒后用极快的速度掏出手机、扫码解锁,隨后越蹬越快、越蹬越猛,將单车轮子踩成了两股旋风,消失在车流尽头。 第四十七章 集中训练 这一夜,钟镇野躺在床上,盯著漆黑的天板,想了很久。 他在想,要不要回一趟老家,再去找找是否有新的线索。 但最终,这个念头被他放弃了。 在將脑海中那些混乱的丝丝缕缕整理清楚后,他確定了一件事——诡怨迴廊游戏,是自己找到答案的唯一途径。 不仅是因为游戏超越一切的力量,更是因为…… 有人在推著他走。 从第一个《陶瓷》副本后牵扯出来的一切——改变歷史的可能性,柳青梅递来的线索,汪好背后的家族,还有《灯》副本中的幻象、引导员开的小灶,一切的一切,让他意识到,有人在推著他一步步接近答案。 自己或许不需要做太多多余的事,只要儘可能在副本中经歷那些故事,答案,会自己慢慢浮现。 钟镇野没有確凿的证据,这种感觉,更多是一种“默契”。 一种,与幕后推手间的默契。 …… 接下来几日,钟镇野不需要再上班,终於可以专注於锻炼。 他原本想著將现实中的时间全部用来调查家族血案,但从確认了那种默契存在后,他便將注意力转向了自我锻炼。 副本里的运动量相当大,哪怕是他,也会吃不消。 之前在律所里长期伏案工作,缺少锻炼时间,其实对他身体的消磨还是挺大。 因此这几天,钟镇野一直保持著早起跑步、午睡后练无氧、晚饭后两小时练拳,这样的好习惯。 时间如此来到周四下午,沉寂了几天的微信小群“无敌超神三人组”,终於弹出了消息。 江南第一绝情:@蓝莲@道法如常桀桀桀!姐回东阳市了!你们都在干啥呢? 道法如常:群名怎么还是原来那个?不改成团队名吗? 江南第一绝情:著什么急,回头再改。 江南第一绝情:雷哥你在干嘛呢? 道法如常:在医院里照顾儿子,咋了? 江南第一绝情:有份好工作给你,要不要? 道法如常:哟嚯?汪总真给安排工作啊? 蓝莲:我在健身房锻炼,刚结束。 蓝莲:哈哈,雷哥这也是要迈进职场了吗? 江南第一绝情:我带回去那个带煞的电视,帮我家谈成了很大一笔生意,老娘爭取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单独带团队,去探索各个诡异事件发生地了! 江南第一绝情:以后,你们俩就是我的专属队员!开工资那种! 道法如常:唉哟,那敢情好啊,下副本还有工资拿,爽飞了啊。 蓝莲:汪姐,这么危险的工作,得涨工资吧? 蓝莲:(冒星星眼表情包) 江南第一绝情:好说好说,钱的事都小事,但我今天是来和你们说另外一件事的。 江南第一绝情:我在东阳这边申请了一个专门的训练馆,接下来,我们仨,要集训! 道法如常:…… 江南第一绝情:打什么省略號,外勤队员要训练很正常吧?多练一练,在副本里生存率也高呀,我也得训练的! 蓝莲:汪总说得对。 道法如常: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我还要照顾儿子。 江南第一绝情:废话,我不知道吗?不然我为啥把地址选在东阳?每天四个小时,费不了你什么事,你把自己练强些,也更好救儿子。 道法如常:这倒是。 江南第一绝情:行了,我还要点小事要忙,一会儿我发个地址,今晚七点,集合! 道法如常:嘿,小钟,她想夺你队长之位! 蓝莲:今晚七点,在汪总发的地址,集合! 道法如常:…… 江南第一绝情:雷哥你少在背后蛐蛐我!小心我扣你工资!对了你们俩,晚上来的时候带上身份证银行卡和资料,给你们办入职。 …… 晚上,钟镇野特意提前了一点吃晚饭,避免万一没消化完、影响训练。 汪好选定的地址离他出租屋不算太远,公交车三站路,再骑十五分钟单车就能到。 到达目的地后,钟镇野抬起头,看著面前巨大的豪华体育场馆,又看了看周边零星稀碎的小店铺,有些发懵。 他以前没来过这里,但也听说过——这儿,和自己租住的城中村一样,都在城郊附近,居然有这么大的场馆? 更令他发懵的是,他单车还没停稳,就已有一个穿著笔挺西装的男人迎了过来,对著钟镇野微微一躬:“请问,是钟先生吗?” “是、是。”钟镇野连忙回应。 男人微微一笑,伸手对著场馆大门:“那么,请进,汪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钟镇野跟著男人走进场馆,迎面是挑高近二十米的玻璃穹顶,冷白色的灯光从钢架间隙洒下,將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您的个人资料带了吗?”男人问。 钟镇野从背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文件袋递过去,男人接过,抬手示意远处一名工作人员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对方点头离开,男人这才转身,伸手引路:“我先带您熟悉一下场地。” 他们沿著主通道向前走,他的视线很快被眼前的景象吸引——整个场馆的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大厅,四周环绕著三层环形走廊,每一层都通向不同的训练区域。 “我们先从第一层基础区域开始参观。”男人抬手示意右侧的玻璃长廊:“这里是水上项目区。” 透过落地玻璃,钟镇野看到一个標准奥运规格的泳池,水面泛著蓝莹莹的光,泳池尽头是十米跳台,银白色的金属支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泳池里还有许多钟镇野没见过的设备,看著就很高级的样子。 “水温恆定28度,配备了逆流游泳系统。”男人语气平静,却掩饰不住自豪:“跳台下方有可调节水深的安全气垫。” 他们换了个方向、来到场馆左侧,穿过一道隔音门,突然传来“砰砰”的闷响。 射击区內,一排闪著冷光的电子靶道延伸向远处,几个戴著降噪耳机的人正在练习,钟镇野注意到他们手中的枪械都连接著某种数据线,枪枝不断吐出火舌,一旁大屏幕上,无数数据流隨著他们开枪不断更新。 “採用的是智能反馈系统,每一发子弹的轨跡都会被记录下来,这里都是我们汪家的外勤人员,有时在国外执行任务,也需要一些枪械技能。”男人解释道:“隔壁是弓箭场,我们用的是碳纤维复合弓,拉力从30磅到70磅可选。” 走到二楼时,钟镇野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眼前的越野训练区简直像把一片野外战场搬进了室內——泥泞的沼泽地、倾斜的绳网墙、仿真的岩石障碍,甚至还有一段模擬丛林地带,茂密的仿真植物间隱约可见红外线感应装置。 “这里的地形每周都会重新布置。” 男人微笑著说:“我们有一套模块化系统,可以模擬山地、沙漠、雨林等不同环境。” 钟镇野终於忍不住了,他像个新兵蛋子一样,挠著头问:“这种规模的训练场,怎么会在城郊平地拔起?” “怎么可能平地拔起?你当我家有外星科技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汪好正倚在三楼的栏杆上,运动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马尾辫隨著她探身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冲钟镇野笑道:“这里一直是我家的產业,只不过以前租出去商用了。” 说著,她歪了歪头:“现在本小姐要用,当然要收回来重新装修啦!” 男人立即退后一步,恭敬地鞠躬。 汪好叉著腰、慢悠悠从旋转楼梯溜达了下来,隨手挥退了男人。 “雷哥呢?”钟镇野问道。 汪好用毛巾擦了擦汗湿的脖颈,隨口说道:“他比你早到,我让教练先带他去做体能测试了,一会儿碰头。”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走,看看我给你的安排。” 她拽著钟镇野的袖子就往二楼另一侧走去。 两人穿过一条掛满冠军照片的走廊,推开一扇隔音门,震耳的击打声立刻扑面而来。 综合格斗训练区內,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猛击沙袋。 他的每一拳都又快又狠,沙袋在重击下发出“嘭嘭”的闷响,固定链条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钟镇野眼睛一亮——他注意到那人的拳峰上布满老茧,肌肉线条如同刀刻,不仅如此,此人出拳没有一丝余赘动作,这是个真正的高手。 “怎么样?”汪好得意地用手肘捅了捅钟镇野:“特意给你准备的陪练。” “陪练?”钟镇野一怔。 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当然,而且我给你找的,是国家队级別的综合格斗选手,绝对是狠角色。” 她歪著头,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不是有了那个很厉害的侠字纹吗?总不能等到进副本再临时抱佛脚吧?” 钟镇野明白了。 他笑了起来:“原来汪总是这么安排的。” 他们这边说著话,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他们,停下了挥拳,转过身来——这男人三十余岁,长著双小眼睛,但眼神十分锐利,带著一股子鹰顾虎盼的味道。 几乎是一瞬间,他注意力便被钟镇野吸引,隨即露出一个友善笑容,微微頷首。 钟镇野气息微凝,同样頷首回应。 突然,身后的汪好用力推了他一把:“去,看看你的真本事!” 第四十八章 侠字纹 “在下钟镇野。” 擂台上,穿了一身护具的钟镇野抱拳拱了拱手,朗声道:“请指教。” “哟,练传武的啊?”精悍男人笑了笑,左右扭了扭脖子,发出爆豆般脆响:“我叫马小峰,以后喊我马教练就好。” “好啦!” 台下汪好兴奋地高声道:“既然互相认识了,就准备开始吧!” “呃,那个,汪总?”马小峰扭过头看来,问道:“这场,什么规则啊?” “规则?” 汪好眨了眨眼:“没啥规则啊,反正点到为止、別真把人打死伤就行,剩下自由发挥。” “那就是无限制自由格斗了。” 马小峰笑了笑,重新將目光投向钟镇野:“行,开始吧!” 钟镇野轻吐一口气,缓缓摆出架势;几步外,马小峰空挥了挥拳,双手微微抬起,脚下轻轻点地,保持著隨时可以闪避或进攻的弹性姿態。 “还戴著眼镜呢?” 马小峰抬了抬下巴,隨口问道。 钟镇野抬起手、了无痕跡地拧了拧眼镜左腿,笑道:“近视得厉害,不戴眼镜看不清。” 话音刚落下,他便右脚重重踩在地面上,全身如同一张瞬间崩紧又撒放的强弓,疾射了出去! 他的右拳如铁锤般砸向马小峰面门,这一拳毫无巧,纯粹是蛮横的爆发力,拳头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马小峰却是不惊不慌、侧身一闪,让过拳锋,同时左手如蛇般探出,在钟镇野手腕上轻轻一拨,借著他的冲势一带。 钟镇野重心前倾,差点踉蹌,但他反应极快,左肘顺势向后一顶,逼得马小峰不得不退后半步。 “反应不错。”马小峰点头,但眼神依旧轻鬆。 钟镇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拧腰转胯,一记鞭腿横扫而出! 马小峰后撤半步,小腿擦著他的裤管掠过,带起一阵风,钟镇野的腿刚落地,马小峰却已经欺身而上,一记刺拳直奔他下巴! 钟镇野偏头躲闪,拳风擦著耳廓掠过,火辣辣的疼。 好快、好强…… 他心中闪过感慨,同时顺势抓住马小峰的手腕,想要借力反摔,可马小峰的手腕却像泥鰍一样滑了出去,同时膝盖猛地顶向他的腹部! 砰! 钟镇野闷哼一声,硬吃了这一记膝撞,却咬牙不退,反而借著疼痛激发的凶性! 虽然眼镜抑制了杀意,可武者本能的战意还在,他狞笑起来,一把扣住马小峰的肩膀,猛地往下一压! 马小峰微微一惊,显然没想到他挨了一记重击还能反击,但职业选手的本能让他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他腰胯一沉,重心下移,双手反扣钟镇野的手腕,一个標准的抱摔动作瞬间成型! 下一瞬间,钟镇野顿觉眼前一,接著便是天旋地转。 他后背重重砸在垫子上,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唔……” 他沉哼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马小峰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太依赖蛮力了。” 马小峰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这样打,三分钟你就得趴下。” 钟镇野喘著粗气,慢慢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额角的汗珠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擦了擦,咧嘴一笑:“再来。” 马小峰嘆了口气,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欣赏。 他重新摆好架势:“行,那就继续。” 这一次,钟镇野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缓缓绕著马小峰移动,寻找破绽,马小峰也不急,脚下轻快地调整著位置,始终保持著最佳防守姿態。 突然,钟镇野一个虚晃,假意出拳,却在马小峰抬手格挡的瞬间变招,一记低扫腿狠狠踢向他的支撑腿! 马小峰却似早有防备,轻轻一跳避开,同时反手一记勾拳砸向钟镇野的侧脸。 钟镇野偏头躲闪,但这一拳还是擦著他的颧骨划过,火辣辣的疼。 他咬牙不退,反而趁机一把扣住马小峰的手腕,想要用蛮力將他拽倒,可马小峰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反而借著他的拉力,一个转身,手肘如刀般劈向他的脖颈。 钟镇野仓促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可马小峰的攻势连绵不绝,一记鞭腿紧隨而至,狠狠抽在他的大腿外侧,剧痛让他半边身子一麻,差点跪倒。 “你的体力分配有问题。” 马小峰退后一步,微微喘息著说道,“每一招都用全力,打不了持久战。” 钟镇野大口喘气,汗水顺著下巴滴落。 他之前从来没和这种正经系统训练出来的职业格斗运动员打过,这一打才知道科学训练的厉害,人家的体力分配合理、动作乾净、反应极其灵敏,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於是,他盯著马小峰,突然笑了:“你说得对。” 话音未落,钟镇野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出拳仍然霸道刚猛! 马小峰目光微沉,眼神变得认真了不少。 “注意了!” 他突然低喝一声、压低重心,双手如鹰爪般张开! 钟镇野瞳孔微缩,下一剎那便见对方闪电般切入他的防御圈! 马小峰的右手精准扣住他的手腕,左手同时锁住肘关节,整个身体顺势前压——这是一个標准的十字固起手式,职业格斗中的必杀技之一! 然而,钟镇野却笑了。 他知道…… 知道马小峰每一个发力点的走向。 右手大拇指的施压角度,左肘的槓桿支点,腰胯扭转的轨跡。更奇妙的是,他的身体似乎自己就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在马小峰即將完成锁技的瞬间,钟镇野的右腕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转,拇指精准抵住马小峰的虎口薄弱处! “什……?!” 马小峰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控制被瞬间瓦解!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钟镇野借著他前压的力道,左腿突然插入他双腿之间,腰部如弹簧般猛地一拧! 这个反制动作如此精准,就像提前预判了他所有的发力路线。 砰! 这次轮到马小峰重重摔在垫子上。 他瞪大眼睛,一时间竟忘了起身——这个被他轻易放倒两次的学员,居然完美破解了他的必杀技? 钟镇野站在原地,平静地扶了扶眼镜。 “你……”马小峰撑起身子,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怎么做到的?” 钟镇野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回答。 从第一次被摔开始,他背后的侠字纹,便早已滚烫如火! 那股奇异的热流顺著脊椎直衝脑门,令他大脑不自觉地拆解、分析马小峰的每一个动作——步法的节奏、发力的角度、关节锁定的技巧,每一次交手,都在往他的意识里刻下更清晰的战斗轨跡。 侠字纹使用时限一分钟,最后一秒,便是他最终的那一剎反制! “好!” 台下,汪好终於反应了过来,兴奋地用力鼓起了掌:“打得真好看!” 第四十九章 雷大师、绝情双枪少女 一个小时后。 “行了行了行了。” 擂台上,马小峰脱掉了护具、满身臭汗地坐在角落,对钟镇野摆著手:“今天到这就够了——不是啊小子,你之前练田径的吧?耐力这么好?” 钟镇野同样坐在擂台一角,闻言仰起头、疲惫一笑。 他也脱掉了护具、脱掉了上衣,汗水早已打湿他全身精壮匀称的肌肉。 侠字纹当然不能一直用,他也没可能在这打足足一小时的实战。 事实上,过去一小时里,他一直都在跟著马小峰学习。 他仰头灌了半瓶运动饮料。 “山里练拳的时候……”他抹了把嘴:“师父让我每天跑二十里山路。” 马小峰嗤笑一声,扔过来一条毛巾:“耐力只是基础。现代格斗讲究的是能量分配。”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分钟一回合不是没道理的,你那种打法,第一分钟就能把atp耗光。” 钟镇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每次出拳时肌肉的震颤,那种全身力量瞬间倾泻而出的快感——现在看来简直是浪费。 “过来,看这个。” 马小峰说著,费劲地爬了起来,隨后翻下擂台,擂台旁的桌子走去。 钟镇野慢慢爬起,跟了过去。 他来到桌边的时候,马小身已经拾起桌上一块平板电脑,调出了一段慢放视频。 钟镇野凑近一看,挑起了眉——视频里,正是方才他与马小峰实战、学习时的画面! 画面里钟镇野的鞭腿像斧头劈砍,而马小峰的扫踢却像鞭子抽打。 “你用了120%的力,实际效果只有80%。我用了70%的力,效果是100%。” 马小峰如是说道。 钟镇野盯著视频里自己绷得过紧的脚背,笑了笑。 他从小接受的训练、泡过的药浴,此时在科学分析下显得有些笨拙可笑。 “还有呼吸。” 马小峰伸手按住钟镇野的横膈膜:“你发力时憋气,这是最蠢的。” 他的手掌隨著演示上下移动:“职业选手的呼吸要像潮汐,出拳时吐三分之一,收拳时吸满。”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垫子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训练计划,我已经发你手机上了。” 马小峰走到一旁,一边拧著能量饮料的瓶盖,一边说道:“汪总说了,除了你们出任务的时间,你每天都要在我这训练四小时,但长期保持状態,靠的不是每天四个小时,而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钟镇野翻看著手机里的训练计划,指尖在屏幕上微微停顿。 他从未想过,练拳这件事竟然能复杂到这种程度——心率区间、血乳酸閾值、肌电激活时序,每一项后面都跟著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指標。 这和他从小在畲寨里跟著师父练拳完全是两个世界,那时候评判標准简单粗暴:能一拳打断三块青砖算入门,能在瀑布底下扎稳马步算小成。 他的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表格: 基础代谢率要维持在1800-2200大卡;蛋白质摄入每公斤体重1.8克;训练前两小时要补充快碳;训练后三十分钟內必须摄入乳清蛋白配慢碳…… 他已经看晕了。 更不用说那些专业术语——垂直发力率要控制在0.3秒內,击打瞬间核心肌群激活度需达到85%以上,甚至呼吸节奏都要用分贝仪监测確保不会在发力时憋气…… 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恢復监测表。 晨起静息心率偏差超过5次就要调整训练量?血氧饱和度低於95%必须停训?连睡眠都要用专业手环监测深睡期是否达標? 钟镇野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訕笑起来——不管是做什么,都得多看多学啊。 “汪总!” 他忽然听见马小峰恭敬的呼唤。 扭头一看,是方才不知何时离开的汪好又溜达了回来,这一次,她身边还跟著雷驍。 汪好不再是方才那身运动装了,而是圆领贴身t恤加工装裤,脚上踏著一双战术靴,最显眼的,自然是她腰上掛著的战术腰带——那腰带两侧的枪套上,竟都各插著一把手枪。 而雷驍嘛…… 看著快死了。 他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的水鬼一样,全身衣裤都被汗水打湿,整个人松垮佝僂、两手直直下垂,双眼里写满了生无可恋,仿佛是跟著汪好索命的背后灵。 “马教练,你先回吧。” 汪好笑眯眯地摆摆手:“明天再来。” 马小峰恭敬地对她点了点头,麻利地穿上外套,又对钟镇野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看著他背影消失后,汪好从工装裤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轰轰轰轰轰…… 四周传来隆隆金属沉降声,钟镇野扭头一看,竟是这间综合格斗训练室的门、窗,全都降下了金属隔板! 与此同时,房间里原本用以监控、观测实战训练过程的摄像头,指示灯同时暗灭。 “接下来我们谈的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以小心点没错。” 汪好冲钟镇野笑笑:“我给你找的这个教练,怎么样?” “很不错,非常专业,非常负责。” 钟镇野认真点头道:“我如果不是有侠字纹,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以前我觉得自己够厉害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就好。” 汪好眼中星光流转,轻声道:“今后,你和雷哥在这个场馆中,享有与我完全相同的权限,即使是训练时间之外,你们也隨时可以来,里边所有的资源、设备,也都可以隨时取用。” “大手笔啊汪总。”钟镇野笑道。 汪好挑挑眉:“为了副本里的生存,必须这样。” 之前在《陶瓷》中,她虽然也遭遇了生死危机,却不像在《灯》之中那么直观、那么无助、那么……清晰地感受到生命被剥夺。 “雷哥这边……” 她將目光投向雷驍。 雷驍早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手里抓著能量饮料,玩命地往喉咙里灌。 显然,他是一句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给他也找了个教练,真正国家认证的大道观道长。” 汪好眨著眼道:“人家说了,雷哥身体底子太差。” 雷驍放下饮料瓶,投来一个虚弱、疲惫、无奈的表情。 钟镇野呵呵一笑:“我看网上很多视频,那些个道长都是练武的啊,雷哥没练吶?” “他练没练,你还看不出来吗?”汪好翻了个白眼:“道长说了,道门自古强调性命双修,没有强健的体魄和充足的精气神,画符念咒不过是无源之水,雷哥之前符啊咒啊学了不少,可身体太差了,白长了这么高大。” “小、小道观,还能,怎样嘛?” 雷驍终於开了口。 他喘著气,半死不活地应道:“而且,谁叫我,懒呢?” 钟镇野失笑。 “总之,我会安排这位道长,好好操练一下雷哥。” 汪好叉著腰道:“雷哥是正式受过籙的道士,按辈份是人家的师侄,这意味著人家教他真东西也不破规矩。” “虽然,我说是还俗了,但师兄,没在观里除我名。” 雷驍不好意思地笑笑,仍是气喘如牛:“那个三皇经,以我现在的底子,学了,也不敢用,確实,该练练体力。” “至於我嘛——” 汪好眼中忽然绽放出明亮的精光! 她双手同时在腰间一拂,两支手枪立即出套,被她在掌间转了个枪,待停稳握定后,可看清那是一对银白色、刻著云纹的现代手枪。 “这就是我的道具。”她扬著眉头道。 钟镇野眼底立即流露出好奇。 汪好也没卖关子,直言道:“五千五的积分,名字叫……无悲嗔。” “无悲嗔?”钟镇野一怔:“这是什么名字?” “我说说它的特点,你就懂了。”汪好笑道:“它不吃子弹,专吃冷静。打人能让对方变成木头,打诡异能让它们消停——就是开多了我自己容易矫情。” “等等?”钟镇野有些发懵:“我怎么没听懂?” 汪好冲他翻了个白眼,又解释了几句。 这次,钟镇野算是听明白了。 它没有子弹、也不需要子弹,它射击所用的,是使用者的“冷静”,射击越多,使用者会渐渐丧失冷静,可能会变得矫情、过度感性、神经质、疯狂……等等。 而这对手枪,是不能造成真实物理伤害效果的,它打在人身上,会让人暂时失去情感波动、变得呆訥;如果是打在诡异身上,那些由怨念凝结而成的诡异,也会变得平静下来,使诡异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直接消散。 “从今天开始……” 汪好手腕一翻,银白色的枪身在灯光下流转著冷冽的光,她指尖轻抚过枪身上的云纹,嘴角勾起一抹囂张的笑:“老娘就是名副其实的绝情双枪!桀桀桀!” 第五十章 海边小镇 砰!砰!砰! 钟镇野一拳拳重重打在沙袋上,两百多斤的大沙袋被他打得像鞦韆般剧烈摇晃,吊著沙袋的铁链不停嘎吱作响。 忽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雷驍大步走了进来。 “小钟!” 他挥著手机喊道:“简讯来了!” 钟镇野瞳孔一缩,抱住沙袋、將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雷驍:“哪里?” “浪岛。” 雷驍应道:“我查了,是隔壁省海上的一个小岛,过去得半天时间。” “这么远?”钟镇野微怔。 他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果然看到屏幕上多了条简讯。 “下一次副本地点位於浪岛,玩家需在游戏开始之前自行前往。” 他又在地图上查了查——从东阳市出发,高铁要坐三个多小时到临海的临泉镇,接著还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船才能到岛上。 岛上有个小镇,没有特別的名字,或者说镇子名字就叫浪岛,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该有的都有。 钟镇野还在查询著资料,手机里又弹出了汪好的微信群消息。 江南第一绝情:都收到消息了哈?你们都在哪?今天都周五了,要不要今晚就出发? 道法如常:我们都在场馆,你在哪呢? 江南第一绝情:你们啥时候来的?我在练枪啊?碰头碰头。 钟镇野放下手机,与雷驍碰了个眼神。 雷驍歪了歪头:“走唄。” …… 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七点半,三人便重新在场馆碰了头,这一次三人都准备了不少东西,不再是简单背个包了,而是各自拖著行李箱。 他们最终的行程是开车去。 不坐高铁是因为……汪好现在有了一对手枪道具,这玩意儿虽然没子弹,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手枪,坐高铁根本过不了安检。 “你们带啥了,东西这么多?” 汪好瞪圆了眼:“真当咱们旅游去的啊?” 雷驍“嘿”了一声:“你东西也不少啊?” “废话,我要准备钱啊!”汪好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仔细想想,上回拿金条换钱还是太麻烦,所以我准备了一些金首饰,另外也备了点现金,万一现金也能带进去副本、变成其他时代的货幣呢?还有,我的手枪、我的战术腰带……” “行吧行吧,算你有道理。” 雷驍打断了她,无奈道:“我东西多是因为在商城兑换了红瓶、蓝瓶啊,你不是说了嘛,这次我来准备。” “雷哥。”钟镇野在一旁失笑道:“反正游戏送货都是秒到,你为啥不到了目的地,再下单?” 雷驍瞪圆了眼。 “好了,他没想到。” 汪好摆了摆手:“钟镇野,你又带了些啥?” “就,蛋白质、碳水、监测仪那些啊。”钟镇野无辜地说道:“马教练说了,长期保持状態,靠的不是每天四个小时,而是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牛逼。”汪好无语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你是真上心了——行了,上车,出发!” 高铁三小时的车程,开车,却要足足五个小时。 算算时间,他们得近凌晨一点才能到达临泉镇。 但这样也好,副本总是在周六晚上开始,明天他们可以坐一早的船上岛,接著还能有时间休息一阵,总好过马不停蹄赶到地方、马上就开始游戏。 夜色如墨,汪好驾驶的黑色suv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 她鼻樑上架著特製的深色墨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避开对面车道偶尔射来的刺目远光灯。 车载显示屏的蓝光在墨镜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导航显示距离临泉镇还有217公里。 “你们说……”汪好突然打破沉默,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那个新队友林盼盼,会不会是个整天神神叨叨的灵异少女?就是那种……” 她空出一只手比划著名:“动不动就说『我感觉到这里有灵魂』的类型?” 雷驍正低头整理挽起的衬衫袖口,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我倒是好奇她那个灵媒能力……你们说,这能力在现实里真能用,还是只在副本里有效?” “应该有点真本事。”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目光跟著车窗外的大山挪移:“能进这个游戏的,谁没点特殊之处?” 雷驍坐直身子:“我做道士这么多年,给人看风水驱邪也不少次,可从没真正见过什么鬼魂。” 他声音低了下来,笑了笑:“要是她真能通灵……你们说,我能不能请她帮我见见丽君?” “打住!” 汪好猛地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墨镜滑到鼻尖又被她推回去:“到时候你对著个十八岁小姑娘喊老婆,信不信我第一个把你扭送派出所?” 她说著、挑眉从后视镜里瞪了雷驍一眼:“《今日说法》素材这不就来了吗?大叔声称陌生少女通灵亡妻、企图不轨……” 雷驍顿时涨红了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想知道丽君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钟镇野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后,他才问道:“雷哥,你这趟出来,医院那边谁照顾孩子?” 说著,他拧开保温杯,热气在车窗上凝出一小片白雾——算时间,该吃复合维生素了。 “当然请护工啊。” 雷驍耸耸肩:“而且每次进副本前,我都会写好遗书交给师兄,要是我能活著回来,就发消息让他烧掉;要是到了周天晚上我还没给他消息,那我就是掛了唄。” 车厢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汪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鬆开,墨镜后的表情看不真切;钟镇野望著窗外飞逝的夜色,眼镜片上划过一道道路灯的光痕。 “你们……”雷驍的脑袋在两人间打转:“都没安排后事?” “雷哥。”汪好乾笑两声:“您这套生死看淡的操作,我们凡夫俗子实在学不来。” 钟镇野吃完了维生素,慢慢拧紧保温杯盖子,金属碰撞声和他说的话一样清脆:“我从来没想过,会输。” 凌晨一点二十分,海岸线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钟镇野此时已经代替开累了的汪好、换到了驾驶座,眼镜片不时反射著路標的反光。 suv沿著临海公路平稳行驶,右侧是黑黢黢的悬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来,带著咸腥的湿气。 “这路修得够险。”汪好已经摘了墨镜,正揉著发红的眼角:“连个护栏都没有,掉下去直接餵鱼。” 雷驍把手臂搭在车窗边沿:“你们听这海浪声,哗——哗——跟打雷似的。” “你这耳朵该配助听器了。”汪好笑骂,把衝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拉,“哪家打雷是这动静?”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临泉镇突然在夜色中亮起。 沿著海湾铺开的灯火像散落的珍珠,最醒目的是临泉大酒店的玻璃幕墙大楼,顶楼的霓虹招牌在海雾中晕开一片朦朧的红光。 “嚯,够气派!”雷驍眼睛一亮:“我还以为是个小渔村呢。”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旅游攻略上说这里是新开发的度假区,肯定不会太差,也就现在是冬天,要是夏天,肯定更热闹了。” 车子很快停在了酒店门口,即使现在已是凌晨,但门童还是迎了出来,麻利地帮他们卸下了行李,更是接过车钥匙、帮他们前去泊车。 三人拖著行李走向酒店大堂,大堂里稀稀落落地还有一些人,他们鞋底碾过铺著细沙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引来客人们下意识注目,隨后又纷纷移开目光。 “这鬼天气……” 汪好把墨镜別在领口,搓了搓手臂,“海边比东阳市暖和,但湿度也太大了。” 钟镇野刚要开口,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他的目光越过汪好肩膀—— 不远处,一个穿奶白色羽绒服、个头小小的女孩正在办理入住。 她踮脚递身份证时,声音软软地问道:“你好,我明天想去浪岛,请问去哪里坐船?船票多少钱呀?” 第五十一章 林盼盼(上) 钟镇野与队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时间到临泉镇,明天要去浪岛,这个形象…… “喊一声试试。”汪好低声道:“要真是新队友,提前一点认识,也能多做些准备。” 钟镇野点了点头。 “林盼盼!”他直接开口喊出了声。 前台那个女生的背影猛地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钟镇野挑了挑眉,看来,还真是新队友啊。 那女生停下与前台酒店员工的交流,她慢吞吞转过身,动作很僵硬,似是很紧张的样子。 终於,林盼盼完全转过了身,羽绒服帽子滑下来,露出扎歪的丸子头和几撮翘起的呆毛,头髮下是一张苍白的娃娃脸,黑眼圈在酒店灯光下泛著青。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扫,很快又低下了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吶:“你、你们好……” 钟镇野眨了眨眼。 “社恐?”雷驍好奇不已。 汪好挠了挠头:“i人?” 三人再次交换了眼神,竟然,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些许好奇与兴奋? 钟镇野笑了笑,大步走上前——作为队长,这种时候,还是得站出来。 “你好,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我们是谁了。” 他向林盼盼伸出手:“原本我们明天才应该认识,但也算是有缘分,咱们可以提前认识。” 钟镇野个头不算非常高,但也有一米八,放在人群中算是中等偏上——可他,竟然比林盼盼高了差不多两个头! 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五的林盼盼慢慢抬起头,眼神中全是紧张与侷促。 相比於此前照片中那股贞子一般的阴森模样,现实中的她倒完全就是个有些婴儿肥、看上去呆呆木木的小女生。 然而下一秒…… “你快死了。” 她忽然对著钟镇野,有些紧张地说道。 刚说完,她便把半张脸缩进羽绒服领口,活像只受惊的鵪鶉。 钟镇野微怔,伸出的手慢慢垂下。 “行了,有什么事,咱们明天说唄。” 他身边传来汪好的声音。 她走上了前,对著林盼盼笑道:“这会儿也晚了,你房號多少?我们明天去找你啊。” 林盼盼低著头,伸出手,手中捏著一张房卡,上边的数字写著“501”,她將房卡简单一闪,便又收了回去。 “那、那。” 她对著钟镇野与汪好轻轻鞠了个躬,用极小极细的声音说道:“明天见。” 全程,她都没敢再抬头与他们对视,接著便拖起她的小行李箱,一溜烟往电梯口跑去了。 那边,雷驍已经开始输入住手续,他扭过头,唤道:“啥情况啊?” “小女生比较害羞,看著怪可爱的。” 汪好打了个哈欠,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了,明天再说吧,睡一觉去。” 钟镇野愣在原地,瞳孔微动。 什么叫,你快死了? 一个灵媒突然对自己说这种话,很难让人不多想吧? 难道接下来这个副本中,会有什么……超过想像的危险? “还愣著做什么?” 雷驍的唤声將他拉回了现实:“走了,赶紧睡觉去。” 钟镇野回过神、笑了笑,扶正眼镜,不再多想,跟著两个队友一同朝电梯走去。 与此同时,酒店大堂一角。 有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人看著五十多岁,面前摆著瓶威士忌,瓶里酒水少了大半,他喝得满脸通红,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完全就是个不修边幅的老酒鬼德行。 老酒鬼將目光从钟镇野三人的背影上收了回来,拎起酒瓶,对瓶闷了一大口,隨即发出舒服的嘆息。 “队长啊。” 他放下酒瓶,笑道:“这些人这个时间节点出现,这次肯定是对抗副本了吧?咱们今晚,要不要直接弄了他们?”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慢慢放下手中《故事会》杂誌。 这男人二十七八岁左右,除了眉毛格外稀疏,模样长得极其普通大眾。 他抬起一双死鱼眼,看向老酒鬼,咧嘴笑了笑,缓缓开口道:“老白啊,你这酒气熏得我太阳穴直跳——上个月在荒村你喝多了把符纸当厕纸用的事儿忘了?现在动手?” “要不要我现在给小莉打个电话?她上周还说缺个能叼拖鞋能陪夜跑的宠物,你猜她给狗窝留的空位多大?刚够塞你这穿 42码鞋的大高个噢~到时候我就跟她说『这货会叼飞盘还能自己上厕所』,你猜她是先给你套项圈还是先教你吃狗粮?” “知道自己在团队里什么定位吗?知道我为什么不睡觉跑来这盯著你吗?你可以喝酒,你喝酒我很开心,但你不能喝酒误事,这点道理不懂吗?” 他说话一气呵成,话密得有点嚇人,说得那老酒鬼额角青筋直跳。 “知道了,知道了。”老酒鬼悻悻地低下头:“我错了。” 男人重新將《故事会》举起,遮住了自己的脸。 “明天早上不准喝酒。” 他的声音从书本后传来:“得给新人留个好印象。” …… 次日一早。 “我看那小姑娘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雷驍抓著包子往嘴里塞,嘟喃道:“要不还是小汪先去打招呼吧,毕竟你们都是女生。” 酒店自助餐厅角落里,三人临窗而坐,初升的阳光洒落在餐桌上,落地窗外海平线闪著细碎的金光。 汪好咽下一口咖啡,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转向別处,眼睛一亮。 “林盼盼!这边这边!” 她高举右手,用力挥了挥。 钟镇野与雷驍回过头——不远处,林盼盼手里端著早餐、正准备去另一个角落,忽然被叫住后,她浑身一颤,隨即只能低下头,往这边走来。 汪好嘻嘻一笑:“这下,不需要去房间找她了。” “她好像不是很情愿呀?”雷驍嚼著包子道。 钟镇野轻轻一笑:“雷哥你不懂,对社恐来说,自己一个人吃饭要舒服多了。” “你、你们好。” 很快,林盼盼就来到他们这桌,她小心翼翼地將早餐盘放下,在靠近汪好的位置坐了下来,抬起眼,极为紧张地扫过在场三人,抿著嘴、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 “不用这么紧张,我们都是很好相处的。” 汪好笑眯眯地凑了过去:“小妹妹,你对我们知道多少?” “那个,我、我知道你们的,团队名。” 林盼盼咬著嘴唇道:“还有你们的,名字。” “那就互相多认识一下唄。” 雷驍豪爽地笑了起来:“这样吧,我们先说说我们的情况,你再说说你的。” 林盼盼犹豫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第五十二章 林盼盼(下) 钟镇野三人的故事很快讲完了。 当然,林盼盼现在还不能算是他们的“生死战友”,有些事自然不需要交待得那么清楚。 汪好的家世背景、钟镇野如鬼如魔的杀意,这些事暂时都不必说。 至於雷驍…… 雷哥没有什么秘密。 “大概就是这样了。” 钟镇野温柔地笑道:“我们各自都是为了做到某些事、来到这个游戏,都想得到所谓的『七主认可』,实现自己的愿望。” “在副本里,我们可以是生死交付的战友;现实中,我们也可以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豆浆,轻声道:“希望你也可以很好地融入我们。” “嗯嗯……” 林盼盼轻轻点了点头,隨后低声道:“你们,比我上一个队,好很多。” “是吗?”雷驍哈哈大笑起来:“那必须的,我们能力强得很!” “不是指能力。” 林盼盼拿筷子扒拉著面前盘子里的咸鸭蛋:“他们,会欺负我,骂我,让我做脏活累活,还……还把我推出去送死。” 三人皆是一怔。 “那个,没事的。” 林盼盼挤出一个笑容:“反正,他们都已经死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尷尬,雷驍清起了嗓子、汪好低头开始吃榨菜。 钟镇野却还是笑了笑:“那说说你的故事吧?我们知道你是个灵媒——你真的,能与鬼魂沟通吗?” 没想到,林盼盼却摇了摇头。 “这世界上没有鬼魂的。” 她轻轻地说道:“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欲望、是执念。” 这句话,又令桌上的三人愣了愣。 “没有鬼魂?”雷驍瞳孔震了震:“你的意思是……” “人的情感、精神,是很强大的。” 说到自己擅长的东西,林盼盼似乎变得有自信了不少,语气也不再那么细弱:“尤其是在濒死前,那时,往往是一个人情感精神累积到顶点的时刻,他们死后,这股精神的力量也会残留下来。” “那些情感带著死者生前的记忆与执念,变成了许多人以为的鬼魂,也製造了无数的诡异事件。” 她抬起头,刘海下的双目显得有些幽深:“灵媒不能与鬼魂沟通,我们,只是能捕捉到那些执念中的些许记忆、欲望。” 雷驍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林盼盼看向他,抿了抿嘴,低声道:“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雷驍勉强一笑:“人死如灯灭,我这个天天做超度法会的,应该比別人更加清楚。” 钟镇野则是兀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这就是诡异的本质核心……强大的,情感吗?” 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何副本《灯》里,岑书能够製造出那么多恐怖的阴影了。 岑书本人並不会那么高深的法术,也不像杨厝村一样拥有某种秘法,他只是拥有比旁人更加浓烈的情感,这种情感积鬱到了一定程度,隨著他製作灯笼的动作,加上那些死者本身的怨念,终於製造出了无数强大的阴影。 “嗯……我的故事不复杂。” 隨著交流增多,林盼盼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社恐,她嚼起了被切碎的咸鸭蛋,用柔软的声音说道:“我就是,想再听听外婆的声音。” “我『灵媒』这种能力是天生的,从小我就能听见各种各样別人听不见的声音,家人都以为我是患上了精神病,还把我送进了医院。” “那些年我吃过很多药,变得痴痴呆呆,可那些声音还是在,最后……我爸妈都放弃了,不想在我身上钱了,他们离了婚、都不要我,一个跑去了国外,一个再婚了。” “后来是外婆把我带回了家,她一直照顾我到十六岁,然后她就,去世了。” 说到外婆去世,林盼盼脸上並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只是平静、坦然。 她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似是在斟酌语句,最终开口道:“我其实很想外婆,可我听不见她的任何声音,我想,她或许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遗憾了,因此,也没有留下什么执念。” “但是我有。” 林盼盼的语气稍稍低了那么半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如果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哪怕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外婆,我也是开心的。” 钟镇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相比於他们的愿望,林盼盼的愿望简单朴素到了极点。 一个灵媒,因为听不见逝去长辈的声音,便决定前来参加有著无数生死危机的游戏? “我倒是有些能够理解你。” 钟镇野笑了笑:“我家人对我也很好,他们都死了,我也是想要他们復活的。” “唉,谁说不是呢?”雷驍嘆了口气:“我不也抱著希望,还想再见见丽君嘛。” “嗯……我想像了一下。” 汪好手撑著脑袋,盯著天板道:“要是我再也见不到我妈了,我应该也会很想她——如果有人告诉我,有办法再见到她,我应该也会为此做不少危险的事。” 听著他们的话,林盼盼甜甜地笑了起来:“谢谢你们。” “好了。” 钟镇野举了举手中的豆浆杯:“互相了解过了,那么,林盼盼,欢迎你加入我们陵光小队。” “欢迎加入!”雷驍用力举起了橙汁。 “欢迎~”汪好举起了咖啡。 林盼盼笑了笑,双手捧起牛奶,与三人轻轻一碰。 “那、那接下来呢?” 她抿了一口牛奶,在唇上留下了一道白痕:“我们早晨就上浪岛?” “当然。”钟镇野喝了口豆浆,缓缓道:“来之前我们在网上搜过,没听说浪岛有发生过什么诡异事件,所以需要提前上岛,稍稍打探一下。” “但也不用太多时间,因为很可能没啥用。” 汪好懒洋洋地接过话说道。 上回她折腾了半天,还了不少钱,才搞到了阮大师的手记——结果副本里发生的事,手记上根本没记载。 “嗯……那个。” 林盼盼弱弱地说道:“其实,只要简讯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后,我们提前点到那附近,我或许,能够听到些什么。” 钟镇野三人瞬间坐直了! “你说真的?!” 雷驍眼睛发亮:“哪怕是很多年前的诡异,你也能沟通到?!” “不、不是的。” 林盼盼连忙摆手:“我在论坛上看过,能进副本的诡异事件,大多早已被玩家们改变过歷史,到现如今,多半不会还有执念残留了。” “但是它们当初存在时,多多少少也害过一些附近的生灵,那些生灵的存在,也会成为飘荡的执念……我、我能够听见那些。” “前三次副本,我以前的队友,都,都是靠我这个能力,找到通关信息的。” 钟镇野、汪好、雷驍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林妹妹啊~” 汪好凑近过来,不顾林盼盼下意识缩身的动作,一把搂住了她,亲昵无比:“姐爱死你了!” 第五十三章 碎嘴子 临泉镇的旅游码头,冬天淡季是一个半小时一班船。 据码头的船工说,夏日旺季时半小时就发一班船,而且每一艘船都是爆满。但钟镇野他们一眼望去,现在的码头上只有零星的些许游客。 清晨的海边码头笼罩在薄雾中,初升的太阳將海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钟镇野站在木栈道上,脚下木板隨著海浪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大海——比想像中更加辽阔无垠,海天一色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海风是这个味道。”他喃喃自语。 略带咸腥的海风拂过面颊,將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远处几只海鸥鸣叫著掠过海面,翅膀尖儿划过水面,激起细小的水。 他笑了笑,原来別人说看海能够开阔心胸,是真的。 这一刻,连即將面临新副本的紧张感,也被冲淡了不少。 “开船了!去浪岛的游客请上船!”船工的吆喝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转身,看见汪好正挽著林盼盼的手臂往登船口走——女人的友谊確实很奇怪,今天刚认识没多久,就可以互相挽著手了。 林盼盼的米色围巾被海风吹得飘起,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更像只小兔子,雷驍扛著两个大背包跟在后面,嘴里还叼著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钟镇野踏上甲板时,前面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突然踉蹌了一下,钟镇野眼疾手快地扶住对方的肩膀。 “哎哟我去!这破船晃得……”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稀疏的眉毛下,一双死鱼眼格外醒目。 他咧嘴笑了笑:“谢了啊兄弟!这要摔一跤可够呛,我上个月刚把腰闪了,你是不知道,就弯腰系个鞋带的功夫,咔吧一声……” 钟镇野点点头,鬆开手。 男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你也是去浪岛的吧?我跟你说,这季节去正好,夏天那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去年我表弟非要旺季来,好傢伙,沙滩上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嗯。“钟镇野敷衍地应了一声,侧身绕过他往船舱走去。 身后还能听见男人喋喋不休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找人聊天还是自言自语:“……那海水脏的,跟涮锅水似的……” 船舱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著些许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林盼盼缩在最里面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围巾的流苏,一脸的紧张。 窗玻璃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起伏的海面。 钟镇野忽然想起,压低声音问道:“盼盼,昨晚你说我快死了,具体是什么意思?” 林盼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低著头,声音细若蚊吶:“就是……我一看到你,就听见很多声音……很多怨念围著你……” “是因为钟镇野杀过很多人吧?”汪好插话道。 听见这句话,林盼盼先是嚇了一跳,紧张地看了一眼钟镇野,见他仍然面不改色、温柔地笑著,这才终於点点头:“它们都是被你杀的,都在说想要你死……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人,基本都是……做过很多坏事、害死过很多人……那些怨念会影响他们。” “他们虽然感觉不到那些怨念,但会被影响,情绪会暴躁、做事会极端衝动……根本活不长的。” “难怪你昨天见了我们这么紧张。”雷驍恍然大悟:“是把咱们当成坏人了?” “不、不是的!“林盼盼慌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我现在知道钟队长是好人……我会想办法和它们沟通,让它们,別、別害钟队长。” 钟镇野笑了笑:“好了,別精力做这种事了,它们影响不到我。” 说著,他伸手撑桌,站了起来:“海上还要两个多小时,今天会很累,你们抓紧一切时间休息会儿,我没看过海,想去吹吹风。” “拜拜~”汪好悠然摆起了手,林盼盼怔怔地学她模样,挥起手。 甲板上的晨风格外清爽。 钟镇野靠在栏杆上,看著金色的阳光在海面上跳跃。 游轮划开平静的海面,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跡,几只海鸥追逐著浪,发出欢快的鸣叫。 “哟,兄弟,一个人来旅游呢?” 钟镇野转头,看见那个死鱼眼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没,公司团建。” 男人叼著一根棒棒,学钟镇野倚在栏杆上,眼睛被海风吹得眯了起来:“大冬天的跑出来旅游?你们公司福利不错啊!我上个公司抠门得要死,团建就去郊区农家乐,那破地方连wifi都没有,咱们后来只能打麻將,结果我上家是个废物,一个炮也不喂,那把我硬是输了三百六十八块,我告诉你……” “我们是创业团队,淡季人少。”钟镇野简短地回答。 他已经有点头疼了……这个人,嘴也太碎了。 不过这种人在社会上也不少,就是天生社牛,逮著人就聊天,因此钟镇野虽有些反感此人,但也就这样了,隨便应两句糊弄便是。 “可不是嘛!” 男人咔吧一声咬碎了棒棒:“我最烦那些扎堆旅游的,你说看个风景还得排队,图啥呢?去年我被拖去爬什么网红山,好傢伙,那台阶上的人跟蚂蚁搬家似的……我表妹非要拍什么网红照,结果排队两小时,拍照两分钟……” 钟镇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自己来的吗?”他打断道,试图转移话题。 “怎么可能,肯定是和朋友一起啊,不过他们啊,精力旺盛,坐前一班船走了。” 男人咂了咂嘴:“就我,睡过头了。你是不知道,我那个闹钟……哎对了,你用什么闹钟?我试过七八个app了,没一个靠谱的。上个月买了个震动手环,结果半夜把我震醒了……” “抱歉。”钟镇野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得回去找同事了。” 他实在受不了了。 “啊?这就走啊?”男人露出遗憾的表情:“那行吧……对了,你们住哪个酒店啊?说不定咱们还能……” 钟镇野已经快步离开。 身后男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晚上一起吃个饭?” 直到钟镇野背影消失在船舱,男人忽然笑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凑到嘴边说起了话。 “喂喂,小莉啊?能听见不?我跟你说我刚凑近对面那个队长身边感受了一下——哎哟我去你是不知道,这人给我的感觉简直了!比上回在废弃医院遇到的那个拿电锯的疯子还嚇人,比上半年在游轮副本里那个会催眠的变態还危险,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所以等会儿进副本后你听好了啊,你带上新人跟紧他们,对对对就是昨晚我说的那四个人。我跟你说,要是看到他们落单啊受伤啊遇到危险什么的,千万別犹豫直接动手!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最谨慎了,要是没把握千万別硬上啊,记得当初小李就是太衝动结果……唉算了不说这个。总之就是——有百分百把握再动手,没把握就继续跟著,懂了吗?” “对了对了,新人那边你也多盯著点,你也知道老白不靠谱,这事只能靠你,给点力,回头我保证再匀点积分给你,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怕他回来听见了,一会儿岛上见哈。” 他囉嗦了半天,终於放下了手机,目光透过船舱透明玻璃窗,投向了角落里的钟镇野几人。 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將整个船舱映照得明亮温暖。 游轮继续向著浪岛的方向平稳行驶,在蔚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白色弧线。 上架及加更通知 编辑突袭告诉我明天可以上架,但要补个字数,然后我算了算,好吧,今晚再给各位补个三章,正好写到每三个副本开始,然后明天中午上架! 我也不说太多了,这本书数据確实不咋好,但在各位的支持下,追读也在一点点往上爬,上架之后我会继续保持目前的更新节奏,这已经是我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最极限的字数了~之后如果有时间有精力,再给大家爆爆更!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仓頡给大家鞠躬嘞! 第五十四章 花浪岛 正午前后,船只终於在浪岛靠了岸。 钟镇野跳下船只、双脚踩上坚实的土地时,只觉得身体还在摇晃,仿佛大地也像船只一样轻轻晃动著般。 往前望去,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將浪岛的码头照得亮堂堂的。 钟镇野踏上岸边的石板路,脚下的青石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发亮,远处,红砖洋房沿著山坡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铸铁栏杆的阳台上晾晒著衣物,在风中轻轻摆动。 “这太阳晒得人发晕。”汪好脱下大衣,將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咱们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雷驍已经脱得只剩一件贴身毛衣:“一会儿咱们可以找地方休息会,反正有盼盼的能力,咱们不用急著找线索了。” 林盼盼站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將米色围巾折好收进背包,海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不得不时不时用手去拨开挡在眼前的髮丝——她不发表意见,只是眨著眼、等著別人安排。 钟镇野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视著四周。 码头上人並不多,却不见那个话多的死鱼眼男人。 “怎么了?”雷驍顺著他的视线张望。 “没什么。”钟镇野收回目光,笑笑:“看看风景。” 四人走向停车场,那里停著一辆等待载客的景区观光车。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车边抽菸。 见他们走来,连忙掐灭菸头,露出殷勤的笑容:“几位要去哪儿?环岛游还是直接去镇上?现在淡季,没什么车的,错过了要等蛮久。” “去镇上。”汪好率先上了车,笑著问道:“顺便问下,这岛上有什么特色餐馆推荐吗?” “那肯定是吃海鲜吶。” 司机见客人这么干脆,笑容更盛:“一会儿我给你们直接拉去本地大排档,包好吃的,不好吃不要钱!” 说著,他看向四人拖著的行李箱,眨了眨眼:“哟,是要住岛上?” “对。” 钟镇野微笑道:“岛上风景好,这个季节人又少,来住两天。” “师傅你要是带得好,这两天你就给咱当导游得了。”雷驍也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还扔了根烟。 司机大喜,连声应好,麻利地开始帮四人抬行李。 车子缓缓启动,沿著环岛路行驶,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则是蔚蓝的海面。 路边的老榕树垂下气根,在石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能看到几栋欧式老別墅,白色的百叶窗紧闭著,门前杂草丛生。 “建议你们中午別吃太饱,留点肚子吃岛上小吃。”司机握著方向盘,语气喜悦而轻鬆:“我们这的小吃街,和外边风景区那些商业化的小吃街不一样吶,都是岛民自己做的东西,很好嘞。” 汪好饶有兴趣地趴在车窗边:“我倒是很好奇,这小岛离大陆这么远,怎么会有人定居?在这生活物资运输不方便吧?” 司机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早年间这附近海域渔產丰富得很吶,我爷爷那辈人就在这儿打鱼为生,慢慢形成了村落。”他指了指远处的防波堤:“后来国家投钱建设,开始定期有货船往来,生活慢慢就不成问题了。” 林盼盼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她缩在座位角落,手指开始绞起著衣角。 “怎么了?”钟镇野压低声音问道。 “我听见……很多哭声。” 林盼盼的声音很低,只有后座他们自己几人能听见:“就在我们经过的这片海域……很久以前,发生过很可怕的事……应该,是海啸,死了很多人。” 雷驍闻言,眉头一挑,立刻拍了拍司机座椅:“师傅,听说这地方以前闹过海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方向盘打了个转,车子驶过一段上坡路。 “那是好早之前的事嘍。”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当时岛上设施简陋,伤亡確实不小,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咧,我爹估计都还在上小学,据老一辈人说,当时海浪有五六米高,直接衝垮了半个镇子。” 车子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小镇的全貌展现在眼前——新建的白色楼房错落有致,远处山顶矗立著一座红顶灯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灾后,国家拨款重建,加固了防波堤,新建了码头。” 司机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说来也是,那场灾难反而让浪岛出了名。不少慈善组织来捐款捐物,现在岛上的学校、医院都是那时候新建的……誒,不过也几十年了,都老了,倒是开始搞旅游后,才又把外墙翻新了一遍。” 钟镇野望著车窗外的建筑群,注意到每栋楼的底层都设计了加高的地基。 阳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起眼睛,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年前那个被海水吞噬的村庄。 观光车继续向前行驶,路过一个小型广场,几个老人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乘凉,孩童在喷泉边嬉戏打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祥和,仿佛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 很快,车子就在一个装修简陋的海鲜大排档门口停了下来,司机说几人可以先去吃饭,吃完他继续带几人逛岛——说是司机,但他也確实开始承担起导游的工作了。 “会不会,和那场海啸有关?” 下车后,汪好压低声音问道。 钟镇野点点头:“有这种可能,不过不著急,雷哥,一会儿吃饭时你给司机递递烟,多聊聊,打探打探岛上还发生过什么怪事,这种小地方如果真有什么事,岛民肯定都晓得。” 雷驍嘿然一笑,应了一声。 海鲜大排档里瀰漫著海腥味和油烟的气息。四人挑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塑料桌布上还残留著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油渍,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用围裙擦著手走过来,操著浓重的口音推荐今日的海鲜。 “清蒸石斑鱼、爆炒螃蟹、椒盐虾、海蠣煎,再加个葱爆牛肉和炒空心菜,嗯……补个豆腐汤。”汪好熟练地点完菜,转头问其他人:“够了吗?” “够了够了。”雷驍摆摆手,眼睛已经瞄向门外:“我去买包烟。” 菜上得很快。 清蒸鱼淋著热油,鱼肉雪白;红亮蟹壳裹著焦香,辣油混著姜蒜在盘中滋滋作响;海蠣煎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黄…… 钟镇野夹了块鱼肉,只觉得口感確实鲜嫩,和他平时吃的养殖鱼不太一样,但也说不出具体好在哪里。 “这司机居然没坑我们。”汪好掰开一只虾,满意地点点头,“这虾新鲜,肉质紧实。” 雷驍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手里捏著烟盒。 “我去跟司机聊了会儿。”他坐下就开始扒饭,三两口就解决了一碗:“你们先吃,我再去套套话。” 说完,他便又匆匆出去了,风风火火得厉害。 钟镇野低头吃著石斑鱼,隨口问道:“盼盼,路上还听见什么了吗?” 林盼盼正小口小口地吃著海蠣煎,闻言摇摇头:“镇上很安静,残留的都是些日常的声音……夫妻吵架、小孩哭闹,没什么特別的。” “那就这样得了。”汪好掰开螃蟹壳:“省得费劲,等雷哥消息。” 钟镇野点点头,接著对付面前的牛肉。 排档里人声嘈杂,本地渔民和零星游客混坐在一起,杯盘碰撞声中夹杂著粗獷的笑声,阳光透过塑料门帘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雷驍回来了,身上带著烟味。 他拉开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除了海啸,这岛上就一件怪事。早年间有个老板在这儿建了度假村,后来不知怎么就荒废了。” 汪好挑了挑眉:“度假村?” “嗯。” 雷驍倒了杯茶:“说来也有点意思,这岛能发展成旅游景点,还多亏了那个度假村。最早就是有了度假村,才吸引来游客,后来地方政府才开始投资周边旅游。” 说著,他喝了口茶,咧嘴一笑:“结果你们猜怎么著?那度假村自己倒先废了。” 四人面面相覷——这倒確实,是个方向。 “那一会儿吃完饭,去度假村……” 钟镇野话刚开了个头,四人的手机,便同时嗡嗡嗡震动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猛地拿起手机! 【今夜凌晨一点整,浪岛,海平小学。】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本卷完) 第五十五章 对抗副本 “这就是,海平小学?” 钟镇野抬头看著面前的学校大门。 铁柵栏校门上的“海平小学”四个镀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但走近了就能看到油漆剥落的痕跡。 围墙的水泥面上爬满了青苔,几株杂草从裂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操场不大,两个篮球架上的篮网已经破损,十几个穿著蓝色校服的小学生正在上体育课,欢笑声远远传来。 保安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著保安制服的人快步走来:“几位,这里是学校,不是旅游景点,要看风景的话,往东边走五百米就是海滩。” 其他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汪好已经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温和得体的微笑:“您好,我们是慈善基金会的。听说海平小学正在寻求社会捐助?” 保安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脸上也露出笑容:“原来是贵客!您几位稍等,我这就去请校长!” 他说完就小跑著往教学楼方向去了,皮鞋在水泥地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雷驍好奇地凑过来:“小汪,你怎么知道这学校在找捐助?” 汪好得意一笑,指了指操场:“你看那些体育器材,篮球都磨得发白了,这种偏远小岛上的学校,生源少,拨款有限,肯定需要社会资助,我家每年都会捐助几所偏远地区学校,这种状况我见得太多了。” 钟镇野注意到身旁林盼盼脸色忽然变得很白,眉头也紧蹙在一起,他目光一凝,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林盼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从学校深处传来的……很多孩子的哭声……他们在害怕……”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 一个梳著背头、西装袖口已经磨得发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老远就伸出双手:“欢迎欢迎!我是校长王志明。真是太感谢各位关心我们海平小学的教育事业了!” “王校长好。” 汪好露出商务笑容,大步上前,熟练地握住对方的手:“我们是启明教育基金会的,最近在考察沿海岛屿的教育状况。” 她从容不迫地编著故事:“去年我们在舟岳群岛捐建了三所图书室,今年计划在闽粤沿海选择几所需要帮助的学校进行资助,听说贵校在教学设备方面有些困难?” 校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太感谢了!我们学校確实……”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因为注意到林盼盼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不好意思,我同事有点晕。”钟镇野適时地解释,同时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盼盼:“可能是刚才坐船的缘故。” 校长连忙关切地问:“要不要先去医务室休息一下?我们虽然条件简陋,但基本的药品还是有的。” “不用麻烦了。”汪好微笑著解围:“我们先参观一下学校吧。听说贵校的办学理念很有特色?” “对对,这边请!” 校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热情地引著眾人往里走:“我们虽然条件有限,但在素质教育方面下了很大功夫……” 教学楼走廊里瀰漫著油漆味和粉笔灰的气息,墙面上贴著学生们的手工作品。 校长推开一间教室门,自豪地介绍:“这是我们的多媒体教室,设备都是五年前捐赠的,虽然有些老旧,但还能正常使用……” 汪好配合地点头,时不时提出一些专业问题:“投影仪的灯泡更换频率如何?”“学生电脑的配置跟得上现在的教学软体吗?”她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的教育考察专家。 钟镇野走在队伍最后,注意到林盼盼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放慢脚步,和她並肩而行。 “情况怎么样?”他低声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盼勉强的声音里带著颤抖:“越来越清晰了……他们在这里廝杀……两批人……把教室当战场……” 她声音越来越低:“孩子们在哭……在逃跑……但是逃不掉……” 雷驍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是玩家在追杀副本里的怪物吗?” “不……”林盼盼痛苦地摇头,突然指向窗外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那里……声音最大……最强烈……” 汪好敏锐地注意到了林盼盼的手势。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校长身边,指著那片空地问道:“王校长,那片空地是做什么用的?看起来面积不小啊。” “哦,那是我们预留的二期用地!” 校长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脸上洋溢著憧憬:“我们计划建一座现代化的实验楼,就是一直没筹到足够的资金……” 他的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遗憾,当然,还有浓烈的期待。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汪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们基金会正好有个实验室建设项目,或许能帮上忙。” “当然当然!这边请!”校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带路。 空地上杂草丛生,有些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几块水泥地基裸露在外,上面爬满了青苔,林盼盼突然踉蹌了一下,钟镇野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有个死去的人,他,是玩家……”林盼盼的声音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怨念特別强烈……他在恨……恨另一批玩家……” 她说著,身子颤抖起来:“他是,被別的玩家,杀死的!”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突然想起在夜墟论坛看到过的那些帖子——关於“对抗副本”的只言片语。 那些帖子当然没有具体的副本內容,但都提到过不同团队之间的血腥竞爭,以及惨烈的伤亡情况。 有的副本里会有不同的团队进入竞爭,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甚至是三个四个,对抗副本里每个团队的目標不同、甚至相互衝突,为了达成目標,不少团队会展开廝杀。 “这是……对抗副本?”雷驍的脸色唰地变白,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进的可能是对抗副本?会有其他团队和我们竞爭?甚至是……敌对?” “现在还不能確定。” 钟镇野眉头微沉,同时瞥了眼正在热情介绍未来规划的校长:“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確认。” 他快步走到校长身边,自然地插话道:“王校长,我们想更深入地了解学校的实际情况,不知道方不方便安排我们今晚住在教师宿舍?这样能更好地体验学校的日常生活,也方便我们制定更精准的资助方案。” 汪好立即会意,配合地说:“对对,我们基金会一向主张实地考察。只有亲身体验,才知道学校真正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校长激动不已经,一把握住钟镇野的手:“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教师宿舍虽然简陋,但被褥都是新换的!” 他搓著手,脸上洋溢著掩饰不住的喜悦,“我让食堂今晚加几个菜!一定要好好招待各位!” 毫无疑问,钟镇野的这个要求,让校长看到了更多希望——愿望在这里住下来,那就不是来走个过场了,是真有意向了! 待校长急匆匆走到一旁打电话时,雷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小汪,咱们这样骗人,会不会不太好?” 汪好白了他一眼:“不就是捐个几百万吗,只要在这得了有效信息、通关了副本,我回头就安排捐助。” “汪总牛逼。” 钟镇野狠狠点了个赞。 等校长匆匆离开安排后,林盼盼终於支撑不住,她蹲下身,一把將脸埋进膝盖里。 “那个死去的玩家……”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明显的颤抖:“他还说……有一对兄弟……是他们,他们引来了海啸……” 灵媒的本质,其实也是一种共情。 对她来说,“听见”那些话,本就是在与那些残留的强烈情感同情,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好了。” 钟镇野上前,轻轻按住林盼盼的肩:“先到这里,不要再听了。” 林盼盼颤抖著点了点头。 钟镇野转过脸,对雷驍道:“雷哥,麻烦你去找一下司机,给他把钱结一下,將我们的行李带过来,副本开始前,咱们就在教师宿舍里休息,这次的副本恐怕不简单,必须养足精力。” 第五十六章 进本 钟镇野四人,很快在校长的安排下,將行李搬进了教师宿舍。 原本校长是打算让他们男女分开住,但在钟镇野的强烈要求下,校长只得给他们安排到了一个標准四人间里。 对於这四个“同事”为何非要住在一起,校长显然是不理解的,但他自然也不会多问,只要这些人真能给自己学校带来捐助款项,人家有什么秘密和爱好,他才不会过问。 钟镇野推开宿舍斑驳的铁门,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十平米的房间略显拥挤,两张上下铺铁架床分別靠墙摆放,床单虽然洗得发白,但还算乾净,墙角堆著几把缺了腿的塑料凳,天板的节能灯管嗡嗡作响,时不时闪烁几下。 “条件比想像中好一些。”雷驍拖著行李箱最后一个进来,金属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汪好扶著脸色苍白的林盼盼坐到靠窗的下铺,轻声问道:“感觉怎么样?能坚持吗?” 林盼盼勉勉强强地点点头,但很快又因为头晕、身子一阵摇晃。 雷驍见状立刻上前,双手已经掐起法诀:“我来给她施个静心咒……” “省省吧你。” 汪好瞪了他一眼:“这里又不是副本,你那套玄学把戏能有多大用?” 她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里面有个白色药箱,里头有盒佐匹克隆,帮我拿过来,其他东西別翻!” 雷驍訕訕地放下手,转身去翻找药箱:“我这不是著急嘛……” 窗外的海浪声隱约可闻。 钟镇野走到窗前,锈跡斑斑的铁窗框外是一片灰濛濛的海面,潮水不断冲刷著远处的防波堤,而在更远的地方—— “你们过来看。”钟镇野突然出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凝重。 雷驍刚找到药盒,闻言立刻凑了过来:“怎么了?” “那里……”钟镇野指向远处海边一片荒废的建筑群:“是不是司机说的那个废弃度假村?” 汪好也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 只见远处海岸线上,大片水泥建筑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架般匍匐著,褪色的牌子斜插在杂草丛中,勉强能辨认出“椰风度假村”几个斑驳的大字。 “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 雷驍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看建筑风格应该是千禧年左右的產物……你们说,这度假村荒废会不会和学校的诡事有关?” 床架发出吱呀声。 林盼盼挣扎著想站起来,却被汪好一把按回床上:“你给我老实躺著。” 她接过雷驍递来的药盒,拆出两粒白色药片:“这是佐匹克隆,进口的,副作用小。先把药吃了,睡一觉再说。” “噢……” 林盼盼乖乖接过药片,听话地咽了下去。 接著,她真的不再过问,提起被子盖住自己,就这样在下铺床角缩成一团,开始睡觉。 钟镇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的废墟上。 褪色的蓝色穹顶像一块巨大的霉斑贴在灰白建筑群中,游泳池的轮廓里积著黑绿色的死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挥之不去——这个度假村的位置实在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地看到破碎的落地窗后飘动的窗帘残片。 谁会在学校边上建个度假村?这岛上风景好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选在这里? “现在先別管度假村的事。” 钟镇野终於转过身来,轻吐一口气:“当务之急是准备今晚的副本。既然是对抗本,就意味著……” “意味著还有另一支队伍今天一定会登岛。” 汪好接过话头,沉声道:“我查过轮渡时刻表,下午还有两班船会到。” 雷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指间来迴转动:“你们说,对方会不会偽装成学校里的教职工?或者学生?” 他下意识按动打火机,咔噠一声后才想起这是在宿舍,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很有可能。” 钟镇野摩挲著自己下巴,低声道:“所有新出现在学校的人,都要小心……参加游戏的人,未必就一定要是成年人,哪怕是小孩,我们也得保持警惕。” 他抬起头,声音更沉了一些:“最好能够知道对方外貌特徵,万一对方在副本里偽装成npc,我们认不出来,会吃暗亏。” 汪好冷笑一声:“对方肯定和我们一样,也是刚刚收到简讯不久,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在学校里打转了。” “那我去巡视校园。”雷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笑道:“反正咱们现在是慈善基金会的唄,隨便调查。” “小心著点,万一发现可疑人士,躲远一点,我们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这是对抗副本,万一人家选择在副本外下手,咱们就危险了。” 她一边说一边细心地为林盼盼掖好被角:“另外,下午我去档案室转转,就说是慈善考察需要了解学校歷史。” 她与雷驍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眨了眨眼:“我去……” “你就留在这睡觉!” 汪好冲他撇了撇嘴:“每次属你干活最多,这次对抗副本,你肯定又是打架主力,把精神养好!” “……好吧,我睡觉。”钟镇野苦笑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你们要是碰上危险了,一定要想办法通知我。” 还没睡著的林盼盼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看著新团队里三个队友的互动,眼睛眨啊眨,不知在想些什么。 …… 钟镇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雷驍坐在窗边吸溜吃著泡麵,汪好与林盼盼却不在宿舍。 “哟,小钟,醒啦?” 见他坐起,雷驍抬了抬下巴:“我这还有泡麵,吃点?” 钟镇野揉著眼睛,有些懵:“学校不是有食堂么?怎么吃起泡麵了?还有,汪姐和盼盼呢?” “害,学校食堂里的东西就吃不了,太难吃了,我是吃不下去。” 雷驍撇著嘴道:“至於她们俩,手牵手上厕所去了。” 钟镇野缓缓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怔:“居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睡了这么久?” “你就是太累了,前几天你训练的样子我都瞧见了。”雷驍砸吧著嘴,感慨道:“你吧,虽然是队长,但也別想著所有事自己扛吶,弄得好像咱们和你大腿掛件似的。” 钟镇野笑了起来。 “怎么会,雷哥你上个副本分赚得最多,你才是大腿。” 他起身做了几个拉伸动作,隨口问道:“你们查到有用信息了吗?” “我这边没发现可疑人,估计人家到时间了才会来。”雷驍摇了摇头,捧起泡麵碗喝了一口,隨后道:“但小汪那边查到了点东西,等她回来你自个儿问吧。” 说著,他又侧了侧身,让钟镇野瞧见桌上摆的另一桶泡麵:“真不来点?进副本了,可就没功夫吃了噢。” “那我泡一桶。” 钟镇野从善如流。 钟镇野撕开泡麵包装时,宿舍门被推开了,汪好和林盼盼一前一后走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海风。 “醒了?”汪好看见钟镇野正在倒热水,笑著把被海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你这觉睡得可真够沉的。对面小队要是知道你现在吃饱睡足的状態,估计要嚇得连夜逃跑了。” 钟镇野將热水倒入泡麵桶,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雷哥说,你有发现?” 汪好踢掉运动鞋,盘腿坐在下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我翻遍了学校的档案室。”她翻开笔记本:“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规律——海啸发生前,这所学校每年都要死两个人。” “每年两个?”雷驍放下泡麵桶,凑了过来。 “嗯,而且都是意外死亡。” 汪好指著笔记上的记录:“有体育老师游泳溺水,有学生触电,有校工在维修屋顶时坠落,看起来都是意外,但……” “但对这种原本人就不多的小学校来说,这个频率太不正常了。”钟镇野掀开泡麵盖,热气腾起时他眯起眼睛,“雷哥,你怎么看?” 雷驍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什么仪式?每年需要献祭两个人那种。” “我也这么怀疑过。”汪好点头:“但档案里完全查不到相关线索。而且死亡方式各不相同,时间也不固定。” 林盼盼站在窗边,紧张地发表著意见:“我在想……会不会是某种诅咒?或者……” “或者这个学校本身就是个大型祭坛。” 钟镇野接话道,他看了眼手机:“不过现在线索太少,我们暂时也別想太多,还有二十五分钟就要进副本了,先把装备准备好。” 汪好哗啦一声拉开行李箱。 她先抽出条黑色战术腰带,隨后將那对银色云纹双枪別在腰间,无悲嗔咔嗒一音效卡进枪套。 接著她开始往腰带的各个暗袋里塞东西:几件金银首饰、一叠现金、几个小药瓶。 “我估计,咱们在副本里的活动范围,大概率会限死在学校了。”她轻声道:“但钱这东西,我觉得还是带上比较好,万一有用呢?” 雷驍正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个小玻璃瓶,红蓝相间很是醒目,正是商城特供的红瓶和蓝瓶。 他翻出一条帆布製成的带子,上面整齐排列著几十个小口袋。 “看这个。”他得意地展示著:“专门定製的『子弹带』,每个口袋刚好放一瓶药,背在肩上取用特別方便。” “钟队长……” 林盼盼站在角落,语气侷促而低落,她从兜里掏出三个红瓶两个蓝瓶,小瓶子在她掌心显得格外单薄:“我……我积分太少了,只买得起这些……之前的几个副本,我、我都没有表现机会……” 汪好立刻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没事的,够用就行。有我们在呢,不会让你受伤的。” “是啊。”雷驍也安慰道:“我带了二十多瓶,够咱们四个人用的。” 钟镇野吃完最后一口泡麵,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时间差不多了。大家都调整下呼吸,保持最好状態——记得一定闭好眼睛、別炸了脑袋。” 这是默认的规则了,系统不会再作提醒,但他们也根本不敢忘记。 看著三个队友坐在床边、闭上眼,他独自走到走廊上。 这里,可以看到校门口。 如果另一队之前没来,那么一定就是在副本即將开始的时候,会来到这里。 钟镇野眺著校门口,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果然,没过多久,两道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一辆车停在了校门口,隨后车门打开,钻出四个人影。 那四人敏捷地翻越学校大门,动作乾净利落,钟镇野挑了挑眉——这四人的身手当然远比不上自己,但显然,要比自己的队友好得多。 就在他仔细观察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的宿舍,亮著灯。 在这座小小的学校里,如此深的夜里,只有他们这一间宿舍,亮著灯。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刚翻进学校的四人,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扭过头,目光射向钟镇野所在的走廊。 而钟镇野,却是瞳孔一缩! 在月光和车灯的映照下,他清楚地认出了带头那个男人——正是之前在轮渡上遇到的那个死鱼眼男人! 而现在,对方甚至还在冲他咧嘴笑著!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 钟镇野立刻闭上眼睛。 就在他合上眼皮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黑暗笼罩了他的意识,那是熟悉的粘稠的、有质感的虚无。 接著,两道幽蓝色的光带从那黑暗深处呼啸而来,如同疾驰的列车,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诡怨迴廊游戏,第三个副本,正式开始了。 第五十七章 任务分配 第274章 任务分配 “好大的雨啊!” 雷驍双手挡在头顶,大声问道:“我们要进山洞里躲雨吗?!” “先进洞口!別下台阶!”钟镇野大声回应道:“等我和其他队长沟通一下!” 在他说出“先进洞口”的时候,四人便已经朝著山洞口跑去,几步距离很快就到,进了山洞几步,那风雨立即就被隔绝,只是外头那疯狂飘摇呼啸的风声雨声,仍还是给人一种近乎“末日”的感觉。 “我嘞个大暴雨啊。”雷驍拧著身上的衣服:“这刚进本就湿了个透。” “头髮全湿了。” 汪好则是拧起了自己的长髮,无奈道:“这也没个能换的衣服。” 林盼盼倒是不怎么在意淋没淋雨,她和钟镇野两人麻利地卸下背包,开始翻找里面的物品、查看线索。 钟镇野拉开背包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原本的尼龙登山包变成了老式的军绿色帆布包,金属扣环已经有些生锈,他伸手在里面摸索,指尖触到的物件全都变了样一铝合金水壶变成了掉漆的军用水壶,防水手电筒变成了铁皮外壳的老式款,连包装精致的能量棒都变成了油纸包裹的硬麵饼。 看来,时代並没有往前推太多,或许大概是八九十年代。 他抬起头,借著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打量同伴们。 雷驍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麻布衣,腰间扎著一条粗布绳,脚上的登山靴变成了黑色胶鞋; 汪好那头利落的短髮变成了两条麻辫,碎的確良衬衫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林盼盼则是一身藏青色的运动服,脚上那双回力鞋已经沾满了泥水。 “你们看这个,这是多出来的东西。” 林盼盼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边缘已经起毛,摸上去有种粗糙的质感,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单的地形轮廓,五个醒目的红点分布在不同位置。 四人立即围拢过来,潮湿的空气中瀰漫著纸张的霉味。 汪好伸手拂去纸上的水珠,指尖在那些標记上轻轻划过:“山洞口、儻骆村、刻痕溪往西三里、儻骆村南侧山麓,还有儻骆村西侧十里外山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就是我们五个队伍进入副本的位置吗?”林盼盼的声音带著几分惊讶。 “是—还有一点,我刚刚发现的。” 钟镇野沉声道:“我身上一直带著的那个铜镜,不见了。” “不见了?”雷驍先是一惊,隨即反应过来:“副本里肯定也有一个铜镜!因为不能同时存在,所以我们这个不见了!” “没错。”钟镇野扶了扶眼镜:“毫无疑问,我们在副本里的所作所为如果改变了歷史,就將决定现实中铜镜的去向。” 这时,汪好抬起头,雨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钟镇野,你和其他队长联繫上了吗? 问问他们的情况?” “我这就联繫。” 钟镇野点点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隨著他心念所动,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內臟,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不过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耳边响起了嘈杂的声响, 隨后渐渐清晰起来“这雨也太大了!”张二强絮絮叨叨的声音最先传来:“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躲树下会不会被雷劈死啊?” “各位队长,情况如何?”钟镇野在心中默念。 “钟队长!”张二强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我们这都快淋成落汤鸡了!你猜怎么著?我们队的背包里多了一捆炸药,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看样子咱们是要炸点什么东西啊!” “我这边没什么异常。”钟镇野回应道:“就是铜镜不见了一我们推测,副本里还有一个铜镜,多半是极重要的任务物品。” 他话音刚落,郑琴冷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我们这里的地形变化很大,原本完整的山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山洞,山洞里是一条地下河,另外,洞口有许多雕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和进副本前看到的残缺状態不同,现在它们都很完整,看上去是一群很快乐的人。” “快乐?能有多快乐?”张二强调侃道。 郑琴的语气依然严肃:“这些雕像中,有扶琴跳舞的,有饮酒作乐的,还有男女交合的,姿態都很狂放。” “那確实很快乐了。”江小刀带著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江队长,你们那边什么情况?”钟镇野问道。 “我们这儿地形倒是没什么特別的。”江小刀慢悠悠地说:“就是从隨身物品里翻出了洛阳铲、铁钎、火摺子—好傢伙,一整套盗墓工具。” 张二强干笑两声:“又是炸药又是洛阳铲的,合著咱们这次是要扮演一个大型盗墓团队啊?” “钟队长。”郑琴突然发问,“陈队长那边联繫你了吗?” 钟镇野刚要回答,忽然注意到风雨中有一团黑影快速逼近。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在暴雨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跡,径直朝著山洞飞来! 接著,那蝙蝠没有半点犹豫,竟直接撞在洞內的石壁上,然后— “啪”的一声化作一团墨汁般的液体。 更诡异的是,那些墨跡竟然开始自动延伸、变形,渐渐组成了一行字跡: “村中平安,无事,无特殊物品,任务尚且未知。” “陈队长传来消息了。”钟镇野微微一笑,转述道:“他们在村里暂时安全,没有发现特殊物品,还不知道具体任务。” “这种情况要怎么找线索?”张二强嚷嚷道:“难不成真要我们去用那些炸药、洛阳铲?炸了挖了才知道?” 就在这时,郑琴的声音突然变得篤定:“我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钟队长,你们队里应该有人带著类似穿云箭的东西,把它放出来,我们这边看到信號后,任务就会触发。” “啊?”张二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也能算出来吗?” “不好解释。”郑琴简短地回答。 “那行吧。”江小刀懒洋洋地说,“钟队长,你们看看?” 钟镇野睁开眼睛,雨水顺著他的睫毛滴落:“咱们谁身上有类似穿云箭的东西?” “哈,还穿云箭呢?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 雷驍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手往后腰摸去,竟然真的从那个小布袋里掏出一个烟火筒似的东西,他瞪大眼晴:“臥槽,还真有啊!” 钟镇野嘴角微微上扬:“郑队长的『预言'果然厉害。雷哥,去把它放了吧。” “好嘞!”雷驍大步走向洞口。 暴雨中,引线“嗤”地燃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跡,隨著一声尖啸, 穿云箭衝破雨幕,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红色烟。 四人的脸庞被红光映照,影子在洞壁上摇曳。 下一秒,血色字样,在钟镇野眼前蔓延开来。 【副本《怨仙》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眾生逐愿几时休?权色功名,长生自由。万般执念皆作囚,求来极乐,反是怨稠。 】 【喜极伤魂乐噬心,欢宴散尽,白骨成丘。乞问苍天谁看透?快饮毒鴆,苦作真修。】 【该副本分为三个阶段,陵光小队当前阶段任务为:进入极乐宫內部】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23:59:59—】 “进入极乐宫內部?” 雷驍幽幽道:“所以这个山洞底下,就是所谓的极乐宫嘍?” “又是分阶段的任务啊—”汪好轻声道:“既然给了我们一天时间,那么这件事绝对不是『往下走』那么简单了,过程肯定会有危险和困难。” “我和其他队伍联络一下。” 钟镇野轻声道:“雷哥先准备些符备用;汪姐、盼盼,你们收拾一下,把药放在隨手可拿的地方。” “好!” “没问题。” “0k。” 三人各自回应。 这一边,钟镇野闭上了眼,再次开启了交流。 “我这边的任务分了三个阶段,当前阶段倒计时一天,要进入什么极乐宫,你们呢?”他问道。 郑琴的声音最先回应:“同样分三阶段,当前阶段是要求我们杀死守陵人。” “杀人?这么刺激?” 江小刀的声音响起:“那我们无聊多了,就让我们找到歷代守陵人的墓。” “那其实你们两队的任务,可以交织。” 钟镇野应道:“郑队长找到那个要杀的守陵人后,能否直接得出歷代守陵人的墓穴位置?” “可以一试。”郑琴回应得很简洁:“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小队先去做任务了。”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张二强的声音终於响了起来:“誒他妈的,看到那个什么穿云箭之后,山谷里突然冒出一股烟,陈阳暉这个倒霉催的,就吸了一点,跟他妈磕嗨了似的—我们费了点小劲, 把那烟给散了,把人给治好了。” “我们当前这个阶段的任务,说是什么要破坏极乐宫外围机关核心?我怎么感觉我们队的任务是最难的啊?这机关核心在哪啊?” 郑琴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你们先沿著烟雾飘出的方向深入,届时將周围环境形容详细,我能帮你们找到。” “好嘞好嘞,郑队长威武!”张二强欢呼道。 而这时,没有吃下那诅咒小虫的吉运小队,也又一次来了消息。 同样的蝙蝠、同样在墙上撞成了一团墨—这一次,形成的字样是: “村里人会干扰我们,我们需要拦住他们,但系统当前不让我们杀村民。” “这里交给我们。” 看著墙上的字样、听著钟镇野转述的其他小队任务,汪好微微眯起了眼。 “很明显,这是一次大型团队合作,目的就是为了进入极乐宫。” 她轻声道:“他们几个小队的任务,都像是为了我们开路。” “汪姐姐,你的意思是—”林盼盼眨著眼问道:“要他们的任务能完成,我们才能进入极乐宫?” “按这游戏的尿性,不可能只有唯一解。” 雷驍摩挲著下巴,思忖道:“没有他们帮助,我们应该也能进去,但指不定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了。” “所以得看著情况来。” 钟镇野頷首道:“如果他们任务都很顺利,或许我们这边会很简单;相反,如果他们遇阻、无法准时完成任务,我们这就得多费点劲了。” 说著,他握紧手电洞、打开开关,衝著台阶下方那片浓稠的黑暗投去光束。 “走吧。” 他扶了扶眼镜,轻声说道:“让我们看看,这极乐宫到底是什么。” > 第五十八章 「老朋友」 第275章 “老朋友” 钟镇野四人沿著湿滑的石阶缓缓下行。 手电筒的光束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三级台阶的范围,石阶边缘爬满青苔,在光线下泛著幽绿的萤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著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太黑了—” 林盼盼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发颤,她下意识抓紧了钟镇野的衣袖:“连手电光都照不透,要不要让小蛇先去探探路?” 钟镇野停下脚步,光束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圈。 他沉思片刻,点头道:“可以。让小蛇先去探探情况。”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解开领口。 黑鳞小蛇从她衣领中探出头,吐了吐信子,以乎在感知空气中的异样,下一秒, 它“嗖”地窜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转眼就消失在台阶下方的黑暗中。 四人屏息等待,林盼盼闭著眼睛,眉头渐渐皱起。 几秒钟后,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天啊—底下的怨气比我们在外面感受到的还要浓烈!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有个人!还活著!” “什么?”雷驍拄著禪杖,手电筒差点脱手,光束在墙上剧烈晃动:“在这种怨气浓度下还能活著?连你的小蛇都撑不住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回,落在林盼盼掌心一几人仔细一看,只见小蛇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蛇身微微颤抖,很是萎靡不振。 林盼盼心疼地用指尖轻抚它的脊背:“怨气太重了小蛇差点被那些怨念缠住,吞噬—” 汪好轻声问道:“这么重的怨气,如果对人长期影响会怎样?” “我—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林盼盼咬著下唇:“但一般来说,长期被怨念缠绕的人,情绪会逐渐失控,理智会一点点崩溃—在这种浓度的怨气环境下,恐怕会彻底疯掉。” 钟镇野沉默片刻,沉声道:“別想那么多了,继续往下走。雷哥,有没有什么护身的符咒?” 雷驍在背包里翻找一阵,掏出几张黄符:“这个吧,金光护体符,这玩意儿能抵挡阴邪之气。” 钟镇野將符纸贴在身上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胸口扩散开来,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四人继续沿著台阶下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地道中格外清晰,大约走了两分钟,台阶终於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简陋的地窖,约莫二十平米大小,四周堆满了落满灰尘的酒罈和泡菜缸,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发酵气味。 林盼盼疑惑地环顾四周:“奇怪—下来后反而感觉不到怨气了—” “那是你雷叔的符厉害。”雷驍得意地晃了晃手电:“金光护体,百邪不侵!” 就在这时,汪好的手电光束突然停在角落:“那里!真有人!” 另外三道光束同时聚焦、隨著她指示方向照去。 然后— 照亮了一个人影。 在角落的阴影里,蜷缩著一个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手电光束下,能够清晰看见他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发白,胸口微弱地起伏著,显然还活著,但状態极差,並且已经昏迷了。 汪好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皮衣是上等小牛皮,牛仔裤是levi's的经典款,手錶是劳力士的datejust-—”她抬头看向同伴:“这些东西在八九十年代都是奢侈品,这人绝对不缺钱。” 钟镇野也蹲下来,先是检查了男人的手掌,又捏了捏他的手臂和肩膀肌肉。 “虎口和指节有厚茧,是长期使用刀具和枪械留下的。小臂內侧有绳索摩擦的伤痕, 肩膀肌肉发达但右肩略微变形,应该是经常背负重物导致的。”他轻轻翻开男人的衣领:“后颈有明显的晒伤痕跡,说明常年暴露在户外。” “有钱又健壮,玩刀玩枪还用绳索—” 雷晓咂了咂嘴,意味深长地看向汪好:“该不会是你们倒斗的同行吧?” 汪好白了他一眼:“八十年代我家早就不干这行了。” “但雷叔说得有道理。”林盼盼若有所思:“他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点,还有这些特徵—会不会和我们在副本里扮演的角色认识?” 这句话让三人同时一怔。 沉默片刻后,钟镇野沉声道:“极有可能,之后和他交流时,我们要多留个心眼。” “那现在—”雷驍挑了挑眉。 “当然是救。”汪好斩钉截铁地说,她已经开始检查男人的生命体徵:“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肯定是副本的关键人物。” 钟镇野点点头:“副本让我们遇见他,多半不会给我们一个很难救的人,非必要情况別给红药蓝药,省著点,先把他弄醒再说。” 男人的情况,比想像中要好。 他没有受伤、没有生病发热,只是虚弱,看样子应该是长时间没有进食进水了。 照理来说,这地窖里有泡菜、有酒,怎么也不至於弄成这样,而且这儿离山洞口也不远— 只能解释为,他被怨气“伤”了,无法自理。 但奇怪的是,被怨气包裹的情况下,他又相对稳定,没有陷入癲狂,更没有变成人形邪崇。 “雷哥给他施点符咒护身吧,再给他整个清心咒之类的。” 汪好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轻声说:“我感觉他问题不大,只要能让他隔绝怨气, 剩下的就是餵点水和粮食、让他慢慢恢復就行。” “这个倒是没问题,不过—” 雷驍说著,敞开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了贴在內衬里的金光符,目光有些凝重:“我刚刚发现,这个符撑不了多久。” 几人看去,只见那张黄符上的硃砂符字,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用力擦拭著它! “我身上的符也是—”林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符,低声轻呼。 钟镇野皱了皱眉:“雷哥,你有更长效的手段吗?我们不可能这样一直画符。” “唔—” 雷驍沉吟片刻,抬起头,微微眯眼:“直接在你们身上写符字吧。” 钟镇野四人围坐在昏迷的男人身旁,地窖內昏暗的光线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形成几道模糊的轮廓,潮湿的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酒罈散发出的陈年气息。 雷驍咬破食指,鲜血在指尖凝聚成一颗殷红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微光。 他抓起钟镇野的手腕,粗糙的手指触到皮肤时带著几分凉意。 “会有点痛,不过你肯定能忍得住。” 雷驍咧嘴一笑。 他手腕轻转,开始在钟镇野挽起袖子的胳膊上快速书写,那血珠在皮肤上拖曳出一道道暗红的轨跡,组成一串繁复的符文,每一笔落下时,钟镇野都能感受到轻微的刺痛,但隨即又化作一股奇异的暖意。 隨著雷驍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古怪的音节在地窖中迴荡,仿佛唤醒了某种沉睡的力量血色的符文渐渐渗入皮肤,只留下淡淡的红痕,如同天生的胎记,钟镇野只觉得一股暖流自手臂蔓延至全身,像是冬日里喝下一口热茶,连带著头脑都清明了几分,连地窖中原本压抑的气氛都变得轻鬆了些。 “这是—”钟镇野惊讶地看著手臂上渐渐隱去的符文。 “《三皇经》里的净心护体符。” 雷驍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能辟邪护身,保你在这鬼地方不受怨气侵蚀。 小汪,该你了。” 汪好默默伸出胳膊,雷驍如法炮製,接著又在林盼盼和自己手臂上画下同样的符文。 林盼盼抚著手臂,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雷叔好厉害啊!现在比刚才还舒服!就像是—就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 雷驍一边给昏迷的男人画符,一边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有了《三皇经》上记载的这些神符,道爷我迟早要当上道教协会会长!” 钟镇野与汪好、林盼盼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清楚地看到汪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盼盼也抿紧了嘴唇,两人眼中都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但最终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雷驍专注的背影。 当最后一笔符咒完成,昏迷男人的眼皮突然颤动起来,像是被惊扰的蝶翼。 钟镇野连忙取出水壶,小心地倾斜壶口,让清水缓缓浸润男人乾裂的嘴唇,水珠顺著唇纹渗入,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著,发出细微的“咕咚”声。 他的睫毛不停地抖动,似乎在与沉重的眼皮抗爭,终於,在几次尝试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晴起初涣散无神,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聚焦,童孔时而收缩时而扩散,当视线最终落在雷驍身上时,男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熟悉的光芒,浑浊的眼白里泛起一丝清明。 钟镇野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水壶一果然认识! 不过看样子,他似乎只认识雷驍在副本中扮演的角色。 男人咧开乾裂的嘴唇,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发黄的牙齿间还带著血丝:“你—果然来了—是来—救我的吗?” 雷驍反应极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根,又隨手扔给男人一根: “老子是来找极乐宫的。” 男人颤抖著接住香菸,他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钟镇野三人,在他们乾净的衣服和崭新的装备上停留了片刻,嗤笑了一声。 “就你?还有—”他咳嗽两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这几个一看就没下过斗的雏儿?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挑不捡了?” 雷驍吐出一口烟圈,灰白的烟雾在昏暗的地窖中缓缓扩散。 他再次冷笑,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轻蔑:“不然呢?学你一个人跑过来,然后在这等死?” 男人一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你是对的—” 他颤抖著向雷驍要了火,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跳动的阴影。点燃香菸后,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苍白的脸上繚绕,像是给他蒙上了一层薄纱。 “这次—带了多少人来?”他轻声问道。 雷驍眨了眨眼。 “二三十號吧,”他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不过其他人有別的任务。” 男人又是一愣,香菸在他指间微微颤抖。 隨即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牙齿,牙齦上还带著血丝:“老吴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带著几分怀念:“你也终於从土夫子变得有点摸金校尉的意思了—这一次,我李峻峰怕是要靠你,才能见识到传说中的极乐宫了。” 之 第五十九章 李峻峰与吴豪 第276章 李峻峰与吴豪 “李峻峰?!” 听见这个名字,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汪好却先瞳孔一缩,下意识脱口而出:“当年阴平景灵侯的黄肠题凑,就是你撬开的吧?!” 几人全看向了她。 李峻峰闻言,挑了挑眉:“哟,也不是完全的外行吶?” “喂喂喂,小汪,啥情况?” 钟镇野的耳畔响起了雷驍急迫的声音:“你知道他是谁?” 这不是雷驍直接问出的话,而是通过“默言砂”进行的队內交流,李峻峰是听不见的“我和他聊两句,然后再慢慢和你们说。” 汪好应了一声,隨即看著李峻峰,冷笑开口道:“好一个外行—李爷,你抽过黄肠柏、摸过金井玉,手艺是够硬一一可惜啊,我家祖上窥天鑑藏的时候,你们家祖师爷怕是还在刨土窑子呢。” “!!!” 李峻峰一证,浑身一颤:“窥天鑑藏!你是汪家的人?!” 汪好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一一漆黑的地窖中,她双瞳却凝放出异样的光芒,猛如两盏幽灯、闪烁明灭。 “嘿.—” 初步震惊后,李峻峰很快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隨即虚弱地抱拳拱了拱手:“竟然真是汪家的人,刚刚是我看走眼了—那么,另两位是?” 他看向钟镇野与林盼盼。 汪好抢在他们之前,悠悠开口:“咱们还没到交心的地位,你只需要知道,他们不比我差。” 李峻峰挑了挑眉,神色微微凝重起来,冲钟镇野、林盼盼也拱了拱手,隨即看向雷驍:“老吴,你有本事,你真有本事,早就隱退的汪家人,还有两个差不多水准的年轻人,你这都是从哪摇来的神仙?” “这你別管。” 雷驍吐了一口烟,幽幽道:“且休息会儿吧,我们自己人聊会儿。” 说罢,他一副带头老大的模样,冲自己的队友们使了个眼色、偏了偏头,意思是边上说说话。 很快,四人来到地窖另一头角落,雷驍迫不及待、压低声音,冲汪好挤眉弄眼了起来:“怎么回事啊小汪,他谁啊他?还有,我谁啊我?” “李峻峰,八十年代末的大盗墓贼。” 汪好勾了勾嘴角:“我家毕竟之前是这一行的泰斗,对江湖上的事也知晓,多少听过他的事一一这人是个独狼,但结结实实做过几次大案,名声不小,至於雷哥你嘛———” 她笑了笑:“他叫你老吴,那么你一定就是同时代的另一位大盗墓贼,吴豪了。” “谁?”雷驍指著自己:“我?大盗墓贼?” “可不呢嘛。” 汪好挑起眉尾:“咱们都是你攒来的帮手噢。” 林盼盼轻轻笑出了声:“好啦汪姐姐,別卖关子了,雷叔都快急死了,快告诉他是怎么回事吧。” “哼哼。” 汪好得意地笑道:“事情是这么一回事。” 八十年代末,江湖上流传著两个名字一李峻峰,独来独往的狠角色,专挑凶墓下手,手法利落,从不与人分赃。 吴豪,路子更广,虽不常带固定班子,但总能找到合適的帮手,讲究“见者有份”,却也最恨別人藏私。 两人合作过,也翻过脸。 有人说他们是死对头,见面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也有人说他们偶尔会合作,但每次都不欢而散。唯一確定的是,他们確实一起做过几票,最后又都闹得不愉快。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们,是九十年代初。 有人说他们联手做了票大的,攒够了下半辈子的钱,悄悄隱退了。也有人说,他们是折在了某座不该碰的墓里,连尸骨都没留下。 “但实际上,那些年根本没听说哪座大墓被人开了。”汪好低声说道:“关於他们的下落,也再无人得知。” “等等,最后一次——” 雷驍摸著下巴的胡碴:“不会就是,这一次吧?” “极有可能。”钟镇野轻声道:“不知名的『大墓』、李峻峰与吴豪同时出现,之后销声匿跡看来,就是极乐宫这一次了。” 林盼盼有些紧张:“那雷叔要怎么扮演吴豪呀?他们两人这么熟,雷叔很容易就会露馅的吧?” “这样吧。” 汪好回头看了一眼李峻峰一一后者正虚弱地坐在角落里,慢慢抽著刚刚雷驍扔给他那支烟。 她思片刻,说道:“我们演一出小戏———” 这一边,李峻峰终於慢悠悠地把烟抽完,他有些遗憾地將烟屁股摁灭,吐出最后一口烟,抬起头,看向那边窃窃私语的几人,正准备开口,忽然见到雷驍用力一推钟镇野!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雷驍竖著眉、瞪著眼,低吼道:“这次的局是老子赞的!老子说了算!” 钟镇野被推得后退两步,眼镜滑到鼻尖,他扶了扶镜框,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老吴,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这次情况特殊,极乐宫不是寻常地方,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力量。” 雷驍一把扯开领口,露出烦躁的神色:“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知道这王八蛋是什么人吗?这种吃独食的货色,带著就是祸害!” 李峻峰听著,露出一个不屑笑容。 这一边,汪好靠在酒罈边,她慢条斯理地说:“老吴,你和他有过节不假。但眼下—你觉得凭我们几个,有几分把握能全身而退?” 林盼盼蹲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绕著发梢。 她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吴叔,这次的危险你也感受到了,咱们连极乐宫的门都还没看见,就险些被怨气给淹了—如果真遇到什么意外,多一个懂行的人,就多一分生机。”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地窖深处传来李峻峰轻微的咳嗽声。 “隨你们便!” 几秒后,雷驍突然低吼,声音里充满不情愿:“但老子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乱了事,別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走向地窖另一头,故意把背包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碎”的一声闷响。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缓步走向蜷缩在角落的李峻峰,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他蹲下身,保持平视。 “想进极乐宫?”钟镇野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李峻峰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废话,不然老子来这鬼地方喝西北风?”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伸手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你也听见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老吴不想带你。” 李峻峰笑一声,露出泛黄的牙齿:“那老东西记仇得很。” “但我们觉得你是个助力。”钟镇野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前提是,你得配合。” “怎么配合?”李峻峰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白里闪过一丝警惕。 钟镇野突然笑了,这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镜片后的眼晴依然冰冷。 “配合这两个字怎么写,不需要我教你吧?”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吴担心你吃独食,我们保下了你。如果发现你耍样—我会杀了你。” 李峻峰刚要开口反驳,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汪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钟镇野身后,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李峻峰,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瞳孔泛著诡异的微光,像是黑暗中潜伏的猫科动物。 “你说什么我们都不会信,毕竟你名声在外。”汪好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只看你怎么做。” 说著,她伸手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你可能不信他的话,但我建议你信。不管你身手多好——都不可能比他更好。” 李峻峰乾笑两声,喉结上下滚动:“嘘我呢?”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你可以试试。”他轻声说:“又或者猜猜,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一句话,就能让老吴改变主意?” 李峻峰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目光越过钟镇野,落在不远处的林盼盼身上,少女安静地站在那里,指尖缠绕著一缕黑髮,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李峻峰的瞳孔却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聊完了没有?”雷驍在不远处不耐烦地喊道,声音在地窖中迴荡:“要我说就直接把他打晕扔出去!带著这种祸害,迟早要出事!” 钟镇野嘆了口气站起身,短刀在他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刀,刀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嗖”声。 “也许,老吴说的是对的。”他突然手腕一翻,刀尖直指李峻峰咽喉:“但要我说,既然不带了,不如杀了来得乾净。” “等、等等!”李峻峰猛地后仰,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死死盯著钟镇野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一一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像是猎手看著已经到手的猎物。 作为一个大盗墓贼,他也是在生死边缘游走过无数次的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杀气,只是看一眼,竟能让他从骨子里渗出浓烈的恐惧! 此刻,他甚至愿意去面对一个千年老粽子,也不想被眼前的人当成猎物! “我配合!”李峻峰举起双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妈的—我配合还不行吗?大家都是求財,没必要搞成这样!” 雷驍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钟镇野的手腕。 他俯视著李峻峰,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刻。 “想清楚了?”他声音低沉:“別到时候又反悔。” “不反悔!”李峻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信得过老吴,只要我出力了,你肯定会分我一份。” “少来这套。”雷驍甩开他的手,转身前丟下一句:“之后让小钟和小汪盯著你,別来烦我。” 铺垫这半天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句。 只要李峻峰不去主动找雷驍,雷驍自然也就没那么容易露馅。 当然,那些威胁、那些恐嚇,也是有用的。 一个名声在外的独狼,要是真在副本过程中给他们搞点什么事,也確实是会挺麻烦。 见李峻峰答应,钟镇野笑了笑、收起刀,伸手把李峻峰拉起来,他的动作看似友善,手上却暗暗使力,捏得李峻峰手腕生疼。 “现在—”钟镇野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交个底吧。” “交什么底?”李峻峰揉著手腕,眼神闪烁。 汪好抱著手臂冷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在这么重的怨气里活下来,你身上没点东西,谁信啊?说说吧,带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地窖陷入短暂的沉默。 远处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李峻峰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最后长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行吧,我交底。”他无奈地一摊手,接著有些虚弱、有些缓慢地踢掉了一只鞋,又弯腰从鞋子里掏出了个什么。 “吶。” 李峻峰將鞋子里的东西拎了起来:“就是它嘍。” 第六十章 这就叫专业 第277章 这就叫专业 李峻峰从鞋子里拿出的东西,带著一股骚臭味。 钟镇野他们四人立即皱起眉头、捏著鼻子,后退了两步。 “嘿嘿,不至於,我来之前在村里洗过澡了的,脚不臭。” 李峻峰汕笑著,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看看吧,这东西上边有句诗,或许就是开启极乐宫的关键。” 四人都没有动弹。 汪好与林盼盼第一时间,將目光投向雷驍。 她们的意思很明显一一总不能让我俩去拿一个臭鞋子里掏出来的玩意儿吧! 雷驍慢悠悠点起一根烟,別开了头,吐出烟圈。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一一我现在是和李峻峰不对付的吴豪,我才不拿。 於是,汪好与林盼盼转向钟镇野,两双水汪汪的大眼晴眨啊眨·—— 钟镇野面不改色,捏著鼻子,把手电筒对准了李峻峰手里的东西:“你拿著,我看。” “喷,还挺矫情。”李峻峰撇了撇嘴:“千年老尸嘴里的夜明珠咱们该摸也摸,那味不大多了?一个鞋子有什么好嫌弃的——” 但说归说,他还是將手里的东西递上了前。 手电筒的光,清晰地照亮了这个— 薄薄的玉蝉。 那是一只做工极为精巧的玉蝉,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绿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蝉翼薄如蝉翼,几乎能透光,边缘处雕刻著细密的纹路,栩栩如生。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玉蝉的头部,那里刻著一个奇特的符號一—“3”。 那符號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鐫刻进去的,在灯光下泛看淡淡的金色微光,仿佛蕴含著某种古老的力量。 “这是什么?”钟镇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符號,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像是被静电击中一般。 李峻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神秘地笑了笑,將玉蝉翻转过来,露出腹部,那里刻著一首小诗,字跡纤细如髮,却清晰可辨: “雷破九重檐,水漫三重阶。” “蝉鸣极乐现,砖沉见西天。” 林盼盼凑近了些,她的髮丝垂落在玉蝉上方,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她轻声念出那首诗,声音在地窖中迴荡,带著几分空灵。 “这个玉蝉,是什么?”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李峻峰將玉蝉在指尖轻轻转动,青玉的光泽隨看他的动作流转。 “这是守陵人世代相传的“钥匙”。”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得意:“想进极乐宫,没这个可不行。” 汪好双臂抱胸,冷冷地注视著李峻峰:“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峻峰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炫耀:“我一个月前就来了党骆村,想办法睡了现任守陵人的女儿。那丫头被我弄得欲仙欲死,问什么说什么。” 这话说得汪好、林盼盼两个人眉头一皱。 钟镇野很平静,淡淡地问道:“你不怕守陵人杀了你?” 之前,其他队的任务中,就出现过“守陵人”这个词一一甚至郑琴的小队任务就是杀死守陵人。 能够被郑重其事当作一个阶段任务摆出来的,绝对不会简单。 那个守陵人,必然非常强悍。 “谁说不是呢?” 果然,李峻峰呵呵一笑:“那老头身手確实是厉害得很,我不敢惹他,所以,趁他没回村,偷了东西就跑。” “不过”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玉蝉表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这东西怎么用,我確实没打听来。” 汪好冷笑一声,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真的吗?这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雷破九重檐”指的不就是雷雨天吗?而『水漫三重阶”,不就像——现在这样?” 眾人顺著她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地窖的地面已经湿了一片。 外面的暴雨让水漫进了山洞,正沿著台阶缓缓渗入,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形成一滩滩水洼。 “你当然是知道,要趁暴雨天进来。”汪好的声音在地窖中迴荡。 李峻峰耸了耸肩,玉蝉在他指间轻轻晃动:“是啊,但“蝉鸣极乐现”怎么现?这玩意儿又不会叫。” 钟镇野突然换了个话题:“所以你靠这个在怨气中活下来的?” “什么怨气?”李峻峰皱了皱眉,蜡黄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你们说的什么怨气我不知道,我也感受不到,我只是来到这里后感觉脑子变得极为迟钝,感觉脑子里被人塞进了一大堆,然后就昏过去了。” 林盼盼轻声道:“被怨气包裹的人不该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玉蝉上,若有所思:“多半是玉蝉保护了你。” 李峻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无所谓了,关键是,怎么用这东西?” 钟镇野再次伸手,指尖轻点玉蝉上的那个奇特符號:“这是什么?会不会和这有关?” “这个符號读作『0m』或『aum”。” 汪好解释道:“这是印度宗教中最重要的神圣符號,它象徵创造之神梵天、维持之神毗湿奴、毁灭之神湿婆的三位一体。另外,佛教密宗也有这个符號,象徵“圆满”,也有一些灵修认为诵念它能净化身心。” 李峻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不愧是汪家人,见识广博。” 汪好摇摇头:“目前来看,这个符號象徵性大於实际意义,真正重要的,还是是那首诗。” 雷驍靠在一旁的酒罈上,吐出一口烟圈,他用菸头指了指地面:“不是要『水漫三重阶”吗?现在才漫了一重,急什么?” 李峻峰耸耸肩正要说话,突然一地窖剧烈震动起来! 眾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们来时穿过的那道石门猛地砸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水! “操!” 李峻峰骂了一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石门前,用力推了推。 石门纹丝不动,只有底部留著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外面的雨水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隙中涌入。 他狠狠端了一脚石门,转头看向其他人:“这他妈是要困死我们?!” 林盼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抓住钟镇野的衣袖:“这、这不是和浪岛上旧庙外的情况一样吗?如果来不及破解机关,我们会被淹死的!” 钟镇野沉著脸点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玉蝉上。 雨水已经漫过了第一道石阶的高度,正在向第二道石阶蔓延-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汪好:“看来我们必须在被淹死前,想办法让这个玉蝉鸣叫—汪姐,这方面你最擅长,要不你还是检查一下玉蝉吧。” 汪好嘆了口气,最终还是接过了玉蝉。 她先是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玉蝉的背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著又伸手去摸那个“3”的符號,可玉蝉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皱著眉头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拧开了颈间掛著的九星璇璣扣。 下一秒,她双眼中开始有星芒流转,整个人气质瞬间变得无比沉静,她一边仔细打量著玉蝉的每一个细节,一边用余光观察著地窖四周的情况。 这时,水位开始涨得越来越快,已经漫过了第二道石阶,无法想像外边的暴雨此时究竟大到了什么程度。 “差不多两重阶的高度了。”李峻峰焦躁地来回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能不能行啊?这水要是比三重阶更高了,是不是玉蝉叫了也没用了?” 雷驍转过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闭嘴。” 李峻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汪好突然眼晴一亮! 她將玉蝉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一一玉蝉发出了一声怪异而短促的轻鸣,那声音既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昆虫的鸣叫。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汪好突然一鬆手,將玉蝉扔进了水里。 “你干什么?!”李峻峰惊呼一声,一个箭步衝上前就要去捞,钟镇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等等!你看一” 顺著钟镇野手指方向看去,只见——— 沉入水中的玉蝉身上,突然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 那些气泡在水中翻滚上升,发出一种奇特的声响,那声音既像是蝉鸣,又带著几分闷哑,在水波的折射下显得格外诡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声音中似乎还夹杂著若隱若现的笑声,那笑声听起来极其快乐,甚至快乐到了癲狂的地步。 “有声音了!”李峻峰惊喜道:“牛逼啊!” 汪好收起九星璇璣扣,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玉蝉身上有无数极细小的孔洞,肉眼根本看不见,它的內部构造很特殊,我猜它在水下会发出声音,看来是真的。” 说看,她弯腰將玉蝉从水中捞了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林盼盼歪著头,不解地问:“汪姐姐,既然玉蝉在水里会叫,为什么又把它捡起来了?” 李峻峰这时已经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原来如此水要挤压玉蝉內部的空气才会发出声音。所谓的『三重阶』,应该是指水位需要高到一定程度,水压才能恰好满足它正確的发声位置。过早、过晚,它发出的声音都不对。” 他指了指玉蝉:“而且玉蝉里的空气就那么多,这会儿灌满了水,一会儿就没声音了“你还挺懂科学。”雷驍在一旁冷不丁嘲讽了一句。 李峻峰笑一声:“我好歹上过高中,比你这个小学没毕业的人更有文化。” 汪好没理会他们,她甩著玉蝉上的水,对著林盼盼、钟镇野两人解释道:“我刚刚又想到了一点,这个『3』符號,在一些学者的研究中,被认为其发音涵盖人类发声的全部范围,其振动可能影响神经系统、促进放鬆、製造愉悦,所以玉蝉上的这个符號本身也与『极乐』、『声音振动”的意象有关。” “汪姐姐果然是最厉害的~”林盼盼笑眯眯地讚嘆。 钟镇野也笑笑:“我刚刚还想著,如果咱们解不出来,就找郑队长求助,看来是没必要了。” 说话间,水位已经又上涨了一些,雷驍看了看水面,將手中燃尽的菸头扔进水里:“ 小汪,差不多了。” 汪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將玉蝉放入水中。 这一次,玉蝉的反应更加剧烈。 无数气泡从它身上涌出,在水中形成了一道道细小的涡流,那诡异的蝉鸣声越来越清晰,夹杂著的笑声也越来越明显,那笑声中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狂喜,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人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林盼盼见离得最近的汪好表情痛苦,顾不上自己,连忙伸手帮她也捂住了耳朵。 蝉鸣声与笑声越来越大,地窖中的积水也隨之剧烈震动,水面泛起无数细密的波纹,水珠不断弹跳飞溅,打在四周的墙壁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积水表面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与玉蝉发出的声波形成了诡异的共振。 就在那诡异的蝉鸣声达到顶峰时,整个地窖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墙壁上的砖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细碎的尘土落下,钟镇野下意识护住身旁的林盼盼,抬头望向声源处一一只见东面的砖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退后!” 巨大的声响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伴隨看轰隆巨响,整面砖墙完全沉入地下,激起一片浑浊的水。 地窖里的积水找到了宣泄口,发出欢快的哗啦声奔涌而下,水流在台阶上形成细小的瀑布,水珠飞溅,在石壁上留下蜿蜓的水痕,那些水珠滚落时发出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诡异的回声,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待水雾散去,一条幽深狭窄的台阶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台阶由青黑色的条石砌成,台阶向下延伸的角度极为陡峭,几乎呈六十度倾斜。 钟镇野用手电筒照去,光束在湿滑的石阶上跳跃,却照不到尽头一一台阶像是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消失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这台阶———”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也太深了— 汪好弯腰捡起漂浮在水面的玉蝉,玉蝉此刻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表面还掛著水珠,她仔细检查了一下,確认没有损坏后,將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台阶上有纹路。”她眯起眼,轻声说道。 雷驍闻言,蹲到了台阶边缘,用手电筒仔细照著每一级石阶。 光束下,能看到台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水流冲刷后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纹路——”他皱眉道:“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钟镇野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触感冰凉,带著地下特有的湿气,那些纹路排列得极有规律,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精心设计的防滑纹。 “走吧?”李峻峰搓了搓手,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极乐宫肯定就在下面!” 钟镇野没有立即回答,他盯著黑洞洞的通道,眉头紧锁一一水流的声音在通道里迴荡,渐渐变小,最后变成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等等。”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你们听。” 在流水声的间隙中,隱约能听到从通道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风声?还是某种生物的低鸣?那声音若有若无,却让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钟镇野活动了下脖颈,看向那条幽深的台阶:“看来这条台阶,通往的是山体深处——·所谓的极乐宫,还有一段距离。” 与此同时,血字的提醒,也准时到来。 【陵光小队已开启极乐宫外围路线,当前阶段推进进度20%】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8%】 【其余小队进度同时更新】 【逻辑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5%】 【二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6%】 【自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31%】 【吉运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40%】 第六十一章 各队进度 第278章 各队进度 “郑总!接下来怎么办!” 模样清秀的西装男大声问道:“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西装早已破烂不堪,却还是坚持双手捏著剑诀。 九柄铁剑悬浮在他身侧,每一柄剑身上都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黯淡的寒光。 在他周围,其余几个西装男的状况也不好。 高个西装男全身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铁灰色,此刻那金属般的肌肤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他每一次呼吸,那些裂纹都会微微开合,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胖子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每一次咳嗽都从口鼻中喷出细小的火星,那些火星落在他自己焦黑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衣服早已被烧得千疮百孔,裸露的后背上布满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渗出黄浊的液体。 矮个子抱看一支断了弦的琵琶,用以抚琴的手指也断了两根,他咬看牙,用剩余的三根手指扣住仅存的琴弦,血珠顺著琴身滑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血。 瘦子的长弓已经拉满,弓弦深深勒进他血肉模糊的手指,但他纹丝不动,箭尖始终对准洞口的方向。 在他们身后,郑琴跪在地上,手中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 她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有几滴顺看鼻樑滑落,在下巴处悬而未坠,地上的图案越来越复杂,树枝划过泥土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洞外炸响,仿佛天穹被撕裂! 地面剧烈震颤,洞顶的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郑琴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一一个庞大的身影如陨石般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洞外的空地上! 那一瞬间,方圆十米內的雨幕被生生震散,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这是一个老头,一个—-强壮到离谱的老头。 他的肌肉结得近乎畸形,每一块都像是有独立生命般鼓胀跳动,青筋如蚯蚓般在皮下豌蜓,那赤裸的上身更是布满青铜色图腾一一那些纹路在黑暗中诡异地蠕动著,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 他落地的剎那,地面轰然塌陷,蛛网般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老头慢慢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两盏猩红的灯,那红光中翻涌著最原始的欲望与扭曲的快感。 淫邪、迷醉。 “好快乐—” 他哑声笑道。 隨后,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秒,山洞外那些雕像,轰然动了起来! 那些扶琴的雕像手指突然变得灵活,拨动琴弦发出令人牙酸的颤音;饮酒的雕像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嘆息;交合的雕像肢体纠缠,石质的皮肤下传来黏腻的水声。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有女子娇媚的喘息忽远忽近,仿佛就贴在耳边吐气;有酒杯碰撞的脆响带著回音,在颅骨內震盪;琴弦的每一次拨动都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最可怕的是那些交合的声音,黏腻的水声混合著粗重的喘息,让人不由自主地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这声音仿佛有实质般在空气中形成粉红色的雾气,所到之处,连石壁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 五个西装男同时闷哼一声,清秀青年的铁剑突然“”地一声齐齐哀鸣;高个子的金属皮肤上裂纹瞬间扩大;胖子咳出的不再是火星,而是一团团炽热的火焰;矮个子的琵琶弦“嘣”地又断了一根;瘦子拉弓的手剧烈颤抖,箭矢几乎要脱手而出。 郑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 她抬手抹去鼻血,眼神中却是依然平静:“小钱!奏乐抵抗!” 矮个子应了一声,用完好的手將垂落的琴弦强行拉起,断了手指的手用力拨动琴弦,鲜血立刻从指尖涌出,顺著琴弦流淌。 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琵琶声还是顽强地响了起来,那声音起初微弱,但很快变得清越,像一把利剑刺入浑浊的靡靡之音中,稍稍缓解了队友们的痛苦。 老头却不在意,相反,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淫邪了。 他缓缓扭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开始一步步向前走来,他的脚步很慢,但每迈出一步,地面就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郑、郑总!” 清秀西装男咬牙道:“他来了!” 就在这时,郑琴的眼晴突然亮了起来。 “算出来了!”她猛地站起身:“现在,听我指挥!” “喂喂餵?喂喂餵?” 张二强大喊道:“郑队长!你怎么不回话呀!不是说指导我们破解机关吗?怎么没动静了呀?” 他身周,小莉、陈阳暉、蔷薇三人默默看看他。 狂风暴雨中,几人早就从头到脚被淋透。 深谷尽头,雨水顺著岩壁冲刷而下,在石面上形成无数细小的溪流。 张二强站在几十米高的岩壁前,仰头望著这块浑然一体的巨石,这岩壁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就像被一柄巨剑从山体上整齐劈开的一般。 小莉抱著胳膊站在一旁,雨水顺著她的发梢滴落。 她幽幽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队长啊,別指望人家了,人家估计忙著呢,咱们还是靠自己吧?” 张二强嘆了口气,苦恼地挠了挠头,他看向那面岩壁,眉头皱成了一个结:“这要怎么整?我们也不擅长这个啊,早知道咱们应该多点一点技能在解谜上,而不是闷头研究战斗。你们看上个月那个副本,明明谜题很简单,我们硬是破不了,非得靠暴力“你可別囉嗦了,烦死了。”小莉不耐烦地打断他,隨后她转向蔷薇,声音提高了几分:“喂,你有办法吗?” 蔷薇冷冷地打量著这面墙,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个死物:“我感应不到这里有诅咒,无能为力。” 小莉撇了撇嘴,正要开口,陈阳暉突然说道:“要不我来试试?” 张二强转过头,雨水顺著他的眉毛滴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用动物吗?你打算怎么弄?问问周围的动物它们知不知道这个机关?动物的脑子应该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吧?” 陈阳暉无奈地摇摇头:“强哥,我是和动物共情,没办法和它们说话的“你別理他。”小莉甩了甩湿漉漉的头髮,对陈阳暉说道:“你有什么办法就试。” 陈阳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铜铃。 铃鐺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雨水中泛著暗哑的光泽,他闭上眼睛,轻轻摇动铃鐺。 叮一清脆的铃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化作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雨水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山林间传来窒窒的声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动静,很快便匯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转眼间,无数动物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一蛇类豌著从草丛中钻出,老鼠成群结队地从地洞中窜出,飞鸟从树冠中俯衝而下,甚至还有几只野兔和狐狸从灌木丛中现身。 这些动物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岩壁前,形成一片蠕动的海洋。 蛇类攀附上岩壁,在石面上豌蜓爬行;鼠群开始在地面刨挖;飞鸟盘旋在岩壁上方,锐利的眼睛搜寻著每一寸表面,整个场面既壮观又诡异,仿佛整座山的生灵都被召唤而来。 陈阳暉继续摇动铃鐺,汗水混合著雨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他的表情专注而凝重,似是在与这些生灵进行著无声的交流。 张二强看著这一幕,撇了撇嘴:“要是连这一招也没用,说不准我们是真得用炸药把这里炸开了。” 他挠了挠湿漉漉的头髮,声音里带著忧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引来不好的后果”” 他抬头望向被雨水模糊的远方,自言自语道:“唉呀呀,也不知道其他小队怎么样了?对了那个什么自强小队不是要找歷代守陵人的墓么?他们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吶。要是他们找到了、我们没找到,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小莉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能不能闭上嘴?让阳暉专心点。” 岩壁前,动物们的搜寻仍在继续。 一条青蛇突然在某处与地面接壤的石缝前停了下来,昂起头髮出“嘶嘶”的声响,几乎同时,几只老鼠也在同一位置停下了刨挖的动作,直立起身子。 陈阳暉猛地睁开眼晴,铃鐺声夏然而止。 他指向那个位置,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发颤:“那里!有异常!” 丘陵上的雨水顺著草叶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草帽中年男人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一丛野草,露出下面略显鬆软的泥土,他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应该就是这里了。” 草帽中年男人站起身,柔声道:“挖一挖吧。” 玲玲甩了甩羊角辫上的水珠,好奇地凑过来:“张叔叔,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中年男人扶了扶草帽沿,指著周围的植被:“你看这一片的植被分布,这里的狗牙根和野豌豆长势明显弱於周边,叶片发黄,根系发育不良,说明这里土质鬆软,含水量偏高,但排水性却很好。” 说著,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中划出一道沟:“这种特殊的土层结构,是典型的回填土特徵,里面还有一些石灰颗粒,古人建墓常用的防潮材料。” 高大强壮的老头竖起大拇指:“专业!” 中年男人摆摆手:“挖盗洞这种事我就不专业了,一会儿得靠你了,黄老兄。” 壮老头拍拍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交给我吧!” 一直在旁边织毛衣的大头也不抬地说:“老黄,你知道那些什么洛阳铲,怎么用?” 壮老头一一老黄嘿嘿一笑,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铁铲,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圈:“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不会用的铁器工具,放心好了。” 黄毛青年江小刀蹲在一旁的石头上,幽幽开口:“徐婶啊,你別关心他们了,赶紧织你的毛衣吧。咱都不知道危险啥时候会来,你多织一点,多织一点。” 徐婶瞪了他一眼,手中的毛衣针飞快地穿梭:“不干活的人就老实待著,別囉嗦!” 玲玲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 江小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老黄已经开始动手。 他先用探铲在选定位置打了一个小孔,接著换上洛阳铲,手腕一抖,剷头便旋转著钻入土中,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每一铲都带出一截完整的土柱,他时而观察土色,时而用铲尖轻敲地面,像是在聆听大地的回应。 短短几分钟,一个深坑已经成型。 老黄的动作越来越快,铲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泥土被整齐地堆在一旁,雨水顺著他的脖颈流下,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又过了一会儿,老黄突然停下动作。 他眯起眼睛,用铲尖轻轻敲了敲坑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眼睛一亮,向姓张的中年人要了手电筒,往坑里一照。 “有石砖头!”老黄的声音里带著兴奋:“挖到了!” 手电筒的光柱下,一块青灰色的砖石清晰可见,上面还刻著模糊的纹路,老黄小心翼翼地用铲尖刮去周围的泥土,露出更多砖石的轮廓。 “应该是墓顶的封砖了吧。”中年男人凑过来,仔细观察著砖上的纹路:“想必这就是守陵人的墓了。” 江小刀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盯著坑底的石砖:“这么快就找到了?” 老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哪到哪,任务哪会这么简单?任务让咱们要找到歷代守陵人的墓,这说不准只是第一个呢。” 徐婶终於放下手中的毛衣:“接下来怎么弄?” 中年男人思片刻,说道:“我看过一些盗墓小说,好像得先测测里面的空气。” “我先挖著,你们准备一下。” 老黄说著,已经换上了更小巧的铲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砖缝。 他的动作变得异常轻柔,就像在拆解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雨水打在坑边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掩盖不住铲尖刮过砖缝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这砖缝里灌了糯米浆。”老黄头也不抬地说:“得用这个。”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液体滴在砖缝上,液体很快渗入缝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玲玲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副本送的,老醋。”老黄咧嘴一笑:“专治这种老顽固一一不得不说,给的东西很齐全。” 隨著他的动作,一块砖石开始鬆动,老黄用铲尖轻轻一撬,砖石应声而起,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缺口处涌出,带著陈年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徐婶点燃了副本开局赠送的蜡烛,江小刀弄来几片大叶子、帮著遮雨。 他们凑到缺口处,將蜡烛往里送了一点,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却没有熄灭。 “这是不是,可以进了?”徐婶问道。 “应该是可以了。” 中年人轻声道:“也不用太担心,就算碰到了毒气,我也能解。” 老黄已经开始扩大缺口,动作依然精准而迅速,砖石一块接一块地被取出,露出一个黑的洞口,雨水顺著洞口边缘滴落,消失在黑暗中,连回声都没有。 党骆村中。 雨水渐渐沥沥地敲打著屋檐,陈勇生坐在一把老旧的藤椅上,藤条发出细微的哎呀声,他的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下巴上的胡茬上还掛著几滴雨水。 驼背的常海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目光涣散地望著外面如注的大雨。 角落里,阴柔男子戚笑蜷缩著身子,膝盖上摊开一个破旧的本子。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疯狂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时不时地,他会突然停下笔,歪著头思考,然后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接看又继续奋笔疾书。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雨幕中,两道纤细的身影渐渐清晰。 方诗梅和方诗兰这对双胞胎姐妹共撑著一个油纸伞,缓步走来。 雨水顺著伞骨滴落,在她们周围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她们穿著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裙摆已经被雨水浸透,紧贴看纤细的小腿,勾勒出若秤若现的曲线。 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绝美脸庞上掛著浅浅的笑意,眼角微微下垂,带著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她们走路的姿撇你似端庄,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撩人的韵律。 最勾人的是她们的眼神,尖尖仆起来清澈无辜,眼波流转间却带著若有似无的挑逗,嘴角的笑意你似纯真,却在转瞬间闪过一丝令人心跳加速的嫵媚,若仔细观伶,就会发现她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一一撩头髮的角度,抿嘴唇的力度,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在无声地散发著致命的吸引力。 陈勇生被脚步声醒,他揉了揉的睡眼,仆了仆两姐妹,打了个蝇蝇的哈欠:“既然都解决了,就没必拥再开著態们的魅惑了,省省力吧。” 两姐妹相视一笑。 方诗梅轻启朱唇:“这个村里的村民意志力太薄弱了。” 方诗兰立即接上:“从老人到小孩全都一个样。” 方诗梅继续道:“我们只用了不到平时一半的力量—.—” 方诗兰最世)结:“..他们就全都沦陷了,现在他们么都做不了啦~” 她们一人半句话,前世接续完美,默契得仿佛同一个人。 然而,听她们这样说,常海目光变得锐利,声音低沉:“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任务不会这么简单吧?” 陈勇生伸了个懒腰,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慢悠悠地说:“肯定没这么容易,系统说当前阶段推进进度只有40%,肯定还会有变化。” 不笑的笔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工起头,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如同毒蛇般嘶嘶作响:“如果是我来写这个故事,现在这个阶段,差不多该发生变化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原本寂静的村子突然传来一声元锐的笑声!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村子都迴荡著癲狂的笑声! 一扇扇木门被猛地推开,发出砰砰的声响,无数村民们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洋溢著诡异的並喜,眼神迷离而陶醉,嘴角掛著近乎痉挛的笑容,所有人都迈著轻飘飘的步伐,仿佛踩在云端,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超脱现实的极乐之中。 几个年轻人相丞而舞,动作优雅得近乎诡异,他们的肢体柔软得不像人类,每一个转身都带著令人心悸的美感,他们的脸上带著恍惚的微笑,眼中著幸福的泪水,仿佛正在经歷人生最美好的时刻。 一对中年夫妇互相抚摸著对方的脸庞,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珍宝,他们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满足的嘆任,眼中闪烁著病撇的爱意,那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但他们咨不在意,只是沉醉在这份畸形的欢愉中。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白髮老者,他仰躺在泥泞中,双臂隱张,脸上洋溢著孩童般纯真的笑容,他的身体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愉悦的鸣咽声,浑浊的泪水顺著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 “好快乐,好快乐啊!” “太美了,態太美了!”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无数迷醉、痴狂的笑声,不断响起。 隨著村民们的“丼欢”,空气中渐渐瀰漫开一股粉红色的雾气,带著甜腻的香气,毫人闻了头晕目眩。 陈勇生猛地站起身,藤椅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倒,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这是怎么了?” 方家姐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方诗梅的嘴唇微微颤抖:“这和我们的魅惑力量很像■l 方诗兰接上她的话,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慌:“但是—怎么会强大这么多?” 而常海的反应更为直白。 他突然抱著头蹲下,他的贵指深深插进头髮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我——”” 突然,他猛地工起头,眼神变得迷离而淫邪,直勾勾地盯看方家姐妹,声音变得嘶哑而陌生,嘴角不亢控制地抽搐著:“好喜欢態们—我早就想拥態们了—.—” 不笑依然埋头写著个西,对周围的混乱充丞不闻,只是发出了一声不屑的笑:“麻烦隱嘍~” 这一边,陈勇生深吸一口气,双贵抱拳,右腿世撤半步,摆出一个標准的请神架势。 “弟子陈勇生,恭请关圣帝君临凡!“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在雨幕中迴荡,隨著这声请神咒,他右贵拇指掐住中指第肩节,左贵则从腰间解下一块古朴的令牌,高高举起。 雨水打在青铜令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令牌上“忠义千秋”四个篆字在雨水中闪闪发亮,陈勇生双目圆睁,口中继续念诵: “关圣帝君在上,弟子今么遇邪魔作崇,特请帝君显圣,助弟子斩妖除魔!” 话音刚落,四周的雨滴突然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直直落在陈勇生身上! 他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一一肩膀变並,腰背挺得更直,连身高似乎都拔高了几分! 虚空中,一个威严的身影渐渐显现:丹凤眼,臥蚕眉,面如重枣,蝇须飘飘,那身影身披绿袍,贵持青偃月刀,正是关圣帝君的法相,法相缓缓降下,与陈勇生的身形渐渐重合。 陈勇生的面容开始变化,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下巴上竟凭空生出一亻美髯,他的双贵变得公壮有力,指节突出,青筋暴起,最神奇的是,他的眼睛渐渐变成了丹凤眼的形状,眼神中透出人的威严。 “吾乃关云蝇是也!” 说著,他將隱刀重重往地上一顿! 一股耀眼的金光寧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粉红色的雾气如同遇到烈么的晨露般迅速消散,常海浑身一震,眼神恢復了清尖,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求光,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方诗梅急忙上前一步:“別忘了,任艺不让我们杀村民!” 陈勇生一一此刻的关圣帝君一一冷哼一声,用文般的腔调喝道:“吾不杀这些邪魔,但可断其贵脚,令其无法作乱!” 说罢,他一亻拔出青偃月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冲向那些癲丼的村民! 不笑依然蹲在原地,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 他的笔元在纸上划出最世一道痕跡,满足地嘆了口气,歪著头想了想,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接下来的剧情,怎么写才好呢?” 第六十二章 白蛇 第279章 白蛇 钟镇野四人沿著湿滑的石阶缓缓下行,李峻峰跟在最后。 手电筒的光束在幽深的甬道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级台阶,石阶边缘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蘚,在潮湿的空气中泛著微光,每一步踏上去,都能听到细微的水声,那是鞋底挤压苔蘚时发出的声响。 “这规模—”李峻峰用手电光扫过两侧高耸的石壁:“我下过不少大墓,连帝王陵都没见过这么夸张的构造,怕不是传说中的神仙墓?” 走在中间的林盼盼闻言转过头,发梢扫过潮湿的岩壁:“神仙墓是什么?” 注好放慢脚步,手扶看凹凸不平的石壁解释道:“大部分所谓的神仙墓,其实是信徒朝圣或祭祀的场所,通常都比较简朴,不过也有例外,少数受官方敕建的陵墓规模会比较大。” “还有一点。”李峻峰接过话头:“你们想想,修建一座帝王陵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能在地下弄出这种规模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宗教。” 甬道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钟镇野走在最前面,能感觉到身后几人的呼吸都变得谨慎,石阶继续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你的意思是?”汪好的声音变得低沉。 “黄巾军、白莲教那种。”李峻峰冷笑一声:“又搞宗教又养军队,说不定就靠著这种秘密据点谋划造反呢。”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钟镇野突然抬手示意停下,眾人屏息凝神,只见前方的甬道突然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室息的空旷。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甬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一一道古老的石桥横亘在无底深渊之上,桥面不足两米宽,由粗糙的青石板拼接而成,桥两侧没有任何护栏,边缘的石板已经风化碎裂,时不时有碎石滚落深渊,久久听不到回音。 钟镇野將手电筒的光束投向深渊下方,光线很快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能隱约听到极深处传来水流撞击岩壁的闷响,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 “操—”李峻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把整座山都挖空了?” 钟镇野摇摇头,手电光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般的山体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高不见顶,几道天然裂缝透进微弱的天光,风雨从缝隙中飘入,在桥面上留下斑驳的水痕。 “不是人工开凿的。”钟镇野说:“应该是利用了这个天然溶洞。” “那也够夸张的。” 李峻峰用手电筒照著远处的岩壁,光束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跳动:“在这种地质结构不稳定的地方施工难度比挖山更大吧?更別说这座桥了,在古代要怎么才能架设这么长的悬空桥?” 汪好蹲下身,手指抚过桥面上的纹路:“古代工匠的有些技术,確实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穿过这座桥,应该就能到达极乐宫了。” 一直沉默的雷驍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既然这样—这座桥,恐怕没那么好过吧?” “老吴你他妈別乌鸦嘴!”李峻峰迴头骂道。 但林盼盼已经抓紧了钟镇野的衣袖:“不对—前面真的有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感觉到了一股杀气,和钟哥身上的很像!” 钟镇野缓缓点头,肌肉已经绷紧:“我也感觉到了。” 实际上,早在几秒前,他的皮肤就开始刺痛一一他感觉到了,从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杀意。 那杀意冰冷而粘稠,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毛孔,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但在这股外来杀意的刺激下,他体內蛰伏已久的杀意竟开始躁动,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在血管里兴奋地窜动。 钟镇野不自觉地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从深渊下方传来。起初像是无数石块相互碰撞,隨后变得越来越清晰一一那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刮擦岩壁的声音。 轰隆! 一块巨石从岩壁上崩落,坠入深渊。 紧接著,一个巨大的黑影贴著石壁蜿而上,庞大的身躯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手电筒的光束颤抖著照过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是个怎样恐怖的怪物?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目测有百余米长,身躯粗如卡车! 最孩人的是,它身上布满了诡异的缝合痕跡一一头顶被缝上了两支青铜製成的“龙角”,躯干上歪歪扭扭地缝著四只根本不能活动的“龙爪”,那些爪子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皮肤纹理分明是无数人类的血肉拼凑而成。 不仅如此,白蛇身上还缀满了长长的“龙鬚”,在黑暗中诡异地飘动著,那些须子看起来像是用某种毛髮编织而成,隨著巨蛇的动作轻轻摇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令人头皮发麻。 “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李峻峰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 “这算是,神仙墓的,守护神兽?”汪好苦笑道:“但这也太丑了。” 林盼盼躲到雷驍身后,黑鳞小蛇从她领口钻出,不安地吐著信子:“比—比当初的阴龙王还要大·—” 雷驍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不会真要我们对付这玩意儿吧?” 汪好看向钟镇野,后者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正在盘绕上桥的巨蛇,“应该打不过。”钟镇野皱眉道:“但我身上杀意与其同源,我应该能周旋一下,把它引开—你们先趁机过去,我马上跟进。” 巨蛇已经完全盘踞在石桥上,將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它竖起上半身,缝合的“龙角”几乎要碰到溶洞顶部,当它张开血盆大口时,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腐烂的腥臭味,那气息浓得几乎能看见一一就像打开了停尸房冰柜的门。 “姓李的。” 雷驍突然幽幽开口:“不管你接下来看到了什么,最好都永远烂在肚子里,別说出去。” 李峻峰冷笑一声:“搞这么神秘?你们还能搞出比个怪物更”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下一秒,他便瞧见林盼盼领口里,钻出了一只通体漆黑、长著翅膀的小蛇。 还没等李峻峰发出惊嘆,这只小蛇,便一个刺溜,猛地钻进了钟镇野嘴里! “臥槽!” 李峻峰被嚇得一哆嗦,但他的震惊,才刚刚开始。 钟镇野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脖颈处鼓起扭曲的纹路。 接著他的指甲开始变黑、伸长,化作锋利的爪;眼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最可怕的是他的后背,脊椎骨节节突起,將衣服撑出尖锐的轮廓,隨后,竟轰然展开了一对黑色肉翼! 钟镇野缓缓转过脸。 李峻峰被嚇得后退了几步,只见那张脸已经变得陌生一一左半边是人类的面容,右半边却覆盖著细密的黑鳞,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尖牙。 “你你你你你你——” 他伸出手、指著钟镇野,颤声道:“你是什么鬼东西?!” 饶是下过无数古墓、见识过无数诡异的他,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今天这个“神仙墓”,算是把李峻峰多年来下墓的经验和认知,打碎重组了。 “我说过的。”汪好在一旁悠哉道:“不管你身手多好,都不可能是他对手。” “钟哥,加油!” 林盼盼挥了挥拳:“我们先过去,等你过来!” 钟镇野笑了笑,没再犹豫,双翼一挥,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衝著那巨大无比的白蛇飞扑而去! 第六十三章 惊险 第280章 惊险 巨蛇的咆哮声在溶洞中层层迴荡,像是无数面巨鼓同时擂响,那声浪撞击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连绵不绝的回音。 注好感觉脚下的石桥在声波中微微震颤,细小的碎石从桥面边缘滚落,坠入无底深渊时连个回声都没有,她下意识地紧了林盼盼的手腕,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急促跳动。 忽然,一阵剧烈颤抖在山洞与石桥上蔓延开来一“小心!” 汪好低呼一声,两人跟跪看稳住身形。 雷驍將禪杖重重在石桥上稳住身子,金属杖尖与青石板相撞,进出几点橙红色的火星。 李峻峰身手不错,站得较稳,但也跟跪了几下。 这震颤,来自於钟镇野与白蛇的“较量”。 前方,钟镇野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避过了白蛇一次沉重的撞击,那撞击砸在了石壁上,带来了震颤。 白蛇每一次扑击都带起腥臭的气流,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髮丝在额前狂乱地飞舞,有次蛇牙几乎擦过他的腰侧,锋利的尖端撕下一片衣角,在钟镇腰间留下一道血痕。 白蛇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大概是因为始终没能抓住眼前的“小苍蝇”,白蛇的动作突然变得狂躁起来! 它粗壮的蛇尾烦躁地拍打著岩壁,每一次抽击都让整个溶洞震颤,大块大块的碎石如雨坠落! 那些原本优雅飘动的“龙鬚”开始像鞭子般抽打著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最骇人的是它颈部的鳞片一一原本光滑的白色鳞甲此刻全部逆立而起,露出下面猩红的皮肉,远远望去就像突然炸开的白色鬃毛! 它不再保持优雅的游弋姿態,而是像条被激怒的眼镜王蛇般高高昂起上半身,颈部的皮褶完全展开,形成一幅孩人的鬼面图案。 林盼盼倒吸一口冷气:“它要一” 话音未落,白蛇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咆哮完全不像蛇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怒吼,声浪裹挟著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四人同时感到膝盖一软,仿佛有千斤重担突然压在肩上。 那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恐惧,也是—-雷驍、汪好、林盼盼最熟悉的东西。 “杀意!”汪好惊呼道。 但意识到这一切,没有用他们的身体,无法摆脱恐惧的控制。 汪好最先跪倒在地,她的膝盖重重磕在石桥上,却感觉不到疼痛一一全身的神经都被突如其来的战慄感占据,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泛白地抓著桥面凸起的石块,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碎屑。 林盼盼直接瘫软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涌出,在脸上划出两道闪亮的痕跡一一这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身体对极度恐惧的本能反应。 李峻峰也差不多,这个盗墓老手此刻面色惨白,嘴唇不停颤抖,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拔刀,手指却连刀柄都握不住。 而雷驍他因为双腿发软,鞋底竟不受控制地,在潮湿的苔蘚上打了个滑,然后” 从桥边摔了下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剎那,雷驍的表情从瞬间变为震惊,再到茫然,他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指尖擦过潮湿的空气,却什么也抓不住。 几人眼睁睁看著他的身影向后仰去,消失在桥边的黑暗中。 “老吴!” 李峻峰瞳孔骤缩,他的喊声变了调,尾音带著颤抖,他下意识向前衝去,却被汪好一把拽住。 “別作死,我来!” 汪好咬牙低吼。 有某种东西,压过了她那一剎那的恐惧。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刚刚从雷驍手中滑落、静静躺在一旁的禪杖,没有犹豫,她一个箭步上前便抄起那柄禪杖。 “你干什么?”李峻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汪好没有回答,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用尽全力將禪杖掷向深渊! 杖身的铜环在黑暗中叮噹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被深渊吞噬。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眾人绝望之际,深渊底部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 光柱中,雷驍的身影缓缓上升,他单手握著禪杖,以极快的速度升了上来。 在几人鬆了口气的目光中,雷驍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桥面上,禪杖与石板相触的瞬间,金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又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他妈的——”雷驍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差点就交代了。” 李峻峰瞪圆了眼睛,嘴唇颤抖著:“你一—” 这时,桥面又一次剧烈震颤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白蛇在发狂般用尾巴横扫岩壁,无数巨石如雨点般坠落! 钟镇野在空中急转,左翼仍被一块飞石擦中,他像断线的风箏一样打著旋下坠,黑色羽翼在空中徒劳地拍打,最终在距离桥面十几米处才勉强稳住身形。 “走啊!” 他回头看见桥上的几人,焦急大吼。 然而喊完这一声,他刚刚回头— 便看见了,一张硕大无朋的蛇口,出现在了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白蛇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尺,上下顎张开的幅度大得不可思议,足以吞下一辆卡车。 钟镇野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倒鉤状的尖牙,牙尖滴落的毒液在空气中拉出粘稠的丝线,蛇喉深处蠕动的肌肉组织呈现出病態的粉红色,喷出的腥臭气息灼热得像是打开了蒸汽阀门。 最令人室息的是那双蛇瞳一一金黄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里面翻涌著千年积赞的疯狂与痛苦,钟镇野甚至能在瞳孔的倒影中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脸。 生死关头,他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唔!” 钟镇野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握住上顎最长的那对尖牙,鞋底则是堪堪踩住下题凸起的骨节。 他就这么,硬生生撑住了巨大蛇嘴! 然而紧接看,那蛇口合拢的巨力便让钟镇野浑身骨骼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感觉自己的脊柱正在被一寸寸压缩,五臟六腑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呢啊—” 鲜血从咬紧的牙关渗出。 白蛇的咬合力远超想像,钟镇野的双臂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起来,黑色肉翼拼命拍打,翼骨在压力下弯曲成危险的弧度。 但最可怕的不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精神层面的衝击! 白蛇的杀意如同实质化的潮水,顺著接触点疯狂涌入钟镇野体內,那是一种原始的、 纯粹的毁灭欲望,夹杂著被囚禁千年的怨毒,钟镇野的视野开始泛红,耳中响起尖锐的蜂鸣声。 “不能在这里—” 他也开始疯狂催动体內的杀意! 蛰伏在骨髓深处的力量被彻底唤醒,像被点燃的汽油般轰然爆发! 皮肤下的黑色血管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他的右眼瞳孔完全被血色浸染! 两股杀意在狭小的空间內激烈碰撞,空气因能量激盪而扭曲一然而,就在这时,钟镇野突然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入某个诡异的维度。 他看到一间巨大的石室,四壁刻满扭曲的符文。 十二根青铜柱围成圆圈,每根柱子上都缠绕著碗口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锁著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只是那时的它还没有那些畸形的“装饰”。 戴著青铜面具的祭司们手持骨刀走近,最年长的那个举起刀尖,刀锋在火把照射下泛著诡异的蓝光,当骨刀划开白蛇颅顶时,喷涌而出的不仅是鲜血,还有某种闪烁著微光的物质。 “这是为了让你更接近龙。”祭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忍受痛苦,才能获得升华。” 青铜打造的龙角被插入伤口时,白蛇的嘶吼震落了石室顶端的灰尘! 更残忍的是后续的“装饰”一一他们用刀划开蛇身、缝入一个又一个奇怪的东西,每一针穿过鳞片时,都会带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这是·—杀意纠缠间,自己与白蛇,建立了某种精神联接?! 钟镇野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后脑像是被铁锤重击! “停下——给我停下!” 他在精神层面发出怒吼,然而,这个举动似乎反而让连结更加牢固了。 当然,痛苦的不止是他,白蛇似乎也受到了刺激,突然疯狂地甩动头部! 没人知道它是回想起了痛苦的曾经,还是乾脆感受到了钟镇野的曾经? 如果是后者或许,还要更加可怕。 终於,无比痛苦的白蛇,大概是凭藉著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將钟镇野甩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间,钟镇野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里。 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他隱约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接著是几声遥远的惊呼。胸口泛起一阵甜腥味,眼前阵阵发黑,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一一白蛇的金色竖瞳、青铜面具、缝合伤口的金线.所有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钟镇野?钟镇野!”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努力聚焦视线,最先看到的是汪好近在尺的脸。 她手腕上的玉珠串泛著奇异的青光,每颗珠子內部都似有液体在流动,直到这时,钟镇野才迟钝地意识到一一自己正被汪好抱在怀中。 就在几秒前,当白蛇发狂般甩头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钟镇野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拋向高空,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 如果不去管他,毫无疑问,不到两秒后,他就会像刚刚的雷驍一样坠入深渊,並且,他也没有禪杖能够自救。 千钧一髮之际,汪好吐出一口气,腕间的玉珠突然青光大盛! 紧接看,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隨后重重一跃! 那一跃的高度和速度完全超出了人体极限,当她腾空接住钟镇野时,鞋底甚至在岩壁上留下了清晰的蹬踏痕跡。 此刻汪好单膝跪在石桥上,桥面以她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她拍打钟镇野脸颊的手指冰凉,声音微微颤抖:“能听见我说话吗?” 钟镇野的眼神涣散得厉害,嘴角渗出的血丝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他嘴唇蠕动著,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紧接著,他身上的异变开始急速消退一一黑色肉翼像融化的沥青般收缩回肩脚骨,皮肤上细密的鳞片一片片隱入皮下,化作利爪的指甲咔嗒几声恢復原状,那些蛛网般蔓延的黑色血管也如退潮般消失不见。 最后,小蛇从他微张的口中缓缓钻出,鳞片黯淡无光,有气无力地盘在钟镇野胸口,连信子都懒得吐了。 这时另外三人已经冲了过来。 李峻峰看向汪好的目光充满震惊一一这个一路上看似普通的姑娘,刚才展现出的身体素质简直非人类,但这短暂的几分钟里,他已经见识过了太多远超想像的怪异,此刻他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把他给我!快走!”雷驍大吼一声,不由分说地將钟镇野扛上肩头,林盼盼则是手忙脚乱地捧回了小蛇。 但已经来不及了。 伴隨著鳞片摩擦石壁的刺耳声响,白蛇以恐怖的速度追了上来,巨大的蛇身横亘在前方,完全堵死了去路。 它昂起头颅,缝合的龙角几乎触及洞顶,金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人。 “我他妈—” 雷驍绝望地骂了句脏话。 “我的玉珠串短时间用不了了。”汪好擦著额角的汗,颤声道:“我的枪-应该打不透它的鳞片。” “小蛇,也没力气了。” 林盼盼捧著小蛇,咬著自己嘴唇:“我们、我们·——” “没办法了!”雷驍深深吐了一口气,沉声道:“你们把小钟带走!我试试八门遁开,再加上禪杖,或许可以给你们爭取———” “大爷的,大爷的!” 这时,李峻峰的咒骂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烦躁地搓著头髮,上前了几步,拦在几人面前。 几人看看他的背影,有些惊疑。 下一秒,李峻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开始说话。 他说的,是没有任何人能听懂的语言。 “喀尔—扎斯—” 第一个音节出口时,白蛇的动作明显一滯! 它昂起的头颅微微晃动,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困惑。 “莫格一—哇哈一—』 第二个词念出时,白蛇的鳞片开始不正常地翁动,那些原本炸起的逆鳞缓缓平復,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它庞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蛇尾在石桥上拖出一道湿滑的痕跡。 而听见李峻峰所念之词,后方的三人全都是一惊! 汪好猛地转头看向林盼盼,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隱歧文吗?” 林盼盼死死盯著李峻峰的背影,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很像——但不是,音节结构有点像,但重音位置完全不对,这是另一种语言。” “德伦一纳迦—” 当最后一个音节从李峻峰口中进出时,白蛇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痛苦地扭动著身躯,那些缝合的“龙爪”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几秒后,那巨大的蛇头不甘心地昂起又落下,最终缓缓转向深渊的方向,开始缓缓后退。 雷驍眯起眼晴,他的目光在李峻峰和白蛇之间来回扫视:“这地方—和浪岛也太像了吧?有『龙”、有这种怪异的语言—?而且这种语言能够控制『龙”—” 汪好盯著白蛇逐渐后退的身影,轻声道:“別忘了那个铜镜。”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飞快道:“开启副本的铜镜上融合了多少年代、多少不同文化与宗教的东西?说不定浪岛上的那种信仰,也有一部分—-被融合进了这个极乐宫。” “呕一”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乾呕打断了他们的低语。 李峻峰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眼白上爬满血丝。 很明显,方才驱走白蛇的行为,让他產生了某种“反噬”。 当然,这时那只白蛇已经退走,它的尾巴已经消失在深渊边缘,只剩下几缕腥风还在石桥上盘旋。 “要救他吗?”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 汪好没有立即回答。 她缓步走到李峻峰身边,居高临下地注视著他抽搐的身影,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后颈处暴起的青筋,像几条扭曲的虾蚓。 “这个人有太多秘密瞒著我们了。”汪好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好了要交底,但他交的底估计连零头都不到。这会儿要不是威胁到他自己的性命了,他会看著我们被巨蛇一个个杀掉,也什么都不做。” 李峻峰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鲜血不断从鼻孔里涌出,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染血的目光越过汪好,直直望向雷驍。 他的嘴唇蠕动著,却只能发出“”的气音,一只颤抖的手伸向雷驍,像是求助、 甚至是乞求。 雷驍嘆了口气,禪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行了。” 他看向汪好,声音里带著不容反驳的坚决:“救他吧,他掌握的东西-对我们有用汪好撇了撇嘴,终於还是没有反驳。 她从隨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红瓶、一个蓝瓶,对著李峻峰沉声道:“他心善要救你,我会听他这一次;但你要是再耍招,我有太多办法,可以让你把秘密全交待出来—当然,不会是你喜欢的方式。” 李峻峰咧开嘴笑了。 这个笑容让鲜血从他齿缝间泪泪流出,在下巴上匯成细小的溪流,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第六十四章 五浊城 第281章 五浊城 林盼盼在前头开路,雷驍背著昏迷的钟镇野,后边跟著李峻峰,汪好走在最后边断后。 “喂,你们刚刚餵我喝的是什么?” 李峻峰试探著问道:“效果这么好的药,回头能不能给我搞点?” 没人理他。 “还有他。” 李峻峰仍不放弃,对著钟镇野抬抬下巴:“你们不也餵他喝药了吗?他怎么没醒过来?” 汪好终於忍不住,淡淡道:“你应该见到他刚刚的样子了,他是魔,魔和人怎么能一样?” 李峻峰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也知道她是在嫌弃自己,只能自討没趣地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但汪好,还是將担忧的目光投向了钟镇野。 是啊,怎么明明喝了药,还是没醒呢? 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负责背人的雷驍回过头,咧嘴一笑:“小汪,別担心了,小钟睡得挺香的,呼吸均匀、心跳也稳定,应该没什么事。” 几人沿著石桥继续前行,脚下的青石板渐渐变得平整乾燥。 桥身两侧的深渊依旧深不见底,但那股令人室息的阴冷气息已经消散了不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与先前的腥臭形成鲜明对比。 林盼盼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眼晴微微睁大,手指不自觉地紧了衣角:“前面——-有光。” 眾人闻言抬头望去。 只见石桥尽头隱约透出一丝光亮,像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隨著距离拉近,那光芒越来越清晰一一那是一扇嵌在山体中的巨大石门,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刻满繁复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石门上方悬掛著一块石匾,上面用硃砂写著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五浊城。 “五浊”汪好眉头紧燮,嘴唇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回忆什么。 李峻峰注意到她的表情,咧嘴一笑:“博闻广识的汪小姐,想必是知道这五浊是什么意思了?” 汪好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五浊是佛教术语。” “所谓五浊,分別是劫浊,代表瘟疫、战乱等;见浊,代表错误认知產生的误解;烦恼浊,代表贪嗔痴等根本烦恼;眾生浊,代表眾生身心污浊,道德退化;命浊,意思是寿命短促且多病苦。” 雷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在城门上巡:“这座城应该是极乐宫的外围,那这意思是,把这五浊留在城里,就能进到极乐宫、得见极乐了唄?” 林盼盼闻言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我们不会要在城里通过五道考验才能进城吧?” 汪好摇摇头:“不。不仅是我们,別忘了我们还有其他朋友在外边努力,加上我们正好五队,要进入极乐宫內部,多半需要我们五队共同努力。” 李峻峰在一旁咂舌,眼中闪过一丝狡:“你们人真不少啊,外边居然还有四队人关键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雷驍猛地转头瞪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闭上你的鸟嘴行不行?老实一点別逼逼。” 说著,他话锋一转,他继续道:“还有,你还没说,你到底是怎么学会驱赶白蛇的那种语言的?” 李峻峰正要开口,林盼盼突然惊呼一声:“城门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扇厚重的石门发出轰隆之声,正在缓缓开启,缝隙中透出刺目的光芒! 长期处於黑暗中的几人本能地眯起眼睛,汪好更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 隨著城门越开越大,眾人渐渐看清了门內的景象一一那竟是一片灯火辉煌的古代城市! 门內,无数红灯笼高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亭台楼阁灯火通明,飞檐翘角上掛看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在城门中央,竟站著一个模糊的人形剪影,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几秒后,当眼晴適应光线,他们终於看清了那个“人”的真面目。 那竟是一个瓷人! 它穿著古代官吏的服饰,青灰色的瓷质在灯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脸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工匠刻意雕琢出来的,永远不会改变。 隨后,它的嘴巴竟机械地开合,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欢迎各位贵客。” “瓷奴?!”雷驍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几分震惊。 林盼盼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地往雷驍身边靠了靠:“这就是你们之前提过的瓷奴吗?” 李峻峰扭头问道,眼中满是好奇:“瓷奴是啥?” 他的问题,自然没人回答。 雷驍沉默不语,转向汪好,压低声音道:“这里太邪门了,我怎么感觉接下来还会遇见其他熟悉的东西?”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事已至此,也只能往前了。” 几人缓步走向瓷人。 见几人靠近,那瓷人动作僵硬地行了一礼,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既然白龙尊者给各位放了行,几位便是极乐宫的贵客,且进来休息吧。” 说完,它优雅地转过身、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行。”汪好沉声道:“带路。” 瓷人恭敬地躬了躬身,隨后慢慢迈开步子,沿著城里那条宽阔的大道,开始前行。 眾人面面相,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 几人跟隨瓷人踏入五浊城,眼前豁然开朗。 这座城同样建於山体之中,顶端是宽阔高耸的溶洞穹顶,没有一丝天光照入,但无数的灯火却將整座城照得明亮无比。 然而,儘管这座城池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街道两旁悬掛著无数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摇曳的光影,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一尘不染,两侧店铺的门媚上掛著精致的牌匾,窗上贴著剪纸,一切都栩栩如生,唯独不见半个人影。 几人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店铺,每一家都开著大门,仿佛店主刚刚离开。 “这地方”雷驍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瓷人走在前面,闻言並未回头,只是用那永远不变的腔调答道:“五浊城承载五浊,怎么会有人呢?所有的人,都在极乐宫里了。” 李峻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那我们可以进极乐宫吗?极乐宫又在哪?”他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隨意。 瓷人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它的瓷质脸庞在灯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变。 “诸位当然可以进入极乐宫,但不是现在。”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抑扬顿挫,像是背诵某种古老的经文:“各位如今带著俗世的浊尘,是进不去极乐宫的。请先洗去浊尘、褪了凡胎,自然就能登临极乐,彼时,各位也能知晓极乐宫之所在。”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林盼盼则是小声问道:“我们要怎么洗去浊尘?” 瓷人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诡异的笑意,那笑声像是瓷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请各位贵客別著急,下官先领各位暂作休憩,迟些会有人告诉各位应该怎么做。” 继续前行,城中央的景象更加“热闹”。 街边摆满了各式摊贩,有卖人的,有卖布匹的,甚至还有卖热食的摊子,一碗碗“麵条”摆在桌上,旁边是栩栩如生的“包子”和“烧饼”,走近细看,才发现这些全都是精致的瓷器,连汤汁的纹路都被完美復刻。 汪好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一碗“麵条”,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不寒而慄。 “这手艺—”她喃喃道:“简直鬼斧神工。” 碗中的“麵条”根根分明,上面还点缀著几片“葱”,若不是那冰冷的触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雷驍乾笑一声:“就是没人气。” “別管这些了。” 汪好忽然將目光投向李峻峰:“现在你可以把你刚刚没说完的事解释一下了关於,那种语言。” “我说过了,我是提前一个月就到了骆村。”李峻峰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这个村子是世代守护极乐宫的,藏著大量秘密。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把这破村子翻个底朝天了。” 林盼盼怯生生地从汪好身边探出头来,她的目光在李峻峰脸上停留片刻,小声嘀咕道:“我感觉你没说实话—.” 汪好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看,连盼盼都知道你在骗人。” 李峻峰一脸无奈,夸张地嘆了口气:“我真的没撒谎啊!” “如果村子就能学到这种语言,村子里的人岂不是也能隨意进入极乐宫?”汪好推了推墨镜,声音冰冷:“既然如此,瓷人又何必把我们当贵客?你编的谎言太不严谨了。” 李峻峰抓了抓头髮,显得干分崩溃。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真的没骗你们!那种语言是骆村世代相传的一种特殊方言,他们平时私底下也会用这种语言交流的!我之前是从他们村的祠堂里偷到了一本书,上边写著如果遇到白龙尊者生气,应该说怎样的话让它安静下来,我就试了一下啊。” 雷驍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危险:“那书上还写了什么?” “那本书几十页啊,几位老大!”李峻峰无奈地嘆气,肩膀垮了下来:“难道要我全部背给你听吗?” 汪好勾了勾嘴角:“背倒是不用不过要是有机会,你可以写下来。” 李峻峰长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前方的瓷人突然停下脚步。 “几位贵客。” 瓷人转过身,恭敬道:“到地方了。” 它把几人带到了一间雕樑画栋的酒楼前,楼高三层,檐角掛著铜铃,门前两盏大红灯笼隨风轻晃,灯笼上写著“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几位请入住。”瓷人恭敬地说道,声音依旧机械而平板。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走出另一个瓷人。 它作古代掌柜打扮,脸上五官被做成极其諂媚的笑容,对著官吏瓷人行了一礼,称其为“大人”。 官吏瓷人的態度立刻变得倔傲起来,居高临下地指挥道:“这几位都是贵客,务必好生招待!” 掌柜瓷人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声音諂媚得令人不適:“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伺候!” 它的动作夸张而僵硬,像是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官吏瓷人这才转向几人,又恢復了那副恭敬的姿態:“下官先行一步,待各位洗过浊尘,下官再来接引各位入宫。” 说完,它迈著僵硬的步伐离开了,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雷驍看著它远去的背影,冷笑道:“这些瓷人是在演过家家么?” 李峻峰斜眼看他,嘴角掛著讥讽的笑容:“你不是知道它们是啥东西么,怎么一副没见过的样子?” 雷驍不理他,大步走向酒楼门口。 “既来之则安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咱们既然来了,还给我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我们就看看它们到底要要什么招!” 他转头对掌柜瓷人喝道,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掌柜,带路,给我们安排最好的房间!” 掌柜瓷人闻言,立即躬身应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当然!几位客官,快请隨小的进来一” 它的声音拖得老长,像是戏台上的丑角,带著几分刻意的滑稽。 与此同时,血字在雷驍、汪好、林盼盼几人眼前浮现。 【陵光小队已进入五浊城,当前阶段推进进度66%】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16%】 【其余小队进度同时更新】 【逻辑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88%】 【二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50%】 【自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60%】 【吉运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86%】 第六十五章 命浊 劫浊 第282章 命浊 劫浊 噗嗤! 一柄飞剑犹如寒电,从守陵人老头的腰间猛然刺进! 紧接著,是其余飞剑! 守陵人老头试图躲闪,可这些飞剑似乎早就预判了他身体每一寸变化的轨跡与路线,他的每一次躲避,都像是在把自己主动送到飞剑之下。 噗l! 一柄柄飞剑刺入守陵人老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剑尖穿透他结的肌肉,带出无数鲜血,老头的身形微微晃动,却没有倒下,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再来!”他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看扭曲的快感。 清秀西装男站在十步开外,双手剑诀变换。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然锐利,隨著他的动作,一柄柄飞剑接连刺入老头的身体。 老头跟跪著后退两步,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病態的潮红。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享受这场酷刑,暴喝狂笑:“不够!还不够!再多来一些!” 隨著他的暴喝,那全身肌肉竟如波浪般起伏!一股狂暴的气劲从他体內进发,將刺入身体的飞剑尽数震出! 转间之间,飞剑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跡,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清秀西装男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但攻势远没有结束。 就在飞剑被震飞的剎那,空气中骤然响起一连串尖锐的破空声。十余支箭矢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每一支都精准地锁定老头的要害一一咽喉、心臟、太阳穴、脊椎一一角度刁钻得令人髮指。 老头的嘴角咧开一个挣狞的弧度,双臂骤然化作一团模糊的残影。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类视觉的极限,空气中只留下一连串“嗖嗖“的破风声。眨眼间,所有箭矢竟被他尽数接住,指缝间密密麻麻地夹满了箭杆。 “就这点本事?” 老头狞笑著,正要开口嘲讽,一阵激昂的琵琶声突然撕裂了空气。 矮个子西装男单膝跪地,断弦的琵琶被他死死抱在怀中。他那仅剩的三根手指在琴弦上疯狂舞动,指尖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看琴弦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妖艷的血。每一个音符都如同实质的刀刃,带著刺耳的颤音直刺老头的伤口。 “啊啊啊啊——!” 老头髮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身上的伤口突然爆发出刺自的血光,鲜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数十道血箭从伤口中喷射而出,他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你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老头的声音因痛苦而扭曲,他跟跎著向前迈步:“为什么我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矮个子西装男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疯狂地拨动琴弦,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但那双眼晴却亮得嚇人。 就在老头即將扑到矮个子面前时,他手中著的箭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箭杆上那些看似装饰的纹此刻亮起诡异的红光,紧接著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山谷。一团炽热的火球將老头完全吞噬,衝击波將周围的碎石都掀飞数米。待硝烟散去,只见老头的双臂已经齐腕炸断,残肢处白骨森森,焦黑的皮肉翻卷著,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哈哈哈哈—· 老头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竟然又笑了起来,他將血肉模糊的断臂举到眼前,眼中闪烁著病態的兴奋:“痛快!太痛快了!这种疼痛—这种濒死的感觉———” 话音未落,一道金属般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高个子西装男全身皮肤已经完全金属化,他双臂如铁钳般猛地箍住老头的身体,肌肉宽张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將老头死死锁住。 “呢啊啊啊——!” 老头髮出野兽般的咆哮,残缺的双臂疯狂挣扎。 他的肘部如重锤般连续轰击高个子腹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高个子西装男的金属皮肤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暗红色的血珠从裂缝中渗出,但他咬紧牙关,双臂纹丝不动。 “快点—”高个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剧痛而颤抖:“我撑不了—太久·——” 几步外,胖子西装男跪在地上,双手正以惊人的速度揉搓看自己的肚皮,他的皮肤已经泛出不正常的红色,衬衫之下,透出了肚皮上浮现出诡异的符文光芒。 隨著他揉搓速度加快,符文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温度急剧升高。 老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挣扎得更加剧烈。 这时,飞剑与箭矢再次袭来,在他身上留下更多伤口,琵琶声亦是越发激昂,老头身上的血洞不断爆出血雾,可他恍然不觉,对高个西装男的挣扎与轰击越来越猛,高个西装男的双手也在这狂烈的挣扎中被一点点扯开,就在老头即將挣脱束缚的剎那,胖子猛地张开嘴一一一团黑色的火球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火焰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却在剎那间膨胀开来,化作一个足有卡车头般巨大的黑色火球! 火球表面翻腾著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无数条血管在跳动,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剧烈扭曲,光线都被折射成诡异的弧度。火球经过之处,连落下的雨水都在瞬间汽化,发出“”的声响,化作一团团白雾。 轰一一! 火球以摧枯拉朽之势撞上老头和高个子西装男,將他们完全吞噬。 刺目的火光中,老头的轮廓剧烈扭曲著,他的皮肤在高温下迅速碳化,肌肉组织发出“滋滋”的声响,脂肪燃烧时腾起阵阵黑烟。 “啊啊啊啊一一!”老头的惨叫撕心裂肺,却又诡异地夹杂著癲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太美妙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高温让周围的岩石开始软化,表面泛起诡异的红光,渐渐融化成粘稠的岩浆,顺著石壁缓缓流下,空气中瀰漫著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合著硫磺般的刺鼻气味。 足足五秒钟后,火焰才渐渐散去。 高个子西装男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的西装早已化为灰,露出全身金属化的皮肤,那原本银亮的金属此刻呈现出暗红色,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块,雨水滴落在他身上,瞬间汽化,发出“”的声响,腾起阵阵白烟。 而老头则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的“雕塑”。 他的身体蜷缩看,表面覆盖看一层碳化的外壳,如同被雷击过的枯木,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这个怪物还残存著一丝生命,他的头髮、眉毛全部烧光,眼皮融化,露出两个血红的眼球,还在诡异地转动著。 空气中瀰漫著死寂,只有雨水落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的“滋滋”声,和老头那微弱的、带著气泡音的呼吸声。 眾人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十几步外,郑琴鼻孔中流出一条浓稠的鼻血,她並不在意,只是平静地擦了擦鼻血。 “吃药、休息、调整状態。” 她给出了明確的指令,隨即缓步走到焦黑的尸体前蹲下。 隨后,她开始检查老头的身体,纤细的手指在焦黑的皮肤上轻轻按压,检查著生命体徵。 “剖开他肚子。”几秒后,郑琴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里面有东西。” 清秀西装男点点头,將一柄飞剑摄入手中。 他走到老头身边,用脚將焦炭般的身体翻到正面,隨后飞剑的寒光一闪,精准地划开老头的腹部,焦黑的皮肤下,隱约可见鲜红的血肉。 郑琴不顾航脏,直接將手伸进剖开的伤口。 她的手臂上沾满了焦黑的碎屑和暗红的血跡,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摸索片刻后,她掏出了一块沾满鲜血的玉牌。 玉牌在火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刻著一个清晰的“命”字。 “可以了。” 郑琴轻声道:“杀了他吧。” 隨后,她不再管自己的员工如何杀人,而是闭上眼,捂住耳朵,在心里发出一声轻问:“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郑琴的声音在张二强耳边响起。 他大喜,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回应道:“有有有有有有!太有了!郑队长你终於来了,快快快,帮忙!这个机关最后一步我们就是推不过去啊!” “描述你当前的情况。”郑琴说道。 张二强扭头,看向石壁方位。 石壁周围散落著无数碎石片,大的有脸盆大小,小的不过指甲盖般,炸药的痕跡在石壁上留下焦黑的印记,空气中还瀰漫著淡淡的硝烟味。 而原本光滑如镜的石壁表面,此刻竟浮现出一幅令人震撼的巨型壁画一一高约三四米,宽近二十余。 壁画上的內容令人不寒而慄。 无数古代战爭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士兵们举著长矛廝杀,战马嘶鸣著倒下,断肢残骸散落一地;瘟疫的画面更是触目惊心,病人们躺在街头,面色青紫,身上布满溃烂的脓疮;还有各种天灾肆虐的场景,洪水淹没村庄,地震撕裂大地,火山喷发吞噬城镇—这些恐怖的画面相互连接,构成了一幅令人室息的灾难长卷。 陈阳暉站在壁画前,手中的铜铃轻轻摇晃,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壁画上爬行的蛇虫鼠蚁。 这些被他召唤来的小生灵们正沿著壁画的纹路游走,像是在搜寻著什么秘密。 小莉则採取了更直接的方式,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壁画表面,指尖划过那些挣拧的画面,她的眉头微燮,似乎试图从这些冰冷的石纹中感受到某种信息。 蔷薇则是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双手抱胸,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郑队长,是这样。” 张二强在心底道:“我们之前发现了石壁与草地接壤的地方有“断层”,也就是说它不是一个天然的石壁。我们琢磨了半天,发现它好像是个人为的、覆盖在原本山体上的门帘』,加上副本给了我们炸药,我们乾脆就赌一把,把它炸了。结果果然,外围覆盖的石层被炸开后,露出了里面的壁画· 他顿了顿,看看眼前这幅令人室息的灾难长卷,继续道:“但这个壁画到底有什么秘密,我们不知道啊?或者我给你详细形容一下?最左边的是一个人,他被一个士兵捅了一刀,然后他也给士兵刺了一草叉,再往右边一个人是” “目前信息已经足够,请停止说话。”郑琴突然冷漠地打断他,“安静能够让我的推演提高至少71%的效率。” 张二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不安地来回步,时不时警一眼正在研究壁画的队友们。 大约十秒后,郑琴的声音再次响起:“往壁画上涂满鲜血。” “什么?”张二强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郑队长,你知道这壁画有多大吗?就算我们几个把血放干也不够啊!” “破解这个机关的方式至少有五种。”郑琴的声音依然冷静:“但目前最符合你们小队能力、也最容易实现的,就是这个办法。” 张二强挠了挠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陈阳暉,后者正专注地控制著动物们,丝毫没有注意到队长的视线。 “小暉啊——”张二强犹豫著开口:“有个事想问你。” 陈阳暉这才回过头来:“怎么了,强哥?” “那个——”张二强搓著手,显得有些侷促:“你控制这些动物的时候,是不是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我是说,如果———” 小莉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凌厉:“张二强!你想干什么?” 张二强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完:“我是说,如果这些动物突然在一瞬间全死了,你会不会———” “会很难受。”陈阳暉轻声回答,脸色变得苍白,“就像——就像自己的一部分也跟著死去。” 小莉狠狠瞪了张二强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队长的演算结果是,要把整面墙涂满鲜血。”张二强挠了挠头,无奈道:“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小暉控制这些动物爬满壁画,然后再把它们一下子全杀了,那血肯定能够。” “他会精神崩溃的!”小莉厉声道。 陈阳暉却低下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如果如果这是完成任务的方法我能扛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蔷薇突然开口:“你扛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小莉皱起眉头:“你帮不上忙就別说话,每次都是这样神神秘秘的,结果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 “我能帮忙。” 蔷薇打断了她。 她指向陈阳暉:“我可以给他下诅咒,让他不会精神崩溃,但两小时內会像殭尸一样无法思考。”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二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而陈阳暉却眼前一亮:“可以!蔷薇姐,来吧!” “你確定?”小莉忍不住问道:“诅咒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確定。”陈阳暉坚定地点头,“只要能完成任务,这点代价算什么-强哥,我可以。” “那行吧。” 张二强摆摆手,罕见地不再话癆:“蔷薇姐,拜託你了。” 蔷薇点点头,缓步走到陈阳暉面前。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隨后她伸出双手,她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陈阳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这让他有些恍惚,就在他想要开口询问时一一蔷薇的面容突然扭曲了。 她的嘴角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幅度向两侧撕裂,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森白的尖牙,那些牙齿细密如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她的眼晴也猛地瞪大,眼白部分迅速被漆黑的瞳仁占据,最后只剩下针尖大小的猩红光点。”k' yalath.... m' gotha.... nyar i ath....” 她开始吟诵咒语,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而是变成了数十个声音的重叠。 有老人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女人的尖笑声,全都杂在一起,在狭窄的山谷中迴荡,那声音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层,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迴响! 陈阳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蔷薇的指尖渗入他的皮肤。 他的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筋如同活物般在他脸上蠕动,像无数黑色的小蛇在皮下游走,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有人用勺子將他的灵魂一点点挖走。 “呢——.” 他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微弱的鸣咽,隨后,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头顶蔓延到脚· 陈阳暉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具空壳! 蔷薇的咒语声越来越响,最后几乎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陈阳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嘴角流出涎水,但眼神却越来越空洞,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蔷薇猛地鬆开手。 陈阳暉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晃了晃,然后僵硬地站直身体,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抓紧时间。”蔷薇恢復常態,声音依然平淡:“你只有一分钟。” 陈阳暉僵硬地点点头,动作像是生锈的机器。 他举起铜铃,机械地摇晃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带看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剎那间,整片山林都骚动起来。 蛇群从石缝中钻出,老鼠从地洞里涌出,飞鸟从树冠中俯衝而下,这些动物密密麻麻地爬向壁画,很快就將整幅画面完全覆盖。 小莉深吸一口气,从袖中甩出铁链,她知道,该自己了。 下一秒,铁链上开始跳动起蓝白色的电流,发出啪的声响,她看了陈阳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猛地挥动铁链! 轰! 雷电化作一条狞的巨,在壁画上横扫而过! 所有动物在瞬间爆裂,鲜血如同雨点般溅落在壁画上,整个石壁很快就被染成了暗红色,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紧接著,壁画上的鲜血开始蠕动。 起初只是细微的流动,像是有生命般在石壁上豌爬行,渐渐地,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渗入壁画的每一道纹路,將整面石壁染成诡异的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突然,壁画上的士兵举起了长矛。 那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多年未上油的机械,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整幅壁画都“活”了过来。 士兵们挥动著锈跡斑斑的武器,互相廝杀;病人们蜷缩著身体,发出无声的哀豪;难民们拖看残缺的肢体,在画面上仓皇逃窜。 最诡异的是,这些画面都在刻意避开中央区域,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將壁画中央隔绝开来,士兵们的长矛在即將刺入中央时突然转向,难民们的脚步在接近中央时不由自主地绕开。 “这——”小莉的声音有些发抖。 很快,壁画中央开始泛起微弱的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宫殿的浮雕从石壁上凸起,每一根廊柱、每一片瓦当都栩栩如生,殿门上雕刻著繁复的纹路,在金光中若隱若现。 “哎呀一”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画上的殿门,竟然缓缓开启! 那门缝中透出刺自的金光,照亮了张二强惊的脸,一块温润的玉牌静静悬浮在门內的虚空中,上面刻著的文字在光芒中闪烁。 张二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隨后伸出手,触碰玉牌轰! 就在他拿到玉牌的剎那,整面石壁开始剧烈震动! 伴隨著落下的碎石,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壁画中央笔直向下延伸,將石壁一分为二,裂缝中喷出冰冷的雾气,夹杂著腐朽的气息,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两侧移动,露出后面漆黑的甬道。 张二强握紧手中的玉牌,他低头看去,玉牌上的“劫”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青光。 “谢了,郑队长。”他在心底轻声说道,嘴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六十六章 见浊,眾生浊 第283章 见浊,眾生浊 “逻辑小队、二强小队,好像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江小刀偏过头,脸上满是无奈:“怎么咱们就挖了一堆空棺材出来?” 暴雨倾盆的树林中,自强小队的几人抹著脸上雨水,神色都有些。 雨水顺著江小刀的脸颊不断滑落,他抬手抹了把脸,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在相隔不过几十米的范围內,三个深坑赫然在目,坑边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不断塌陷,边缘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三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地摆放在泥泞的地面上,棺盖都被掀开,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黑暗。 “他们有毛病吧?” 玲玲气鼓鼓地抬起脚,泄愤似的踢了一脚最近的棺材,溅起一片泥水:“弄这么多假墓千什么?这不是存心耍人玩吗?” 老黄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喘著粗气,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浆,鞋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这不明摆著吗?”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是为了防著我们这些挖墓的。古往今来,哪个大墓没点障眼法?” 徐婶慢条斯理地收起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细密的毛线在雨水中闪著微光,她抬头看向正在检查地面的张叔:“小张啊,你眼神好,看看这附近还有別的墓吗?” 张叔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泥土,又仔细打量著周围的植被分布,雨水顺著他的帽檐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这附近应该是没有了。”他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要找的话,就得扩大搜索范围了。” 江小刀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髮,雨水顺著他的发梢滴落。 “得了。”他嘆了口气:“我问问那位郑总吧。” 说著,他闭上眼,在心底呼唤:“美女郑队长啊,你也帮帮我们这边唄?我们这边遇到点麻烦。” 郑琴的声音很快在他脑海中响起,冷静而清晰:“你们是不是挖出了三口空棺?” 江小刀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不愧是你,確实如此。三口棺材,里面比我的钱包还乾净。” “我们这边得到了一个『命』字牌,二强小队得到了『劫”字牌。” 郑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似乎在思考什么:“这应该分別对应佛教五浊中的命浊、劫浊。那么你们遇到的,就应该是见浊。” “等等等等?”江小刀皱起眉头:“我虽然不知道五浊是啥,但你这不是只有俩吗? 怎么就知道我们是哪一个了?” “推演过程很复杂,你不需要知道细节。” 郑琴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现在听我说完。所谓见浊,本质属於『见惑”,即因错误知见產生的迷惑。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守陵人的墓,加上副本给了你们盗墓工具,这就让你们错误地以为需要找到墓穴位置、挖进去就可以。实际上,真正的墓很可能根本不是『墓』的样子。” 江小刀不耐烦地喷了一声,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让他不得不频繁眨眼:“美女郑队长,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你不是能掐会算吗,直接告诉我怎么找到目標不就行了?” “信息不够,推演不出。”郑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江小刀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一丝无奈:“我告诉你这些信息,也是在补全你们小队的认知。现在你带著这个认知,再仔细检查一下那三口棺材,然后再和我交流。” 江小刀睁开眼,玲玲立刻凑了过来,她的发梢还在滴水:“小刀哥,郑队长怎么说?” “那女人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江小刀挠了挠头,水珠四溅:“她说什么守陵人的墓根本不是墓之类的。反正先按她说的,再检查一下棺材吧。”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旁,弯下腰仔细查看。 棺材內部空空如也,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木质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张叔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以前小说里不是有那种桥段吗?人躺进去后才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江小刀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那不就是棺材盖上有东西吗?” 说著,他单手抓住棺材边缘,肌肉绷紧,竟然將沉重的棺材盖整个翻了过来,棺材盖背面同样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在木板上匯聚成小小的水洼。 就在这时,郑琴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比平时更加清晰:“推演出来了,你们需要进棺材,到时候就能破解见浊。” 江小刀猛地直起身子,差点撞到身后的张叔:“真的需要进棺材啊?你確定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很確定。”郑琴的声音带著几分凝重:“但是进棺材的三个人会有生命危险。你们需要度过劫难,才能够通关。” 江小刀整个人僵在原地,雨水顺著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老黄、徐婶、玲玲和张叔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什么情况,江小刀深吸一口气,涩声道:“郑琴说了,需要有三个人躺进棺材里,但进去的人会有生命危险。” “那我去吧!”玲玲立刻举手,她的眼晴在雨幕中闪闪发亮。 徐婶头也不抬地继续织著毛衣,针脚依然整齐:“你们俩年轻人是要衝在前边扛事的,要进也是咱们三个老傢伙进。” 老黄哈哈一笑,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洪亮:“就是了,就算我们真死了,你们俩努点力,把咱们復活了就行唄。” 江小刀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水珠四溅:“老东西,你知不知道復活一个人要多少积分啊!等我们復活你们仁,我们兄妹俩怕是和你们现在一个年纪了!” 张叔拍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著复杂纹路的药囊:“那就想办法別让我们死。”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这里面的药丸你全都认得,有必要的话,用它救活我们。” 江小刀为难地看向玲玲。 然而,玲玲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像是雨夜中的星辰,脸上仍然掛著笑容:“哥,张叔叔说得对,我们別让他们出事就行!”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乐观—”江小刀无奈地摇头。 徐婶收起毛衣针,慢悠悠地站起身:“別囉嗦了,年轻人要听长辈的话。” 她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前,动作利落地翻身进去,躺在棺材底部:“来吧,帮我盖上。” 另一边,张叔和老黄也分別选了一口棺材躺了进去。 “本来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咱也算提前体验了一下躺棺材。” 老黄躺在棺材里,还哈哈大笑著拍了拍棺材板,声音在木质结构中迴荡:“別说,还挺舒服?就是有点凉。” 张叔在另一个棺材中闷闷地回应:“黄大哥、徐大姐,我可还年轻著呢,半截身子入土的只有你们。” 江小刀看看他们,长长地嘆了口气。 玲玲已经行动起来,她轻鬆地扛起那些沉重的棺材盖,轻巧地將它们一个个盖在棺材上,而当最后一个棺材盖被扣上时,三个棺材突然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一” 棺材內部传出老黄、徐和张叔三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声音悽厉得不像人类,仿佛正在经歷某种难以想像的痛苦! 棺材板被撞得砰砰作响,整个棺材都在泥地上跳动,似乎里面的人正在拼命挣扎,雨水打在震颤的棺材上,溅起一片片水。 江小刀和玲玲脸色大变,正要上前查看,棺材却突然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雨中的树林,只有雨水打在棺材板上的滴答声,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党骆村中。 陈勇生的请神状態已经结束,他恢復了原本的样子,关圣帝君的气息已然从他身上褪去,那柄大关刀也消失不见,只余他一人跪坐在暴雨的泥泞中,重重喘看气。 常海缓步走向跪坐在泥水中的陈勇生,来到了他身后。 “老大。”常海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闽南特有的腔调。 他慢慢蹲下身,將手搭在陈勇生湿透的肩膀上,雨水顺著他的手臂流下,与陈勇生身上的汗水混在一起。 常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晴,开始用纯正的闽南语低声吟诵:“保生大帝在上,弟子常海虔诚叩请。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救苦救难,普度眾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每个音节都带著特有的韵律,仿佛在唱一首古老的祷词,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却丝毫不能打断他的虔诚。 “恳请大天尊降下神力,治癒病痛,消灾解难———”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四周的雨声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隨后,一道清冽的光芒从天而降,笼罩在陈勇生身上,那光芒如同初春的山泉,清澈而温暖,陈勇生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多谢。”陈勇生声音沙哑,撑著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两人並肩而立,望向眼前的骆村,雨幕中,那景象令人毛骨惊然。 数十个村民被整齐地斩断手脚,像一截截人棍般在地上蠕动! 断肢散落各处,有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仿佛不甘心地想要爬回主人身边,鲜血混著雨水,在泥地上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豌蜓流向低洼处。 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些村民竟都在放声大笑。 他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失去双腿的中年男人正用断臂撑著地面,像条虫子一样扭动著爬向一个同样失去四肢的年轻女子,两人碰头后,竟然开始疯狂地亲吻,牙齿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种场面”方诗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和妹妹方诗梅共撑一把油纸伞,缓步走来。 “连我们都觉得噁心了。”方诗梅接过姐姐的话,精致的眉头紧紧皱起。 陈勇生神色淡漠地看著这一切:“至少他们再也拦不住我们了。” 常海却皱起眉头,雨水顺著他的皱纹流下:“奇怪,为什么系统还没提示任务完成?” “嘻嘻嘻—” 一阵诡异的笑声从屋檐下传来。 戚笑蹲在那里,黑色的长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怀里抱著那本从不离手的笔记本,正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你现在转身离开,不就知道了?”戚笑抬起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眼晴在雨幕中闪著异样的光芒。 陈勇生皱眉思索片刻,对常海点了点头:“你去试试。” 常海应了一声,驼著背慢慢往村口走去,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地上蠕动的“人棍”。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常海,方家姐妹趁机凑到陈勇生身边,一左一右地站定。 “刚刚常海说”方诗兰轻声开口,声音如同细雨般轻柔:“他也垂涎我们呢。” “他这么丑,心里也这么阴暗。”方诗梅接话道,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会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啊?” 两人同时仰起精致的脸庞,眼中带著楚楚可怜的光芒:“阿勇哥,你可要保护我们。 北陈勇生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现在不是內订的时候,收起你们的魅惑。”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但不恼,反而娇笑起来。 方诗兰在陈勇生左脸上亲了一口,方诗梅立刻在右脸上补了一下,陈勇生面不改色,自光始终追隨看渐行渐远的常海。 就在常海的脚即將踏出村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地上蠕动的村民突然集体僵住了,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身体保持著前一秒的姿势,却诡异地静止在原地,雨水顺著他们的脸庞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紧接著,他们的头颅以完全相同的角度,齐刷刷地转向常海远去的背影,隨即数十双充血的眼睛晴同时睁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著那个驼背的身影。 “我们还在狂欢!” 一个失去双臂的老妇人率先尖叫起来! 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人类,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擦,她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断臂处的伤口蠕动著,喷出细密的血珠。 “大家这么快乐,难道你不快乐吗?” 一个年轻男子紧接看喊道。 他的双腿从膝盖处被整齐切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他蠕动著残缺的身体,伤口在泥水中拖出长长的血痕。 “回来!和我们一起!” 数十个村民同时张开血淋淋的嘴,齐声喊道! 他们的嘴角撕裂到极限,脸上带著扭曲的笑容,眼睛里却充满疯狂,他们下巴几乎脱白般垂到胸前,从那些黑洞洞的口腔中,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 那笑声如同千万把利刃,刺穿雨幕,直插眾人的耳膜! 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周围的雨水都被震得四散飞溅。 陈勇生的双手猛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他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一点点上扬,最终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带著痛苦的颤音。 方家姐妹最先崩溃。 方诗兰一把抱住妹妹,两人的嘴唇狠狠撞在一起。 方诗梅的牙齿磕破了姐姐的嘴唇,鲜血顺著她们交缠的舌尖滴落,方诗兰的指甲深深掐进妹妹的后背,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十道血痕,她们疯狂地扭动著身体,仿佛要將彼此揉进骨血里。 常海则像个孩童般在泥地里打滚,他的脸上带看天真无邪的笑容,双手捧起泥水往头上浇。 “好玩!真好玩!”他咯咯笑著,泥浆灌进他的嘴里,又从鼻孔喷出来。 陈勇生的眼球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颤抖的手指伸向腰间的令牌,却怎么也解不开繫绳。 戚笑蹲在屋檐下,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我知道你找钟镇野来杀我了噢。”他看向陈勇生,轻声说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陈勇生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声,他的眼角笑出了血泪,混合著雨水流下。 “对噢,你不记得了”戚笑歪著头,黑髮滑到一边,露出惨白的脸颊。 “没关係。”他的声音变得十分轻柔:“这样吧,你们几个变成我书里的角色,任我操纵好不好?这样,我就救你们噢。” 陈勇生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他的手指终於扯开了令牌的繫绳,却在剧烈的笑声中失手將它掉进泥里。 “哈哈哈———”他狂笑著,一把撕开湿透的上衣,跟跪著扑向方家姐妹。 见到他走来,方诗兰眼中露出狂喜之色,她立刻鬆开妹妹,张开双臂迎上去,方诗梅也不甘示弱,她也扑了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陈勇生的腰。 三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在泥水中翻滚,笑声、喘息声、肉体碰撞声混成一团。 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刻,被姐妹俩紧紧缠住的陈勇生,突然向戚笑伸出手。 他的手指痉挛般张开,指甲缝里满是泥污。 “我答应——”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我答应!” 戚笑开心地笑了。 他翻开笔记本,握紧那支笔,在纸上用力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六十七章 烦恼浊(上) 第284章 烦恼浊(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镇野悠悠转醒。 他的脑海中还残留著一些画面,白蛇、铜柱、祭司,还有那尖刀深深刺入鳞片血肉的剧痛— “我这是怎么了— 他缓缓坐起,揉著太阳穴,脑袋里闷闷地发疼。 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钟镇野还记得,自己身上的杀意,与白蛇释放出的杀意纠缠在了一起,隨后自己的意识隱隱与其交融,再然后,自己头脑开始变得混乱、意识变模糊—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郑琴的声音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钟队长,你还好吗?你很久没有回应了。” “我在。” 钟镇野在心底应道:“前边遇到了点危险,昏过去了一一郑队长,你们那边怎样了? 1 “我们小队已经完成任务。” 郑琴平静地应道:“系统提示我们沿著面前的山洞地下河深入,等待你们小队完成任务,才能进入第二阶段。” “太好了。”钟镇野应了一声,四周环顾了一圈一一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的队友们去了哪。 但眼下正在与郑琴对话,他只能先將注意力拉了回来:“其他小队呢?” “在我的帮助下,张队长那边也已经完成任务,开启了一条通道。” 郑琴语气平静得仿佛一台机器:“不过他有个队友状態不大好,他们在想办法。” “至於另外两队—” 她顿了顿,轻声道:“自强小队正在应付危机,我推演的结果偏向好的结果;而吉运小队我无法联络,只能通过推演得知他们的情况,他们应该遭遇了极大的危机,但能够解决。” 虽然郑琴没说,但钟镇野大概猜到,自强小队应该也得到了她的帮助。 真是个超强的人形计算机啊. “多谢你了,郑队长。” 钟镇野感慨道:“你才是这次副本任务真正的核心推动者。” “大家各有各的作用,不必谬讚。”郑琴平静地应道:“另外钟队长,你要小心了,你们要面临的危机,才是最大的。” “什么?” 钟镇野心中一紧,全身肌肉微绷:“郑队长,能说清楚些吗?” “对不起,无能为力。”这时,郑琴的声音终於出现了一丝疲態:“从进入这个副本前两天开始,只要我试图推演副本中的情况,就会遭遇某种干扰,这导致我的推演能力比正常状態下损失至少66.5%。” “副本前,我没能推演出五个入口;进入副本后,我甚至无法直接推演出任务,这在之前都是无法想像的。” “如今我需要儘可能维繫五个队伍的进度跟进,这种算力对我来说已经达到极限,您那里的情况,请恕我实在无法—— “没事。”钟镇野轻声打断了她:“既然这样,郑队长,您多保留一些脑力、算力,用在关键的地方吧,这里,我自己解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好的。” 郑琴的语气稍稍松驰了一些:“祝你好运,钟队长。” 呼.·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 与郑琴切开联繫后,他又在心底呼唤了几遍队友,然而,默言砂却没有带来队友们的回应。 “雷哥?汪姐?盼盼?” 他不再用默言砂,而是直接开口呼唤,却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不过,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这里,应该是个不大的地方。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钟镇野微微眉,心念微动一一山鬼钱带来的灵视能力,开启。 很快,各种五顏六色的淡淡气息蔓延开来,勾勒出周围的场景。 万事万物,都有“气”。 剎那间,黑暗的世界被五色气息勾勒出轮廓一一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 雕木床四角垂著青纱帐慢,床头一盏铜油灯早已熄灭,靠窗处是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整齐地码著几册线装书,砚台里的墨汁早已乾涸,墙角的架上摆著一个青瓷瓶,瓶中插著几枝干枯的梅枝,枝丫伸展,仿佛在黑暗中凝固的姿態。 “这是.在哪?” 他撑著手臂坐起身,四周安静得可怕。 灵视中,他注意到了床边的背包,伸手勾了过来,拉开拉链,七煞面安静地躺在里面,再往下是药瓶的玻璃质感一一红药和蓝药都在,装备齐全。 看到这些药,钟镇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却发现之前与白蛇战斗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连一丝疼痛都没有留下。 “雷哥他们给我喝了药?”他低声自语,眉头微皱:“可为什么我喝下药后,还是没醒?反而睡了这么久?” 这个问题,眼下当然得不到答案。 钟镇野只能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確认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后,背起背包,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住脚步。 房间的窗是关著的,透不进一丝光,但当他来到房间中央后,忽然发现那木窗纱纸那一头,隱隱有红色光点在晃动,应该是—窗外有什么东西。 钟镇野眯起眼,缓步走向窗边,脚下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伸手推开木窗一冷风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溶洞穹顶之下,一座巨大的古代城镇静静立。 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每一座楼阁的屋檐下都悬掛著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灯笼的光映在青石板街道上,將整座城染成一片血色,远处的牌坊、近处的茶楼、街角的石狮,全都笼罩在这诡异的红光之中。 这场景,像极了《灯》副本里的纺织厂一一那些悬掛的灯笼,那些游荡的黑影,那些幻觉中钟镇野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幻境?还是真实?雷哥、汪姐他们会不会已经有了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经歷过《梦》副本后,他已经学会不再轻易动摇,无论这里是真实还是幻象,他都必须冷静应对。 自己必须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如果这里是真实、那就找到队友;如果这里是幻景,那就打破幻景! 钟镇野轻轻吸气,杀意缓缓释放。 淡红色的雾气从他体內瀰漫而出,繚绕在身周半米之內,然而,什么异变都没有发生一没有黑影扑来,没有幻觉扭曲,甚至连一丝异常的波动都没有。 “不是幻觉?”他低声自语,但仍未放鬆警惕。 他转身走向房门,伸手推开,一股阴冷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门外是一条幽深的长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厢房,每一扇门上都雕刻著繁复的纹,灯笼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钟镇野沿著长廊缓步前行,每经过一扇门,便轻轻推开查看第一间,空无一人。床榻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梳妆檯上的铜镜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第二间,同样无人。桌上摆著一盏未点燃的油灯,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帐簿,墨跡早已乾涸,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第三间、第四间—每一间厢房都保持著生活的痕跡,却唯独没有人。 这种刻意的“存在感”,反而让黑暗中的长廊更显诡。 走到尽头,楼梯向下延伸。 钟镇野站在楼梯口,目光扫向下方一一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大堂,朱漆立柱,雕屏风,八仙桌整齐排列,桌上摆满了“酒菜”。 他走下楼梯,脚步无声。 靠近一张桌子,他伸手碰了碰瓷盘中的“红烧鱼”一一冰冷的触感传来,鱼身上的酱汁光泽被完美復刻,甚至连鱼眼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旁边是一碗“阳春麵”,麵条根根分明,汤麵上漂浮著“葱”,若不是指尖传来的瓷器质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瓷器?! 钟镇野心中再次浮现出不好的记忆。 “《陶瓷》副本里的陶瓷———”钟镇野眉头紧锁:“像极了《灯》里的灯笼,还有与浪岛上阴龙王相似的白蛇这个副本,怎么像是我们之前经歷过的事件,一个个拼凑起来的?!” 这个念头刚浮现,他后颈的皮肤突然绷紧,一股针刺般的寒意顺著脊椎窜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著他的后背呼吸! 钟镇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身一“钟哥。” 一个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灯笼的红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它光滑的釉面上投下诡异的血色光晕。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张脸,分明是林盼盼的模样! 瓷人“林盼盼”僵硬得可怕一一它的嘴角被工匠刻意拉成夸张的弧度,眼晴空洞无神,眼白和瞳孔都被烧製成固定的瓷质,在灯光下泛著诡异的反光。 它的脖子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微微前倾,瓷质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钟哥,你醒啦,我们等你好久了。” 它的嘴巴机械地开合,上下瓷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那声音模仿著林盼盼的语调,却带著瓷器特有的冰冷迴响:“一起到后院吃饭呀?” 钟镇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背包带在他掌心勒出深深的凹痕,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林盼盼”还在微笑。 那种笑容太过完美,太过刻意,像是工匠在烧制时特意强调的“愉悦”表情,反而显得毛骨悚然,它的眼珠不会转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他,等待著他的回应。 第六十八章 烦恼浊(下) 第285章 烦恼浊(下) 短暂的惊愕后,钟镇野决定跟过去看一看。 “好。” 他微微眯眼,扶了扶眼镜,轻声说道:“带我过去吧。” 瓷人“林盼盼”听到他的回应,嘴角夸张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几分。 它欢快地转过身,瓷质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迈著僵硬的步伐向后院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动作精准却毫无生气。 钟镇野保持著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后院的光景渐渐展现在眼前。 数十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著,每张桌上都摆满了精致的瓷器“菜餚”,这些“食物”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泛著诡异的光泽,青瓷盘里的“红烧鱼”鳞片分明,白瓷碗中的“阳春麵”根根可数,甚至连汤汁的油都被完美復刻。 数十个瓷人围坐在桌边,它们没有进食,只是机械地摇晃著身体,发出阵阵瓷器碰撞的“叮噹”声。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模仿人类谈笑的热闹场景,却又带著说不出的诡异。 最中央的大圆桌旁,坐著“雷驍”、“汪好”、“李峻峰”等人形瓷偶。 它们和其他瓷人一样,脸上掛著夸张的笑容,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摇摆,“林盼盼”將钟镇野带到桌旁,自己僵硬地坐了下来,瓷质的裙摆与椅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钟来啦!” “雷驍”瓷人热情地招呼道,声音里带著瓷器特有的清脆迴响,它的右手举著一个瓷质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休息得怎么样?” “汪好”瓷人微微侧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吃饭吃饭,赶紧吃饭!”“李峻峰”瓷人冲钟镇野招了招手,机械地重复著,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变,它另一只手的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噠噠”声。 钟镇野的目光在几个瓷人身上快速扫过。 他注意到“林盼盼”的耳垂上空空如也,没有那对熟悉的聆魄;“雷驍”的手上缺少了雷罡虎眼戒指;“汪好”的脖颈上也没有九星璇璣扣的踪影。 这些细节让他暗自鬆了口气:这不是队友被变成了瓷人,而是有人在刻意模仿他们。 他不动声色地在空位上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哎呀”声。 几个瓷人立即齐刷刷地转动眼珠看向他,瓷质的瞳孔在灯笼红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钟镇野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像是实质般黏在自己身上,带看某种说不出的期待。 “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钟镇野平静地问道,声音刻意放得很轻,他想看看这些瓷人的反应,是否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没什么。” “雷驍”迫不及待地回答,瓷质的嘴巴开合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昏迷后我们带上你走啊走,就来了这了。” 它的语气轻快得过分,像是在背诵一段排练好的台词。 “吃饭吃饭,赶紧吃饭!”“李峻峰”再次重复,声音里透著一丝诡异的急切,它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噠噠”声连成一片。 钟镇野低头看向桌上的“菜餚”。 那些精致的瓷器在红光映照下,隱约能看到內部有黑影在窜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瓷器內部游走,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个“包子”,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一凛。 “你们怎么不吃?”他抬头问道,目光在几个瓷人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都吃过了。”“汪好”瓷人微笑著回答,它的嘴角保持著那个夸张的弧度,眼晴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钟镇野面前的碗筷。 “吃饭吃饭,赶紧吃饭!” “李峻峰”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周围的瓷人也跟著摇晃得更剧烈了,瓷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后院里迴荡。 钟镇野心下瞭然一—这“饭”绝对有问题。 但瓷器怎么可能真的被吃下去? 很显然,眼前只有两种应对方法,要么试著“吃”下这些瓷器,赌一把会发生什么; 要么直接掀桌,砸碎这些诡异的瓷人。 他悄然开启灵视,双眼微微眯起。 在特殊视野中,这些瓷人身上全都不存在单独的“气”,而是整个酒楼、乃至整个城镇都笼罩在浓浓的一股腥红之气中,但除此之外,他看不出更多端倪。 “郑队长。”他在心中呼唤郑琴,將眼前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我该怎么办?”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嘈杂的电子音,像是信號被严重干扰,根本听不清內容。 钟镇野瞳孔一缩一—通讯被切断了! 他试著再次联繫,却发现连那嘈杂的电子音都消失了,脑海中只剩下令人不安的寂静。 “吃饭!吃饭!吃饭!” 周围的瓷人突然齐声高喊,声音越来越急促! 它们的笑容越发夸张,瓷质的眼珠死死盯著钟镇野,身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后院都迴荡著瓷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钟镇野抬头看了眼屋檐下摇曳的红灯笼,那些灯笼在风中轻轻摆动,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扭曲变形。 他冷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好意思,我看破你的招数了。” 说罢,他伸手抓起桌上一个“春卷”模样的瓷器,在眾目之下,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照理来说,这一口咬下,钟镇野应该会咬到一片坚硬。 他可能会被崩掉牙、又或者把瓷器咬碎刺破口腔。 然而—· 这一口咬下,涌进嘴里的,却是香气。 预想中瓷器碎裂的触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肉汁从酥皮中溢出,烫得他舌尖微微一缩。 虾仁的鲜甜混看香菇的醇厚在口腔里扩散,韭黄脆嫩的口感如此真实,甚至能尝到胡椒粉刺激的辛辣味,这是一个真正的、刚出锅的春卷。 他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酥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个瞬间,一阵微风拂过后院。 那风来得蹊蹺,像是从虚无中凭空生出,轻柔却带著某种说不清的韵律。 钟镇野看见“林盼盼”瓷质的耳垂上突然浮现出那对熟悉的聆魄鐺;“雷驍”的手指上凭空出现了雷罡虎眼戒指,金属光泽在灯笼下闪烁;“汪好”颈间的九星璇玩扣不知何时已经掛在了她的脖子上。 风过处,所有瓷人身上那层诡异的釉质如烟尘般消散。 他们僵硬的关节变得柔软,夸张的笑容渐渐收敛成自然的弧度,后院里的“叮噹”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谈笑声,原本诡异的瓷人全部变成了食客,筹交错,热闹非凡。 “怎么样,这的饭菜不错吧?”雷驍夹起一筷子清蒸鱼,鱼肉雪白,上面缀著翠绿的葱:“不比我做得差!” 钟镇野慢慢咽下嘴里的春卷。 他的目光从雷驍脸上移到汪好身上,又扫过李峻峰和林盼盼,每个人的表情都生动自然,汪好正给林盼盼夹菜,李峻峰埋头扒饭的样子像是半个月没吃过饭了。 更关键的是,自己几个队友身上的道具全都好好地佩戴著,没有半点异常。 “钟队长,你那边应该没事了。”郑琴的声音也適时在耳边响起,语气轻鬆。 钟镇野的筷子在碗边轻轻一顿,他夹起一块鱼肉,雪白的鱼肉上沾著琥珀色的酱汁,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放入口中,鲜嫩的鱼肉几乎要在舌尖化开,调味恰到好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看四周。 屋檐下那些诡异的红灯笼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白纸灯笼,散发著柔和的黄光,队友们谈笑风生,雷驍正和李峻峰碰杯,汪好给林盼盼夹菜,每个人的表情都自然生动,连最细微的小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非常確定刚才经歷的是幻象一一那些红灯笼与副本《灯》中一模一样,应该就是製造幻象的媒介。 既然是幻象,就一定会引导他做些什么。 它刻意营造出诡异的氛围,让他觉得“吃东西”是危险的行为,这反而说明吃东西本身並无危险。 真正的陷阱,恐怕是诱导他对瓷人出手,那些瓷人很可能就是被扭曲的队友形象,一旦出手,就会伤及真正的同伴。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真的吃了东西,果然破解了第一层幻象。 但眼下这个场景·-钟镇野想起刚醒来时郑琴的警告:“你们要面临的危机,才是最大的。” 而现在,一切都平静得反常,队友们太过自然,环境太过完美,连郑琴的传音都来得恰到好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一一幻象並未真正破解,而是升级了! 它填补了所有破绽,连最细微的违和感都消失殆尽— 是吗? 钟镇野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山鬼钱,这枚本该在诡异靠近时发烫的铜钱,此刻安静得像个普通饰品。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夹起一块鱼肉,假装吃得津津有味,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他是从什么时候陷入幻觉的? 是在见到瓷人“林盼盼”时?还是更早,从推开窗看见那些红灯笼开始? 应该是后者。 那么,要如何破解这层幻觉? 在《灯》副本中,他先是靠杀意破解了表层幻象,后来又藉助核心道具一一那个灯笼才彻底脱困,但现在去哪找这样的灯笼? 他的目光扫过谈笑风生的“队友们”。 要不要用背包里的七煞面?释放全部杀意或许能衝破幻象,但代价是一天內无法再次使用,万一后面遇到更大的危险这个副本像是把之前经歷过的所有副本都合在一起,谁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等等? 之前经歷过的,所有副本? 钟镇野瞳孔猛地一缩,脑中灵光乍现! “雷哥。”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閒聊:“我昏迷后,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雷驍正要去夹一块红烧肉,闻言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就是一路跑啊。”他边说边把肉夹到碗里:“那个白蛇没能追上我们,之后就到了这儿。” “那,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钟镇野追问道,目光紧盯著雷驍的脸。 饭桌上的谈笑声突然安静下来。 汪好的筷子悬在半空,林盼盼正要夹菜的手停住了,李峻峰扒饭的动作也僵在那里,雷驍的眉头慢慢皱起,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钟镇野缓缓放下筷子,金属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食客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望向他,那些自光中带看诡异的期待,就像之前瓷人们的注视。 “答不上来?” 钟镇野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因为这里是我的梦,我昏迷后发生的一切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又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站起身来! 他的手指拈起一根竹筷,在灯光下泛著冷光的筷尖缓缓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你干什么?!” 李峻峰猛地站起身,椅子“眶当”一声翻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兄弟你疯了吗?” 雷驍的反应更快,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右手高经伸到了半严:“小钟!住手!” 钟镇野却后退一步,竹筷在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別过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意! 亏杀意如有实丝,业周围的严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梦个“队友”顿时如遭雷击,汪好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林盼盼跟跪著扶住桌沿才没有跪倒,雷驍的手臂僵在半严,指尖微微发颤,却再难前进分毫。 “你、你冷静一点—”汪好艰难地开口:“到底发生什么了?”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想明l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既然这里有我们之前经歷过的所有诡异,万么,么会没有《乍》呢?” 他的手指稍稍用力,筷尖在皮肤上陷得更深,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咱们,这是在乍中吧?”钟镇野的声音带著梦分篤定:“既然是在乍中,死了就能醒来一一就白像陈进经歷的万样、自杀无法醒来,我也会越来越接近核心的。” “小钟!”雷驍的声音高经带上了梦分哀求,他的手臂筒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却始终无法突破亏股无形的压迫:“你听我说,这里是现实!我不管你中了什么邪,但你真要自杀就完蛋了!” 钟镇野挑了挑眉,筷尖在脖颈上轻轻划动:“是吗?可惜了,这个诡异將我拉入乍境时应该很仓促,很多细节都没仞清楚—·比如他。” 他看向李峻峰。 李峻峰惊恐的表情僵住。 “咱们可没什么交情,你这么惊慌干嘛?” 钟镇野笑道:“我要是死了,你不是正好少了一个威胁么?噢—对,筒为製造乍境的人根本不知道咱们的关係,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流於表面。” 他的|线扫过桌上冒著热气的饭菜,扫过眾人惊恐的表情,最后定格在雷驍脸上:“如果多点时间和力气,也许这个乍境能仞得更完美,但可惜,现在外边真正的你们应该也被拖入乍境,亏个乍魔能力所限,做不到更多了一一”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我要去外边,救你们了!” “不要!”林盼盼尖叫著扑过来,但高经晚了。 钟镇野毫不犹豫地將筷子刺入脖颈。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分崩离析,食物的香气、队友的呼喊、桌椅的轮廓,全都化作碎片消散在黑暗中钟镇野的睫毛微微颤动,意识如同从深海中浮出水面。 他缓缓睁开双眼,窗外的月光如水般泽泻而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发现自又正站在窗前,右手保持著天窗的姿势,指尖还残留著木丝窗的触么。 窗外,古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无数灯质高悬於屋檐之下,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儿昼,但与先前诡异的血红色不同,此刻的灯火透著温暖明亮的橙黄色,这竟是一幅繁华热引的古城夜景,明艷、温暖,没有半点诡异。 然而钟镇野无暇欣赏这美景。 他的右手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低头看去,亏枚山鬼钱正散发著惊人的热度,铜钱表面泛著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被烈火炙烤过一般,梦乎要烙进他的皮肉。 不仅如此! 与此同时,一阵阴冷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脊背瞬间绷紧!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绷直如弦,体內的杀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爆发! 他猛地拧腰转身,动作快得梦乎带出残影,右腿如鞭子般甩出,一记凌厉的后证腿狠狠端向身后。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內迴荡。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端中了一个坚硬的东西,触么像是踢在了陶瓷上,紧接著是一阵木头碎裂的轰响,木屑四溅。 钟镇野稳住身形,定晴一看,眼前的景象业他的心臟梦乎停跳一雷驍、汪好、林盼盼、李峻峰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每人的胸口都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亏些刀身反射著冷光,鲜血正从他们伤口汨汨流出,顺著地远上诡异的纹路豌蜓流淌,最终匯聚到中,高经形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血泊。 他们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手指不时抽搐,但脸色高经苍儿如纸,显然高经危在旦夕。 而在梦步开外,一个瓷人摔进了木丝衣柜,將整个衣柜砸得粉碎。 它胸口的衣物被钟镇野端爆,露出里面布满裂纹的瓷丝身体,亏些裂纹如同蛛抄般蔓延,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厂。 钟镇野的呼吸变得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目光在重伤的队友和万个瓷人之间快速游移,脑海中瞬间作出判断:救队友固然重要,但必甩先解决这个瓷人! 他拧出眼镜右腿、释放出所有存储的杀意,全身的杀意再上一层楼,同时右腿肌肉绷紧,脚掌在地远上用力一拧,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瓷人! 眨眼间,他高经来到瓷人面前,右拳蓄满力量,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亏个瓷人却做出了研人意外的举动。 它没有反击,反而猛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地拜伏下来,瓷丝的关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大人饶命!”瓷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明显的恐惧:“您高破解人恼之元,高是能入极乐宫的大人!小的方才多有得罪,对不住!” 钟镇野猛地剎住动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个诡异的瓷人。 只见它双手颤抖著捧出一块玉牌,玉牌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萤光,上面刻著“烦恼” 二字。 “大人容稟。”瓷人依旧低著头,声音諂媚得研人作呕:“请业小的救活您的朋友。 隨后各位大人带著这块玉牌,就能进入极乐宫。” 说话间,竟有一只肥硕的老鼠从它衣领中钻出,灰黑色的皮毛油光发亮,眼中泛著诡异的红光。 老鼠灵活地爬到瓷人头顶,前么合十,对著钟镇野不停地作揖討好,细长的尾巴在严中甩动。 毫无疑问,它就是方才的乍魔。 而瓷人,是配合它来做事的。 钟镇野缓缓弯腰,从瓷人手中拾起亏块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触么细腻,但隱约能么觉到其中蕴含的诡异能量。 他用拇指摩著上面的刻字,忽然冷笑一声。 “人我会自又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伤了我的朋友,就得死!” 说罢,他猛地抬脚,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击上,杀意如同实丝般缠绕在他的腿上,带著暴烈的气势重重下! “吱一” 老鼠发出刺三的尖叫,声音尖锐得梦乎要刺破三膜,瓷人也猛地抬头,亏张瓷丝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嘴巴大张著喊道:“不要!” 但高经晚了。 钟镇野的脚掌重重落在老鼠身上,能清晰地么觉到亏具小身体在脚下爆开的触么,血浆从鞋底溢出,染红了地远。力道丝毫不减,又狠狠在瓷人头顶! 咔唻! 清脆的碎裂声在房间內迴荡。 瓷人的脑袋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在月光下闪著冰冷的光),它的身体剧烈抽搐了梦下,瓷丝的双手在严中胡乱抓挠,最终无力地垂落,再也不动了。 与此同时,血字跳出。 【陵光小队高取得关键物品一一人恼牌,当前阶段天进进度95%】 【剧情天进进度更新,总进度19%】 【其余小队进度同时更新】 【逻辑小队·当前阶段天进进度100%】 【二强小队·当前阶段天进进度100%】 【自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88%】 【吉运小队·当前阶段天进进度100%】 第六十九章 推进 第286章 推进 救活几个队友加上李峻峰,並不是一件特別难的事。 这一次因为是大型副本,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药水,完全足以应付眼下的情况。 钟镇野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拔出他们胸口的短刀时需要稍微注意一下力道与止血,並及时將红药灌入,以免他们在喝下药水之前死去。 几分钟后,他终於完成了救治,几人全都悠悠转醒。 刚醒时,几人分明都有些惊弓之鸟的模样,缓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弄清楚“眼前不是梦境、更不是幻境、而是现实”。 “所以,咱们是被魔住了?” 汪好坐在床边,紧紧皱眉:“就和云锦心一样?” “没错。”钟镇野缓缓点头:“不过那个梦魔能力有限,我们这有五个人,它无法同时將我们完美魔住不过这也足够凶险了,我但凡晚醒那么两秒,胸口也要被扎上刀了。” “这—” 雷驍一副牙疼的样子,揉著太阳穴道:“瓷奴、灯笼、龙王,现在梦魔也出来了,这是搞什么啊?” “喂,老吴,你说的这些都是啥啊?”李峻峰在一旁试探著问道:“以前没听你说过啊?你们啥时候偷偷下过什么大墓了?和极乐宫有关?” 雷驍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林盼盼,坐在汪好身边,有些不满地低声喃喃道:“你自己的秘密都藏著掖著,我们凭什么告诉你.” 这一下,除了李峻峰外的几人都笑出了声。 一向自闭的林盼盼,都没忍住说大实话了。 李峻峰老脸一红,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也不问了,谁还没点秘密?咱就说,接下来怎么办?” 钟镇野微微一笑,將那些“烦恼”玉牌摆在了桌上。 “那个瓷人被我打死前,给了这个,说是我已经破解了什么烦恼浊。” 他轻声道:“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烦恼浊?五浊?” 汪好目光微凝:“难怪这里叫五浊城——.” “什么意思?”钟镇野微微眉:“什么五浊?” 当时几人进五浊城的时候,他还昏迷著,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样—” 汪好重新將五浊的概念讲了一遍,总结道:“如果是这样,或许其他几队过的就是命、劫、见、眾生四浊了。” “所谓烦恼浊,通常是指贪嗔痴慢疑五种情绪,这么说来,咱们在梦中大概就是经歷这些了。” 林盼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在梦里,梦见自己变得非常非常厉害,所有人都崇拜我、喜欢我,我就变得有些膨胀了—.” 她好岁是个民俗学的大学生,一些基本知识还是不差的。 “这就是所谓的傲慢。” 李峻峰微微眯眼,嘿然一笑:“这么说,我是贪嘍?嘿,別说,我在梦里盗了秦始皇墓呢,他妈的,难怪我沉在里面拔不出来,这谁愿意醒啊?” “那我就是嗔了。”汪好无奈扶额道:“具体发生了啥我就不说了。” “那——那我也不说。” 雷驍尷尬地挠挠头:“反正,我铁定是痴了。” “那我就是疑。”钟镇野笑道:“不过破解了就好,我问问其他几队的情况吧—李峻峰,你出去。” “啊?”李峻峰指著自己,瞪大了眼:“我出去?” 汪好点点头:“对,你出去。” 李峻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辩驳,但看著屋內几人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屋子里那个与衣柜残片倒在一起、没了头颅的瓷人,他最终咽了口睡沫,老老实实地离开了屋子。 让他出去的原因很简单,钟镇野没办法掏个对讲机出来和郑琴他们联繫,而闭上眼传音这种事有点太超纲,李峻峰是理解不了的。 与其如此,不如赶他出去,反正他也是“外人”,不让他听一些秘密完全没问题。 “郑队长,我们这边的麻烦解决了。” 钟镇野闭上眼,在心底呼唤道:“我拿到了烦恼浊的牌子,你们呢?” “喉哟,钟队长,你果然厉害啊!” 回应他的却是张二强,他声音里充满了骄傲与得意:“我刚刚和郑队长聊了,她说你们那一队是最难的!而且你完全没有得到她的指导啊!太强了啊!我们这都是靠她才破解了机关,你们自己就破关了,牛逼牛逼!” “是张队长。”钟镇野回应道:“听说你那边有一位队友状態不好?现在如何了?” “害,不就是陈阳暉那小子吗?他也真是够倒霉的。” 张二强感慨道:“咱们为了破解机关,蔷薇姐把他硬生生变成了个丧尸,我靠,丧尸啊!虽然说是两个小时后就能恢復,但他身上的肉居然开始腐烂,蔷薇姐说这玩意儿她也没办法!那咋整?总不能等过俩小时他恢復了,发现自己身上肉烂完了吧?咱们只能想点办法,后来我发现——” “张队长。” 郑琴的声音適时插入,冷静如一潭深水:“这些细枝末节,我们暂时不作討论。” “矣好咧好咧,没问题,不討论不討论。”张二强连忙嘿嘿笑了起来一一对於厉害的、有用的人,他一向態度好得惊人。 “郑队长。”钟镇野笑道:“你那边如何了?” 郑琴轻声回应:“我们这边已经蹭过了地下河,山洞里开始出现人为建造痕跡,如果我的推算没错,前边应该有一座建在山內的古代城镇。” “你没有算错。” 钟镇野应道:“这里有一座五浊城,就是极乐宫的外围,我拿到烦恼牌时,说是凭藉此牌,就能进入极乐宫。” “那就对了。”郑琴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凭藉那一块玉牌也能进去;但如果我们其余几队都拿到各自的玉牌,必定在极乐宫中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 经过一番交流,钟镇野也大致弄清楚了其余几队的境况。 张二强他们小队也在山洞里走著,和郑琴一样,周围开始出现了人为建造痕跡,估计很快就会到达五浊城。 自强小队那边,暂时没有回应,不过从前边的系统提示来看,他们当前阶段的进度已经达到88%,而郑琴又没有额外推算出他们有什么意外,看来他们完成这一阶段任务也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吉运小队他们没有传递消息,但系统已经提示他们达到了100%的完成度,估摸著,也已经在前往五浊城的路上了。 “我们五个队伍,都可以將第一阶段圆满完成。” 郑琴说道:“目前我无法推算出极乐宫內部的情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问题。”钟镇野应道:“我们会在五浊城中,等待你们到来。” 说罢,他睁开眼,与几个队友把交流的內容交待了一遍。 “嘿,那还行哈。” 雷驍不知何时点起了烟,悠悠吐出烟雾:“这挺好,至少第一阶段扛过来了。” “但是这第一阶段,也太难了。” 林盼盼低声道:“又是玉蝉机关、又是白蛇、又是梦魔,这放在別的副本里,我们都快通关了,这里才只是第一阶段。” 汪好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但我们必须要通关的,不是吗?” 林盼盼下意识看了雷驍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雷驍没有注意,仍然沉迷地吐出烟。 “少抽点吧你。” 汪好语气难得温柔了一些:“你烟就这么点,別一会儿抽没了。” “哪能呢?”雷驍浑不在意地笑笑:“那可是极乐宫,让人快乐的!我就不信里边搞不到烟!” 汪好没绷住,狠狠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出来的一点温柔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几人的说笑停了下来,同时朝门口看去。 “老吴,还有几位?” 门外传来了李峻峰的声音:“酒楼大堂里来了几个人,说是你们的朋友?” 推开门时,走廊上的灯笼正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峻峰倚在栏杆边,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楼下大堂,听见开门声才回过头来。 钟镇野眉头微皱:“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人?” “就几个啊,也是个瓷人带来的。” 李峻峰挠了挠头,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里头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真他娘的美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標致的人儿。” 屋內几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交换了一个眼神。 吉运小队? 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按理说郑琴他们应该更近才对。 “走。”雷驍將扔在地上的菸头碾灭:“去见见。” 大堂里的灯笼比楼上更亮些。 陈勇生正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见他们下来,立刻站起身挥手:“钟队长!” 他脸上带著熟悉的憨厚笑容,声音洪亮如常。 但钟镇野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后面阴影处的戚笑身上。 在灵视的视野中,四道漆黑如墨的雾气从陈勇生、方家姐妹和常海的胸口延伸而出,如同被牵引的丝线,另一端全都连接在戚笑手中的那支笔上,那雾气浓稠得几乎要滴落,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戚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那张阴柔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太过清秀,几乎带著几分女子的柔美,却让钟镇野的后颈瞬间爬满寒意! 他看见戚笑的手指轻轻摩挚著那支笔,笔尖在烛光下闪看暗红的光,像是乾涸的血跡。 “钟队长?”陈勇生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你们这边进展如何?” 钟镇野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刚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他的余光仍能看见那几道黑线隨著陈勇生的动作轻轻晃动,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们胸口。 第七十章 第一阶段,完美通过 第287章 第一阶段,完美通过 关於自己看到的“气”,钟镇野当然不会声张。 之前陈勇生就说过,他们全都被戚笑高度掌控著,目前看来,这种“气”大概就是可视化的展现了只不过,钟镇野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非要说的话,就是,陈勇生、方家姐妹,还有那个驼背常海,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几位,来得真快。” 钟镇野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笑道:“不知道是怎么破关的?” 但吉运小队几人的目光,却全都转向了— 李峻峰。 “看我干嘛?” 李峻峰懒洋洋地靠在楼梯栏杆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又是有什么秘密我不能听的吗?” “他是谁?”陈勇生没理他,直接对著钟镇野问道。 “呵呵。” 钟镇野还没回答,李峻峰却是忽然对著雷驍抬了抬下巴,笑道:“老吴啊,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虽然是攒局的,但好像这位钟兄弟的威望最大啊?也是,人家有本事嘛。” “闭上你的鸟嘴。” 雷驍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他是李峻峰,你们应该听过。” 这时,汪好悠悠抱著胳膊开了口:“那个很有手艺的独狼—咱们半路上碰见他了,想著他有点本事也能用上,就先收了。” 大家都是老玩家,她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迅速会意,这人,是关键npc角色。 “原来是这位。” 陈勇生冲李峻峰拱了拱手:“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潜台词是,既然是npc,那咱们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了。 接下来,陈勇生说了他们的任务过程最开始是方家姐妹魅惑了全村人,结果那股“魅惑”的力量反而在村民们身上成十倍、百倍地放大,甚至蔓延到了他们几人身上,陈勇生不得已斩断了那些村民们的手脚。 可即便如此,村民们还是释放出了一股邪异的力量、差点让他们翻车直到戚笑出手。 “放心说吧。” 雷驍叼著烟,悠悠道:“咱们的本事都被姓李的看光了,你们有啥手段就隨便说吧。” “行。”陈勇生扭头看了一眼戚笑。 戚笑在本子上书写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了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闪烁著异光,咧嘴笑道:“我呀,看他们情绪太溢出,就写出了一些摄取情绪的邪崇,让它们,把村民全部吸成了没有感情的行户走肉。” “是这样的。” 陈勇生接过他的话,平静地说道:“那些村民不再阻拦我们后,我们走出村口,一块写著『眾生”的玉牌就明晃晃摆在了地上,等我们拿起玉牌,一个陶瓷做的人便出现在我们面前,带我们走了一条小路、穿过山洞,来了此处。” 他的声音好像毒蛇吐信、带著深深的寒意,在场几人全都打了个寒颤。 “不是老吴,你这次找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峻峰抽了口冷气:“你们都是练特异功能的吗?能不能告诉我在哪练?我回头也学学?” 那个年代,还没有什么超能力、异能、灵气復甦之类的词儿,对於这种特別的本领,通常称为“特异功能”。 “不该问的事別问。”汪好冷冷地警了他一眼。 李峻峰摊摊手,作了个把嘴巴封起来的动作。 “算算时间,郑队长他们也该到了。” 这时,钟镇野开口道:“就是不知道,江小刀他们那一队如何了。” “哥——” 玲玲的声音有些颤抖:“徐他们,真的没事吗?” 江小刀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很是难看,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已经在雨中走了有一会儿了。 带路的,正是老黄、张叔、徐婶三人。 只不过,他们眼下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跳动。 像僵户一样,手脚关节绷直、不停跳动著前进。 他们的眼睛是睁著的,但却看不见瞳孔,三人的眼珠全部上翻、只露出眼白,在暴雨的深夜中显得格外诡异。 如果不是他们还在呼吸、还有脉搏心跳,江小刀真的会以为他们变成了僵户。 之前他们躺入棺材后,立即发生了异变一一那些棺材竟然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溶解成了泥水,而躺进棺材里的三人已然完全昏迷。 就在江小刀想要联繫郑琴、问个清楚时,这三人,却又突然像诈尸一样坐了起来,然后.—.就开始这样蹦跳著、带起了路。 雨声如鼓。 玲玲的手指深深陷进江小刀的胳膊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她死死盯著前方三个僵硬的身影,喉咙发紧。 “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们—他们的脚在发光——” 江小刀眯起被雨水模糊的眼睛。 確实,老黄他们每跳一步,泥泞的地面上就会留下一个泛著幽蓝光的脚印,像夏夜的萤火,闪烁两秒又熄灭,那些光点连成一条诡异的轨跡,延伸向密林深处。 他突然站住了脚。 “这条路——”江小刀的声音沙哑:“刚才根本没有。” 在他们面前,一条狭窄的林间小径诡异地浮现出来。 两旁的灌木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露出潮湿的泥土,更诡异的是,这条小径上的积水正在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开路。 玲玲的呼吸变得急促:“要、要跟上去吗?” 江小刀闭眼联繫郑琴,雨水顺著他的睫毛滴落。 “郑队长。”他在心里说:“他们醒了,但是————”” 他描述著眼前诡异的景象。 短暂的沉默后,郑琴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斟酌词句:“发光脚印——这就是了。三口棺材对应见浊的三重初步偏见—” “第一重,『墓必须埋人”,这是主观成见,也谓之邪见。”郑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第二重,『墓必须用工具挖”,並且副本给了你们工具,这就是身见,你们把身体为实有的见当成了真实。” 说到这里,江小刀已经听不懂了。 后边,郑琴的话开始变得更加难以理解:“第三重,边见,“墓必须静止』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错的,这是片面的错误观点,他们三人躺进棺材,应是用自身的精神短时间承受了见浊的逆转.” “他们现在经歷的,正是歷代守陵人经歷过的事,包括你们挖坟的动作一一那不是为了找墓,而是守陵人埋葬自己前必须做的仪式。『先祖的墓不能隨意挖开移动”,这又是一层见惑,或许涉及见取见、或是戒禁取见——” 就在这时,玲玲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江小刀猛地睁眼,看见徐的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180度,惨白的眼珠正对著他们,雨水顺著她僵硬的面颊滑落,像眼泪,又像某种冰冷的分泌物。 “跟——上.— 徐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井底传来。 江小刀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 他拉著玲玲跟上那些发光的脚印,每一步都踏在那些正在熄灭的蓝光上,奇怪的是,踩上去的瞬间,他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电流从脚底窜上来。 “郑队长。”他在心里追问:“他们现在这样带路是———” “见浊正在被破除。”郑琴平静地说道:“他们三个现在是『引路人』,会带你们找到—.” 通讯毫无预兆地中断了。江小刀眼前豁然开朗。 三人停在了一棵巨大的古树前。 这棵树的树干起码要五人合抱,表皮布满刀刻般的沟壑,在雨水中泛著铁锈般的暗红色,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树冠下的地面乾燥得像沙漠,暴雨在树冠上方三寸处诡异地消失不见,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老黄、张叔和徐婶蹦跳著来到树干旁,他们的指甲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三人的嘴角以相同的角度上扬,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江小刀还没来得及反应,三具僵硬的身影已经同时抬手,用变成爪子的手指狠狠划向自己的掌心一!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鲜血喷涌而出,却不是向下流淌,而是违背重力地向上飞溅,像被某种力量牵引著,精准地落在树干上! “这是?!”江小刀与玲玲悚然一惊! 剎那间,树皮开始蠕动,那些暗褐色的沟壑像一张张贪婪的嘴,疯狂吮吸著鲜血! 三人掌心的鲜血如涌血,疯狂地往树上涌去,他们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这种失血速度,正常人恐怕连一分钟都撑不到,就会失血而死! 江小刀手忙脚乱地翻找腰包,飞快翻出了几瓶红药。 “坚持住!坚持住!”他开老黄的嘴,將药水灌了进去。 药效立竿见影。 老黄灰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但眼睛仍然紧闭,玲玲也给徐婶和张叔餵了药,可他们的状况只是暂时稳定,呼吸依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再来一管!”江小刀又掏出一管红药。 这次,药水直接从老黄嘴角溢了出来,他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不过好在,仪式似乎结束了。 江小刀抬起头,却见树干上的血跡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树根豌而上,像一条甦醒的蛇,一直延伸到两人高的位置。 咔嘧。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树皮向两侧缓缓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树洞。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夹杂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江小刀打开手电,光柱刺入黑暗,在洞底的腐叶堆上,静静躺著一块青白色的玉牌,即使隔著这段距离,他也能看清上面刻著的那个字: “见”。 那个字的笔画边缘残留著暗红色的痕跡,像是用血写上去的,又像是从內部渗出来的。 玲玲的呼吸变得急促:“这这就是—” 江小刀没有回答。 他盯著那个树洞,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树洞深处的黑暗似乎在蠕动,像是有无数双眼晴在盯著他看,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响起细微的喻鸣声。 “我进去拿。”他哑著嗓子说,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的:“你守著他们。” 树洞比想像中要深。 江小刀不得不半跪著爬进去,膝盖陷入潮湿的腐殖质中,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让他想起乡下老房子里闻到的、那种经年累月的木头霉味混合著不知名香料的气息。 当他的手指碰到玉牌的瞬间一 轰! 整片树林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落叶从枝头落下,混在暴雨中形成一场诡异的绿色大雨! 江小刀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玉牌上传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拉进去。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来,玉牌死死在手里,抬头时,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周围的树木正在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晃。 粗壮的树根从泥地里缓缓拔出,带著湿漉漉的泥土和断裂的草茎,像老人的手指一样弯曲著,向两侧退开,枝丫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一条路。 一条漆黑得像是通往地狱的路,在树林深处缓缓显现。 路两旁的树木还在继续后退,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更诡异的是,那条路上的积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露出乾燥的泥土。 玲玲扶著昏迷的徐婶,脸色惨白:“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江小刀低头看著手中的玉牌,“见”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刺眼,笔画边缘的血跡竟然开始微微发亮,他想起郑琴说的话。 见浊,因错误知见產生的迷惑。 现在,迷惑解开了吗? 他看向那条黑得渗人的路,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三个同伴,或者说长辈。 “走。”江小刀把玉牌塞进贴身口袋,弯腰背起老黄,原本身材极为高大强壮的老人,此时身体轻得可怕,像一具空壳。 “带上张叔和徐婶,我们进去。”他回头说了一声。 玲玲咬了咬嘴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缓缓闭合的树洞,树皮正在重新合拢,发出令人不適的“咯哎”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咀嚼。 当他们踏上那条新出伍的路时,玲玲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雨雨停了?” 確实,这条路上方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布伞,没有一滴雨水落下。只有两侧的树木仍在雨中静立,枝斗低垂,像在默哀,亏像在注视。 江小刀调整了一下背上老黄的位置,迈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血字也跳了出来。 【自强小队已取得人键物品一一见牌,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22%】 【其余小队进度同时更新】 【逻辑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二强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吉运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100%】 【任诱小队·当前阶段推进进度95%】 【五浊洞破、极乐开扉,请五毫小队玩家齐聚,共同进入极乐旦,第一阶段即將完美通过】 第七十一章 极乐宫(上) 第288章 极乐宫(上)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五个队伍,终於完成了会师。 逻辑小队的状態,是除了钟镇野他们之外最好的。 虽然击杀那个强大的守陵人老头让五个西装男付出了不少代价,但这种身体上的创伤都是红药可以解决的,一瓶不够就两瓶,哪怕是断指,只要简单包扎续断,喝了红药,伤处也会自行癒合。 吉运小队自不必说,他们虽然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没有任何问题,但钟镇野很清楚,戚笑已经成为这个小队实质上的“队长”了—他自然也会对这个好似女人般的阴柔男人多留意一些。 毕竟,一个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对自己队友下黑手的人,必然是个诡雷。 张二强的小队,在逻辑小队到来后不久,便也在一个瓷人的引领下来到了酒楼。 他们队里问题最严重的,当然就是陈阳暉一一这小子全身缠满了绷带,好似一个木乃尹,用张二强的话说,是帮他把一些烂肉割掉了,但陈阳暉当前的情况对红药不耐受、喝了反而產生副作用,张二强只能自己请神、用哪吒三太子的部分神力做了点什么,再用绷带將其封住,免得这小子诅咒没结束、先成骨架子了。 自强小队,当然是最后到的,也是状態最差的。 江小刀、玲玲两人,是半拖半拽著,把他们的三个长辈队友给拖来的。 一个中年人、一个壮老头、一个大婶,模样全都变得和陈阳暉似的,好像丧尸一般,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没办法动弹了,半死不活。 蔷薇看过后,明確表示他们受到了某种诅咒,如果不管,三天之內必死,隨后她在三人身上画了些没人能看懂的符號,表示大约半天左右,这三人便能够恢復。 至此,江小刀对於蔷薇的偏见与敌意大幅削减,甚至认真地道了句谢。 “不管怎么样,这个第一阶段,总算是要过去了。” 五个小队的队长单独坐在大堂一角,陈勇生双手抱胸,淡淡道:“不知接下来进入极乐宫后,我们会不会仍然需要分头行动。” “我无法推算出结果。” 郑琴揉著太阳穴,声音轻得像快睡著一般:“凡是涉及到第二阶段任务的部分,全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我—”” “郑队长,別算了。” 钟镇野打断了她的话,微笑著递上一瓶蓝药:“喝点吧,缓一缓,你在第一阶段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休息会儿吧。” 郑琴没有客气,接过蓝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很明显,她不是没有蓝药,而是这种药对她来说消耗太大太快了,不到必要时候,她多半都不捨得喝了。 “钟队长说得可太对了!” 张二强咧嘴笑道:“我靠,要是这一阶段没有郑队长,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过来,尼玛的,谁能想到往壁画上涂血?还有你们,小刀是吧?谁能想到他妈要几个人一起躺到棺材里去?” “我们其实想到了。”江小刀情绪不高,淡淡道:“但郑队长確实帮我们確定了这一想法。” “是吧是吧!” 张二强一拍手:“那不就是了?总之没有郑队长,咱们这次肯定没法做到这什么完美通过!嗨呀,郑队长、郑总,你的脑子可是宝贝,大大大大的宝贝!你得好好休息,不能累著,咱们—..” “请停止说话。” 郑琴揉著太阳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这样,对我的大脑休息有好处。” 不远处,楼梯走道上,李峻峰看著角落里五个队长,舒服地吐出一口烟,扭头对雷驍道:“老吴啊,你还真不是带头的那个啊。” 雷驍指尖夹著烟,没理他,只是无聊地打量著大堂里的人。 原本死气沉沉的酒楼大堂,此时热闹得很。 汪好与林盼盼抱著几个瓷器菜品研究了起来,汪好用十分专业的口吻,在讲述这些瓷器的烧制手法、特点,逻辑小队的几个西装男没有靠近,但在几步外听得非常认真。 玲玲在忙前忙后地照顾著他们队里的三个长辈,老黄、张叔、徐婶三人被平躺摆放在桌上,玲玲又是打热水、又是弄毛巾,做的事虽然对三人的恢復没有任何帮助,但大概也是一种心理安慰? 吉运小队的几人就显得有些诡异了一一方诗兰、方诗梅两人居然对坐看在那划拳,她们二人每次出的拳都一模一样,次次都是平手,但仍在不停尝试,仿佛是在进行什么诡异的仪式。 戚笑仍然还是一样在写著东西,只不过这一次,他每写一阵,就要抬头打量著周围其他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他用那种包含期待、渴望、兴奋的眼神观察过。 常海则是把自己缩进了一个角落,背压得更驼了,那张丑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似乎想要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喂,老吴。” 李峻峰见雷驍不理自己,却丝毫不放弃,又追问道:“三年前咱们从桃林墓出来后,你到底去了哪?在哪结识的这群神仙?又是怎么摸到极乐宫这来的?” 雷驍吐出一口烟,终於扭过了头。 “先別说我。” 他悠悠道:“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极乐宫的?” 李峻峰目光深邃地看了雷驍一眼。 “我说的,你能信不?”他问道。 雷驍咧嘴一笑:“你先说说,我听听。” “行,那我说。” 李峻峰用力抽了一口烟,菸丝滋滋燃烧著,一下子烧掉了四分之一的烟,隨后他悠长地將烟吐出,这才慢慢开了口。 “去年,我跑了一趟扎西岭,原本是衝著一个明朝时期的活佛墓,听说那个活佛把自已做成了金身舍利—不过中间出现了点意外,我特么被那群大喇嘛发现了,不得不跑路,最后跑进了一个被当地人称为香巴拉的山谷。” “香巴拉?”雷驍微微皱眉:“理想净土的意思?” 作为一个专业道土,一些其他宗教里的概念,他还是知道的。 “不仅是理想净土—”李峻峰微微眯眼:“还有极乐园的意思。” 雷驍瞳孔微缩。 “奇怪的是,当我逃进那个山谷后,那群大喇嘛就不追了。” 李峻峰继续说道:“明明就隔著一条小溪,他们跨几步就能过来,但那条小溪对他们来说仿佛就是天堑一一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我要不跑,他们能把我皮扒了去做唐卡,所以我只能继续往山谷里跑。” “结果在那山谷里,我发现了一个——让我现在想起来,都毛骨悚然的事。” 说到这,他夹烟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明显是强撑著、 好让自己看上去比较“硬汉”的笑。 “我他妈发现了一个万人坑。” “不是普通的万人坑一一那里面的人,头颅位置显然经过特別处理,皮肉没有一点腐烂,全都和生前一样,脸上还掛著满足兴奋的笑容,但脑袋以下的位置,全部变成了髏!” 李峻峰猛吸一口烟,菸头烧得通红。 “那坑里的味道—.”他眯起眼,像是被烟燻著了:“像烂透的甜瓜拌著香灰,吸一口就黏在肺里,三天都散不掉。” 他弹了弹菸灰,盯著那点火星,喉结滚动,半天没能说下去。 “后来呢?”雷驍適时问道。 李峻峰勉强一笑:“后来?你猜?” 雷驍眯起眼,凭藉著之前汪好对这位“李爷”的描述,推测了一下他的行为,缓缓开口道:“你不会去摸那些户了吧?” “你还真他妈了解我。” 李峻峰苦笑道:“老子跑了那么远,又是高原反应、又是被人追杀,说好的金身吉利连个影子都见不著,我怎么也得带点东西回去吧?”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深深嘆了口气:“然后,我就被那些尸骨的手,拽了进去。” 李峻峰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被拽进去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些手冰凉得像冬天的铁链,抓住我的脚踝就往坑底拖,你能想像吗?成千上万具尸体堆成的坑,每一具都保持著诡异的笑容。” 雷驍靠在窗边,指间的香菸已经燃到一半,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看。 “坑底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 李峻峰继续说道:“越往下,那些笑脸就越清晰。他们脸上的皮肤-像是被涂了一层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油光。” 大堂里传来方诗兰姐妹清脆的笑声,与李峻峰阴鬱的敘述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昏过去了。”李峻峰掐灭菸头,又找雷驍要了一根新的:“实际上,我进入了一个比万人坑更可怕的梦境。” 他点燃新烟的动作很慢,火柴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动。 “在梦里,我跪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他吐出一口烟,“周围全是和我一样跪拜的人,我们穿著破旧的藏袍,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 雷驍注意到李峻峰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隨后,大殿大门打开了,金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李峻峰继续说道,语速更慢了:“活佛从光里走出来,全身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太阳下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最诡异的是.” 他停下来,斟酌了一下语句。 “他身边还站著几个人。”李峻峰继续道:“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一个书生打扮的,还有个穿著鎧甲的武人。更离谱的是,还有个穿官服的和一个王侯打扮的—全都是一副古人的装扮。” 雷驍的眉头渐渐皱起:“这些人———” “怎么可能凑到一起?”李峻峰苦笑,“我也这么想。但梦里他们就是並排站在那里,像是一伙的。” 楼下传来张二强的大笑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等喧闹声过去后,李峻峰才继续开口。 “那个活佛说话了。”他模仿著庄严的语调,声音却带著颤抖:“『我要带你们一起飞升,去见真正的极乐。』话音刚落——”” 李峻峰突然打了个寒颤,菸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虫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普通的虫子,是-我说不上来,像是黑色的砂砾组成的,会蠕动的东西,它们钻进我们的皮肤,啃噬肌肉,那种疼痛.” 他的描述突然变得异常详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血管里爬行,在骨髓里產卵,最可怕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在笑,笑得停不下来。你能想像吗?一边被活活啃食,一边放声大笑!” 雷驍的香菸已经燃尽,但他忘记扔掉菸蒂。 “这样你都不醒?”他轻声问道。 李峻峰摇摇头,眼神变得恍惚:“我根本没意识到是梦,在梦里,我就是个虔诚的信徒,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一切。直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直到他们开始齐声念诵那首诗。” 雷驍注意到李峻峰的瞳孔在说到“诗”这个字时明显收缩了一下。 “青圭骆隱仙踪,极乐宫中续遗风。飞升路近君莫问,白骨为阶血作虹。” 李峻峰一字一顿地复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声音大得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吶喊,我的头都要炸开了————然后我就醒了。” 酒楼里的灯笼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醒来时,我漂在一条不知名的河里。”李峻峰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了些:“万人坑不见了,香巴拉也不见了。我爬上岸,头也不回地逃了整整三天。” 雷驍终於扔掉了早已熄灭的菸蒂:“都这样了,你还敢来极乐宫?” 李峻峰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恐惧中夹杂著一种病態的渴望:“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回家后,那首诗每天晚上都在我脑子里重复,像有人拿著锤子往我头骨里钉钉子。”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楼梯扶手的木料里:“我开始失眠,一闭眼就看到那些笑脸。后来—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渴望回到那里,渴望找到那个极乐宫。就像— 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就像上癮了一样。” “我知道这里一定藏著什么。”他盯著自己的手掌,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不来这一趟,我就算是死了、变成粽子,也要爬过来看看。” 雷驍沉默地看著他,发现李峻峰眼中闪烁著一种光芒一一那既不是贪婪,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执著。 远处,戚笑不知何时停止了书写,正抬头望著他们所在的方向,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微笑。 “呼——” 李峻峰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力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刚刚那个故事从脑袋里甩出去,隨后他故作轻鬆地笑了笑,看向雷驍:“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极乐宫的?” “我.” “各位大人~!” 雷驍还没来得及开口,酒楼门口便忽然传来一声带著瓷器脆响、又諂媚无比的呼唤,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大堂里的眾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著古代官服的瓷人,正站定门口,衝著他们弯腰作揖。 “各位大人,极乐宫门將开,请大人们带上五浊玉牌,隨下官前行~” 第七十二章 极乐宫(中) 第289章 极乐宫(中) 瓷人迈著僵硬的步子在前引路,二十余人跟在后面,脚步声杂乱,却都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气氛笼罩著。 五浊城內依旧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將冰冷的光晕投在雕樑画栋和光洁的石板路上,拉伸出眾人晃动、扭曲的影子。 队伍沉默地行进了一段,两侧是紧闭的店铺门窗,那些栩栩如生的瓷器商品在橱窗后静默地陈列著,仿佛无数双空洞的眼晴在注视著这群不速之客。 钟镇野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与引路的瓷人保持看一步左右的距离。 他的目光扫过瓷人光滑后颈上那几乎不可见的釉面接缝,终於开口:“走了这么久,极乐宫究竟在何处?” 瓷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减缓它那精准却僵硬的步伐,只有头部以一种非人的平稳角度微微转向钟镇野它瓷质的嘴唇开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和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回大人的话,《佛说阿弥陀经》有载:“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极乐净土,自在西天。” 这文约约又虚幻的回答,让后面竖著耳朵听的张二强直接笑出声。 “!”他嗓门洪亮,打破了街道的死寂:“照你这意思,咱们这趟差事还得先『过十万亿佛土』?跑到那西天边上去,才能瞅见您家那极乐宫长啥样唄?这得走到哪辈子去?这不成西游记了么?” 那瓷人闻声,修地停下了脚步。 它整个身体以一种整体转动的方式缓缓面向眾人,脸上那工匠精心烧制出的笑容弧度在猩红的光线下毫无温度,它极其恭敬地躬身作揖,动作標准得像教科书,却也因此更显诡异。 “大人您说笑了。” 它的声音依旧平板,却透著一股刻板的諂媚:“此地非同凡间他处,乃极乐仙尊昔日斩断尘缘、功德圆满,最终飞升西天之无上圣所,早已与极乐净土虚空相接。诸位大人既已通过考验,洗脱五浊恶气,身无掛碍、心无蒙尘,自可循仙尊当年走过的无上大道,安然抵达极乐之境,无需跋涉那亿万佛土。” 走在最前面的五位队长一一钟镇野、郑琴、陈勇生、江小刀、张二强一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以为然和深深的戒备。 郑琴轻轻揉著太阳穴,似乎仍在缓解过度推演带来的疲惫。 “所谓洗脱五浊,我们经歷的过程更接近於破解物理机关、战胜强力守卫,或者完成某种仪式。” 她的声音清冷而客观,像是在分析一个数据模型:“虽然凶险,但我们並未真正经歷太多针对內心的拷问与涤盪。如果这样就算洗净了五浊这標准未免太过流於形式,甚至儿戏。” “郑队长说得在理。”江小刀闷闷地接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队伍中后段,玲玲和另一个队员正吃力地扶著依旧昏迷的老黄、徐婶和张叔:“真要按这个说法,咱们这趟出生入死,倒真成了修仙小说里写的,是来歷练道心、等著飞升的了?” 陈勇生抱著胳膊,面容冷硬如石雕,言简意咳地下了论断:“既然如此,眼前这个『极乐宫”,也绝不可能是佛经里记载的那个西天极乐世界。” “这一点毋庸置疑。” 钟镇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另外,第一阶段的指引非常清晰,目標明確,但我有种预感,一旦我们真正踏入所谓的“极乐宫』,这种明確的指引很可能就会立刻消失。真正的、难以预料的考验,或许才刚拉开序幕。” “嗨!钟队长,郑队长,要我说你们就是想得太深了!” 张二强浑不在意地一摆手:“管他娘的是真极乐还是假西天,来都来了,这鬼地方还能让咱们掉头跑路不成?再说了,咱们这儿有郑队长这比电脑还好使的脑子,还有钟队长这尊一拳超—,反正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有啥谜题能困住咱们?有啥妖魔鬼怪能扛得住揍?依我看,没啥好担心的,咱就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一路稳稳噹噹地平推过去就完事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之际,前方引路的瓷人再次停了下来。 眾人眼前出现了一道极为宏伟的城门,门洞大开。 然而门后並非想像中的琼楼玉宇或仙家景象,只有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岩石洞壁这扇耗费心力建造的巨大城门,其后竟直接与山体岩壁相连,像一个巨大而讽刺的虚假出口,嘲弄著所有抵达此处的人。 瓷人转过身,面对眾人,动作机械地深深一揖,光滑的釉面在灯笼光下流转著捉摸不定的诡光泽。 它抬起僵硬的臂膀,做出一个近似“请”的姿势,那瓷器碰撞般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內响起,带著空洞的回音: “诸位大人,仙路已在眼前,请献上五浊玉牌。” 钟镇野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取出玉牌。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身后几位队长,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队友。 雷驍、汪好、林盼盼也正看著他,几人视线在空中交匯,无声地交换了意见,雷驍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汪好眼神沉静,林盼盼则轻轻抿了抿嘴唇,也缓缓頜首。 得到了队友的回应,钟镇野这才偏过头,对身旁的郑琴、陈勇生、江小刀和张二强低声道:“一起进去吧。” 说著,他率先从怀中取出了那块刻著“烦恼”二字的温润玉牌。 其他四位队长见状,也纷纷探手入怀,或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了各自获得的玉牌。 命、劫、见、眾生、烦恼。 五块玉牌在城门洞內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各自不同的微光,质地温润,却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歷经岁月与诡的沉重感。 那瓷人一见这五块玉牌,本就深躬的腰几乎弯折成了直角,声音里的諂媚更浓了几分,带著瓷器特有的清脆迴响:“诸位大人仙路已在眼前,只需上前出示玉牌,大道自开。” 钟镇野几人不再犹豫,握紧手中的玉牌,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门尽头那面冰冷的石壁。 五支队伍的其余成员也立刻屏息凝神,迅速而有序地跟了上去,將这並不宽敬的城门洞挤得满满当当。 五人来到石壁前,彼此对视一眼,同时將手中的玉牌朝向石壁。 下一秒,异变陡生! 石壁上猛地传来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並非作用於人,而是精准地作用在那五块玉牌之上! 五人只觉得手心一空,玉牌已脱手而出,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啪”地一声轻响,齐齐紧密地贴在了粗糙的岩壁上。 紧接看,更令人膛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一一那五块质地坚硬的玉牌,竟如同遇到了炽烈阳火的冰雪,迅速软化、塌,转瞬间便融化成了粘稠、散发著微弱青光的液体! 这些青绿色的“玉液”仿佛拥有生命般,沿著石壁的纹理飞速蔓延流淌,不过几个呼吸间,竟將整面巨大的石壁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看莹莹绿光的液膜。 “这这什么情况?”雷驍瞪大了眼晴,忍不住低声惊呼:“这玩意儿科学吗?什么东西能吸住玉?玉还能他妈融化了?” 站在他不远处的小莉闻言,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语气带著惯常的讥消:“你一个整天画符念咒的人,在这儿跟我们讲科学?” “呀!墙!整面墙都在发光!”玲玲的惊呼声打断了他俩的斗嘴。 果然,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那涂满了“玉液”的巨大石壁,开始由內而外透出越来越明亮的青绿色光芒。 这光並不刺眼,也不显得阴森恐怖,反而柔和而澄澈,氮氬流转间,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超凡脱俗的“仙家气韵”。 隨看光芒稳定,石壁表面开始浮现出无数复杂精密的纹,如同被无形的刻笔迅速勾勒而出。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仔细审视著那些飞速浮现並连成一片的纹饰,眉头越燮越紧。 “好复杂的纹饰,简直是个大杂烩。道家八卦符和云篆雷纹;那边穿插的是佛教的八宝图案和梵文种子字;还有那边,是民间戏面具的抽象变体和一些早已失传的巫祭符號,甚至还有西域风格的连珠纹和中原古老的青铜饕餮纹。” 她轻声道:“和当初我们得到的铜镜一样,这些完全不同体系、不同时代、不同来源的东西,诡异地融合在一起了。” 钟镇野偏过头,看向身旁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的郑琴,低声问道:“郑队长,现在呢?能推演出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吗?” 郑琴的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无能为力。光芒亮起后,前面的“雾”更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那石壁的光芒达到了鼎盛,整面墙体的质地似乎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它不再像是粗糙的岩石,而变得如同最上等的“玻璃种”翡翠一般,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剔透的青绿色,並且—逐渐变得透明! “我操!”人群中的李峻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墙那头!墙那头真他妈有座宫殿!” 其实无需他喊,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一透过那已变得如巨大琉璃屏风般的石壁,另一侧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每一个人眼前! 那是一条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宽阔与宏大的神道,笔直地向前延伸,路面似玉非玉,散发著朦朧白光。 神道两旁,是无数悬浮於空中的亭台楼阁,飞檐反宇,雕栏玉砌,风格奇幻瑰丽,宛如传说中仙人的修行洞府,祥云繚绕其间。 而神道的尽头,巍然嘉立著一座庞大到超越想像的宫殿! 它仿佛占据了整个视野的极限,琉璃瓦顶流光溢彩,殿柱高耸入云,即便隔著这层透明的屏障,一股令人心神震颤、几乎要忍不住跪下顶礼膜拜的浩瀚威压已然扑面而来! 不仅如此,眾人还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悬浮的楼阁之中,甚至那座巍峨的主宫殿之內,有许多身影! 男女老少,衣著或飘逸或华丽,皆如同古画中走出的魏普名士,或临风对饮,或抚琴长啸,或围坐畅谈,个个形骸放浪,脸上洋溢著极度欢愉、沉醉的笑容,一派极乐无忧、 逍遥似仙的景象。 就在这边世界所有人都被这“彼端”的奇幻景象所震撼,屏息凝神仔细观察之时那些原本沉醉於自身享乐中的“仙人”们,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 他们的动作骤然停滯。 所有“仙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在做什么,都在同一瞬间,猛地扭过头来! 无数道目光,穿透那透明的翡翠壁障,冰冷、精准地投射到了这边世界每一个人的脸上。 【副本《怨仙》第一阶段已完美通过】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25%】 【第二阶段即將开启,祝各位游戏愉快】 血字在眼前蔓延开的剎那,他们面前的石壁也终於轰然碎裂,通往极乐宫的宽大神道,就摆在了几步之外的面前。 第七十三章 极乐宫(下) 第290章 极乐宫(下) 钟镇野率先穿过城门,踏上了那条宽阔得近乎荒谬的神道,脚下路面温润,泛著朦朧白光,似玉非玉,触感奇异。 在穿过城门的那一瞬间,他短暂生出了某种“断片”的感觉,就好像意识被剪断了那么一剎一一当然,也只有一剎。 这极短暂的眨眼之后,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钟镇野只是皱了皱眉,继续向前。 眾人紧隨其后,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踏上神道的瞬间,身后传来沉重的轰响。 那扇融化了五浊玉牌、刚刚变得透明继而碎裂的石壁,竟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復原如初,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眾人悚然回望,只透过渐渐封闭的石壁,看见城外引路的瓷人仍保持著最深躬的送別姿势,纹丝不动。 钟镇野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神道两侧。 方才在屏障外所见的热闹景象已荡然无存。 那些悬浮於空中的亭台楼阁寂静无声,门窗紧闭,之前可见的、形骸放浪的“仙人”们早已不见踪影,仿佛集体遁入了建筑深处,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华丽。 微风掠过,檐角铜铃轻响,反而更添几分空旷诡。 “接下来呢?” 李峻峰在后边喃喃自语,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点突兀:“咱们就——径直走到那头大殿里去唄?还是要干嘛?” 他眼馋地瞟著两侧那些悬浮的仙阁,搓了搓手指:“或者咱们到周围这些楼里瞧瞧?这地方,看著就好东西不少啊— 汪好抱著胳膊,冷冷警了他一眼:“你也看见刚才那些『人”了。这可不是什么无主之地。管不住手,后果恐怕比你摸过的任何冥器都严重。” 李峻峰地耸耸肩,没再说话,但眼神依旧不老实地在那些流光溢彩的建筑上打转就在这时,钟镇野耳边响起了雷驍的声音,是通过默言砂传来的:“小钟,系统搞什么鬼?第一阶段完事了,第二阶段任务呢?屁都不放一个?你要不问问那位郑队长?” 钟镇野微微点头,转向身旁的郑琴。 不等他开口,郑琴已先一步平静地说道:“具体任务內容,我依然无法推演,干扰极强;但路径是明確的一一沿著这条神道,走向那座主殿,是当前唯一且正確的选择。” “好。”钟镇野应道,“那我们就去大殿。” 队伍再次向前移动,走得近了,才愈发感到两侧悬浮楼阁的震撼与非凡。 这些楼阁並非依託山体,而是真正无依无凭地悬浮在半空之中,高低错落,以某种蕴含玄妙规律的轨跡缓缓移动、沉浮。 它们並非凡间土木所筑,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剔透的质感,似是以整块的灵玉髓雕琢而成基座与主框架,墙体则混合了某种金色的神木与闪烁著星屑般光芒的未知金属,卯结构精密如天道运转,不见半点斧凿痕跡。 飞檐斗拱上镶嵌著各色宝石,並非简单装饰,细看之下內里竟有灵光流转不息,构成微型阵法,汲取著虚空中无形的能量。 那窗用的是薄如蝉翼的水晶,其上天然生成云雾状纹路,缓缓飘动,有些阁楼外还环绕著纤细的藤蔓,叶片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开著琉璃般透明的朵,散发出清心寧神的异香。 一切的一切,都奢华到了超越想像的地步,却又浑然天成,不带半分俗气。 “这些楼宇—究竟是如何漂浮起来的?”方诗兰仰著头,美眸中满是惊嘆:“违背常理·— 方诗梅紧接著姐姐的话,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难道这里真的是仙家居所?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拖著自製简易拖车的玲玲闻言,用力摇了摇头,拖车上躺著依旧昏迷的老黄、张叔和徐婶。 她喘了口气,语气坚定:“我不信。如果真是仙人,怎么会让我们用这种代价进来? 大叔大婶他们差点把命都丟在外面了这里的人,肯定不是仙人。” 她的话朴素却有力,让周围几个一时被华丽景象所的人清醒了几分。 交谈间,队伍已走完了漫长的神道,终於抵达尽头。 站在那高耸入云的白玉阶梯之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感到一种自身渺小如蠣仰望苍天的震撼。 眼前的大殿宏大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人站在其脚下,甚至连殿门的具体轮廓都难以一眼尽收。 殿基是由无数块完美无瑕的巨型白玉砌成,每一块都大如屋舍,严丝合缝,表面光可鑑人,倒映看上方巍峨的殿身和空中的流云,那殿柱更是粗壮得如同撑天巨塔,直插上方繚绕的祥云之中,看不清顶端,柱身上盘绕著栩栩如生的金龙玉凤浮雕,鳞甲羽片皆细致入微,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腾空而去。 琉璃瓦顶覆盖面积广如山峦,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流淌著七彩霞光,飞檐翘角如凤首高昂,气势磅礴。 整座大殿散发著一股浩瀚、古老、威严的气息,沉默地镇压著这片空间,让人心生敬畏,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令人室息的宏伟建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走吧。让我们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 说完,他第一个迈开脚步,踏上了那仿佛通往天界的白玉阶梯。 眾人拾级而上。 那白玉阶梯远比看上去更加漫长,每一级都高得需略微抬腿,走了足足近十分钟,才终於踏完最后一级,站在了巍峨大殿那洞开的巨门之前。 门內景象,几乎要灼伤眼球,目光所及,儘是辉煌到极致的金色! 地面铺陈的是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巨大金砖,接缝处严丝合扣,几乎看不见痕跡。 支撑穹顶的巨柱纯金铸就,其上浮雕著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並非凡间任何一种已知的图案,更像是某种天道规则的直接显化。 穹顶本身仿佛是一整块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水晶,柔和而璀璨的光线从中漫射而下,將整个空间映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奇异的甜香,混合著檀香、酒香和某种从未闻过的、沁人心脾的异果芬芳。 而更令人惊的是,大殿之內,人影憧憧。 方才在悬浮楼阁中见到的那些“仙人”,此刻竟悉数聚集於此,熙熙攘攘,怕不下数百之眾,但无人看清他们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的。 他们如同参与一场盛大的古代宴会,隨意坐在一张张长长的玉案之后,那案上摆满了琉璃盏、白玉盘,盛放著从未见过的仙果佳肴,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荡漾。 有人高声谈笑,举杯痛饮;有人闭目抚琴,琴声空灵悠远;有人与身旁女伴耳语,引得对方掩口娇笑,他们的衣著或宽袍大袖,或羽衣霓裳,皆华美非凡,动作恣意洒脱,脸上洋溢著毫无阴霾的、极致欢愉的笑容。 钟镇野一行人的到来,似乎只是在这片极乐之海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偶尔有几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们,带著些许好奇,但很快又移开,重新沉浸到自身的享乐中去,仿佛他们只是来了几个稍显另类的新宾客,並无特別。 但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无法抗拒地被吸引向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立看一尊巨大无比的神像。 神像几乎顶天立地,头颅离那金色的穹顶仅尺之遥,它通体用一种非金非玉、温润中透著无尽威严的材质雕成,散发出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顶礼膜拜的磅礴气息。 这尊神像的形態堪称光怪陆离的集合。 它跌迦而坐,姿態是佛陀的禪定印,显得宝相庄严;但身上披覆的却是道教的阴阳八卦法衣,衣诀流转间似有星河隱现;头顶並非肉髻,而是一顶融合了萨满羽冠与帝王冕特徵的头冠,缀满了象徵各色自然灵力的宝石与羽毛;一手结著藏传佛教的金刚印,另一手却托著一个古朴的、刻满甲骨占下符號的青铜方鼎;脑后悬浮著一轮炽烈如日的七彩光晕,光晕中却又隱约有狞的面虚影与扭曲的远古图腾沉浮不定。 它的面容更是奇诡,融合了年长智者的皱纹、中年帝王的威仪、青年修士的飘逸,甚至还有一丝孩童的纯真,最终合成一种超越性別、年龄、种族的,极具包容性与感染力的慈祥与和蔼,嘴角著一抹看破万丈红尘、只求自在逍遥的超然微笑。 这尊合了佛、道、萨满乃至更多无法辨识的古老信仰符號的神像,就这么静静地俯瞰著大殿中的极乐眾生,成为所有矛盾与和谐的最终归宿。 “这咱们现在干嘛?”雷驍压低声音,凑到钟镇野身边,眼晴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那些欢宴的“仙人”:“就这么干站著?也没个管事的出来接一下?”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尊诡异的神像,低声道:“这些『人』对我们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也毫无兴趣,这本身就不正常。” 李峻峰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神在那满殿的金碧辉煌和仙人手中的宝物上遂巡:“妈的,这地方要是能顺走一两件——” “还是別了吧?很危险的”林盼盼小声道。 玲玲扶著拖车,看著车上依旧昏迷的三位长辈,又看看周围那些醉生梦死的“仙人”,小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认同:“他们—好像很快乐。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害怕?” 就在这群人窃窃私语,进退维谷之际一“此地,乃极乐之国。” 一个宏大的声音骤然响彻整个金色大殿! 这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丝竹谈笑之声。 眾人咳然循声望去,只见大殿深处那尊巨大无比、融合万教的神像,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左眼瞳孔如炽阳,燃烧著金色的火焰,流淌著道韵法则;右眼瞳孔如冷月,沉静似万古寒潭,倒映著佛法智慧。 这对日月双眸中,却又都蕴含著萨满式的自然灵性以及一丝更古老、更蛮荒的漠然。 神像脸上那逍遥慈悲的微笑未变,巨大的玉石嘴唇开合,宏大的道音再次直接灌入所有人的心田: “所谓极乐,便是极尽逍遥,无拘无束。” “在此,尔等可为所欲为,无有束缚。” “在此,尔等可行所欲行,无有后果。” “在此,尔等可思所欲思,无有审判。” “此处,无善无恶,无因无果,无过去,无未来。” “此处,尔等可得所欲得,可成所欲成,可—” 那声音微微拖长,带著无限的诱惑与肯定: “—永享极乐。”” 话音落下,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中,那顶天立地的巨大神像,缓缓向著他们这群渺小的新来者,摊开了那双足以托起山岳的手掌。 它那庞大无比的身躯微微向前倾斜,日月双眸温和地注视著他们,最终发出了宣告般的邀请: “欢迎你们·.” “.—来到极乐。” 与此同时,沉寂了半天的系统血字,终於给出了提示。 【开始第二阶段任务:揭露极乐仙尊的真面目】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71:59:59——】 第七十四章 隨心所欲 第291章 隨心所欲 钟镇野眯起眼,冰凉的镜片后方,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眼前那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神像。 神像的面容模糊在繚绕的香火云气与高处昏暗的光线里,唯能感受到一种俯视眾生,漠然无情的威压,视野中,猩红的系统文字冰冷地悬浮著,每一个笔画都像凝固的血。 【揭露极乐仙尊的真面目】 这行字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室息的凉意,从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这占据整个视野的庞然巨物,就是所谓的“极乐仙尊”本身? 还是说,它仅仅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空洞的象徵?真正的“仙尊”,那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否正藏匿在这片虚假繁荣、欢声笑语的极乐之后,嘲弄地注视著他们这些闯入者? 与他一样,周围其余的二十余人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陷入一种极度不安的短暂凝滯。 没有人说话,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每一道目光都写满了惊疑、戒备和深深的困惑,在那些热情得过分的仙人和沉默的神像之间来回扫视,无人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引爆未知的险境。 令人室息的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静立围观、脸上掛著標准微笑的“仙人”们,像是同时接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骤然活泛起来。 他们脸上那种仿佛工匠精心烧制出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瞬间注入了夸张的热度,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瞬间將玩家们分割、包围。 七嘴八舌的招呼声、劝诱声、嬉笑声混杂成一片喧囂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扑面而来。 “新来的朋友吧?哎呀,別傻站著嘛!” “刚来都这样,放不开,理解理解!哈哈!” “来来来,別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 “站著多累啊,喝酒!我这儿有千年陈酿,喝一口快活似神仙!” “看你们一脸疲惫,先去泡泡温泉解解乏如何?” 一个鬚髮皆白、面容慈祥、作老翁打扮的仙人,笑呵呵地越眾而出,自標明確地凑近似乎是为首的钟镇野。 他伸出皮肤光滑细腻、完全不似老人的手,无比自然地就要去拉钟镇野的胳膊,动作亲热得过分。 “小伙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別拘著,老夫带你———” 钟镇野眉头骤然锁紧,几乎是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肩膀微微一沉,手腕一翻,算不上多么用力,只是一个乾脆利落的格挡动作,將那伸过来的手挡开。 然而,那老仙人却像是被一股巨力猛地击中,夸张地发出一声“哎哟!”的惊呼,脚下跟跎著“瞪瞪瞪”连退好几步,最终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甚至还极其狼独地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 剎那间,空气仿佛冻结了。 所有玩家的心臟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肌肉瞬间绷紧,武器下意识地握紧,或摆出了防御姿態一一在这诡异莫测之地,任何一点衝突都可能成为毁灭的导火索! 江小刀下意识地將玲玲护在身后,雷驍和汪好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逻辑小队的西装男手指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祭出飞剑。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围攻、或是某种可怕的惩罚並未降临。 那老仙人慢悠悠地坐起身,先是愣了愣,隨即竟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根本一尘不染的衣袍,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仰头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 “好!好啊!妙极了!就该是这样!隨心所欲!无拘无束!在这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顾忌任何人,任何事!这才是极乐真諦!”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其他仙人也像是被点燃了笑穴,跟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纷纷用力鼓掌、 脚,大声附和,气氛热烈得诡异: “没错没错!老李头摔得好!” “打得好!这老傢伙早该有人治治他的囉嗦了!” “小伙子有脾气!我喜欢!”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甚至想杀就杀!把我们全杀光了也无所谓!哈哈哈!痛快就好!” 这完全超出常理、荒诞至极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浇在玩家们头上,非但没有让人放鬆,反而让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更加刺骨,所有人脸上的惊疑之色更浓,完全无法理解这群“仙人”的脑迴路。 而另一边,几个仙人已经嬉笑著、自顾自地围到了仍昏迷不醒、被平放在地的老黄、 张叔和徐婶身旁,一个手持精美玉壶的仙人,笑嘻嘻地就要瓣开徐的嘴,试图將壶中清澈的液体灌进去。 “住手!你们干什么!” 江小刀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和玲玲同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衝过去阻拦。 情急之下,江小刀也顾不得许多,飞起一脚,端向那个动作最积极的女仙人。 那女仙人轻飘飘地倒飞出去,落地时却姿態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不仅没有半分气恼,反而兴奋地拍著手跳跃起来,脸上洋溢著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对对对!就是这样!想拦就拦!想端就端!隨你高兴!这才是对的!別压抑自己!” 玲玲趁机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死死挡在三位长辈身前,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看著周围这些笑得异常开心的仙人们,眼中充满了无措和恐惧。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警见徐婶的喉咙似乎滚动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惊喜地叫出声:“哥!快看!张叔!黄伯伯!徐婶他们—他们好像醒了!” 江小刀立刻回头。 只见那不知名的酒液似乎真的起了神奇的作用,张叔、老黄、徐三人的喉咙接连滚动,眼皮剧烈颤动,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无法聚焦,但很快,那茫然的迷雾逐渐散去,瞳孔开始聚焦,虽然还带看刚甦醒的混沌和虚弱,但確確实实是恢復了意识! “嘿,还真醒了?这酒效果不错啊!”一个看热闹的仙人凑过来,笑嘻嘻地想要仔细看看,被心情复杂、惊疑参半的江小刀没好气地一把推开。 那仙人也不生气,只是嘻嘻哈哈地顺势跳开,仿佛这只是个有趣的游戏。 这一幕幕荒诞离奇、完全违背逻辑的景象,接二连三地衝击著所有人的认知,让大殿內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和扑朔迷离。 就在这片混乱和喧闹中,一直冷眼旁观的戚笑,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蛋笑。 那笑声像毒蛇滑过冰冷的岩石,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呵—既然在这里,做什么都没后果那为什么不试试呢?”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不远处一个坐在瑶琴后、容貌极尽妍丽、 气质清冷的女仙人。 隨后,戚笑竟伸出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指,用一种带著明显褻瀆意味的轻桃动作,挑起了女仙人光滑的下巴,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玩味的恶意:“我想睡你。行不行?” 那女仙人抬起秋水般的眼眸,非但没有丝毫抗拒或羞愤,反而唇角弯起,嫣然一笑,媚眼如丝,声音柔糯得能滴出水来:“好啊。” 戚笑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又略带嘲讽的表情,冲身后眾人挑畔般地扬了扬眉梢,竟真的一把搂住那女仙人不堪一握的腰肢,半强迫半引导地,转身就朝著大殿一侧装饰华丽的偏门走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雕樑画栋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行为,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死水中的石子,骤然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混乱的涟漪。 李峻峰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贪婪、犹豫、疯狂最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衝动取代。 他死死盯著不远处一个气质儒雅、正悠然品著酒、手中把玩著一只古拙青铜爵杯的男仙人,猛地一咬牙,指著那爵杯,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手上那个!我注意很久了!那是不是商周的父辛爵?真品?我要了!” 那男仙人微微一证,放下酒杯,侧头看他,隨即失笑,优雅地晃了晃手中那件无疑价值连城的古物。 “你想要?巧了,此物我也心爱得很,日日把玩,珍若性命。”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逼真的、属於收藏家的执著和促狭的光:“不如—-你来抢?” “行!你他妈说的!我来抢!” 李峻峰了一口,脸上横肉一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像街头混混般扑了上去,竟真的和那看似文弱的男仙人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起,疯狂爭抢那只爵杯! 场面一时鸡飞狗跳,滑稽又骇人,旁边的仙人们不仅不阻止,反而围成一圈,大声叫好、鼓掌、吹口哨,如同观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团队里的核心成员们一一钟镇野、郑琴、雷驍、汪好、林盼盼,以及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自强小队的江小刀玲玲、吉运小队的陈勇生等人一一大多还保持著克制,但周围仙人们的拉扯和怂愈发激烈。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眾人艰难维持的镇定目光,再次越过喧囂的人群,投向了队伍的主心骨一一钟镇野,以及大脑郑琴,寻求著一个决断,一个方向。 郑琴紧燮著眉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狂热而诡异的仙人们,又看了看被打倒却欢欣鼓舞的老者、被灌酒醒来的三人、搂著女仙离开的戚笑、扭打爭抢的李峻峰—她沉默著,片刻后,才极其轻微地对著钟镇野及其他几位队长点了点头。 钟镇野读懂了。 那意思是:诡异的规则,荒诞的回应。强行对抗或僵持,很可能触发更不可测的危险,甚至可能被直接判定为“拒绝极乐”,遭到抹杀;顺势而为,假意融入,或许是当前唯一能安全接触到核心真相的策略。 郑琴的点头,像一个无声却清晰的信號,瞬间在核心玩家间传递开来。 雷驍像是终於被这诡异的气氛炸了,又像是终於找到了发泄和介入的藉口,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然后如同惊雷般大吼一声! “你们既然是仙人!肯定他妈的有最厉害、最正宗的道家术法吧?!別拿那些糊弄凡人的玩意儿出来!老子要学真东西!把你们压箱底的真本事、上古传承都给老子拿出来!” 听他吼完,立刻就有几个道士打扮、仙风道骨的仙人眼晴一亮,笑著围了上来,连声道“道友放心!”“好说好说!”“必不让道友失望!” 汪好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朗声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著一种研究者般的急切和强势:“我要你们这里所有的典籍!所有的藏书!从最古老的甲骨卜辞、竹简木牘,到帛书纸卷!涉及天文、地理、阵法、机关、秘闻我全都要看!立刻!马上!” 林盼盼立刻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虽然小脸煞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声音带著颤却异常坚定:“汪姐姐,我,我跟你一起!我能帮你整理!” 几个文士模样的仙人抚须微笑,彼此点头,做出“这边请”的姿態。 有了这几个带头的,其他还在观望的玩家也仿佛找到了方向,纷纷顺势放开,向身边纠缠不休的仙人们提出各种或合理或离谱的要求。 仙人们无一例外,全部满口应允,態度热情殷勤得近乎諂媚,仿佛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是莫大的荣幸。 方才被钟镇野推开的老仙人又笑呵呵地凑了回来,仿佛刚才被摔打是一件无比愉快的事情,他上下打量看钟镇野,喷喷称讚:“小伙子,好身手!好反应!是块习武的好材料!说吧,到了这极乐之地,你最想要什么?儘管开口!无所不有!” 钟镇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反射著大殿內迷离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的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那尊巨大的、沉默的神像,然后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给我找你们这里武艺最好、最擅长搏杀的人,我要和他们对练。” 老仙人闻言,眼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请求,哈哈大笑,声若洪钟:“痛快!直截了当!武痴就该碰武痴!好好好!正好,这边就有一群整天只知道琢磨打架杀人的傢伙!包你满意!来来来,小伙子,跟我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热情方分地引看钟镇野,朝看大殿另一侧通往深处的廊道走去。 转身离开的剎那,钟镇野的目光与雷驍、汪好、林盼盼迅速交匯,彼此眼中都毫无欢愉,只有深深的警惕与无需言说的默契;他的视线最后与远处的郑琴有过一剎那的短暂接触,郑琴极轻地頜首,目光沉静如深潭。 一保持最高警惕,隨机应变,搜集一切可能的信息。 戏,已经被迫开场了。 第七十五章 快乐 第292章 快乐 钟镇野赤裸著上身,背靠一株繁茂的桃树粗的树干,剧烈地喘息著。 灼热的吐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散去,汗水如同溪流,从他稜角分明的胸膛和脊背上不断淌下,与渗出的血丝混合,在他脚边略显泥泞的土地上涸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皮肤上,新旧交叠的青紫淤痕和擦伤格外刺目,尤其那双拳头,指节处的皮肤早已彻底破裂,红肿不堪,微微颤抖著,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著全身叫囂的酸痛。 几个时辰了?他模糊地想。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周围,那几个刚刚还与他拳脚相交的“仙人”们,状態比他好上不少,虽也气息微促,汗湿衣襟,但个个眼神灼亮,脸上带著纯粹而亢奋的光彩,仿佛刚刚享受了一场无上盛宴。 一个身形高挑矫健、扎著利落马尾的女武仙,正用布条慢条斯理地缠著有些发红的手腕,看向他的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新来的,你这身筋骨和狠劲,真是这个!”她翘起大拇指:“一开始还能仗著点灵巧跟我们过过招,后来纯粹是靠硬扛啊!怎么样,等我缓过这口气,再把那手『揽雀尾』的缠丝劲给你细细拆解一遍?你刚才卸力的方向还是差了半分火候。” 旁边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闻言,声如洪钟般地笑起来,用力拍打著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痛快!真是痛快!好久没遇上这么耐打又敢把自己往死里练的后生了!光是这份心气,就比许多待了几百年的老傢伙强!” 钟镇野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视野边缘那冷漠的、半透明的猩红倒计时一【67:39:18】 数字无声无息地跳动著,像某种冰冷的註脚,提醒著他真实的处境。 刚踏入这片桃林武场时,背后那“侠”字纹灼热发烫,赋予他瞬间看破招式弱点的奇异能力,那片刻的交锋,竟真有几分势均力敌的错觉,甚至能抓住电光石火间的破绽予以反击。 但那力量很快如潮水般退去,陷入沉寂。 接下来的时间,便成了单方面的锤炼与承受,这些武仙的技艺远超他的想像,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他承受的极限边缘,每一次格挡都伴隨著一针见血的指点。 “力从地起,贯通腰马!” “肘沉三分!不是让你耸肩!” “眼睛看哪里?看我肩膀!发力前那一下微不可查的预兆!” “对!就是这样!以伤换势!够狠!” 他们是真的在“教”,以一种近乎痴狂的方式,捶打、引导、逼迫他压榨出每一分潜力,纠正最深层的谬误。 痛苦是真实的,但那种挣脱桔、触摸到更高层次技巧和发力方式的感悟,同样真实不虚,短短几个小时的收穫,竟比他此前苦练数月还要巨大。 若能再这样练下去,半天,一天—会发生什么?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带著诱人的暖意。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剎那,钟镇野猛地一个寒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 心底警铃疯狂作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 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贪恋、甚至依赖这种“变强”的快乐了! 一个刚才与他交手最多、招式最为老辣的仙人注意到了他瞬间的神色变化,收起了畅快的笑容,走过来几步,带著几分真实的关切问道:“小兄弟,怎么了?脸色一下子这么白?是不是刚才最后那下震伤了內腑?让我看看?”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和凛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疲惫:“没事。只是力竭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他忍著周身撕裂般的痛楚,缓缓站起身。 那老武仙闻言,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这才放下心来,重新露出爽朗的笑容。 “力竭是好事!说明练到位了!筋骨撕裂,才能重生得更强!走走走,別在这儿吹风了,我带你去泡药浴!” 他指了指远处某个浮空小岛上的楼宇:“咱这儿的药池可是好东西,万载空青为底,百种灵草淬炼,活死人肉白骨夸张了,但洗筋伐髓、固本培元那是立竿见影!泡上一泡,睡他一觉,明天保你脱胎换骨,能接著跟我们打个痛快!” 药浴?洗筋伐髓?脱胎换骨? 每一个词都带著巨大的诱惑力,几乎本能地勾动著他的渴望,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了更尖锐的警报。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乾涩:“—先不了。我我想自己四处走走,看看。” “哦?” 老武仙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释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引得钟镇野一阵牙咧嘴。 他大笑道:“也好!初来乍到,是该好好逛逛这极乐胜景!行,那你隨意!要是想知道哪儿有好玩的、好吃的,或者又想找谁切,隨便找个人问就行!在这里,没什么规矩,就一条一一怎么痛快怎么来!” 说完,老武仙便不再管他,转身洪亮地吆喝著同伴,又琢磨起新的招式套路,拳风腿影再次呼啸而起。 钟镇野默默拾起地上早已被汗水和泥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上衣,勉强套上,粗糙的布料摩擦著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一步步缓缓走出这片落英繽纷,却暗藏锤炼之苦的桃林。 迈出林子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室。 方才走在下方神道上时,所见不过是巍峨神殿和繚绕祥云,此刻身临其境,才发现眼前是真正浩瀚无边的仙家洞天! 无数大小不一的浮空仙岛悬於茫茫云海之上,鳞次櫛比,霞光万道。亭台楼阁巧夺天工,飞檐勾心斗角;瀑布如同银河倒悬,坠入云深不知处;仙鹤与不知名的灵禽清喉盘旋,穿梭其间。 似乎,唯有被此间“认可”,真正踏入这“极乐”,才能得见这般超乎想像的盛景。 远处,那座最为宏伟的神殿依旧沉默而威严,矗立於一切的中心,俯瞰眾生。 他踏上一道豌曲折、由莹白暖玉般的石材构成的悬浮长桥,准备离开武仙之岛,桥下是万丈云海,深不见底。 刚行至中途,一阵极其耳熟、嗓门极大、情绪激昂的爭吵声就从一条岔路尽头的仙岛上飘来。 “一一胡扯!歪脖子树那叫奇峭?那叫先天不足!没死就算它命大!论美,论气魄,就得是直木!顶天立地,昂藏丈夫!懂不懂啊你们!” 是张二强,那声音辨识度太高了。 钟镇野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那座仙岛布置得极为风雅,奇石罗列,瑶草姜姜,张二强正擼著袖子,叉著腰,和四五位宽袍大袖、文士打扮的仙人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他们爭论的主题荒谬得令人失语一一树木究竟是直的美,还是歪的美。 张二强显然全身心投入了这场辩论,手指头都快戳到对面鼻子了,脸上洋溢著一种找到知己(儘管是爭论的知己)的兴奋和快乐,浑然忘我。 钟镇野默默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沿著长桥,走向更深处。 他像一个孤魂,漫步在这片极乐净土之中,穿梭於连接各座仙岛的虹桥、玉阶和偶尔掠过的柔和光晕之间。 一座岛屿热浪扑面,巨大的锻炉燃烧著不息的火焰。 自强小队那个姓黄的老头,赤著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被火光映得发亮,正抢著一柄巨大的铁锤,汗如雨下地捶打著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胚子。 周围围著几个同样肌肉结、散发著灼热气息的壮汉仙人,不时指指点点,高声吆喝著什么。老黄却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在创造和力量中的酣畅淋漓,仿佛找到了人生至乐。 另一座岛屿则是另一番风光,温暖如春,繁似锦,鶯声燕语不绝於耳。 只见吉运小队那个总是驼看背、容貌丑陋的常海,此刻竟用一条黑绸蒙看眼晴,正张开双臂,笨拙又急切地在一片空地上摸索。 一群衣裙华丽、容顏姣好、笑声如银铃般的女仙人正娇笑著在他周围穿梭躲闪,时不时有人故意凑近,在他碰到前又灵巧地闪开,留下一串撩人的香风和轻笑。 常海那布满褶皱的丑脸上,竟洋溢著一种近乎晕陶陶的、受宠若惊的巨大幸福,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这场面荒诞,却又透著一种靡靡的软烂。 更远处,一座极为宽阔华美的亭台建於清澈见底的池水中央,四面垂著轻薄如雾的纱慢,隨风缓缓飘动。 纱慢之后,人影绰绰,是无数曼妙或矫健的肢体在朦朧中交缠、翻滚、起舞。 放浪形骸的欢笑声、缠绵的喘息声、酒盏倾倒的脆响、暖昧不明的低语·混合成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粘稠氛围瀰漫开来,其间,清晰地夹杂看戚笑那特有的、带看一丝阴柔冰凉的轻笑,以及陈勇生低沉的嗓音、方家姐妹娇媚蚀骨的回应。 那亭子仿佛一个巨大的、散发著甜腻诱人气息的漩涡,吞噬著捲入其中的一切。 在一处相对安静,却被无数古籍、捲轴、星图、算筹堆满的岛屿角落,郑琴被一群白髮苍苍、看起来学究气极浓的老仙人紧紧簇拥著。 他们中央的地面上,用某种发光的粉末刻画著一个极其繁复精密、涵盖极广的巨大阵法图谱。 令人惊异的是,这古朴的图谱中,竟被郑琴用树枝穿插写入了大量现代的数学符號和公式:,,”,—————等等。 郑琴苍白的脸上泛著一种专注到极致的红晕,语速极快地指著图谱的某一环进行阐释推导,周围的老仙人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嘆,激动得捶胸顿足,白鬍子乱颤。 郑琴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钟镇野从未见过的、完全沉浸在纯粹思维巔峰体验中的、 近乎幸福的满足笑容。 他甚至在一座烟气繚绕、符篆贴满各处亭柱的岛屿上,看到了雷驍。 他盘腿坐在一大堆画成和未画成的黄色符纸中间,正与几位仙风道骨、道士打扮的仙人激烈地討论爭辩著什么,手指在空中不断比划,眼神炽热,充满了对深奥术法最本源奥秘的渴求之光。 走得久了,身体各处的剧痛和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 钟镇野找了一块边缘光滑、略微冰凉的悬浮巨岩,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极乐宫的天空是一种纯净剔透的湛蓝色,柔和明亮,却毫不刺眼,一轮温暖的、散发著令人舒適光热的太阳悬掛其中,將光芒均匀地洒向每一寸土地,每一张沉浸在“快乐”中的脸庞。 这一路看来,几乎所有的玩家,都似乎精准地找到了能让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极乐”所在。 但他们是真的沉沦了,忘却了任务和现实?还是—和自己一样,在警惕与享受间挣扎?抑或是,有著更深的谋划?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带著桃李芬芳和淡淡檀香的空气,缓缓吐出。 他站起身,肌肉的酸痛让他动作略显迟缓。 他决定去找汪好和林盼盼。 在神殿时,汪好提出要看所有的典籍藏书,但钟镇野很清楚,她绝非什么埋首故纸堆的书痴。 她更像个鲜活灵动的普通女孩,享受的是热闹的街市、有趣的话题、朋友的吐槽八卦林盼盼更是如此,胆子小,依赖性强,她们选择“看书”,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刻意的、与自身本性相悖的抗拒姿態。 她们那边,或许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或者,至少能確认些什么。 第七十六章 刻意沉迷 第293章 刻意沉迷 钟镇野踏入藏书楼的瞬间,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维度。 先前的仙乐、笑语、乃至那座金色主殿无处不在的威压感,骤然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滯的寂静,唯有无数书页被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如同永无止境的落雨,瀰漫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 他站在入口处,一时竟有些目眩。 眼前是书的世界。 巨大的书架並非木质,而是一种温润似玉、又泛著金属冷光的奇异材料所铸,它们拔地而起,直插上方不可见的幽暗深处,仿佛支撑著天穹。 书架之间,是一条条望不见尽头的长廊,廊道上方自髮漂浮著柔和的光团,如同被驯服的星辰,洒下足以阅读却毫不刺眼的清辉。 书的形態更是光怪陆离。 有竹简木读,有帛书捲轴,有线装古籍,也有厚如城砖、封面镶嵌著未知宝石的金属大典;更远处,他甚至看到一些悬浮在半空的光幕,其上流光溢彩,字符如瀑布般流淌,又有一些水晶般的薄片,只需手指轻触,便有立体影像和晦涩符文交织浮现。 而在此间穿梭、驻足、埋首的人,更是构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奇景。 有宽袍大袖、峨冠博带的古人,仙风道骨,指尖拂过竹简,神態悠然;亦有穿看民国时期长衫、戴著圆框眼镜的先生,眉头紧锁,对著手中的洋装书册喃喃自语;有身著解放初期那种朴素列寧装、梳著两条麻辫的女青年,正一脸严肃地抄录著石板上的刻文;还有几个穿著八九十年代流行的牛仔外套、衬衫的年轻人,兴奋地围著一块不断变换图形的光幕指指点点·· 他们仿佛是从不同歷史章节中撕下的碎片,被偶然地、或者说被某种意志,收集、安置於此。 儘管时代迥异,装扮不同,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却出奇地一致一一那是一种摒绝外物、 全然沉浸的专注,一种因触碰知识、接近真相而燃烧的纯粹快乐,一种近乎幸福的沉迷。 他的目光急切的扫过,很快,在离入口不远的一处相对宽的区域內,看到了汪好和林盼盼。 她们几乎被淹没在书海里,四周散落、堆叠著各种材质的书籍捲轴,形成了一圈矮矮的“围墙”。 汪好盘膝坐在地上,她的左手按著一本摊开的、皮质封面已然皸裂的大部头,右手则飞快地在一卷残破的兽皮上记录著什么,嘴唇无声翁动,眼神锐利如鹰,完全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 旁边的林盼盼则抱著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古籍,封面上是几个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金色符文。 她看得如此入神,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往常总是带著些许怯懦和依赖的眼神,此刻亮得惊人,充满了发现奥秘的兴奋与急切,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抠著书页的边缘,微微颤抖。 钟镇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了。 他放轻脚步,穿过几条堆满书的走廊,来到她们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汪姐?盼盼?” 汪好毫无反应,全部心神仍在那兽皮捲轴上,直到钟镇野又唤了一声,她才极其不耐烦地、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头依旧没抬,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別急等一下,就一下这条脉络,关於能量汲取与信仰转化的,几乎能完美解释外围五浊城的设置逻辑,马上..马上就能和之前发现的三个疑点串联起来了—快了,就快找到能直接指证那东西的关键方法了— 林盼盼也被从书的世界里稍稍拉回一点,她抬起脸,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兴奋之情溢於言表:“钟哥!你来了!这里—这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看!这里面记载了好多外面根本找不到的秘闻!还有那些人一—” 她指著周围那些沉浸在不同时代书卷中的人们:“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在寻找真相! 大家都觉得只差一点了!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真的,我们一定能合力撕开那个极乐仙尊的偽装!让它无所適形!” 看著林盼盼眼中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燃烧般的光芒,钟镇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连目的最为明確、意志也堪称坚定的汪好和林盼盼,也未能倖免。 她们以“调查”和“揭露”为最初的目的而来,却被这藏书楼无形的规则扭曲、同化,將“探索”与“接近真相”的过程本身,变成了一种令人沉醉无法自拔的终极目的。 那“只差一点”的诱惑,如同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下,驱使看她们不断深入,永无止境。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將两人拽走的衝动。 他知道,简单的唤醒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反应,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角落里。 那里,一位穿著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深蓝色涤卡上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老镜的老太太,正拿著一个放大镜,小心翼翼地审视著一本纸页泛黄的笔记,神態认真得如同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科研。 钟镇野缓步走过去,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不带任何干扰性:“老人家,打扰您一下。” 老太太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从笔记上抬起目光,透过老镜片看向他,眼神里带著一种长久专注后的恍惚和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事?” “想问一下,您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多久?” 老太太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似乎这是一个极其艰深的问题。 她放下放大镜,眯著眼想了很久,不確定地摇摇头:“多久——记不清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这些书————也总是看不完,看了一本,又发现十本相关的——一天?一年?十年?一百年?谁还记得清这个。” “那您——这么久,一定查到了很多吧?关於这个地方,关於那个—极乐仙尊?” 钟镇野试探著问。 一提到这个,老太太脸上那点不悦立刻消失了,焕发出一种混合著神秘与极度兴奋的光彩! 她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很多!很多!你看,这本笔记..” 她指了指手边那本泛黄的册子:“是一位民国时期的地质学家留下的,他冒著生命危险勘测,推测这极乐宫的地基是一种非金非玉的活性物质,甚至能吸收人的某种情绪” 还有那边那本,《星象阐微录》,是明朝钦天监一位退隱官员偷偷带进来的,里面详细记载了此地能量波动与特定星轨的诡异呼应—太多了,线索太多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所有的线索正在慢慢匯聚,就差那么一点!最关键的一点!等我找到了,就能把所有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到时候,我就能向所有人揭露它的真相!让世人都知道,这光鲜亮丽的极乐之地,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巨大的骗局!” 她的眼中燃烧著和汪好、林盼盼如出一辙的火焰,那是一种被“终极答案”牵引的、 近乎狂热的执著。 钟镇野心中寒意更甚,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她来自哪里,怎么到的这里” 但老太太却已极其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抓起了放大镜,语气急促:“好了好了,小伙子,別打扰我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就差临门一脚了———.” 说完,她便立刻將全部心神重新投入那本笔记,仿佛钟镇野从未出现过。 钟镇野默然佇立片刻,又抱著微弱的希望,走向附近一个穿著五四时期学生装、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对方正对著一卷竹简苦苦思索。 “朋友,你在这里—” “嘘!” 那年轻男子猛地抬头,食指抵唇,眼神灼灼:“勿要喧譁!我正在演算这『极乐能量守恆悖论”,此处能量生生不息,违背常理,必有其诡诈根源!我已窥得一丝门径,莫要扰我灵思!” 他又找到一个穿著六十年代劳动布工作服、工程师模样的人,对方正对著一块刻画著复杂机械结构的石板发呆。 “同志,请问—” “参数—还差几个关键参数————”工程师头也不抬,喃喃自语:“这反重力悬浮系统的核心结构只要破解了能量传导效率的峰值区间—就能证明它是可以被动摇的....”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怀揣著各自最初的目的,但此刻,所有人都彻底沉迷在这片知识的汪洋里。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无限接近那个终极答案,都被那种“即將揭晓”的巨大期待感和探索过程本身所带来的颅內高潮般的快乐深深俘获,无法自拔,乐在其中。 他慢慢回汪好和林盼盼身边。 她们依旧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汪好的笔尖在兽皮上划得飞快,林盼盼的指尖几乎要嵌进那本厚书的封皮里。 钟镇野看著她们眼中那炽热、专注、充满希望却令人不安的光芒,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任何打断,在此刻都显得徒劳且残忍。 他沉默地转过身,沿看来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吞噬了无数时间与心智的巨型藏书阁。 重新站迴廊下,远处仙岛的縹緲乐声和若有若无的欢笑声再次隱约传来,与身后那片死寂而狂热的知识之海形成诡异对比。 他望看这片看似极乐、实则无比诡异的天地,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次,依旧一无所获,反而增添了更深的凝重。 “钟队长,为何在此独自嘆气?可是这极乐盛景,也难解你心中块垒?” 一个阴柔中带看几分懒散笑意的声音,从侧面的廊柱阴影处传来。 钟镇野偏过头,看见戚笑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根朱红色的廊柱上。 他黑色的衣襟隨意地开著,露出略显苍白的胸膛,脸上带著纵情声色后特有的慵懒足,以及一丝他惯有的、仿佛看戏般的讥消。他一条手臂搂著一个云鬢微乱、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恍的女仙人,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卷弄著对方一缕乌黑的髮丝。 钟镇野的眉头下意识地皱紧:“戚笑?你似乎很享受这里。”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所有人都沉迷在这些虚妄的快乐里,我们还怎么离开?怎么完成任务?” “目的?任务?”戚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味道:“钟队长,別那么严肃嘛。我是个写恐怖小说的,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读者看一个悬疑故事,若想提前猜到作者布下的结局,无外乎那么几种法子。” 他伸出第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懒懒地指向身后那巨大的藏书楼:“其一呢,就是做个最认真、最痴迷的读者。不放过作者埋下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伏笔,抽丝剥茧,穷尽所有线索,硬生生靠汗水和时间堆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路。这需要极致的热爱、耐心,以及——一点点运气。” 他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接著,他慢悠悠地伸出第二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这其二嘛,就是彻底地代入。” “忘掉自己是个读者,彻底成为书里的人一一作者虽然不会把每个角色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出来,但他们的行为逻辑、爱恨情仇,早已在落笔时就设定好了,你若能完全变成他们,感他们所感,思他们所思,无论正派反派,英雄小丑,你自然能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最终会走向何方,这样,结局对你而言,也不再是秘密。 2 “那么,第三种呢?”钟镇野盯著他,追问道。 戚笑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著几分邪气和玩味的笑容,手臂將怀中的女仙人搂得更紧了些:“这其三嘛——-就是像我这样,试著不去钻书的牛角尖,而是跳出来,去揣摩一下“作者』本身的心思一一他为什么要布置这样一个局?他的恶趣味在哪里?他真正想表达的核心、或者说他想掩盖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他轻笑一声,用下巴蹭了蹭女仙人散发著馨香的头顶:“不过吶-钟队长,你不是写故事的人,怕是没这份洞察力和———疯劲儿,学不来的~” 他似乎失去了谈论这个话题的兴致,转而用一种腻人的腔调问怀中的女仙:“宝贝,你方才说,接下来想做什么来著?” 那女仙人眼神迷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娇声语:“妾身还想尝尝那千年陈酿的滋味.” “好!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 戚笑放声大笑,搂著她摇摇晃晃地转身,仿佛醉般朝著廊外云雾深处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隨风传来:“钟队长,路指给你了至於怎么走,走哪条—可得看你自己了—” 钟镇野独自留在原地,廊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没有去问戚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和自己说这些话,反正,对方多半也不会说实话:哪怕说了,自己也不会多相信。 他只是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敛如潭,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思索。 一定要先“沉迷”进去,才能找到破解谜题的方法吗? 可若真的彻底沉溺其中,被同化,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最初的目的,又该如何挣脱? 岂不是永远留在这里,成为那些“前辈”中的一员? 不———自己这些人,和“前辈”们不同。 自己这些玩家,是有副本任务的。 到了时间、没能完成任务,是要被抹杀的!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个副本《梦》中,与本我的那场残酷廝杀。 正是战胜了那份源自生命本能、几乎无法抗拒的原始欲望,他才真正学会了如何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难道这就是我与他们不同的地方?” 钟镇野暗自思:“因为我已经直面过最深的欲望並战而胜之,所以对这些『沉迷”,反而能多一分免疫力?別人无法抗拒那份极致诱惑,而我因为早已认清並掌控了那份『本我』的衝动,反而能更清醒地意识到危险,更容易地从那种状態里『拔”出来?” 他无法確定。 这只是一个基於自身经歷的推测,甚至带著几分侥倖,但眼下,现实赤裸而残酷一以“揭露”为目的的行为,都毫无例外地陷入了新的沉迷,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甚至,这一次,只有自己了。 除了··亲自沉下去试一试。 一种沉重的决意,缓缓取代了眼中的疑虑。 第七十七章 试探极限 第294章 试探极限 钟镇野回到了桃林,纷扬的瓣依旧无声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又被交手的气劲捲起,在空中打著旋。 那几位武仙似乎不知疲倦,仍在不知疲倦地切、琢磨、酣战。 见他去而復返,那身形高挑矫健的女武仙率先收势,汗湿的髮丝贴在额角,眼中带著纯粹的笑意:“这么快就逛完了?来得正好,我刚想到一招『云手”的变式,卸力的角度刁钻了三分,你来试试!” 那铁塔般的壮汉也洪声笑道,声震林樾:“就是!睡什么觉泡什么澡,都是虚的!骨头缝里痒了,就得靠拳头来止!快来活动活动!” 灼热的战意扑面而来,几乎能点燃空气。 然而这一次,钟镇野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沉腰立马,融入这片以武为痴的热烈之中。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交错的枝,投向那片永恆不变、澄澈湛蓝的天空,那轮散发著恆定光热的“太阳”静静地悬在那里,无私地照耀著每一寸土地,每一张沉浸在“极乐”中的脸庞。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过了这么久了这里,没有夜晚吗?” 几个武仙闻言,动作都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甚至有些荒谬的问题。 那老武仙挠了挠自己如钢针般的短髮,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管他白天黑夜作甚? 这光不够亮吗?能看清对手的拳头,能看清自己身上的淤青,还不够?时辰到了,自然有仙酿灵果送来,饿不著渴不著,一样练!一样打!一样痛快!別想那些有的没的,快来!” 那催促是真诚的,带著不容置疑的热情。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体內因先前锤炼而依旧隱隱作痛的筋骨在发出渴望的信號,渴望再次投入那纯粹力量与技巧的碰撞中去。 “我戴个面具。”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几位武仙:“可以吗?” 武仙们再次一。 戴面具比武?这倒是新鲜。 但他们仅仅只是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隨即便爆发出更爽朗、更包容的大笑。 “戴!儘管戴!”老武仙大手一挥,气势豪迈:“別说面具,你就是想用兵器也行!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咱们这儿应有尽有!规矩?咱们这儿就一条规矩一一怎么痛快怎么来!只要你还能打,还能让我们打得痛快,你想怎样都行!” 钟镇野不再多言。 他默默地將背包从肩上取下,放在脚边,动作不疾不徐,他伸出手,探入包內,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蕴含著无尽凶煞之气的物体一一七煞面·嗔相。 他將它拿了出来。 暗沉的色泽,古拙而扭曲的纹路,在桃林柔和的光线下,反而更显出一种不祥的幽深。 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指腹轻轻摩著那冰冷的表面,仿佛在感受其下蛰伏的狂暴灵魂,又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別。 然后,他不再犹豫,缓缓將面具覆於脸上。 接触的剎那,异变骤生! 那面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不再是死物,它变成了一头饥渴了千万年的凶兽,猛地“咬”住了他的皮肉,死死嵌入! 剧毒般的暗青色纹路如同活物,闪电般自接触点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他整张脸庞,甚至向著脖颈下方延伸;皮肤之下,仿佛有阴冷粘稠的火焰在疯狂窜动、灼烧,带来一种撕裂与重塑並存的剧痛;面具上那两枚镶嵌的血玉瞳孔骤然收缩,进射出实质般的赤红光芒,那红光如此炽烈凶戾,甚至穿透了他鼻樑上那副普通的眼镜镜片,在空气中留下两道短暂的红痕!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极其隱蔽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迅疾,拧动了眼镜的右腿。 一一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仿佛按下了某个恐怖的开关。 整个世界,在他感知里,骤然静滯了一瞬。 风声、瓣飘落声、武仙们的呼吸声,乃至远处隱约的仙乐,全都消失了,绝对的死寂。 然后。 轰!!! 无形的壁垒被打破,积攒的杀意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猛烈喷涌而出! 不是渗出,是狂暴的、决堤般的喷溅! 每一缕血雾都仿佛凝聚著无尽的嘶吼、怨念与最原始的毁灭欲望,它们嘶豪著衝出来,將周围平静的空气瞬间撕扯、扭曲、搅动得一片混沌!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侧咧开,几乎要撕裂到耳根,面部肌肉疯狂地抽搐、痉挛一一这绝非人类的表情,甚至不是笑容,而是一头被彻底释放了凶性的远古野兽,在牙咆哮,展露著最赤裸的杀本能! 那喷涌出的血雾並未散去,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他意念的牵引下,急速收拢、凝聚、 压缩,最终在他体表覆盖上一层不断流动、翻腾、仿佛由液態血液和实质杀意共同构成的暗红色鎧甲! 下一剎那,他动了! 脚下的地面根本无法承受这股骤然爆发的力量,轰然炸裂开来,泥土与瓣四溅!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血色残影,携带著最纯粹、最暴戾、最不加掩饰的杀戮意志,悍然扑向那群武仙,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一道短暂的血色尾跡! 面对这突如其来、堪称恐怖的剧变,武仙们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惧意,眼中反而进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癲狂的兴奋与狂喜!那是一种终於等到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终於可以拋开一切束缚尽情一战的巨大亢奋! “来得好!!!”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酣畅淋漓、震动桃林的咆哮,所有人如同嗅到了最甜美血腥味的鯊鱼,非但不退,反而眼中燃烧著战意,豪叫著、以更加狂猛暴烈的姿態,迎面衝上! 这一次,不再是单对单的切餵招,也不再是有所保留的锤炼引导。 钟镇野以一敌眾,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与技巧,纯粹依仗著面加持下带来的绝对速度、恐怖力量、野兽般的战斗直觉,进行著最野蛮、最直接、最血腥的碰撞! 拳脚交击的爆鸣声如同密集的炸雷,在桃林中疯狂迴荡,震得桃落下! 狂暴的气浪以他们交战为中心不断翻滚炸开,將地面刮低一层,无数瓣被震成粉,甚至连稍细一些的桃树都剧烈摇晃,枝丫断裂!地面不断龟裂、塌陷,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 钟镇野本以为,在七煞面这堪称“无敌”的短暂状態下,足以凭藉绝对的力量和速度,迅速碾压击溃这群武仙,然而,他错了。 这些武仙的单体实力本就深不可测,此刻联起手来,配合更是默契到了匪夷所思、宛如一体的地步! 他们攻防转换圆融无暇,进退趋避如臂指使,仿佛共享著一个战斗思维! 这些武仙的招式精妙绝伦已臻化境,往往能以毫釐之差、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玄妙意境,化解掉他狂暴绝伦、开山裂石的进攻,甚至还能精准地抓住他力量转换间那微不可查的间隙,如同毒蛇般进行凌厉的反击! 那层血雾杀意凝聚的鎧甲上,不断传来沉重、刁钻、角度各异的打击感,虽然无法真正破开防御,却如同连绵不绝的潮水,极大地迟滯、干扰了他的动作,消耗著那本就短暂无比的时间。 面具十秒的持续时间,正在以令人心惊的速度飞速流逝! 钟镇野心中漂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纠缠下去。 他猩红欲滴的瞳孔猛地锁定其中气息稍弱、一个身形瘦高的武仙。 彻底放弃所有防守! 他以背部硬生生扛下身后那壮汉武仙一记足以轰碎小山、带著风雷之声的沉重鞭腿,同时用侧腹肌肉强行承受侧面那女武仙刁钻狠辣、直刺肋下要害的凌厉指剑! 恐怖的打击力让他体表的血鎧剧烈波动,喉头一甜,但他不管不顾!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速度,在这一刻高度凝聚,意志如同淬火的精钢! 他化身为一颗出膛的、燃烧著血焰的炮弹,目標只有一个,不管不顾,只盯著那一个目標,將所有的狂暴与毁灭,疯狂倾泻而去! 那瘦高武仙脸色剧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打法如此酷烈! 他双掌连环拍出,柔韧绵密的气劲如波涛般层层涌动,试图以太极圆转之意化解这必杀一击,但在绝对的力量、绝对的速度、以及那不惜一切、唯攻无守的杀戮意志面前,一切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八秒!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又清脆到极致的怪异响声爆发开来! 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拳脚碰撞的声音,更像是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猛然炸开,又混合著硬物被彻底粉碎的脆响! 那瘦高武仙的头颅,在钟镇野凝聚了全部杀意、燃烧著血焰的拳头下,如同一个脆弱的瓷器般,轰然炸裂! 红的、白的、碎裂的骨茬、奇异的光点四散飞溅,泼洒在周围的桃与泥土上,触目惊心! 这一下惨烈到极致的变故,完全超出了“切”的范畴,甚至超出了这些武仙那“求痛快”的认知底线。 激烈混乱的战团为之一滯。 其余武仙的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凝滯和错,狂暴的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他们看著那具缓缓倒下的无头躯体,眼中第一次闪过並非兴奋的情绪。 就是现在! 钟镇野那被杀戮欲望和冰冷计算共同充斥的大脑,精准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面具赋予他的,不仅是力量,还有野兽般的战斗本能! 第九秒! 他左手五指賁张,指甲仿佛都染上了血芒,如同真正的利爪,闪电般探出,趁著右侧一名武仙因惊愣而心神震动、门户稍开的剎那,直接插进了对方的胸膛! 一掏一扯!一个巨大的、前后通透的血洞赫然出现! 第十秒! 他腰身一拧,右腿如同一柄沉重的战斧,撕裂空气,带著崩山裂石的绝望力量,狠狠地砸在左侧那使拳的武仙仓促格挡的手臂上! 咔!螂!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混合著某种金属陶瓷断裂的怪异声响同时爆响! 那武仙的一条骼膊竟被硬生生砸得断折、碎裂!扭曲成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只剩一点皮肉和断裂的能量光丝勉强连著,一种混合著血液和亮银色流质的液体狂喷而出! 十秒时间到! 脸上的狞扭曲的纹路如同退潮般急速消失,那暗青色的面重新自他皮肤下浮现、凝结成形,变得冰冷而死寂,“啪嗒”一声,从他脸上脱落,掉回他微微颤抖、沾满粘稠液体的手中。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拧动了眼镜的左腿。 那身周狂暴沸腾、如同实质的血色杀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拽住,猛地一收。瞬间倒灌回他体內,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剧烈的脱力感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间袭来,钟镇野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喻喻作响,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豪和抗议。 他脚下跟路了一下,强行用意志压住翻涌的气血,稳住了身形,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息,看向眼前的景象。 那个被他打爆头颅的武仙,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下蔓延开一大滩粘稠的、混合著暗红、乳白、亮银的怪异液体,不再有任何生机。 另外两个被他重创的武仙,一个胸口开著骇人的大洞,断裂的能量经络如同死蛇般查拉著,微弱地闪烁;另一个断臂处滋滋作响,断裂口同样流淌著怪异的混合液体。 他们都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却一时未死,但也显然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桃林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只剩下瓣依旧不知愁地缓缓飘落,衬著这惨烈的一幕,显得格外刺目。 几秒后,这令人室息的死寂被猛地打破。 “哈哈—哈哈哈!好!打得好!!打得痛快!!!” 那老武仙突然猛地拍掌,胸膛剧烈起伏,爆发出震耳欲聋、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大笑,脸上洋溢著一种无比纯粹、无比复杂、混合著震惊、狂喜、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情绪的亢奋! 他这一笑,仿佛点燃了某种诡异的引线,其余武仙也从那短暂的错愣中回过神来,立刻跟著疯狂地鼓掌、脚、嘶声大笑起来,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热烈癲狂,甚至比之前纯粹切时还要高涨百倍! 他们的表现,仿佛这不是一场惨剧,而是一场无比成功的盛大演出! 就连地上那两个重伤垂死、不断抽搐的武仙,也一边因难以想像的剧痛而扭曲,一边竟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扭曲变形却又真实无比的笑声,那笑声混合著痛苦的抽气声,显得无比诡异疹人! 钟镇野的喘息稍稍平復了一些,但脱力感依旧沉重。 他看著这荒诞、惊悚、完全超出常理的一幕,挑了挑眉,声音因巨大的消耗和眼前的景象而显得有些低哑、乾涩:“我杀了人,重伤了人你们,不生气?” “生气?怎么会生气!哈哈哈哈!” 老武仙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著自己的大腿,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问题:“你有这本事应该早拿出来啊!你都不知道咱们在这待了多久,有多渴望能真正放开手脚,有多渴望能遇到一个能打死我们、能真正伤害到我们的人!能在这种淋漓尽致的、毫无保留的死斗中被活活打死,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无上快乐!是真正的极乐!” “他死前那一刻,一定体验到了最极致的兴奋和愉悦!哈哈哈哈!我简直要羡慕他了!” “没错没错!” 旁边有人大声附和,看著那具无头尸体,眼中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羡慕之色:“这种死法,太痛快了!太值得了!这才是我们追求的!” 钟镇野的眉头深深锁紧,如同刻上了一道竖纹。 他低声喃喃,更像是是在对自己確认,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癲狂的笑声淹没:“看来杀人,在这里真的没有后果——还要再试一试,这极乐宫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它的『规则”,到底能容纳到什么程度—” 这时,几个武仙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死死盯著他手中那枚再次变得暗沉无光的面,呼吸粗重:“兄弟!好兄弟!还能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来一下?就一下! 再陪大家练练?往死里打!千万別留情!让我们也尝尝那滋味!”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这些因渴望死亡而兴奋异常的武仙,越过纷扬的桃,投向远处云雾繚绕之中,那座巍峨耸立、金光万道、散发著无尽威严与诱惑的极乐主殿。 他的眼神变得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种近乎狂妄的平静。 “我现在·不想练武切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铁尺,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囂,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甚至令人心悸的力量。 武仙们一愣,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钟镇野眯起眼,瞳孔中仿佛有寒光闪过,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我要,取代极乐仙尊。” 第七十八章 山不在高 第295章 山不在高 钟镇野的话语在桃林中缓缓落下,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几位武仙脸上的狂热笑意渐渐凝固,彼此对视,眼中儘是茫然与困惑,仿佛听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天外之语。 有人不自觉地挠著头,有人抓耳挠腮,还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半响,那老武仙才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確定:“取、取代仙尊?这—这我们可从来没听说过啊?”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武仙也纷纷附和著摇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锐利,缓缓扫过每一位武仙的表情:“难道在这极乐宫中,就从未有人想过要做这件事?” 几个武仙面面相,开始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有人摸著下巴沉思,有人抬头望天仿佛在回忆,还有人著手指头数著什么。 “好像—·没有吧?” “不记得有谁提过这茬— “大家不都各玩各的,找自己的乐子吗?” “再说,仙尊何等伟力,怎么可能取代得了?” 细碎的討论声在桃林中飘荡,瓣依旧无声落下。 钟镇野嘴角微扬,心中已捕捉到那一丝异样。 他维持看冷静的语调,声音平稳却带看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变得更强。方才你们也见到了,我能在你们围攻之下杀人,你们的能耐,已不足以满足我,如今我只想取代极乐仙尊一一怎么,难道这极乐宫,竟无法达成我的愿望?” 武仙们继续发懵,有人搓著手,有人皱著眉头,支支吾吾道:“按理说?应该是可以的吧?但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搞啊!” 钟镇野心中顿时明了:果然,找到了一个突破点。 他不动声色,拱手作揖,语气诚恳:“既然如此,不知几位能否替我打听一番?我现在一心只想取代极乐仙尊,却不知该从何做起。” 老武仙拧著眉头想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著名,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这事咱可真不知道!不光我,极乐宫里所有仙友,肯定也没人晓得!你要真铁了心不如直接去问仙尊本人唄?” 钟镇野眼中一亮:“极乐仙尊?不就是大殿中那尊神像?” “瞎!”老武仙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仙尊无形无相,无过去无未来,哪会是一尊死物?那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说著,他抬手遥指远方。 只见云海深处,隱约有一座仙岛漂浮,翠意盎然,飘渺难测,仿佛海市蜃楼般若隱若现。 “你要见仙尊,就去最远的那座仙岛。”老武仙说道,语气变得深沉:“去了,就能见到他。” 钟镇野心中瞭然,再次拱手:“多谢指点。” 转身离开桃林时,他回头警了一眼。 那名被他打爆头颅的武仙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暗红与亮银交织的液体在桃树下蔓延成一片诡异的图案,其余几人却已重新开始切操练,拳风呼啸,落英繽纷,就连那两个重伤者也挣扎著加入战团,仿佛浑身可怖的伤口根本不存在。 离开桃林,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中带著桃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决定不再孤身行动,於是闭上双眼,心中默念,声音在意识中缓缓盪开:“我是钟镇野——有件事,想和大家说。” 半小时后,几道身影零零散散地来到约定之处。 最先到的是张二强,他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边走边扯著衣领,嘴里嘟嘟囊囊:“累、累死我了那帮人根本吵不过癮,开头还有点意思,后来简直无聊透顶!不管是骂人的风格和用词都太过时了,一点没意思,古人吶,还是不如贴吧老哥们的攻击力强—.” 接看是林盼盼,她小步跑来,微微喘看气,小声说道:“汪姐姐还在书堆里埋头研究—她说钟哥你的方式或许也是一种路子,就让我先来帮忙——” 玲玲也到了,她踢著脚下的小石子,嘆了口气,脸上写满失落:“我平时最爱帮黄大叔打铁、帮张叔种地、帮徐婶织毛衣可现在他们全不理我,只顾著自己玩,我好无聊。” 最后是一位神色清冷、面容清秀的西装男。 他不急不缓地走来,步伐稳健,平静开口:“郑总之前交待过我,无论如何不得沉迷。若她或钟队长有令,以钟队长的命令为准。” 几人闻言,不禁对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之前郑琴说过,她手下这几个西装男需要能够绝对执行她的命令,没想到竟真能到这种地步並且,眼前这位清秀的西装男,应该是他们队伍中能够將此命令执行最好的。 张二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哥们你叫啥来著?我没记住。” 清秀西装男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程靖。” 钟镇野点头,將先前经歷简要说明一一尤其提到当他提出“取代极乐仙尊”时,武仙们那诡异的卡壳反应。 “这应该是一个明確的突破口。” 他总结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叫大家来,是因为我不確定其中藏著什么危险,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把握。我建议各位也给自己的队友留个信息,万一我们出事,或许他们还能出手。” 眾人纷纷点头,表示都已留下讯息。 张二强却有些不悦,双手抱胸嘟囊道:“吉运小队怎么一个人都没来?” 钟镇野想起戚笑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意味深长道:“或许-他们已有自己的计划。无论如何,我们先行动。” 不久后,几人抵达老武仙所指的那座仙岛。 仰首望去,一座青翠欲滴的仙峰佇立於云海之间,与远方宏伟神殿遥相对望,峰顶云雾繚绕,难以窥清,只隱约可见一道陡峭石阶豌而上,宛如天梯般伸入云端。 林盼盼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著衣角,小声问道:“这爬山的过程会不会有危险?” “姐妹別怕!”玲玲拍了拍胸口:“有啥事你往我身后躲,保你没事!” 程靖沉稳答道,声音平静却让人安心:“极乐宫既自翊光明正大,又是此地仙人亲手指路,登山应当无险。但若极乐仙尊真在山顶途中必然藏有玄机,我们最好一路仔细观察,不漏过任何细节。” 张二强“”了一声,用力拍程靖的肩膀,脸上露出讚赏的笑容:“程老弟可以啊,脑子真清楚!你这是跟郑队长学的,还是本来就这样?” 程靖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都是郑总教得好。” 钟镇野也笑了笑,率先迈步,声音沉稳:“那就上山吧。依程兄弟所言,大家一路保持警惕,仔细察看,绝不放过任何异样。” 他踏上第一级石阶,眾人紧隨其后,身影渐渐没入繚绕的云靄之中,只剩下石阶在云雾中若隱若现,仿佛通往不可知的天际。 没走两步,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便如潮水般涌上钟镇野心头。 他本是带著探究极乐仙尊秘密的明確目的而来,可此刻,一种莫名的崇敬与顶礼膜拜之情竟不受控制地油然而生,仿佛自已並非前来挑战的闯入者,而是虔诚的朝圣者。 他眉头微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异样情绪,回头对眾人说道:“这石阶有古怪。一踏上来就让人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想要顶礼膜拜。大家要小心。” 张二强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大手一挥:“怕啥?大不了不行就掉头回去唄,我肯定不给你添乱!实在不行你把我打个半残再扛下山也行,反正有药能治!” 他话音未落,程靖已经稳步踏上石阶。 令人惊讶的是,程靖非但没有显露出任何不適,反而比钟镇野更快地向上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一般,这种程度的影响,距离我对郑总的崇敬还远远不如。” 林盼盼佩服地看了程靖一眼,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她的脚步略显迟疑,显然也在感受著石阶带来的影响。 钟镇野关切地问道:“盼盼,感觉如何?” 她轻声回答:“还好,但不知道继续走会怎么样,这种想要跪拜的衝动一直在心底骚动,像是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钟镇野凝重地点头:“我们走一步看一步,有任何不適立即说出来。” 相比之下,玲玲和他们一样,更像是个正常人一一有难受、有不適,但能够压下,並且继续行走。 越往上走,钟镇野心中的朝圣感越发强烈。 石阶两侧的云雾渐渐浓密,隱约有仙乐縹緲传来,让人心神荡漾,他感到膝盖发软,几乎要控制不住跪下的衝动。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张二强哇呀呀的叫声。 回头一看,只见他已在脸上一抹,画上了哪吒三太子的脸谱彩绘,那彩绘栩栩如生,仿佛真有神明附体,张二强的声音也变成了高亢的戏腔,在山间迴荡: “何方妖魔,竟敢对小爷施以如此惑术!我连玉帝都不怕,敬他不过是给三分面!如今一个不知来歷的傢伙,也想让我下跪?!” 说著,他脚步变得坚实飞快,像是挣脱了什么束缚,一下子向上窜了好几步。 另一边,程靖依旧平静如水。 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仿佛石阶对他毫无影响,他的眼神清明无比,如果要说,他应该是这里意志力最坚定的人了,连钟镇野也自愧不如。 玲玲的反应则是有些激烈一一她是靠著不停扇打自己脸、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力气大得有些嚇人,每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竟都能拍出一片气浪、震得周围树木籟作响! “嘿嘿——” 面对眾人的目光,玲玲揉揉微红的脸,汕笑道:“徐婶织的毛衣防御力很强的,不用点力,起不到作用。” 唯独林盼盼反应最重。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几次都要跪下去,都是硬生生用手撑著膝盖、咬破嘴唇才重新站稳,鲜血从她唇角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钟镇野嘆了口气,放缓脚步与她並行:“盼盼,不必勉强,如果撑不住,就留在原地等我们。” 林盼盼抹去冷汗,眼神却异常坚定:“不行!钟哥,我说过,绝对不再拖任何人的后腿!你放心,我一定能跟上你们!” 钟镇野看著她倔强的表情,不再多言,但刻意放慢了脚步。 行至半山腰,一座古朴的石碑赫然出现。 石碑由上好的白玉雕成,上面刻著神性十足的文字: “凡尘诸苦,至此皆消。汝心虔诚,仙尊已鉴。於此敬拜,可得极乐。” 看到石碑的瞬间,钟镇野心中涌起强烈的“感激”、“敬仰”、“被理解的感动”等情绪,双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下! 但很快,心底下意识涌出的强烈杀意硬是撑住了他,与这股神秘力量对抗著,让他勉强站稳。 张二强用哪吒的语调冷笑:“雕虫小技!也敢在小爷面前卖弄!” 程靖有了一丝动摇,呼吸微微急促,但很快恢復了冷静。 他甚至学著玲玲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山间迴荡:“这情绪是空穴来风!哪能比得上郑总真正给予我的恩情!” 玲玲看著快支撑不住了,却最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黄豆大的丸子,塞进了嘴里,眼神立即清明起来。 林盼盼来到石碑前,终於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下。 然而就在这时,她领口里的小蛇突然钻出,猛地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异变陡生。 她的皮肤下瞬间长出无数细密的鳞片,双眼瞳孔变得灰白,整个人如女鬼般可怖,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一点点撑起身子,颤抖著站直。 转过头来时,她的表情冰冷陌生: “我提前告诉小蛇,如果我撑不住,就把它的怨气与杀意渡给我—看来,有用。” 她的语气冰冷得判若两人,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钟镇野心中不忍:“盼盼,要是撑不住,就隨时离开。不要勉强自己。” 林盼盼居然冷笑一声,灰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血色:“看不起谁呢?不是只有你们有本事。” 说著,她第一个扭头继续向前,脚步竟然比之前稳健了许多。 张二强用哪吒的语调大笑:“好!此女虽然用了邪崇之力,但心性顽坚,令小爷佩服!” 程靖冲钟镇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玲玲佩服地看了看林盼盼,紧隨而上。 五人继续前进,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越过石碑,转过一个陡峭的拐角,五人同时脚步一顿一面前的石阶上,赫然出现一尊尊呈跪拜姿势的乾尸!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石阶两侧,全都对著山顶方向顶礼膜拜。 这些乾尸身上的衣物各不相同,有的穿著古装,有的则是现代的打扮,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哪怕已成乾尸,它们脸上的愉悦、兴奋、崇拜之情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沉浸在极致的快乐中。 钟镇野目光一凝,声音低沉:“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我们並不是第一个想要取代极乐仙尊的人,之前也有毅力强大的人能够越过石碑、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语气更加凝重:“但从这里开始,极乐仙尊开始害怕了,他——开始用更狂暴的手段,直接杀人了,接下来,各位务必小心。” 空气中瀰漫看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石阶上的干户仿佛在无声地警示看来人。 五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他们迈开脚步,继续向上走去,重重踏在了石阶上。 第七十九章 极乐仙尊? 第296章 极乐仙尊?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 云海在脚下翻涌,仙鹤清喉著掠过天际,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洒下万道金辉。 一派仙家气象,寧静,祥和,出尘。 但他心臟却骤然缩紧! 这是哪里?!山顶? 他明明记得前一刻,自己正站在那布满诡异乾尸的石阶上,刚刚提醒完眾人务必小心,然后然后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记忆出现了断层。 一步踏出,天地变幻。他怎么上来的?完全想不起来!这个过程被彻底抹去,仿佛有人用橡皮擦粗暴地擦掉了他的一段时空。 “张二强?盼盼?程靖?!” 钟镇野猛地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山顶盪开,却只有云涛流转作为回应。 那三个人,不见了。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非老非少,非男非女,像是无数个声音和谐地杂在一起,带著一种超然物外的轻鬆与愉悦,直接在他脑海深处迴荡: “钟镇野—自幼得了疯病臆症,靠练拳饮药固本培元,成年后弟弟却把全家杀死,为此不得不?” 那声音微微一顿,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那份轻鬆愉悦里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的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本尊窥探?” 钟镇野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全身肌肉绷紧,瞳孔急剧收缩,这声音竟能直接道出他心底最深、最痛的隱秘! “你是谁?!”他低吼出声,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你就是极乐仙尊?”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幽幽地道,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此地乃本尊仙家道场,又有什么,能拦住本尊目光?” 话音落下的剎那,钟镇野浑身猛地一颤! 他体內那原本已被驯服、如臂指使的磅礴杀意,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住、然后狂暴地撕扯出来!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呢啊一—!” 淡红色的雾气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態从他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不再是繚绕护体,而是失控地冲天而起,搅动著周围的云气! 他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跳,理智在这纯粹杀戮欲望的狂潮中如同暴风雨里的小舟,剧烈飘摇,几乎倾覆! 他拼命想要压制,却发现自己与杀意之间的连接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看这股力量的疯狂反噬! “啊——” 那声音却发出一声释然的轻笑,仿佛找到了答案:“原来如此有几个像本尊一样的存在,也弄出了一个像极乐宫一样的地方?你是在其中经歷试炼?噢?你是来自未来?” 钟镇野心中大骇!诡怨迴廊的存在?!它竟然能窥破到这个地步?! “.·们的力量,很强大啊——— 那声音带著一丝玩味,一丝评估。 紧接著,钟镇野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感觉猛地住了他的大脑!仿佛他的颅骨即將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爆,脑髓都要沸腾蒸发!剧烈的胀痛让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但下一秒,那感觉文突兀地消失了。 “別害怕,孩子。”声音恢復了最初的轻鬆愉悦,甚至带上了一丝慈祥:“你既然来了这里,本尊就会帮助你。” 话音刚落,钟镇野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完全由意念构成的、冰凉无形的“手”,似乎穿透了他的头皮,探入了他的意识深处,轻轻一抓,一退一仿佛有什么根植於他思维深处的“东西”,被硬生生抠了出去! 【警告!警告!警告!玩家权限遭遇破解,请立即——·】 猩红的系统血字疯狂地在他眼前闪烁跳动,试图传达信息,但字跡只显示到一半,就像被掐断了信號的屏幕,猛地一暗,彻底从他视野里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冲天而起、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狂暴杀意,也如同被凭空抹除,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前所未有的虚脱感猛地袭来,钟镇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著,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力量被抽空了。 不是像使用面后的那种脱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连同那如影隨形的杀戮衝动,一起被拿走了。 前方的云雾缓缓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步而出。 那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小老头,鹤髮童顏,面色红润,穿著一身朴素的葛布衣衫,脸上掛著笑眯眯的和蔼表情,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翁。 但他出现的方式,以及那双清澈深邃、仿佛看透了万丈红尘的眼眸,却昭示著他的不凡。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本尊帮你拿掉了;你灵魂里那股子恐惧杀意,本尊也帮你洗净了。” 小老头笑眯眯地开口,声音直接传入钟镇野脑海,温和而具有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现在,你已经是乾乾净净的一个人了。” 钟镇野颤抖地抬起头。 就在目光触及小老头笑脸的瞬间,一股汹涌澎湃、完全无法抗拒的情感洪流猛地衝垮了他的心防! 强烈的崇敬、发自內心的敬爱、近乎盲目的崇拜之情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胸膛,冲刷著方才的恐惧和虚弱! 在这股情感面前,之前石阶上產生的那点朝圣感,简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几乎要立刻匍匐下去,向这位慈祥、伟大、替他拔除痛苦的存在顶礼膜拜,奉献自己的一切!他的眼眶甚至不由自主地湿润了,那是迷途羔羊终於见到牧人、受尽苦难终於得蒙救赎的激动泪水! “您—您就是极乐仙尊?”钟镇野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哽咽。 小老头笑著摆了摆小手,姿態超然:“不必深究。我是谁、你是谁,都不重要—-世间名相,皆是虚妄。” 他近两步,目光依旧温和,却似乎能看穿钟镇野的灵魂:“只不过,本尊在拔除你体內那股力量的时候,噢到了阴谋的味道.” 钟镇野的呼吸猛地一室。 “小伙子。” 小老头的声音仿佛带著魔力,直击心灵最深处:“你是不是怀疑过,你全家人的死,和这个所谓的『游戏”有关?你是不是怀疑过,杀死全家人的,其实是你自己?你是不是怀疑过,自己乃是旁人手中一只木偶,为了旁人的阴谋棋局,傻傻衝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钟镇野的心口上!这些深埋心底、甚至不敢清晰触碰的恐惧猜疑,此刻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他瞳孔颤抖,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你———-你说什么?!『 小老头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尊可以给予你一切的答案,甚至帮助你实现愿望。真相,復仇,或者—让你的亲人回来?皆在一念之间。” “—为什么?”钟镇野死死盯著他,从牙缝里挤出疑问,“为什么要帮我?” “本尊说过,进了极乐宫,便同为极乐之人。”小老头的话语带著一种大道至简的坦然:“既是同道之人,为何不帮?將来你也会遇到需要帮助的人,那时候,你也可以帮他们。现在,你只要说一句『愿意”,本尊就出手,帮你解决一切。” 钟镇野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內心如同沸水般翻搅不断。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愿望—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一一那枚山鬼钱,色泽变得极其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最终“噗”一声轻响,化为一小撮灰烬,从他腕间飘散。 他猛地摘下了眼镜。 那副普通的眼镜,镜腿上的机关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镜片变得浑浊,框架在他手中迅速软化、分解,同样化为飞灰,从指缝间溜走。 与此同时,他感到世界正在迅速变得安静。 山鬼钱赋予他的听力,正如潮水般退去,远处仙鹤的鸣叫、云海的流动声渐渐模糊、远去最终,一片彻底的寂静笼罩了他。 游戏赋予的一切真的都在消失。 诡怨迴廊加诸於己身的伽锁,不见了。 巨大的诱惑如同温暖的潮水,几乎要將他彻底淹没。 可以知道真相,可以找到弟弟,可以弥补所有的遗憾,可以摆脱这该死的命运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慈眉善目、仿佛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小老头,嘴唇翁动,几乎就要遵从那股强烈的崇敬与渴望,脱口而出那三个字一一“我愿——” 最后一个音节已经到了舌尖,却猛地僵住。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了一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幅画面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一一逼仄破旧的小诊所病房里,雷驍对看一个穿看童装的假人模特,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圣洁的、属於父亲的慈爱光芒对了—雷哥我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到“铜怨铜照”的真相,是为了帮雷哥摆脱那该死的诅咒! 即將衝口而出的承诺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猛地改口,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嘶哑: “..—雷哥。”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依旧温和地直接响在他寂静的脑內:“什么?孩子,说出你的愿望。” 钟镇野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几乎要让他迷失的崇敬感,眼神挣扎看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我的愿望、我的秘密,暂时不需要你帮我,这些我可以自己去挣。” 他死死盯住小老头那双深邃的眼晴,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你真的是仙尊,那你告诉我一一“铜怨铜照”是什么?它的诅咒是什么?为什么雷哥会被它影响?”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那完美的和蔼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他依旧笑著,语气却有了微妙的变化:“这里只有你,没有別人。本尊只能实现你的愿望——” “不!”钟镇野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雷哥!”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稍稍淡去了一些,但还在劝诱,声音如同诱人墮落的魔音:“只要你自己实现了愿望、成就仙位,你自然拥有无上伟力,届时也能帮助你的朋.” “那你告诉我!”钟镇野再次强硬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铜怨铜照』是什么!它是从你极乐宫里出来的东西!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依旧温和地直接响在他寂静的脑內:“当然可以。 本尊不仅可以告诉你答案,更能实现你此行的愿望,解除你那位朋友身上的诅咒。” 钟镇野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可以?” “你既已言明,『铜怨铜照』乃本尊极乐宫流出之物——”小老头笑眯眯地,语气带著理所当然的掌控感:“本尊又岂会无法掌控?此等小事,不过举手之劳。” 说罢,他抬起手,对著云雾繚绕的天空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却磅礴、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的神异力量瀰漫开来,穿透云海,盪向无尽的远方。 钟镇野虽失去游戏赋予的感知,却仍能从那空气的震颤、云雾不自然的流转中,感受到一种远超想像、近乎创世般的伟力被悄然引动。 “好了。”小老头收回手,语气轻鬆得像是拂去了一粒尘埃:“你所困扰的一切,都已解决。你朋友的诅咒,也已不復存在。” 钟镇野彻底愣住,巨大的震撼和难以置信席捲了他:“这就—?解决了?” 这一切如此轻易,轻易得近乎儿戏,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宛如神跡般的说服力“自然。”小老头頜首,笑容慈祥,仿佛一位满足了晚辈所有愿望的长者:“你的疑感已解,你的挚友已安。现在,你可还有他求?” 汹涌澎湃的崇敬与感激之情瞬间几乎將钟镇野淹没! 那强烈的衝动几乎要让他当场跪伏下去,將灵魂与生命全然奉献,成为这位至高存在最虔诚的信徒,但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著神经,硬生生將那股几乎要让他迷失的衝动压了下去一他是战胜过本我心魔的人,意志深处仍保留著一丝不容玷污的清明! 他剧烈地喘息著,抵抗著那几乎要融化他意志的慈祥目光,一字一句,艰难地追问:“那么————.『铜怨铜照”·—它到底是什么?请你—告诉我!”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的敷衍:“问题既已解决,答案於你而言,还重要吗?知晓与否,於结果並无影响。” “重要!” 钟镇野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跳动,对抗著內心那股让他只想顶礼膜拜、放弃思考的强大情感:“因为我刚刚在五浊城经歷过类似的事这是我內心並不知晓答案的事!你不告诉我答案,我怎么確定,你不是我內心的投射?怎么確定,这一切不是另一个幻象?!” 这句话问出的瞬间,小老头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慈祥超然的笑容,终於如同退潮般,一点点地、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带著居高临下般极致轻蔑的表情。 他看向钟镇野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不断嗡嗡作响、扰人清静、不知死活的虫,声音也变得平淡而冷漠,不带一丝情感: “你,在褻瀆本尊。” 这轻蔑的六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又似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钟镇野的全身! 就是这一刻! 先前那股几乎要將他灵魂都融化、让他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汹涌崇敬与崇拜,在这赤裸裸的轻蔑面前,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发出一声无声的爆响,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假的!全是假的! 那慈眉善目是假的,那超然物外是假的,那所谓的“帮助”和“慈悲”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这看似仙家气派的极乐宫,从始至终都在玩弄人心的弱点,用你最深的渴望和痛苦来引诱你、控制你! 刚才那几乎让他迷失的强烈情感,不过是更高明、更可怕的惑心之术,比石阶的朝圣感强烈千百倍,却也...卑劣千百倍! “呵。” 所有的迷惑与精神影响散去后,钟镇野的自我,重新浮现。 他一点点勾起笑容,同样露出不屑之意,他看向小老头的目光,比小老头那看虫的眼神还要更加不屑:“不过,又是一个幻影罢了!” 说罢,他猛地起了身,挥起了拳! 体內那份虽然虚弱、却完全属於自身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所有挣脱操控后的清明,尽数灌注於这一拳之中! 没有丝毫犹豫,一记重拳,带著撕裂风声的决绝,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向那张前一秒还慈祥、此刻却只剩下冰冷轻蔑的、令人无比厌恶的脸! 拳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目標,砸开的却只是一片繚绕的云雾。 云雾四散,眼前的仙家盛景瞬间扭曲、破碎! 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陡峭阴森的石阶上,周围是那一具具保持著跪拜姿势、脸上凝固著狂热笑容的乾尸,眼镜也好、山鬼钱也罢,都仍然好好的。 冰冷的山风吹过,带来腐朽的气息。 钟镇野猛地回头,而在他后方几步之外,张二强、程靖、林盼盼、玲玲四人,竟也如同那些干户一般,直挺挺地跪在石阶上! 张二强脸上的哪吒油彩扭曲不定,身体剧烈颤抖,牙关紧咬,似乎在和无形的力量抗衡; 程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虽跪著,腰背却挺得笔直,显露出极强的挣扎; 玲玲的额头已经贴在了石阶上,身体不断地颤抖看,看上去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林盼盼情况最糟,她双眼紧闭,脸上鳞片若隱若现,嘴角渗著血丝,身体不住地摇晃,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失去意识,沉沦下去。 他们显然也陷入了极乐仙尊製造的幻境之中,正在苦苦支撑! 钟镇野猛地抬头,望向那依旧被云雾笼罩的山顶方向,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侥倖彻底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沸腾的杀意。 那座仙山,那片极乐,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诱人沉沦的陷阱! 但.—.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也在害怕。 如果你真的如此强大,为什么,不敢让我们靠近? 如果你真的如此强大,为什么,要引诱如此多的人进入极乐宫? 那些一道道关卡、一个个机关,仿佛是在告诉所有人,极乐宫中藏有无尽的宝藏,那些来到此地的人,都是凭自己本事过了险境的,他们会相信,是自己的坚定、强大,帮助自己找到了传说中的极乐宫。 正是这种欲擒故纵,才是最大的引诱! 你的弱点、你的欲望,到底是什么?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走向自己的四个同伴,现在,自己需要帮助他们——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不远处、那自己来过的山道上,竟然传来了脚步声。 钟镇野愣然抬头。 云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 那是. 李峻峰?! 第八十章 顶部 第297章 顶部 钟镇野与李峻峰面面相,两人都证在了原地,仿佛谁先动一下就会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石阶上的风似乎都凝滯了,只有远处隱约的仙乐还在不知疲倦地飘荡。 “你们—”李峻峰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异:“怎么会在这里?” 钟镇野眯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他没有回答,反而缓缓反问:“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李峻峰挠了挠他那头乱髮,脸上露出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的表情:“我? 我当然是来找主墓室的啊!” 他喷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鬱闷:“妈的,前边没搞过那个拿著父辛爵的傢伙,宝贝没抢到手。但我想著,这地方这么大,看著就这么阔气,好东西肯定不止那一件吧?总不能白来一趟!” 他摊了摊手,继续嘟囊,越说越不爽:“结果呢?转是转了一圈,好东西也確实见著不少,琉璃盏、白玉璧、青铜鼎—看著都像那么回事,可仔细一瞧一一全他娘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钟镇野追问。 “味道不对!感觉不对!” 李峻峰皱紧了眉头,用力说道:“东西嘛,材质、工艺、形制,挑不出毛病,可就是太新了!新得嚇人!没有锈蚀,没有磨损,没有那种沉淀了几百上千年的包浆和温润感,连一丝土腥气都闻不到!这他娘的哪像是从墓里出来的?这品相,拿出去说是昨天刚出炉的高仿都有人信!老子拼死拼活摸金倒斗,结果就拿这些东西出去?” “所以你就找到了这里?”钟镇野听著,觉得有些荒谬。 “不然呢?” 李峻峰耸耸肩:“这地方再里胡哨,仙宫仙苑的叫得再响,根子上它就是个超大的墓!是墓,就得有核心的主墓室,最顶级的明器、最核心的秘密,肯定都在那儿!我就隨便拦了个看看像回事的“仙人』,直接问,『极乐仙尊在哪待看?』那傢伙就给我指了这个方向。我就一路找过来了唄。” 钟镇野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上山这一路,心里难道没有產生什么奇怪的衝动?比如忍不住想顶礼膜拜的感觉?” “有啊!” 李峻峰笑一声,回答得乾脆,甚至带著点不屑:“怎么没有?越往上走,那感觉越明显,好像有个声音在耳朵边上叨叨,让你跪下磕头,说什么仙尊伟岸,恩泽眾生之类的屁话。” “不过老子什么阵仗没见过?那些皇帝诸侯的墓坑我都如履平地,什么王侯將相,死了不就是一团枯骨?让我拜他们?笑话!再说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点狡点的笑容:“这种莫名其妙让人头晕眼、心生敬畏的把戏,很多大墓里都有,无非是些特殊的矿物毒瘴,或者混合了秘药產生的气体,影响人的脑子。我干这行的,能没点准备?” 说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內袋。 “毒气?你有防备?”钟镇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啊。” 李峻峰打量了一下钟镇野和他身后状態明显不对的三人,恍然道:“哥们,看你身手这么厉害,但看样子是真没怎么下过老祖宗的正经大墓啊?这点常识——矣,等等,他们这是·.” 他终於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石阶上方仍然保持跪拜姿势、神情僵滯恍的张二强、林盼盼、玲玲和程靖,脸色微变。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关於下墓经验的问题,只是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沉声道:“我们著了道了。你那个能防备毒瘴的东西,还有没有?” 李峻峰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汕笑,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这个—-钟队长,不是我不帮忙啊,我这“避瘴丹』可是独家秘方,一位老苗医给的方子,用的都是深山老林里快绝跡的药材,金贵得很!搓这么一小丸,成本就上千块呢!而且有价无市啊!我就剩最后几颗保命的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钟镇野越来越阴沉的目光注视下了回去。 那目光里没有威胁,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压力,让李峻峰后面討价还价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喷—·行吧行吧,算我倒霉,认识你们这帮— 他小声嘀咕著,终究还是没敢再囉嗦,地转过身,背对著眾人,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內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报纸反覆包裹的小团。 他一层层揭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易碎的珍宝,最终露出里面五六颗龙眼大小,黑乎乎、表面粗糙、散发著浓郁草木腥气和薄荷般清凉气息的药丸。 钟镇野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了四颗,药丸入手微硬,带著一点奇特的凉意,接著他快步走到四个同伴身边,蹲下身。 “希望有用。”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小心地捏开张二强的下頜,將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接著是玲玲、程靖,最后是林盼盼。 整个过程,四人都没有任何反抗,依旧保持著那种被催眠般的僵直状態,只是喉结下意识地滚动,將药丸吞咽了下去。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李峻峰一脸肉疼地在旁边看著,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念叻他那上千块的成本,但最终还是没出声。 几息之后,药效开始显现。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张二强。 他脸上那浓墨重彩、挣狞威武的哪吒油彩,竟然像是被水浸湿的壁画一样,色彩开始缓慢地晕染、褪色,原本炯炯有神、怒目圆睁的眼神也逐渐涣散、恢復焦点,露出一丝茫然。 紧接著是程靖。 他紧绷如铁铸的身体微微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憋在胸间的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僵硬的肌肉开始放鬆,虽然眼神还有些空洞,但显然已经从那种极致的对抗状態中脱离。 然后是玲玲,她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隨后仿佛从噩梦中初醒一般,整个人猛地站起,隨后双腿一软、喉哟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倒。 变化最明显的是林盼盼,她皮肤上那些细密骇人的鳞片如同潮水般消退下去,灰白色的瞳孔重新注入了黑色的神采,只是那神采初时还有些脆弱和惊恐。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身体一软,就要向前栽倒。 钟镇野一直留意著她,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 而旁边的张二强等三人,则在身体放鬆后,失去了跪姿的支撑,“噗通”一声歪倒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发出吃痛的闷哼。 李峻峰在一旁看看钟镇野下意识先扶稳林盼盼的动作,嘿嘿一笑,习惯性地嘴贱道:“可以啊兄弟,没看出来,还是个知道疼人的?重色轻友得很嘛!” 钟镇野根本没理会他的调侃,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盼盼身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声音放缓了许多:“盼盼?能听见吗?感觉怎么样?” 林盼盼的眼睫剧烈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时,她的眼神还是涣散的,焦距不稳,喃喃道:“钟—哥?是你吗?” 隨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惊恐,下意识地抓紧了钟镇野的胳膊:“我刚刚——..是不是又——又进幻觉了?我看到好多好多可怕的·——” “没事了,都过去了。”钟镇野打断她的话,语气肯定而沉稳:“只是幻觉。现在已经醒了。” 另一边,另三人也呻吟著,揉著磕痛的地方,慢慢撑著坐了起来。 几人缓了好几分钟,才陆续从石阶上挪下来,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 张二强揉看太阳穴,嘴里开始不乾不净地骂咧起来:“操他娘的极乐仙尊!真不是个东西!阴险!太阴险了!居然玩这套!弄个幻境,假模假式地跟老子论道?辩论不过,就他妈忽悠我?还搞出我师父的样子来训我?呸!什么狗屁仙尊,就是个藏头露尾、玩弄人心的卑鄙小人!” 他越说越气,脸红脖子粗:“还好钟队长你反应快!够义气!要不是你,老子今天可能就真栽在这破台阶上了!这份情我记住了” “喂喂喂!”李峻峰忍不住插嘴,指著自己的鼻子:“哥们!救了你的是我!我的药!我那价值千金的避瘴丹!没有我这颗神药,你现在还在那儿跪著做梦呢!谢人也得谢对正主吧?” 张二强被嘻了一下,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峻峰,倒是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似乎还在回味那药丸奇特的滋味,好奇地问:“嘿,我说” 你这黑不溜秋的药丸子到底什么来头?还真有点神啊!连这鬼地方的邪门幻术都能破?” “都说了是避瘴丹!” 李峻峰见对方態度软化,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稀奇是稀奇,但你们也別啥都往神神鬼鬼上想!依我看,这地方就是个超级大墓,修得玄乎了点,用了些咱们不了解的机关和混合毒气,影响了神智而已!” “是这样吗?” 玲玲挠著头:“如果是这样,那张叔的药是不是也有用?我身上也有张叔做的药,可以避毒、祛瘴,一会儿要是你们感觉不对,也可以找我要噢。” 这时,程靖缓缓开口,声音还带著一丝虚弱,但逻辑已然清晰:“李先生的药很有效,感激不尽。但是,如果仅仅是毒瘴致幻,或许可以解释我们看到的仙宫盛景,甚至身体的不適。然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变得凝重:“它无法解释,为何我们每个人陷入的幻境都截然不同,並且都精准地指向了我们內心最深处的执念、渴望或恐惧。这种高度个性化、直击心灵弱点的攻击,绝非无意识的毒气能够做到,这背后,一定存在某种能够窥探人心、並据此构建幻境的邪恶力量或机制。” 钟镇野点了点头,程靖的分析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依旧望不到顶的石阶尽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暂时摆脱了它的影响,纠结於此不如继续向前,答案,一定就在上面。” 他伸出手,將林盼盼拉起来,张二强、玲玲、程靖三人也互相扶著站起。 “走!上山!”张二强了一口,重新打起精神:“老子倒要看看,那个不敢见人的仙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一次,有了避瘴丹的余效护持,加之心有所备,六人再次攀登时,虽然石阶周遭的云雾依旧繚绕,那若有若无的仙乐和诱惑的低语也未曾停歇,但那种几乎要撕裂理智、强迫人跪拜的衝动却减轻了许多。 虽然还能感受到其存在,却再也无法真正撼动他们的心神。 他们一步步越过那些凝固在朝圣瞬间的干户,这些来自不同时代的探求者,如今都化为了山路两旁沉默的警示碑。 经过一具穿著明代官服的乾尸时,李峻峰又忍不住放慢脚步,眼睛死死盯著对方腰间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手指下意识地搓动著,喉结滚动了一下。 钟镇野头也没回,声音冷冷地传来:“管好你的手。先办正事。” 李峻峰身体一僵,汕汕地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跟上,嘴里小声嘟囊:“摸摸怎么了又不会摸坏了.职业习惯,职业习惯嘛—” 越往上走,光线越发充沛明亮,空气也似乎更加清新,带著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生机感。 然而,当他们终於接近所谓的“山顶”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预想中的开阔平台,没有俯瞰眾生的飘渺仙台。 他们看到的,是巨大的、弧形的、散发著柔和青碧色光晕的“天空”一一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空,而是巨大到无法想像的山洞穹顶! 这座巍峨的仙山,其峰顶竟然並非衝出山体,而是无比接近这巨大空腔的顶部,穹顶之高,超乎想像,仿佛另一个倒悬的世界,让人望之目眩,心生自身渺小之感。 整个穹顶,都被一种从未见过的、厚实无比的奇异生物基质所覆盖。 那东西像是苔蘚、菌毯和某种发光水母的混合体,呈现出深邃而柔和的青碧色,微微蠕动,如同活物,它们就是光线的来源,散发出均匀、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完美地模擬出了白昼的效果,將下方庞大的极乐宫建筑群照得清晰可见。 这发光的天幕並非死物,其上的光流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流动,偶尔在某些区域匯聚得特別浓郁,便形成格外耀眼的巨大光斑,甚至能模擬出日光透过云层洒下的光晕和道道霞彩。 远处那轮一直指引方向、散发著温暖感的“太阳”,此刻清晰可见,正是这片巨大发光穹顶上一处特別厚重、能量特別集中的区域,如同心臟般搏动著强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的气味:微弱的臭氧味,类似雨后森林的清新植物气息,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孢子释放般的微腥,生机勃勃,却又因过於庞大和陌生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好美!”玲玲眼中都放出了光:“这些都是什么啊!” “我操———” 张二强仰著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发出了无意识的惊嘆:“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这顶子..是活的? 林盼盼也看得呆了,下意识地靠近钟镇野,小手紧紧抓著他的衣角,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巨物的敬畏与恐惧。 李峻峰则眯著眼晴,职业本能让他迅速从震撼中脱离,开始分析:“难以置信,这手笔-用不知道什么活著的玩意儿铺满了整个山洞顶当长明灯用,这极乐仙尊到底想干什么?” 程靖沉默地仰望著,目光锐利地扫过穹顶的结构和光芒流转的细微规律,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理解这超越常识的存在背后的原理与弱点。 而他们脚下的仙山,已然抵住了这巨大山洞的底部。 那条漫长向上的石阶尽头,並非山巔,而是嵌在发光穹顶岩壁之上、一道开的巨大石门。 石门古朴,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光滑如镜,仿佛天然生成,与周围蠕动发光的生物穹顶形成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门內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寂静无声,像一只漠然凝视著他们的巨眼。 那里,就是李峻峰所寻找的“主墓室”入口?还是极乐仙尊真正的藏身之所? 所有的答案,似乎都隱藏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之后。 第八十一章 神仙墓 第298章 神仙墓 穿过那道低矮石门的瞬间,浓重的黑暗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 眼晴一时无法適应,只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脚下碎石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娘的,怎么这么黑?”张二强压低声音嘟囊了一句。 几乎是同时,一丝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柔和的亮光,自眾人头顶悄然浮现。 接著,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光点次第亮起,如同星火燎原,迅速蔓延至整个空间顶部,將黑暗驱散。 那些光亮,正是之前在山洞顶端见过的、类似苔蘚的奇异生物,它们此刻散发出柔和的、偏冷调的莹白光芒,將偌大的石室彻底照亮。 光芒之下,石室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眾人眼前。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地下空间,呈规整的圆形,更像一个古老的祭坛。 四壁並非天然岩体,而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巨大石块垒砌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 扭曲怪异、无法辨认的符文,这些符文风格迥异,似乎合了多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体系,看得人头皮发麻。 石室中央,十二根需要两人合抱的青铜巨柱,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每根铜柱上都缠绕著碗口粗细的黑色铁链,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地面或墙壁,绷得笔直,仿佛在束缚著什么东西。 而石室的最深处,则安静地摆放著一口大到令人膛目结舌的棺材。 那棺材通体呈暗金色,材质非木非石,表面光滑,反射著顶壁苔蘚的冷光,其规模极其庞大,长度接近十米,宽度和高度也远超寻常棺,別说躺一个人,就算塞进去上百人,恐怕也绰绰有余。 “我操!真有墓室!还是主室!哈哈!发了!这下真发了!” 李峻峰短暂的惊后,猛地爆发出狂喜的欢呼,搓著手,眼晴几乎要放出绿光,贪婪地扫视著室內的每一寸角落,尤其是那口巨棺。 然而,钟镇野却是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看脊椎窜上后脑。 这里的景象他见过! 就在不久之前,与五浊城外那条恐怖白蛇进行杀意纠缠、意识被强行拉入某个片段时,他清晰地看到过这个石室! 那条白蛇,就是在这里,被那些铁链束缚,经歷某种可怕的改造,最终变成了那非蛇非龙的怪物! “都別动!”钟镇野低喝一声,阻止了似乎想上前仔细查看的张二强和玲玲。 经歷过之前的种种诡异,此刻无人敢轻举妄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冰冷、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不容惊扰。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將目光投向队伍里真正的专业人土:“李峻峰。” “嗯?”李峻峰还沉浸在发现宝地的兴奋中,闻言下意识应了一声。 “论下墓倒斗,你是我们这里唯一真正的专家。”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现在这种情况,你来判断,我们该怎么办。” 李峻峰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混合著得意和倔傲的表情,他嘿然一笑,挺直了腰板:“现在知道老子——的本事了?行啊!那咱们可得先把话说在前头一一这主柠室里的东西,管开出什么明器,我得先拿一半!” 这话一出,张二强、玲玲、程靖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三成。你只能拿三成。” 他並非真想要这里的任何陪葬品,对於玩家而言,副本內的財物毫无意义,但他必须维持团队在李峻峰认知中的“身份”一一一群为了利益而来的盗墓贼,討价还价,才是正常反应。 果然,李峻峰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十分不爽地叫起来:“喂!姓钟的,讲点道理!没有我的避瘴丹,你们连那毒雾区都走不过来!这主室一看就凶险万分,机关暗道少不了,没我指点,你们信不信走不出三步就得触发要命的玩意儿?我拿一半合情合理!” 钟镇野没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张二强。 张二强立刻会意,脸上堆起亲切无比却又带著几分痞气的笑容,一伸胳膊,极其自然地勾住了李峻峰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李爷~李哥!哎哟我的好哥哥矣!” 张二强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亲热里透著股冰冷的威胁:“出来跑江湖,混饭吃,那得讲究个眼力见儿,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不是?咱们钟队长那可是实在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他说给你三成,那就绝对是实打实的三成,半点不会亏了你!” “你这非要一半-嘿,那你猜猜,要是换了我来跟你谈,我现在立马点头,说行行行全给你都成!等你味把宝贝都摸出来了,咱们哥几个再一拥而上,把你给做了,东西不就又全回来了?这难吗?你说难吗?不难吧?所以啊,我钟哥厚道,你可別不识抬举啊!” 李峻峰身体微微一僵,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几人一一钟镇野面无表情,程靖眼神冷漠,玲玲捏著拳头,林盼盼领口里那条小蛇似乎又探出了头,嘶嘶地吐著信子。 他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隨即爆发出爽朗、甚至有些夸张的大笑,用力拍著张二强的后背:“哈哈哈!张兄弟这话说的!见外了!太见外了!我李峻峰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吗?三成就三成!没问题!大家这么多人,一起担风险,確实也该多分点!仗义!钟队长够仗义!那接下来,就看兄弟我的手段了!” 他这番话看似洒脱,实则认怂得飞快。 说完,李峻峰转过身,脸上轻桃的神色瞬间收敛,变得异常专注和严肃。 他並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石室。 “都站在原地,千万別乱动。”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声音低沉而专业:“这地方邪门得很。你们看一” 他抬手指向那些刻满符文的墙壁:“这些符文,根本不是同一个路数。那边几块刻的是先秦时期的祭祀鸟篆,旁边紧挨著的就是藏密的梵文种子字,拐角那边又混进了湘西戏的驱鬼符和西域拜火教的火焰图腾——这他妈是把上下几千年、东西几万里的邪门玩意儿一锅燉了?” 接著,他的手指移向那十二根青铜巨柱和碗口粗的铁链:“这柱子摆放的位置,暗合十二元辰,但又有点奇门遁甲里生死惊休的影子。这铁链—看锈色和铸造手法,像是汉代的百炼钢技术,但你们看链子上掛的那些铃鐺和锁扣,又带著明清时期民间镇尸法的痕跡,甚至还有西南苗疆蛊链的阴刻—”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地面的石板上:“地面铺的石板缝隙里,能看到极细的金属丝线,这像是唐宋机关术里的『绊魂丝”,踩错一块,可能就有弩箭、毒烟、或者更邪门的东西出来。但某些区域的石板顏色和磨损程度又不一样,下面可能压看流沙或者酸液年代手法全他妈是乱的!” 李峻峰越说语气越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设计这地方的人是个疯子! 绝对的疯子!而且是个博学到恐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他把不同朝代、不同地域、不同流派的防盗机关和邪术禁制,不管兼容不兼容,全给硬生生揉到了一起!” “这些机关破解一层根本没用,可能立刻就会触发另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陷阱!这根本就不是一条道走到黑,这是给你准备了十八条死路任君挑选!” 他深吸一口气,从隨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件东西:一个古朴的罗盘,一包特製的萤光粉末,还有几枚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铜钱。 “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李峻峰眼神锐利起来,勾起嘴角:“再乱的拼盘,也得有个主次脉络,只要找到它最核心的那条『线”,就能顺藤摸瓜——.” 他不再多言,开始行动。 李峻峰的动作极其小心,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他时而在某个方位撒下萤光粉末,粉末落下后竟自行勾勒出隱藏的纹路;时而用铜钱贴在青铜柱上,侧耳倾听极其细微的回音;时而又趴在地上,几乎將脸贴到石缝上,观察著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线的走向。 他的手法嫻熟老辣,时而用巧劲微微扳动某块看似普通的砖石,时而又用特殊的手法轻轻叩击铁链,发出高低不同的清脆响声。 整个过程看得人心惊肉跳,但他却显得异常沉稳,仿佛早已习惯了与死亡共舞。 几人全都沉默地看著,只有程靖时不时发声询问几句,李峻峰也隨口回应。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停在了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柠前约五步远的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完成高难度工作后的疲惫与得意,对著依旧站在原地、紧张观望的眾人挥了挥手:“行了!暂时搞定了!这附近的机关暗槛都被我暂时卡死了,安全了,你们过来吧!” 眾人闻言,都稍稍鬆了口气。 钟镇野点了点头,刚欲迈步 一“李先生。” 一个平静却带著冷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缓和气氛。 是程靖。 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直刺李峻峰。 “你这就不地道了。”程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刚刚,给我们设了陷阱,对吧?” 李峻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强挤出几分无辜:“兄、兄弟,这话从何说起?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怎么会—” “你会的。” 程靖打断他,声音冷澈如冰,抬手指向不远处地面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痕:“你方才回答我的疑问时,特意提到『汉代的百炼钢链,需以三轻两重之法叩击第七节锁环,方可暂缓其煞气联动”;但你只叩击了五下,手法是两轻三重一一併非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他眯起眼,沉声道:“若我等此刻踏前七步,地面罡煞便会引动,对吗?” “我操你妈的李峻峰!” 程靖话音未落,张二强的骂声已经如同炸雷般轰了起来:“你个吃里扒外烂屁眼的狗东西!老子刚才还跟你称兄道弟你转头就阴我们?你他妈生儿子没屁眼!祖坟冒黑烟!缺德带冒烟!走路掉茅坑吃饭嘻死喝水呛死!就你这揍性还学人下墓倒斗?你他妈就该让粽子把你肠子掏出来晾成腊肠!” 李峻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点强装出来的笑意终於彻底消失。 他不再看骂骂咧咧的张二强,反而盯著程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混合著惊讶、得意和冷厉的弧度:“厉害真厉害。我以为你只是好奇、隨口问问,没想到这位兄弟不仅记忆力超群,眼力也毒得很,果然,你们没一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不过,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江湖上谁不知道我李峻峰吃独食吃惯了?什么时候真跟人分过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后一跃,同时右手快如闪电地拍向身旁一根青铜柱上某个不起眼的、雕刻看挣狞龙兽头颅的凸起! “呵呵,这上边,画的是只白龙。” 他冷笑道:“钟兄弟、钟队长,是吧?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它代表了什么吧?” “制止他!”钟镇野瞳孔骤缩,低吼出声!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一瞬间,冰冷的杀意已如实质般从他体內轰然爆发,淡红色的雾气炸开,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向李峻峰! 其他人也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 程靖双手早已捏诀完毕,神情冰冷,数道凛冽寒光自他身后凭空闪现一一那是三柄薄如蝉翼、嗡鸣作响的飞剑,带著锐利的破空声,直刺李峻峰周身要害! 张二强脸谱瞬间变幻,哪吒的怒相凭空浮现,火尖枪虚影虽未完全凝聚,但一股灼热暴烈的气息已席捲而出! 林盼盼领口撕裂,那道灰影小蛇如同真正的闪电,后发先至,直射李峻峰的手腕! 玲玲更是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脚下地面轰然炸裂,碎石四溅,她整个人凭藉纯粹的恐怖蛮力,像一颗人形炮弹般衝出,速度竟丝毫不比钟镇野慢! 然而,李峻峰的动作更快!他显然早已计算好了每一步! 就在所有人的攻击即將触及他的前一刻一咔噠! 一声清脆的机括叩击声响起。 他脸上那抹疯狂得意的冷笑尚未消散,手已经重重按下那个机关! 下一秒..—· “吼—!!!” 一声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咆哮,猛地从侧面石壁后方炸响! 那声音蕴含著难以想像的蛮荒力量和暴戾意志,瞬间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扑出的钟镇野只觉头脑喻的一声,眼前发黑,前冲的势头骤然失衡! 程靖闷哼一声,剑诀一乱,空中飞剑一阵剧烈颤抖,灵光黯淡! 张二强身上的神將虚影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林盼盼的小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在空中扭曲了一下,速度大减! 玲玲下盘最稳,却也一个跟跑,差点栽倒在地!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惊天动地的咆哮震下,都出现了致命的凝滯和失控! 紧接著— 轰隆隆!!! 侧面那面刻满了混妻符文的厚重石壁,如同被一颗陨星正面击l,毫无徵兆地、猛地向內炸裂开来! 无数碎石如同暴雨般喷射而堊,烟尘瀰漫! 而在那瀰漫的烟尘和崩飞的妻石之匕,一个庞大到令人室息的恐怖头颅,裹挟著毁灭性的力量,一头撞进了石室! 正是那条曾在五浊城外盘踞、头顶被硬生生插半两支乞大青伶龙角、身形足有百米的恐怖白蛇! 它那双冰冷的竖瞳之l,燃烧著疯狂与痛苦的火焰,死死地迟住了石室內渺小的眾人! 李峻峰至此机会,早已狼狐地向后翻滚,躲到了那口乞大的暗金色棺之后,脸上带看惊魂未定却文计谋得逞的拧笑。 乞大的蛇首艺抬起,带落无数碎石,冰冷的信子嘶嘶作响,充满了整个空间。 “又是你——” 钟镇野嘆了口气,与那乞大白蛇对视著,没有偏头,对著周围几人命令道:“大家跟我一起把白蛇引走,盼盼,你想办法绕过白蛇、阻止李峻峰妻来!” 第八十二章 虚虚实实 第299章 虚虚实实 林盼盼背靠著冰冷的青铜巨柱,粗糙的纹路著她的脊背,却远不及她心中那份冰冷的混乱来得刺骨。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野地撞击,咚咚咚,快得像是要挣脱束缚。 石门外,那庞然大物被引开的动静地动山摇一一钟镇野、张二强、程靖和玲玲的呼喝声,白蛇愤怒的嘶鸣和躯体摩擦地面的轰隆声,混杂著石块不断崩落的碎裂声响,构成一首狂暴而危险的交响乐,正迅速向著远处推移。 寂静,如同涨潮般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淹没了这间巨大的石室,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瀰漫的尘土腥气。 她的目光穿透这瀰漫的微尘,死死锁在石室中央那口庞然巨物一一那口暗金色的、沉默的棺上。 李峻峰不见了。 就在刚才那令人眼繚乱的混乱中,他像一滴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棺之后,不见了踪影。 林盼盼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仿佛塞满了藏书楼里那些字跡模糊、蛊惑人心的书页。 汪好姐的话言犹在耳一一“进去装装样子,有机会就出来,找真正的线索。” 可一踏入藏书楼,她就像被无形的蛛网缠住,那些所谓的“极乐仙尊的秘密”、“体系的破绽”散发著致命的甜香,让她和汪好姐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那种无限接近真相、即將揭开一切的颤慄感,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沉迷,可现在,当她想从中捞取一点具体的、有用的信息时,却发现手里只剩下一把虚无的水,什么也抓不住。 那种感觉——现在想来,空落得让人心慌。 还有这座山,这个“取代极乐仙尊”的试探。 钟哥的想法似乎奏效了,仙尊確实“害怕”了,用那几乎让人心神失守的朝圣感来阻拦他们。 可·是不是太简单了? 一颗味道古怪的避瘴丹,就能將那几乎要撕裂意志的崇敬衝动压下去? 这顺利简直像是被人刻意引导,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这所谓的“主墓室”,这感觉,不像突破,更像落入瓮中。 这时,一阵巨响,打断了林盼盼的思绪。 石室外的声响並未停歇,张二强哇呀呀的吼声极具穿透力,玲玲的娇喝则带著一种与她外形不符的暴力感,重物撞击的闷响连绵不绝。 那白蛇庞大的身躯终於完全滑出了石门,只剩下末梢一小截覆盖著白色鳞片的尾巴尖,还在门內的地面上不耐烦地、缓慢地左右甩动,拍起细小的石砾。 就在那尾巴尖又一次抬起,即將完全离开的剎那- 棺模另一侧,一颗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是李峻峰! 他脸上混杂著紧张、贪婪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眼晴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石室內的情况,確认那致命的尾巴尖即將离开。 隨即,他像只发现了猎物的壁虎,动作异常敏捷地手足並用,利用棺上凹凸的纹路和雕刻,三两下就攀上了那巨大棺盖的顶部。 林盼盼心头猛地一揪,几乎停止了呼吸。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从青铜柱后探出身子,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用尽全力厉声喝道:“住手!李峻峰!” 她的声音在巨大的石室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一道灰影自她领口疾射而出一一小蛇与她心意相通,化作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直扑向棺盖上的李峻峰,目標直指他握著火摺子的那只手! 李峻峰闻声猛地扭头,看到扑来的小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惶。 但他的反应快得惊人,那惊惶立刻被一种狠厉取代,他嘴巴极快地开合,一连串古怪、嘶哑、 音节扭曲、绝非人类语言所能发出的调子,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原始的、蛮荒的、令人极度不適的韵律! 林盼盼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是这种语言! 在五浊城外,他就是用这种诡异的口诀,短暂地控制住了那条恐怖的白蛇! 石门口那即將完全离去的、粗壮的百色尾巴尖,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被无形的线缆猛地拉扯骤然充满了狂暴的力量! 它不再是懒洋洋地摆动,而是如同一根巨大的钢鞭,带著撕裂空气的可怕尖啸,自下而上,猛地抽向半空中的小蛇! 小蛇异常灵动,感受到后方袭来的恶风,双翼急振,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但那一抽之力並未耗尽,蛇尾改变方向,携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朝著柱旁的林盼盼拦腰横扫而来! 阴影瞬间將她笼罩,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林盼盼瞳孔急剧收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躲不开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右臂,拇指上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黄色扳指,骤然爆发出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一道无形的、略带涟漪的屏障瞬间在她身侧凝聚成形! 轰!!! 粗壮的蛇尾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无形屏障之上!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心臟都为之停跳的巨响爆开! 屏障剧烈地波动起来,表面光芒疯狂闪炼,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儘管屏障勉强挡住了直接衝击,但那蕴含的恐怖力量仍透过屏障狠狠传递过来。 林盼盼只觉得仿佛被一柄巨锤正面击中,五臟六腑瞬间移位,气血疯狂上涌。 她喉头一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前方的空气和衣襟,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那巨大的力量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冰冷石地上,又狼狐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石室外,钟镇野等人的怒吼、兵刃破风的锐响、以及白蛇更加狂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显然外面的战斗因內部的变故而变得更加激烈。 而这石室之內,这条怪物的尾巴,竟然还能在操控下,分心二用,发起如此精准而致命的攻击! 林盼盼瘫在冰冷的石地上,只觉得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住、揉搓,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只能咬紧牙关,指甲抠进石缝里,试图凭藉意志力撑起剧痛的身体。 然而,阴影再次降临。 那恐怖的、覆盖著白色鳞片的巨大蛇尾,如同悬於头顶的断头铡刀,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高高扬起,彻底笼罩了她! 死亡的寒意顺著脊椎急速爬升,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太快了,这一次,她甚至连抬起剧痛手臂的力气都还没来得及凝聚。 躲不开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一道黑影,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骤然从旁侧掠至! 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缠绕上她无力垂落的手腕,带来一丝诡异的安抚,紧接著,那双看似脆弱的薄膜翅膀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鼓动,发出急促的“嗡”声,一股远超其体型的、巨大的拖拽力猛地传来! 是小蛇! 是它在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试图拯救她! 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如同在溺毙前拋来的绳索。 林盼盼求生的本能被瞬间激发,她几乎是凭著肌肉记忆,借著这股拖拽力,向侧面竭尽全力、 狼狐不堪地猛地一滚! 轰!!! 几乎是擦著她的后背,那粗壮的蛇尾携著万钧之力,轰然砸落! 碎石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里啪啦地打在远处的青铜柱和墙壁上,她刚才躺臥的位置,坚硬的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浅坑,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猛烈的气浪將刚刚滚开的林盼盼又推得翻滚了半圈才停下。 “咳咳咳——”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著,吸入了大量粉尘,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 冷汗早已浸透她的后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与体內的灼痛形成鲜明对比,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死里逃生!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两只手,死死著她的心臟,林盼盼急促地喘息著,努力平復几乎要炸开的胸腔,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而惊惧地射向棺顶端只见李峻峰不知用了何种诡秘的方法,竟已凭藉一人之力,將那看似沉重无比、严丝合缝的暗金色棺盖,推开了一道足以伸进手臂的、约莫三四寸宽的幽深缝隙! 他半个身子都探在缝隙上方,一只手死死扒著棺盖边缘维持平衡,另一只手紧握著一个已然吹亮、正跳跃著微弱橘黄色火苗的火摺子。 他的嘴巴一刻不停,那怪异、嘶哑、令人头皮发麻的控蛇咒语如同骨之蛆,持续不断地从他喉咙里挤出,在这空旷的石室里低回盘旋。 他眼神狂热而专注,看那架势,分明是打算立刻將手中的火摺子投入那棺內部的黑暗中,然后自己也要紧隨其后,钻进去! 林盼盼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恐惧,这种恐惧甚至比直面钟镇野的杀意,还要强烈! 她不知道那个棺材里有什么,但超越常人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让李峻峰进去了后果,將会极其可怕! 不能让他得逞!绝对不行! 林盼盼心中警铃大作,也顾不得浑身散架般的疼痛,用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声音奋力喊道:“拦住他!快!” 与她心意相通的小蛇根本无需更多指令,闻声而动,再次化作一道决绝的灰色闪电,疾射向棺盖上的李峻峰! 然而,几乎就在林盼盼出声、小蛇扑出的同一瞬间,那悬在半空、受咒语驱使的恐怖蛇尾,仿佛预判了她的行动,再次带著令人室息的恶风,毫不留情地、第三次朝著她所在的区域呼啸著猛砸下来! 攻势连绵不绝,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或反击的机会! “混蛋!” 林盼盼低骂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厉色。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第三次了,刚才的翻滚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 只能硬抗!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著近乎麻木的神经,再次艰难地、颤抖著抬起那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剧痛的右臂。 拇指上,那枚黄色扳指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许多,但它依旧忠诚地闪烁起来,一道比之前更加稀薄、涟漪波动得更加剧烈的无形屏障,在她身前勉力凝聚成形! 轰!!! 第三次沉重的撞击,如期而至! 巨响震得整个石室都在喻鸣。 屏障的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巨大的力量透过屏障狠狠传递过来,林盼盼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涌上,她强行咽下,但鲜血仍从嘴角溢了出来,她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滑行了,鞋底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著,才没有再次被击飞,但持臂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面无形的屏障也发发可危。 林盼盼瘫在地上,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痛。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颤抖著伸手摸向腰间的背包,摸索了好几下,才从里面掏出一个装著红色液体的玻璃瓶。 她用牙齿咬开瓶塞,也顾不得洒出一些,仰头將里面温热的液体一股脑灌了下去。 熟悉的暖流迅速在体內化开,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快速修復著內部的创伤,剧痛隨之缓解了不少。 她贪婪地喘了几口气,挣扎著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棺方向一一只见李峻峰站在棺盖上,一手捂著脖子,发出痛苦的闷哼。 而他的脖颈侧方,两个细小的牙印正迅速变得乌黑! 林盼盼眼睛一亮,小蛇得手了! 周围的皮肤像活物一样诡异地蠕动、凸起,一片片灰暗、坚硬、带著冰冷光泽的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冒出、蔓延! 它们向上爬向他的下頜线,向下窜入他的衣领深处,那景象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白蛇失去了那种特殊语言的控制,蛇尾不再疯狂进攻、只是无意识地甩动著,只有石室外的战斗声还在继续。 但是,看到李峻峰皮肤生鳞片这一幕,林盼盼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直劈而下,瞬间將她所有的混乱和疑虑都照得雪亮! 鳞片?! 小蛇的毒会让中毒者生出鳞片! 可李峻峰他之前不是吞服了那所谓的“避瘴丹”吗? 那丹药不是解掉了自己的“毒”吗? 当时自己不是利用小蛇噬咬自己、带来的怨气与杀意、对抗著那种“毒”吗? 如果那朝圣感是某种毒瘴引发的幻觉,避瘴丹能解,那现在这实实在在的、由小蛇毒性引发的血肉异变,他那避瘴丹怎么可能解得掉?! 除非除非那石阶上的朝圣感,根本不是什么毒瘴致幻! 他那颗黑乎乎的药丸,也根本不是解什么瘴气的! 这一切从他们踏上这条石阶开始这过於顺利的突破—这所谓的“主墓室” 一个冰冷彻骨、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死死住了她的心臟。 她猛地用手撑地,不顾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强行站了起来。也顾不得是否会暴露,立刻集中意念,通过那无声的纽带一一默言砂,在心中发出了急迫而惊惶的呼喊: “钟哥!不对!非常不对!李峻峰被小蛇咬了,现在脖子上在长鳞片!我之前不也是这样吗? 可他那药丸子怎么可能解得了这种毒?!” “还有极乐仙尊阻拦我们的手段也不对!太简单了!钟哥,这会不会从我们踏上石阶开始,就又是一个幻境?!我们现在经歷的这一切,看到的这一切,还是假的?!” 短暂的、令人室息的沉默,只有石室外激烈的打斗声作为背景音隆隆传来。 几秒后,钟镇野冷静却带著明显急促喘息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背景里还有沉重的撞击声。 “我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 “盼盼,先別想那么多,无论是不是幻境,眼前发生的事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先拦住李峻峰,绝不能让他打开棺材,细节之后我们再说。” “—.明白!” 林盼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將那些可怕的猜测暂时压下。 钟哥说得对,无论真假,都必须阻止李峻峰!那个棺中传递而来的恐怖感觉,绝对不会错! 那是比自己曾经见过的所有怨念、执念都要可怕的情绪·甚至当初浪岛上的阴龙王在其面前,也不过是蚁一般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再次投向棺顶端。 李峻峰捂著疯狂滋生鳞片、甚至开始渗出黑血的脖颈,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眼神涣散,呼吸艰难,脚步虚浮跟跪,眼看就要从高高的棺盖上栽倒,跌入那被他推开一道幽深缝隙的棺內! 不能让他进去!更不能让他掉进去!谁知道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林盼盼顾不得全身还在叫囂的疼痛,猛地朝他冲了过去! 石室內,因为外部战斗的激烈牵扯,白蛇留在室內的这部分庞大身躯开始无意识地剧烈扭动,翻滚,粗壮的蛇身疯狂扫过墙壁和穹顶,撞下更多更大的碎石,如同下起了一场石头雨。 林盼盼咬紧牙关,在落石间左闪右避,娇小的身影显得惊险万分,她右手的拇指扳指不时闪烁微光,撑起小范围的无形屏障,精准地弹开砸向她的石块,速度却被严重拖慢。 她心急如焚,目光死死盯著那个在棺盖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看准一块崩落在棺柠旁的巨大石块,她卯足力气,猛地踏了上去,借力向上一跃! 身体腾空,衣袂飘飞。 她险之又险地落在了巨大棺盖的边缘,脚下猛地一滑,差点直接摔下去。 林盼盼赶紧稳住重心,同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峻峰的手臂,用力將他从棺缝隙的边缘拽了回来,勉强扶住了他即將瘫软的身体。 然而,就在她抓住李峻峰,全力稳住他身形的瞬间一一他那只无力垂落的手终於彻底鬆开,那支一直在他指间滚动的火摺子,因这最后的震动,从他手边滑落,划过一道微弱的、摇曳的火光轨跡,直直地坠入了那棺內部深邃的黑暗中。 林盼盼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扶著意识模糊、脖颈仍在不断异化的李峻峰,几乎是下意识地,顺著那火摺子下落的轨跡,低头向那三四寸宽的黑暗缝隙中望去一一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在下方无边的浓稠黑暗中,顽强地照亮了极小的一片区域。 那光晕晃动,勉强勾勒出某种难以名状的轮廓。 而在那光影交错的最中心,火摺子的微光似乎落在了什么湿润的、反射著微弱光亮的表面上。 那表面动了动。 然后,一只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转向了上方落下的光线。 一只灵活、湿润、带著某种非人好奇心的眼睛。 它正好奇地——对著缝隙外的林盼盼,眨动了一下。 第八十三章 故事 第300章 故事 钟镇野、张二强、玲玲和程靖四人被白蛇那狂暴的一击狠狠甩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箏般砸在冰冷的山道石阶上。碎石四溅,尘土瀰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蛇类特有的腥气。 钟镇野第一个稳住身形,单膝跪地落地。他周身縈绕的淡红色杀意尚未完全散去,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燃烧的暗火,脸上那抹因杀戮而兴奋的扭曲笑容仍未褪去,让他看起来危险而骇人。 张二强在空中勉强拧身,落地时一个踉跑,靠火尖枪拄地才站稳。 他脸上那哪吒三太子的彩绘脸谱依旧鲜艷夺目,怒目圆睁,透著一股神圣的威严,与他此刻略显狼狈的姿態形成诡异对比,他右手紧握的火尖枪枪尖兀自嗡鸣,左手乾坤圈流转著淡淡的金芒。 玲玲则是重重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又迅速爬起。 她身上那件徐婶亲手织就的紫色毛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和些许暗红的血跡,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镰刀上布满了新的崩口,刃口却依旧闪烁著寒光。 程靖落地最是狼狈,几乎无法站稳,全靠意志力支撑。 他伤势最重,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脸色苍白如纸,那几柄原本灵光熠熠的飞剑此刻如同废铁般散落在他四周,剑身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將里面殷红的液体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才稍稍恢復一丝血色。 四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凝重地望向墓室入口。 那条头顶生著畸形青铜龙角、庞大无比的白蛇,並没有追出来。 它巨大的头颅堵在破碎的石门处,猩红的竖瞳冰冷地俯视著他们,充满了暴戾与警告。 它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嘶鸣,粗壮的蛇身缓缓扭动,將洞口堵得更加严实,但却丝毫没有越界追击的意思。 张二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將火尖枪挽了个枪,捏起嗓子,用那高亢而独特的哪吒戏腔喝道:“呔!你这孽畜!既敢逞凶,为何又做这缩头乌龟之態?莫非是怕了小爷的火尖枪、乾坤圈不成?!出来与你小爷大战三百回合!” 玲玲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和灰尘,望著那明显处於盛怒却不肯越雷池一步的巨蛇,疑惑地蹙起眉:“它明明那么生气——为什么就是不追出来?“ 程靖又咳了几声,感受著红药在体內化开、修復著伤势,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冷静:“它只是在守卫。它的职责是阻止任何人闯入那座墓室,而非追杀入侵者。只要我们不试图进入,它就不会离开洞口范围。”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抬手拧动了眼镜左腿。 霎时间,那周身縈绕的、令人心悸的狂暴杀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消失,最终彻底隱没於他体內,脸上那可怕的笑容也隨之平復,变回往常的冷静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一丝疲惫与锐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赞同道:“程兄弟说得没错。它是这主墓室的护法,职责所在,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玲玲闻言更急了:“那、那怎么办?我们引不走它,盼盼姐和李峻峰还在里面呢!他们会不会有危险?我们得想办法帮他们啊!“ 张二强也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那精心勾画的脸谱彩绘被他胡乱擦去,露出底下那张带著几分痞气和烦躁的脸。 他甩了甩头,无奈地嘖了一声:“这下难搞了!这长虫堵著门,不进不出,油盐不进!里面打得天翻地覆也好,安静得像坟地也好,咱们在外头干著急,屁用没有!钟队长,你们队里那个小丫头,还有那个摸金校尉,这下可真成了瓮中之鱉了!咋整?” 钟镇野的目光依旧紧盯著那巨大的蛇瞳,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不必过於担心。 如果我所料不差,我们很快就能知道里面的情况了。” 他的话音刚落,甚至没给张二强他们反问的时间,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便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一 “钟哥!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是林盼盼通过默言砂传来的心念传音! 钟镇野立刻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回应:“盼盼,怎么了?里面情况如何?你安全吗?” “我、我还好——我把李峻峰弄晕了——” 林盼盼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惶和后怕,语速很快:“但是但是我看到棺材里的东西了!钟哥,不是尸体,也不是什么宝贝——是眼睛!好多好多眼睛!数也数不清!就、 就那么堆在棺材里——它们——它们都在看著我!” 钟镇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它们出来了?攻击你了?” “没有——没有出来——”林盼盼的声音有些发抖:“就只是——看著我一动不动的——密密麻麻——我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钟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引导般的冷静:“盼盼,你觉得,棺材里那些眼睛,会是极乐仙尊吗?“ 林盼盼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迟疑了几秒才回答:“我——我不知道——它在这里,它应该是吧?可是—如果它真的是极乐仙尊,为什么系统没有任何提示?第二阶段的任务不是揭露极乐仙尊的真面目』吗?我们都看到它』了—” “没错,系统没有提示。”钟镇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这说明我们找到的,並不是任务目標,並不是真正的极乐仙尊。“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盼盼,现在,你对著那棺材里的眼睛,声说一句话。” “啊?说、说什么?” “你就说: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到底一切是真是幻、是虚是实,给个准话吧。你玩弄了所有人,但任务,总该有个结果,不是吗?,” 林盼盼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不解:“钟哥——这——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说?” “別问,照做。”钟镇野的语不容置疑:“说完之后,答案然会出现。” “——好,好吧。”林盼怯怯地应了一声,声音渐渐淡去,显然是依言去做了。 山道石阶上,钟镇野重新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面什么情况?”张强迫不及待地问,玲玲和伤势稍缓的程靖也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玲玲一脸茫然。 张二强也挠头:“钟队长,你別打哑谜啊,盼盼丫头到底怎么样了?那棺材里啥玩意儿?” 程靖若有所思地看著钟镇野,忽然开口道:“钟队长,你是否——早有其他计划?” 钟镇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反射著山洞顶部那些奇异苔蘚发出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你们还没有意识到吗?从第一阶段任务完美通过』,却迟迟没有发布第二阶段具体任务开始,我们就已经从一个冒险者,变成了別人笔下的角色。”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进入极乐宫之后,我们所经歷的一切那些热情的仙人、唾手可得的“极乐』、甚至是这座仙山、这条护法蛇、那口棺材——哪些是真实存在的场景,哪些是被人精心编织的幻觉,我们已经完全无法分辨。所有的体验,所有的探索』,可能都只是在沿著別人设定好的剧情前进。“ 之前,他要求盼盼阻拦李峻峰,是因为有些事还没確定。 但现在林盼盼亲眼看见了大棺材里的东西,系统仍未弹出提示,他的猜测,便可以下定论了。 张二强和玲玲听得目瞪口呆,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量。 程靖的眉头则越皱越紧,显然想到了什么。 就在几人愣神之际,一个带著几分阴柔、几分戏謔的男声,忽然轻飘飘地从四面八方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呵呵呵——不愧是你啊,钟队长。这观察,真是敏锐得让惊喜~ 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故作委屈的调侃:“不过,玩弄』这个词,用得可就有些偏颇了。我啊,其实和你们一样,也只是为了能够儘快完成任务罢了。手段或许不同,但目標一致嘛。” 这个声音是— 程靖脸色猛地一变,失声低呼:“这是——吉运小队那个戚笑的声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景象骤然开始变幻! 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那令人窒息的巨大蛇首、那破碎的墓室石门、那高远洞顶上发光的苔蘚、甚至是身边同伴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这片纯粹的白色吞噬。 钟镇野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也没有惊慌。 他眼中微不可查地闪过一抹淡金色的流光,灵视能力悄然发动。 在一片茫茫白雾中,他清晰地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形轮廓,如同用最浓的墨汁勾勒而出,正不紧不慢地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下一刻,浓雾又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地、迅速地消散褪去。 眼前的景象已然彻底改变。 他们不再站在那陡峭险峻、布满乾尸的登山石阶上,而是身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正是他们最初开始登山的那处山脚平台。 张二强、玲玲、程靖一个不少地站在旁边,脸上都带著茫然和震惊,显然还没从这突元的场景转换中反应过来。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林盼盼和李峻峰也在!林盼盼正用力拖著昏迷不醒的李峻峰,李峻峰裸露的皮肤上覆盖著一层细密的、类似蛇鳞的诡异物质,呼吸微弱,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林盼盼看到周围场景骤变,以及突然出现的钟镇野等人,小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惊慌。 “这—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下来了?”玲玲看著四周,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幻术?还是—空间转移?”程靖迅速冷静下来,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一个方向。 张二强直接嚷嚷开来:“操!谁搞的鬼?给老子出来!” 唯有钟镇野,从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他的目光越过眾人,精准地投向平台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戚笑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脸上掛著那副惯有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带著几分玩味的笑容。 他手里拿著那个熟悉的笔记本和笔,此刻正“”地一声,將笔记本轻轻合上。 他迎上钟镇野的目光,笑眯眯地开口,语气亲呢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钟队长,真是精彩。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或者说,你是什么时候確定的?” 钟镇野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漏洞太多了。” “最明显的一点是,第一阶段任务结束后,系统提示明確说“第二阶段即將开启』,但直到我们穿过城门,正式踏入所谓的极乐宫』,第二阶段的详细任务却迟迟没有发布—一直到那个所谓的神像开口,系统才发布任务,这不符合游戏”的一贯风格。”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其次,在穿过城门的那一瞬间,我有过极其短暂的一刻“断片』,意识仿佛被剪断了一帧。那时我只以为是空间转换的副作用,但现在想来,那更像是某种切换』或者说覆盖』开始的信號。” “正確!正確!” 戚笑满意地拍手笑道:“那时候,系统就发布任务了,只不过,你们都被我弄晕了,嘿嘿。” “所以,只有你看到了系统的任务,之后,那个神像、还有神像说的话—.”程靖瞳孔收缩:“都是你捏造出来的?那时候的系统任务,也是?” “对呀对呀。” 戚笑歪著脑袋道:“当然啦,任务內容没变,我只是故意留了这么一点破绽,毕竟,悬疑故事要是没有线索,会很无聊的呢。“ 说著,他转向钟镇野:“钟队长,你还有別的推论吗?” “还有。” 钟镇野看向一旁仍有些发懵的林盼盼:“盼盼之前提到的那些细节来自李峻峰的避瘴丹”,效果似乎好得过头了,不仅能抵御毒瘴,连直击人心的幻术都能轻易破除;极乐仙尊设下的重重阻碍,无论是精神压迫还是实体守卫,看似凶险,却总能在关键处留下似是而非的生路』或破绽』——这一切都太像是为了推动剧情』而设置的巧合了。””过於完美的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自然。“ 说著,他淡淡道:“无巧不成书,反而言之,巧合太多,那便是成了故事、而非现实。” 戚笑听得津津有味,甚至鼓励地点点头:“还有吗?继续说。” “当然有。”钟镇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最重要的提示,来自於你自己,戚笑。” “哦?”戚笑挑眉,显得很有兴趣。 “是你自己说的你和我们不同,你不是试图去解读故事的“读者』,而是试图去揣摩作者』思的人。” 钟镇野缓缓道:“而一个作者,如果能够真正介入故事,那么他破局的最好方式,从来不是费心去猜测谜底,而是—直接拿起笔,改写甚至重写故事的情节和走向。不是吗?” 戚笑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那是真正被戳破心思、遇到知音般的愉悦笑容! 他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发出讚嘆:“对!对对对!好好好!说得太好了!不愧是我一直看好的人!这洞察力,这联想能力,完美!“ 一旁的张强听得云里雾,忍不住插嘴:“啥?啥作者读者的?啥意思?这到底怎么回事?” 程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瞭然又有些沉重的神色,替他解释道:“意思就是,这位戚笑先生,恐怕从在五浊城的时候,就已经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悄然入侵或者影响了我们的感知。“ “之后我们在极乐宫內所经歷的一切看到的仙人、感受到的极乐、经歷的考验、 甚至是这条山道和墓室一可能都並非完全真实,而是他利用这个真实场景作为舞台,为我们编织的一场故事』,我们则在他的引导下,不知不觉地成为了替他探清前路、验证猜想的角色』。” 戚笑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基本正確~!这里没有什么逍遥快活的神仙,也没有什么纸醉金迷的极乐盛宴一那些都是无聊的粉饰;但是,这座宏大的宫殿、这些悬浮的仙岛、你们身后的仙山、以及山腹中那个真实的墓室和棺材,都是確实存在的。” “我嘛——” 他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语气轻快:“只不过是借用了一下这个绝佳的舞台,稍微修改了一下“剧情』,利用各位的好奇心、能力和—嗯,性格特点,帮我把这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彻底探明了而已。现在,我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以及——该怎么做了。” 玲玲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 她上前一步,手中的破口镰刀虽未举起,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厉声问道:“你把我们当棋子,替你探路!那其他人呢?!郑琴队长呢?还有我们队里的黄大叔、张叔、徐婶!还有你们吉运小队的那几个人!他们现在在哪?怎么样了?!” 她的质问也问出了张二强和程靖的心声,几人目光都紧紧盯住戚笑。 戚笑面对玲玲近乎逼问的厉色,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愉悦,仿佛很欣赏她这份焦急。 他慢条斯理地將笔记本和笔收好,然后用一种近乎吟唱的、带著恶劣趣味的轻快语调说道: “他们啊——当然都在好好体验这极乐宫』的妙处咯。” 他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却又明显看好戏的样子:“具体在哪儿,玩些什么,我也不太好说呢。毕竟,我只是个写故事的,不能时刻盯著所有角色』嘛。”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人,语气充满了怂恿:“不过你们可以自己去找他们啊~反正——”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那高耸入云的仙山和隱约可见的墓室入口。 “—咱们现在又不急著刻上山了,不是吗?那蛇守著呢,总得点时间谋划对策』。这段时间空著也是空著,正好~” 他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烁著分明是期待看到更多“剧情”发展的光芒。 “你们可以去看看乐子』嘛。看看你们的同伴们,在这极乐之地,究竟找到了何等样的“快活” ~ 第八十四章 破妄 第301章 破妄 路上,戚笑几乎是带著一种炫耀的得意,將自己此前的布局全说了出来。 “凭我,当然是无法影响你们所有。” 他阴惻惻地笑道:“但是,有了方家姐妹的魅惑、以及常海的药,一切自然就简单许多。” 种子,是在五浊城那个客栈中种下的。 方诗兰、方诗梅两姐妹的魅惑能力並不仅仅是“让人对她们產生好感”这么简单,“產生好感”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信任、无警惕的状態。 她们在客栈中“划拳”的过程,实则是通过行为、言语,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了一次悄无声息的催眠,降低了所有人的警惕,对在场眾人进行了魅惑。 接著,是常海。 他的特殊能力是请神保生大帝、进行治疗,但这並不代表请神是他唯一的能力一他之所以在商城中兑换了相关的能力,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医毒双修的人。 与自强小队里擅长种植、製药的张叔不同,常海擅长的是施救以及——下毒。 而戚笑明面上的能力,则是通过书写,召唤出一个个现实中存在、或不存在的事物。 两人加以配合,便在所有人被“魅惑”、“失去警惕心的状態”中,通过戚笑写出肉眼无法看见的邪祟,將常海的药,送进了每个人体內。 之后的一切,就简单多了。 进入极乐宫的瞬间,药物发作,所有人瞬间昏迷,只有戚笑看见了真正的系统提示—接著,他为这个极乐宫写好了自己编写的故事,再让大家醒来。 对於大家来说,只是在进入极乐宫的瞬间有那么一剎那的失神,並不清楚,之后经歷的一切—— 根本,就不是副本剧情! “你这么做的意义是啥?” 张二强肩上扛著昏迷的李峻峰,满脸都是迷惑不解:“任务都是一样的任务,大家一起通关不行吗?你整这一出有啥意义?还说让咱们探路,探哪了?你都能改写整个极乐宫的故事了,还需要我们探路?还有,咱们在那山道上被整成那样,內心秘密都被探了个一乾二净,这也是你乾的?你怎么办到的?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很显然,他对戚笑相当不爽,但也对眼前这个阴鷙的男人產生了忌惮,否则说话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戚笑低下眼、勾起嘴角,阴森森地笑道:“你就別问了,我也不会说,其中玄妙你不可能明白,至於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双手一摊、脑袋一歪,眼睛微微瞪大:“当然是因为好玩了!” 在场几人全都一怔,钟镇野眼底闪烁起危险的冷光,如程靖、玲玲,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敌意。 但戚笑视而不见,笑得更加阴森了:“这极乐宫原本无非是个白骨魔窟,多些幻象心魔罢了,有什么意思?你们不觉得,这样经歷一番,要有趣多、快乐多了?” “有病!” 玲玲终於没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骂道。 戚笑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停下脚步,指著不远处云雾后的一座仙岛,笑道:“不信?你的小刀哥哥就在岛上,你不如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眾人隨戚笑来到那座仙岛,只一眼,便齐齐抽了口冷气。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这岛布置得精巧,小桥流水,亭台假山,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只是这园中“景致”却骇人至极一无数乾枯的尸体以各种诡异的姿態遍布各处! 有的被削尖的木桿从下体贯穿,像稻草人一样被强行固定成奔跑或舞蹈的姿势,空洞的眼窝凝视著虚空; 有的瘫坐在石凳上,手中还握著早已腐臭的酒壶,暗褐色的液体从壶口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滩发黑的污渍,蛆虫在其中蠕动。 更令人作呕的是,一些尸体被精心摆成宴饮的场景,围坐在石桌旁,手中还握著腐烂的酒杯,仿佛在举行一场永不散席的死亡盛宴。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混合著酒精发酵后的酸臭味和肉体腐烂的甜腻气味,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尸体间穿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有苍蝇嗡嗡飞过,在腐烂的眼窝处停留。 而江小刀,就坐在园中央的小亭里。 他左右“陪坐”著好几具高度腐烂的乾尸,自己却浑然不觉,正哈哈大笑著,举起一个沾满污秽的陶碗,將里面散发浓烈恶臭的液体往嘴里倒,还热情地拍著一具乾尸的肩膀,口齿不清地嚷著:“喝!好兄弟——再、再满上!今日— 不醉不归!” 玲玲一见这情景,眼圈瞬间就红了,急喊一声“小刀哥!”就要衝过去,却被钟镇野一把拽住胳膊。 “別急。”钟镇野声音沉冷,目光锐利地扫过亭中景象:“他陷得太深,寻常叫不醒。我们得用別的法子。“ 隨后他转向戚笑:“我们需要做什么?” 戚笑抄著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闻言阴惻惻地哈哈一笑:“这不是简单得很吗?钟队长这么聪明,难道就看不破?” 钟镇野眯了眯眼,不再看他,对玲玲低声道:“你跟我一起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亭子。江小刀醉眼朦朧地抬眼,看到他们,竟咧嘴笑了起来,热情地招手:“钟队长?还有玲玲?你们怎么找来的?来来来,正好!这几位兄弟都有意思得很!一起喝酒!聊天!” 钟镇野根本不接他的话,身形骤然前欺,右手快如闪电,直捏江小刀脖颈要害! 江小刀虽醉態醺然,但多年练武的本能仍在,眼中错愕一闪即逝,立即化为厉色,反手就是一记凌厉格挡! 但玲玲动了! 她更直接,猛地一个潜身贴近,双臂一环,竟凭藉一股蛮力將江小刀整个人拦腰扛抱起来,隨即毫不留情地重重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江刀被摔得七荤八素,痛得哇哇乱叫:“玲玲!你他妈疯了?!你干什——” 话未说完,玲玲眼疾手快,双手抓住他衣襟猛地一扯—那件徐婶亲手所织、防御极佳的毛衣竟被她直接从江小刀身上扒了下来! “咱们的衣是最好的防御。”玲玲喘著气,快对钟镇野解释:“有这个在,钟队长你可能拿他没办法!” 毛衣离体,江小刀脸色骤变,挣扎著就要爬起逃跑。 但钟镇野岂会给他机会?双手如铁钳般再次將他死死按倒在地,同时右拳蓄力,毫不留情地一记重拳,狠狠掏在他的胸腹之间! “呃啊!” 江小刀双眼猛地外凸,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蜷缩起来,隨即被钟镇野扯著翻过身,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先是哗啦啦吐出一大滩又黑又臭、混杂著未明腐渣的腐败酒水,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眼看他已经吐得差不多了,抬头似乎想骂人,已经明白过来的玲玲咬了咬牙,上前衝著他肚子又补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十足,江小刀“哇”地一声,吐得更凶了,几乎將胆汁都呕了出来—就在这翻江倒海的呕吐中,一个东西终於被他吐了出来: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黑紫、仍在微微蠕动的怪虫! 它一离开江小刀的身体,立刻剧烈扭动起来,仿佛意识到危险降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竞然朝著最近的玲玲弹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钟镇野眼疾手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只还在半空中的虫子。 虫子在他手中疯狂挣扎,粘液从指缝间渗出,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钟镇野面无表情地將虫子狠狠摔在地上,隨即抬脚重重踩下! 只听噗嗤一声,虫子被踩得粉碎,粘稠的暗紫色汁液从鞋底渗出,那股腥臭味顿时变得更加浓烈,让人闻之欲呕。 虫子离体,江小刀就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瞬间软倒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地喘气,眼神涣散,浑身被冷汗浸透。 这时,张二强、程靖几人才围拢过来,看著地上那滩污秽和虫尸,脸色发白。 “这虫子是——?”张二强忍著噁心问。 钟镇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澈:“应该就是这东西让我们陷入所谓的极乐』。至於我们几个——” 他瞥了一眼昏迷的李峻峰:“我们是在山道上吃了李峻峰的避瘴丹,才提前杀死了体內的这东西。李峻峰说得其实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深邪术,说穿了,就是毒物蛊虫罢了。” 这时,躺在地上的江小刀终於缓过一口气,只是浑身脱力,暂时爬不起来。 他眼神逐渐清明,茫然地环视周围那些可怖的乾尸骷髏,最终目光落在钟镇野脸上,有气无力地开口:“妈的——没想到老子著了这种道——谢了,钟队长——” 他喘了几下,又看向玲玲,带著点委屈和不解:“不过——玲玲身上不是有张叔的药吗?为啥不给我来一个——非得用这揍死人的法子把我弄醒——” 钟镇野耸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药得得省著点用。你底子好,扛揍,我想试试能不能直接物理催吐,看来效果不错。” 旁边几人闻言,想起刚才那顿狠揍,再看看江小刀此刻的惨状,一时忍俊不禁,又赶紧憋住。 江小刀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几句有气无力的脏话。 钟镇野不再看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稳地落下结论: “接下来,把咱们其他的队友,都这样救醒吧。” 第八十五章 进发 第302章 进发 接下来最先被救醒的,也是自强小队的—张叔。 眾人找到他时,他正在一片腐烂发臭的“药田”中劳作著,对著一堆爬满蛆虫、散发著腐臭的诡异草药两眼发光,还时不时与“药田”中如稻草人一般的乾尸们对话、交流著耕种心得。 张叔吃下了之前他交给玲玲的解毒药,一番掏心掏肺的呕吐后,同样吐出了一只通体黑紫的怪虫。 这一次,钟镇野没有踩死他。 他吩咐林盼盼派出小蛇,敏捷且精准地將那只怪虫叼在了嘴里。 “竟、竟是因为这个东?!” 张叔清醒过后,虚弱地坐起、看著小蛇嘴里那只不断挣扎的怪虫,脸色变了变。 “张大哥。”钟镇野蹲在他身边,轻声道:“我需要你调配出能够杀死这种虫子、又儘可能让人体不至於太虚弱的药—如果可以,最好能够备上预防它的药物。“ “我需要一点时间。” 张叔捂著肚子,伸手向小蛇,从小蛇口中捏过这只虫子,举到面前打量,脸色渐渐沉静下来:“至於草药——” 他偏过头,看向周围那一片诡异的药田,鼻子动了动:“所谓毒物七步內必有解药的说法,虽然並不科学,但这些虫子绝不会凭空生长,这片药田与怪虫身上的气味相似,我想,调配出对应的药,不会太难。” 啪,啪,啪。 戚笑悠悠拍著手、勾著嘴角:“这不是简单多了?要是所有人都沉进这片极乐中无法自拔,你们脱困要多久?“ 没有人理会他。 但钟镇野心里知道,戚笑或许—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这些虫子不知是何时进入了自己体內,是在进入极乐宫后?还是在五浊城中?又或许在进入五浊城之前,它们就已经钻了进来? 如果自己这个队伍中没有一个足够清醒的人,那么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片白骨乐狱之中,难以醒觉。 至於戚笑—— 这个游戏里的玩家各有各的异处,戚笑绝对不是个好人,但至少,他是在帮助大家通过任务,这就足够。 不过。 钟镇野悄悄看了一眼戚笑那掛著邪笑的侧脸。 他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太对劲,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张叔初步调配出了大家需要的药,正在將其搓成药丸。 而这时,钟镇野、盼盼、张二强、江小刀这些比较能打的人,也已经在这极乐宫中走了一圈,把每一个队友、同伴都带了过来能说服的就说服、说服不了的自然就打晕。 转眼间,这片腐烂的药田外,已经挤满了人。 一些人有些焦躁地站著、目光不安地游走,仍沉浸在之前的“极乐”中,还有不少人则是躺在一旁,被摆成了一列一列。 “嘛呢钟,我还研究著呢。” 雷驍双手抱臂,皱著眉道:“你不知道,他们这里的东西,比他妈《三皇经》还牛逼,我再学上一阵子,离升仙都差不多了!干嘛带我来这儿?这药田有什么特別?“ “就是。” 汪好也在一旁附和道:“你不是说去找极乐仙尊吗?结果如何了?我那边马上就要研究出结果了,带我过来干什么?你还弄晕了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 “雷哥、汪姐,你们再等等。”钟镇野无奈安抚道:“会,你们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林盼盼忽然在后边唤道:“钟哥,你过来一下?” 钟镇野挑了挑眉,扭头走去,却见林盼盼—正蹲在李峻峰身边。 李峻峰躺在地上,全身僵硬如木,皮肤上覆盖著一层细密冰冷的灰暗鳞片,在幽光下泛著令人不適的光泽。 他的脸颊、脖颈乃至裸露的手腕都已被鳞片占满,呼吸微弱得几平停滯,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嗬嗬”声,仿佛一条离水太久的鱼。 “钟哥。”林盼盼小声说,声音里带著不忍:“他好像——快不行了。我们要救他吗?” 钟镇野沉默地注视片刻,点了点头:“救。他毕竟是重要npc,身上还藏著不少秘密,这一次的惩戒,到此为止。” 他伸出手,握住李峻峰冰冷僵硬的手腕,周身淡红色的杀意如薄雾般缓缓流转,顺著手臂渡入对方体內一小蛇本就是由他的杀意凝聚而成,此刻这同源的力量如烈阳融雪,所过之处,那些坚硬的鳞片迅速软化、消退,露出底下苍白失血的皮肤。 这个过程並不快,钟镇野控制著杀意的流速,確保不会对李峻峰造成二次伤害。 片刻后,李峻峰身上的异状已褪得乾乾净净。 他喉咙里咕噥一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神初时茫然,隨即猛地聚焦,看清了蹲在面前、目光冷峻的钟镇野。 他浑身一激灵,求生本能驱使下竟想翻身逃跑可钟镇野的手更快!如铁钳般猛地掐住他的脖颈,將他死死按回原地! 李峻峰脸上瞬间堆满了恐惧与討好的扭曲笑容,嘴巴张开似乎想要求饶,但钟镇野五指骤然收力,他所有声音都被掐断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呃”的气音。 很快,他的眼球便开始因缺氧而微微外凸,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红转紫,他只能双手无力地扒扯著钟镇野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 钟镇野面无表情,手上力道一分分加重,冷静得像是在调试某种精密器械。 李峻峰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扒扯的手也软软垂落就在他即將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钟镇野猛地鬆开了手。 李峻峰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隨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和抽气声,整个人蜷缩著跪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不堪地贪婪呼吸著空气。 钟镇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他转身离开,不再多看一眼。 李峻峰跪在原地,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边,张叔已趁这段时间將药调配完成。 他將一枚枚墨绿色的药丸分发给眾人,服下后不久,呕吐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只只黑紫色的怪虫被吐出,旋即被毫不留情地踩碎。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闻的气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逐渐恢復了清明。 与此同时,消失了许久的系统提示终於再次出现。 【成功破解极乐宫迷象】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37%】 这时,戚笑踱步到钟镇野身边,脸上带著玩味的笑意:“钟队长,我有个问题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让林盼盼对著棺材里的“眼睛』说话的?又怎么確定那样能叫”出我?” 钟镇野目光仍看著陆续清醒的同伴,淡淡道:“既然猜到是你在幕后编排,那么最基础的判断就是一 你必然想利用我们达成某种目的,而最直接的,就是通关副本。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最终认为你不会编造任务目標,这一阶段的任务,仍是揭露极乐仙尊的真面目』。” 戚笑笑意更深:“然后?” “那么很简单,你显然並不知道极乐仙尊究竟是什么。主墓室棺材里的,多半就是正主,但你不知道祂的模样,又如何在“故事』里描写祂?所以盼盼看到的,不过是你隨手写出的造物就像副本开始时那些传递消息的墨蝙蝠,我想,它们就是你意识的延伸。 对著它们说话,你自然能听见。” 戚笑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浮现出近乎狂热的兴奋,他迅速掏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了几笔,隨即阴冷一笑:“谢谢你,钟队长——·我想到了个很有趣的故事。“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见眾人已陆续恢復清醒,便收敛神色,只低声道:“有机会下次再聊。” 说罢,戚笑很快转身走开。 此时,郑琴走了过来,脸上带著些许愧疚:“这一次,我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没事,我们是个团队,本就不可能只靠你个。” 这时,不远处传来雷驍哇哇大叫的声音:“我靠!全是假的!我学的道法没一个能用!白白高兴一场!“ 钟镇野笑了笑,望向郑琴,神色认真起来:“接下来,我们该去那个——我们已经去过』的主墓室了。会遇到什么危险,又该如何应对,还需要郑队长你来演算。” 郑琴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给我点时间。” 然而,事情並不像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就在眾人整理行装、准备出发时,异变突生! 一阵极其可怕低沉的“嗡嗡”声忽然从远处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无数昆虫同时振翅,令人头皮发麻。眾人一惊,齐齐循声望去只见神殿方向,一片巨大的“黑云”正从殿顶的裂缝中汹涌而出,遮天蔽日,那黑云移动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那是什么?”玲玲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汪好推了推墨镜,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不是云——是虫子!无数只虫子聚集在一起的虫群!” 她的声音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黑压压的虫群在空中盘旋片刻,隨即如同接到某种指令般,突然分散成数十股,朝著不同的仙岛飞去,其中一股,正朝著他们所在的药田方向疾驰而来! “准备迎战!”雷驍大吼一声,抽出符纸、摆出防御姿態,其他人也纷纷握紧武器,严阵以待。 令人意外的是,虫群飞到药田上空后,並没有直接攻击他们,而是在空中盘旋一周,隨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目標赫然是药田中那些早已乾枯的尸体! 无数只黑虫如同潮水般涌向乾尸,从它们空洞的眼窝、张开的嘴巴、破裂的胸腔钻入,那景象诡异得令人作呕,密密麻麻的虫群在几个呼吸间就全部钻入了乾尸体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药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接著咔嗒——咔嗒—— 一具具乾尸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它们原本空洞的眼窝中,此刻竟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仿佛无数只虫子的复眼在同时发光。 “吼!!!” 数十具乾尸同时张开下顎,发出的却不是人类的嘶吼,而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虫子同时振翅的嗡鸣声! 下秒,它们动了!以完全不符合於身份的迅猛速度,朝著眾扑来! > 第八十六章 乾尸大军 第303章 乾尸大军 药田瞬间化为修罗场! 那些被虫群驱动的乾尸,动作迅捷得不可思议,全然没有腐朽躯体的滯涩感。 它们並非一窝蜂乱冲,而是隱隱分成数股,有的正面悍不畏死地扑击,有的则藉助药田残垣迂迴包抄,甚至有几具格外高大的乾尸拾起地上散落的锈蚀农具,远远投掷而来,呼啸的风声显示出可怕的力量! “结阵!別被它们衝散!” 雷驍大吼一声,手中符籙激射而出,化作数团炽阳火球,將冲在最前面的几具乾尸炸得碎骨横飞,焦臭扑鼻。 但更多的乾尸毫不停滯地踏著同伴的残骸涌上,眼窝中的红点闪烁得令人心寒。 “操!这些东西还会战术?!” 张二强怪叫一声,脸上油彩瞬间变幻,哪吒虚影附体,火尖枪一抖,烈焰翻卷,將左侧扑来的三具乾尸扫飞出去,撞塌了一片腐烂的棚架。 李峻峰早已经目瞪口呆,他躲进了人群、头都不敢抬。 不过——此时,也没人能管得了他了。 江小刀和玲玲如同猛虎出闸,一左一右顶在最前方。 江小刀刀光如匹练,精准地劈砍在乾尸关节处,试图瓦解其行动力,却发现这些骨头坚硬异常,火星四溅;玲玲则更为暴力,手中镰刀呼啸,往往连尸带兵器一同劈碎,蛮力惊人,但乾尸数量太多,碎裂的骨骼仍在地上扭动爬行,试图抓咬。 “它们的弱点是虫子!攻击头部!” 汪好冷静的声音响起,她双臂一振,金属手套“三昧无执”瞬间变形组合,化作两柄流线型的长管枪械。 她沉稳射击,特殊的子弹呼啸而出砰!一具乾尸头颅炸开,黑虫溅射;嗡!另一具乾尸动作骤然僵直,眼窝红芒乱闪,竟反向扑向同类;嗤!又一具被击中的乾尸动作瞬间变得机械麻木,被轻易击碎。 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展现出极高的配合效率。 程靖指诀一引,三柄飞剑如同游龙,精准地穿梭点杀,专削乾尸头颅;能喷火的胖子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猛地喷吐出炽热龙息般的火焰,將一片乾尸捲入火海;高个子低吼一声,皮肤泛起金属光泽,如同坦克般撞入敌群,徒手將乾尸撕裂;矮个子手抚琵琶,诡异音波扩散,让靠近的乾尸动作明显迟滯混乱;那个瘦高的弓箭手则站在稍后位置,弓如满月,箭似流星,每一箭都精准钉入乾尸眼窝,穿透其中的虫群。 吉运小队方面,陈勇生请关圣帝君附体,青龙偃月刀虚影横扫千军,刀气凛冽;方家姐妹背靠背站立,眼中流光闪烁,强大的精神魅惑力场散开,竟让一小片区域的乾尸陷入茫然內斗;常海则游走边缘,手中银针连闪,將一道道充满生机的绿芒打入受伤队友体內,快速治癒著被乾尸利爪划出的伤口。 戚笑则是面带著轻鬆的笑容,时不时挥手落笔,从本子上召出一个个模样恐怖怪异的邪祟、向著干户们捲去。 二强小队的小莉甩动铁链,如同毒蛇出洞,绞碎一具具乾尸;陈阳暉口中发出奇异呼哨,竟是在与乾尸体內的怪虫交流,勉强干扰了一些乾尸的行为;蔷薇则手指连点,低声诅咒,被她指中的乾尸动作立刻变得歪斜扭曲,甚至自行摔倒。 钟镇野不必多说,自是以精纯杀意凝聚於拳脚,每一击都带著震慑邪祟的冰冷气息,凡被他击中的乾尸,动作都会瞬间僵硬,眼窝红芒黯淡,为旁人创造绝杀机会。 林盼盼指挥著小蛇,这小东西快如闪电,专门钻入乾尸张开的嘴巴或眼窝,从內部破坏虫群。 然而,乾尸仿佛无穷无尽,而且战术越发刁钻! 它们开始懂得利用地形,甚至会出现短暂的佯攻和配合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击碎的乾尸,散落在地的黑色虫子会迅速匯聚,试图重新组合或者钻入地下更完整的尸体中!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郑琴一边被那个瘦高的弓箭手保护著,一边飞速演算,额角见汗:“虫群必然有统一的指挥核心!不找到並破坏它,这些乾尸会不断重组復活!核心波动来源.在神殿方向!但我们必须先撤离,数量差太大了!” “向仙山方向突围!” 钟镇野当机立断,一拳將一具试图偷袭常海的乾尸头颅打爆:“用雷开路!汪姐,压制侧翼!逻辑小队,断后!其他人跟上,不要恋战!” “没问题!” 雷驍咬破指尖,在掌心飞速画下一道雷符,猛地向前一拍:“五雷猛將,火车將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开道!“ 轰咔! 一道刺目雷光如同巨犁,悍然劈入乾尸群中,清出一条焦黑的通道,残肢碎虫四处飞溅。 汪好双枪合一,化作一柄造型夸张的重型狙炮,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一道无形的巨大精神衝击波呈扇形向前猛烈扩散,前方大片乾尸动作瞬间凝固,眼窝红芒疯狂乱闪,仿佛內部指令系统陷了短暂混乱。 “走!” 钟镇野的吼声未落,眾人沿著雷驍劈出的焦黑通道向前猛衝。 最初的几十米还算顺利,但虫群指挥的反应快得超乎想像! 两侧的乾尸並未因汪好的衝击而彻底瘫痪,它们眼中的红芒只是混乱了片刻,隨即以更疯狂的频率闪烁起来。 更多的乾尸从悬浮仙岛的边缘、从腐烂的棚架后、甚至从地下破土而出! 它们不再是无意识的扑击,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组成一道道扭曲的防线。 “左边!那他妈是长枪阵?!” 逻辑小队的瘦高弓箭手尖声预警,同时一箭射出,將一具正將锈蚀长矛投掷过来的乾尸钉穿。 只见左侧几十具干户竞拾起地上长长的竹竿或铁条,並排而立,如同拒马般狠狠刺来!右侧,另一群乾尸则拾起碎石瓦砾,如同投石机般铺天盖地地砸来! “大刚!”程靖大喝一声。 逻辑小队的高个子队员怒吼一声,全身金属光泽大盛,猛地顶到左侧,用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扛住了那简陋却力量惊人的“长枪”攒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脚步被推得向后滑动。 右侧,那个能喷火的胖子再次喷出火焰,但投掷物太多太密,仍有碎石穿过火幕砸入人群。 “啊!”一声痛呼传来。 是二强小队的小莉! 她挥舞铁链击飞数块碎石,却被一块尖锐的瓦片击中小腿,瞬间血流如注,动作一滯,就在这瞬间,三四具乾尸如同恶犬般扑上,冰冷的骨爪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和手臂,向尸群中拖拽! “小莉!”张二强目眥欲裂,火尖枪回援却被更多乾尸拼死挡住。 “救我!”小莉惊恐地尖叫,铁链胡乱挥舞,却无法挣脱。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如同血色闪电般扑上! 是钟镇野! 他没有丝毫犹豫,周身淡红色的杀意以前所未有的浓度爆发,並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极致的威慑! 那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气息如同实质的衝击波,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抓住小莉的那几具乾尸动作猛地一僵,眼窝中的红芒疯狂闪烁,仿佛內部的虫群感受到了天敌般的恐惧,出现了短暂的失控! 就是这瞬间的凝滯! 钟镇野的手刀如疾风般斩落,精准地劈在乾尸的腕骨上,同时一脚侧踹,將另一具乾尸踹得粉碎,他一把抓住小莉的胳膊,猛地將她从尸群中拽了回来,推给身后的陈阳暉。 “带她走!” 然而,为了救小莉,钟镇野自己却陷入了短暂的包围,更多乾尸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將他淹没! “钟哥!”林盼盼惊叫,小蛇嘶鸣著冲入尸群。 “小钟!” 雷驍和汪好同时发力,雷符与特殊子弹疯狂倾泻,试图撕开包围圈。 但乾尸的阵型变了! 它们不再一味前冲,而是如同拥有智慧的军队,前排悍不畏死地顶住攻击,后排则不断投掷杂物干扰,甚至有几具动作异常敏捷的乾尸绕后,试图攻击正在进行治疗的常海等辅助人员! 场面极度混乱,眾人突围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反而有被彻底合围的趋势!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涌动的不死怪物,密密麻麻的眼窝红芒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海,那低沉的虫群嗡鸣声仿佛死神的合唱,无穷无尽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这样不行!它们有指挥!在消耗我们!”郑琴被保护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但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 她观察著乾尸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阵型变化,每一个红芒闪烁的频率。 “左前三十五度!大刚衝击那个点!那里是它们力量转换的节点!雷符覆盖右翼三米!汪小姐,射击正前方那具独眼乾尸!它是这个小阵眼的临时信號点!程靖,飞剑准备截断右后方的能量连接—快!” 郑琴语速极快,声音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精確。 没有犹豫! 对於郑琴的判断,逻辑小队和钟镇野团队的核心成员有著绝对的信任! 高个子咆哮著如同战车般向左前猛撞过去,果然那里的乾尸阵型微微一滯; 紧接著,雷驍的符籙落下,雷光闪烁著,右翼扑上的乾尸动作瞬间慢了一拍;汪好的子弹精准命中那具独特的乾尸,它身体一僵,周围几只乾尸眼窝红芒顿时混乱:程靖的飞剑掠过右后方,几具正试图填补缺口的乾尸突然散架! 就是现在! “缺口打开了!冲!”郑琴厉声道。 钟镇野也趁势从包围中杀出,身上多了几道爪痕,但杀意更盛,他带头向著郑琴指出的、稍纵即逝的缺口猛衝过去! 眾人紧隨其后,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这一次,乾尸的阵型终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很快,突围之路变得更加惨烈。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几乎是用身体碾著乾尸的碎片前进。 不断有人受伤,自强小队的黄叔为了保护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张叔,被一具装死的乾尸暴起咬中了手臂,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血肉,惨叫著被拖入尸群,瞬间淹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哀嚎— 当江小刀与玲玲发了疯地衝进尸群、將他拖出来时,这位壮硕的老人已然变成了一个血人,不知生死,两条手臂几乎被撕扯成了破布,断裂的骨碴白森刺目。 这牺牲刺激了所有人,愤怒和恐惧化为了力量,他们一路衝杀,终於衝到了仙山的边缘,那条蜿蜒的石阶就在眼前! “上山!快上山!” 眾人嘶哑地喊著,互相搀扶著,跟蹌著扑向石阶。 奇怪的是,那些疯狂追击的乾尸,在衝到仙山脚下时,竟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它们拥挤在山脚边界,伸出枯骨的手臂,眼窝中的红芒疯狂闪烁,发出极度不甘和焦躁的嗡鸣声,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挡,不敢越雷池一步。 “它们——不敢上来?”程靖喘著粗气,看著山下那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光海,满脸都是心有余悸。 “总算——暂时安全了——”李峻峰扑通一声坐下,几乎虚脱。 所有人都瘫倒在最下面的几级石阶上,或坐或躺,伤痕累累,精疲力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 小莉的腿还在流血,常海正在紧急处理;自强小队成员面露悲戚,张叔几乎是扑在了老黄的身上,用颤抖的手为其治疗,常海在看了戚笑一眼后,也缓缓来到老黄身边,帮助治癒这个壮硕老头。 这一战打来,前后不过十几二十分钟,却几乎人人掛彩,狼狈不堪。 然,这短暂的寧静只持续了不到秒。 一种更低沉、更令人心悸的声音,缓缓地从山体侧面传来。 那不是虫鸣,而是某种——滑腻、沉重、巨大的物体摩擦岩石的声音。 伴隨著声音,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腥气和古老威压的气息瀰漫开来,让所有人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 他们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向著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就在仙山山脚的另一侧,阴影之中,一个庞大无比的身躯正缓缓蠕动。 那片他们之前以为是山体岩石的巨大“阴影”,此刻动了起来! 覆盖著白色鳞片的躯体,如同千年古木般粗壮,缓缓盘绕收缩——而在那盘绕身躯的中央,那颗巨大的、头顶生长著畸形青铜龙角的蛇首,缓缓抬了起来。 冰冷的竖瞳,如同两盏巨大的、毫无感情的幽冥灯笼,在昏暗的光线下,漠然地凝视著石阶上这群渺小、疲惫、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 它早已在此等候。 “它、它怎么跑这来了?!” 刚刚卸下脸上油彩的张二强声音难得出现了嘶哑:“它不是守著山顶的墓吗?!” 於尸们忌惮的,从来不是这座山。 而是盘踞在山脚下的它。 巨大的白蛇无声地嘶鸣了一下,分叉的信子微微吞吐,带著死亡的气息。 瘫倒在石阶上的眾人,被那无声的凝视惊得魂飞魄散。刚刚脱离尸潮,转眼又入蛇口,绝望的情绪如同冰水般浇下。 玲玲猛地扭头,看向一旁脸色也有些阴沉的戚笑,厉声质问:“戚笑!你之前不是用你那本破书探过路了吗?!你不是说都知道了吗?!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靠不靠谱!” 戚笑闻言,收起了那惯有的玩味表情,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耸了耸肩,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探路?是啊,我是探了。可惜,这里的东西』,比我想像的还要麻烦。它似乎—在干扰和排斥我的“书写』,很多信息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可能是陷阱。”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仍在快速推算著什么的郑琴,努了努嘴:“这种事,你问问郑队长,她应该比我感受更深。“ 张二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呵!搞了半天,你折腾我们这一大圈,又是下药又是编故事的,结果全是无用功?到头来还不是一头撞进死路!“ “未必全是无用功——” 郑琴虚弱地开口,打断了张二强的嘲讽,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至少—·我们排除了很多错误选项,並且——被迫匯聚到了这里。虽然——方式很糟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內部爭执即將发酵时,钟镇野冰冷的声音斩断了所有杂音: “別爭了!” 他缓缓站起身,儘管伤痕累累,但眼神却锐利如初,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一个试图缩进人群里的身影上。 “李峻峰!” 被点到名的李峻峰浑身一颤,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磨磨蹭蹭地走出来:“钟、钟队长——这、这大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 钟镇野根本没理会他的废话,只是死死盯著他:“你知道该做什么。这是你最后的价值。” 李峻峰看著钟镇野那毫无波澜却令人心悸的眼神,又看了看山下那无边无际的乾尸狂潮,再看向眼前这盘踞的、散发著远古凶威的巨蛇,最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破罐破摔的狠劲。 “妈的——行!老子知道!反正横竖都是死!” 他上前几步,走到队伍最前方,深吸一口气,面对著那巨大的白蛇,喉咙里开始发出那种古怪、嘶哑、音节扭曲的非人语言!正是之前他在墓室中试图控制白蛇时使用的咒语! 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期待地看著这一公,希望这最后的救命稻草能生效。 然而这一次,咒语仿佛失去了魔力。 白蛇非但没有被控制或安抚,反而像是被这拙劣的模仿激怒了!它巨大的头颅猛地向后一添,发出一种低亍却充满痛苦和暴戾的嘶鸣,冰冷的竖瞳中血丝蔓延,那巨大的痛苦和狂怒几平化为实质! 它不再盘踞,庞大的身躯开始滑动,带著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朝著石童上的眾人,一点点地久近!那腥风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怎么会?!”李峻峰嚇得连连后退,脸惨白:“没了!咒语没用了!”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丈纸,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就在这时,一直紧锁眉头、承受著巨大计算负荷的郑琴猛地抬起头,通像是弗於从纷乱的信息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一丝违和感,仂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亍重: “不对——完全不对!” 通的目光越过那久近的白蛇,仿佛看向了这座仙山乃至整个极乐宫的更深处,语气悚然: “它的反应——不是可拒,而是——痛苦和挣扎!控制它的指令』源头变了!变得——更古老,更——冰冷!“ 郑琴猛地看向钟镇野,眼中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惊悸: “钟队长!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极乐仙尊——或许根本就不是我们要面对的最弗敌人,或者——它本身也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傀儡!“ “这片所谓的极乐之地——还有別的“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是它在操纵著一切! 包括这条蛇!” 第八十七章 战白蛇! 第304章 战白蛇! 白蛇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碎石飞溅,整个山脚似乎都在微微震颤,冰冷的竖瞳锁死了石阶上这群伤痕累累的猎物,分叉的信子吞吐间,腥风扑面,带著死亡的气息。 “准备迎敌!” 雷驍嘶哑地吼道,儘管身心俱疲,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迅速將所剩不多的符籙分发给还能战斗的人,自己也开始准备八门遁开之术。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关圣帝君在此!” 陈勇生率先爆发,请神之力再次附体,青龙偃月刀虚影暴涨,他怒吼著主动迎上,一刀狠狠斩向白蛇蜿蜒而来的躯体! 鏗!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白色鳞片的坚硬程度超乎想像,刀气竞只在其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而激得白蛇吃痛,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 “闪开!“江小刀和玲玲同时发力,一人一边猛地將陈勇生向后一拉。 轰! 蛇尾狠狠抽打在石阶上,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碎裂炸开,留下一个恐怖的深坑。 “攻击它的眼睛和旧伤!” 汪好冷静地声音响起,她的“三昧无执”再次变形,化作两柄长管精准步枪,砰砰两声,两枚蕴含著强烈精神衝击的子弹呼啸而出,直射白蛇那双巨大的竖瞳! 白蛇猛地一摆头,子弹擦著它的眼眶飞过,虽然未能直接命中,但那诡异的精神波动显然干扰了它的感知,让它发出一声烦躁的嘶鸣。 “就是现在!” 郑琴厉声发令,逻辑小队迅速跟上。 程靖的飞剑如同三道银光电射而出,直刺白蛇相对脆弱的眼眶和那畸形龙角与颅骨的连接处! 胖子和高个子同时顶上前方。 胖子深吸一口气,炽热的火焰龙息再次喷吐,虽然无法重伤白蛇,却成功灼烧著它的鳞,吸引其注意力:大刚则怒吼著,全身金属化,如同磐石般硬抗下白蛇一次次的撞击和碾压,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巨响,他嘴角溢血,却寸步不退! 矮个子手抚琵琶,急促诡异的音波扩散,试图扰乱白蛇的精神,但效果似平並不明显,白蛇只是晃了晃脑袋。 瘦高弓箭手则箭无虚发,一根根利箭精准地射向白蛇鳞片缝隙和那不断开合露出猩红□腔的內部。 吉运小队的方家姐妹眼中流光再起,强大的魅惑力场试图影响这庞然大物,然而白蛇的意志坚韧无比,只是动作微微迟滯了一瞬。常海则游走在战场边缘,银针连闪,將一道道治疗绿芒打入受伤最重的大刚、陈勇生等人体內,勉强维持著前线。 二强小队的张二强再次画上脸谱,火尖枪带著烈焰不断骚扰;小莉忍著腿伤,铁链甩出,试图缠绕蛇身,却被轻易崩断;陈阳暉的交流能力对白蛇毫无作用;蔷薇的诅咒落在白蛇身上,效果亦是微乎其微。 “蔷薇姐,能不能行啊!”张二强急得都忘了自己“哪吒三太子”的身份。 蔷薇皱著眉,一言不发,只是不停施展著新的诅咒。 戚笑皱著眉头,笔下不停,召唤出各种扭曲的邪祟扑向白蛇,有的被一口吞掉,有的则能造成些许干扰,他似乎在测试著什么,喃喃自语:“抗性很高啊——物理和精神都是——” 林盼盼指挥著小蛇,这小东西试图钻入白蛇的鳞片缝隙或耳孔,但白蛇体表似乎有一层无形的能量场,让小蛇难以寸进。 钟镇野没有贸然上前,他周身的杀意凝聚而不发,如同潜伏的猎豹,寻找著一击致命的机会。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白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旧伤部位的轻微抽搐。 战斗惨烈至极。 白蛇的力量和防御堪称恐怖,每一次甩尾、扑击、撕咬都带著毁灭性的力量,眾人只能依靠配合和郑琴偶尔急促的指挥勉强周旋。 “左眼!三秒后它会眨眼!” “七寸偏下三寸,鳞有旧裂!” 郑琴的声音不断在战场中迴荡、又很快被各种巨大的声响淹没。 不断有人被震飞,吐血倒地,又被常海和张叔拼命拉回治疗;自强小队製作的临时护甲在蛇尾的抽击下如同纸糊般破碎,雷驍的符籙亦很快耗尽,只能凭藉体术游斗。 此刻的山脚,早已面目全非,不復先前景象。 仙家气派的青玉石阶寸寸碎裂,被巨力碾成齏粉,或被蛇尾扫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深坑,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原本繚绕的淡淡云雾被腥风与尘土取代,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硝烟和碎石粉末的浑浊气味。 周遭的山岩,更是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大片大片的植被被夷平、烧焦,裸露出的泥土呈现出焦黑色。 倖存者们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 陈勇生请神后的身躯上遍布淤青和撕裂伤,每一次挥动青龙刀虚影都显得异常吃力,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江小刀和玲玲互相搀扶著,才能勉强站稳,她们为了推开陈勇生硬抗了衝击,內臟受了震盪,脸色苍白如纸。 汪好操控著“三昧无执”,但她的鼻下已淌出两道鲜红,过度使用精神力量让她头痛欲裂,视线都开始模糊;逻辑小队的程靖,飞剑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其他西装男的脸色同样苍白,显然心神损耗极大。 胖子喷吐出的火焰龙息一次比一次微弱,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大刚全身金属化的躯体上布满了深深的凹痕和裂口,他像一道顽强的壁垒,却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口喷鲜血,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 矮个子的琵琶弦断了两根,音波断断续续,几乎失效;瘦高弓箭手的箭囊快要见底,拉弓的手臂剧烈颤抖。 吉运小队的方家姐妹眼角渗血,魅惑力场反噬自身;常海脸色灰败,穿梭在伤员之间,手中的治疗绿芒越来越微弱,他储存的生机力量几近枯竭,每一次施针都摇摇欲坠。 二强小队的张二强脸谱色彩斑驳,火尖枪上的火焰明灭不定;小莉腿伤恶化,几乎无法站立,铁链软软垂地;陈阳暉操纵动物的能力对白蛇无效,只能绝望地看著同伴苦战。 张叔拼尽全力,用最后的力量给几个重伤员止了血,自己却瘫软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著战场,眼中充满无力;常海也终於一个踉跑跪倒在地,汗水混著血水从下巴滴落,他试图再凝聚一丝绿芒,却只是徒劳,治疗之力彻底耗尽。 还能站立的人越来越少,攻击越来越稀疏。 白蛇的每一次攻击,都意味著又一人倒下,或被震飞,或吐血瘫软,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仿佛冰冷的潮水,即將彻底淹没最后一丝希望。 就在这山穷水尽、几平全军覆没的绝境之下- 白蛇一次狂暴的扑击后,头颅重重砸在地面,那根畸形的青铜龙角与颅骨连接处的旧伤猛地崩裂,渗出了暗金色的血液,它发出了痛苦的嘶鸣,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僵直! “就是那里!” 郑琴用尽最后力气尖声喊道,声音嘶哑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 所有还能动的人无论伤势轻重发出了源自生命最后力量的怒吼!所有的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处旧伤!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和能量衝击將白蛇巨大的头颅都掀得向后仰去! 那根青铜龙角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几乎彻底脱离!暗金色的血液如同泉涌般喷溅而出! 白蛇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悽厉惨烈到极点的痛苦嘶嚎!那声音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剧痛,更有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怨毒、暴怒和疯狂! 紧接著,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暴戾杀意,如同实质的海啸,以白蛇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衝击开来! 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的恐怖衝击!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理智! 无论是请神上身的陈勇生、张二强,还是意志坚定的雷驍、汪好,甚至是看似玩世不恭的戚笑,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战斗力瞬间清零,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唯有一个人! 钟镇野! 在那滔天杀意袭来的瞬间,他同样感受到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但与其他人的彻底崩溃不同,他体內那同源却更为精纯的杀意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挑衅,自行沸腾起来,硬生生扛住了这股恐惧威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色闪烁,瞬间想起了之前与白蛇杀意纠缠时看到的那些片段那黑暗的石室,冰冷的锁链,残忍的仪式,以及白蛇无尽的痛苦—. 一个极其疯狂、却又可能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就是现在!”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压过了白蛇的悲鸣和杀意的呼啸:“我会想办法控制它!你们——准备——” 后面的话已经来不及说,他也无需再说! 下一刻,钟镇野周身那淡红色的杀意轰然爆发,不再是薄雾,而是如同燃烧的血焰!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流星,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著那正在疯狂扭动、宣泄著痛苦和杀意的白蛇头颅,义无反顾地猛衝过去! 白蛇感受到了这渺小却带著同源威胁气息的生物逼近,变得更加狂躁,巨大的头颅猛地甩动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將他吞噬! 就在蛇口即將闭合的剎那,他猛地踏地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撕咬,身体在空中矫健地一翻,精准地落在了白蛇那巨大的头颅之上! 他伸出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那根刚刚遭受重创、几乎断裂、还在不断喷涌著暗金色血液的青铜龙角! “看著我!感受我!” 钟镇野在心中疯狂吶喊,同时毫不保留地、將自己所有的杀意,如同开闸洪水般,顺著那破损的龙角根部,疯狂地向著白蛇的头颅內部灌注而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如同將两条高压电线强行对接! “呃啊啊啊!!!” 剎那间,他便发出了非人的惨叫! 而在钟镇野的杀意涌入的瞬间,白蛇发出了更加扭曲痛苦的嘶鸣! “吼吼吼吼吼!!!” 它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翻滚,试图將头顶这个该死的虫子甩下去! 而钟镇野自己也绝不好受! 几乎在他的杀意涌入的同时,白蛇那积累了无数年的、充满了怨毒、痛苦和疯狂的庞杂杀意,也如同决堤的洪流,顺著同样的路径,反向疯狂地冲入了他的大脑! 轰!!! 钟镇野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要炸开了! 视野瞬间变得一片血红,耳边是无数怨魂般的尖啸和嘶鸣,冰冷的锁链声、骨刀切割鳞片的摩擦声、祭司沙哑的吟唱声.无数混乱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钢针般刺入他的意识! 他再次看到了那间巨大的石室,十二根青铜柱,碗口粗的铁链.. 但这一次,视角不同! 他不是旁观者,而是通过白蛇的记忆视角! 他感受到冰冷的铁链锁紧身体的剧痛,感受到骨刀划开头皮的冰冷和恐惧,感受到那所谓的“龙角”被硬生生钉入颅骨时那撕裂灵魂般的痛苦他的意识在这痛苦的洪流中载沉载浮,几乎要彻底迷失。 就在他意识即將涣散的边缘,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著白蛇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份恐惧,望向了石室的最深处那口巨大无比的、暗金色的棺槨。 棺盖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而在那缝隙之后,无尽的黑暗中—. 爬出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影。 第八十八章 重返墓室 第305章 重返墓室 石阶之上,瘫软的眾人惊恐地看著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白蛇因头颅传来的剧痛和杀意侵蚀而彻底疯狂,它发出震耳欲聋的痛苦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动翻滚,巨大的蛇头疯狂甩动,试图將那个死死钉在它颅顶、不断向它灌输疯狂与痛苦的渺小生物甩飞出去。 而钟镇野,只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海船上的一名水手,隨时可能被拋入万丈深渊。 他双臂死死箍住那根冰冷粗糙、沾满粘稠暗金血液的青铜龙角,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每一次蛇头的猛烈摆动都几乎要將他五臟六腑震移位。 他咬紧牙关,嘴角溢出血沫,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持续地將自身那冰冷狂暴的杀意,如同跗骨之蛆般强行灌入白蛇混乱的意识中。 “撑住——”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低吼,视野因剧烈的顛簸和杀意的对冲而模糊一片,只能凭藉本能死死坚持。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中,白蛇那源自古老生物的本能占据了上风趋利避害! 它要逃离这令它痛苦疯狂的源头,逃向它潜意识中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它不再试图与头顶的“虫子”纠缠,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沿著那陡峭的仙山石阶,以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向著山顶疯狂游窜而去! “它——它上山了!” 瘫软在地的雷晓艰难地抬起头,看著那白色巨兽如同一道失控的山洪般冲向山顶,失声喊道。 “钟哥还在上面!”林盼盼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因那残留的恐惧杀意而四肢酸软。 “跟上!快跟上!” 汪好强忍著灵魂层面的战慄,勉强支撑起身体:“不能让他个人!” 郑琴脸色苍白,大脑飞速计算著白蛇的路径和速度,急声道:“快!趁那些乾尸还没围上来!这是唯一的机会!”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眾人互相搀扶著,强忍著遍体鳞伤和灵魂的余悸,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跑著、跌跌撞撞地沿著白蛇碾出的狼藉路径,向著山顶拼命追去。 而此刻,死死掛在蛇头上的钟镇野,正经歷著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幕! 就在白蛇疯狂衝上山腰时,前方云雾繚绕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嗡鸣声! 紧接著,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而降,拦在了前方! 那根本不是乌云,而是— 无数身披鎧甲的乾尸! 这些乾尸与山脚下的杂兵截然不同。 它们身上穿著制式统一、虽布满锈跡和伤痕却依旧能看出精湛工艺与珍贵材质的古老鎧甲,手中握著寒光隱隱的青铜兵器,看上去宛如一支来自远古的军团。 更令人惊骇的是,它们背后竟然都伸展著巨大的“翅膀”—那並非血肉之翼,而是用青铜骨架精心串联起无数巨大翎羽製成的仿生翼! 真正让它们悬浮在空中的,是鎧甲缝隙中汹涌钻出的、数量多到令人窒息的黑色怪虫!虫群托举著这些“天兵天將”,散发著冰冷肃杀的息! 它们的目標明確,直指疯狂衝来的白蛇,以及蛇头上的钟镇野! 它们似乎並不十分畏惧白蛇,阵列森严,手中的青铜戈矛闪烁著寒光,做出了攻击的姿態。 然而,此刻的白蛇正处於极致的狂暴痛苦之中,任何拦在它前进道路上的东西都被视为威胁! “吼!!!” 白蛇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面对拦路的“天兵”,它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入军阵之中! 轰!咔嚓! 首当其衝的几十名天兵乾尸瞬间被撞得粉碎!锈蚀的鎧甲、断裂的青铜兵器、破碎的骨架和爆开的虫群如同雨点般落下! 但天兵乾尸的数量极多,它们迅速散开阵型,同时,一种奇异的声音从它们体內响起那是无数虫子摩擦振翅发出的、模仿著某种古老语言的音调,竟与之前李峻峰试图控制白蛇时发出的咒语极其相似,但更宏大、更冰冷、更充满命令的意味! 在这诡异的虫语声中,白蛇狂暴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丝迟疑和挣扎,竖瞳中的血色稍褪,似乎那被强行植入的本能在被唤醒。 钟镇野心中警铃大作!绝不能让白蛇被控制!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著近乎麻木的神经,將体內最后压榨出的杀意,如同高压水枪般,更加疯狂地通过龙角灌入白蛇大脑! “斯阿阿阳白蛇再次发出了更加痛苦和混乱的狂啸,刚刚浮现的一丝驯服瞬间被更猛烈的疯狂淹没! 它彻底失去了理智,庞大的身躯如同疯魔般在天空的军阵中横衝直撞,蛇尾狂扫,利齿撕咬,瞬间又將大片天兵乾尸打成齏粉! 虫群发出的命令音调变得急促而尖锐,似乎也没料到白蛇会失控到这种程度。 很快,一部分天兵乾尸改变了目標。 它们不再试图控制白蛇,而是如同灵活的蜂群,绕过白蛇疯狂的攻击,直扑蛇头上的钟镇野,显然,它们—或是操纵它们的存在,已经判断出这个渺小的人类才是导致白蛇失控的根源! 几只距离最近的天兵乾尸率先迫近,它们手中的青铜长戈带著悽厉的风声,狠狠刺向钟镇野! 这些乾尸的力量和速度远超地面那些杂兵,攻击刁钻狠辣! 钟镇野立即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態。 他既要死死抱住龙角稳定身形,避免被疯狂甩动的白蛇拋飞,又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攻击! “滚!” 他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在蛇头上险之又险地扭动,避开一桿直刺后心的长戈,同时双腿如同铁钳般绞住龙角基部,腾出右手,凝聚杀意,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另一具乾尸的手腕上! 咔嚓! 乾尸的手腕应声而碎,青铜戈脱落,但另一侧,一柄青铜剑已经劈到了他的面门! 钟镇野猛地偏头,冰冷的剑锋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痕,他趁机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那持剑乾尸的手臂,藉助白蛇又一次猛烈甩头的力量,狠狠將其抡了起来,砸向另一侧扑来的乾尸! 两具乾尸撞在一起,骨骼碎裂,虫液四溅,跌落下去。 但更多的乾尸围了上来,它们配合默契,刀枪剑戟从不同角度袭来! 钟镇野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他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桅杆上跳著死亡之舞,每一次闪避都惊心动魄。 一拳!一脚!肘击!膝撞! 他將自身格斗技巧发挥到极致,配合著凝练的杀意,不断將迫近的乾尸打碎击落。 噗嗤! 一柄长矛终於抓住了空隙,刺穿了他的小腿肌肉! 剧痛传来,钟镇野闷哼一声,动作一滯,就在这瞬间,另一具乾尸的青铜斧已然劈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髮之际,钟镇野眼中厉色一闪,竟然不闪不避,反而猛地一低头,用额头狠狠撞向那乾尸的面! 砰! 乾尸的面甲被撞得凹陷下去,红芒闪烁的眼窝瞬间黯淡,而青铜斧也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削掉了一缕头髮。 钟镇野趁机抓住那乾尸残骸,將其作为盾牌,猛地向前一顶,撞开最后两具扑来的乾尸,隨即用尽全身力气,將它们狠狠踹下了蛇头!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小腿血流如注,只能更加拼命地抱住龙角,大口喘息。 而此时,白蛇也终於凭藉著疯狂的衝撞,硬生生撕开了“天兵”们的拦截,带著满身的伤痕和疯狂,一头衝上了仙山山顶那片熟悉的、有著巨大破碎石门的平台! 它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回家般,带著一股类似逃命的急切情绪,猛地窜入了那座阴森的主墓室! 巨大的惯性將钟镇野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墓室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被刺穿的小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一时无力。 而那条白蛇,闯入墓室后,似乎恢復了一丝清明,又或许是被更深层的东西召唤—.. 它看也没看地上的钟镇野,竟是蜿蜒游向那十二根巨大的青铜柱之一,庞大的身躯如同受到指引般,缠绕著铜柱迅速向上攀爬! 令人惊异的是,隨著它的攀爬,那根青铜柱发出了沉重的、仿佛尘封了万年的机括转动声! 嘎吱吱—轰隆! 墓室顶部,对应著那根铜柱的位置,一道巨大的、边缘刻画著符文的活板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上方深邃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 白蛇没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身躯迅速没入了那黑暗之中。 活板门隨即轰然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墓室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钟镇野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石室外隱约传来的、正在快速接近的同伴们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钟镇野艰难地半撑起身体,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间巨大而熟悉的石室一十二根青铜柱,碗口粗的铁链,以及最深处那口巨大无比的暗金色棺槨。 这一切,都与之前在戚笑的“剧情”中看到的,別无二致。 然而,在他的灵视之眼中,看到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那口棺槨,根本不是什么安寢之所! 无数条几乎凝成实质的、翻滚蠕动的黑色气態锁链,从棺槨的每一个缝隙中延伸出来,死死地缠绕、捆绑、封印著它! 而这些锁链的另一端,並非虚无,而是牢牢地连接在那十二根青铜巨柱之上! 但这还不是尽头! 那些恐怖的黑气锁链並未在青铜柱上终止,而是继续向上蔓延,如同活物般钻入了墓室顶部的岩石之中,清晰地指向了白蛇刚刚消失的那个活板门之后! 仿佛那棺槨中的存在,不仅被青铜柱封印,更將其力量、或者说痛苦?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上方的某个东西— 而白蛇,似乎就是这传递链条中的一环? 一个令毛骨悚然的猜想在钟镇野几乎破碎的意识中浮现。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了同伴们焦急的呼喊: “钟队长!” “钟!你在里面吗?”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但钟镇野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纠缠著棺槨並通向未知之上的黑气锁链上移开。 寒意,比墓室的冰冷更加刺骨,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第八十九章 真面目 第306章 真面目 石室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迅速逼近,雷驍、汪好、郑琴等人率先冲了进来,紧隨其后的是互相搀扶著的眾人,他们一眼就看到半撑在地、浑身血跡斑斑的钟镇野,神色皆是一紧。 “钟队长!” “小钟!你怎么样?” 钟镇野忍著剧痛,朝他们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没事——白蛇暂时离开了,这目前安全,家休整下吧。” 眾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终於稍松,压抑的喘息和痛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劫后余生的瘫软感瀰漫开来。 还能站立的也几平都到了极限,纷纷靠著冰冷的墙壁或青铜柱滑坐下去,墓室內顿时充斥著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 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迅速在外围布下雷驍给他们的警戒符籙,儘管光芒黯淡,却带来一丝心理安慰。 程靖脸色苍白地检查著飞剑上的裂痕;胖子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连喷火的力气都没了;高个子“大刚”靠著柱子坐下,身上金属光泽褪去,露出遍布裂痕和淤伤的皮肤。 吉运小队那边,陈勇生拄著青龙刀虚影勉强站立,关圣帝君的神力已褪,他脸色金纸,嘴角不断溢血;方家姐妹相互倚靠著坐下,眼神涣散;常海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不停用力咳嗽著,几乎是要將肺给咳出来。 二强小队的小莉腿伤恶化,陈阳暉正帮她紧急包扎,张二强擦去脸上掉的油彩,啐出一口血沫,警惕地打量著这间诡异的墓室;蔷薇独自站在一角,手指无意识地摩著墙壁上冰冷的符文,眼神专注而晦暗。 自强小队那边,则都围在了伤势最重的老黄身边,他已经灌下了不少红药,但被乾尸撕烂的双臂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整了,江小刀阴沉著脸、玲玲紧紧抿著嘴,徐婶与张叔两人则是不停喟嘆。 戚笑则找了个远离眾人的角落,毫不介意地上的灰尘,逕自坐下,掏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和笔,低头飞快地书写著什么,嘴角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李峻峰缩在人群最后方,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神却鬼祟地四处乱瞟,尤其在看到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槨时,眼底闪过一丝混杂著贪婪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钟镇野被雷晓和汪好搀扶著靠到一处相对乾净的墙边。 林盼盼立刻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红色药剂,递到他嘴边。 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仰头灌下,温热的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修復著內部的创伤,小腿上被洞穿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鲜血止住,剧痛缓缓消退。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墓室顶部那白蛇消失的活板门方向。 在他的灵视视野中,那些自棺槨延伸而出、纠缠著没入顶部的漆黑气態锁链,仿佛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躁动不安。 汪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天板上有什么?” 钟镇野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白蛇爬到那上面去了。而且有东西,通过那些青铜柱和铁链,锁著这口棺材。气,是从上面下来的,棺材像是——·接收器或者容器。” 雷驍目光一凝,沉声道:“在山脚下时,郑队长就猜测过,极乐仙尊可能也只是个傀儡,背后另有。看来是真的?” 钟镇野缓缓点头:“所以我才让大家先在这里休整。上面的东西,恐怕比白蛇、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东西都要麻烦。”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视野边缘那猩红的系统倒计时【58:27:19】。 时间,似乎还足够。 汪好沉吟片刻,转向身旁的林盼盼:“盼盼,这极乐宫里死了这么多人,怨念执念肯定极重。你能不能—试著听听这里的声音』?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林盼盼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耳垂上那对枯叶蝶形状的“聆魄璫”耳坠无风自动,薄如蝉翼的翅膀缓缓舒展开,泛起幽微的光泽,与此同时,她的长髮竞也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飘拂起来,仿佛在感知著空气中无形的波动。 她这边细微的动静引起了不远处蔷薇和戚笑的注意。 蔷薇正观摩石壁符文的手指微微一顿,侧头瞥来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很快又转回头去,继续她的研究。 戚笑则从笔记本上抬起眼,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冲钟镇野的方向勾了勾嘴角,隨意地挥了挥手,便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书写世界中。 钟镇野將这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很显然,这些人中,蔷薇、戚笑两人的能力恐怕是最强大、也最特殊的。 戚笑已经展现过他的能力了,那么蔷薇呢? 这个一直安静无比、默默无声的女人,会不会也有什么算计? 钟镇野知道自己或许有些多疑,但他不得不在心里多上了一层警惕—当然,此刻,他注意力更多还是集中在林盼盼身上。 只见林盼盼闭合的眼脸微微颤动,眉头越蹙越紧,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上一丝困惑。 她的小脑袋微微偏侧,像是在眾多嘈杂的声音中努力分辨著一个极其微弱、 却又异常重要的讯號。 接著,在眾人惊讶的注视下,她竟然像梦游般,一步步朝著墓室最深处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槨走去! “小钟?”雷驍一惊,下意识看向钟镇野,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拦住她?” 钟镇野目光紧锁林盼盼,缓缓摇头:“先別动。但如果她试图触碰棺材,立刻阻止。” 说著,他已忍著腿上的酸麻,悄然站直身体。 雷驍和汪好也立刻戒备起来,三人呈一个鬆散的三角阵型,无声地跟在林盼盼身后,一步步向那棺槨靠近。 这边的异动很快吸引了墓室內其他人的注意。 张二强、程靖、玲玲、陈勇生等人纷纷停下休整,警惕地望过来,下意识地向前聚拢。 角落里的李峻峰也伸长了脖子,当他看到林盼梦游般走向棺材时,不知为何,嘴角极快地、不为人知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隨即又迅速隱去。 林盼盼对周遭的一切浑然未觉。 她闭著双眼,一步步前行,最终在距离那巨大棺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仰起头,仿佛在“聆听”著来自棺內的、无声的絮语。 钟镇野、雷驍、汪好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肌肉绷紧,已经准备上前將她拉回。 就在此时林盼盼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彻底失去焦点的、一片死寂灰白的眼眸! 她张开了嘴,一个与她平日嗓音截然不同的、仿佛混合了无数古老迴响、冰冷得不带一丝活气的威严声音,从她喉间进发而出: “褻瀆极乐净土之愚妄,当受永寂之刑!” 最后一个“刑”字出口的瞬间,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无限拉长、扭曲、放大,化作实质般的音波猛地在墓室中炸开! “不好!” 钟镇野瞳孔骤缩,与雷驍、汪好同时伸手抓向林盼盼! 然而,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林盼盼衣角的剎那钟镇野视野边缘那猩红的系统倒计时,数字猛地疯狂跳动起来! 【58:27:19】→【47:15:08】→【36:03:41】→【24:52:19】—— 时间,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流逝! “这!呃?!” 钟镇野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到极致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泥沼,瞬间裹挟了周身每一寸空间! 他的动作、思维,甚至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迟缓、无比沉重!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到身旁的雷驍面目扭曲,伸手的动作慢得像是在胶水中移动;汪好脸上惊骇的表情仿佛被定格;身后那些正聚拢过来的同伴们,也全都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如同博物馆里凝固的雕像!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千百倍的慢放键! 唯有那倒计时,依旧在以可怕的速度疯狂递减! 【13:41:05】→【09:28:56】→【05:16:33】→【01:04:10】——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照这个速度,感官中最多再过十几秒,倒计时就將彻底归零! 届时,任务失败,全员抹杀!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 钟镇野在心中疯狂咆哮,拼命催谷著意志! 他体內那沉寂的杀意被这极致的死亡威胁彻底激发,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淡红色的血焰再次从他体表升腾而起,对抗著那无处不在的凝滯之力! 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他的动作终於恢復了一丝自如!但时间的流逝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00:51:47】→【00:47:26】→【00:33:05】—— 他看到了后腰別著的那个冰冷物体七煞儺面! 对! 既然几十个小时转瞬消逝,那么— 面具的冷却时间——已经过了! 强烈的求生欲催发出所有的潜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呻吟! 他的手臂如同承载著千钧重负,一寸寸、极其缓慢地向后腰挪去—— 【00:29:18】→【00:17:02】— 手指终於触碰到了那冰冷、坚硬、布满扭曲纹路的触感! 【00:15:41】→【00:14:20】— 他抓住面具,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將其抬起,挪向自己的脸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耗费著巨大的精神和体力,杀意血焰在周身明灭不定地剧烈闪烁。 【00:13:59】→【00:13:38】— 面具的边缘终於贴近了脸颊! 【00:13:27】! 终於钟镇野猛地將七煞儺面·嗔相,死死扣在了自己脸上! 轰!!! 积攒到极致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恐怖杀意,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衝击波,以他为中心,悍然向四面八方猛烈炸开! 咔擦! 仿佛有无形的玻璃被打碎! 那笼罩整个墓室、凝滯时间的可怕力场,在这纯粹暴戾的杀戮意志衝击下,骤然崩解! 凝滯被打破,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猛地推了一把,惊呼声、质问声、痛哼声瞬间爆发开来,场面一片混乱!许多人因骤然失去那凝滯力的支撑而跟跑倒地。 “呃啊!” “怎么回事?!” “时间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林盼盼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短促尖叫,眼中灰白色褪去,恢復清明,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身后剧烈喘息的钟镇野一把揽住。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雷驍惊魂未定地看著自己几乎停滯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系统倒计时【00:13:18】,並且不再疯狂跳动,而是恢復了正常的流速,但数字依旧触目惊心! “妈的!时间怎么就剩十几分钟了?!”张二强看著倒计时,脸都白了。 陈勇生拄著刀,目光锐利地看向钟镇野和他怀中的林盼盼,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怒和质疑:“钟队长!你们刚才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触发这种东西?!你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不是钟队长的错!” 郑琴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她扶著墙壁站直身体,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极乐仙尊就在这副棺材里!林盼盼的能力只是恰好成为了它发动攻击的引信,刚才那种时间加速的抹杀机制,恐怕是早已设定好的最终防御手段! 如果不是钟队长最后关头用特殊手段强行破开力场,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她的话让眾人一阵后怕,背上瞬间爬满冷汗。 那无声无息间流逝的时间,比任何正面攻击都要令人恐惧。 他们还记得那句话“褻瀆极乐净土之愚妄,当受永寂之刑”。 何谓永寂之刑? 永远困在这里,无法动弹? 当然,对他们来说,不会有永寂。 时间归零的剎那,等待他们的,將会是来自诡怨迴廊的抹杀。 就在这时轰隆隆隆—— 那口巨大的暗金色棺槨,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咔嚓——咔嚓—— 棺盖与棺体结合的缝隙处,迸射出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 钟镇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儺面已然脱落掉在他脚边。 他剧烈喘息著,灵视视野中,那些缠绕棺槨、连接青铜柱与顶部活板门的漆黑气態锁链,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震颤、绷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棺內疯狂衝击著封印! “退后!全都退后!” 他嘶声大吼,拉著虚弱的林盼盼急速后撤。 其他人也脸色剧变,纷纷跟跑著向墓室入口方向退去。 下一秒— 轰!!!! 那厚重无比、看似坚不可摧的暗金色棺盖,如同被內部积蓄的恐怖能量引爆,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混合著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粘液,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一个混合著无尽古老、怨毒、却又奇异般带著某种扭曲神圣感的冰冷声音,仿佛自深渊最底层响起,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迴荡: “凡愚——竟能挣脱时之禁錮——有趣——” “无妨——漫长的等待——终焉的盛宴——终需新鲜的血肉魂灵来献祭—— ,' 在无数惊骇目光的注视下,一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丑陋与诡异的巨大虫子,缓缓自炸裂的棺槨中,立起了它那可怖的身躯。 它的主体近似於放大了千百倍的蛞蝓,覆盖著一层半透明的、粘稠滑腻的、 不断向下滴落著黑色油状物质的表皮,透过表皮,隱约可见內部密密麻麻、纠缠蠕动的无数暗影,仿佛是无数痛苦灵魂被溶解后的残渣。 在这令人作呕的躯体顶端,並非头部,而是生长著三个巨大、苍白、扭曲的人形上半身! 它们背对著彼此,构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头颅无力地耷拉著,长发垂落,沾满粘液,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它们苍白皮肤下凸起的、如同蚯蚓般蠕动的青黑色血管。 而在这三具人形躯干的连接处,则裂开著一只硕大无比、布满血丝的昏黄色独眼! 那瞳孔並非圆形,而是如同沙漏般不断流转著奇异的光芒,倒映著墓室內所有人惊恐的脸庞! 无数粗细不一的、如同节肢动物般的惨白附肢,从它肥硕的躯干两侧伸出,疯狂地抽搐、抓挠著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怨念、恶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神性威压,如同海啸般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席捲了整个墓室! 不需要眾人猜测它的身份。 系统,已经给出提示。 【已发现极乐仙尊真身】 【副本《怨仙》第二阶段即已通关】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46%】 【杀死极乐仙尊后,第三阶段开启,祝各位游戏愉快】 :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 这个大副本第二阶段的节奏写得有点乱了,所以后面的大纲我要调整一下,有些已经写出来的存稿也要跟著调整一下,初步预估工作量在两万到三万字左右,包括今天明天本来要更新的部分也有地方需要调整,所以不得不请假一天— 见谅见谅 第九十章 血战仙尊 第307章 血战仙尊 “开——开什么玩笑?!”张二强看著系统提示,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刚擦掉油彩的地方又沁出冷汗,“这玩意儿是极乐仙尊?!还要我们杀了它?!就凭我们现在这德?拿头打啊!” “妈的—时间就剩十几分钟了—”逻辑小队那个能喷火的胖子瘫在地上,看著倒计时,脸上满是绝望:“够干嘛?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休整——休整个屁—”玲玲搀扶著几乎站不稳的江小刀,看著那从棺槨中完全立起的恐怖虫躯,小脸煞白,嘴唇哆嗦著:“—下子几十个小时就没了——” 绝望和无力感如同瘟疫般在倖存者中蔓延。连续恶战,人人带伤,力量耗尽,面对这光是威压就让人喘不过气的怪物,还要在十几分钟內將其击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嗬嗬嗬——哈哈哈——嘻嘻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诡异、混合著癲狂、愉悦、扭曲的笑声,並非从那三颗人形上半身的口中发出,而是自那肥硕虫躯的腹腔內共振传来,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摩擦鸣叫,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摇曳。 这笑声仿佛带有某种诡异的魔力,眾人只觉得心头的恐惧和绝望竞被一股莫名的轻鬆和愉悦所取代,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甚至有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诡异的笑容,战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不—不对!”雷驍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厉声吼道:“是精神攻击!守住心神!” 几乎同时,四周石壁的缝隙中,传来令人头皮发炸的密集窸窣声,无数黑紫色的怪虫如同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地向著眾人袭来! “虫子!又来了!” 战斗瞬间爆发,却混乱不堪!许多人仍受那诡异笑声影响,动作迟滯,反应慢了一拍。 “结阵!快!”雷驍大吼,手中最后几张雷符甩出,电光炸开,清空一小片虫潮。 汪好的“三昧无执”再次变形,化作她最熟悉的双枪,疯狂射杀著靠近的虫群,但她鼻血淌得更多,显然精神力已严重透支。 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强撑著结阵,程靖的飞剑穿梭,但光芒黯淡,只能勉强护住一小块区域: 胖子的火焰变得断断续续;大刚怒吼著用身体撞开虫潮;矮个子的琵琶音波散乱;瘦高弓箭手的箭矢已然告罄,只能抽出匕首近战。 吉运小队,陈勇生再次勉力请神,青龙刀虚影却淡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挥砍都极其吃力:方家姐妹背靠背,眼中流光勉强闪烁,干扰著靠近的虫子;常海嘶哑地咳嗽著,將最后几缕微弱的生机绿芒打入重伤员体內。 “常大夫!心!”自强队的徐婶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几只动作异常迅捷的黑色甲虫突破了防线,直扑正在给老黄施针的常海!常海反应不及,瞬间被扑倒在地,虫子疯狂地向他口鼻耳中钻去! “老常!”陈勇生目眥欲裂,想回援却被更多虫子缠住。 常海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眼中生机迅速消散几乎是同时,另一边传来玲玲撕心裂肺的哭喊:“黄大叔!” 重伤昏迷的老黄被虫潮淹没,那些虫子並未直接啃噬他,而是钻入他被乾尸撕裂的恐怖伤口中,片刻后,老黄那壮硕的身躯竟如同被抽空了般,彻底乾瘪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转眼之间,连失两人! 而那只巨大的“极乐仙尊”本体,只是用那沙漏般的独眼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腹腔內发出的诡异笑声越发欢快,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它那无数惨白的附肢隨意挥舞,拍苍蝇般將靠近的攻击扫开,偶尔有攻击落在它粘滑的表皮上,也只是溅起些许黑液,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然而,这並非意味著它只会被动防御。 骤然间,它肥硕躯干上那些不断滴落黑油的孔洞中,猛地喷吐出大股浓稠的、散发著刺鼻甜腥味的黑色雾气!这雾气扩散极快,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墓室! “小心毒雾!”雷驍急吼,但已然不及。 雾气触及皮肤,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更可怕的是,它仿佛能侵蚀人的意志,吸入少许便让人头晕目眩,手脚发软,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流逝得更快! 逻辑小队的矮个子首当其衝,他正全力拨动琵琶音波抵御虫潮,吸入黑雾后动作一僵,音调瞬间走样,下一刻便被蜂拥而上的虫群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 “老杨!”胖子目眥欲裂,想喷火救援,却因吸入毒雾,只喷出几缕黑烟,反而呛得自己连连后退,被几只附肢趁机抽中,吐血倒地。 虫潮与毒雾的双重压迫下,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扑倒常海和老黄的虫群並未继续啃噬,而是如同接到了某种指令般迅速退开。 紧接著,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常海和老黄的“尸体”竟猛地抽动起来! 他们乾瘪的皮肤紧紧包裹著骨骼,眼眶深陷,里面闪烁著与周围虫群如出一辙的微弱红芒。常海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手中还捏著那几根未能扎出的银针,只是针尖此刻泛著幽黑的毒光,猛地刺向正在他附近奋力抵抗虫子的徐婶! “常大夫!你—.”徐婶惊愕回头,猝不及防,肩胛瞬间被毒针刺中,伤口周围立刻变得乌黑,她惨叫一声,跟蹌后退。 几乎同时,老黄那庞大的乾尸身躯也站了起来,他被撕烂的双臂无力垂盪著,但他猛地抬起一脚,带著恐怖的风声,狠狠踹向正护著玲玲的江小刀! “黄叔!”江小刀又惊又怒,横刀格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们——他们被控制了!”张二强惊骇大叫,火尖枪抖出枪,却有些束手束脚,不知该攻向何处。 极乐仙尊腹腔內的笑声更加愉悦,仿佛对自己这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极为满意,它那沙漏独眼缓缓转动,似乎在挑选下一个目標。 就在这时,二强小队的陈阳暉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哨,试图沟通控制那些钻入同伴体內的虫子,然而他的能力面对这源自极乐仙尊本体的控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反而因此引起了极乐仙尊的注意。 一根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的惨白附肢,如同毒蝎的尾刺,骤然从虫群阴影中射出,瞬间洞穿了陈阳暉的胸膛! 陈阳暉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血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附肢猛地收回,带出一蓬热血。 陈阳暉的尸体软软倒地,但不到两秒,他就像之前的常海和老黄一样,身体剧烈抽搐,眼眶中亮起红芒,猛地翻身爬起,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扑向了离他最近的蔷薇! 蔷薇面无表情,侧身避过陈阳暉乾尸的扑击,反手一掌拍在其额头,一道阴冷的诅咒之力瞬间注入,陈阳暉的乾尸动作骤然变得迟缓扭曲,如同提线木偶被胡乱拉扯。 但立刻就有更多虫子覆盖上来,竟在慢慢抵消她的诅咒。 战况急转直下! 不仅要面对无穷无尽的虫潮和那本体恐怖的附肢攻击,还要防备昔日同伴化作的乾尸偷袭,更要抵抗那无孔不入、削弱意志侵蚀肉体的毒雾! 雷晓身上多了好几道附肢刮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汪好操控“三昧无执”的手臂微微颤抖,精神力过度消耗让她视线开始模糊;方家姐妹的魅惑力场在毒雾和虫海的双重干扰下效果大减,只能勉强自保;玲玲为了护住受伤的徐婶和江小刀,背后硬挨了老黄乾尸一脚,喷出一口鲜血;张二强脸谱色彩混乱,火尖枪上的火焰明灭不定— 伤亡在持续增加,绝望如同墓室中的毒雾,浓郁得化不开。 “不!找不到弱点!它的能量流动很奇怪,核似乎不在个固定的位置!” 郑琴被保护在相对安全的后方,脸色苍白如纸,手指飞快地在虚空中划动,进行著高速演算,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 “左翼第三附肢根部下方半米,能量节点交匯,三秒后会有0.7秒的波动间隙!”郑琴猛地抬头,语速极快地报出一个位置。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汪好毫不犹豫,枪枝旋指、猛烈射击,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般击中那个位置! 噗嗤! 一大团粘稠的黑液喷溅而出,极乐仙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根附肢抽搐著软塌下去,腹腔內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怒的嗡鸣。 有效! 但下一刻,极乐仙尊那沙漏独眼猛地锁定了后方正在演算的郑琴! 它感受到了威胁! 数根粗壮的附肢如同巨大的长矛,无视了前方的所有阻挡,撕裂空气,带著恐怖的尖啸,直刺郑琴!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郑总小心!“ “拦住它!” 周围几人惊骇欲绝,纷纷拼命拦截,但那些附肢力量巨大,轻易撞开了他们的武器和防御! 眼看郑琴就要被洞穿! 一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以决绝的姿態猛地从侧面撞来,硬生生用身体撞偏了一根最致命的附肢! 是程靖! 那附肢的尖端虽然偏开,却依旧划破了他的手臂,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更可怕的是,伤口处瞬间钻入了数十只细小的黑虫!它们疯狂吞噬著他的血肉,手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乾枯、失去水分,如同乾尸一般,並且这种可怕的乾尸化正急速向著肩膀蔓延! 程靖闷哼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犹豫和恐惧,他甚至看都没看自己正在枯萎的手臂,另一只手並指如剑,厉喝一声! “斩!” 一道微弱的剑光闪过,他那条已然彻底乾尸化的手臂齐肩而断! 断臂之痛让他脸色一白,但他动作毫不停滯,借著前冲的势头,一把抱住因计算过度而一时脱力的郑琴,向侧后方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续附肢的追击。 然而,更多的虫子顺著他的断臂伤口疯狂涌入! 他的脖颈、脸颊开始出现灰败的斑块,乾尸化的跡象再次出现,並且蔓延速度更快! “程靖!” 郑琴被他护在身下,看著这个忠诚的下属迅速走向死亡,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眼角终於难以抑制地滑下一行泪水。 但她的声音却依旧冰冷而精准,只是,难得出现了一丝颤抖:“你——你要死了。” 程靖的身体正在快速乾枯,但他听到郑琴的话,那双开始浑浊的眼睛里却爆发出最后的光彩,甚至露出一丝极其温柔的微笑:“郑总——进副本前您就说过——我可能会死——看来,我的时间到了——” 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將郑琴护在身后,声音变得嘶哑却坚定:“我还能够——为您做些什么吗?” 郑琴的泪水无声流淌,声音却冷澈如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的剑心还能维持最后7.3秒的纯粹能量態,忽略所有防御,以“燃魂』方式,攻击它独眼正下方三寸,那个新旧伤疤的交匯点!那是它能量循环最脆弱的阀门』!只有一次机会!炸开那个“阀门』,为我们爭取最后的机会!“ 程靖笑了,乾枯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明白。郑总,我说过——我会在死亡深渊中——等著您拉我出来。“ “我一定会。”郑琴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逻辑小队!”程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如同破风箱。 仅存的三名西装男闻声看来,看到程靖的状態,皆是目眥欲裂,但他们没有任何犹豫。 胖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不再喷火,而是整个人如同气球般鼓胀起来,猛地冲向虫群最密集的地方,狂笑著——全身燃起了烈焰! 那炽热的气浪与火焰,暂时清出一片空白。 大刚怒吼著,全身裂开无数伤口,却以最后的金属化身躯,如同炮弹般撞向一根扫来的附肢,硬生生將其撞偏! 瘦子手中早已经没有了箭,却依旧疯狂拉著弓弦,他已不再射出箭矢,而是射出一支支肉眼不可见的“气箭”,每一次射击都让他嘴角涌出鲜血,但却硬是將前方的虫群炸碎了一团又一团。 他们为程靖,开闢出了一条用生命血肉铺就的、短暂的通路! 程靖最后回头看了郑琴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燃烧的剑! 他的躯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內部点燃,血肉与骨骼不再是生命的屏障,而是成为了纯粹能量宣泄的媒介。 他的轮廓在剧烈蒸腾的白光中迅速模糊、坍缩,所有残存的生命力、未竞的执念、以及对指令绝对的服从,都被疯狂压缩、灌注进了—他身前那柄本命飞剑之中。 剑体发出悽厉的尖啸,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每一道裂隙都进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光芒,仿佛一颗被强行约束、即將爆发的超新星! 下一秒,他的人形已然消失,最终剩下的,只有一束凝聚了全部存在、不断自我撕裂又重组、 燃烧著魂与血的璀璨剑芒这不再是御使飞剑,而是將他残存的所有生命力、灵魂力量、以及对眼前之物的极致杀意,尽数灌注於那柄本就出现裂痕的本命飞剑之中! 程靖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璀璨到极致却也短暂到极致的流光,直刺郑琴所指的那个弱点! 飞剑在飞行途中便开始寸寸碎裂,但每一片碎片都燃烧著程靖最后的魂与意,威力非但不减,反而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疯狂递增! 极乐仙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尖锐的嗡鸣,无数附肢和涌出的虫潮疯狂回防,试图阻挡这道燃烧的流星! “就是现在!” 钟镇野咆哮一声,周身杀意再次不顾一切地爆发,七煞儺面虽无法再次佩戴,但那积累的凶煞之气仍被他强行引动,双拳如同血玉,悍然砸向那些回防的附肢! “哪吒在此!”张二强脸上油彩瞬间再现,火尖枪带著最后的决绝,直刺而出! “关某在此!”陈勇生怒吼,青龙刀虚影再次凝聚,劈砍而下! 江小刀和玲玲如同疯虎,刀光镰影不顾自身地斩向虫潮! 雷晓咬破舌尖,喷出最后一口精血,染在掌心残符上,发出一道微弱的却恰到好处的雷光,劈在了那弱点附近! 还有其他人、太多人,都在此时,把自己近乎压箱底的招数轰了出来。 所有人的力量,在这一刻,奇蹟般地达成了某种悲壮的协同! 轰!!!! 燃烧的剑光,终於衝破了重重阻碍,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独眼下方三寸的陈旧伤疤! 璀璨的光焰瞬间爆开,將极乐仙尊那小半身躯吞没! 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愤怒到极点的尖锐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翻滚,粘稠的黑液如同暴雨般喷洒! 光芒散尽,程靖和他的剑,已然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极乐仙尊的伤口处,驰现了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著试图亓合的窟窿,里面不再是漆黑) 片,而是隱峡可见混乱的能量乱流和—.一丝微弱的、却不同於它邪恶气息的奇异光芒? 它受了重创!但並未死亡! 那沙漏独眼杆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猛地再次锁定了郑琴! 第308章 岔路 第308章 岔路 极乐仙尊的嘶鸣尖锐刺耳,充满了被重创后的暴怒与痛苦。那独眼下方被程靖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炸开的窟窿剧烈蠕动著,混乱的能量乱流与一丝微弱的异样光芒在其中明灭不定,粘稠的黑液如同溃堤般汹涌而出。 然而,这恐怖的伤势並未让它倒下,反而激起了它最深的凶性! 那沙漏般的独眼死死锁定郑琴,怨毒几乎化为实质。残余的附肢疯狂抽搐,猛地插入地面!整个墓室隨之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正在被它从地底、从虚空中强行抽取! 它那肥硕粘滑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仿佛所有的精华都被集中起来,灌注於那致命的最后一击! 一股无法形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毁灭性能量正在它体內疯狂匯聚、压缩!那能量是如此恐怖,以至於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光线黯淡,所有人的皮肤都感到针扎般的刺痛,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石,轰然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完了—— 雷驍嘴角溢血,看著那蓄势待发的毁灭性能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绝望。力量早已耗尽,底牌尽出,连程靖都— 张二强脸上的哪吒油彩彻底黯淡,火尖枪无力垂下,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汪好单膝跪地,“三昧无执”光芒微弱,鼻血滴落在地,绽开小小的血,她的精神力已彻底枯竭。 江小刀拄著刀,玲玲搀扶著徐婶,自强小队残存的几人眼中只剩下悲愤与无力。 陈勇生青龙刀虚影消散,关圣帝君的神力彻底褪去,他踉蹌一步,几乎摔倒。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蔷薇,指尖也微微颤抖。 戚笑合上了笔记本,罕见地收起了所有玩味的表情,眼神凝重地看著那正在酝酿最终毁灭的怪物。 没有希望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极乐仙尊腹腔內发出最后的、混合著痛苦与极致疯狂的嗡鸣,那毁灭的能量已然压缩到极点,即將喷薄而出,將整个墓室、连同其中所有渺小的生命彻底化为齏粉! 钟镇野挣扎著想站起,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他看著那毁灭的源头,视野因脱力和绝望而模糊。 就在这最终的时刻即將来临的剎那“呜!!!” 一声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恐惧的嚎叫,猛地从极乐仙尊那扭曲的躯体中爆发出来! 那酝酿到顶点的毁灭能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掐住,骤然中断、反噬!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起来,那沙漏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 —恐惧? 在钟镇野的灵视视野中,景象骤变! 无数条比之前所见更加粗壮、更加凝实、翻滚著最深沉恶意的漆黑气態锁链,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触手,悍然刺破了墓室顶部的岩石! 它们首先精准地缠绕上那十二根青铜巨柱,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將其染成墨黑! 紧接著,这些锁链毫不停滯,如同拥有了生命的黑色雷霆,带著审判般的决绝,轰然刺向下方的极乐仙尊! 噗嗤!噗嗤!噗嗤! 锁链轻易地撕裂了它那粘滑的表皮,深深嵌入其血肉乃至能量核心之中! “嗷啊啊啊!!!” 极乐仙尊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悽厉到无法形容的惨! 它的身体被无数锁链死死捆缚、勒紧,那肥硕的虫躯以可怕的速度变形、压缩!附肢被硬生生绞断,三颗人形上半身无力地耷拉下去,那沙漏独眼疯狂乱转,充满了痛苦与哀求,却无法阻止分毫! 在眾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只刚刚还散发著灭世威能的恐怖怪物,就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攥住的丑陋虫子,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越勒越紧,越缩越小! 最终砰!!!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果实爆裂。 极乐仙尊那被压缩到极致的躯体,轰然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漫天溅射的、恶臭粘稠的黑色浆液和无数碎裂的、迅速化为飞灰的甲壳残渣! 它——就这么碎了。 隨著本体的爆散,墓室內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消失,残余的虫潮如同失去了指挥的军队,发出一片混乱的嗡鸣,隨即如同退潮般,爭先恐后地钻回石壁缝隙、地底深处,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被控制的乾尸,包括常海、老黄、陈阳暉所化的,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哗啦啦散落一地,彻底失去了动静。 【极乐仙尊死亡,第二阶段结束】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总进度50%】 【等待第三阶段开启】 死寂。 墓室內只剩下粗重、难以置信的喘息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恶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极乐仙尊爆散的地方,又茫然地看向彼此,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绝处逢生? 不,更像是——更高层次的存在,隨手碾死了一只不听话的虫子。 就在这时,那个曾经响起过的、混合著无数古老迴响、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再次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但这一次,却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性与——讚赏? “凡俗之躯,竟能撼动偽神之座——” “与昔日那三位仅凭痴妄便欲僭越的愚者相比,尔等—甚善。” “身负异能,心蕴坚钢,於绝境中亦不曾弃绝抗爭之意——尔等非凡俗,乃真正的强者。” 声音微微停顿,仿佛在审视著他们。 “请上前来吧——吾,允尔等一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轰隆隆隆—— 墓室顶部,那扇之前白蛇消失的活板门,再次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了其后深邃的黑暗。 紧接著,一颗巨大的、覆盖著白色鳞片的头颅,缓缓从中探出。 是那条白蛇!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残存的武器再次下意识地举起。 但白蛇並未攻击。它那双冰冷的竖瞳中,虽然依旧残留著痛苦与暴戾,却奇异地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它只是漠然地、缓缓地將巨大的头颅垂下,最终將其平稳地搁置在墓室冰冷的地面上。 那粗壮的脖颈,恰好构成了一道通往上方黑暗的、诡异而令人心悸的阶梯。 “这——” 张二强张大了嘴,看看白蛇阶梯,又看看其他人,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钟镇野强压下心中的剧烈波动,目光转向郑琴,声音沙哑:“郑队,能算出什么吗?” 郑琴脸色苍白如纸,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快速点动,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瞳孔中数据流疯狂闪烁又骤然溃散,她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不行—”她虚弱地摇头,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阻碍极重——我只能模糊感知,踏上那里,第三阶段必然开启——但之后的一切,全是迷雾。“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遍地狼藉和同伴们惨烈的状態。 “既然如此。” 他沉声道,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收敛遗体、处理伤势、补充状態。只要上面那东西不催,我们就休整到最好再动。” 没有人有异议。 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此刻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墓室內暂时陷入了另一种忙碌。 雷驍和汪好帮著逻辑小队仅存的几人,默默地將程靖遗落的飞剑碎片和那截乾枯的断臂收敛在一起,西装男们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沉痛的麻木。 郑琴独自坐在角落,看著那堆碎片,眼神空洞,无声地流著泪。 自强小队那边,江小刀和玲玲红著眼眶,小心翼翼地將老黄几乎不成形的残骸收集起来,徐婶在一旁低声啜泣,张叔则默默地將常海散落的银针一枚枚拾起,递给了陈勇生。 张二强在陈阳暉的尸体前站了一会儿,狠狠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极乐仙尊的祖宗十八代,才动手收敛。小莉腿伤严重,靠坐在墙边,看著陈阳暉的尸体,眼神黯淡。 至於蔷薇,她低垂著眼,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仿佛是某种特殊的祷告与超度。 陈勇生调息著,方家姐妹互相包扎著伤口,常海的死让他们也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戚笑则又打开了笔记本,飞快地记录著什么,偶尔抬眼瞥一下白蛇阶梯,眼神深邃。 就在这压抑的休整氛围中,雷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四下张望,脸色骤变:“李峻峰呢?!那孙子跑哪去了?!” 眾人闻言都是一惊,纷纷环顾四周。墓室虽大,但一目了然,哪里还有李峻峰的影子? “谁最后看到他了?”钟镇野急声问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大家面面相覷,都摇了摇头。 刚才战斗太过混乱惨烈,人人自顾不暇,谁还会留意一个一直缩在后方的npc? 只有戚笑,慢悠悠地合上笔记本,阴惻惻地插了一句:“似乎—从我们被困在那段时间凝滯里之后,我就没再注意到这位李先生了。嘖嘖,这位npc,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啊。” 郑琴闻言,立刻强撑著再次尝试推演,但仅仅片刻,她便浑身剧颤,脸色瞬间灰败下去,鼻孔、眼角甚至耳朵里都开始渗出鲜血! “郑队!停下!“钟镇野厉声阻止,一把扶住几乎软倒的她。 郑琴艰难地喘息著,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行—他的踪跡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干扰了——强行窥探只会——” “让我试试。” 汪好忽然开口。 她接过林盼盼递来的一瓶蓝色药剂,仰头喝下,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 她走到墓室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抚过九星璇璣扣。 下一刻,汪好睁开双眼。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冷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地扫过地面上每一处痕跡、每一滴溅射方向异常的血液、每一块碎石的位移、墙壁上最细微的刮擦— “—战斗余波主要集中在中部及棺槨附近—西北损伤最轻——附肢扫击范围未覆盖东南侧第三根石柱后方——” 隨著推演,汪好的目光开始移动:“有一串朝向那里的、被尘土掩盖的浅淡脚印—.. 血跡滴落轨跡显示有人曾在此短暂停留並处理伤口石柱基底有非战斗造成的轻微摩擦痕——” 她的语速极快,逻辑清晰,仿佛亲眼目睹。 短短十几秒后,她猛地停下,目光精准地投向墓室东南角一个极不起眼的阴影处。 “在那里!” 她快步走去,无视了眾人的惊愕,蹲下身,手指在那块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石壁上仔细摸索、敲击。 咚咚、咚咚、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传来。 那块石壁竟无声地向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暗洞口! 一股阴冷、陈腐、带著土腥气的风从洞內吹出,扬起了汪好的长髮。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那威严又诡异的白蛇阶梯,又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阴森狭小的秘密通道。 “这——这算怎么回事?”张强瞪了眼睛,看看巨的蛇,看看那:“ 俩出口?咱们现在该往哪走?” 郑琴服用了药剂,脸色稍缓,但依旧虚弱,她看著那两个出口,沉吟片刻道:“两条路径最终指向的核心似乎一致。但这道暗门——气息更隱晦,也更——危险。李峻峰走的,很可能是一条隱藏支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钟镇野。 雷驍眉头紧锁,沉声道:“小钟,隱藏支线意味著未知和更大的风险,我们现在的状態——经不起折腾了。不如就走阳关道?“ 钟镇野盯著那黑黝黝的洞口,眼神闪烁。 他总觉得,放跑李峻峰,尤其是在他明显藏著秘密的情况下,未来必成大患。 就在这时,戚笑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我们可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他拍了拍笔记本:“那门后面的气息,连我都觉得心惊肉跳—这赌注,我不跟。” 陈勇生看了一眼戚笑,嘆了口气,对钟镇野道:“钟队长,我们听戚笑的,走上面。” 江小刀红著眼睛,哑声道:“钟队长,我们也—黄大叔走了,我们小队不能再冒险了。” 张二强却猛地站到了钟镇野身边:“我们跟钟队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跟他们站一队!”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蔷薇,而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顿时,队伍分成了两派。 所有人都看向尚未表態的郑琴和她的逻辑小队。 郑琴沉默了片刻,看了看钟镇野,又看了看那暗门,杰杰道:“兵分两路吧。陵光小队和二强小队,隨钟队长探索隱藏支线;我们亨外上队,走正常路异。保持联络,隨时互通信息。“ 这个提议折中而稳妥。 钟镇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愿意跟隨他的张二强、小莉以及蔷薇,最后看向汪好、林盼盼和雷驍。 “好。”他沉声道:“那就这么办。” 约摸半小时后,墓室內的惨亥痕跡依旧,但倖存者们的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药剂的光芒在眾人体表杰杰消散,伤口大多癒合,虽し惫未消,但至勺恢復了基本的行动与一战劲力。 钟镇野站起身,目光与亨一边的郑琴交匯。无需多言,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保重。”钟镇野声音低沉。 “小心。”郑琴回应简洁,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钟镇野不再犹豫,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同伴雷驍走三前,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汪好脸色依旧有陶苍白,却对他勉强扯出一个“放心”的笑容;林盼盼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紧张,却也有不容退缩的坚定。 张二强搀扶著小莉,两人嘴里还在低声骂骂咧咧,不知是在咒骂李峻峰还是这该死的境遇;还有沉默的蔷薇,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队伍末尾,面无表情,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我们走。”钟镇野率先走向那东南角的暗门。 与此同时,郑琴也深吸一口气,领著逻辑小队残存的上个西装男、自强小队的江小输、玲玲、徐婶、张叔,以及吉运小队的戚笑、陈勇生、方家姐妹,走向那匍匐於地的巨大白蛇。 白蛇冰冷的竖瞳漠然注视著靠近的人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段阶邮。 郑琴率先踏三了那覆盖著冰冷坚硬鳞片的蛇颈,稳步向三。其后眾人略一迟疑,也纷纷跟三,亓步在鳞片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身影逐渐没入顶三那一片黑暗劲中。 钟镇野没有回头去看他们如何攀登。他在暗门前略一停顿,矮身便钻了进去。 就在他整个人没入黑暗的剎那【开始第三阶段任务:阻止怨仙的计划】 【陵光小队、二强小队,触发隱藏支线—判心】 【典魂换玉絛,岂因贪饕?寒刃剖心问浊潮。莫道浮名能蚀骨,自有天昭。】 【焚身赴焰涛,非墮虚器,从来歧路在根苗。但守灵台方寸澈,何惧趋器?】 【新增副本《怨仙》特殊通关条件:以非暴力手段阻止怨仙的计划。】 【以此条件通关副本,即完成该支线,可获得额外奖励。】 【当前阶段倒计时开始,90:47:54—】 倒计时,从剩余的时间开始了。 只有,不到四天。 这是钟镇野,第一次在诡怨迴廊游戏中,感受到时间带来的压迫感。 > 第309章 深入 第309章 深入 钟镇野率先矮身钻入那狭窄的暗门,一股混合著陈腐泥土和某种矿物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凛。 门后並非预想中的垂直通道,而是一条倾斜向下、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狭窄石道,石壁开凿得粗糙而急促,毫无外面主墓室的规整气象。 “都跟上,注意脚下。” 他低声嘱咐,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雷驍、汪好、林盼盼、张二强、小莉和蔷薇依次鱼贯而入。 通道內异常黑暗,几人从背包中掏出老式手电筒,一束束冷白光晕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妈的,这李峻峰属耗子的?这种地方他也能找到?”张二强跟在后面,忍不住低声骂咧,声音在石壁间碰撞迴荡:“他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或许不是他找到的。”汪好的声音从前传来,冷静中带著一丝审视。 她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触模侧壁一道几平被尘土填平的浅刻痕:“看这里,还有这里的凿痕走向——这不是官方修筑的墓道。更像是——古代工匠偷偷留下的后手』。” “工匠的后手?”雷驍在她身后问道,语气疑惑。 “嗯。”汪好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解释:“古代大规模陵墓工程,尤其是帝王级別,为防止陵墓位置和內部结构泄露,工匠、役夫往往在工程结束后会被殉葬或处死。一些技艺高超、心思縝密的工匠头领,为了给自己或同伴留一线生机,会在修建过程中,利用职务之便,在极其隱蔽处偷偷开凿这种逃生密道。” “它们通常避开主结构和已知的机关陷阱,路线迂迴隱蔽,入口往往偽装得极好,或设在常人绝不会注意的特旯。” 她用手光束扫过一处上方有轻微渗水痕跡的接缝:“这些密道一般不会记录在任何图纸上,全靠师徒口耳相传,或者留下极隱晦的標记,看这石料的成色和风化程度,这密道存在的年头,恐怕比外面那极乐宫主体结构还要古老得多。” 雷驍更奇怪了:“就算有这种密道,李峻峰一个外来摸金校尉,他怎么知道的?而且这极乐宫不是个宗教场所吗?主墓室咱们刚刚也去过了,那极乐仙尊都被我们宰了,留密道也不是留这里啊?工匠要跑也该从更外围挖吧?” 一直沉默前行的钟镇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这说明,我们现在才真正接近核心。 之前的地方,包括那座极丽堂皇的极乐宫,很可能都只是这个庞大地下体系的外围或者——偽装,毕竟,主墓室里摆著祭祀铜柱,本就挺奇怪的。” 他將自己与白蛇记忆交缠时看到的场景说出,几人都有些惊讶。 “確实——不合理。” 汪好沉吟道:“在主墓室中摆那样的摆设、做那样的事情,根本不合理,而且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极乐仙尊也只是个傀儡,这就说得过去了—..“ 这时,一直沉默跟在队伍末尾的蔷薇忽然幽幽地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油锅,让所有人都是一顿。 “还记得你们进入副本的那个山洞吗?” 几人脚步下意识放慢,纷纷侧耳。 “什么意思?”雷驍追问。 蔷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那山洞里,有极其强烈的怨气与诅咒气息。我们这一路走来,无论是五浊城,还是极乐宫,甚至刚才那主墓室,那种浓度的怨咒都再未出现过,但在这里——又开始了。” 眾人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感知四周。 经她一提,似乎空气中那冰冷的土腥味里,確实重新掺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神不寧的阴晦感。 “这——这是什么意思?”雷驍的声音带上了紧张。 蔷薇却再次闭上了嘴,仿佛从未开过口。 张二强在一旁打了个圆场,话癆属性再次激活:“哎呀,雷哥,蔷薇姐要是知道肯定就说了,她不说那指定是还不知道或者不能说。咱別瞎猜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赶紧往前走才是正理!这破地方窄得我喘气都费劲!” 一行人於是不再多言,怀著更深的疑虑,继续沿著狭窄陡峭的密道向下深入,只是雷晓费劲给家画了点金光咒符,以此护身。 通道时而笔直,时而曲折,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显然开凿得极为仓促和隱秘。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隱约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空气流动,带著更复杂的陈旧气味,通道也开始变得略微宽敝了些。 终於,他们走出了狭窄的密道,踏入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这是一个方形的石室,面积不大,更像一个中转的耳室,然而室內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石室两侧靠著墙壁,摆放著数排简陋的木架和石台,上面密密麻麻地陈列著各种物品c 钟镇野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些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是几个青瓷瓶,釉色和纹样与副本《陶瓷》里那些诡异瓷人如出一辙;一盏散发著昏黄光晕的红纸灯笼,正是《灯》中的灯笼;一叠用丝线綑扎的线装古籍,封皮上用一种扭曲的、令人头晕的“隱歧文字”写著书名—— “这——”” 汪好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物品,声音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又是这些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把我们前几个副本经歷的关键物品—全摆到这里来了?” 这时,小莉也走了过来,她脸上带著明显的困惑和惊讶,歪著头看著那些木架:“你们——看见了什么?” 林盼盼下意识地回答道:“就是这些瓷瓶、灯笼,还有那些怪书啊” 张二强和小莉对视一眼,目光中瞬间充满了惊愕。 “瓷瓶?灯笼?”张二强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猛地伸手指向最近的一个瓷瓶:“可我看见的是这个!一个咧嘴笑的木雕小人!这他妈是我第一个副本里,那个追著我们跑了三条街的邪门玩意儿!” 小莉咬了咬牙,脸色发白地指著另一处:“我看见的是一把裂开的青铜剑,还有一个贴著符籙的旧梳妆盒,一把缠著头髮的梳,这些都是我经歷过的—.” 几人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蔷薇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已经中了某种极其高明的诅咒。” 她目光平静扫过在场几人凝缩的瞳孔,幽幽道:“甚至可能——我们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所经歷的一切,所看到的共同』景象,都是根据我们各自最深层的记忆和恐惧精心编织调试过的。只不过直到这里,诅咒的力量更强,或者偽装出现了裂痕,才让我们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钟镇野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至少五浊城中的瓷人,还有那条白蛇,你们都是亲眼所见!那绝非幻觉!” 蔷薇微微頷首:“但或许,那是因为你们陵光小队,才是这个以“錮怨铜照』为核心开启的副本的真正“核心』。你们所见的共同』基础,可能建立在你们的经歷之上,而我们——只是被捲入了这个以你们为主角的故事』里。“” 汪好猛地一拍额头,恍然道:“很有可能!那铜镜诡异莫测,它能將我们拉入这个副本,自然也可能將它的某种特质覆盖整个副本空间!“ 林盼盼小声问,声音带著颤抖:“那为什么现在在这里,张大哥和小莉姐也会看到自己经歷过的——” 汪好摇头,脸色无比凝重:“这很难判断,也许就像蔷薇姐说的,这里诅咒的力量更强,或者偽装出现了裂痕。“ “嗯。 ' 蔷薇淡淡道:“此地诅咒的原理、这铜镜的力量层次都远超我们理解,即便是我也无法理解。我们保持这个疑问,但暂时不要深究,以免心神彻底失守。“ 张二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他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轻鬆些,却掩不住其中的紧张:“按我们老队伍的经验,要是在副本里碰见了一些你熟悉的元素』,然后这些元素还没凑齐——那特么接下来的路上,它们九成九会变成真的跳出来!所以——你们陵光小队经歷过的副本,还有什么要命的东西没在这个副本里出现?” 钟镇野、林盼盼、雷驍、汪好四人闻言,脸色同时一变,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悸。 接著,钟镇野的声音乾涩无比,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无尽轮迴。” 张二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臥了个大槽?!不能够吧!那个副本不是—— 那我们还玩个屁啊!” 这里的人都经歷过无尽轮迴本,那副本根本不是用来给人通关的,而是在无限循环的绝望中寻找渺茫生机的恐怖世界。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不是,现在猜测无益。我们只能走步看步,提高万分警惕。” 怀著更加沉重和不安的心情,几人离开这个诡异的陈列室,继续向前。 墓道开始变得规整宽阔,两侧甚至出现了一个个类似房间的洞窟。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第一个洞窟口,向里望去。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慄! 那洞窟被布置得像一个温馨的居室,有石床、石桌、甚至还有简陋的橱柜和织机。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场景中,或坐或臥或站立著数具尸体。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头颅位置都保存得异常完好,皮肤甚至透著一种诡异的红润,脸上凝固著极度幸福、满足的笑容,仿佛正沉浸在无比美好的梦境中。 但自脖颈以下,却完全是另一幅地狱图景一衣物下的身躯早已彻底化为森森白骨,没有一丝血肉残留,乾净得像是被什么的东西精心舔舐啃噬过一般! 这些保持著生前活动姿態的尸骨,就被如此诡异地摆放在这居室的各个角落,男女老少皆有。 “这———这——” 雷驍看到这一幕,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脸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变调:“之前李峻峰——李峻峰在五浊城跟我说过!他说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尸体!脸上笑著,身子却成了骨头!” 第310章 陈列诅咒 第310章 陈列诅咒 雷驍的脸色在冷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他盯著石室內那些面带诡异笑容的尸骸,声音乾涩地开口:“李峻峰——他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他在扎西岭里的遭遇。” 他將五浊城客栈中,李峻峰说的故事说了一遍。 香巴拉山谷、万人坑,还有那个古怪的梦,活佛、道士、和尚、书生、武將、官员、 王侯—— 以及,那首诡异的诗。 他顿了顿,艰难地复述出那首诗:“青圭儻骆隱仙踪,极乐宫中续遗风。飞升路近君莫问,白骨为阶血作虹。” 眾听得脊背发凉,张强搓了搓胳膊:“这他妈——听著就邪性!” 一直沉默的蔷薇眉头骤然锁紧,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石室內那些“笑面骷髏”,缓缓开□:“如果他所见非虚,结合此地的情形——我知道这种诅咒是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藏地古老密教中有一种几乎失传的恶毒禁术,与其说是诅咒,不如说是一种“篡夺。 ,5 蔷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其名已不可考,传闻需以自愿』奉献的虔诚信徒为材,在他们生命与信仰最炽烈、最愉悦的顶点,以秘法瞬间抽乾其精,独留头颅丝机不灭,锁住那极致的“乐』与“信”。” “这並非简单的杀戮,而是要將受术者的前世、今生、乃至来世可能產生的所有果』,连同其血肉魂魄一起,作为一种纯粹的燃料』或祭品』,献祭给某个存在,或者——用於餵养』某个东西。受术者的一切痕跡都会被从因果链条上抹除、磨灭,真正意义上的万劫不復,永世不得超生。而这些残留的笑脸—就是仪式成功、养分』已被完全汲取后留下的空壳。” 眾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种诅咒的恶毒与彻底,远超他们的想像! 蔷薇顿了顿,目光幽深地补充道:“故事里,那个所谓的活佛』身边,还聚集了道士、和尚、书生、武將等不同身份的人—这让我想到了另外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可怕的古老仪式的雏形,但那仅仅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记载,我无法確定。” 说著,她摇了摇头:“先继续往下走吧。” 怀著更深的恐惧和疑惑,队伍继续沿著阴冷的墓道向下深入。 越往下走,周围的石室越发密集,里面呈现的景象也越发惊悚诡譎,仿佛踏入了一个匯聚了世间所有恶毒想像的咒博物馆。 他们看到一具盘坐的乾尸,皮肤呈暗金色,如同涂刷了金粉,但仔细看去,那“金粉”竟是无数细微蠕动的金色虫卵,尸体的七窍中被塞满了扭曲的道家符籙,符纸早已发黑脆化,却依旧散发著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像是某种道门邪术的变种,”蔷薇声音低沉:“以身为蛊、符为锁,求的不是长生,是某种——不朽的囚禁。” 另一间石室內,几具精心处理过的女尸被摆成了诡异的舞蹈姿势,她们身上披著破烂的、原本应是鲜艷的彩绸,皮肤上刻满了扭曲的、类似梵文的图案,但所有图案的中心点都腐烂穿孔,从中生长出顏色妖艷、形似人耳的菌类。 “这不是正统佛法。”蔷薇瞥了一眼:“更像是一些失传的、被妖魔化的密宗邪修手段,以欢喜』为名,侵蚀之实。” 隨著通道两侧的石室越发密集,他们仿佛步入了一个陈列著世间最恶毒想像的诅咒展览馆。 每一间石室都像一页来自不同地狱的篇章,散发著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作呕的邪异气息。 还有的尸体被缝合成人首兽身的怪物,掛著残破的萨满羽毛与铜铃;有的腹腔被掏空,里面填满了各种毒虫的硬壳和乾枯草药,显然是苗疆蛊术的极端应用;更有一具女尸,长发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生长,不仅填满了整个石室,更反过来从她自己的口腔、眼眶、耳洞中钻出,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循环—.. 每一种可怖的景象,蔷薇都能冷静地指出其可能源自何种失传的、或被极度扭曲的文化中的诅咒模式。 雷驍抱著双手、疯狂搓著自己胳膊,冷汗浸透了后背:“我他妈——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寒毛都竖起来了——“ 张二强咽了口唾沫,看向蔷薇:“蔷薇姐,这—这么多乱七八糟、来自天南地北的诅咒,全都凑到一个坑里,完了外面还套了个极乐宫的壳子—这到底是想干啥?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蔷薇缓缓摇头,面具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不知道,从未见过记载,这已经超出了单一诅咒或仪式的范畴。“ 一旁的汪好却蹙著眉,努力回忆著什么,迟疑地开口:“我—我印象中,很小的时候,好像听家里某个快老糊涂的长辈,含糊地提起过类似的事—但当时只以为是嚇唬小孩的故事——” 雷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好好想想!到底说了什么?” 汪好无奈地揉著太阳穴:“年代太久远了——我只隱约记得好像说什么万法归寂之地』、百川匯海之局』——具体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给我点时间,我努力想想—.”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眾人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在这条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墓道中前行。 墓道逐渐变得宽敞,前方隱约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窸窸窣窣——嘖嘖——吧嗒—— 那声音断断续续,在死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很投入地吃东西。 几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来源的一个巨大石室门□。 石室內灯火通明,竞然摆著一张长长的、铺著华丽锦缎的餐桌。 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热气腾腾、色香味似乎都极为诱人的美味佳著一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鸡、整只的蒸羊、晶莹剔透的虾饺、色彩繽纷的瓜果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而长桌的主位上,坐著一个人,正是他们以为早已昏迷或者遭遇不测的李峻峰! 他此刻看上去精神焕发,甚至有些容光满面,正用手抓著一只肥硕的烤羊腿,狼吞虎咽地啃噬著,吃得满嘴流油,嘖嘖有声。 听到门口的动静,李峻峰抬起头,脸上露出极其热情甚至堪称亢奋的笑容,他用力咽下嘴里的肉,朝著僵在门口的几人用力招手,声音洪亮而欢快: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快!快进来!愣著干什么?这地方的主人太客气了!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別客气別客气,都来吃啊!味道真他妈绝了!老吴,来来来!”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桌上的食物散发著致命的诱惑香气。 雷驍闻言,脸上警惕的神色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憨直的喜悦,他哈哈一笑,非常自然地迈步就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回应:“哈哈!老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找到这么好的地方也不早点叫我们!饿死我了!” 他径直走到桌边,毫不在意地伸手就抓起一只油亮的鸡腿,大口啃咬起来,吃得嘖嘖称讚。 张二强和小莉对视一眼,也像是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脸上露出放鬆的笑容,一边说著“好啊好啊,正好饿了”,一边自然地走进石室,各自找位置坐下,开始享用桌上的“美食” 林盼盼眨了眨眼,鼻翼微动,似乎被那香气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 汪好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挣扎,但看著同伴们其乐融融的样子,那点挣扎很快消散,她也微微笑了笑,走了进去,甚至还拿起一个白玉般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美酒”。 钟镇野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峻峰那过於灿烂的笑容和桌上那些热气腾腾却莫名让人觉得虚幻的食物,又看了看已经毫无戒备、大吃大喝的同伴。 然而,一种奇异的、温和的放鬆感如同暖流般包裹了他的意志,那些疑虑和警惕在这股暖流中迅速融化、消散。 他觉得李峻峰说得对,大家一路辛苦,有如此美食,確实不该辜负主人的美意。 於是,他也迈步走了进去,脸上带著平静的微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就连一直冰冷的蔷薇,似乎也微微嘆了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默默地跟隨眾人进入石室,坐在了长桌的末尾。 石室內顿时呈现出一派诡异至极的“其乐融融”景象一-行人围坐在丰盛的长桌旁,大快朵颐,谈笑风生,仿佛之前经歷的所有恐怖、疑虑和生死危机都只是一场幻梦。 李峻峰更是热情地不断招呼大家多吃点,笑声格外响亮。 只有桌上那些食物,在墙上长明灯的照射下,投下的阴影似乎有些过於浓重和扭曲了 第311章 本能 第311章 本能 钟镇野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温暖、油腻、香气四溢的梦境。 他埋首於餐盘之间,双手並用,將那些无法言喻的美味不断塞入口中。烤羊腿的油脂顺著下巴流淌,浸湿了衣襟,他却毫不在意,只觉得那肉汁鲜美得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晶莹的虾饺入口即化,鲜甜的滋味在舌头上炸开;不知名的金色瓜果甘冽如蜜,一口下去,满口生津,滋润著每一个渴望的细胞。 太好吃了,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而且,越吃越好吃! 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更深层次的满足感。 偶尔,在吞咽的间隙,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警兆会如同水底的气泡般悄然浮上心头—这快乐是否太过轻易?这食物为何取之不尽?李峻峰为何在此? 但这丝疑虑刚刚冒头,立刻就被更汹涌的香气、更强烈的味觉享受所淹没、衝散。 他的大脑仿佛被一层温暖厚重的油脂包裹,拒绝任何复杂的思考,只留下最原始的指令:吃,继续吃,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著头,视线范围局限於眼前的餐盘和自己不断抓取食物的手。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变得圆润粗短,指甲缝里塞满了油渍,手臂像吹了气般肿胀起来,皮肤绷得发亮,原本合身的衣袖被撑得紧紧巴巴,线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变胖了? 哦,是啊,吃这么多,当然会变胖,这很正常。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隨即就不再关心,注意力再次被一盘新出现的、滋滋作响的烤肉吸引过去。 他用眼角余光瞥见桌边的其他人。 雷驍的脸圆了好几圈,红光满面,正抱著一只肥鸡啃得忘乎所以;张二强胖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溜下去,还在努力伸手去够远处的点心;小莉和林盼盼也都脸颊鼓囊,身形臃肿,但脸上都洋溢著纯粹而快乐的傻笑。 汪好似乎还保留著一丝仪態,但进食的速度丝毫不慢。 家都变胖了,家都很快乐,这真好。 钟镇野模糊地想道,感到一种集体沉溺的安心感。 桌上的食物仿佛拥有生命,一盘被扫空,几乎在他眨眼的瞬间,就又凭空出现新的、 更诱人的佳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至於它们是怎么出现的?他完全没注意到,也根本不想去注意。 这种纯粹的、无需思考的饕餮之乐,这种填满每一寸肠胃和心灵的饱足感,比之前在极乐宫经歷的任何幻象、任何所谓的“极乐”都要真实,都要美妙。 他甚至觉得,之前追求的那些真相、力量、解脱,在此刻这简单的饱腹面前,都显得如此虚无縹緲,毫无意义。 时间失去了计量单位。 他们只是吃,不停地吃。 衣服的撕裂声偶尔响起,那是过於膨胀的身体终於撑破了束缚,钟镇野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填满的肉袋,动作变得迟缓而笨重,呼吸也因为脂肪的堆积而有些费力。 他抬起变得粗壮无比的手腕,想去拿一杯美酒,却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勒得生疼,低头一看,是那枚山鬼钱。红色的丝线几乎要嵌进肥肉里。 碍事。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这东西有什么用?现在只需要吃就好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用另一只同样肥胖的手,费力地抠扯了几下,终於將那枚山鬼钱从手腕上摘了下来,隨手扔在油腻的桌面上。 就在钱离体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席捲了钟镇野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某种层次。 他那双能窥见不祥的“眼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眼前只剩下食物的色泽和诱人油光:而且,他那双依靠钱力量才能听见声音的耳朵,再次陷入了一片永恆的、绝对的寂静。 失聪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被脂肪和食慾填满的大脑里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取代啊,安静了,真好。 这下可以更专心地享受美食了。 世界只剩下味觉和嗅觉,纯粹而极致。 他再次投身於疯狂的进食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桌上一狼藉,但食物仍在不断“再生”。 坐在主位的李峻峰已经胖成了一个近乎圆球的存在,肚皮高高鼓起,將华贵的桌布都顶了起来。 他极其满足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都带著浓郁的肉香,他艰难地移动著肥胖的手臂,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好啊——好啊——” 他的声音因为肥胖而变得含糊不清,却充满了无比的愜意:“太舒服了—吃饱了——嗝——就该睡嘍——各位——我先睡了——睡醒了——再吃—— 说著,他肥胖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轰然倒在地上。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几乎是瞬间,震耳欲聋的鼾声就从他那里传了出来一当然,钟镇野听不见,他只看到李峻峰倒下並闭上了眼。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號。 “唔——困了——” “是啊——吃得好饱——睡会儿——“ “等等我——起睡——” 雷驍、张二强、小莉、林盼盼、汪好一个接一个,带著同样心满意足的表情,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纷纷趴在桌上、或滑落到地上,顷刻间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鼾声此起彼伏。 桌边只剩下钟镇野和蔷薇还在机械地进食,但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 钟镇野看到,对面的蔷薇脸上,那惯有的冰冷麵具似乎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甚至——一丝挣扎的痛苦?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拿著食物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在抵抗著什么,但最终,那丝痛苦似乎也被一种巨大的睏倦所覆盖,她眼神涣散开来,头一点点低下,最终也伏在了桌上,不再动弹。 就在蔷薇脸上浮现痛苦的那一瞬间,钟镇野近乎停滯的大脑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闪过一抹极其尖锐的警觉! 不对劲! 这快乐—这睡眠有问题!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被自己扔在桌上的那枚山鬼钱。 只见那枚古旧的铜钱,此刻竟然变得通红! 並非反射油光,而是自身在散发出高温,如同烧红的烙铁,甚至將接触到的桌面油脂都烫得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缕缕极细微的青烟。 烫!危险! 一个更强烈的警告信號在他脑中炸开!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滚烫的山鬼钱。 然而,这警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刚刚亮起,就被一股更庞大、更根本的困意彻底扑灭。 那困意来自充盈到极致的肠胃,来自被温暖脂肪包裹的四肢百骸,来自被彻底麻痹的意志,完全淹没了鬼钱带来的滚烫。 一个简单至极的念头如同终极真理般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吃饱了,就该睡。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是最快乐、最满足的终点。 於是,那抹惊醒的锐光迅速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沌与倦怠。 钟镇野张开嘴,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带著浓郁食物气息的哈欠,口水都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好睏—好满足—— 该睡了— 最后的意识里,是无尽的饱足与舒適。 他肥胖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如同山崩一般,轰然趴倒在油腻的桌面上,沉重的头颅砸在一个空盘子上,发出闷响。 几乎是瞬间,他就沉入了那片漆黑、温暖、毫无梦境的睡眠之中。 石室內,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浓郁的香气混合著肥胖躯体散发出的热烘烘的气息,构成一幅诡异到极点的“安眠”图景。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而,这份“安寧”並未持续太久。 趴在桌上、鼾声正浓的雷驍,以及仰躺在地、肚皮如鼓的李峻峰,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他们眼中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也没有钟镇野之前那种被压抑的惊醒,更没有常人的困惑。 他们的眼神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体深处是某种近乎非人的漠然与空洞,表层却浮动著一层诡异的、满足的沉醉感,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场饕餮盛宴的极致快乐余韵之中,却又抽离其外,如同旁观者。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接著,他们动作僵硬却目標明確地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层层叠叠、令人作呕的肥肉! 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一那些堆积如山的、油腻腻的肥肉,竟真的如同某种噁心的、肉色的厚重衣物般,被他们用手轻易地撕裂、扯开! 没有鲜血淋漓,没有肌肉组织暴露,在那被撕开的肥厚“脂肪层”下,没有正常的身体结构,只有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翻滚的黑色虫子! 这些虫子细小如沙,却又仿佛是一个整体,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雷驍和李峻峰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却高效,迅速將身上这层由无数怪虫偽装的“肥肉外衣”彻底撕扯乾净,露出了他们原本的身形,仿佛刚才那肥胖如球的形態只是一场幻觉。 他们从地上捡起之前被撑破脱落的、如今看来只是略显凌乱的衣物,重新穿好。 接著,两人如同最熟练的工匠,默契地分散开,从旁边那些陈列著各种诅咒尸骸的石室里,找来了几根不知用途的、看似坚韧的暗色绳索。 他们用这些绳索,將依旧沉浸在沉睡中、真正变得肥胖不堪的钟镇野、蔷薇、汪好、 林盼盼、张二强和小莉几人,牢牢地捆缚起来,一个接一个,串成了一串巨大的、沉睡的“人肉葫芦”。 做完这一切,雷驍和李峻峰一人拉住绳索的一端。 令人惊异的是,拖动这加起来重量恐怕超过几千斤的六个胖子,他们两人竞然显得毫不费力,如同拖著几捆轻飘飘的稻草,迈开步子就向著墓道更深处走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著钟镇野等人肥胖的躯体,但他们依旧深陷在那恐怖的饱食之眠中,毫无反应,只有鼾声依旧。 冰冷的微光掠过雷驍和李峻峰的脸庞,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他们二人的额头正中央,皮肤之下,一个淡金色的、如同烙印般的符號正微微闪烁,明灭不定。 那符號的形態古老而诡异,正是他们初入极乐宫外围、破解那机关时,曾在玉蝉上见过的符號“39 〉 第312章 资粮 第312章 资粮 阴冷的墓道仿佛没有尽头,李峻峰和雷驍机械地拖著沉重的“人串”,脚步声在死寂中迴荡。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足以冻结血液! 空气骤然变得浓稠而刺鼻,一股辛辣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却还混合著更诡异的成分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草药苦涩,以及一种深浸入石壁、无法驱散的血肉腐败的甜腻恶臭。 不仅如此,温度也陡然下降,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滯重感包裹而来。 他们踏入了一个巨大得超平想像的空间。 这绝非天然洞窟,石壁虽粗糙,却带著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跡,穹顶高远,没入黑暗中,仿佛將整个山腹都掏空了。这里更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褻瀆生命的宏伟工坊。 洞窟四周的石壁上,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壁龕和平台,上面陈列的、下方悬吊的,是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彻底疯狂的恐怖景象一那是一具具经过难以言喻处理的生物標本! 人类的尸骸与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肢体被粗暴而精细地缝合在一起,创造出褻瀆生命的融合怪:有些標本被完整地剖开,露出內部被替换或改造的器官,浸泡在浑浊的液体中;还有些似乎仍残留著一丝活性,肌肉在不规律地微微抽搐。 更令人骇然的是,在洞窟的深处,隱约可见几条庞大无比的阴影一那是与之前遭遇的白蛇体型相仿的巨蛇,一条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却闪烁著金属冷光;另一条则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灰色,仿佛早已死去多时。 它们也未能倖免,有的被开膛破肚,仅剩半截身躯被巨大的铁鉤悬吊;有的则被缝上了其他生物的巨大翅膀或肢足,凝固在一种永恆的痛苦姿態之中。 这里,是一个疯狂而宏大的生物炼狱实验室! 一个——来自古代的、实验室?! 雷驍和李峻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沉醉,额头上那淡金色的3符號稳定地散发著微光。 他们机械地拖动著绳索,將串成一串、深陷沉睡的钟镇野等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拖行,穿过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陈列馆。 就在这时,四周的空气震动起来,响起了一些声音。 这些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石壁深处渗出,或从那些恐怖的標本口中发出,男女莫辨,但每一个都苍老、乾涩得如同摩擦千年的砂纸,却又带著一种超然的、非人的腔调。 “此次的两个引路,著实不错—”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带著丝满意的韵味。 “嗯——引来的资粮,品质极高,根基深厚,怨念与潜能都非比寻常—.””另一个声音接口,尖细却同样古老。 “匯聚如此多的异人——怨仙之谋,数千载夙愿,看来终要於我等手中成就——甚至,可能比预想的更为完美—”第三个声音低沉地迴荡。 声音们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欣慰的沉默,仿佛在品味这即將到来的成功。 “.—且看看,这两名引路者,是在何处蒙受了我等的恩泽』,沾染了指引的徽记。” 一个声音提议道,用语带著一种扭曲的神性,仿佛赐予那操控人心的符號是一种无上恩典:“日后,或可给予那处的信眾些许嘉奖,以彰其功。” 谈话之间,雷晓和李峻峰已经拖著眾人走到了洞窟的尽头。 这里的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坑穴。 坑穴之中,匍匐著一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怪虫。 它的体表覆盖著灰暗、褶皱、半透明的厚皮,隱约可见內部有混沌的能量和阴影在蠕动,它无意识地缓缓翻滚、蜷缩,散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古老气息。 与那被消灭的“极乐仙尊”相似,它巨大的躯体顶端也生长著一只硕大无比的昏黄色独眼,但此刻这只独眼空洞无神,没有任何焦点和灵智的光芒,仿佛只是一个徒具其形的器官。 “你,先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指向李峻峰。 这种声音类似一种意念的指向,不曾指明是谁,但李峻峰分明能够理解。 他毫无迟疑地上前一步,坑中那巨虫似乎感应到什么,一条粘滑、顶端生著吸盘的苍白触鬚懒洋洋地抬起,轻轻点了一下李峻峰。 李峻峰顺从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面无表情地划破自己的手掌,暗红色的血液涌出,他將手伸向坑穴,几滴鲜血滴落在那巨虫灰暗的皮肤上。 血液如同滴在乾燥的海绵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紧接著,那巨虫庞大的躯体微微震颤了一下,它那空洞的独眼依旧无神,某个发声器官的部位却发出了一连串极其复杂、扭曲、非人所能理解的音节。 那声音嘶哑、低沉,充满了古老蛮荒的气息,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四周的声音倾听片刻,纷纷响起,带著一种释然和嘉许: “原是香巴拉山谷——那些喇嘛,於'奉献”之道,领悟確是最深。” “过往千年间,彼处送来的资粮』也最为丰厚纯净。” “善—待吾等飞升之时,便多赐予彼方信眾一些恩泽』与极乐』吧。” “下个。”苍老的声音转向雷驍。 雷驍同样上前,重复了李峻峰的动作划破手掌,將血液滴入坑中。 然而,这一次,异变陡生! 那几滴鲜血落在巨虫皮肤上,並未被立刻吸收,反而像是灼热的酸液,让那处的皮肤猛地收缩了一下! 巨虫庞大的身躯骤然剧烈地翻滚起来,显得极为不安甚至痛苦! 它发出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尖锐、混乱,比之前李峻峰那次要响亮数倍,其中蕴含的信息似乎也复杂混乱了无数倍,充满了矛盾与衝突! 四周那些苍老的声音瞬间沉默了。 片刻后,惊疑不定的议论声猛地炸开: “怎么可能?!” “这气息——引信分明指向池白山那口锁龙井—但他的灵魂深处,为何缠绕著如此浓郁錮怨铜照』的诅咒之力?!” “錮怨铜照—.不是好端端地镇压在—.”一个声音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似乎涉及某种禁忌。 “不可能!铜照之绝外流可能!是谁?!” 就在这时,那巨虫似乎被雷驍的血液彻底刺激,发出的混乱音调再次变化,传递出更令人震惊的信息。 那些苍老的声音听完,显得更加震惊和困惑: “什么?!这具囊之內——竟棲宿著双魂?!” “两个灵魂?!分別接触过不同的引信?!” “魂连池,魂染铜照怨?这——这究竟是何等孽障?!” 声音们激烈地爭论起来: “將此孽障投入坑中!让“源蛹』吞噬解析,定要弄清根源!”个声充满戾气地建议。 “不可!引路人气息特殊,若被污染源蛹』,干扰了怨仙大计,谁能承担?!”另一个声音立刻反对,充满忌惮。 “但其身负铜照之秘,此乃天紕漏,不得不查!” “或许——是铜照之自演化出的变数?” “绝无可能!” 正当这些古老的存在爭论不休之际轰隆!!! 一声巨大的、沉闷的轰鸣声,伴隨著清晰可感的震动,猛地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甚至连这个深藏地底的恐怖实验室都为之震颤,石壁上簌簌落下灰尘。 爭论声戛然而止。 沉默了片刻,一个似乎是主导的声音缓缓响起,压下了一切异议。 “罢了——既然客人』尚未到齐,便暂且搁置。先將这些资粮与这个一体双魂” 的异常引路人,一併困於“困灵之室』。待將所有变数掌控,再细细剖析不迟—吾等已等待无尽岁月,不差这时半刻。” 指令既下,李峻峰立刻动了起来。 他眼中那点诡异的沉醉漠然依旧,动作却精准而高效,他拿起剩余的绳索,毫不犹豫地走向雷驍。 雷驍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反抗,没有疑惑,甚至没有看向李峻峰,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一切,他平静地伸出手,任由李峻峰用坚韧的绳索將他牢牢捆缚,然后被推搡著,与钟镇野等沉睡的胖子串在了一起。 李峻峰拖著这一长串沉重的“货物”,转身,向著洞窟一侧某个幽暗的通道走去。 雷驍迈著僵硬的步伐跟在最后,额头上那淡金色的3符號,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冰冷而顺从的光芒。 第313章 被困 第313章 被困 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雷驍的颅骨深处,將他从无意识的深渊中强行拽了出来。 痛!太痛了! 那感觉不像尖锐的刺伤,更像是一柄锈跡斑斑、满是缺口的钝锯子,正在他的脑髓里缓慢而执拗地来回拉扯、切割!每一次“锯动”都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苦,让他恨不得立刻用脑袋去撞碎身边一切坚硬的东西,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脑浆进裂,只要能停止这酷刑就好! 他下意识地就想蜷缩起来,用手死死抱住头颅,试图抵御那非人的折磨,然而刚一动作,手腕处便传来一阵被坚硬物体狠狠硌压、几乎要折断的剧痛! 这额外的痛苦反而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强忍著颅內那要命的锯割感,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高高举起、被粗糙铁链牢牢捆缚住的手腕。铁链另一端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昏暗的空间。他整个人竞然被悬空吊著,离地约有半米高! 他猛地抬头,心臟几乎骤停。 头顶上方,並非平整的天板,而是交叠纵横、密密麻麻如同钢铁丛林般的无数铁链网! 这些铁链粗细不一,锈跡斑斑,从四面八方石壁的暗孔中伸出,又在空中交织,如同某种庞大机械的內部结构。 而更多的铁链则从这密集的网中垂落下来,末端末端吊著东西! 有些是早已风乾皸裂、只剩下骨架的骷髏,隨著不知何处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晃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 而更多的——是一个个肥胖到难以形容的“人”! 他们像被吹胀到极限的气球,皮肤绷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四肢和躯干堆积著层层叠叠的肥肉,几乎看不出人形,只能勉强辨认出头部和躯干的轮廓。 他们同样被铁链捆缚著吊在半空,如同屠宰场里待处理的肉畜,毫无声息,只有极其微弱、带著痰音的呼吸证明他们还活著。 雷驍的目光惊恐地扫过离他最近的那几个“肉球”,凭藉残存的印象和衣物碎片,他几乎要惊叫出声—那是钟镇野!那是汪好!那是林盼盼!张二强!小莉!甚至—连那个一直冷冰冰的蔷薇,也变成了这般骇人的模样!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他脑颅內的那柄“钝锯子”骤然加快了速度,更加疯狂地切割起来! “呃啊!” 雷驍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眼前阵阵发黑。 而就在他发出声音的剎那,下方角落里,一片原本肉眼难以察觉的阴影忽然蠕动了一下,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雷驍的痛呼戛然而止,心臟猛地揪紧。他死死咬住牙关,透过因痛苦而溢满生理泪水的模糊视线,看向那个人影。 是李峻峰! 雷驍几平要脱口呼救,但下一秒,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峻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呆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而在他额头的正中央,那个淡金色的、诡异的3符號,正散发著稳定而微弱的幽光! 不对劲!他绝对不对劲! 雷驍立刻屏住呼吸,甚至连颅內的剧痛都强行忍耐,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只是用眼角余光死死盯著李峻峰。 李峻峰迈开脚步,动作有些僵硬,却目標明確地朝著雷驍被吊著的方向走来。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叠暗黄色的、材质不明的符纸。 他走到雷驍正下方,停下脚步,毫无感情色彩的瞳孔向上翻动,看向痛苦挣扎的雷驍,然后,抬起手,手腕一抖一一张符纸如同被无形的手托著,轻飘飘地向上飞起,精准地贴在了雷驍的额头上! 符纸触额的瞬间,雷驍心中巨震! 他自己是正统道士出身,后又得了《三皇经》这等蕴含上古符籙真意的奇书,对天下符法虽不敢说尽知,但万变不离其宗,符籙的根本在於以特定形、意、气引动天地法则,其笔画结构、气机流转必有脉络可循。 寻常邪符异咒,他纵使不识,也能窥见其力量运行的些许根基。 但眼前这张符! 就在它贴上额头的剎那,雷驍以道士的本能感知到的,却是一种彻底的“陌生”与“悖逆”! 那符上的“字”或“纹”,其结构完全违背了阴阳五行、八卦九宫的基本道理,甚至不像是在“引动”或“借用”天地之力,更像是在—强行扭曲、覆盖、乃至否定某种既存的规则! 那是一种根子上的、本质的差异,与他所认知的一切符法体系格格不入! 然而,没等他从这极致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贴在他额头的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甚至没有留下一丝温度。 而隨著符纸的燃尽,他脑中那柄疯狂切割的“钝锯子”,竟如同被无形的手猛地抽走了一般,剧痛骤然消失! 那个在他意识深处挣扎、嘶吼、充满敌意想要钻出来的“另一个灵魂”,也仿佛被强行按回了深处,瞬间安静了下去。 颅內一片清凉,虽然还有些残留的胀痛,但与之前的酷刑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雷驍愣住了。 他不理解,这符纸明明透著极致的邪异,为何反而镇住了他体內的“东西” ? 头不疼了,手腕被铁链勒住的疼痛就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只停留在那条布满各种诅咒尸骸的墓道,之后便是一片空白,如同喝得烂醉断片了一般。 看著周围同伴们诡异的肥胖模样,再看看下方额闪符號、行为诡异的李峻峰,雷驍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一切八成和这摸金校尉脱不了干係! 他在心里把李峻峰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开始飞速思考对策。 雷驍的目光在这个阴冷的石室里逡巡。 空间不大,除了上方密布的铁链和悬掛的“藏品”,四周是冰冷的石壁,没有明显的出口,他悄悄用力,试图挣扎脱困,但那铁链异常坚固,捆缚的方式也极其刁钻,让他浑身发力困难,根本挣脱不开。 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下方的李峻峰状態不明,却明显掌握了某种诡异的力量,尤其是那陌生的符纸,让他极为忌惮。 他又尝试著微微晃动身体,用脚去够离他最近、同样被吊著的张二强,希望能碰醒他,但距离差了一点,无论如何也够不著。 一番徒劳的尝试后,雷驍有些泄气,视线边缘那猩红的系统倒计时无情地跳动著,只剩下七十个小时出头。 烦躁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不知从石室哪个缝隙里,忽然钻进来一股阴冷的气流。 这股阴风盘旋著,吹动了那些悬掛的乾枯骷髏,骸骨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同时,它也拂动了纵横交错的铁链网络,无数铁链隨之轻轻晃动、相互摩擦,发出一片连绵不绝的、低沉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啦——嘎吱——哐唧—— 这声音原本令人心烦意乱,但听在雷驍耳中,却让他眼睛猛地一亮!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交织在一起的铁链,一个冒险的念头如同电光般闪过脑海!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双拳,被铁链束缚的手掌艰难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两只手的无名指上,那两枚雷罡虎眼戒指,竞然都还在! “操他妈的——天无绝人之路!” 雷驍在心中狂喜地咆哮了一句,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双手猛地反手一握,死死抓住了捆缚自己手腕的那两根冰冷铁链,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接著,他深吸一口气,朝著下方角落里的李峻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骂了起来:“李峻峰!我日你祖宗!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玩意儿!你把老子弄到这鬼地方想干什么?!有种放你爷爷下来,看爷爷我不把你屎打出来!” 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般轰出,在石室里迴荡。 角落里的李峻峰果然被惊动,他僵直地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看向雷驍,然后迈著机械的步伐,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手中,再次出现了那叠诡异的符纸。 雷驍心中紧张到了极点,嘴里却骂得更凶、更难听,试图吸引他全部注意力。 李峻峰毫无反应,径直走到雷驍正下方,几乎就站在他脚尖之下,他再次抬起手,准备取出符纸- — 就是现在! 雷驍眼中厉色爆闪,心中默念《三皇经》中记载的避雷护身咒诀,同时疯狂催动了双手无名指上的雷罡虎眼戒指! 嗡—噼啪!!! 一声低沉的雷鸣自戒指上炸响,狂暴刺目的金色电蛇骤然迸发,以雷驍的双手为起点,沿著冰冷的铁链疯狂窜动! 电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几乎在瞬间就蔓延到了所有交织碰触的铁链之上! 整个石室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电网! 滋啦啦啦—!!! 刺眼的电光疯狂闪烁,將所有悬掛之物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呃啊啊啊!” “嗬!” 一连串痛苦至极的闷哼、抽搐的嘶气声猛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所有被吊著的人一一无论是早已死去的骷髏,还是肥胖昏迷的钟镇野等人,甚至是雷驍自己一一都在这一刻被狂暴的电流无情地穿过身体! 剧烈的痉挛让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疯狂颤抖,头髮竖起,皮肤表面闪过焦黑的痕跡,空气中瞬间瀰漫开皮肉烧焦的糊味! 雷驍自己也被电得浑身剧颤,牙关紧咬,全靠提前念诵的避雷咒勉强护住心脉要害,但四肢百骸依旧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痛苦不堪! 而他正下方的李峻峰,更是首当其衝! 金色的电蛇顺著距离最近的铁链窜下,又通过空气瞬间击打在李峻峰身上! 李峻峰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瞪大,额头的3符號疯狂闪烁了几下,似乎想要抵抗,但这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显然对他身上的诡异力量有著极强的克製作用! 他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表面冒出缕缕青烟,头髮根根焦曲,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就是现在! 任驍强丝著自身的痛苦和被电击的麻痹感,趁著李峻峰被电√)去行动能力的瞬间,猛地抬起仕三,用尽腰部残余的力量,两只脚如同铁钳般狠狠交错,死死锁住了李峻峰的脖颈! “呃!!!”李峻峰的抽搐变成了绝望的挣扎,仕手胡乱抓挠著任驍的三脚,但强大的电流依旧持续双断地通过铁链、通过空气、甚至通过伏驍的身体导入他体內! 滋滋滋—砰! 终於,伴隨著刃声轻微的爆响和李峻峰身上散发出的更浓的焦糊味,他额头上那个闪烁的亮猛地黯淡下去,彻底熄灭。 他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眼睛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软塌下去。 任驍感觉到脚踝上传来的力量消),这才小心翼翼地、艰难地鬆开了仕三。 “噗通”刃声,李峻峰如同刃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刃动双动,只有身上依旧残留的细微电光和焦烟证明著刚才发生的刃切。 石室內,金色的电光渐渐消散,只剩下那些被电外焦里嫩、依旧在无意识抽搐的悬掛者们,以及瀰漫双散的焦臭气味。 任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受著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和脱力感,看著下方昏迷双醒的李峻峰,又看了看周围依旧被吊著的、惨双丝睹的同伴们。 第一步,成了。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恐九的丑幕出现了。 任驍喘息未定,目光扫过周围被吊著的同伴,心臟猛地刃沉! 只见钟镇野、汪好等人那肥胖到骇人的身躯上,刚刚被狂暴电流灼烧过的地方,皮肤竟然如同劣质的皮革或烤焦的蜡像般,裂开了忍道道深浅双忍的焦黑裂□!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裂口深处,並没有鲜血或脂肪流出,反而冒出刃伶伶更加浓郁的、带著蛋白质烧焦味道的黑烟!紧接著,无数极其细小、如同黑色沙粒般的虫子,如同决堤的洪勾般,疯狂地创那些裂口深处涌了出来! 它们数量之多,几乎瞬间就覆盖了裂口周围的皮肤,形成忍片双断蠕动、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潮汐!这些虫子似乎极其惧怕残留在铁链和空气中的伏霆之力,拼命地向外逃窜,但许多刚刃冒头,就被依旧闪烁的细微电火劈啪作响地电成更小的焦黑碎末! “操他妈的!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任驍看头皮炸裂,丝双住声叼了出来,胃里刃阵翻江倒海。 但下丑秒,忍个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一这些虫子!这些创同伴们“肥肉”里钻出来的虫子! 自己刚才的任电,並非是在伤害同伴,反而是在——摧毁这些寄生在他们体內、將他们变成这般模样的诡异虫群?!任电之力触及了这些虫子,才引发了现在的景象! 也就是说,想要企醒他们,恐怕—还需要更多的任电!需要將这些该死的虫子彻底创他们体內逼出来、消灭掉! 意识到这忍点,低驍看著同伴们那惨双丝睹、还在无意识抽搐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刃伶巨大的压力和恐惧。 再来刃次任击—他们还能扛住吗?会不会没被虫子弄死,先被自己活活电死了? 他深深吸了刃口气,又缓缓吐出,接著闭上眼睛,在心中默亚祷告了起来。 “无量天尊——三清祖师在上——弟子伏驍今日行此险招,实属无奈——万望祖师爷矛佑,护我诸位同道性命,助弟子驱邪灭蛊,而非伤及无辜.” 雷驍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双能再犹豫了!拖越久,变数越多! 他再次死死紧捆缚手腕的铁链,双顾那钻心的勒痛,疯狂催动体內残存的法力,灌注进两枚任罡虎眼戒指之中! “给老子——破啊啊啊啊!” 嗡—噼里啪啦!!! 比之前更加耀眼的金色任光再次创戒指上爆发出来!狂暴的电蛇如同拥有了生命,沿著铁链网络疯狂窜动、跳跃,瞬间再次將整个石室化作了伏电的炼狱! 滋啦啦啦!!! 刺目的白光淹没了刃切,恐九的爆鸣声震耳欲聋! 这刃次,伏晓死死瞪大了眼睛,看清了过程在狂暴的任光冲刷下,同伴们身上那层厚厚的“肥肉”仿佛真的变成了某种外在的、令人作呕的“虫巢外衣”,被至阳至刚的任霆之力强行撕裂、碳化、甚至局部融化! 更多更多的黑色虫潮创裂开的口子中疯狂喷涌而出,然后在炽烈的电光中瞬间被汽化或烧成飞灰! 整个场面如同地狱般的净化仪式,残酷而暴烈。 就在这第二波伏光渐渐减弱,伏驍自己都被电眼冒金星、几乎快要避撑双住的时候刃个元然虚弱、却带著清晰意识的、令任驍几平要热泪盈眶的声音,艰难地创电光的余韵中响了起来: “伏——任哥——別、別电了!我——我醒了!” 任驍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被吊在双远处的钟镇野,正痛苦地皱著眉头,艰难地试图抬起头。 他脸上那层如同面具般的肥肉,已经在伏电的灼烧下脱落了刃小半,露出底下原本消瘦却坚毅的脸部轮廓,亓然皮肤被电?通红甚至有些焦黑,但那眼神那眼神已经恢乗了清明和属於钟镇野的冷静! 他终於醒了! 第314章 另一路 第314章 另一路 一段时间前。 郑琴一行人行走在一条漫长而压抑的甬道之中。 空气凝滯,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敲打著每个人的神经。 甬道两侧的石壁並非空白,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色彩斑驳却依旧能辨其形的壁画,这些壁画的內容无一例外,全是各种宏大、诡异或庄严的祭祀场景。 目光所及,可以看到头裹黄巾、狂热吶喊的起义军正在焚烧官仓,烟雾扭曲如同通往天界的阶梯; 可以看到白衣飘飘、朝拜无生老母的信眾在烈焰中面带微笑,仿佛迎接新生; 可以看到藏地密宗的喇嘛围绕著巨大的曼茶罗进行著繁复的仪轨,法器闪烁著幽光; 可以看到萨满戴著狰狞面具,在篝火与鼓点中疯狂舞动,与无形的“灵”沟通; 甚至还有秦始皇封禪泰山、汉武帝祭祀后土、歷代帝王在天坛圜丘祭天的模糊景象—— 各种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祭祀画面被生硬地拼接在一起,风格迥异,却又诡异地呈现出某种內在的、对“献祭”与“沟通”的共同痴迷。 郑琴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壁画,一向冷静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震动之色。 她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拂过一幅描绘著庞大活人献祭场景的壁画,轻声道:“难道说——歷史上这些著名的、甚至改变了王朝命运的大型祭祀事件,背后都並非简单的信仰或政治操作,而是和这所谓的极乐仙尊——不,是和这怨仙』的计划有关?“ 戚笑抱著胳膊靠在一旁,闻言发出一声嗤笑,语气充满了玩世不恭的嘲讽。 “郑大队长,你这联想力可真丰富。“ 他幽幽道:“说不定就是这里的主人閒得无聊,或者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把听说过的大场面都刻上来了呢?给自己编个牛逼的出身,这种事儿古往今来还少吗?” 自强小队的张叔却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地开口:“戚先生,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无论是五浊城的混乱,极乐宫的虚偽,还是那条被改造的白蛇,乃至钟队长开启副本的那面錮怨铜照』,其表现出来的特质,都是跨越了极长的时间维度,强行糅合了无数本应毫不相干的文化符號和力量体系。”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若说这一切背后没有一只跨越千年、始终存在並运作的黑手,反而更难以解释。或许,真的有一股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直在准备著一个——宏大而恐怖的计划。“ “真要是这么牛逼,那么,这里根本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够撼动的。”戚笑不以为意地说道。 一旁的江小刀忍不住冷哼一声,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戚大作家,你要真像你自己吹的那么牛逼,能隨便改写剧情,咱们刚才在下面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黄叔、常海他们——你怎么不直接把整个副本剧情都改了,让大家躺贏呢? 光会耍嘴皮子和坑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戚笑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幽深,他看向江小刀,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似乎觉得这个愤怒的“角色”格外有趣,刚想开口一逻辑小队的高个子队员,代號“大刚”的西装男,已经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如同一堵沉默的铁塔,拦在了戚笑和江小刀之间。 另一边,胖子和瘦子两名队员也无声地靠近江小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示意他冷静。 郑琴揉了揉眉心,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少说两句,现在不是內訌的时候。保存体力,集中精神应付眼下的情况,这条甬道——快到尽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甬道的前方,隱约出现了一片不同於壁画画卷和长明灯的光亮,那光更自然,也更——空旷。 眾人收敛心神,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走出甬道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目光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洞窟边缘,洞窟中央,是一个用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规模骇人的圆形祭坛。 祭坛高耸,分为数层,每一层都刻满了比甬道壁画更加复杂、扭曲、无法理解的图案和符文。 而在祭坛下方,环绕著祭坛基座的,是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石像! 这些石像无一例外,全都保持著最虔诚的跪拜姿势,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它们的雕刻技艺极为精湛,身上的衣物、配饰、髮型都极其考究,清晰地显示出它们来自天南地北、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一有中原宽袍大袖的文士官吏,有草原皮裘辫髮的骑士,有身披袈裟的僧侣,有头戴羽冠的祭司,甚至还有异域面孔的商旅—— 然而,与极乐宫中那些面带狂热幸福笑容的乾尸截然不同,这些石像的脸上,雕刻出的表情却是极致的痛苦、狰狞、怨恨! 它们张大嘴巴,仿佛在无声地吶喊,眼睛扭曲,肌肉紧绷,每一道皱纹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绝望和诅咒! 看它们的样子,仿佛在跪拜的瞬间,承受了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和怨念,如同实质的寒气,从这数百尊痛苦跪拜的石像群中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空间。 “这——这里的感觉——”玲玲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声音有些发颤。 陈勇生握紧了拳头,浓眉紧锁:“和外面那些笑脸的,完全相反——但都邪门得很!” 郑琴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石像,又抬头看向那沉默而巨大的黑色祭坛,沉吟道:“极乐宫展示极乐』的成果,而这里——更像是收集极乐』背后真正代价的地方——或者说,是製造那种'极乐』燃料的工场?“ 就在这时,她像是突然心有所感,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快速掐算了几下, 脸色微微一凝。 她慢慢转过头,指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尊穿著儒生袍服、做文士打扮的石像, 轻声道:“大刚,打碎它。“ 大刚没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裸露的皮肤瞬间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他踏步上前,右臂如同重锤,带起一股恶风,狠狠地砸向了那尊文士石像!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像並非如同普通石头般碎裂崩飞,而是它的“表层”应声破裂,如同被打碎的蛋壳或石膏外壳,哗啦啦地脱落下来! 而藏在石像內部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石像內部,並非实心,也不是支撑结构,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著与石像外表一模一样古代儒生服饰的男人! 他保持著同样的跪拜姿势,皮肤饱满,甚至透著一种不正常的红润,脸颊丰盈,头髮乌黑,连衣服的布料都仿佛是新的一般,除了紧闭的双眼和毫无呼吸心跳的跡象,他看上去根本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刚刚陷入沉睡的古人! “这?!”方诗兰掩口惊呼。 郑琴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人”身上的衣物细节,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衣料的织法和纹样,又看了看冠饰的造型,声音带著篤定:“这经纬线的编织方式,还有这刺绣的针法纹样——是汉代。而且,是东汉时期特有的工艺。“ 张叔也蹲在一旁,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那“人”的脖颈处,感受了片刻,脸色更加凝重:“可是—这身体的弹性和状態——太诡异了,刚死之人都不可能保持得如此——新鲜』,这简直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完全停滯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具如同沉睡的汉代儒生尸体,仿佛因为接触了空气,或者被打断了某种平衡,饱满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水分、变得灰暗、乾瘪、塌陷下去! 它乌黑的头髮转眼枯白脱落,华美的衣物如同经歷了千年的时光,瞬间腐朽、碳化、化为飞灰!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一具“鲜活”的尸体,就在眾人眼前,彻底风化、 坍缩,变成了一堆裹在破败布片中的森森白骨!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骇然失色,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幽冷、乾涩、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带著一种人极不舒服的惋惜和——责备? “唉——何必呢——” “他也是你们的前辈啊——一千八百多年前,他为了助天下人早日脱离苦海、共登极乐净土,自愿捨弃皮囊,以最痛苦、最怨恨的方式死去,將那份极致纯粹的执念奉献於此,只为了在此静静等待那极乐降临的时刻——“ “可惜啊——千余年的等待与坚守,竟被你们如此轻飘飘地破坏了。” “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眾人猛地循声望去,心臟骤然收紧。 只见祭坛一侧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渡步而出。 眾人看不太清此人具体的模样,只能隱约看见他穿著一种难以界定时代的、 似乎是多种宗教服饰混合而成的暗色长袍,面容乾瘦,眼神浑浊而明亮,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静。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这片充满怨念和诡异的祭坛融为一体。 第315章 怨仙计划 第315章 怨仙计划 阴影中的“人”缓缓踱出,步伐轻得没有一丝声响,长袍的褶皱僵硬而规整,在昏暗光线下泛著一种不自然的枯涩感。 眾人瞬间绷紧神经,武器下意识抬起,残存的力量在疲惫的躯体內艰难凝聚。 连番恶战早已將他们变成了惊弓之鸟。 然而,郑琴却抬起手,声音沉静得异乎寻常:“冷静,这不是活物,没有生气。” 戚笑闻言,嗤笑一声,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那身影:“嘖,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纸扎的人偶——装神弄鬼。正主是没脸见人,还是只剩这点本事了?” 那身影彻底走出阴影,暴露在眾人视线中。 果然,这个“人”苍白的面孔扁平僵硬,是上了色的裱糊纸,两颊涂著夸张的腮红,嘴唇一点硃砂,唯有一双眼睛,不知用何物点就,竟亮得骇人,仿佛瞳孔里真的燃著两小团幽冷的火焰。 被点破身份,纸人平滑的面部线条没有任何变化。 它那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扫过眾人,一个乾涩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直接响起在眾人脑海,並非通过空气传播:“非是藏匿,亦非无力,只是漫长的岁月蚀尽了吾等血肉皮囊,唯余这点微末伎俩,维繫残念,方能与诸位后来者——面对面交谈。” 它的用词带著一种古老的、扭曲的腔调,仿佛努力模仿著某种神性的庄严,却因载体的诡异而显得格外悚然。 江小刀握紧刀柄,敏锐地捕捉到它话语中的关键,厉声反问:“吾等”?不止你一个?” 纸人平滑的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是的,我们”。 我们是同行者中——最是懦弱、最为胆怯之人,故而,活了下来。” 它亮得惊人的眼眸转向周围那些保持著痛苦跪拜姿態的石像,语气里竟真的流露出一丝近乎人性的、复杂的愧怍。 “我们远不如他们决绝勇敢。他们甘愿承受极致的苦痛,將一切奉献於计划”,神魂俱焚,唯留此怨念石身,静候终焉。我们——做不到。 纸人一边衝著那些石像微微一拜,一边缓缓道:“故而,只能以此残躯,苟延岁月,替他们,也替所有沉沦苦海之生灵,执行这未完之伟业。” “少他妈故弄玄虚!”江小刀啐了一口,眼中怒火燃烧,“说人话!什么计划?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纸人那燃烧般的眼眸转向他,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窒息:“当然——会告知诸位。你们已通过极乐”之试炼,证明自身拥有承受真实”的器量,现在,你们已有资格成为我们的'同行者”。” 它僵硬地抬起一条纸糊的手臂,指向洞穴深处那巨大的黑色祭坛:“请隨我来,真相,就在彼处。” 说著,它转身,迈著无声无息的步伐,引著眾人走向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祭坛。 眾人互相对视,郑琴微微頷首,眾人默契地散开,形成一个鬆散的防御阵型,警惕地跟在纸人身后。 越靠近祭坛,那股阴寒的怨念之气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祭坛黑色的巨石上刻满了无法理解的图案,有些像是星辰运转,有些则是扭曲的生物和痛苦的人形,所有的线条最终都匯向祭坛顶端。 祭坛之后,空间愈发开阔,气温更低,眼前出现的,是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 无数黑色的石碑林立於此,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块石碑都高大厚重,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一种混合了多种古文字特徵的、难以立刻辨认的字体,但其中又夹杂著一些眾人能勉强看懂的符號、年號甚至人名。 纸人停在一块斑驳的石碑前,它那纸质的手指缓缓抚过碑文上一个深深刻入的名字。 “看吧。” 它的声音如同嘆息,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这是自愿为怨仙计划”奉上一切的先行者之一。 ,,“他曾是东汉的一位贤良方正,朝堂砥柱,眼见天下饥饉、疫病横行、战乱不休,眾生皆苦。他最终明白,小修小补於事无补,唯有彻底净化这世间积攒的所有苦”与怨”,方能开闢真正的极乐净土。於是,他自愿於此,承受剥皮楦草”之刑,以其位极人臣却横遭极苦所產生的滔天怨念,化为计划的基石。” 它的手指移向另一块石碑,眾人瞳孔一缩那是一位在史书中记载於乱军中失踪、 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魏晋名士。 “还有他。”纸人继续道:“纵情山水,放浪形骸,不过是对这污浊现世的绝望逃避。他选择在此,於极致的美酒幻境中,被无数毒虫啃噬殆尽,將那份於极乐中骤墮极苦所產生的、纯粹无比的怨毒,注入计划之中。” 它引领著眾人在这片碑林中缓缓穿行,每经过一块石碑,便点出一个名字,一段被歷史尘埃掩盖的“奉献”。 其中有功高震主却莫名暴毙的开国勛贵,有盛年退隱、不知所踪的一代宗师,有远嫁异族却於途中“病逝”的和亲公主,甚至还有一位在史书中仅寥寥数笔、记载其痴迷求仙问道而消失的帝王——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著一份以最惨烈方式献祭的、强大而纯粹的“怨”与“苦” 0 郑琴忽然停下脚步,指向一块石碑角落刻著的奇异符號,那符號与她在推算中多次感知到的、干扰极强的核心波动隱隱吻合:“这些怨力——通过什么方式匯聚?最终导向何处?它们的'载体”是什么?” 纸人火焰般的眸子看向她,似乎讚许她的敏锐。 “问及关键了。”它缓缓道:“万川归海,终需河床。无数时代、无数先行者奉献的怨力,並非凭空堆积。它们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包容、也足够痛苦”的容器来承载、融合、最终孕育——” 它顿了顿,说出了那个眾人已然知晓的名字:“——便是'怨仙”。” “而怨仙飞升之刻,”纸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狂热的、非人的神性:“將撕裂此界障壁,並非带走一人之解脱,而是將整个世界积攒的所有痛苦、怨恨、业障、污秽——一切负面,尽数吸纳、带走!” “从此,人间焕然一新,再无苦痛,唯有极乐!此乃亘古未有之慈悲,超越一切功德之伟业!” 一片死寂。 只有纸人那狂热的声音似乎在碑林间迴荡。 玲玲下意识地抓紧了江小刀的胳膊,脸色苍白,张叔和徐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勇生浓眉紧锁,握紧了拳,方家姐妹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掩饰不住的闪烁。 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面无表情,但眼神极度凝重。 “哈——哈哈——” 江小刀突然发出一串冰冷的、充满讥讽的笑声,打破了寂静:“说得好听!归根到底,不就是他妈的要我们去死?!变成你们那什么狗屁怨仙的肥料?!这就是你们等了千年万年的伟业”?拉著一群人去死,换另一群人的极乐?这他妈算什么狗屁道理!” 纸人缓缓转向他,火焰般的眸子静静燃烧,並无恼怒,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超越世人浅薄认知的伟业,总难被即刻理解。凡眼只见牺牲,却不见牺牲之后的新生。” 它的声音再次变得空灵而悠远,带著那种令人极度不適的神性:“我们目睹过太多王朝更叠,荣华转瞬成空;见证过无数生灵,生於苦楚,死於微末。这世间的结构,早已从根子上便浸透了苦”与怨”。小修小补,不过是杯水车薪。” “唯有彻底推倒,方能重建。唯有最极致的怨”,才能吸引並带走一切怨”。”纸人的话语如同咒语,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你们的牺牲,並非终结,而是开端,是真正极乐净土的开端。” “而且——”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抗拒的诱惑:“极乐降临之时,死者亦会復生、 一切遗憾终將被弥补,各位在死亡之中,不过是作了一场黑梦,醒来之时,便已是极乐。” 它再次抬起纸臂,指向碑林最深处。 那里,隱约可见一个极深的洞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合著无数痛苦嘶嚎与怨毒诅咒的恐怖波动。 “请隨我来。” 纸人重复道,声音不容拒绝:“亲眼去看一看那正在孕育中的未来”,触摸那即將改变一切的伟业”。届时,你们自会明白,今日之所见所闻,並非死亡之邀,而是—— 通往永恆极乐的船票。” 它不再多言,转身,无声地滑向那最深沉的黑暗。 眾人僵立在原地,望著纸人的背影,又看向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深处,一时间,竟无人挪动脚步,冰冷的碑文仿佛活了过来,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在无声地尖叫,诉说著千年的痛苦与等待。 郑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她扶了扶早已经布满裂纹的眼镜,目光扫过同伴们惊疑不定的脸庞,最终落在那渐行渐远的纸人身上。 “系统没有跳提示,它说的,並不是真正的怨仙计划,或至少,还有隱瞒。” “保持警惕,跟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决断的冷澈:“答案就在前面。无论是生路,还是——死局。 ' > 第316章 计划起源 第316章 计划起源 眾人跟隨纸人,行走在漆黑无边的洞穴深处。 手电光柱摇曳,仅能照亮脚前几步之地,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空气凝滯,带著陈腐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压力,每一步都像踏在未知的深渊边缘。 郑琴轻轻闔眼,尝试在心中呼唤钟镇野。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她又试了张二强,同样石沉大海。 她看向一旁的江小刀,后者面色凝重,微微摇头他也没能联繫上任何一人。 一丝不安掠过郑琴眼底。 是此地隔绝了通讯,还是他们——已遭不测? 就在这时,前方隱约透出微光,他们穿过狭窄的通道,踏入一个全新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与之前恢弘诡譎的祭坛、甬道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极为“標准”的墓室,方正、规整,甚至显得有些朴素。 四壁以青砖垒砌,打磨平整,並无繁复雕刻,只偶尔可见模糊的云纹暗痕,地面铺著巨大的石板,缝隙严密,积著薄灰。 墓室中央,静静安置著一具黑沉木棺槨,形制古拙,比寻常棺木稍小,仅容一人。 棺木表面漆色暗哑,唯有一些边角处还残留著些许暗红纹路,显是年代极为久远,整个空间瀰漫著一种收敛的、尘封的寂静,与外界那疯狂宏大的景象形成诡异反差。 纸人行至棺槨前三步处停下,那纸质的身躯竟也做出一个躬身揖拜的姿势,姿態僵硬却透著一丝奇异的庄重。 “棺中长眠者,诸位或也曾闻其名。”纸人乾涩的声音直接响在眾人脑海:“乃欒大先生。” “欒大?” 郑琴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她上前半步,声音带著考古学家般的精准与质疑:“可是《史记》、《汉书》中记载,汉武帝时期那个以斗棋”、召神”之术邀宠,官至五利將军、乐通侯,甚至娶了卫长公主,最终却因方术不验而被腰斩的方士欒大?” 纸人那纸糊的头颅极其轻微地点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史笔如刀,然所记不过皮毛,且多为掩人耳目之虚言。” “但史料记载他已被腰斩——”逻辑小队中的胖子忍不住插嘴。 “腰斩?”纸人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嘲弄般的嗤笑,那声音直接钻入眾人脑海:“那不过是欒大先生金蝉脱壳之计。” “他侍奉帝侧,享尽人间极致的奢靡与尊荣,未央宫夜宴通明,甘泉宫祷祠不绝,金玉满堂,陛下的求仙之诚与赏赐之厚,確实旷古烁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它的话调平板,却勾勒出令人眩晕的浮华景象。 然而,一旁的戚笑却幽幽地插了一句,语气玩味:“可我也记得,汉武帝求仙求了一辈子,蓬莱没找到,灵芝多是假的,身边方士来来去去,没一个真能让他长生的。所谓的恩宠,不过是镜水月吧?欒大那么聪明,会看不透?” “正是看透了。” 纸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类似情绪的波动,仿佛是讚赏:“正是在那至高的荣宠与无尽的虚妄中,欒大先生窥见了繁华背后的彻底空洞一长生不可得,仙药终是虚。巫蛊之祸一起,连太子、皇后都难以自保,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所谓的极乐恩宠,不过是帝王心术与欲望交织的幻影,是筑於流沙之上的楼阁,终將崩塌,且毫无意义。” 张叔闻言,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所以——他不是失败了,而是主动选择失败”? 你说金蝉脱壳,难道,他是自己设计了所谓的腰斩,只为了脱身?” “然也。”纸人確认道,“脱身之后,他便以此前积累的巨量资源、遍及朝野的人脉、以及对上古秘术的钻研为根基,开始了这项真正宏大的怨仙计划”。” “计划之初,信者寥寥,行之维艰吧?”郑琴冷静地追问,试图理清时间线:“西汉之后是王莽篡汉,接著光武中兴,天下似乎重归秩序——他的计划如何延续?” “真正的转折,在东汉末年。” 纸人的声音再次变得幽深:“黄巾军起,天下大乱。大贤良师张角摩下有一支极为隱秘的黄巾力士”,並非寻常军伍,实乃精修太平道术、意图沟通黄天”之死士。” 江小刀皱眉:“黄巾力士?和欒大有什么关係?” “彼时战乱频仍,生灵涂炭,怨气直衝霄汉。” 纸人解释道:“欒大先生寻得机缘,以引渡世间苦厄,共赴黄天太平”为名,与这支力士的核心首领暗通声气。他提供的某些古老秘法和对极乐净土”的构想,与太平道部分教义奇异融合。黄巾虽败,这股寻求终极解脱的怨念与核心力量却並未消散,反而更深地转入地下,被欒大先生吸纳,成为了'怨仙计划”早期的重要支脉与信源。” 陈勇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从近两千年前开始,这个计划就像滚雪球一样——” “自此之后,怨仙计划,真正开始。” 纸人接话,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敘述感:“一代又一代,跨越不同朝代、不同地域、不同信仰,皆有洞悉世间苦楚本质、绝望於小修小补、愿以极端手段寻求彻底净化之人被吸纳其中。计划不断融合、壮大,直至今日之规模。过程虽漫长,牺牲虽巨大,然——”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纸质的身躯都仿佛因激动而微微震颤,眼中幽火炽燃:“若能为这永陷苦痛轮迴的污浊人世,换来一个真正的地上天国,万世极乐!那么,一切付出,皆为值得!” 【关键背景故事解锁,剧情推进进度达到55%】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清晰地出现在每个人视野中,宛如一记重锤,砸得眾人心神俱震! 纸人所说的——竟是真的! 他们没有一人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却被纸人看了个透彻! 纸人缓缓转向震惊的眾人,那纸糊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眼中两点幽火灼灼:“自然为真。” “尔等自外围取五浊玉牌,入五浊城,经极乐宫幻象,乃至最终合力诛灭那偽装的极乐仙尊”——一切种种,皆为考验。唯有智慧、力量、意志、勇气皆达至巔顶之人,方有资格——成为供养怨仙”、助其飞升的最终资粮。” “呵。”方诗兰与方诗梅几乎同时发出冷笑,姐妹俩心意相通,话语衔接得天衣无缝,一个声音刚落,另一个便已然接上,带著十足的讥誚。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方诗兰道。 “这一路走来,我们死了多少同伴?歷经多少艰险折磨?”方诗梅接口。 “如今轻飘飘一句考验”,就要我们心甘情愿去死?” “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孩童么?” 纸人並未动怒,只是轻轻頷首,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心寒:“既是终极考验,自然不会有真正的、不可逆的代价。诸位因同伴逝去而悲慟,此乃常情,可以理解。而我们的计划,亦需诸位先体验那人间至美至满的极乐——唯有如此,当希望破灭、挚爱永诀之时,所滋生出的怨恨与痛苦,方能达至最极致、最纯粹的境地。” 它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讖语:“將最极致的美好於眼前彻底摧毁——方是世间最大的悲剧。而这般极致的怨与苦,正是滋养怨仙”,助其最终挣脱此世束缚,飞升净化的—— 最佳食粮。” “如此,便给予各位,美好。” 言罢,纸人轻轻抬起了它那纸质的手臂,挥了挥。 墓室周围的阴影一阵蠕动,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几个人影缓缓自暗处走出。 老黄、程靖、逻辑小队那个矮个子队员、陈阳暉、常海——那些曾经在他们面前惨烈死去的同伴,此刻竟一个个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同样带著惊愕、茫然,以及一种重见天日般的急切,目光迅速锁定了自己的队友,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 “站住!” 江小刀和玲玲几乎同时厉喝出声,兄妹俩默契地横跨一步,死死拦在了老黄面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和审视。 “你——你是谁?!”玲玲的声音带著颤音,紧紧盯著老黄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老黄愣住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受伤,他看向一旁的张叔和徐婶,声音沙哑:“小刀,玲玲——你们怎么了?是我啊!老黄!老张,老妹,你们说句话啊!你们难道认不出我了吗?” 另一边,程靖望向郑琴,语气冷静却难掩一丝急切:“郑总,我的生物特徵、思维模式密钥——您应该能验证。我是真的!我、我真的没死!” 陈阳暉更是有些焦急地將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急切地问道:“强哥他们呢?他们还好吗?” 常海则直接將目光投向了始终旁观的戚笑,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嘆息:“戚先生——我们吉运小队都成了你笔下勾勒的角色”,我是不是原来的常海,是否存在被篡改或替代的痕跡,恐怕——你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清楚吧?” 郑琴目光锐利如刀,飞速扫过程靖和常海,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著所有细节。 戚笑则挑了挑眉,玩味的笑容重新掛上嘴角,却並未立刻开口。 纸人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低笑。 “辨別真偽,確认故人,自然需要些许时间。” 它的声音悠缓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僵持:“无妨,请慢慢来。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 第317章 过去,未来 第317章 过去,未来 “他们確实是真的。” 郑琴的声音打破了半个多小时的沉寂,冷静而篤定。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验证。从只有彼此知晓的私密记忆、战斗时的特定暗號,到个人能力的细微特徵、甚至游戏道具的独有绑定状態,一切都严丝合缝。 为了排除此地幕后存在读取记忆製造幻象的可能,郑琴甚至要求復活者说出一些无法当场验证、但逻辑上必然存在的“秘密”。 用她高速运转的大脑,对每个人说的“秘密”进行了交叉比对与逻辑推演,最终得出的结论无可辩驳一站在眼前的,就是他们曾经失去的同伴,从肉体到灵魂,都是本人。 “死而復生”的体验,据他们描述,惊人地一致:记忆戛然而止於被致命攻击命中的那一秒,紧接著意识便陷入无边黑暗,再醒来时,已身处某个阴暗角落,一个难以形容来源的声音指引他们走向这里。 没有痛苦,没有过程,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世界就已不同。 甚至,连游戏副本中玩家死亡时,本该出现的“遗言时间”,都没有出现。 重逢的场面混杂著难以置信的狂喜、小心翼翼的触碰、以及劫后余生的哽咽。 玲玲紧紧抱住老黄那两条曾被撕烂、如今却完好无损的胳膊,眼泪无声流淌; 逻辑小队的胖子、瘦子,还有大高个,用力捶打著程靖和矮个子的肩膀,嘴唇紧抿,眼圈发红; 常海走到戚笑面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 陈阳暉找不到自己的队友,但也和江小刀说起了话,听说张二强他们是跟著钟镇野走了另一条路,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失而復得的脆弱幸福感,却又被眼前诡异的处境蒙上了一层阴影。 直到这时,那静立一旁、仿佛融入背景的纸人才再次无声地滑近。 “心中疑惑,可曾稍解?” 它那乾涩的声音直接询问道,燃烧的眼眸扫过眾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郑琴。 她推了推鼻樑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面色平静无波,直视纸人:“我知道你是在展示力量,试图拉拢我们。但空口白话,或者一个虚无縹緲的万世极乐”,並不足以说服我们为之付出一切——包括可能的真正死亡。我们需要看到切实的'好处”。” 戚笑在一旁勾了勾嘴角,其他人也心知肚明。 副本任务“阻止怨仙的计划”的血色系统提示仍然在每个人视野角落跳动,他们都知道,郑琴绝不可能真的在此谈起条件,她此刻的提问不过是试探,试图套取更多关於这个计划核心动力的情报。 纸人似乎並未察觉、或是並不在意这份潜藏的敌意,它的回应依旧平稳。 “自然,跨越两千载时光,吸引无数能人志士前赴后继,所倚仗的,又岂会是空中楼阁般的承诺。请隨我来。” 说著,它再次转身引路。 眾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搀扶著刚刚“归来”、尚且有些恍惚的同伴,跟隨纸人离开了欒大的墓室,步入旁边一间同样朴素的耳室。 一踏入这间耳室,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为之一室! 这里的陪葬品,只有一种东西镜子。 大大小小,或方或圆,或古朴或相对“新颖”,但它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特徵:那熟悉的、融合了多种宗教与文化符號的诡异纹样,那冰冷沉黯、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铜质镜面。 錮怨铜照!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这种镜子,正是进入副本前钟镇野给他们展示过的、开启了副本线索的怨铜照! 果不其然,纸人那纸质的手臂缓缓划过这些静默的镜子,介绍道:“此物名为怨铜照”,它们,正是那些奉献者极致怨念的具象结晶。” “当怨念足够强大,痛苦足够纯粹时,他们的肉身便不会化为外间的石像,而是会被自身的力量由內而外彻底燃尽,唯余一捧蕴含其所有执念的骨灰。从中,会奇异般地凝结出这种特殊的'怨铜”,方可铸就此镜。它们,亦是怨仙飞升时的重要资粮。” 它的声音顿了顿,那两点幽火般的目光似乎更加明亮:“但与眾不同的是,这些镜子——拥有窥见真实的力量—过去,与未来。” 当“窥见未来”这几个字落下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郑琴! 她的演算能力,从某种层面上说,也是一种对未来的预知和推演! 郑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料到。 她冷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分析性强:“我明白了。你想用这些铜镜作为说服工具。 先展示无可辩驳的过去,取信於人,继而,当我们对镜子展现未来”的能力深信不疑时,你便会让我们看到加入计划后”的光明前景。配合此地可能存在的精神影响,从而瓦解我们的意志,对吗?” 纸人那平滑的面孔转向她,沉默了片刻,才发出声音:“你的推演能力令人惊嘆,基本正確。但唯有一点,你猜错了吾所说之言,並无半分虚假。铜照所映出的未来,也绝非幻象,它是基於无数因果与可能性,所能呈现出的——最真实的轨跡。” 郑琴迈步上前,毫无犹豫:“那就让我亲眼验证,你所谓的真实”,究竟有几分可信度。” “请。”纸人微微侧身。 郑琴没有挑选,径直走向离她最近、摆放位置最直接的一面中等大小的方镜,伸手將其取下,隨即深吸一口气,將镜面举到眼前。 起初,镜面一片混沌,如同蒙著雾气。 但很快,景象开始清晰— 镜面微漾,首先映出的,是一个空旷的教室。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孤零零坐在角落,她的眼神有著超乎年龄的早慧与沉静,指尖的铅笔正飞快演算著高中生都难以理解的微积分题目。 窗外,是其他孩子追逐嬉闹的欢快身影,笑声隱约传来。 她却浑然不觉,仿佛天生就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世界之外,只有数字和公式才是她唯一的伙伴,那小小的背影,写满了与世隔绝的孤独。 画面猛地一切! 惨白的医院灯光刺目地亮起,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能穿透镜面。 母亲躺在病床上,面容枯槁,呼吸微弱,父亲背对著镜头,肩膀却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那强撑著的背影里,是即將崩塌的绝望。 年幼的郑琴站在床边,小手紧紧攥著床单,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恐惧和无助。 接著,一张彩色照片突兀地闪现那是姐姐,笑容灿烂如阳光,青春正好。 但这笑容瞬间被定格、撕裂! 照片的背景扭曲成了狰狞的车祸现场,尖锐的剎车声和破碎声仿佛在耳边炸响!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郑琴的心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镜头飞速切换,快得令人室息。 爷爷的葬礼上,阴雨绵绵,奶奶抱著冰冷的遗像,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离她而去。 大学课堂里,格外欣赏她、给予她指引的老教授,正激情讲课时,突然面色紫紺,手捂胸口,重重倒在了讲台之上,粉笔灰飞扬如雪— 每一次失去,都像在她心上狠狠剜掉一块肉! 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厄运並未放过她。 高考考场,气氛肃穆,前座考生却毫无徵兆地突然癲狂嘶吼,猛地转身,將她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撕得粉碎! 纸片如雪般飘落,映衬著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监考老师惊愕的目光。 寒窗苦读,一朝尽毁。 博士答辩前夕,噩耗再临。 导师被爆出惊天学术丑闻,整个实验室遭到查封,她为之奋斗多年的项目被彻底否定,所有心血化为乌有,她站在冰冷的实验室门口,看著封条,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最后的打击,来自她倾注最后希望的生物实验室。 因为合伙人的贪婪,核心材料被污染,培养血中,並非预期的细胞增殖,而是蔓延开一片诡异、妖艷的绿色霉菌!它们疯狂滋生,如同诅咒! 很快,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员,手臂皮肤之下,开始浮现出无法消退的、如同坏死电路板般的青黑色纹路,日夜散发著灼热的刺痛! 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丑陋的、预示著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印记,郑琴终於崩溃了。 这是真菌?还是病毒?还是某一种基因的变异?又或者,是它们的结合? 以郑琴自己的专业能力,加上业內各种各样的大佬,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確的判断,自然,也没有治癒方法。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不仅是自己倒霉,她甚至成了灾祸的源头,靠近她、对她好的人,都会被她这可怕的“厄运”所牵连! 就在这时,镜中景象定格。 一张材质诡异、闪烁著不祥光芒的黑色信封,化作弹窗,出现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上面是四个扭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大字—“诡怨迴廊”。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屏幕里那封信,眼中已別无他路。 这是深渊,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摆脱这缠身厄运、甚至——逆转不幸的稻草。 从此,她將远超常人的算力投入这场生死游戏,疯狂赚取积分,兑换各种强化大脑、 预演危险的的道具。 她变得越来越强,能捕捉到命运的丝线,进行规避。 但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冷,表情越来越坚硬,仿佛用一层厚厚的、由数字和逻辑构成的鎧甲,將自己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彻底包裹、封存起来。 郑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切,正是——她的过去。 与此同时,镜中的画面也隨之翻页。 接下来的景象,却让始终平静的她,目光骤然一凝,握著镜框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一间古老的书房,木质家具布满虫蛀的痕跡,空气里瀰漫著陈腐与一种奇异的腥气。 郑琴看到镜中的自己,正与几个难以名状的“存在”对坐。 那些“人”半身还勉强维持著人形,但另外半身却与巨大、苍白、节肢状的怪虫融合在一起,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朽与古老气息。 镜中的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没有情绪的语调,与对方达成协议:“——计划必须失败”,至少在表面上——我需要你们的配合,演一场戏,不要让我的那些同伴们知道——” 看到这里,现实中的郑琴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场景瞬间切换! 她看到了“成功”后的景象。 她似乎以胜利者的姿態“挫败”了怨仙计划,墓室坍塌,钟镇野浑身是血地站在高处,摘下眼镜,扭头冲她一笑,隨后身子一歪,倒在了雷驍、汪好等人的臂弯之中—— 他们这些人,带著极其丰厚的奖励离开了副本,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紧接著,画面显示,在现实时间的某个节点,她又一次悄然行动了。 她独自重返青圭山脉,凭藉对副本的了解,再次深入极乐宫那诡异的核心区域—— 最终,镜中的景象变得无比明亮、温暖,甚至带著一种圣洁的光芒! 在那光芒中央,她看到了一因病魔折磨而早早离世的父母,竟然出现在老房的床上,他们缓缓地、疑惑地重新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澈,充满了生机。 姐姐那熟悉的身影欢笑著从门外跑来,脸上是她记忆中最灿烂、最无忧无虑的笑容。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有她失去的亲人,都围坐在一张摆满佳肴的餐桌旁,谈笑风生,脸上洋溢著健康幸福的红晕,再也没有病痛的阴影。 而她自己也站在温暖的阳光下,缓缓抬起手臂一手臂上那诅咒般的、带来无尽痛苦的青黑色纹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 她不再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维持著高强度的计算来预知和规避厄运,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感包裹著她。 她的脸上,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容一那是真正放鬆的、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甚至带著一丝慵懒和安寧的笑容。 夜晚,她躺在柔软的床上,呼吸平稳,陷入了多年未曾有过的、深沉而无梦的安眠—— 那画面中的幸福和寧静,美好得如同最甜的毒药,散发著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郑琴用颤抖的手,將自己的西装袖子挽起,手臂上边的青黑色纹路,仍在微微涌动。 真的——有这样的未来吗? 这个连自己都不曾推演到的未来,真的,存在吗?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戚笑那懒洋洋的、带著几分玩味和探究的声音:“郑大队长,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没啊?这玩意儿,到底真不真呀?” 第318章 引路人 第318章 引路人 钟镇野揉著手腕,抬头望著天板上纵横交错的铁链网。 不久前,他已凭藉骤然爆发的杀意强行挣断了束缚一再坚固的铁链,也困不住一头彻底爆发了杀意的凶兽。 他撕开了自己身上那层令人作呕的“肥肉”外壳,也將所有同伴从铁链上解救下来,横七竖八地安置在冰冷的地面上。 汪好、林盼盼、小莉等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更糟的是,他们隨身携带的红药、蓝药背包不翼而飞,雷驍那柄禪杖早在极乐宫恶战中就已遗失,此刻连钟镇野后腰別著的七煞滩面也被搜颳走了。 万幸,他的眼镜还在,那枚滚烫的山鬼钱也被他自己重新系回了腕间。 “邪门!真他妈的邪门!” 张二强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骂骂咧咧:“怎么中的招?啊?就看了几眼那些鬼画符、烂骨头?闻了点味儿?这他妈比迷魂烟还厉害!悄无声息就把咱们全放倒了,变成那副鬼样子——这地方到底什么来头?” 雷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连续两次全力催发雷罡虎眼戒指,几乎抽乾了他的精神和体力,他闭目调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蔷薇则半跪在昏迷的汪好身边,纤细的手指搭在其脖颈动脉处,又翻看了她的眼瞼,眉头越蹙越紧。 钟镇野走到她身旁,声音低沉:“看出什么了?” 蔷薇没有抬头,声音一如既往地缺乏温度:“不出意外,是在经过那些诅咒石室时中的招。诅咒並非一次性爆发,而是如同孢子,无声无息侵入体內,潜伏下来,再被某种特定的诱因”一很可能是李峻峰引领我们见到的那桌盛宴”及其散发的异香一彻底引爆。这种下咒的方式,跨越空间,混淆五感,直击心神欲望——很高明,比我高明。” “现在呢?诅咒还在我们体內?”钟镇野追问,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同伴:“为什么我们能醒,他们不行?” “在。只是暂时被雷驰的雷霆之力强行压制,破坏了其显化出的虫巢”形態,但根源未除。” 蔷薇终於抬起头,看向钟镇野,她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冰晶凝结:“人体自有阴阳气血,强盛者,如熊熊火炉,纵使邪祟入侵,亦能本能抗衡,或焚烧,或禁,使其难以迅速发作。意志力、 甚至单纯的运势,都可能成为抵抗的资本。我们四个能醒,概因於此。而他们——” 她目光扫过汪好几人:“或是身体本就相对屏弱,或是心神有隙,便被诅咒长驱直入,侵蚀更深,不过依照我们的情况来看,她们也会很快醒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诅咒如同活物,蛰伏体內,不知何时会再次被触发,或產生何种异变。我可以尝试在各位体內种下一道灵犀咒”,此咒如同附骨之疽,能与潜伏的诅咒產生细微感应,一旦诅咒有异动,它能第一时间警示我们,或许——能爭取到一丝反应的时间。” 说著,她抬起手,五指微微弯曲,指尖縈绕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黑气,那黑气扭动著,仿佛拥有自主的生命,散发出阴冷、怨毒的气息。 “可能会有点不適。” 蔷薇声音平淡,手掌却快如闪电般按在钟镇野心口! 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一声极轻微的灼烧声响起。 钟镇野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又带著尖锐痛感的异力猛地钻入心臟,仿佛一根冰冷的毒针扎了进去,隨即隱没不见。 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心臟剧烈跳动了几下,才缓缓平復,一种被標记、被缠绕的诡异感觉挥之不去。 “好了。”蔷薇收回手,指尖黑气消散。 一旁休息的雷驍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蔷薇——妹妹,你要不——看看李峻峰?他那样子明显比我们严重得多——別等下又出什么么蛾子——” 他显然对李峻峰之前的傀儡状態心有余悸。 张二强立刻接话,啐了一口:“呸!看什么看!要我说,这种祸害直接弄死算了!一了百了! 天知道他还藏著什么坏水!” 钟镇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是他引我们发现了这条隱藏支线,在彻底弄清这条路的意图和尽头有什么之前,留著他,或许比杀了他更有价值,盲目灭口,可能反而会触发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故。” 张二强眼睛一转,嘿嘿笑了起来,冲钟镇野比了个大拇指:“懂了懂了!钟队长的意思就是,这货现在还有点用,先留著当探路石,等没用了或者敢炸刺儿,再顺手剁了唄?高!实在是高!不愧是钟队长,杀伐果断,思路清晰!” 蔷薇没有参与他们的討论,只是依言走到昏迷的李峻峰身边,蹲下身,手指虚按在他额头,闭目感知。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冰锥,语气带著一丝罕见的凝重:“他体內的不是诅“不是诅咒?”张二强凑过来:“那是什么?” “是另一种力量——更接近神明点选乩童”。”蔷薇缓缓道。 “乩童?”张二强一愣,指著自己鼻子:“跟我一样?” “不一样。” 蔷薇摇头:“你的力量,源於古老仪式与万千信眾凝聚的信仰心念,那被拜祭的神明是否存在尚未可知,但你借用的是那庞杂而纯粹的'信力”。而他——” 她指向李峻峰:“是实实在在有某个极其强大的存在,將自身的一缕意志或力量,强行灌注到了他的体內。你可以將他理解为——一个暂时的容器”,或者一个被远程操控的傀儡分身”。” 张二强闻言,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李峻峰另一边,虽然脸上没有油彩,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脚踏禹步,手掐哪吒三太子诀,口中念出一段韵味古怪、带著戏腔的咒文:“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念罢,他双眼之中竟真的仿佛燃起两团灼灼的光焰,虽不耀眼,却带著一股破邪的锐气。 他伸手,將燃烧著微光的手指按在李峻峰的额头上,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猛地收回手,眼中光焰熄灭,啐了一口,冷笑道:“妈的!原来是个引路人”! 雷哥之前说他去过那什么香巴拉山谷万人坑,估摸著就是在那儿著了道!这东西刻在他魂儿里了,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尽办法往这儿跑,或者把別人也往这儿引!就像——就像脑子里被设定了程序的傀儡!”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靠在墙边休息的雷驍,想询问更多细节。 这一看之下,他眼中残余的灵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再次亮起! 张二强脸色骤变,指著雷驍失声惊呼:“我操!雷哥!你——你他妈身上也有那引路人”的味儿?!虽然很淡,还被雷法压著,但绝对有!你也是个引路人啊!” 石室內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虚弱不堪的雷驍身上。 雷驍猛地睁开眼,脸上血色尽褪。 他的惊愕声在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引路人?怎么可能!”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因脱力又跌坐回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钟镇野。 雷驰是他的队员,更是他的好兄弟,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自然需要他来回应。 钟镇野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錮怨铜照—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时间噬咬著他的思绪。 正是这面诡异的镜子,將诅咒强加给雷驍,最终將他们拖入这深渊。 雷驍身上这莫名的“引路人”印记,是否也与那铜镜有关?现在——该告诉他吗? 极短暂的沉默后,钟镇野压下了翻涌的思绪,选择了另一个更直接、也更符合当前认知的解释。 他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雷哥,別忘了,你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吴豪”。吴豪本就是个擅长牵线搭桥、组织人手下墓的掮客,如果他也是引路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吴豪”和李峻峰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点,接触到了极乐宫延伸出来的某种东西,被其標记,於是,他也像李峻峰一样,本能地组织起一支队伍,想要来到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回雷驍身上:“只不过,在他们的队伍即將行动前,我们这些玩家”,占据了他们的身体。” 张二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这么一说就通了!合著不是雷哥你本人想当带路党,是你这身皮囊的原主早就被发展成下线了!操,这副本安排得真够阴间的!” 雷驍愣了片刻,隨即恨恨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怎么这种破事总找上我?” 最早在《陶瓷》里,他就是同样被原身份坑惨、开局就断了一只手,这事恐怕他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蔷薇站在一旁,目光从雷驍身上淡淡扫过,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钟镇野转向张二强,问道:“既然这股力量的性质你比较熟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暂时压制或者屏蔽它?我们不能一直留著这个隱患。 张二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钟队长你这么一问,还真提醒我了! 虽然他们成了引路人”,但现在咱们都挣脱了束缚,醒了神,那些幕后黑手也没立刻蹦出来,说明他们也没法实时监控这两个路標”。既然这样—— 1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我或许有个小小的办法,说不定,可以搞点什么小动作,不仅能让我们从这里逃出去,还能搞一手投石问路——” 他看向钟镇野,又瞥了一眼雷驰和李峻峰,眼神里闪烁著一种混不吝却又跃跃欲试的光。 第319章 寻路 第319章 寻路 石室里压抑的寂静被几声微弱的呻吟打破。 汪好、林盼盼和小莉几乎同时蹙起眉头,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迷茫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记忆回笼,伴隨著身体残留的酸软和皮肤下隱约的麻痒感,她们迅速清醒过来。 很快,钟镇野他们,便將眼下的大概情况讲了一遍。 “他大爷的——” 小莉撑著发软的身体坐起,环顾四周,看到同伴们都在,尤其是看到昏迷在一旁的李峻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串极难听的脏话。 她目光转向靠在墙边、脸色依旧苍白的雷驍,语气复杂:“没想到你这道士关键时刻还真有点硬货。没你那几下雷,咱们这会儿估计都成那些吊著的腊肉了。” 雷驍嘿然一笑,想摆摆手,却牵动了酸痛的肌肉,齜了齜牙:“咳——雕虫小技,不足掛齿,就是差点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林盼盼小声补充,语气里带著后怕与感激:“雷叔很厉害的——” 汪好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穴,视线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摩拳擦掌的张二强身上,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既然都醒了,那就別耽搁了,张二强,执行你的计划吧。” “好嘞!瞧好吧您几位!” 张二强咧嘴一笑,走到昏迷的李峻峰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脚踏北斗,手掐灵官诀,口中念念有词,竟是一段清正堂皇的道家召將咒,与他平日那跳脱的哪吒形象截然不同。 隨著咒文进行,他指尖泛起微弱的金光,迅速在李峻峰额头、心口、丹田处各点了一下,留下三个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一闪即没。 “成了!暂时给他这引路人”的神力引导搞了点活,等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几位就瞧戏吧!”张二强拍拍手,退开一步。 几乎同时,李峻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动,猛地睁开了眼。 骤然看到围在身前、眼神冰冷的眾人后,他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翻身逃跑,但他,一扭之下只看到身后紧闭的厚重石门。 他僵住了,极其缓慢地转过脸,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討好的笑容,嘴唇蠕动著想要求饶“嗤!” 小莉的冷笑声打断了他。 她手腕一抖,袖中铁链如同毒蛇出洞,嗖地一声將李峻峰缠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紧接著,铁链上爆起一团刺目的蓝色电光! “呃啊啊啊——!” 李峻峰被电得浑身剧烈抽搐,头髮根根竖起,眼珠外凸,口中发出不成调的惨嚎,空气中瀰漫开皮肉焦糊的味道。 雷驍在一旁看得嘴角抽搐,喃喃道:“好傢伙——我刚把他电了个半死,这又来一遍——真是刺激啊——” 电光熄灭,小莉冷漠地抽回铁链。 李峻峰瘫软在地,口吐白沫,身体无意识地痉挛著。 一群人围著他,沉默地等待著,自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过了好半天,李峻峰才缓过一口气,艰难地抬起头。 他脸上那討好的面具终於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痛苦、恐惧和怨毒的扭曲笑容,声音嘶哑破碎:“怎么——咳咳——之前说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这次又不杀了我?呵——发现老子还是有点用,捨不得杀了?既然杀不了——何必搞这一出下马威?你们还不如——好好对待我,我心情好了,说不定会——” “这世上,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有的是。” 钟镇野忽然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接著——看向林盼盼。 林盼盼脸色白了白,明显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抗拒和不適,但她还是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李峻峰。 剎那间,她周身气息骤变! 阴风自起,吹得她长发狂舞,原本清秀的脸庞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一双眼睛的眼白部分被浓稠的漆黑迅速吞噬!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怨气从她娇小的身体里瀰漫开来,让她仿佛化身为从地狱爬出的女鬼! 她抬起惨白的手指,指向李峻峰,声音空洞而冰冷,带著无数重叠的迴响:“上身。” “不—!!!” 李峻峰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但无用。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蜷缩起来! 极致的恐惧、无法言喻的悲伤、刻骨的怨恨、恶毒的诅咒——各种各样人类最极端的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意识,疯狂撕扯著他的灵魂! 他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的、不似人声的哀鸣,身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指甲在石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真正是生不如死! 汪好在一旁轻轻拍了拍林盼盼的肩膀。 林盼盼如释重负般鬆了口气,周身那恐怖的怨气如潮水般退去,脸色恢復些许红润,但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后怕。 她扭头对汪好轻声说,声音还带著一丝颤抖:“汪姐——这个地方的怨念情绪——好重好重——非常极端,比我在其他地方感受到的——都要极端无数倍——” 汪好目光扫过冰冷的石壁,轻声道:“看来在这里死去的人,都是无比痛苦的。” 地上,李峻峰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涣散,几乎虚脱。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一点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虚弱不堪:“各——各位神仙——你们这么往死里折腾我——我真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们敢信吗?老子骨头不算非常硬——但也是个老江湖了——你们这样——敢信我?” 钟镇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著他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我们这会儿电你,让你感受怨气,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你说什么、做什么。而是你之前骗了我们,还试图害我们,我们在报復你罢了,这是你该受的。” 李峻峰脸色一僵。 钟镇野继续道:“接下来,你不需要说任何话,或是替我们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李峻峰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想干嘛就干嘛—一我们不会干涉你。”钟镇野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会跟著你。” 李峻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儘管虚弱,却还是挤出几分狠厉:“想干嘛就干嘛?那我想杀了你们也行?” “嘖嘖嘖。”张二强在一旁摇头晃脑:“看来还是折磨得不够啊,脑子都不清醒了。蔷薇姐,你要不给他上点诅咒的手段,帮他回忆回忆刚才的滋味? 李峻峰猛地一颤,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狠厉瞬间垮掉,悻悻道:“过、过个嘴癮罢了——何必较真——我知道,你们不就是想靠我的本事找出路唄?这事老吴也行啊!你们怎么不让他去?” 靠在墙边的雷驍幽幽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一股冷颼颼的劲儿:“我们就想看你搞,不行吗?” 李峻峰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自暴自弃般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行!太他妈行了!” 他挣扎著,依靠著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开始一瘤一拐地在石室里摸索起来,手指划过冰冷粗糙的石壁,敲敲打打,同时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骂咧咧:“他妈的——这什么鬼地方——邪门得很——” 汪好这时走到钟镇野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关於他身上的秘密,还有他可能知道的——现在不问吗?” 钟镇野目光紧跟著李峻峰的动作,微微摇头:“他刚刚自己也说了,这种情况下,他说的话,有任何可信度吗?先按张二强的计划走。看看他这个引路人”,在不受我们直接指令、只凭本能”的情况下,会把我们带往何处。那或许才是真正有用”的信息。” 李峻峰在石室里焦躁地转著圈,手指几乎摸遍了每一寸冰冷粗糙的石壁,甚至趴在地上嗅了嗅缝隙里的尘土气味,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他有些丧气地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嘟囔道:“邪了门了——这鬼地方怎么一点机关消息都没有?不合规矩啊?” 汪好靠坐在墙边,闻言抬了抬眼皮,声音不咸不淡:“你看这些铁链,还有上面掛著的存货”,像不像专门用来关人、折磨人的地方?正常的墓室会有这配置?別拿你倒斗的那套老黄历来套。” 李峻峰一愣,下意识又环视了一圈这阴森诡异的囚笼,咂咂嘴:“也是噢——妈的,不能拿老办法了——” 他搓著下巴,眼珠转了转,忽然看向汪好,脸上挤出个討好的笑:“那个——汪、汪小姐?您老人家是汪家的人,眼力肯定毒辣,能不能劳驾一起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我这种粗人看不出的门道?” 汪好直接闭上了眼,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托你的福,我现在半点劲都提不起来,心神耗损过度,看什么都是重影,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李峻峰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嘆了口气,一边继续漫无目的地敲打石壁,一边低声抱怨:“妈的——难道我就不累吗?被你们又是电又是鬼上身的,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还得干活——老子下墓这么多年,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没人接他的话。 石室里只剩下他单调的敲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其他人或坐或靠,抓紧时间恢復体力,冷漠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忙碌却徒劳的身影。 大约半小时后,李峻峰已是满头大汗,衣服后背都湿了一片。 他再次走到眾人面前,摊开手,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和认命:“真没了,屁都没找到一个,唯一能確定的是,这地方封得这么死,我们待了这么久也没憋死,肯定有出气口,但我找遍了,没找到——估计就算有,也小得钻不过去一只耗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安静待在钟镇野身边的林盼盼,眼神里带著最后一丝试探:“要不—— 让这位小妹妹的那条神通广大的小黑蛇试一试?让它去找找那出气口?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法子了,你们要是再不同意,那我真没辙了,大家一起搁这儿等死吧。” 林盼盼下意识地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评估著李峻峰的表情,又扫了一眼密布铁链的穹顶,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行。盼盼,按他说的,试试。” 林盼盼轻轻“嗯”了一声,依言扯开一点领口。 她肩颈皮肤上那道墨色小蛇纹身如同活了过来般蠕动,下一秒,一条通体乌黑、背生透明双翼的小蛇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在她掌心,昂起头,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 无需指令,小蛇展开薄翼,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绕著石室顶部快速飞了一圈,细密的鳞片擦过那些冰冷锈蚀的铁链,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突然,它在一个靠近角落、铁链交织尤为密集的阴影处停了下来,细长的身体扭动著,似乎发现了什么,接著毫不犹豫地一头钻了进去,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铁链网络之后。 林盼盼眼睛一亮,立刻指著那个方向:“在上面!它钻进去了!那里肯定有缝隙或者通道!”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目光聚焦在那片阴影区域。 钟镇野转向李峻峰,问道:“找到了。接下来呢?” 李峻峰看著小蛇消失的地方,无奈地一摊手:“还能怎么办?让它往里钻啊!看看那头通到哪儿,是不是能绕到咱们这石室外边,要是运气好,外面有能从打开暗门的机关,那咱们不就有救了?现在——只能指望你那小蛇够机灵了。” 钟镇野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他心底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钟队长?” 郑琴的声音传来:“你们还好吗?” 第320章 脱困 第320章 脱困 “钟队长?” 郑琴的声音传来:“你们还好吗?” 她那那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声音,令钟镇野一个激灵! 他猛地抬头,恰好对上张二强同样震惊的目光—显然,他也听到了。 “我们还好。” 钟镇野立刻集中精神回应,语速加快:“之前中了诅咒,全员昏迷,刚醒不久,现在被困在一个封闭的石室里,正在想办法出去。你们那边怎么样?” 郑琴的声音很快传来,內容却令人心惊:“我们已经解锁了关於怨仙计划”的关键背景信息。遭遇了一个由幕后操纵者控制的纸人,它试图说服我们加入计划,甚至————復活”了之前死去的所有人。整个过程疑点重重,但截至目前,我们未能从復活者身上找到任何逻辑或事实层面的破绽。” “什么?!”张二强失声惊呼,意念都带著颤音:“小暉呢?陈阳暉他也————?” “是的,”郑琴確认道,“你们二强小队的陈阳暉,也“回来”了。” 钟镇野眉头紧锁:“这种復活”绝对有问题。但连郑队长你都找不出漏洞————只能建议保持最高级別的观察和警惕,切勿完全信任。” “当然。” 郑琴的回答简洁有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顿了顿,继续投下重磅信息:“此外,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大量錮怨铜照”,与你之前在副本外展示的那面,形制纹路完全一致。这些镜子————能映照过去与未来,依我的判断,其所呈现的景象,真实性极高。” “錮怨铜照?映照过去未来?怎么回事?”钟镇野心中巨震,急忙追问。 郑琴將她所见关於自身过去的景象、以及那充满诱惑的“未来”快速简述了一遍,最后道:“现在我有一个初步的计划,但通过这种方式传音,无法详尽沟通。等我们见面,我会將计划细节告知你。 “明白。你们现在安全吗?” “目前安全。我们甚至进行了一段时间的休整和睡眠,未遭遇直接攻击或异常。唯一的问题是————我们被软禁”了,不被允许离开当前区域。怨仙计划”必然藏著巨大的阴谋,但在获得更多信息、尤其是你们那边的进展前,我们选择暂不爆发衝突。” “好。我们先全力从此地脱困。有任何关键进展,再联繫。” 意念交流刚断,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刮擦的“沙沙” 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林盼盼。 林盼盼凝神感应了片刻,开口道:“是小蛇————它已经从出气口钻出去了,就在我们石室外面。但是————它找不到任何像是机关开关的东西。” 李峻峰立刻凑上前,眼中闪著光:“小妹妹,你能看到”外面具体什么样吗?墙壁材质?地面?有没有特別的纹路或者凸起?” 林盼盼闭上眼,似乎在通过小蛇的感知“观察”,片刻后答道:“外面是一条通道,墙壁和这里一样,是粗糙的石头————地面铺著青石板,缝隙很大————顶上也是石头————左边墙壁大概一丈远的地方,好像——————好像有一块石头形状也更规整些,像是刻意嵌进去的。” “规整?” 李峻峰搓著手,兴奋起来:“多半有戏!听著!让你那小蛇,仔细看看那块石头边缘,有没有非常细的缝隙?能不能用尾巴尖或者脑袋去碰碰它?” 想了想,他又说道:“试一下轻轻敲击,听听声音是不是空心的?或者试著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轻轻推一推、按一按!记住,力道一定要轻!万一是机簧窍门,劲儿大了可能触发別的玩意儿!” 林盼盼依言而行,通过意念指挥著小蛇。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有缝隙,敲击声音有点闷,不像完全实心,推和按不动————但是,往上轻轻抬的时候,好像————好像鬆了一点点!” “往上抬?!”李峻峰眼睛猛地亮了:“对了!这就对了!囚室的门閂多半是从外面落下的!从里面很难发力,但从外面,只要有缝隙,就能借力!让你那小蛇,想办法缠住那块石头,或者找个借力的点,试著往上抬!慢点!一定要慢!” 石室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著林盼盼的转述。 “它缠住了————在用力,抬起来一点点了————好像卡住了————” “別鬆劲!坚持住!或者换个角度再试!”李峻峰脑门也见了汗,比他自己动手还紧张。 “————又动了!抬起来了!”林盼盼突然喊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石室內响起一阵沉闷的“咔嚓”声,那扇厚重的石门微微震动了一下,隨后缓缓地、带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內侧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嗖地飞了进来,精准地钻回林盼盼的衣领,消失不见。 眾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紧接著,隨著大门打开,所有人,都瞪圆了眼! 门外,並非预想中的墓道或更大的囚笼,而是一片几乎要闪瞎人眼的金光灿灿! 那金光並非来自什么豪华的装潢,而是源自堆积如山的器物! 金银器皿、玉器礼器、青铜重宝、琉璃玛瑙————无数珍贵无比的陪葬品,如同垃圾般隨意堆叠在这间巨大的石室中,形成了一座座小山,散发出的珠光宝气几乎驱散了地底的阴霾! “天吶————” 汪好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瞬间报出一连串名字:“那是————西周中期册命”格式的青铜鼎!纹饰是————是罕见的夔龙噬鸟纹!” “还有那个————战国的错金银嵌绿松石铜壶!保存得如此完好?!” “那是————汉代的鎏金铜朱雀灯!唐代的金筐宝鈿珍珠装玉带!明代的—— 这些————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流出去都足以震动整个考古界和收藏界!”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峻峰已经发出一声近乎癲狂的狂笑,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进去! 他根本不管什么锈跡尘土、什么死人阴气,一把抱住最近的一尊半人高的青铜方,贪婪地抚摸著上面冰冷繁复的纹饰,嘴巴直接亲了上去,发出响亮的“啵”声! “发了!发了!哈哈哈哈!故宫博物院?国家博物馆?他们有个屁!这东西老子抱走了!下半辈子————不!接下来几辈子老子都他妈不用再钻土坑了!值了!这趟值了!!” 他语无伦次,眼睛赤红,完全陷入了巨大的財富衝击之中。 就在这时,林盼盼弱弱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安:“这些东西上面都有极强烈、极浓郁的死人怨气————非常可怕————” 李峻峰头也不回,抱著青铜傻笑:“冥器怎么可能没怨气?怕这个还倒个屁的斗?富贵险中求!老子命硬!” 蔷薇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他的狂热:“不止是怨气。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被下了极其恶毒、纠缠不休的诅咒,触碰者,必遭反噬。” 李峻峰狂笑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他呆呆地抬起头,看向蔷薇:“————什么意思?” 雷驍在一旁抱著胳膊,冷笑一声:“怎么?混这行的,没见过那种摸了不该摸的东西,回去后就怪病缠身、疯疯癲癲,甚至祸及家人、死得不明不白的同行?” 李峻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剧烈挣扎,贪婪与恐惧疯狂交战。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他妈的!老子光棍一条,无亲无故!命硬剋死过师父!怕个卵!要死也得先享受够了再死!这些东西————老子要定了!” 说著,他像是为了证明决心,一把推开那尊方罍,转而看中了旁边一口体型硕大、纹饰古朴的青铜鼎。他开始疯狂地將周围那些最耀眼、最珍贵的金器、玉器往鼎里扒拉,嘴里还不停念叨著:“这个值钱————这个也好——妈的,怎么拖出去————得有根绳子————” 钟镇野冷静地看著他如同疯魔般的举动,开口问道:“你这是打算,带著这些东西离开了?” 李峻峰忙得不亦乐乎,头也不抬地回道:“这不是废话吗?!不下墓摸金,难道下来旅游观光?东西都摆在眼前了还不拿?那什么狗屁极乐仙尊你们不也宰了吗?难道你们还想把这鬼地方翻个底朝天,把可能存在的千年老粽子全揪出来杀一遍?你们是来倒斗的还是来降妖除魔替天行道的?” 钟镇野看著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行。那你带路。我们,就跟著你离开。” 李峻峰喘著粗气,目光在满室珍宝和那口沉重的青铜鼎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一咬牙,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转身冲回刚刚脱困的囚室,不顾那些悬掛的骷髏,粗暴地扯下数根还算结实的铁链,又从几具相对“新鲜”的乾尸身上扒下些尚未完全腐朽的衣物布料。 接著,他手脚麻利地將那些最值钱的金器、玉器小心地用软布包裹,再塞进青铜鼎里,空隙处填上些稍次的宝物减震,最后用铁链將鼎口和鼎身层层缠绕固定,做了一个简陋却实用的拖拽装置。 “妈的————老子是怎么摸到这鬼地方来的————”他一边忙活,一边烦躁地喃喃自语:“不管了,先找路出去!” 他掏出隨身携带的、古旧的罗盘,平托在掌心,仔细辨认著指针的颤动。 只见他时而蹲下观察地面青石板的铺设走向,时而用手指轻叩墙壁,侧耳倾听回声,时而又抬头目测穹顶的弧度与支撑结构,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著什么。 雷驍凑到汪好身边,压低声音:“他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汪好轻声解释:“这么多东西,他不可能一次全搬走。他是在確定方位,寻找一条距离最短、相对最安全的路径通往地面。找到后,他会沿途留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標记,然后分批將东西运出去。必要时,甚至可能直接在薄弱处打新的盗洞。” “这是老派摸金校尉的做法,求稳,但也耗时间。” 就在李峻峰全神贯注於计算和標记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牵引了视线,猛地扭头看向宝库最深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道低矮的、被阴影笼罩的小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更像一个通风口或废弃的管道入口,毫不起眼,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但李峻峰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钉在那里,再也移不开。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迷茫、渴望和极度兴奋的诡异表情,喃喃自语:“不对————那里面————那里面好像有更好的东西————感觉————感觉非常非常重要————” 他竟毫不犹豫地拋下了刚刚才费力打包好的、足以令他几世无忧的青铜鼎和无数珍宝,如同梦游般,一步步朝著那个阴暗的角落小门挪去。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此时的李峻峰动作僵硬,眼神发直,仿佛完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了心神。 看到这一幕,钟镇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侧头对张二强低声道:“你的计划,要成功了。” 张二强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得意而又危险的笑容,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有微不可查的金光一闪而逝。 “嘿————我留在他魂儿里的那点料”,已经开始嗅到味儿了————再加把劲,就能顺著这根线,摸到那头的老狐狸!走,跟上去!看看这鬼地方的幕后黑手,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和这引路人”弄过来,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一行人不再理会那满室的珠光宝气,悄无声息地跟上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李峻峰,朝著那更深、更阴暗的未知角落潜行而去。 第321章 变故 第321章 变故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李峻峰身后,在堆满奇珍异宝的迷宫中穿行。 李峻峰的状態越来越不对劲,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谨慎摸索,而是变得焦躁急切,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却又找不到確切目標。 他衝进一个又一个耳室,里面无一例外堆放著令人瞠目结舌的財富,但他只是凑上去飞快地扫视几眼,便烦躁地摇头:“不是这个————感觉不对————”然后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妈的,你到底在找什么?”张二强终於没忍住,低声喝问。 李峻峰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带著一种梦吃般的狂热:“不知道————但我有种直觉!这深处还藏著更好的————更关键的东西!比外面所有这些加起来都重要!只要找到它————只要找到它————” 他语无伦次,眼神发直,像只无头苍蝇在各种宝物间乱转,徒劳地翻找,却又根本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找何物。 几人放缓脚步,凑到张二强身边。汪好压低声音问道:“以你对这种神明选战童”的了解,他现在这状態是怎么回事?” 张二强盯著李峻峰的背影,面色凝重:“你们有没有看过闽粤那边游神的视频?那些抬神轿、 扮神將的人,有时候会显得疯疯癲癲、力大无穷、行为诡异?那是因为他们认为神明暂时附”在了自己身上,或者说,他们的精神无限接近於他们所信仰的那个存在”,被其庞大的意念所影响甚至同化,行为自然就不能以常理度之了。” 他指了指李峻峰:“他现在就接近那种状態,他距离那个標记他的神明”或者说源头”非常非常近了,所以本能被彻底激发甚至扭曲,他现在不再是无意识地瞎逛,而是有了明確的指向性,只不过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种“指引”到底是什么,所以才显得这么————魔怔。” 一旁的雷驰闻言,脸上担忧之色更浓,他忍不住问道:“那我呢?你之前说我也是引路人”,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没变成他这样?” 张二强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雷驍,眉头紧锁:“雷老哥,你身上確实奇怪————你那份引路人”的力量,被压得死死的,几乎感觉不到活跃的跡象。而且这种压制————不像是外力强行镇压,反而像是————像是源头自己动的手脚?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雷驰先是一愣,隨即有些不確定地开口:“之前在囚室里,一开始我头特別疼,后来李峻峰像个傀儡一样,往我脑门上贴过一张很邪门的符————之后就————就没事了。”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 张二强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盯著雷驍的额头,仿佛要看出点什么。 “符?难道是那张符————不对啊!就算那符暂时压下了引路人”的力量,可我现在看你———— 这股力量的总量”或者说本质”还在,甚至比李峻峰身上的还要浓烈纯粹!” 他围著雷驍转起了圈,不確定地说道:“只是被强行按著不动弹————这太矛盾了!而且,如果神明”选中你当引路人,为什么又要自己出手把这力量压下去?怕你带路带得太好吗?” 听著张二强的分析,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瞭然与更深的不安。 他们几乎瞬间就猜到了真相一李峻峰感受到的、属於“吴豪”这个原身的“引路人”力量,確实很可能被那张诡异的符籙暂时压制了;但雷驍身上,还纠缠著更本源、更可怕的—一来自“錮怨铜照”的诅咒之力! 至於那个所谓的“神明”为何要压制“吴豪”的力量,恐怕正是因为它察觉到了雷晓体內“玩家”灵魂与“原身”的异常叠加,这种“一体双魂”的状態显然超出了它的预期或控制! 钟镇野看到了林盼盼和汪好眼神中的询问——要不要现在告诉雷哥? 他略一沉吟,微微摇头,开口打断了张二强进一步的探究:“雷哥身上的情况,不管是什么,肯定都和此刻控制李峻峰的源头脱不了干係。先找到这个源头,一切或许自有分晓,现在纠结此事,无济於事。” 雷驍虽然满心疑惑,但也认可这个说法,只是低声骂了句:“操蛋————”便將疑虑暂时压下。 眾人继续前行。 李峻峰依旧保持著那种神神叨叨、被无形牵引的状態,直到他猛地衝进一个摆放著数个高大陶製兵俑的耳室,脚步戛然而止。 他脸上骤然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猛地回过头,对著身后眾人大声喊道:“过来!快过来! 就在这里!我找到了!就在这里!” 然而,没有人动弹。 所有人都停在耳室门口,冷冷地看著他。 李峻峰脸上的兴奋僵住了,转化为巨大的疑惑:“————怎么了?过来啊!好东西肯定藏在这里面!” 汪好冷笑一声:“李把头,李爷,您一个见了好处恨不得全吞独食、连队友都能卖的人,突然发现重宝,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占为己有,而是回头热情招呼我们这些对头”一起过去分享?您自己————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李峻峰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对————对啊————我为什么会想叫你们一起过来?奇怪————” “因为那个房间里,”蔷薇冰冷的声音如同判决:“有陷阱。” 李峻峰又是一愣,下意识地左右环顾:“没有啊?哪里有什么陷95 话音未落,他身旁一尊手持长剑的兵俑猛地动了起来!陶土烧制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道沉闷如同古钟轰鸣的喝声从它体內传出:“不堪大用!” 那柄沉重的青铜长剑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李峻峰的头顶悍然劈下! “小莉!”张二强似乎早有预料,几乎在兵俑动作的同时就喊了出来。 小莉应声而动,手中铁链如同有了生命的黑蟒,嗖地射出,精准地缠住李峻峰的腰腹,在他惊恐的尖叫声中,猛地將他从剑下拖了回来,重重摔在眾人面前! 李峻峰瘫倒在地,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完全搞不清这瞬息之间的生死变幻。 而此时,耳室內那几个兵俑已经完全“活”了过来,迈著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 为首那个刚刚挥剑的兵俑,发出混合著陶土摩擦与某种空灵迴响的声音,带著一种扭曲的神性:“凡愚————当真不知好歹。吾等本欲赐汝等无知无觉、极乐无忧直至终焉————为何偏要挣脱,自寻苦痛?” “怎么著,钟队长?” 张二强脸上露出狞笑:“接著打吗?” 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却异常平静:“这一切都不对劲。” “不对劲?”张二强扭头看了他一眼。 钟镇野缓缓道:“李峻峰是引路人”,但我们在苦战极乐仙尊时,他却自行逃脱隱匿,若非我们刻意搜寻,根本找不到这条路径。” “这里的幕后之人,在上方以復活”、极乐”款待我们的同伴,试图笼络,却在此处对我们现身袭杀,態度截然不同。” “如今,我们跟隨这位引路人”抵达此处,你们的第一反应竟是杀他灭口?他不是你们的傀儡吗?你们的反应————前后矛盾,非常不对。” 他最后一句话,既是对著兵俑、或兵俑背后之人所说,也是在对此前、当下的事作一个总结。 听到他的话,几个兵俑的动作似乎微微一顿。 为首的兵俑沉默了片刻,那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视”著钟镇野,隨后,那混合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几分冰冷的杀意:“无需多言。若欲知答案————” 它缓缓抬起手中的青铜长剑,剑尖指向眾人:“————便先战过再说!” 话音落下,沉重的剑锋再次挥动! 这些兵俑动作看似迟缓,但力量大得超乎想像! 那剑锋並未直接劈砍到人,仅仅是挥动时带起的恐怖劲风,就如同无形的重锤般轰然爆发! “小心!” 雷驰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整个人就被那狂暴的气流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汪好、林盼盼、蔷薇,甚至连刚刚爬起来的李峻峰,也毫无例外地被这可怕的剑风扫中,惊叫著被拋飞,摔作一团! 唯有钟镇野与张二强两人,下盘稳如磐石,虽也被逼得后退了数步,脚下青石板碎裂,却硬生生抗住了这骇人的衝击! 兵俑收回长剑,空洞的“目光”扫过倒地不起的眾人,最后落在仅存的钟镇野和张二强身上,那混合的声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让吾等,看看你们的本事!” 第322章 考验 第322章 考验 兵俑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它们动作看似迟缓笨重,但每一次挥剑都带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青铜长剑划破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仅仅是带起的剑风就如同无形的重锤,將地面刮出一道道深沟,碎石四溅! “散开!別硬接!” 钟镇野低吼,周身淡红色的杀意轰然爆发,不再是薄雾,而是如同燃烧的血焰覆盖全身。 他身形如电,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將他原先站立之地劈出半米深坑的恐怖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杀意冻结,他猛地一踏侧面墙壁,借力反衝,一记蕴含著冰冷杀意的肘击狠狠撞向一尊兵俑的肋下! 咚! 一声闷响如同敲击古钟! 兵俑身躯微微一震,被击中的地方陶土出现细微裂纹,但反震的巨力却让钟镇野手臂发麻,气血翻涌,整个人被弹飞出去,落地后又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另一边,张二强脸上油彩瞬间变幻,哪吒虚影附体,火尖枪爆发出炽热烈焰。 “三太子在此,邪魔退散!” 他怒吼著,枪出如龙,带著焚尽一切的灼热气息,直刺另一尊兵俑看似脆弱的脖颈连接处! 那兵俑竟不闪不避,空洞的眼眶中幽绿火焰猛地暴涨! 它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五指张开,竟精准地一把抓住了灼热的枪尖! 嗤——!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兵俑的手掌冒出青烟,但它仿佛毫无知觉,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枪头,猛地一抢! 张二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连同火尖枪被狠狠抢起,如同流星锤般砸向旁边的墙壁! 轰隆! 墙壁被砸出一个人形凹坑,张二强嵌在其中,喷出一口鲜血,火尖枪脱手飞出,身上的哪吒虚影瞬间黯淡几乎消散。 “雷哥!干扰它!” 钟镇野急喝,再次扑上,拳脚如同狂风暴雨般击打在兵俑身上,却大多被那坚不可摧的陶土鎧甲弹开,只能留下浅浅白痕,试图吸引注意。 雷驍挣扎著爬起,脸色苍白如纸,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以血代墨,飞速画下一道复杂的“震魂符”,猛地拍向地面:“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震!” 符籙入地,一股无形的震盪波猛地扩散开来,並非物理攻击,而是直击灵体i 几尊兵俑的动作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剧烈晃动,仿佛內部的某种驱动力量受到了干扰。 “好机会!” 小莉娇叱一声,手中铁链如同毒蛇出洞,不再是硬碰硬,而是灵巧地缠向一尊兵俑的双腿,试图將其绊倒。 同时,蔷薇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动,指尖縈绕著阴冷的黑气,连续点向兵俑关节处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烧制接缝,口中诅咒如同冰水滴落,试图从內部瓦解其结构。 然而,兵俑只是停顿了不到半秒!那震盪波和诅咒似乎激怒了它们,为首的兵俑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手中长剑以超越之前的速度猛然横扫! 咔嚓! 小莉的铁链应声而断! 不仅如此,那恐怖的剑风余势不减,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在蔷薇身上! “噗— —” 蔷薇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软软滑落,一时竟无法起身。 另一尊兵俑则无视了钟镇野的骚扰,大步冲向施法后虚弱的雷驍、以及用黄色扳指保护著他的林盼盼,长剑高举,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將雷驍冻结在原地! 就在这绝望之际,汪好强忍著內腑剧痛和大脑因过度计算传来的针刺感,眼中星河流转疯狂到几乎溢出! 在刚刚短暂的交火中,她已经確认“三昧无执”无法对这些兵俑造成什么伤害,於是,她便催动了九星璇璣扣,將自己的视觉和大脑却化为了最精密的分析仪器,死死捕捉著兵俑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重心的转移、能量波动的瞬间变化! “左前五!落地转身时,右足跟有0.1秒的迟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钟镇野闻声,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將所有杀意凝聚於脚尖,如同一柄血红色的钻头,狠狠踢向那指定的足跟! 砰! 一声脆响!那兵俑的足跟处陶土猛地炸开一小块! 它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一个趔趄,挥向雷驍的长剑也砍歪在地,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右后侧第三具!举剑过顶时,左肩胛连接处有能量溢出性波动!防御最弱!” 汪好声音嘶哑,几乎喊出血来。 刚刚从墙里挣脱出来的张二强眼睛赤红,咆哮著捡起地上的火尖枪,將所有残余的力量灌注其中,枪身烈焰再次燃起,却不再是大范围燃烧,而是凝聚成一道极细极锐的火线,如同雷射般射向汪好所指的那一点! 噗嗤! 这一次,攻击终於奏效! 火线竟然穿透了那无形的屏障,直接钻入了兵俑的肩胛连接处! 一股黑烟伴隨著焦臭冒出,兵俑举剑的动作猛地一僵,左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正中间主攻者!格挡回收后,腕部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下沉內旋动作!持续0.5秒!是力量回流的节点!攻击那里!” 汪好用尽最后力气喊道,隨即瘫软下去,鼻血长流,林盼盼连忙衝上前去,但此时眾人手边没有背包、没有红药蓝药,她也只能扶著对方,无法给予其治癒。 此刻还能动的只剩下钟镇野!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射出,双拳之上血焰燃烧到极致,甚至隱隱发出厉鬼般的尖啸! 他没有攻击別处,而是精准地、狠狠地砸向了那尊为首兵俑刚刚完成格挡、 正在回收长剑的手腕! “给我————断!” 轰!!! 双拳与青铜剑柄、陶土手腕悍然对撞!刺目的血光与兵俑身上爆起的幽绿光芒疯狂交织侵蚀! 嘎啦—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爆响!那柄无坚不摧的青铜长剑,竟然从靠近护手的位置被硬生生砸断!小半截剑身旋转著飞射而出,深深楔入顶部的石壁!同时,兵俑那只持剑的手腕也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无数裂纹蔓延开来,几乎彻底断裂! 成功了! 几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下一刻,这庆幸就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只见那几尊受损的兵俑,包括断剑断腕的那一尊,只是微微停顿了片刻。 它们断裂的手腕处、肩胛处,从地面甚至它们自身的裂缝中,涌出如同活物般的、粘稠漆黑的物质,迅速包裹伤口,蠕动融合间,所有损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如初! 不仅如此,连那楔入石壁的断剑也自动飞出,被黑色物质吞噬、重塑,瞬间完好无损! 它们眼眶中的幽绿火焰稳定地燃烧著,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冰冷,仿佛刚才那番惨烈至极、几乎耗尽眾人所有力量的搏杀,对它们而言不过是热身。 彻底的绝望如同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眼中最后的光。 钟镇野喘著粗气,挡在眾人面前,杀意血焰虽然依旧燃烧,却已明显黯淡; 张二强拄著枪,勉强站立;雷驍扶起汪好和蔷薇,脸色灰败;小莉挣扎著聚集断裂的铁链。 已经————没有办法了。 就在钟镇野准备燃烧一切做最后搏命之时,那为首的兵俑却並未再次进攻。 它那混合著陶土摩擦与空灵迴响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审视:“尔等未能亲手斩灭偽仙”,那几个老朽之物,却仍是替尔等出手————不过是那几个老朽,需要尔等供作怨仙资粮。” 它那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眼神决绝的眾人。 “吾等原本以为,尔等不过是一群侥倖的螻蚁,並无直面真实的资格————” 它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类似讚赏的意味:“现在看来,倒还有几分蛮勇与急智。罢了————” 话音落下,几尊兵俑同时將手中恢復如初的青铜长剑高高举起,然后—一重重顿在地上! 轰隆隆隆!!! 整个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眾人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猛地向下裂开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隙! 而且,那裂隙边缘无比规整,绝非自然崩裂,分明是早已设计好的机关通道! “操!” “小心!” 惊呼声中,所有人猝不及防,瞬间失重,朝著那黑暗的裂隙直坠下去! 钟镇野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坠落。预想中的猛烈撞击並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包裹感—— 噗通! 他竟跌入了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淹没了他,並且异常湍急,如同一条地下暗河,卷著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未知的黑暗深处,很快,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只剩下轰隆的水声和无尽的黑暗。 > 第323章 秘密 第323章 秘密 冰冷湍急的水流並未持续太久,力道便迅速减弱,变得平缓。 钟镇野奋力稳住身形,抹去脸上的水渍,视线前方出现了几点跳动的光亮,似乎是火把,水流正托著他们朝那个方向漂去。 他环顾四周,看到同伴们都在附近的水中浮沉。 雷驍指了指他身后,钟镇野回头,发现汪好落在稍后位置,她显然因之前过度催动九星璇璣扣而精神透支,此刻有些意识模糊,呛了几口水,正无力地扑腾著。 钟镇野立刻划水靠近,手臂穿过她腋下,將她牢牢架起,让她的头露出水面。汪好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呼吸才逐渐平稳。 很快,几人被水流带到了光亮处。 那是一个开凿在山壁上的普通洞口,临著这条地下河。 洞口外的岩壁上插著几支燃烧的火把,洞內也透出温暖的光,驱散了地底的阴寒。 与之前极乐宫和藏骸所那充满宗教狂热和邪异诡譎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异常朴素,甚至透著一种返璞归真的简陋和————奇异的温馨感。 水流至此已非常浅,几人互相搀扶著,涉水走上岸边乾燥的岩石。 小莉和林盼盼帮著钟镇野將还有些虚弱的汪好也拖了上来,眾人浑身湿透,但除了汪好,並无大碍,都带著疑惑打量这处意外的“安全区”。 李峻峰最后一个爬上岸,瘫坐在地上喘著粗气,脸上惊魂未定。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茫然地环顾四周,最终看向眾人,声音带著一丝后怕和困惑:“我们这又是到哪了?还有————你们————你们知道我刚刚是怎么回事吗? 我怎么觉得————我自己很不对劲?好像————好像不是我自个儿了?” 张二强抱著胳膊,斜睨著他,发出一连串嘖嘖声。 “哎哟喂!李大把头,您可算醒过神来了?还知道自己不对劲啊?不容易不容易!不过呢,您这问题问得忒没水平!想知道自个几哪儿不对劲?行啊!等您老人家有空,搬个小马扎,沏壶好茶,把您那些藏著掖著的、坑蒙拐骗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给我们嘮明白了,咱们再考虑考虑,发发善心,告诉你你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怎么样?公平吧?” 稍稍安全之后,他的话癆属性再一次被激活。 李峻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头不再吭声。 这时,雷驍皱著眉开口,打破了略显尷尬的气氛:“刚才那几个兵俑————到底什么意思?听它们最后那几句话,合著又是个考验?” 汪好在钟镇野的搀扶下又吐出一口浊水,呼吸顺畅了许多。 她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冷静分析的状態,她轻声道:“它们话里的信息很值得玩味。它们提及偽仙”,语气带著不屑,又说那几个老朽之物”替我们出手————似乎,操纵这些兵俑的存在,和推行怨仙计划”的,並非同一阵营?甚至可能是————对立?” 这句话一说出来,一直低著头的李峻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疑惑,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亮光? 钟镇野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说道:“不管它们属於哪一方,既然引导我们来到这里,必然有其目的,进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四周黑暗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几人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態。 然而,从阴影中爬出的,竟是几只体型硕大、甲壳黝黑髮亮的蜘蛛,它们动作敏捷,並未攻击,而是用螯肢拖拽著几个熟悉的背包,將其拋到眾人面前的空地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隨即迅速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我们的包!” 小莉一眼就认了出来。 几人立刻上前,警惕地检查后,迅速拿起各自的背包翻看。 钟镇野摸到了那冰冷坚硬的七煞滩面,心中一定,包里的红蓝药剂也安然无恙,其他人也纷纷確认,丟失的武器、道具、补给都在,一样没少。 林盼盼立刻拿出两瓶蓝色药剂,走到汪好身边餵她喝下,其他人也各自服用红药处理伤势。药效迅速发挥作用,疲惫感消退,伤口癒合,眾人的状態很快恢復了大半。 小莉將背包甩到肩上,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山洞深处,语气缓和了些:“看来————这里的主人,確实对我们没什么恶意。” 张二强一边活动著刚刚接好的胳膊,一边懒洋洋地接话,嘴皮子依旧利索:“话可不能这么说,衣炮弹懂不懂?先给个甜枣,后面指不定藏著什么大棒呢!咱们吶,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拿的拿,但该有的警惕,一丁点儿都不能少!谁知道这山洞里头是不是摆好了鸿门宴,就等咱们这群傻袍子往里钻呢?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多看多听少嘚瑟,准没错!” “闭上嘴吧你!”小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之前紧张到不话癆的样子,要比现在可爱多了。” 状態恢復,装备找回,眾人心中稍安,开始沿著火把照亮的路径,向山洞內部走去。 这个山洞並不深,通道简短,岩壁粗糙天然,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壁画或符文,与之前经歷的种种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尽头,一具身披早已腐朽破烂衣物的骸骨,保持著端坐的姿势,倚靠在岩壁下,骨骸呈灰白色,显然已经死去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而整个洞窟的地面、墙壁、甚至头顶的岩壁,都用某种碳石之类的黑色顏料,写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阵法图、符咒以及大量演算过程的痕跡! 这些图案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充满了疯狂的推演和修改的跡象,仿佛其主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在此地针对某个极其复杂的阵法,进行了耗尽心血的无尽计算。 眾人都被这满洞窟的疯狂推演痕跡所吸引,试图从中解读出一些信息。 唯有李峻峰,他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具端坐的骸骨。 他五官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深吸气的动作,仿佛在辨认某种极其熟悉又遥远的气息。 接著,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上前,来到那具骸骨面前,竟毫不犹豫地、极其郑重地双膝跪下,俯身,轻轻磕了三个头。 雷驍看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你干嘛呢?以前下墓也没见你对哪位前辈这么讲究啊?转性了?” 李峻峰没有回头,只是保持著跪姿,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老吴————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走上倒斗这条路的吗?” 雷驍脸色猛地一紧,目光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一旁的汪好。 几乎同时,通过“默言砂”建立的、仅有陵光小队几人能感知的意念频道里,响起了汪好清晰冷静的声音:“这事你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吗?” 雷驍立刻恍然,脸上迅速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甚至带著点调侃的表情,將汪好的话复述了出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嘖,这事你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吗?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峻峰闻言,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笑声乾涩无比。 他再次俯下身,对著那具寂静的骸骨,一次又一次,郑重地磕头,足足磕满了九下,额头甚至沾上了地上的尘土。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背对著眾人,乾涩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开□:“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江湖上,有许多关於李峻峰来歷的传说。 有人说他跑南越当过兵、有人说他给某个名声很大的摸金校尉前辈当过徒弟,也有人说他是学院派、年轻时干过考古,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落草为寇”了。 但其实,他曾经只不过是个混跡市井的小偷。 捏著双筷子、从別人裤兜里夹钱包的那种。 他被人打过无数顿,打他的也不是被偷钱的主,而是市井街头的“老大”,—— 看他一个不讲规矩的小偷几敢摸过界,便一次次地狠狠教训他。 但李峻峰从小无父无母,他饿怕了、穷怕了,那些“老大”要他做手下、要把偷到的財物分出七成,他是怎么也接受不了的,在他的观念里,凭自己摸到手的东西,每一个都是自己的。 原本,他可能会这样在街头混一辈子,接著某天被凶狠的同行斩断手指、或是被抓进號子里蹲上几年。 可是有一天,他偷到了一个老太婆头上,一个正在菜场买菜的老太婆。 照理来说,这种人是最好下手的,眼脑浊、反应迟钝,出来买菜身上肯定也有现金,一摸一个准,可谁知道李峻峰刚刚下手,就被对方一把捏住了手腕! 老太婆的手枯瘦如柴,却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李峻峰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李峻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碰上硬茬子了!他下意识就想用力挣脱,嘴里已经准备好了求饶或者威胁的脏话。 可他一抬头,撞上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愤怒或严厉,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目光浑浊的老眼里透著难以形容的温柔,甚至还有一丝激动与欣慰。 她就那么静静看著他,也不说话,仿佛透过他这张因营养不良而尖嘴猴腮的脸,看到了別的什么。 李峻峰被这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比挨顿打还难受。 他猛地一甩胳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头也不回地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出菜市场,一路狂奔回自己那位於城乡结合部、用破木板和石瓦搭成的窝棚里,心臟还在砰呼狂跳,他骂骂咧咧地灌著凉水,试图压惊,只觉得那老太婆邪门得很。 刚缓过劲,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峻峰嚇得跳起来,抄起生锈的摺叠刀对准门口,色厉內荏地吼著,门外站著的,赫然就是那个菜市场的老太婆! 老太婆似乎全然不怕那明晃晃的刀子,慢吞吞走进来,打量了一下这四处漏风、家徒四壁的窝棚,接著摆摆手,声音沙哑却平静,说不是来找麻烦的。 李峻峰哪里肯信,刀子握得死紧,身体紧绷著戒备,老太婆嘆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说他是个机灵娃,就是没走对路,问他可想正经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有新衣裳穿。 李峻峰嗤笑,说谁不想,难道你给? 老太婆居然点头,说可以收他做徒弟,不仅管吃穿,还教真本事,以后就不用再干这偷偷摸摸、提心弔胆的营生了。 说著,在李峻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老太婆颤巍巍地从那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隨手扔在了他脚边的破草蓆上! 李峻峰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停滯了! 他抱著极大的警惕,刀子依旧指著对方,身体却不由自主弯下去,单手飞快捡起那叠钱,手指沾著唾沫唰唰地数。越数,心跳越快,手都开始发抖一这数目,比他过去三四个月拼死拼活、冒著被打断腿的风险偷到的总和还要多!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朴素、面容慈祥却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气质的老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太婆看著他震惊的样子,又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说他瘦得跟猴儿似的,是不是饿了,要带他去吃饭,想吃啥都管够。 李峻峰跪在那具端坐的骸骨前,声音乾涩地继续讲述:“——我那时候,確实是饿极了。她又真金白银地拿出了那么多钱————我就————我就跟著她走了。” “之后那几个月,她確实是好吃好喝地待我。每天变著样给我做吃的,燉肉、烧鱼、白面馒头————我长那么大,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几个月功夫,—— 我就从一个黑瘦黑瘦的猴子,被她养得白白胖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然后————她就开始教我东西了。” 那个老太婆—一现在李峻峰得叫她“师父”了一始终不曾告诉李峻峰自己的名字。 李峻峰只知道镇上的人都叫她“良婆”,独自住在镇子边缘一座老屋里,没有家人,没有子女,仿佛从很久以前就是一个人。 良婆告诉李峻峰,她之所以收他做徒弟,是因为他的“命格”很不一般,是“天赦入命,鬼煞隨身”,是冥冥中註定能够完成他们“大业”的人。 至於是什么“大业”,“他们”又是谁,那时的良婆只是摇头,语焉不详,只说时候未到。 接下来的几年,良婆对李峻峰倾囊相授。 她教他的,却不是市井偷窃的技巧,而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先是逼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李峻峰认字、写字。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到后来的四书五经,甚至————是二十四史! 良婆不知从哪弄来那么多线装古籍,要求李峻峰不仅要看,还要背!背不下来就不给饭吃,背错了就用戒尺打手心。 李峻峰叫苦不迭,但看著良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桌上香喷喷的饭菜,只能咬牙硬啃,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街头混混,有一天竟然会把枯燥无比的史书从头到尾背个滚瓜烂熟。 认字读书只是基础。 接下来,良婆开始系统地教他各种文物知识。 陶瓷、青铜、玉器、书画、金石————每一个门类的歷史、特徵、断代、辨偽,她都讲得极其细致严谨,她甚至省吃俭用,带著李峻峰走遍了大江南北各大博物馆和著名的古蹟遗址,让他亲眼去看,將书本上的知识和实物一一对应。 汪好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打断:“良婆?近百年来的盗墓界,无论是北派还是南派,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號人物。但她教你的这些东西————如此系统、专业,甚至带著学院派的研究方法,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土夫子能掌握的。” 李峻峰乾笑一声,笑容里带著苦涩和一种奇异的骄傲:“汪小姐,你没听说 过我师父是正常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盗墓界的人,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一辈子,没下过真正的墓穴,没摸过洛阳铲。” “什么?这怎么可能?” 汪好震声道。 一个从未下过墓的人,怎么可能教出一个技艺如此精湛的摸金校尉? “没什么不可能。” 李峻峰的声音平静下来,带著深深的感慨:“因为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她的丈夫,还有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全都消失了,消失在了某个————神秘莫测的大墓里。” “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学习所有这些关於歷史、关於文物、关於墓葬的知识。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带她。她只凭著父亲留下的半本残破笔记作为最初线索,然后全靠自己疯狂地找书、翻书、查资料,一边学,一边天南地北地走,想要找到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墓葬,找到那些消失的人。” “她不敢真的去下墓,一是知道自己能力或许依旧不足,二是怕人没找到,自己先折在里面或者被抓进去,那最后的希望就真的断了,所以她格外谨慎,格外小心,只在外围调查,从不真正踏入“雷池”半步。” “可是,学习著,寻找著,谨慎著————她就老了。” 李峻峰抬起头,深深嘆了口气,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老了,走不动了,找不动了,就只能把这个耗尽了她一生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这时,一旁的钟镇野淡淡地开口:“你师父消失的那些亲人朋友,就是在这个极乐宫里消失的吧?” 李峻峰沉沉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的,师父穷尽一生追寻的,就是这里。” 雷驍在一旁,看著那具骸骨,又看看李峻峰,还是有些疑惑:“那————这和你面前这具骸骨,又有什么关係?” 李峻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具寂静的骸骨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师父手中那半本作为起点的残本,也是我们这一脉知晓极乐宫存在、並试图对抗它的核心秘典————就是眼前之人,当年写出来的。” “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或一些人,他们其中的一个,曾经从这片绝望之地逃离,將希望流传了下去。如果没有他留下的那半本书,没有师父一生的追寻,我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骸骨,再次缓缓俯下身:“你们看到的这具骸骨————是我的祖师爷。 ,, 第324章 残骸眾 第324章 残骸眾 李峻峰的声音在幽寂的山洞里显得格外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沾满了岁月的尘埃与血泪。他没有看身后的眾人,目光始终胶著在那具端坐的骸骨上,像是要从那灰白的骨骼里榨取出最后一点过往的真相。 他讲述的故事並不复杂,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多年前,极乐宫並非铁板一块。 在那场疯狂计划的筹备过程中,曾有人窥见了其背后足以湮灭眾生的恐怖,试图反抗。眼前这具骸骨的主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失败了,几乎全军覆没,但在最后的绝望时刻,其中一人以难以想像的代价撕开了一条生路,带著半部染血的手札逃出了生天。 那半部手札,成了火种。 里面记载了极乐宫部分区域的构造、一些机关的破解之法,以及最重要的、 一个血淋淋的警告:必须阻止极乐宫的计划,一旦让其成功,世间將沦为无边炼狱,一切生灵都將被拖入永恆的苦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关於计划具体是什么、如何运作,手札却语焉不详,或许是逃亡者本身也未能窥得全貌,或许是在漫长岁月和无数次秘密传递中遗失了。 这半部手札,最终流落到了李峻峰的师父—一那位自称“良婆”的老人手中。 良婆的家人、挚友,正是当年那位逃亡者的后人。 他们继承了遗志,一代代追寻著极乐宫的踪跡,试图完成先祖未竟之事,却如同飞蛾扑火,一个个消失在那吃人的宫殿里,最终只剩良婆一人。 她耗尽一生钻研手札上的知识,却因种种顾虑从未敢亲身踏入,直到暮年,才將所有的希望与沉重的担子,交给了那个在菜市场里被她一眼看中、命格特殊的街头小偷——李峻峰。 她倾囊相授,教他文史,教他鑑古,教他一切可能与极乐宫相关的知识,却从未明言禁止他盗墓。 因为她知道,唯有让这只野性难驯的猴子钻进那些阴暗的土坑,才有可能捕捉到极乐宫那虚无縹緲的蛛丝马跡,是找到它,然后————毁掉它。 至於李峻峰为什么会愿意做这件事? 他当然,也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义。 他是一个俗人,一个从小就穷怕了饿怕了的俗人,他想要金银財宝、想要別墅庄园,但如果真的让极乐宫深处那个计划成形,那么他辛苦赚来的一切,都会成为梦幻泡影。 所以,为了他自己的逍遥快活,也为了回报良婆的养育之恩,无论如何,李峻峰都会找到极乐宫,然后想办法,毁掉那个计划。 “————所以,你当年去香巴拉山谷,不是意外。” 雷驍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破了沉重的静默。 李峻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是意外。我蹲了七年,摸遍了西南大大小小十七个墓,才终於从一块残碑上拼出点线索,摸到了那个鬼地方。”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巨大的信息量衝击著每个人,需要时间消化。 汪好的目光扫过幽深的洞穴,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地切入一个现实问题:“奇怪,那个操纵兵俑、將我们引到此地的人,或者说————势力,为何至今还不现身?” 李峻峰闻言,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脸上的迷茫与追忆迅速褪去,重新浮现出那种老江湖特有的、带著点油滑的精明与决断。 “不用等了。”他哑声道,目光投向山洞外的黑暗:“我知道路。” 说完,他不再看那具骸骨,率先向洞外走去。 钟镇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跟上。 走出这处略显温馨的避难点,外头依旧是那条冰冷的地下河。 李峻峰从石壁上取下一支燃烧的火把,他只是在河边略一观察,伸手摸了摸几处水线下的石壁,便毫不犹豫地涉水走向一侧,那里河水较浅,紧贴著湿滑的岩壁。 “跟著我,踩稳了。”他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声,便沿著石壁,一步步向溶洞深处挪去。 水流冰凉刺骨,脚下是长满青苔、滑不留足的石头,眾人小心翼翼地跟著,气氛沉默而紧绷。 走出一段距离后,钟镇野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响起,清晰而平稳:“所以,在主墓室我们苦战极乐仙尊时,你偷偷打开密道潜入这里,也是为了寻找你这位祖师爷的踪跡?” 他顿了顿,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可如果你对极乐宫的了解这么深,又怎会在五浊城外围,就被那里的怨气轻易放倒?” 李峻峰在前头髮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自嘲:“大哥,那只是半部手札!残缺不全!我师父她老人家都是自个儿瞎琢磨的!传到我这儿,还能剩多少真东西?”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感:“找机关、认密道,这些死功夫我还能靠著图纸和经验蒙一蒙,可那些邪门歪道的法术、防不胜防的怨咒————我他妈是真不会啊!能活著摸到这儿,已经是祖师爷保佑了!” 一旁的张二强听了,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咂咂嘴感慨道:“好傢伙————闹了半天,之前我们都错怪你了?只当你是个贪財怕死的老油条,没想到你小子肩膀上还扛著这么个大宏愿呢?之前那么折腾你————是哥们几不对了哈,给你赔个不是。” 小莉却冷哼一声,丝毫不给面子:“赔什么不是?他几次三番差点害死我们是真的!折磨他一下怎么了?难道还冤枉他了?” 李峻峰闻言,反而嘿地笑了一声,语气复杂:“这位美女说得在理。而且—— ” 他话锋一转,脚步微微放缓,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探究与警惕:“你们———— 到底是什么人?” 火光照耀下,他半回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每一张脸:“你们根本不像是一伙普通的盗墓贼,不是为了发財来的。难道————你们也和我一样,是衝著阻止那个狗屁计划来的?可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又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的目光最终钉在雷驍身上,眯起了眼睛,探究意味更浓:“老吴————你他妈不会也跟我一样,有个神神叨叨、来歷古怪的师父吧?” 雷驍面无表情,根本懒得搭理他。 钟镇野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稳,將问题引回当下:“这些稍后再说,你现在要带我们去哪里?” 李峻峰扭回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声音顺著水流传回来:“如果那半部手札没记错,刚才控制兵俑考验我们的,应该就是一直潜伏在极乐宫阴影里的反抗者组织—残骸眾”。他们还有多少人、以什么形態活著,我不知道,但手札里记录了他们一个可能的藏身点,我现在,就是带你们往那里去。” 汪好轻轻“呵”了一声,瞭然道:“原来如此。他们或许正是听到了你在山洞里说的话,知道了你的来歷,所以才不必亲自现身引路,因为他们知道,你认得路。” 就在这时,一直紧张地留意著四周的林盼盼小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安:“可是——李峻峰,刚才那个兵俑,看起来是真的想杀了你————它还说你不堪大用”,那杀气不像是假的————” 这话仿佛戳中了李峻峰的痛处,他脸色微微一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沙哑、带著浓浓讥誚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说得没错!” 眾人心中猛地一凛,骤然抬头! 只见头顶昏暗的溶洞岩壁上,一个瘦小得如同猿猴般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倒悬在那里! 他四肢奇长,紧紧吸附著凹凸不平的岩石,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大得惊人,正冷冷地俯视著他们,尤其是李峻峰。 “作为一个身负残骸”印记的后人,非但没能继承遗志,反而被那些老不死的怪物標记成了引路人”,还带著一群来歷不明的人直闯此地!” 那壁虎般的人影嗤笑道:“这不是不堪大用,是什么?没有当场將你当作叛徒清理掉,已经是我们最大的仁慈!” 李峻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钟镇野最先从震惊中恢復,他压下体內瞬间绷紧的杀意,上前半步,朝著头顶那人影拱了拱手,语气沉静:“阁下就是李峻峰所说的残骸眾”?是————对抗怨仙计划的人?” 那壁虎人似乎有些意外,硕大的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哦? 你居然知道怨仙计划?” 钟镇野点了点头——这名称,自然是之前郑琴通过意念传讯告知他的。 壁虎人的目光在下方几人脸上来回扫视了几圈,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闪过种种难以捉摸的情绪,最终,他哼了一声:“很好————你们这些人,带来的惊喜倒是比预料的多。” 他四肢一松,轻巧地从洞顶落下,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依旧保持著一种隨时准备弹跳的戒备姿態。 “少废话了。”他甩了甩头,指向溶洞更深处:“跟我来。想知道什么,活下来再说。”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身形一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在前方带路,速度快得惊人。 眾人不敢怠慢,立刻全力跟上。 这壁虎人对地形熟悉至极,在错综复杂、时而有水时而有岸的溶洞中穿梭自如。 又曲折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隱约传来微弱的光亮,並且那光亮越来越盛,不再是火把的昏黄,而是————一种自然的、柔和的白光。 紧接著,一股清新、带著泥土和植物气息的风迎面吹来,驱散了地底终年不散的阴冷与腐朽。 当最后一道弯转过,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狭窄的溶洞骤然到了尽头。 前方再无人工开凿的痕跡,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洞口。 洞口之外,不再是幽暗的地底世界,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山谷! 柔和的天光从山谷上方洒落,一条清澈的溪流从他们脚下的溶洞流出,匯入山谷中,蜿蜒向前。 溪流两旁,是开垦得整整齐齐的田地,种植著些罕见的穀物和药草,更远处,依著山势,搭建著几十栋古朴而坚固的木屋或石屋,屋顶冒著淡淡的炊烟。 鸡鸣犬吠之声隱约可闻,甚至能看到几个穿著粗布麻衣、身影模糊的人在其中劳作走动。 这里————简直像是一处被遗忘在世外的桃源净土。 与身后那诡异、血腥、充满疯狂与绝望的极乐宫地底世界,形成了无比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对比。 那壁虎人停在洞口,回头看著震惊的眾人,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表情。 “欢迎来到,残骸”最后的棲身之所。” 第325章 死村 第325章 死村 一行人跟著壁虎人,踏入了这片山谷村落。 脚下的泥土柔软湿润,与地宫冰冷的石板截然不同。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药草味和炊烟气息,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贫瘠与衰败。 村子里的人渐渐围拢过来,他们大多穿著粗糙的麻布衣,身形乾瘦,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或是被某种病態侵蚀的蜡黄。 他们的眼神复杂极了,充斥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好奇,以及深植於骨髓的、冰冷的警惕与疏离,他们看著这几个“外人”,如同看著某种不可预测的灾祸或猎物,默默让开道路,又沉默地跟在后面,形成一种无声的压迫。 壁虎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步履轻捷,边走边用那沙哑的嗓音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叫我欒辉就行。这地方,我们叫它村子”,外面那些老东西如果知道,大概会叫它“死村”。” 他抬手划了一圈,將整个山谷村落囊括其中:“我们这些人的祖先,原本也是那“计划”的参与者,甚至算是最早的那批。” 钟镇野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沉声问:“参与者?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躲在这里?” “为何?” 欒辉嗤笑一声,笑容里全是冰冷的讽刺:“计划最初或许还披著一张净化世间苦厄”的皮,但越到后面,越变得邪门!拿活人填坑、抽魂炼魄都是家常便饭!我们的先祖终於看清,这根本不是救世,是灭世!是把自己变成比世间苦厄更可怕的东西!”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积压了无数代的恨意:“他们想停下!可那些已经疯魔的主导者怎么会答应?衝突爆发了————那根本是一场清洗!我们的先祖,大部分都被抓住,填了那怨仙”的初体—源蛹”!只有最幸运、最狠的几个人,才侥倖逃了出来,找到了这个被阵法遗忘的角落,苟延残喘。” 汪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你们————一直没能离开?” “离开?” 欒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指向四周高耸的、仿佛隔绝了天日的山壁。 “看看这地方!极乐宫,怨仙坑,整个青圭山脉的地下,早就被那群老东西经营得铁桶一般!阵法套著阵法,诅咒连著诅咒!” “我们的先祖不是没试过逃,一代代人拿命去填,想找出一条生路,结果呢?只是让这死村”的名字更加名副其实!” 他喘了口气,语气从激愤转为一种压抑的麻木:“后来,我们学乖了,逃不出去,那就藏起来,像虫子一样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那几个老东西根本动弹不了,他们的耳目也只在极乐宫、怨仙坑中,反而给了我们一丝喘息的机会。我们一边躲藏,一边拼命学习、解析他们的手段,一代代下来,总算————不再是睁眼瞎了。” 小莉忍不住插嘴:“所以那些兵俑————” “是我们偷偷布置的后手之一。” 欒辉承认得很乾脆:“依靠对这里部分阵法节点的微弱影响,勉强能驱动一些死物。包括———— 他瞥了一眼李峻峰:“某些引路人”身上的標记,我们有时也能进行极其有限的干扰和误导,让他们偏离最致命的陷阱,或者————引到我们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李峻峰脸色变幻,终於明白自己当初在香巴拉山谷和极乐宫外围几次险死还生,背后竟还有这般曲折。 “外面山洞里那位————”李峻峰声音乾涩。 “是我们的一位先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欒辉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敬意:“他用尽一生,推算此地阵法运转的规律,试图找到彻底破局之法,最终心力耗尽,坐化於此。而他推演出的零星成果,通过某种极其偶然的方式,流落到了外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峻峰身上:“就是你师父得到的那半部手札。至於写下那手札的先祖,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成功逃出去的人,可惜,他逃出去的路径充满了无法复製的意外和代价。” 这时,雷驍终於没忍住,开口问道:“那我呢?我身上也有引路人”的標记,你们知道吗?” 欒辉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雷驍一眼,目光变得极其古怪,混杂著探究、 忌惮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比较特殊。”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这个事,比较复杂。等见到村长,他会亲自和你谈。”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村落中心,来到了山谷最深处。 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一片不大的小树林,此刻却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苍白蛛网彻底覆盖! 粗壮的蛛丝如同幔帐垂落,缠绕在每一棵树的枝间,地面上堆积著无数或新或旧的、人形的蛛茧,有些还在微微蠕动,数不清的、体型硕大、甲壳黑髮亮的蜘蛛在其间悄无声息地爬行穿梭,复眼闪烁著冰冷的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中带著腐朽的怪异气味。 “这————!”林盼盼嚇得低呼一声,死死抓住了汪好的胳膊,就连张二强也收敛了嬉皮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欒辉对这场面似乎早已习惯,甚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这就怕了?连这点阵仗都受不了,等见到村长,你们怕是连尿都要嚇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奇异非常,並非一人发出,而是带著三重奇异的叠音,却又和谐统一,充满了某种非人的、悠远而悲悯的“神性”:“辉儿,不得无礼。既是能通过兵俑”考验,又为阻那灭世计划而来,便是吾等“死村”的同道者,当以礼相待。” 话音未落,林中蛛网簌簌而动,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诡异与恐怖的身影,缓缓自苍白的蛛网帷幕后“走”了出来。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走”。 来者的下半身,竟与一只巨大无比、狰狞可怖的黑蜘蛛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蜘蛛的步足代替了他的双腿,支撑著上半身,缓慢而稳定地移动。 而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他的上半身一脖颈之上,竟生长著三颗头颅! 三颗头颅都是苍老到极致的男性面容,皱纹深得如同刀刻,皮肤灰败,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气息。 居中的那颗头颅神情慈和,眼神平静中带著洞悉一切的悲悯;左侧那颗头颅则横眉怒目,嘴角下撇,充满了暴戾与不耐烦;右侧那颗头颅则面色阴,眼神闪烁,透著一股算计与冰冷的寒意。 这三颗头颅共享著一个被缝合的、非人的躯体,缓缓行来。 “啊——!” 林盼盼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缩到了汪好身后,不敢再看,其他人也是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临大敌。 那居中的头颅缓缓开口,三重叠音带著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诡异神性:“莫要惊慌。若非以此残躯苟延,老夫早已化作源蛹”资粮,又如何能带领死村”残眾,苟存至今,以期阻那滔天恶业?” 左侧那暴戾的头颅猛地哼了一声,声如闷雷:“看他们这副脓包样子!嚇都要嚇死了,还能成什么事?!” 右侧阴的头颅则慢悠悠地接口,声音尖细冰冷:“未必————他们有残骸”火种,有身负铜照”异气的引路人,还有这几个————嗯,能量驳杂却颇有潜力的小娃。或许,真能带来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钟镇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稳住声音,拱手道:“前辈。 我们確实是为了阻止那个计划来的,请问,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村长中间那颗慈和的头颅缓缓嘆息,三重音迴荡:“欲阻其计划,需知彼知己,触及核心之秘。然————” 他话锋一转:“尔等身上,皆带有那几个老东西种下的恶诅,诅咒如影隨形、如同標记,在拔除此诅之前,核心之秘,恕老夫无法展示。” 一直沉默观察的蔷薇眼中精光一闪,上前半步,清冷开口:“我对诅咒也有些研究。这种诅咒確实很难缠,隱晦异常,变幻莫测,不知道你们用什么方法清除?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尽力。” 村长三颗头颅的目光同时落在蔷薇身上,中间头颅缓缓摇头,左侧头颅发出不屑的冷哼,右侧头颅则发出低低的、令人不適的嗤笑。 “小姑娘,你的心意,老夫心领。”中间头颅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毋庸置疑的断然:“然此诅根源,远超你的认知,你的力量,於此无异杯水车薪。” 他话语一顿,三重音变得凝重起来:“拔除之法,我们有。但————过程痛苦无比,犹如刮骨洗髓,更有极大风险。心神稍有不坚,便可能被诅咒反噬,异化成非人的怪物。”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如此,你们————可还愿意一试?” 几乎在村长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镇野的视野边缘,猩红的系统文字无声无息地骤然弹出: 【触发隱藏支线“判心”关键选择节点】 【选项一:接受死村村长的提议,进行诅咒拔除仪式。】 【—一后果:仪式成功將必然大幅提升副本七位命主认可度(系统测算通过概率约为5.3%)。仪式失败將导致玩家异化/死亡,並可能引发未知连锁反应。】 【选项二:拒绝死村村长的提议。】 【—一后果:隱藏支线“判心”即刻判定为失败,继续正常推进副本《怨仙》第三阶段任务。】 【请谨慎抉择。】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保持著一贯的冷静:“前辈,这件事关係重大,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商量一下。” 中间那颗慈和的头颅缓缓点了点:“可以。时间虽不宽裕,但这点余地还有,辉儿,带客人们去休息。” “跟我来。” 欒辉撇撇嘴,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转身引路。 他將几人带到村落边缘一处閒置的小木屋前。 屋子简陋,但还算乾净。 欒辉推开门,侧身让开,语气不冷不热:“抓紧时间商量,据我们观察,你们另外那批同伴,在怨仙坑”里的情况可不太妙,已经快要接触到那几个老东西的核心区域了,他们会遇到什么,下场如何,我们可不敢保证。”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敏捷地攀上附近岩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谷的阴影中。 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沉默而好奇的视线,屋內一时陷入沉寂。 “我靠————” 张二强第一个憋不住了,来回踱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么低的成功率!这跟直接说让我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別?钟队长,不是我怂,你本事大意志坚,你肯定能行!但我们这几个————哥们儿心里真没底啊!这要是失败了,还玩个屁啊?妈的,那还不如直接去干架!” 李峻峰也皱著眉头,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是啊,只有这一条路吗?要不要————再跟他们谈谈?看看有没有別的折中的法子?”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这几个玩家可以看到成功率,但村长说了“心神稍有不坚,便可能被诅咒反噬,异化成非人非鬼的怪物”,这对他的衝击当然也不小。 汪好没有参与他们的焦虑,她看向钟镇野,思路清晰:“这件事,风险太高,变量太多,最好能联繫上郑队,她的计算和推演能力,或许能给我们更优化的建议,或者至少————帮我们看清利弊。” 钟镇野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笑:“会的。我也正打算这么做。” 他不再耽搁,直接靠墙坐下,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通过默言砂尝试联繫另一边的郑琴。 短暂的等待后,郑琴那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们这边暂时安全,仍在可控范围內。你们情况如何?” 钟镇野迅速將进入“死村”、见到三首蜘蛛身的村长、以及关於诅咒拔除仪式那骇人的低成功率等信息,儘可能简洁地传递了过去。 “————情况大致如此。郑队,你的意见?” 钟镇野最后问道。 脑海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后,郑琴的声音再次响起,条理清晰,不容置疑:“两件事。第一,立刻让汪小姐返回之前那个布满推演痕跡的山洞,用她的九星璇璣扣全力分析那些阵图,尤其是关於能量流转、禁錮与净化相关的部分。將分析结果同步给我。” “第二,关於诅咒拔除,先不要立刻答应或拒绝。等待。我们这边,似乎————找到了一些可能提升你们那边仪式成功率的线索和方法,需要一点时间验证。” 第326章 神算 第326章 神算 郑琴缓缓睁开眼,结束了与钟镇野的意念通讯。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抬眸,冷静地打量著眼前架子上那一面面沉寂的“錮怨铜照”。 冰冷的铜质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光,仿佛无数只漠然的眼睛,倒映著她苍白而疲惫的脸。 就在不久前,她便是站在这里,手持铜镜,亲眼目睹了自己充满失去与痛苦的过去,以及那个被许诺的、美好到不真实的未来。 戚笑那句懒洋洋的、带著玩味探究的“郑大队长,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没啊?这玩意儿,到底真不真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她精密运转的大脑里激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戚笑————这个自称“作家”、能力诡异到能覆写副本剧情的男人。 在第二阶段,正是他轻描淡写的一笔,让“主墓室”的信息提前显露,虽然之后的变化让他的行为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然而郑琴知道,这让他们在第二阶段规避了极大量的试错,几乎是一路顺利地推到了主墓室。 这种近乎“预言”和“篡改”的能力,其本质必然涉及到对海量信息与未来可能性的恐怖推演,与她的演算能力在某些层面异曲同工,甚至————可能更诡异。 出於一种顶尖分析者本能的好奇与警惕,在更早的时候,她曾尝试对戚笑的存在本身进行过一次极其短暂的推演。结果却让她感到了罕见的惊诧—一推演反馈回来的结论竟是: 戚笑的存在,根本不在这个副本的因果链条之中! 一个活生生站在这里、能互动、能影响剧情的人,怎么可能“不在副本之中”? 这个矛盾的结果让她无法理解,却也让她对戚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投注了更多的注意力。 因此,当戚笑用那种特有的、带著奇异腔调询问铜镜真偽时,郑琴几乎是瞬间调动了全部算力,不是分析铜镜,而是分析戚笑那句话本身! 声波频率、音节间隔、语调的微妙起伏————在她脑中瞬间被拆解成最原始的数据流。 她敏锐地捕捉到,那看似隨意的问话里,竟然嵌套著一种极其古老且复杂的密码韵律! 这种密码並非现代加密术,更像是一种基於特定文化背景、利用语言本身声韵特性构建的隱秘传递方式,其结构类似一种“韵律柵格”,通过预设的声调高低、音节长短间隔作为密钥,將真实信息隱藏在日常语句的韵律之下,需要对特定文化语境下的声韵规则有极深理解才能识別和破译。 在极短时间內,郑琴大脑如同超频运行的处理器,强行解析了这隱藏的信息,得到的结论是: 【先听他们的唄,不要著急。】 没有犹豫,郑琴立刻选择了遵从这来自戚笑的暗示。 她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冷静语气对眾人宣布,铜镜里的內容,是真的。 果然,她话音刚落,戚笑就立刻笑嘻嘻地附和,说郑队长都说是真的了,那肯定没问题!咱们还瞎琢磨啥? 江小刀还有些將信將疑,似乎想自己也看看镜子,但他身后的徐婶却先一步反应过来,轻轻拉了他一下,於是,再无异议。 於是,一行人“顺理成章”地答应了纸人的邀请,表示愿意“考虑”参与那所谓的“怨仙计划”。 纸人那纸质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燃烧的眼眸似乎更加明亮了些。 “善————明智的选择。那么,诸位请先隨我来,好生休养,尽情享受与故友重逢的喜悦。当诸位身心俱备之时,便是投入这伟大计划,共襄盛举之刻。” 这,是它的原话。 它將他们带到了一处相对舒適、甚至有简单家具和食物的“休憩区”,但明確限制了活动范围。 郑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反而要求所有人立刻休息、睡觉,將状態调整到最佳,她自己也不例外,强迫大脑从高强度的推演中彻底放鬆下来,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睡眠。 之后,她醒来,重新与钟镇野建立了通讯。 充足的休息让她的思维重新变得锐利清晰,接到钟镇野的信息后,她敏锐地感觉到,之前许多被此地力量迷雾遮蔽的推演路径,似乎出现了鬆动的跡象。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猫,凭藉著休息后重新充盈的算力,脑中飞速推演出的最优路径,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视与巡逻,一路有惊无险地再次回到了这个陈列著无数“錮怨铜照”的耳室。 此时此刻,她便独自站在这些沉默的铜镜前,冰冷的镜面如同深潭。 她轻轻推了推鼻樑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扫过一面面铜镜。 “能够照见真实过去与未来分支————能够借用此地庞大能量————自身似乎又能一定程度上屏蔽”或豁免”此地力量对推演的干扰————”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耳室里清晰可闻。 “那么————” 她抬起手,指尖虚按在离她最近的一面铜镜冰凉镜面上,眼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闪烁又瞬间隱没。 “就来充当我的“外置演算阵列”,帮我————完成关键的推演!” 郑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如刀,刺入肺腑。她缓缓闭上眼,隨即猛地睁开! 剎那间,她脑后原本及肩的短髮如同被无形的生命注入,疯狂滋长、蔓延! 那髮丝变得乌黑油亮,却又透著一种非人的邪异,它们如同活过来的触手,又似怨鬼的悲鸣,在空中狂乱地飞舞、伸长,精准地朝著架子上那一面面“錮怨铜照”缠绕而去! 长发如同贪婪的蛇群,迅速缠上了一面又一面冰冷的铜镜,將其与郑琴的头颅连接成一个诡异而恐怖的网络。 下一秒— “呃——!” 郑琴呼吸骤然停止,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她脸上、脖颈上甚至裸露的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瞬间暴起、凸出皮肤,剧烈搏动著,她的眼球向上翻起,几乎只剩下骇人的眼白!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衝击中,她的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癲狂的弧度,那笑容里混杂著难以言喻的痛苦与一种令人胆寒的、属於顶尖智者的快意。 “呵————果然————·大————可怕的诅咒集合体————”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却依旧保持著令人髮指的冷静:“但————我算过了————你们的诅咒————杀不死我————” 话音未落,更恐怖的异变开始了! 她的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顶撞!一个个大小不一、色泽暗沉、布满诡异血丝的肉瘤爭先恐后地破开她的西装、撕裂她的皮肤,钻涌而出! 她的左侧肋下,血肉模糊地刺出两条扭曲如枯枝、肤色青黑宛如死人的手臂,无力地抽搐晃动著;右侧肋下,则猛地钻出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面目模糊、 不断滴落粘液的畸形头颅,发出无声的嘶嚎! 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口腔內部不再是舌头与喉管,而是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疯狂转动的惨白眼球! 此时的郑琴,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的形態,变成了一团被无数诅咒和异变强行拼凑起来的、蠕动著的恐怖肉块! 但她那仅存的、属於“郑琴”的意志,却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死死稳固著! 那些缠满铜镜的长髮成为了她与无数诅咒和信息洪流连接的通道,她的超级大脑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疯狂运转,强行驾驭著这足以间摧毁任何心智的恐怖能量! 一面面铜镜的镜面在她非人状態的“视野”中,正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闪烁著无数画面一或许是过去某个祭祀的残忍瞬间,或许是未来某一刻世界崩坏的碎片,或许是无数受诅者临死前的极致怨念————海量的、杂乱无章的、足以逼疯任何人的信息,正通过髮丝桥樑,蛮横地灌入她的大脑! 就在这时,钟镇野焦急的声音再次通过意念传来:“郑队长,汪好的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她说那个山洞里的推演,核心似乎是以奇门遁甲中的“地户”之位为基,反向推演“天门”之变,试图在绝阵中强行开闢一条————生路?” 郑琴那扭曲变形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肋下那颗畸形的脑袋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她主体头颅上的嘴巴艰难地开合,內部眼球疯狂转动,发出混杂著诡异哀嚎的回应:“————好————知了————” 钟镇野立刻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极端异常:“郑队长?!你怎么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暂————时————没————余力————”郑琴的回应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等————我————” 通讯被她强行单方面切断。 所有的意志力再次集中回那恐怖的推演中! 更多的肉瘤炸开,新的肢体和器官从她身体的各个角落畸形地钻出,她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团不断膨胀、蠕动的诅咒聚合体,唯有那双在无数变异中艰难保持清明的眼睛,证明著“郑琴”还在。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穷无尽的诅咒和信息彻底吞噬、同化、爆裂开来的剎那她那只尚未完全异变、还能勉强称之为“手”的肢体,艰难地、颤抖地抬起,摊开。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果? 那东西晶莹剔透,仿佛最纯净的水晶打磨而成,內部却隱隱有流云与飞羽的纹路在缓缓流转,散发著一股奇异而超脱的气息。 【羽客丹】 【血肉为薪,燃尽浮生一瞬羽;山海无羈,踏碎青霄万里风】 【极限逃生,绝境翻盘!】 【飞羽之翼:服下后,后背血肉撕裂,生出一对雪白羽翼,持续60秒,获得短暂飞行能力,速度大幅提升,可突破地形限制。】 【替死之效:若在羽翼持续期间遭遇即死伤害,羽翼將间破碎,抵消致命一击,但陷入短暂虚弱(全属性下降30%,持续5分钟),且12小时內再服用羽客丹、不再起效。】 没有半分犹豫,郑琴將那枚“羽客丹”拍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噗嗤——! 一对巨大、洁白、散发著圣洁光芒的羽翼,猛地从她背后那团蠕动的恐怖肉块中撕裂而出!纯净的羽毛与她身上那些诅咒的造物形成了极致荒谬与衝击的对比! 然而,这对羽翼出现还不到两秒嗡!!!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来自所有“錮怨铜照”的反噬诅咒之力,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更“合適”的宣泄口和替身,瞬间被【羽客丹】的“替死”规则所吸引! 郑琴身上所有那些恐怖变异、疯狂滋长的肉瘤、肢体、头颅、眼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融、萎缩、脱落! 它们化作一道道粘稠的黑影,疯狂地涌向那对圣洁的羽翼! 洁白无瑕的羽翼瞬间被染成墨黑,羽毛枯萎、腐烂、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紧接著一轰!!! 漆黑的羽翼如同承受到了极限,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飘飞的、焦黑的灰烬! “嗬————·————” 郑琴整个人脱力地瘫软在地,重重地喘息著。 她身上的西装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污秽,但身体已经恢復了原状,只是皮肤苍白得嚇人,仿佛大病初癒。 同时,从她脑后生出的、那些缠绕在铜镜上的长髮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乾枯灰白,隨即如同经歷了千百年时光般,寸寸断裂,化为飞灰消散。 她趴在地上,长发披散,过了好一会儿,喘息才慢慢平復下来。 接著,她艰难地用手撑起身体,扶正了脸上那副布满裂纹的眼镜。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郑琴眼中已恢復了惯有的、绝对的冷静与锐利。 她很快向钟镇野发出了信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刚刚经歷过一场非人折磨:“钟队长。” “诅咒拔除仪式的成功率,我有办法將其提升到30%以上。” “並且,我已经找到了这个副本的————通关办法。 > 第327章 化茧 第327章 化茧 钟镇野带著一行人,再次来到那片被苍白蛛网笼罩的诡异树林外。 几乎在他们站定的瞬间,林中蛛网而动,那三首蜘蛛身的村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居中的头颅目光扫过眾人,带著那种奇异的神性开口:“为何又折返之前的山洞?” 钟镇野面色不变,微微一笑:“果然瞒不过前辈。我们只是去瞻仰了一下那位先辈留下的心血,想著多了解一分极乐宫的阵法,日后对抗起来也能多一分把握。” 右侧那颗阴的头颅立刻发出冷笑:“捨本逐末!那阵法我们几代人推演了多少年都难有寸进,你们看这一时半刻又能有何益处?有这閒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清除你们身上那些要命的烙印!” 钟镇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前辈教训的是,所以我们並未耽搁太久,直接过来了一一我们已经决定,请前辈出手,为我们清除诅咒,之后,还请前辈告知,该如何对抗那怨仙计划”。” 此言一出,村长三颗头颅、六只眼睛同时亮起诡异的光芒。 居中的头颅语气带著一丝迟疑:“你们————確定想清楚了?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若失败,等待你们的將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左侧暴戾的头颅恶声恶气地接口:“要是你们变成六亲不认的怪物,我们会第一时间把你们彻底清理掉!到时候可別怪我们心狠手辣!” 右侧的头颅则阴阳怪气地哼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啊————” 这时,张二强慢悠悠地开口了:“哎哟喂,我说三位老大爷,这话怎么说的?之前提出这嚇死人不偿命的主意是你们,现在我们哥几个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豁出命去答应了,你们怎么反倒扭扭捏捏、瞻前顾后起来了?合著这考验的不是我们的胆量,是您几位的决心啊?到底行不行啊?给个准话唄?” 村长居中的头颅沉默了片刻,三重音带著一丝复杂的嘆息:“只因你们是这数百年来,最大的变数,若有可能,老夫亦希望有更稳妥之法————但既然你们已做决断,我们也不会再劝。成败与否,皆看天意罢。” 说罢,他巨大的蜘蛛身躯微微侧开,露出通往林深处的路径:“跟我进来,解除诅咒的办法,就在里面。” 眾人深吸一口气,跟著村长走入密林。 越往深处,光线愈发晦暗,被层层叠叠、厚重如幔帐的苍白蛛网吞噬。 空气凝滯而潮湿,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旧尘埃、某种甜腻腥气以及微弱腐败感的怪异味道,吸入肺中都带著一种黏著的寒意,树木形態在密集的蛛网遮蔽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无数沉默的鬼影矗立两旁。 那些蛛网並非静止,而是隨著某种不可察觉的气流或林深处细微的动静缓缓蠕动,仿佛拥有可怖的生命。 更为骇人的是,无数惨白的人形蛛茧如同怪异的果实,倒悬垂落,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林木间的每一寸空隙! 它们轻轻晃动著,时而某个部分会突兀地凸起、扭动,似乎其內包裹的东西正挣扎著想要破茧而出,看得人头皮阵阵发麻,脊背发凉。 偶尔,会有一两个蛛茧发出细微的、“噗”的撕裂声,接著茧壳破裂,粘稠的透明液体隨之滴落——然后,从中爬出一只只体型硕大、节肢狰狞的蜘蛛。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与周围的蛛网几乎同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新生的蜘蛛似乎对骤然降临的世界感到极度困惑。 它们跌落在厚厚的落叶与积网之上,並不立刻爬走,反而在原地显得有些笨拙地打著转,几只步足试探性地抬起、放下,仿佛在適应这具陌生的躯体,又像是在迷茫中试图辨认方向,其中一只甚至用前肢碰了碰自己刚刚脱离的破碎茧壳,动作迟缓,带著一种无意识的、令人不安的迟疑。 但这种状態的持续时间极为短暂,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一种本能般的驱动便取代了最初的茫然,它们迅速调整过来,以一种异常敏捷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遍布蛛网的阴暗环境,消失在苍白森林的更深处。 蔷薇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刚刚破茧而出的蜘蛛,冰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滯:“它们————都是人。” 这话没头没尾,让几人一愣。 林盼盼有些发怔地问:“蔷薇姐姐————你说谁都是人?” 小莉却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唰地白了,声音发紧:“她说的是那些蜘蛛!那些蜘蛛是人变的!” “什么?!”雷驍骇然失色,猛地看向那些爬行的怪物:“刚那蜘蛛是人?!“ 村长幽冷的声音適时响起,右侧头颅带著讥誚:“看来你对诅咒一道,果然还有些天赋————没错,它们曾经是人。之前给你们送还行囊的,此刻在林间爬行的,乃至你们看到的每一个茧————里面都是人。 眾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呼吸都为之一窒。 村长右侧的脑袋继续冷笑著补刀:“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放心,你们一会儿————也会变成这样的茧子。”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几人脸色惨白。 钟镇野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请前辈明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村长居中的头颅缓缓嘆息,三重音带著无尽的苍凉:“这便是我们死村”延续至今,对抗血脉诅咒的唯一方法。当年那些老东西留在我们先祖血脉里的恶毒诅咒,即使过了数百年依旧无法根除,村里的孩子,若不及早处理,一到十六岁后便会承受无边痛苦,最终血肉消融,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残酷的平静:“而用这蛛蜕之法”,即便失败,无法完全逆转诅咒,至少————能让他们换一种方式活”下去,他们只是失去了人类的形体,思维大多得以保留,也能与亲人相伴————这,已是我们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这番解释非但没能让人安心,反而更添毛骨悚然。 汪好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看向钟镇野,声音压得极低:“我现在觉得————三成的成功率,还是太低了————” 雷驍也磨著后槽牙,看向村长:“那我们失败了————也会变成这种蜘蛛?” 村长左侧那颗凶戾的头颅猛地转向他,目光又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李峻峰:“你们两个引路人”情况特殊,体內的標记与诅咒纠缠更深,一会儿需单独处理。” 雷驍与李峻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明显的惊惧。 村长居中的头颅接著道:“至於你们其他人————若失败,不会变成它们。” 他示意了一下周围爬行的蜘蛛:“你们身上的诅咒更强,你们自身的力量也驳杂而强大,一旦失控,会变成何种不可名状的怪物,无人能知,届时,你们大概率会彻底失去理智,化为只知杀戮破坏的灾厄————除了將你们彻底清除,別无他法。” 这话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盼盼忍不住靠近钟镇野,声音发颤:“钟哥————郑队长的办法,真的———— 能行吗?” 钟镇野重重地点了下头。 在来到这里前,郑琴分析了全局利弊。 如果他们放弃这里的隱藏支线,正常推进第三阶段任务,通关成功率將低於10%;而在这里赌一把,若能成功,通关概率能提升至60%以上。 因此,进入这里、拔除诅咒,反而成为了最重要、甚至必须要去做的事。 说话间,村长已將他们带到林地最深处。 一张巨大无比、散发著微弱莹光的蛛网横亘在眾人面前,网上粘稠的液体缓缓流动。 左侧头颅恶声恶气地命令道:“自己爬上去!保证身体能粘牢就行!” 雷驍看著那巨大的蛛网,訕笑一声:“这他娘的————感觉自己像自投罗网的虫子————” 张二强在一旁试图活跃气氛,嘴皮子飞快:“雷哥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战略主动性!咱们这是自己选择上网,跟被逮上去那能一样吗?这叫风度!这叫逼格!再说了,万一咱成功了,那就是鲤鱼跃龙门,不,是人蛛————呸呸呸,是英雄脱胎换骨!以后说起来,那也是咱们主动爬上去的,多有面儿!” “闭嘴吧你!”小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嘴跑火车! ” 张二强耸耸肩,倒是看得开:“嗨,都到这一步了,紧张得尿裤子也没用啊,不如放鬆点,说不定成功率还能高零点几个百分点呢?”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开始下达指令:“盼盼,让你的小蛇出来,隨时待命;张队长,你带上蔷薇、雷哥,以这张蛛网为核心,在周围布阵; 汪姐,你负责总体指导,告诉他们阵法关键节点如何布置;小莉姐,李峻峰,你们从旁策应,哪里需要人手立刻补上。” “明白!” “好!” “交给我们!” 眾人齐声应和,立刻行动起来。 村长看著他们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三个头颅都露出了明显的诧异。 居中的头颅:“你们这是何意?” 左侧头颅:“搞什么名堂?!” 右侧头颅:“临死前的徒劳挣扎吗?” 钟镇野一边帮忙搬动一块石头,一边抬头笑了笑,语气平静:“我们研究山洞里的推演后,虽无法破解怨仙坑最核心的阵法,但也有了一点心得,想著或许能借它,稍稍助益一二。” 他没说的是,这临时抱佛脚的“心得”,完全是郑琴根据汪好传回的那句关於“地户”、“天门”的结论,进行极限反推后,远程指导他们布置的。 这个阵法需要將雷驍的道法、张二强请神得来的力量、蔷薇的诅咒之力,通过特定阵势引导叠加,形成一个临时的“能量偏转与稳定场”,以期对抗诅咒拔除时的反噬。 而林盼盼的小蛇,则被赋予了关键时刻以刺激钟镇野、助他爆发杀意的任务。 很快,一个由乱石、草木、符籙、诅咒纹路和神秘刻印组成的简陋却气息诡异的复合阵法,在那巨大蛛网周围成型。 做完这一切,眾人才长舒一口气,互相看了看,一个个认命般地爬上了那张巨大而粘稠的蛛网。 李峻峰在网下看著,额头全是冷汗,喃喃自语:“他们————不会真变成怪物吧———— ” “闭上你的乌鸦嘴!”雷驍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隨即看向村长:“那我们俩呢?需要干嘛?” 村长三颗头颅的目光幽幽地落在雷驍和李峻峰身上,居中的头颅缓缓开口:“你们————先等他们的仪式结束。若他们这阵法真能起效————或许,我们还能在你们这两个引路人”身上,尝试一些————更深入的手段。 说完,村长那庞大的蜘蛛身躯开始挪动,灵巧地攀上蛛网。 钟镇野等人此刻已被粘在网上,难以大幅度动作,村长靠近他们,腹部蠕动,喷吐出晶莹粘稠的蛛丝,同时数条步足灵活地搅动,如同最熟练的工匠,开始將网上的眾人一个个缠绕起来,包裹成一个个巨大的、等待孵化的茧———— 第328章 蜕咒 第328章 蜕咒 身体被冰冷粘稠的蛛丝层层包裹的感觉並不好受。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些丝线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收紧,將他牢牢固定在巨大的蛛网中央,视野逐渐被苍白覆盖,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远处同伴们同样被包裹成茧的轮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耳边传来村长那三重叠音的低语,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诅咒已深入尔等血肉魂魄,与生机纠缠,拔除之法,乃是以蛛蜕之息” 注入尔等体內,诱使诅咒显化、活性化,再以阵法之力將其逼出、灭杀。此过程如同引蛇出洞,亦是刀尖跳舞,尔等所布之阵,若能稳住心神、约束诅咒爆发范围,或可多一线生机。” 钟镇野没有回应,只是將全部意志集中於体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粘腻、带著奇异生机的能量,正透过包裹身体的蛛丝,缓缓渗入自己的皮肤,沿著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起初並无太大感觉,只是觉得身体內部渐渐变得“拥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正在膨胀。 然后,变化开始了。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他的左手小指。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不是表面的痒,而是从骨头里、从血肉深处透出来的痒。 他勉强转动眼球,透过蛛丝的缝隙向下看去。 只见他左手小指的皮肤之下,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正在缓缓蠕动!那凸起的顶端微微发黑,细看之下,竟像是某种多节肢生物的口器! 钟镇野的心臟猛地一沉。 这就是诅咒的具象化? 它真的像活物一样,被“蛛蜕之息”激活了!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周身布下的那个简陋复合阵法被激发了。 雷晓灌注其中的道门雷罡之力、张二强请神得来的炽热信力、蔷薇种下的冰冷诅咒之力,以及汪好依据郑琴推算指导布下的奇门格局,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引信点燃,嗡鸣著运转起来! 一层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淡金色光晕,以蛛网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將他和附近几个茧笼罩其中。 光晕出现的瞬间,钟镇野立刻感觉到那深入骨髓的痒意被稍稍压制了,仿佛那正在甦醒的“东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了一下,动作变得迟滯了些许。 “阵法起效了————”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更大的衝击便接踵而至! “呃!” 他猛地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再是轻微的痒,而是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鉤子勾住了,正在被用力向外拉扯!皮肤之下,更多的凸起接二连三地出现,疯狂蠕动,试图破体而出! 在他的灵视视野中,景象更是骇人! 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散发著浓烈怨毒与死气的黑色阴影,正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被“蛛蜕之息”逼出来! 它们挣扎著、嘶嚎著,匯聚成一股股粘稠的黑色流质,在他的经脉、血管、 甚至骨骼中疯狂衝撞! 而这些流质的形態,正在向著蜘蛛的模样转化一伸出虚幻的节肢,睁开复数的猩红眼点,张开狰狞的口器! 它们就是诅咒的本体!是那些潜伏在他们体內、將他们变成肥硕虫巢的邪恶力量的根源! 此刻,这些诅咒显化出的“蜘蛛”正疯狂地攻击著他的身体,试图重新钻回血肉深处,或是彻底撕裂这具躯壳!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衝垮他的意志。 但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衝击。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色“蜘蛛”每衝击一次阵法形成的光晕,光晕就黯淡一分,每一次衝击,都伴隨著他身体某个部位传来清晰的“变异感”。 左臂的皮肤传来硬化角质般的触感;右腿的肌肉纤维仿佛在无序增生、扭曲;脊椎末端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顶出来———— 这些感觉无比真实地告诉他一一旦阵法支撑不住,光晕破碎,这些诅咒的力量就会彻底失去束缚,在他体內瞬间爆发,將他变成村长口中那种不可名状的怪物! 他什么也做不了。 无法动弹,无法反击,只能眼睁睁地“內视”著这场发生在自己体內的、无声却惨烈无比的战爭,只能依靠著同伴们合力布下的阵法,以及自己顽强的意志力,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忍受著那无孔不入的、预示著畸变与毁灭的恐怖感觉。 这种绝对的被动和任人宰割的感觉,远比直接的肉体痛苦更加折磨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阵法的光晕在无数黑色“蜘蛛”的衝击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钟镇野能感觉到,雷驍灌注其中的雷罡之力最为刚猛,每一次闪烁都能湮灭大片黑蛛,但消耗也最快;张二强的神力炽热持久,如同熔炉般不断灼烧著诅咒;蔷薇的诅咒之力则最为诡异,它似乎能“同化”一部分较弱的小蜘蛛,让它们自相残杀;而汪好布下的奇门格局则稳住了整体能量流转,使其不至於瞬间崩溃。 四人力量性质迥异,此刻却在郑琴的远程推算和汪好的现场协调下,达成了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勉强支撑著。 但诅咒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仍在不断从他们身体最深处被逼出。 “时间,快到了。” 钟镇野用內心仅留的清明,数著秒。 从入茧开始,时间过去了大约85秒。 根据郑琴的计算、根据林盼盼事前布置的准备,小蛇————该动了。 就在他念头闪动的瞬间“嘶——!” 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蛇嘶,如同冰冷的银针,骤然穿透层层叠叠的粘稠蛛丝,精准地扎入钟镇野几乎被剧痛和低语淹没的意识深处! 是林盼盼的小蛇! 这声嘶鸣不像提醒,更像是一道进攻的號角,一股决绝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钟镇野濒临涣散的意志力! 不再犹豫,他將残存的、所有对痛苦的忍耐、对畸变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尽数化为一股决堤的洪流,朝著那盘踞於心底、冰冷死寂却又狂暴无匹的杀意,狠狠撞去! 轰隆—!!! 意识海中仿佛有亿万道血色雷霆同时炸开! 那不是点燃炸药桶,那简直是撕开了压抑万年的火山口!一直被强行约束、 刻意压抑的凶煞杀意,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发出震碎灵魂的咆哮,彻底爆发! 嗡—! 实质般的淡红色血焰並非仅仅从他体內冒出,而是以他为中心,如同一次小型的毁灭性衝击波,轰然扩散! 包裹在他身上的厚重蛛茧,连一瞬都无法坚持,表面瞬间变得焦黑、碳化,继而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炽热的血焰从裂缝中狂涌喷发,將他映照得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血神!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可怕的凶煞杀意,並未盲目地破坏他的身体,而是在他顽强意志的引导下,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狂暴洪流,疯狂注入————小蛇体內! 而小蛇,仅仅只是一个中转站。 它来自钟镇野体內的惧之力,只有它能够承受这般恐怖可怕的杀意,也只有它————能够来做这个阵法的,阵眼! 小蛇发出痛苦而暴戾的嘶鸣,以自身为基,將这股来自钟镇野的杀意,瞬间鼓盪向周围那已摇摇欲坠、明灭不定的复合阵法之中! 嗡—!!!! 阵法发出的悲鸣瞬间变成了震撼天地的咆哮! 那层原本淡金、即將破碎的光晕,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加深、变暗,转化为一种极其深邃、令人头皮发麻、仿佛由无数凝固血块构成的暗红色! 光晕的范围猛地膨胀开来,强度提升了何止一个层级? 那光变得粘稠、沉重,充满了最纯粹的毁灭与杀戮意志,不再仅仅是防御,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运转的杀戮磨盘! 而这股强化后的暗红力场,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瞬间浸染了笼罩范围內的每一个苍白蛛茧! “呃啊——!” 在杀意与阵法彻底融合的剎那,钟镇野的感知被无限放大。 他不仅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內那些黑色蛛影在暗红光芒下尖叫消融,他的意志更通过这狂暴的杀意力场,猛地连接上了其他茧內的同伴! 他“感受”到了一汪好的茧內,她紧紧闭著眼、全身颤抖,正在勉强保持著清晰,她的经脉如同烧红的铁丝,但依旧在坚持。 张二强的茧內,炽热的神力如熔炉沸腾,灼烧得黑烟滚滚。 蔷薇的茧內,冰冷的诅咒之力与入侵的蛛影进行著诡异复杂的互相吞噬。 林盼盼的茧內,强悍的怨气翻滚著搅动著,与那些诅咒的力量互相衝击。 而意志相对最弱的小莉———— 钟镇野清晰地“看到”,小莉的下半身几乎已经失去了人形! 皮肉之下密密麻麻的凸起剧烈蠕动,皮肤呈现出一种油亮、硬质的黑褐色,两条腿的轮廓正在融合、扭曲,几乎要彻底异化成某种巨大蜘蛛的臃肿腹部的形状! 她的痛苦和绝望如同冰锥刺入钟镇野的感知! “撑住。” 钟镇野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安抚,身体里的力量却以更加狂暴的方式输出! 杀意! 纯粹的、保护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伴隨著阵法的全新力量,如同血色的狂潮,毫不留情地狠狠冲入每一个同伴的茧內,衝进他们的身体! 这过程绝非温和,甚至堪称粗暴,就像是直接用烧红的烙铁烫进伤口,以最极端、最猛烈的方式,去灼烧、去碾碎那些根植於他们血肉魂魄的诅咒蛛影! “嗬——!” 他仿佛能听到其他茧中传来的、被蛛丝隔绝的痛苦闷哼。 他“看”到,小莉那几乎异化的下半身,在暗红血焰的疯狂冲刷下,那些蠕动的凸起发出悽厉的尖啸,硬化的皮肤龟裂、剥落,露出下面正在被强行逼出、 继而粉碎湮灭的黑色流质! 那即將成型的蜘蛛腹部轮廓,硬生生被这股外力扼杀、打回原形! 毁灭之中,孕育著新生! 暗红色的光晕疯狂扫荡,所过之处,那些疯狂衝击、显化蜘蛛形態的诅咒力量,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发出成片无声的哀嚎,迅速变得虚幻、淡化,最终如同被投入炼狱熔炉的雪,瞬间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法的压力骤然减轻到一个安全的地步。 钟镇野清晰地感觉到,不仅自己体內那横衝直撞的阴冷力量瞬间萎靡、消散,其他茧內传来的那些痛苦、扭曲、濒临崩溃的感觉,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后的虚脱,但却是属於“人类”的虚脱! 包裹著他的蛛茧,从內部被一股力量轻轻撑开,碎裂,化作片片乾枯的碎片脱落。 温暖的光线重新照在他脸上。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长那三张表情各异的、充满震惊的脸。 居中的头颅喃喃自语:“竟真的————撑过来了————” 左侧头颅哼了一声,却没了之前的暴戾,反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藉助外力引爆自身凶煞,反过来加固阵法————这种蛮干的法子,居然没把自己先炸碎————” 右侧头颅目光闪烁,死死盯著钟镇野:“你的意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坚韧。那些诅咒显化出的蛛影”,带有极强的精神污染,寻常人看上一眼都会心神崩溃,你竟能全程保持清醒,还能精准地抓住时机————”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光洁,指节分明,没有任何变异或残留的痕跡。 但他清晰地记得,刚才那每一秒的恐怖感受,记得那些黑色蜘蛛在体內衝撞的触感,记得皮肤即將硬化的瞬间,记得脊椎末端那可怕的胀痛————还有,其他同伴在茧中承受的极致痛苦。 那种无限接近於变异、无限接近於失去自我的边缘体验,比任何直接的痛苦都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身旁巨大的蛛网。 只见另外四个焦黑破碎的茧也正微微颤动,汪好、林盼盼、张二强和小莉先后从中挣脱出来。 没有人滚落一所有人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虚弱不堪地瘫软在粘稠的蛛网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气,脸上交织著脱离噩梦的恍惚和难以置信的庆幸。 他们的身体同样恢復了原状,只是冷汗浸透了衣背,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血红的系统提醒,在他们眼前浮现。 【隱藏支线“判心”关键选择节点—一诅咒拔除仪式,成功通过】 【若副本最终通关,参与仪式的玩家將大幅提升副本七位命主认可度】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59%】 “太好了!太好了!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下方猛地传来雷驍压抑不住兴奋的低吼。 只见他用力地挥舞著拳头,一遍又一遍,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洋溢著巨大的喜悦和放鬆,眼神炽亮地紧盯著蛛网上的眾人。 李峻峰也分明鬆了口气,抹了一把额上因紧张冒出的冷汗。 直到这时,钟镇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目光投向村长,声音因为之前的紧绷而有些沙哑:“接下来,该告诉我们,怨仙计划”的核心,以及阻止它的方法了吧?” “喂喂,小钟,別忘了我们啊。” 雷驍在蛛网下方发出不满的嘖嘖声,指了指李峻峰,又指了指自己:“我们这还有俩引路人呢!” “无妨。” 村长的三个脑袋、六个眼瞳中,同时流露出讚许之色:“此二事,可一同处理————还有尔等所布阵法,亦可起到,关键作用。” 第329章 请君入瓮 第329章 请君入瓮 ”引路人,乃是怨仙坑中那几个老东西的重要布局。” 村长中间那颗慈和的头颅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开始了讲述。 他们一行人正缓缓走出那片令人室息的蛛网密林。 “怨仙计划,深藏於青圭山脉地底,其核心,便是那源蛹”。” 左侧那颗暴戾的头颅不耐地接过话,语速快而冲,仿佛提及此事便点燃了它积压的怒火:“那鬼东西就是怨仙的雏形!是这整个怨仙坑、乃至外面那狗屁极乐宫大阵的力量核心!也是那几个老不死的力量来源!” 右侧阴鷙的头颅则冷笑著,声音尖细地补充,带著一种冰冷的剖析:“然其本体,实则脆弱不堪。无法移动,受不得半分惊扰。那几个老鬼,便如同守著蛋的王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枯守了数百上千年,寸步难离,他们自身无法离去,便只能绞尽脑汁,从外界“诱骗”更多生灵入彀,以饲源蛹。” 此时,他们已走出林地,等候在外的村民们一一包括欒辉在內—一看到钟镇野等人竟安然无恙地走出,脸上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诧,那惊诧之中,又迅速燃起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灼热的期盼与喜悦。 村长挥了挥一条步足,三重音响起,带著一种宣告般的意味:“尔等也看到了,变数”已至!吾等等待无数载的时机,或许真的来了————去吧,依计准备。” 眾村民闻言,脸上大喜过望,纷纷躬身行礼,隨即迅速散去,各自忙碌起来,空气中瀰漫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与兴奋。 村长则带著钟镇野等人继续向村中走去,讲述並未停止。 “最初,他们试过自行圈养人类。”中间头颅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如豢养猪,令其交配繁衍,以產资粮”。” “呸!”左侧头颅啐了一口,满是鄙夷:“可在此地出生、长大之人,懵懂痴愚,未经红尘悲喜,不识极乐,更不解彻骨之痛与滔天之怨!其所能提供的养分”,驳杂稀薄,味同嚼蜡!於源蛹而言,几近无用!” 右侧头颅阴惻惻地笑著,接口道:“故而,只得另闢蹊径,製作引路人。昔年他们尚有爪牙可用之时,曾於人间散播信仰,显圣逞威,网罗信眾。其中部分早已填入坑中,化为资粮;而另一部分,则携带著特製的路引”,散於大江南北。” 路引———— 眾人下意识看向了李峻峰。 他就是在那个香巴拉山谷中被种下了印记,所谓的路引,大概就是他看见的那个万人坑。 按村长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世间还有不止一个“路引”,只要有人接触到了那些东西,就会有意无意间或自己来、或带著一群人前来这里,成为新的养份。 张二强听到这里,挺了挺胸膛,带著几分“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哦!这个我懂!引路人嘛,不就是那种被特別牛逼的神明”啊或者啥老怪物看上了,强行塞了一股力量到身体里,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分身或者傀儡,指哪儿打哪儿嘛!” 他嘿然笑道:“这事儿我门儿清!我跟你们说,闽粤那边游神————” 村长中间的头颅微微摇动,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丝警示:“尔等所知,仅为皮毛。” 他左侧的头颅接过话,怒声道:“若你等当时依著那印记溯源而上,妄图直捣黄龙,此刻早已是源蛹腹中之食,死无葬身之地!正因如此,吾等才出手干预,將尔等引至兵俑之室!既是为救尔等性命,亦是一场————必要的考验!” 一直沉默倾听的李峻峰,此刻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既然我们作为引路人,已经把人带到了————你们口中的那些老东西”,为什么还不杀了我们?留著我们还有什么用?” “问及关键了。”村长右侧的头颅发出低低的、令人不適的笑声:“因为引路人————乃是製作錮怨铜照”的,关键材料。 ,“錮怨铜照?!” 钟镇野、汪好等人目光骤然一凝。 张二强和小莉他们进副本前也从见过那个铜镜,但並不知道背后的故事,故而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莉眯起眼,警惕地问:“那玩意儿————有什么特別的?” “特別?”左侧头颅哼了一声,声如闷雷:“寻常资粮,不过是餵饱源蛹的粗劣饲料!而怨铜照,乃是淬炼极致怨毒而成的精华!是能令源蛹脱胎换骨的真正大药!” 中间头颅接过话,语气带著一种冰冷的敘述感:“引路人奔波世间,所引来的,往往皆是最信任、最亲密之人。至亲、挚友、血脉同袍————他们须得亲眼目睹这些人因己之故,於眼前承受极痛、含恨而终。其间所滋生之怨毒、绝望、背叛与痛苦,方能达到最浓烈、最纯粹的境地————唯有以此等极端情绪为材,辅以秘法,方能炼出那诡异的“怨铜”,铸成錮怨铜照。” 右侧头颅阴惻惻地补充:“那些铜镜被精心保存。待得怨仙即將孕生成熟之关键时刻,再將这些铜镜中封存的极致怨力一併灌入源蛹————届时,方能成就那空前绝后、足以湮灭一切的—至恶怨仙!” 几人听得脊背发凉,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铜镜背后所凝结的无边绝望。 李峻峰后怕地冷笑一声:“呵————还好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无亲无故,这次就自己来了————” 雷驍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看向村长:“那我们身上的引路人標记————能去掉吗?” “標记本身,去除不难。” 中间头颅缓缓道,“然关键在於,尔等二人,对那些老东西而言,至关重要。故而————吾等欲以尔身为饵,將他们————钓出来。” 汪好轻声接道:“请君入瓮?” 村长三颗头颅同时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混合著讚许与残酷的笑容:“此计之全貌,稍后自会告知尔等。而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六只眼睛闪烁著奇异的光:“尔等比老夫预想的,更为有趣。不仅掌握了对抗诅咒的阵法,甚至————除却这位李姓小友,尔等竟皆是一体双魂之异数,更有一人————” 说到这,村长的三颗头颅、六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齐齐锁定了雷驍。 他幽幽地说道:“你的魂魄深处,竟还缠绕著錮怨铜照”之本源诅咒?” 雷驍猛地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钟镇野与汪好、林盼盼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李峻峰则是一头雾水,看看雷驍,又看看村长:“什么一体双魂?啥情况?” 张二强、小莉、蔷薇三人也是面面相覷,目光在雷驍和钟镇野之间来回扫视o “雷————吴豪的身上,有錮怨铜照的诅咒?”蔷薇微微蹙眉:“这诅咒竟如此之深,我没有一丝一毫地察觉————” “钟队长。” 小莉也眯起了眼,微疑道:“看你们的表情明显是知道什么吧?这事你们之前可没向咱们透过底啊!” “唉呀行了行了!”张二强打断了她,摆出和事佬的架势:“谁身上还他妈没点秘密了!人家自己队里的事,咱们操什么心啊,別影响咱们做事就行了对不对?別管了別管了————” 村长右侧的头颅发出低低的、看热闹般的笑声:“嘖嘖,看来尔等之间,秘密颇多啊。不过此乃尔等私事,与吾等无干,接下来,吾需要尔等在村中广场,再布下一个方才那般阵法,此次施阵的对象,便是这两位引路人,以及————” 他的三个头颅,同时开口道:“老夫。” “你?” 蔷薇轻声问道:“你身上,也有诅咒?” “有,当然有了。”村长右侧的头颅冷笑道:“只不过,那些老东西,恐怕早就以为我们死了!” 他左侧的头颅咬牙切齿道:“等我们体內的诅咒被引动、爆发,那几个老东西,一定会坐不住的!” “再加上两个引路人————” 村长中央的头颅沉声开口,带著一丝悠长的感慨:“我们的计划,便会以更加完美的形式,稳步推进。” 说完,村长那庞大的蜘蛛身躯缓缓转向,朝著村子中心广场的方向挪去,留下原地心神剧震的几人。 雷驍一把將钟镇野扯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混杂著震惊、困惑和一丝被隱瞒的怒意:“小钟!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说我身上有錮怨铜照的诅咒?那东西不是从你们钟家带出来的吗?怎么又跟我扯上关係了?!” 钟镇野看著雷驍眼中清晰可见的震动和一丝受伤,沉重地嘆了口气。 这时,汪好和林盼盼也默默走了过来,站在钟镇野身边,看著雷驍,眼神复杂,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 雷驍目光扫过眼前三位队友,瞬间明白了,脸上的怒气更盛:“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一直瞒著我?!到底什么事?!” “雷哥。” 钟镇野的声音异常严肃:“这件事,我一定会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之前不说,绝非有意欺瞒,而是情况特殊,即便说了,当时的你也未必能听进去,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我向你保证,等此间事了,待村长帮你们拔除体內的隱患之后,我会把一切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好吗?” 他那句“即便说了,当时的你也未必能听进去”绝不是胡乱说的。 在小诊所里,那个王医生就说过,即使直接告诉雷驍他的儿子是假人,他也不会听、不会信。 甚至在之后的几天里,钟镇野他们也尝试过简单的试探,但雷驍全却以一种“不以为意”的方式,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们的话、或是曲解成了別的意思。 就好像在他的灵魂里,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真正去听、去信。 其实最直观的表现,就是雷驍始终把“小龙”放在小诊所,而不是带去大医院,哪怕身边有汪好这样资源极丰富的生死之交,他也不会拜託她做些什么。 虽然雷驍自有一套自洽的理论,可要严格论起,他本质就是在“逃避”这件事。 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逼迫他去“听”,会不会导致诅咒发生新的变化,他们谁也不敢保证。 但眼下,对於钟镇野的解释、劝说,雷驍显然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小钟,咱们是什么交情?生死之交!这种事你们绝对不能瞒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清楚!” 钟镇野欲言又止,只能深深一嘆。 汪好上前一步,眼神恳切而真诚:“雷哥,请你相信我们,我们绝对、绝对不会害你。” 林盼盼也仰著小脸,眼圈微红,用力点头:“雷叔,你一定要相信钟哥,我们真的有苦衷的————” 雷驍的目光在三位队友脸上来回扫视,他们眼中的沉重、坦诚与担忧不似作偽。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般,深深嘆了一口气,带著些无奈和警告指了指钟镇野:“.——行,老子再信你们一次。但等这事完了,你们要是再敢瞒我一个字————” 他手指点了点钟镇野,恨恨道:“我就把你电得头髮竖起来,三个月下不去! ” 第330章 计划开始 第330章 计划开始 郑琴扶著冰冷的石壁,缓缓走回眾人休憩的石室。 石室空旷简陋,四壁粗糙,地上隨意铺著些乾草席。逻辑小队、自强小队、 吉运小队的成员,加上陈阳暉,或坐或靠,个个脸上都带著被漫长等待消磨出的倦怠和无聊。空气凝滯,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几乎在她踏入石室的瞬间,所有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她脸色苍白,呼吸微促,额角带著未乾的冷汗,整个人透著一股罕见的虚脱感。 “郑队长?”江小刀第一个出声,眉头拧紧,“你这是怎么了?” 郑琴摆摆手,没说话,只伸手指向最近的一个背包,比了个“二”的手势。 程靖立刻起身,利落地从背包里翻出两瓶蓝色药剂递过去。郑琴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瓶。喉间滚动,冰凉的药液滑入,她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復了一丝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 “郑总,”程靖看著她,语气带著关切和一丝不解,“您去做什么了?怎么会连药剂都没带够?” “带了,”郑琴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够。”说著,她將第二瓶药剂也一饮而尽。 隨著第二瓶药效化开,她脸上最后那点虚弱终於被压下,呼吸变得平稳,眼神重新锐利起来,只是周身仍散发著一种精力透支后的冷寂。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阴惻惻的低笑。戚笑合上他一直写写画画的笔记本,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著玩味的光:“郑队长悄悄离开,又消耗如此巨大地回来————想必已经想清楚,我们要怎么应付眼下的情况了吧?” 江小刀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那可太好了!我在这都快憋死了!” 玲玲也露出笑容,语气轻快不少:“郑队长你说要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郑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程靖。程靖迎上她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目光坚定地点头:“郑总您放心,无论是怎样的刀山火海,我都会为您全力以赴,哪怕再死一次也没有关係!” 郑琴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开口:“你把你的本命飞剑给我。” 程靖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手掐剑诀,一柄样式古朴、光华內敛的飞剑凭空凝现,悬浮於身侧。他恭敬地双手捧起飞剑,平举至郑琴面前。 郑琴接过剑,冰凉的剑柄入手。她看著程靖,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我答应过你,会將你从死亡深渊中带出。但復活你的不是我————” 她顿了顿,看著程靖骤然微变的脸色,没有让他开口。 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吗?”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 剑光如冷电,猝然划过程靖的咽喉!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程靖震惊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抬手捂住喉咙,温热的血却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他看著郑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迷茫,最终,那迷茫化为一丝极其复杂的、瞭然的苦笑,隨即,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秒。 “郑琴!你干什么!?”江小刀率先怒吼出声,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菜刀柄,眼神惊怒交加。 玲玲嚇得掩住嘴,连退两步。张叔和徐婶脸色发白,看著倒地的程靖,又看看持剑而立、面无表情的郑琴,一时竟说不出话。 陈勇生骇然道:“郑队长!这、这是为什么?!” 方诗兰和方诗梅姐妹同时起身,眼神锐利地盯住郑琴,身体微微紧绷,进入戒备状態。 逻辑小队的几名西装男反应最快,他们虽也满脸震撼,却並未出声质疑,只是迅速沉默地围拢到程靖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確认后,脸色沉重地互看了一眼,最终將复杂的目光投向郑琴。 郑琴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质问。她手中那柄由能量构成的飞剑,在完成致命一击后,便如同燃尽的灰烬,寸寸碎裂,消散在空中。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直接看向角落里的戚笑。 戚笑非但没有惊愕,反而笑得越发开心,甚至带著几分讚赏,他推了推眼镜:“看来,郑队长这齣去走的一圈,收穫颇丰吶。 郑琴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道:“还请戚先生出手,解决隱患。” “没问题——” 戚笑爽快应道,拿起笔,在他那本诡异的笔记本上重重一挥! 笔尖划过的瞬间—— “呃啊!!” “嗬——!” 悽厉痛苦的惨叫声同时从几个方向爆发! 老黄、逻辑小队那个矮个子队员、陈阳暉、常海一一这四个之前惨死又被“復活”的同伴,此刻猛地蜷缩在地,面容极度扭曲,全身剧烈抽搐!他们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仿佛正承受著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 紧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一他们的七窍之中,猛地钻出无数粘稠、漆黑、如同扭曲蠕虫又似腐烂触鬚的不可名状之物!那些东西疯狂地钻涌而出,甚至硬生生挤爆了他们的眼球,眼眶顿时变成两个血肉模糊、不断涌出黑色物质的窟窿!他们的耳朵、鼻孔、嘴巴也全都被这些不断增殖的、散发著阴冷邪祟气息的异物所堵塞、撑裂! 就连刚刚倒地死去的程靖的尸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同样的黑色邪祟物从他脖颈的伤口和口鼻中汹涌钻出! “黄叔!”玲玲失声尖叫,想要衝过去。 “別动!”郑琴的声音冰冷而极具威慑力,如同命令般砸下。 玲玲的脚步猛地顿住。张叔、徐婶,以及那几个本想上前救助矮个队员的西装男,也全都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著这恐怖景象。 陈勇生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这些被復活的人,不是我们的同伴?” “他们是。”郑琴的回答依旧冷静得近乎残酷,“但他们並不是真正的復活了。” 戚笑“啪”地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长点脑子吧各位,你们真觉得这个副本里的npc,有能力把死去的玩家完美復活?连他们的能力、道具,都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江小刀看著已经停止抽搐、彻底失去声息、身体被黑色物质部分覆盖的老黄,赤红著眼睛吼道:“可是连郑队长都判断了!他们是真的!” “他们是真的,”郑琴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迅速腐败、被异物吞噬的尸体,“並非是根据我们的记忆认知捏造出的幻影。但他们也只是一具空壳—一用我们死去同伴的灵魂碎片和此地能量强塑的、生命只能维繫於此地禁制中的傀儡。” 此时,那四个“復活者”连同程靖的尸体,已彻底不再动弹。从他们体內钻出的、那大量粘稠蠕动的黑色邪祟物,仿佛受到某种吸引,开始在地面匯聚、融合,最终凝结成一个约莫半人高、不断扭曲变形、表面布满噁心眼状斑纹和口器的、难以名状的暗色肉团。它散发出的阴冷怨毒气息,比之前浓郁了十倍不止。 江小刀啐了一口,恨恨地拔出菜刀:“妈的!就是这鬼东西搞的鬼?老子剁了它!”说著就要上前。 “停下。”郑琴再次制止了他。她转而看向一旁的方诗兰和方诗梅,语气不容置疑:“方家姐妹,魅惑它,控制它。” 她看向那不断滴落粘液、微微颤动的邪祟肉团。 “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它带路。” 与此同时,死村。 村中心的空地上,一个规模远超之前的庞大阵法已然成型。 在汪好的精確指挥下,雷驍、张二强、蔷薇三人將自身力量一道门雷罡、 请神信力、阴寒诅咒——依次注入阵法关键节点。 村民们,无论是保持人形的青壮,还是那些已化为苍白蜘蛛的,都沉默而高效地协助布置,搬动刻满符文的石块,拉扯浸染药液的草绳。 —— 阵法外围,数十名手持简陋刀斧、弓弩的村民神色肃杀地围拢起来,形成一道稀疏却决绝的防线,他们的目光不时焦虑地瞟向那个连接著外界黑暗的山洞方向,空气中瀰漫著山雨欲来的紧绷。 阵法中央,村长已用致密的蛛网铺设出一个核心区域。 钟镇野走到他身边,环视四周这简陋的阵仗,眉头微蹙:“前辈,如果那几个老东西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凭我们————能挡得住?” 村长中间的头颅缓缓转动,三重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他们不会亲至,其本体早已与源蛹共生,动弹不得。然其麾下爪牙,亦非易与之辈————不过,届时尔等只需竭尽全力,护住此阵不破。其余————交予我们。” 钟镇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这时,村长三颗头颅的目光同时投向阵外的雷驍与李峻峰。 “你们,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纵横交错的粘稠蛛丝,走到阵法核心。 雷驍看著中央那明显是用来束缚人的蛛网,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问:“前辈,一会儿————咱们这成功率,不会也低得嚇人吧?失败了不会也———— 变成蜘蛛?” 李峻峰在一旁发出嗤笑:“怎么,这就怕了?” 雷驍瞪他一眼,梗著脖子:“放屁!你都不怕,老子怕个球!” 村长右侧那颗阴鷙的头颅发出讥讽的冷笑:“放心,此番风险,十成有九成半落在老夫身上。你们这两个“引路人”金贵得很,老夫可捨不得你们死。” 左侧暴戾的头颅则猛地转向钟镇野,吼道:“我们要开始了!外边的小子们,別给老子掉链子!” 话音落下,村长庞大的蜘蛛身躯猛地动作起来! 噗嗤! 数道粘稠雪白的蛛丝激射而出,瞬间將措手不及的雷驍和李峻峰缠了个结结实实,蛛丝飞速缠绕、层叠,不过呼吸之间,便將两人裹成了两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苍白虫茧! 紧接著,村长自己那非人的躯体也猛然蜷缩,八条步足收拢,周围铺设的蛛网仿佛拥有生命般倒卷而上,將他同样包裹进去,形成一个比雷、李二人的茧大上数倍的巨茧! 三个茧子並排立於阵心,微微颤动。 隨即,村长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决绝,从巨茧中闷闷传出:“各位————开始吧!” 嗡—! 一股诡异、混乱、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猛地从三个茧中爆发出来! 几股色泽污浊、纠缠不清的烟雾状能量自茧壁渗透而出,如同扭曲的毒蛇,在阵法上空盘旋、撕扯,茧子內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和压抑的闷哼,显然其中的承受者正经歷著极大的痛苦。 “汪姐。”钟镇野看向了汪好。 后者点了点头,清喝一声:“阵法,启!” 地面刻画的符文逐一亮起,不同性质的能量被强行拧合,发出低沉的轰鸣。 “盼盼!”钟镇野暴喝。 一直紧张待命的林盼盼立刻应声,肩颈处墨色小蛇电射而出,飞至阵法上空! 钟镇野眼中血光暴涨,周身淡红色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轰然升腾,他並指如刀,隔空猛地一引—那狂暴的杀意洪流竟被他强行拘束,化作一道血虹,悍然注入半空中的小蛇体內! “嘶—!!!” 小蛇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体表鳞片炸开,丝丝血煞之气溢出,勉强將杀意扩散至整个大阵。 但阵法范围实在太广,小蛇身躯疯狂扭动,显然已不堪重负! “钟哥!不行!阵法太大————小蛇它撑不住!”林盼盼脸色发白,急声喊道o “此村积年怨气浓烈近乎实质。”蔷薇冰冷的声音响起,“借用它们。” 林盼盼一怔,隨即眼中闪过决然。她猛地一咬下唇,周身气息骤变!阴风自起,长发无风狂舞,眼眸瞬间被浓稠的漆黑吞噬,强悍冰冷的怨气如潮水般从她娇小的身体里涌出! 她抬手一指,那滔天怨气化作一道黑虹,狠狠灌入空中痛苦挣扎的小蛇体內一“嘶嗷!!!” 得到这强大的外力支撑,小蛇身躯猛地膨胀数倍,化作一条狰狞黑蛟般的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戾嘶鸣!这嘶鸣如同战鼓,狠狠撞击在钟镇野的心神之上! “喝—!” 钟镇野低吼一声,受到刺激,体內杀意如同火山彻底喷发,更加疯狂地倾泻而出! 轰隆! 得到双重强援的阵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原本还有些滯涩的能量流转瞬间变得狂暴而顺畅!阵心那三股纠缠的污浊烟雾仿佛被无形之力狠狠捶打,猛地凝实了几分! 汪好站在阵外,仔细观察著能量的变化,眼中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这种感觉————和之前拔除诅咒时截然不同。” 蔷薇在一旁淡淡解释:“村长修改了阵法核心,此刻,它並非在清除,而是在放大—一放大那两个引路人身上的標记力量,並反向借用这股源自老东西”的力量,对他自身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他体內的诅咒积重难返,凭此阵本无法拔除。但若借力打力,借用下咒者本身的力量来衝击————或有一线生机。” 就在她话音落下之际— 阵心那三个茧子骤然疯狂扭曲起来,尤其是村长那个巨茧,表面甚至凸起一个个狰狞恐怖的轮廓! 上空那凝实的污浊烟雾仿佛受到最终吸引,发出一声尖啸,猛地倒卷而下,如同黑色的瀑布,轰然冲入村长的巨茧之中! “呃啊啊啊——!”巨茧內传出村长压抑到极致、仿佛灵魂都在撕裂的惨嚎! 紧接著,一个庞大、扭曲、布满怨毒眼珠和破碎口器的恐怖虚影,挣扎著、 抗拒著,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从巨茧中逼出半截! 它嘶嚎著,疯狂扭动,既想逃离这阵法,又不愿放弃对宿主的侵蚀,处於一种极其痛苦的拉锯状態! 整个村子广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所有村民都面露痛苦与恐惧,仿佛那虚影的出现直接勾动了他们血脉深处的诅咒。 就在这混乱而危急的关头— 前方那连接著怨仙坑深处的幽暗山洞里,猛地传出一个阴沉、冰冷、蕴含著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欒一子一騫!你竟然还活著!” “竟还胆敢,调用吾等珍贵的力量!” 第331章 瓮中……养鱉? 第331章 瓮中……养鱉? 山洞深处,那声“欒子騫,你竟然还活著!”的冰冷怒喝如同进攻的號角,余音未落,密密麻麻的苍白纸人与沉重兵俑便如同潮水般涌出! 纸人扁平僵硬,脸颊涂著夸张腮红,无声滑行,指尖点出便带起阵阵阴风与污秽的诅咒灵光;兵俑则迈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陶土身躯发出摩擦闷响,手中青铜剑戈扬起,带著碾碎一切的煞气。 “上!”欒辉发出一声尖锐嘶吼,瘦小的身躯第一个弹射而出,如同壁虎般贴地疾窜,直扑最近的一个纸人! 他这一声令下,所有围在阵法外的村民,无论男女青壮,眼中同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嘶吼著迎了上去! 钟镇野瞳孔微缩。 这些村民看上去衣衫槛褸、面黄肌瘦,此刻动起来,竟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与力量! 他们的动作带著一种未经训练的野性,却狠辣有效,配合默契,往往数人合击一个兵俑,用简陋的武器悍不畏死地格挡、劈砍,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 不过,面对纸人远程弹出的诅咒幽光,仍是有许多村民躲闪不及被击中,身上立刻浮现出大片紫黑毒疮,脓血横流,痛苦地踉蹌倒地。 但下一刻,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一周围墙壁、阴影中迅速爬出大量苍白的蜘蛛,它们敏捷地跳到受伤村民身上,口器刺入那些恶疮,疯狂吸吮其中流淌的毒汁。 吸入诅咒毒汁后,这些蜘蛛的体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一圈,甲壳变得更加黝黑髮亮,复眼闪烁著狂暴的红光,动作也变得越发迅猛! 它们不惧诅咒,反而將其化为自身养料! 更奇特的是它们喷吐的蛛丝。 面对力量远超村民、往往需要数人才能勉强牵制一个的兵俑,这些变异蜘蛛喷出的粘稠白丝却成了绝佳的克制之物,蛛丝坚韧异常,沾上身便极难挣脱,无数蜘蛛协同喷吐,很快就能將一个力大无穷的兵俑从头到脚缠成笨拙的茧子。 兵俑在茧內疯狂挣扎,巨力却如同泥牛入海,被层层叠叠、充满韧性的蛛丝吸收化解,空有一身恐怖力量却无处施展,只能发出沉闷的咆哮。 一时间,凭藉著蜘蛛大军诡异的辅助和对诅咒的奇特转化,以及村民捨生忘死的缠斗,数量与单体力量明显处於劣势的死村一方,竟与蜂拥而至的纸人兵俑勉强形成了僵持之势! 战场上一片混乱,咒光闪烁,蛛丝横飞,兵俑的怒吼与村民的嘶喊、蜘蛛的爬行声交织在一起。 张二强不知何时凑到钟镇野身边,看著前方惨烈而奇异的战局,搓著手,语速飞快:“钟队长,咱们就这么干看著?这打得热火朝天的,不上手帮帮场子? 我看那些村民兄弟打得挺辛苦啊,虽然蜘蛛哥们儿很给力,但兵俑那玩意儿力气忒大,万一绷断几根丝————” 钟镇野目光紧锁战场,声音沉稳:“村长说了,我们的任务是护好阵法,不得擅离。” 汪好也走了过来,冷静地观察著战况:“看眼下这情形,村民藉助地利和那些蜘蛛,似乎还能支撑,暂时不需要我们插手。” 张二强嘴一撇,话更多了:“呀我的汪大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村长老头儿多精啊,他让咱们守著阵,那肯定是因为这阵比前头那帮纸人兵俑重要一万倍!但反过来想,他特意强调这点,不就说明这阵肯定会被重点照顾吗?现在看著是没事,那是暴风雨前的寧静!指不定啥时候就————哎哟我操!”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战场中,一个被厚厚蛛丝裹得严严实实、正在疯狂蠕动的兵俑茧子內,猛地传出一个苍老、冰冷、却蕴含著某种扭曲神圣感的宏大声音,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诵念:“好!好!好!欒子騫,你竟还藏匿了如此多悖逆之血!好得很!今日便將尔等————一网打尽!” 砰!砰!砰! 接连数个兵俑茧子轰然炸裂!粘稠的蛛丝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得粉碎! 破茧而出的兵俑,眼眶中的幽绿火焰疯狂燃烧,几乎喷薄而出,陶土身躯上浮现出暗红色的诡异符文,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强悍了何止一倍! 它们无视了周围扑上来的村民和蜘蛛,目標明確,迈著让地面震颤的步伐,直衝阵法核心而来! “你个乌鸦嘴!”小莉没好气地瞪了张二强一眼,手腕一抖,铁链已如毒蛇般缠上手臂,闪烁起危险的电光。 张二强一脸无辜地耸肩:“这也能怪我?我这不是合理推测嘛————” 说话间,他伸手在脸上一抹,色彩鲜艷的哪吒脸谱瞬间覆盖面容,火光一闪,灼热的火尖枪已握在手中。 “哇呀呀!管他娘的!干了!” 他怪叫著,身隨枪走,化作一道火线率先冲向一个强化兵俑!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 “盼盼还在利用小蛇维繫阵法,不能中断。”钟镇野语速极快:“你保护好她。” 汪好点头,手中微光一闪,那柄结构精密的银色“三昧无执”已化为衝锋鎗形態,她冷静地退至林盼盼身侧,枪口微抬,锁定前方。 钟镇野则低喝一声,周身淡红杀意再次翻涌,与张二强、小莉、蔷薇一同迎上那几个衝破防线的强化兵俑!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这些强化后的兵俑极其难缠,力量、速度、防御都提升了一个档次,青铜兵器挥动间带起的恶风足以开碑裂石。 小莉的铁链抽打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电光繚绕,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蔷薇的身影如同鬼魅,指尖黑气频点,试图寻找陶土接缝或能量节点进行诅咒侵蚀,但效果甚微。 张二强哇哇大叫,火尖枪舞得如同风火轮,炽热的火焰勉强能灼烧兵俑体表的暗红符文,发出嗤嗤声响,引得兵俑频频挥剑格挡,暂时牵制住一个。 钟镇野则对上了其中最魁梧、眼眶中幽火最盛的一个兵俑,显然是这几个的头领。 这兵俑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重剑劈砍都震得钟镇野手臂发麻,杀意血焰与剑风疯狂碰撞、相互湮灭,钟镇野身形如电,不再硬抗,而是利用速度周旋,寻找破绽,拳脚肘膝裹挟著凝练的杀意,一次次轰击在兵俑的关节、脖颈等相对脆弱之处,发出咚咚闷响。 就在这激战之中,后方阵法中央,那个最大的巨茧內,传出了村长压抑著巨大痛苦、断断续续的声音:“把————把那个带头的————兵俑————引入阵中————但务必要————废了它!” 钟镇野与张二强目光一触即分。 “你有把握废了它吗?” 钟镇野的声音通过“队长交流频道”直接在张二强脑中响起,急促而冷静。 “赌一把!”张二强的回应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但需要机会,一击的机会!” “我去当饵。”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你別掉链子。” “放心!” 意念交流在瞬息完成。 两人再次猱身扑上,与那强化兵俑头领战在一处,张二强攻势看似猛烈,火尖枪却虚晃几下,故意卖了个破绽,被兵俑沉重一击狠狠扫中枪桿! “哇呀!” 他夸张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被沛然巨力甩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一时竟没了声息。 兵俑头领眼眶幽火大盛,注意力瞬间全被眼前唯一的目標—一钟镇野吸引。 它巨剑高举,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劈而下! 钟镇野眼中血芒一闪,竟不闪不避,反而合身向前一撞,看似要以攻代守,实则將胸腹空门彻底卖给对方! 轰! 重剑毫无巧地劈在他的交叉格挡的双臂上,杀意血焰剧烈震盪,瞬间黯淡! 恐怖的衝击力透体而入,钟镇野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五臟六腑如同被狠狠捣碎! 他喉头一甜,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拋出,划出一道拋物线,重重摔落在阵法核心区域,一时难以动弹。 那兵俑头领一击得手,毫不停滯,迈著地动山摇的步伐急追而入,巨剑再次扬起,就要將落入阵中的钟镇野彻底粉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一段韵味古怪、带著高亢戏腔的神咒猛然响起! 本该昏迷的张二强竟不知何时已翻身跃起,他脸上哪吒脸谱光芒大放,如同燃烧! 隨著咒文,他周身气息疯狂暴涨,炽热的神力汹涌澎湃,在他身后竟隱约凝聚出一尊三头六臂、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綾的威严虚影! 那虚影与他本体瞬间重合! “妖孽!受死!” 张二强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战场的炽烈流光,以超越之前数倍的速度,悍然扑向那背对他的兵俑头领! 兵俑头领感受到身后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猛地想要回身格挡,但已然太迟! “破——!” 凝聚了张二强所有请神之力、乃至透支生命的一击,狠狠轰在了兵俑头领的后脑勺上! 轰隆!!!! 如同晴天霹雳! 兵俑那坚不可摧的陶土头颅瞬间炸开一半,狂暴的神力並未停歇,如同决堤洪流般疯狂灌入其躯於,一路摧枯拉朽! 砰砰砰砰! 兵俑的四肢、它手中的巨剑,在这股无法承受的內部爆破力下,纷纷炸裂、 脱离躯干,向四周飞溅! 眨眼之间,刚才还凶威赫赫的兵俑头领,竟只剩下一个带著半个破烂脑袋的主躯干,被这股巨大的衝击力狠狠砸进了阵法最中心,恰好落在钟镇野不远处! 而张二强在挥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后,周身神光瞬间熄灭,脸谱褪色,火尖枪消散,他一声不吭,直接仰面栽倒,彻底昏迷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几乎就在兵俑躯干落地的同时,那些炸飞出去的残肢断剑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竟要凌空飞回,试图重新聚合! 嗡!嗡!嗡! 几声极其奇异、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嗡鸣枪声响起! 不远处的汪好,胸口九星璇璣扣悬浮旋转,散发出绝对冷静的辉光,她手中那柄“三昧无执”化形的衝锋鎗枪口,正喷射出无形却扭曲空气的气浪,精准无比地接连命中那些试图飞回的残骸! 每一次命中,都让那些碎块表面的暗红符文剧烈闪烁、隨即崩灭,凝聚之势被打得彻底溃散,纷纷无力坠落在地。 也就在这一刻—— 噗!噗! 旁边包裹著雷驍与李峻峰的两个蛛茧突然自行解体,粘稠的蛛丝並未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闪电般激射而出,层层叠叠地缠绕上那只剩主躯干的兵俑! 兵俑躯干猛地一震,內部传出一个震惊到极致、愤怒到扭曲的苍老声音:“欒子騫!你竟敢!你竟敢窃取————” 声音戛然而止。 更多的蛛丝汹涌而上,瞬间將它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巨茧,將一切声音和气息彻底隔绝。 雷驍和李峻峰的身影从中显露,两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同样陷入了深度昏迷。 几乎同时,战场上那些正与村民和蜘蛛缠斗的兵俑与纸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动力源泉,动作猛地一僵! 眼眶中的幽火熄灭,符文化作飞灰。它们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有的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地陶土碎块,有的则无火自燃,在苍白的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飘散无踪。 前一刻还喊杀震天、混乱无比的战场,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彻底寂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狼藉、喘息未定的村民,以及缓缓爬动的蜘蛛。 【剧情推进进度更新,当前进度65%】 进度更新的血字跳动著,钟镇野强忍著剧痛,以刀拄地,慢慢支撑起身体,打量著周围的一切,略有些惊异。 这就,解决了? 这时,蔷薇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冰冷的目光却落在那两个並排而立的巨茧一一村长的茧和那个兵俑头领所化的茧上。 她看了一会儿,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恍然与惊讶:“原来如此————他根本不是为了拔除诅咒。” “那只是引来敌人的手段和幌子。” “他真正想要的————是解析,乃至————侵蚀掉对方的力量核心。” 第332章 因果 第332章 因果 死村渐渐恢復了平静。 村民们沉默地收拾著战场残骸,將破损的兵俑碎片归拢,把受伤的同伴抬去照料。 汪好、林盼盼、蔷薇、小莉等人也已將昏迷的雷驍、张二强、李峻峰安置到相对安全的石屋內,村中心,只剩下那两个並排而立、微微起伏的巨茧,如同两颗沉默的心臟,在晦暗光线下散发著令人不安的气息。 钟镇野站在茧前,目光沉凝地打量著它们。 他感受到一旁註视的目光,转过头,看到欒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蹲在附近一块岩石上,那双在昏暗中显得过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欒辉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露出尖利的牙齿:“是不是很好奇,怨仙坑里那些老怪物,为什么只派了这些不痛不痒的玩意儿过来?” 钟镇野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却带著探究:“就我之前的经歷,那里的诡异手段层出不穷,不提那些防不胜防的诅咒邪术,单是那条被改造的白蛇,就极难对付,为何只来了这些兵俑纸人?” “呵。”欒辉的笑声带著几分得意:“这当然是因为————我们控制住了它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张扬起来:“我早说过,我们躲藏的同时,从未停止解析他们的手段。以前是怕暴露,藏著掖著,现在到了拼命的时候,自然要把所有底牌都打出来!那几个老东西现在————估计正气得跳脚,憋著最后的手段,准备跟我们鱼死网破呢!” 钟镇野目光微凝,立刻追问:“那我那些被困在怨仙坑深处的同伴呢?” 欒辉歪了歪头,语气悠然:“他们原本是上好的资粮”,现在嘛,多半是————” 话未说完,他们身后连接山洞的方向,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带著夸张感慨的大笑声:“好地方!好地方啊!这地方可比那阴森森的墓里头舒服多啦!有清新的空气真好啊~” 钟镇野与欒辉同时猛地回头! 只见郑琴、戚笑、江小刀————他们这三个小队的人,竟一个不少地从那幽深的山洞中鱼贯而出! 戚笑正张开手臂,一副呼吸新鲜空气的模样,刚刚那声感嘆正是他所发,见到钟镇野,他还呵呵笑道:“郑队长的推演果然厉害啊,跟著一个小邪祟一路摸过来,连个机关都碰不著,太轻鬆了啊。” 见到他们安然无恙,钟镇野眼中顿时一亮,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 欒辉则是目光一凝,上下打量著这群似乎並未经歷太多苦战的人,低声嘖了一下:“看来————你的这些同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厉害些。” 他甩了甩头,对钟镇野道:“既然这样,你们自己人先聚一聚吧。等村长结束他的仪式,我们就可以开始————反攻了。” 说完,他身形一纵,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旁边岩壁的阴影,消失不见。 此时,郑琴一行人已经走了过来。 江小刀最是迫不及待,几步衝到钟镇野面前,连珠炮似的发问:“钟队长! 这啥地方啊?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刚才那些蜘蛛和村民是咋回事?打完了?贏了?” 钟镇野笑了笑,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道:“一边走一边说吧,我先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 说著,他便要引路。 就在这时,郑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钟镇野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她。 郑琴的表情平静无波,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极其凝重的东西:“钟队长,我需要和你单独聊聊。” 钟镇野先是一怔,隨即想起之前意念通讯时,郑琴確实提过她有一个计划,需要见面详谈,但看她此刻的神情语气,似乎事情远不止一个计划那么简单? 他还在思索,一旁的戚笑已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你们聊你们的唄~这破村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我们还不能自己找个窝蹲著?有啥想知道的,问问那边忙活的村民兄弟不就得了?” 钟镇野闻言,点了点头,对其他人示意一下,便跟著郑琴走向村落边缘一个相对安静偏僻的角落。 站定后,钟镇野直接问道:“怎么了?是计划有变?” 郑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钟队长,用以开启这个副本的怨铜照”,其核心的因果关联,是不是系在你们队那个雷驍身上?你进入这个副本,首要目的,是为了弄清楚他身上的诅咒根源?” 钟镇野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归於平静,他沉重地嘆了口气:“————是的。只是我们没想到,一面铜镜,竟会牵扯出如此庞大恐怖的阴谋。” 郑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其实这个诅咒,不仅和他有关,也与你—— ——有相当程度的关联,对吗?” 钟镇野缓缓点头。 进入副本前,柳青梅从他家祖宅带回的那张草蓆,上面密密麻麻、与铜镜背面如出一辙的“死”字,至今想起仍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那绝非巧合。 郑琴扶了扶鼻樑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她继续问道:“那么钟队长,你是否认为,只要通关了这个副本,成功阻止了所谓的怨仙计划”,你身上、以及雷驍身上的诅咒,就能隨之解除?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钟镇野一怔,眉头蹙起:“郑队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怨仙计划的最终目的,是培育出一个怨仙”,吸纳全世界积攒的所有痛苦与怨恨,强行將人间化为永恆的极乐净土” ” 郑琴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而这个副本的时间背景,是九十年代初。” 她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钟镇野:“钟队长,我请问你,在副本之外,我们所在的、三十余年后的现实时代一你可曾看到半分被极乐”覆盖的痕跡? 可曾感受到所谓“怨仙”带来的任何巨大变化?” 钟镇野闻言,目光骤然一震!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猛地窜上! 郑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之前通讯时,你曾提及,你们队的汪好小姐认得李峻峰,知道他是盗墓界销声匿跡的大贼。包括雷驍所扮演的吴豪”,他们是一起消失的————钟队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吗?” 钟镇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乾涩:“————怨仙”副本是第一次开启。在此之前,不存在玩家通过副本改变歷史的情况。而我们的时代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这说明,在原本的歷史上,怨仙计划”或许本就未能成功,当年的李峻峰,甚至可能包括吴豪”,他们或许已经阻止了它。” “不止如此。” 郑琴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跟隨李峻峰,阴差阳错走上了这条隱藏支线”,这条路,极有可能就是歷史上李峻峰真正走过的路!如果我们继续沿著这条歷史固有”的路径推进,那么即便最终通关,所谓的改变歷史”,其影响也可能被压缩到最小,甚至————只是歷史的一种重复演绎。” 她看著钟镇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就是说,你最初想藉此行达成的目的—根除诅咒,极有可能————仍然无法实现。 。“ 钟镇野下意识地摘下了眼镜,用力揉捏著发胀的眉心。 他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 郑琴的逻辑无懈可击。 副本外的现实是既成事实,证明怨仙计划歷史上就未成功。 我们此刻的经歷,很可能只是歷史的重演而非改写,那么,我寄希望於通过通关副本来解决雷晓和自身诅咒的初衷,从根本上就存在谬误? 我们所有的挣扎,难道只是在重复一个已知的结果?那真正的变数在哪里? 诅咒的根源又究竟指向何方?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迷雾般的困惑攫住了他。 片刻后,他抬起头,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极其严肃,看向郑琴:“对你而言,通关副本、获取奖励、实现愿望,才是首要目的,这些关於歷史因果的推论,属於副本之外的范畴。郑队长,你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些?” 郑琴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道:“因为我在錮怨铜照中,看见了一个未来。” 钟镇野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那个未来里,我与这个副本中最强大的存在一一大概率就是操纵怨仙计划的那几个老怪物—达成了协议。” 郑琴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他们会配合我演一场戏,假装被击败,假装怨仙计划被覆灭。我们可以顺利通关,拿到丰厚的奖励————然后,回到现实。” 她顿了顿,镜片上掠过一丝冷光:“之后,我会独自重返此地,帮助他们————真正地实现怨仙计划,甚至,做得比他们原本规划的————更彻底,更宏大。”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来参与诡怨迴廊”游戏,最终目的,不都是为了实现那个终极的愿望吗?” 郑琴反问,语气平淡无波:“如果怨仙计划”能够帮我达成愿望,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与它们合作?”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钟镇野的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厉色。 郑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因为我觉得————我看到的那个未来,存在一丝不和谐。但我现有的算力和信息,无法判断那究竟是真相的预兆,还是更高明的欺骗。我告诉你,钟队长,是因为我需要藉助你来判断。” 她抬起眼,自光坦诚得令人心惊:“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出任何决断。只需在接下来的副本推进中,仔细观察,如果————如果我之后的行为,出现了任何你认为有问题、有错误、甚至背离常理的跡象,请你————务必阻止我。” 钟镇野彻底愣住了,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么相信我?” 郑琴这时,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她看著钟镇野,语气肯定:“是的,我相信你,非常相信。” 说到这,她的目光忽然越过钟镇野的肩头,看向他身后,语气瞬间恢復公事公办的冷静:“看来,你有新的问题需要解决了,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 钟镇野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雷驍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著一支粗劣的、显然是村民自製的菸捲,正有些尷尬地朝这边张望,见他们看过来,连忙抬手对郑琴打了个招呼:“郑队长。” 郑琴对他微微頷首,没有任何寒暄,转身便乾脆利落地离开了,留下钟镇野和雷驍两人。 雷驍嘿然笑著走上前来:“这村里的人也真有本事,生活在这种鬼地方,居然还能捣鼓出这玩意儿来抽————味道冲是冲了点,但劲儿够大!” 钟镇野目光微闪,他能够看得出雷驍故作轻鬆、却难掩眼底不安的面孔。 雷驍深吸了一口菸捲,吐出辛辣的烟雾,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用夹著烟的手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罕见的犹豫和坦诚:“小钟啊————咱们这交情,也算是一起趟过鬼门关的了,我实在想不出,你们到底能瞒我啥————”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钟镇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害怕:“除非,就像家里有人得了治不好的重病,所以家里人都瞒著他不肯说一样————小钟,你就直说吧,我到底————怎么了?” 第333章 冰解 第333章 冰解 烟雾裊裊,带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雷驍坐在一个低矮的土坡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那粗製的菸捲,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虚无的空气,长长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钟镇野坐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雷哥,我刚刚说的那些————你————能听到吗?能理解吗?” 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夹著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听到了,也————理解了。” 他慢慢点了点头,声音乾涩发苦,顿了顿后,眼神里透出深深的迷茫:“很奇怪————你说你们之前试探过我,老王医生也和我说过————可我脑子里,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什么东西彻底擦掉了。” “那么。”钟镇野的声音更轻了:“当初你陪著嫂子————找到王医生的那个晚上,你还记得吗?” 雷驍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苦涩:“在我的记忆里,那一次是小龙发烧了,病得很重,所以我们才连夜去找了老王。”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就猛地停住了,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没等钟镇野再问,他已经自己颤抖著接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可怕的真相:“是啊————为什么我不带小龙去大医院?为什么明明有小汪这样的朋友、有这样的资源在,我却从来没想过要找她帮忙?你不说,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可现————” 钟镇野没有抬头,脸埋在阴影里,声音低沉:“雷哥,你没有怀疑————我说的是真是假吗?” 雷驍用力摇了摇头,菸灰簌簌落下。 他侧过头,看著钟镇野,眼神复杂却坚定:“小钟,我不会怀疑你。虽然进了这个鬼副本,真真假假的东西太多————但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他拍了拍胸口:“我这里————能感觉到。是真的。” 钟镇野闻言,心中微动,正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若有所觉,抬起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汪好和林盼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著他们这边,脸上带著担忧。 雷驍也注意到了她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她们招了招手。 林盼盼显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看向汪好,汪好深吸一口气,牵起林盼盼的手,朝著土坡走了过来。 两人走近,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雷驍和钟镇野身边,挨著他们坐了下来。 四个人,就这样並排坐在土坡上,望著死村上方那片被山壁切割、显得格外压抑的天空,一时间,只有雷驍抽菸时轻微的噝噝声和远处村民收拾战场的隱约动静。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过了许久,还是雷驍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所以————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可以理解这一切了?之前就像有个罩子,把我罩住了————” 汪好轻声回答,语气带著分析,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可能是因为村长之前借用你身上引路人”的力量,触动了你体內的诅咒本源,某种程度上,这种借用”反而暂时削弱了诅咒对你认知的蒙蔽效果。” 雷驍听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笑容里全是苦涩:“呵————还不如不搞这一套呢,浑浑噩噩的,至少还有个念想。” “不是这样的,雷哥。” 钟镇野转过头,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带著力量:“你来参加这个游戏,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治好小龙的病,但是小龙他————早就不在了。你没必要再为此拼命,没必要再一次次经歷这些生死险境,这一切————本就不该是你承受的。” 雷驍猛地咳嗽起来,被烟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他哑著嗓子,笑声破碎:“然后呢?你想做什么?通关这个副本,想办法拔除我身上这狗屁诅咒,然后我就该————离开这个游戏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镇野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一旁的林盼盼却忍不住接过了话,声音怯怯的,带著希冀:“雷叔————还是说,你————你想要復活自己的妻儿?” 雷驍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用力吸了口烟,烟雾笼罩著他疲惫的脸:“我现在的感觉非常非常奇怪————好像一直拼命跑啊跑,突然有人告诉我终点线不见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汪好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心疼:“为了一个目標拼了这么久,却发现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雷哥,也许————我们真的不该把真相告诉你?” “不。” 雷驍的回答却异常迅速和坚定,他掐灭了菸头:“你们应该告诉我。无论最终我是想许个新的愿望,还是乾脆放弃————至少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个被诅咒蒙在鼓里的傻子了。” 短短几分钟前,他还在说“浑浑噩噩的,至少还有个念想”,此时却又说“至少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个被诅咒蒙在鼓里的傻子了”。 钟镇野清楚,这是因为雷驍自己的心里,也是一片混乱。 他並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现在的他已经没办法理性思考了。 真相给他带来了痛苦,所以他想要“浑浑噩噩”。 可他同样也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不知道真相,所以,他需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雷驍说著,甚至乾脆向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土坡上,望著昏暗的天空,缓缓道:“而且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那样一个诅咒,根植在我灵魂里,可能不仅仅是蒙蔽我————说不定还会带来更多的危险,你们是为我好,不是吗?” 他的话,让身旁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份通透和理解,反而更让人心头髮涩。 半晌,林盼盼努力振作起来,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现在!现在咱们不是靠著村长、还有汪姐姐的阵法,已经削弱雷叔的诅咒了吗!之后————之后可以再找蔷薇姐帮忙看一看!她那么厉害,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把诅咒彻底拔除了呢!到时候雷叔就没事啦!” 她越说越觉得有希望,眼睛亮了起来:“將来就算雷叔不在这个游戏里了,可你还是厉害的道士啊!还可以给我们提供场外帮助啊!对不对?” 汪好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看向雷驍:“盼盼说得对。就算你真的退出了,我也还是钱请你给我当特別顾问,怎么样?薪资待遇从优。” 雷驍躺在地上,闻言嘿嘿笑了两声,用手臂挡著眼睛:“那敢情好啊————这下吃穿不愁嘍~” 气氛似乎终於轻鬆了一些,钟镇野也跟著露出一丝微笑,但心底那根刺却始终存在—一郑琴关於歷史因果的推论,像一片无法驱散的阴云。 他总觉得,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雷哥的问题,自己家族里的问题,恐怕都不是单纯通关这个副本就能彻底解决的。 甚至,他隱隱觉得,这个副本的秘密还未完全在自己面前揭开,还有某种可怕的答案,在等著自己。 这时,雷驍慢慢用手臂撑著坐了起来。 他又摸出一根村民给的粗菸捲,叼进嘴里,用火摺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小钟,小汪,盼盼。” 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咱们別想这么多了。你们今天和我说的事————我確实需要点时间来消化消化,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在这个鬼副本里活下去,通关它。” 他看向汪好,忽然咧嘴一笑,恢復了点往日那混不吝的样子:“我说小汪,你这阵子都不和我斗嘴、不挤兑我了,我还以为我哪得罪你了呢?原来是在这儿憋著心疼我呢?” 汪好愣了一下,隨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笑骂道:“欠骂是吧你?行!以后惹我生气一次,扣你一千块工资!看你还敢不敢找骂!” “哈哈哈哈!”雷驍放声大笑起来,汪好和林盼盼也被他感染,跟著笑了起来。 钟镇野看著他们,也轻轻笑了笑,正想说话,却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村子中心— 只见村长那个巨大的、一直微微起伏的蛛丝茧,顶端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裂缝如同活物般迅速向下蔓延、扩大! 第334章 诱饵 第334章 诱饵 钟镇野几人赶到村子中心时,那巨大的蛛丝茧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刺目的幽绿色光芒从茧壳裂缝中进射而出,如同无数柄利剑刺破黑暗,紧接著,整个巨茧剧烈震动,表面蛛丝疯狂崩断、碳化、飞扬,如同被內部一股恐怖的力量强行撑爆! 轰隆! 一声闷响,巨茧彻底炸裂! 粘稠的碎丝和浓郁的、带著腥甜与腐朽气息的绿色能量雾气四散瀰漫,將中心区域笼罩。 雾气稍散,显露出其中的身影。 所有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村长的模样变得更加骇人非人。 他下半身的蜘蛛躯体更加臃肿狰狞,节肢变得更加粗壮锋利,闪烁著金属般的幽光。 而上半身,那三颗头颅的变化尤为可怖一它们的皮肤覆盖上了一层细密的、刚硬的黑色绒毛,面部轮廓扭曲拉长,口器部位微微凸起,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已然变成了漆黑硕大、闪烁著冰冷幽光的复眼结构! 唯有那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和眼神,还能让人认出这曾是“人”。 “村长你————”汪好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带著惊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是诅咒反噬?!” 中间那颗头颅缓缓转动,复眼扫过眾人,竟发出依旧平和,却混合了某种非人震颤的声音:“无妨————只是让这具残躯,更能————承受力量罢了。” 左侧那颗暴戾的头颅不耐烦地甩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囉嗦什么!好看能当饭吃?” 右侧阴鷙的头颅则低低嗤笑,声音尖细:“力量————才是根本。” 中间的头颅复眼微眯,似乎笑了笑,三重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我已窥见————那几个老朽的惊惶与盘算。也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送他们最后一程了。” 就在这时,郑琴、戚笑、江小刀、张二强以及他们各自小队的成员,包括李峻峰在內,都被刚才巨大的动静吸引,陆续赶了过来。 看到村长这骇人的模样,不少人都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见到这些人齐聚,村长三颗头颅上的复眼同时亮起诡异的光芒,同时转向钟镇野,语气竟带上了一丝愉悦:“你的朋友们————都来了啊。好————这样更好,更好了————” 他中间的头颅缓缓开口,声音宏大了一些:“我们村子————已儘可能反向侵蚀、掌控了怨仙坑中的诸多布置。” 左侧头颅恶声接上,语速快而冲:“那几个老东西现在气得跳脚!白龙尊者已经变成我们的了,极乐仙尊也被他们自己的愚蠢害死!他们原本的算盘全砸了!” 右侧头颅阴惻惻地笑著,声音如同毒蛇滑过枯叶:“他们本想用你们死去的同伴製造新的仙尊,用你们这些活著的慢慢餵养源蛹,积蓄个一两年,再行那灭世之举————” 中间头颅嘆息一声,接过话锋,语气却带著冷嘲:“但现在他们等不及了。 他们,要狗急跳墙了。” 说到这里,三颗头颅,六只冰冷的复眼,同时猛地锁定了人群中的雷驍与李峻峰! “你们身上的引路人”標记,仍在。”三重音同时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需要你们来做诱饵了。” 眾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李峻峰幽幽嘆了口气,慢悠悠地问:“需要————我们怎么做?” 村长还未回答,郑琴却上前一步,冷静地开口:“你想让我们假装配合反攻,进入怨仙坑。一旦我们、尤其是两个引路人进入,怨仙坑的主人必定会试图利用他们,將我们引至核心区域,一网打尽,化为最终养料,强行推动计划,对吗? ” 村长右侧的头颅立刻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复眼中闪烁著讚许与残忍:“没错!你们这群人————灵魂强大,力量充沛!正是最好的、最后的食粮!那两个引路人更是製作铜镜的绝佳材料!对那些老东西来说,眼下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你们统统填进源蛹!哪还管什么慢慢培养!” 雷驍闻言,默默给李峻峰扔过去一根烟,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燃,上前一步,吐著烟圈问道:“所以,等他们抓住我们,以为胜券在握、正要动手把我们当肥料的时候————就是你们给他们致命一击的时候?” “正是如此。”村长三颗头颅同时頷首。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计划无异於刀尖跳舞,將自己主动送入虎口!死村的人能否及时出现?中间又会死多少人?一切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钟镇野耳中响起了郑琴清晰的传音:“钟队长,请答应他。” 钟镇野这次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心中反问:“郑队长,你能告诉我,你接下来的具体打算吗?” 郑琴的声音依旧冷静,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欣慰:“谢谢你听进去了我之前的话。你的谨慎让我很放心。接下来重要的不是我怎么办,而是————李峻峰打算怎么办。別忘了,他才是这个副本真正的关键npc。” 钟镇野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扬,目光转向一旁正在吞云吐雾的李峻峰。 仿佛心有所感,李峻峰也正好抬起头,对上钟镇野的目光,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干嘛————看我?” 钟镇野直接问道:“你怎么想?” 李峻峰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模糊了他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几秒,才苦涩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还他妈能咋办————这鬼地方,这狗屁计划————要是不阻止,老子这些年拼死拼活、 倒斗摸金赚来的金山银山————不就全他妈白费了?一个子儿都不上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找到了支撑点,猛地將菸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肯定要做啊!等搞定了一切,这鬼地方搜刮出来的所有好东西!都是老子的!爽死了!肯定要做!肯定要做!” 钟镇野看著他眼中那混杂著恐惧、贪婪、无奈和最后一丝疯狂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向村长,声音沉稳:“行。我们就照你说的做。” 村长三颗头颅同时露出满意的神色,复眼中幽光闪烁:“好!那么接下来,辉儿会带你们重返怨仙坑,你们会真正参与到村子的反攻中,但记住————你们需要被抓住”,然后————等待。” 话音未落,欒辉那瘦小的身影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眾人侧后方。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歪著头,用那双在昏暗中显得过大的眼睛扫过眾人,声音嘶哑地说了句:“跟我走吧。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欒辉身后,再次踏入那冰冷的地下河山洞。水流声依旧,但这一次,欒辉並未沿著主河道行进,而是很快拐进了一个极其隱蔽、被水流和阴影掩盖的小型岔洞。 洞內狭窄曲折,空气潮湿窒闷,只有欒辉手中一支散发幽绿光芒的怪异菌菇提供著微弱照明。他们在迷宫般的天然隧洞中七拐八绕,地势时而向上,时而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隱约传来熟悉的、混合著腐朽与怨念的气息。欒辉停下脚步,示意眾人噤声,他侧耳倾听片刻,才率先钻出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片令人脊背发凉的石室群一诅咒陈列室。 数不清的石室如同蜂巢般镶嵌在岩壁中,原本每一间里都“陈列”著几具因各种诡异诅咒而死的尸骸,形態扭曲,怨气衝天。 但此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的石室————竟然全都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躺著一具具恐怖尸骸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些乾涸发黑的不明污渍,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更加浓烈却仿佛失去了根源的怨毒气息。 “怎么————怎么全空了?” 林盼盼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声音发颤:“那些————那些尸体呢?难道———— 自己走了?” 这话让所有人头皮一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会吧————”玲玲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那些不都是死人吗?难道————是被怨仙坑的主人弄去做什么了?” 方诗兰与方诗梅姐妹对视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几个死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们一人一句,冷冷发问。 走在前面的欒辉忽然发出一声不冷不热的嗤笑,他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间迴荡,显得格外阴森:“你们確实————应该担心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那些尸体可不是普通的死人。 它们是歷年来,所有试图反抗怨仙计划”的人,有我们死村的先烈,有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外人,甚至————还有曾经信仰他们、后来却幡然醒悟的信徒。” “这些人,每一个都带著滔天的怨气死去,他们的尸体是除了白龙尊者和极乐仙尊外,怨仙坑中最强大、也最不可控的一股力量。同样————也是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一群东西”。”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在幽光下显得过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光:“要是真碰上了它们————各位,自求多福吧。”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仿佛能听到彼此加快的心跳声。 江小刀下意识握紧了菜刀,张二强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逻辑小队的西装男们默默调整了站位,张叔和徐婶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忧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蔷薇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它们使用的,是诅咒的力量吗?” 欒辉哼了一声:“诅咒?你们可以把它们理解成————最可怕、最凶厉的殭尸,被极致怨念驱动,不死不灭,只知杀戮和破坏的怪物。” 眾人闻言,脊背的寒意更重了。 队伍继续在空旷死寂的石室群中穿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钟镇野耳中再次响起了郑琴的传音,內容却让他心中巨震:“钟队长,接下来遭遇危险时,我们要找机会,把这个带路的欒辉杀了。” 钟镇野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这是为什么?” 郑琴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还没明白吗?死村拥有与怨仙坑相互抗衡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数百年来都无法离开这片山脉?他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阻止怨仙计划!他们想要的,是源蛹!是把怨仙计划的核心————掌握在自己手中!” 钟镇野脸上肌肉绷紧,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村长的形象、村民的牺牲、之前的合作————这一切难道都是假象? 郑琴见他沉默,继续道:“钟队长,还记得錮怨铜照吗?还记得你家族带出的那张草蓆吗?上面布满了死”字。那种风格,那种气息————你可曾在怨仙坑的任何地方见到过?死村,死村————他们为什么,偏偏叫这个名字?” 这一次,钟镇野真的心头剧震! 那些扭曲诡异的“死”字,那种冰冷沉寂的怨念,確实与怨仙坑张扬狂热的邪异风格截然不同,反而更接近————死村那种压抑、绝望的感觉! 他沉下声,在心中厉声问道:“郑队长!如果你还想要我的支持和信任,就请你把话完完整整地说清楚!不要再故弄玄虚!” “眼见为实。” 郑琴的回答依旧简洁:“你心中对我怀疑的种子,是我亲自种下的。我这么做,正是需要你真正相信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一等这个带路的欒辉一死,我保证,你就能看到证据。” 钟镇野眉头紧锁,內心激烈交锋,郑琴的话太过骇人听闻,但她的逻辑和之前的铺垫,却又让人无法完全忽视。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际— 前方深邃黑暗的甬道深处,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密密麻麻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无数牙齿在疯狂地摩擦、啃噬著什么硬物! 紧接著,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双、两双、十双、百双————无数双幽暗、 空洞、闪烁著极致怨毒与飢饿光芒的眼睛,在前方的黑暗里,逐一亮起! 如同黑夜中甦醒的蝗群,瞬间填满了整个通道,冰冷地锁定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第335章 尸群 第335章 尸群 阴冷的甬道仿佛活了过来,被无数双怨毒飢饿的眼睛点亮。那密密麻麻的磨牙声匯聚成令人头皮炸裂的潮汐,从黑暗深处汹涌而来,带著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听觉。 下一刻,那些东西动了! 它们正是那些从石室中消失的“笑面骷髏”! 它们头颅上凝固著极度幸福诡异的笑容,四肢著地,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扭曲抽搐的方式扑来,如同畸形的蜘蛛般攀爬在墙壁和穹顶上,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白影,带著尖利的呼啸声扑向人群!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绝望! 这些被古老诅咒驱动的尸骸,根本无视普通的物理攻击,江小刀的菜刀砍在一具白骨的臂骨上,只迸溅出几点火星,留下一条浅痕,那白骨反而一爪掏向他的腹部,逼得他狼狈后退。 汪好的子弹射入它们的胸腔,穿过肋骨的缝隙,却无法阻止它们丝毫前进的势头,仿佛只是打穿了无关紧要的枯木。 它们的力气大得超乎想像,一具看似纤细的女性骨骸,隨意一挥,就能將逻辑小队那皮肤金属化的高个西装男狠狠扫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更可怕的是那五八门、防不胜防的诅咒攻击! 一具皮肤刻满腐烂梵文、生长著妖艷人耳菌类的女尸,猛地朝著冲在最前的陈勇生张开了嘴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却猛地抱住头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只一转眼,陈勇生的耳孔肉眼可见地肿胀、破裂,同样的、顏色妖异的菌类如同活物般疯狂钻出、生长,若不是蔷薇及时出手、消解了这诅咒,只怕陈勇生在转瞬间就会被夺走生机。 另一具被粗糙缝合成人首豹身的怪物,甩动著尾巴上悬掛的残破铜铃。 铃声並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但听到铃声的玲玲和徐婶,动作瞬间僵直,眼神变得空洞无物,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竟僵硬地转过身,挥舞著武器攻向身旁的自己人!张叔惊骇地试图格挡,却被玲玲一刀划破了胳膊。 “小心!別听那铃声!”钟镇野大吼著,一拳逼退一具靠近的白骨,额角青筋暴起。 一具腹腔被掏空、填满了各种毒虫硬壳和乾枯草药的蛊尸,似乎被战斗惊扰,猛地颤动起来,接著“噗”地一声轻响,整个腹腔炸开!墨绿色的、带著浓烈腥臭的毒雾瞬间瀰漫开来! “退!”蔷薇厉声喝道,身影急退。 但仍有几人躲闪不及,毒雾沾上他们的衣物、皮肤,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布料融化,皮肉鼓起巨大的水泡然后迅速溃烂流脓,张叔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在几秒內就见到了森森白骨,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几乎瞬间失去战斗力。 “操他妈的!” 张二强看得目眥欲裂,怒吼一声,脸上哪吒脸谱光华一闪,火尖枪带著炽热的烈焰,狠狠捅穿了一具扑向他的、皮肤覆盖著金色虫卵的乾尸,火焰爆燃,將那乾尸点成一个人形火炬,虫卵在高温下啪爆裂,发出恶臭。 但下一秒,一具从穹顶悄无声息扑下的、长发如同无数黑色毒蛇般狂舞的女尸,冰冷的发梢如同钢针般扫过他的脸颊,瞬间撕下了一大块皮肉,甚至隱约可见下方的欢骨! 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他半张脸和肩膀。 “呃!”张二强痛得闷哼一声,火尖枪都险些脱手。 江小刀情况更为糟糕,他悍勇地砍碎了几具白骨的肢体,却被一具保持著萨满装扮、挥舞著骨质法器衝来的尸骸隔空一指,一股无形的、冰冷恶毒的力量瞬间击中他的左腿!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江小刀左腿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瞬间扭曲变形,他惨叫一声,重心顿失,踉蹌著重重摔倒在地,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小刀哥!”玲玲刚从铃声的控制中勉强恢復一丝神智,看到这一幕惊骇欲绝。 雷驍咬破舌尖,剧痛刺激著神经,他飞速以精血在掌心画下一道雷符,猛地拍出! 轰! 刺目的雷光炸响,暂时逼退了靠近的几具邪尸,电蛇繚绕,让它们动作迟滯了片刻。 但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一具悄无声息从阴影中爬来的、七窍都被某种黑色符籙塞满的乾尸,猛地探出如同利爪般的骨手,在他后背上狠狠一掏! 噗嗤! 一声闷响! 雷驍的后背上瞬间出现了十几个拇指粗细、深可见骨的蜂窝状血洞,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猛地向前一个趔趄,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萎靡下去。 “雷哥!” 汪好惊呼,手中“三昧无执”化形的衝锋鎗连连点射,精准地打在那偷袭的乾尸身上,打得它骨屑纷飞,暂时阻住了它的下一步动作。 钟镇野此刻已是杀意沸腾,周身淡红色的血焰燃烧到极致,如同一个血色的风暴核心,拳、脚、肘、膝,每一次攻击都蕴含著冰冷的杀戮意志,將一具具扑来的白骨砸得粉碎、踹得四分五裂! 但他既要护住身后倒地或重伤的同伴,又要应对从四面八方、甚至头顶穹顶扑来的无穷无尽的攻击,很快便左支右絀,这些邪尸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前赴后继,仿佛永无止境。 嗤啦——! 一具体型格外魁梧、骨骼粗壮、仿佛融合了某种野兽特徵的尸骸,硬生生突破了钟镇野密集的拳影,一只扭曲变异的骨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狼狠划过他的胸膛! 护体的杀意血焰剧烈震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骤然黯淡下去,那骨爪终究还是撕裂了防御,在他胸前留下了五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將他前襟彻底染红! “钟哥!” “钟队长!”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通道前后都已经被越来越多的邪尸堵死,他们如同瓮中之鱉。 更雪上加霜的是,在极度混乱中,至少三四个背包被那些疯狂撕扯的白骨利爪扯碎、划破,里面储备的红药、蓝药水瓶滚落一地,大多立刻被蜂拥而至的斤潮踩碎,或是被捲入其中,珍贵的药液混合著血水和碎骨,肆意流淌,迅速被地面吸收殆尽。 “走!这边!快!” 欒辉那嘶哑尖锐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般响起。 他如同真正的壁虎般,在疯狂扑击的尸潮缝隙中极其灵活地穿梭,指向侧面一条更加狭窄、之前几乎被阴影掩盖的甬道:“跟上我!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还能动的人再也顾不得许多,搀扶起重伤的同伴,拼命跟著欒辉向那狭窄通道衝去,动作稍慢一步,就可能被身后汹涌的尸潮彻底吞没! 尸潮在他们身后紧追不捨,那密密麻麻的磨牙声、骨骼摩擦声、以及各种诅咒引发的诡异声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心智崩溃的死亡交响曲! 欒辉第一个冲入狭窄通道,毫不停滯地扑向墙壁一处毫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陷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內一按! 轰隆隆隆—!!! 沉重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机括声猛地响起! 通道的前后两端,竟然猛地落下两道厚达尺余、刻满了复杂扭曲符文的巨大石门,石门沉重无比,落下的瞬间震得整个通道都在颤抖,瞬间將绝大部分汹涌的尸潮死死隔绝在外! 但仍有十几具格外强悍、或拥有诡异能力的邪尸,在石门落下前的最后一刻跟著冲了进来,它们被关在了这条相对狭窄的死亡通道內,与钟镇野等人困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通道顶部和两侧墙壁的石砖猛地向后缩进,露出无数黑黝黝的小孔! 刺鼻的、粘稠的黑色火油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从那些小孔中猛烈喷溅而出,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瞬间就將通道內的一切一钟镇野等人,以及那十几具凶悍的邪尸—全都淋得湿透! 刺鼻的气味充斥鼻腔,滑腻的触感令人作呕。 “是火油!”有人大叫。 下一秒,欒辉手中那株一直提供著微弱光亮的怪异菌菇,被他猛地捏爆! 菌菇爆开的瞬间,內部进射出几颗明亮的火星,溅落在满是火油的地面上! 轰—!!!! 冲天烈焰如同愤怒的火龙,瞬间腾起!狭窄的通道顷刻间化作了真正的人间炼狱,高温扭曲了空气,火光將每一个人脸上惊恐绝望的表情映照得纤毫毕现! “啊啊啊啊—!!!” 悽厉至极的惨嚎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但这声音並非来自人类,而是那些被烈焰吞噬的邪尸! 火焰似乎蕴含著某种特殊的力量,对它们有著极强的克製作用,它们身上缠绕的浓郁怨气在烈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蒸发般迅速消散,坚硬的骨骼被烧得噼啪作响、焦黑断裂! 然而,仍有四五具格外强大的尸骸,硬顶著熊熊燃烧的烈焰,发出非人的嘶嚎,继续朝著人群扑来,它们体表的火焰甚至被体內更加磅礴的怨气强行压灭了些许,露出焦黑碳化的骨骼,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挡住它们!別让它们过来!” 钟镇野咳著血,强忍著胸前剧痛,再次撑起身体,与张二强、陈勇生等还能战斗的人奋力迎上,將这几具“火户”死死挡在通道中段,不让它们靠近出口附近伤势更重的同伴。 火焰灼烤著每个人的皮肤,带来钻心的疼痛,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几乎无法呼吸,战斗在火海中变得更加惨烈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痛苦。 就在这时—— “钟队长!就是现在!把欒辉也扔进火里!” 郑琴那冰冷、急促、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再次狠狼扎入钟镇野的脑海! 钟镇野正与一具浑身冒火、形似猎豹的骨骸疯狂搏斗,闻言心神剧烈一震,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那豹形尸骸的利爪带著高温,几乎是擦著他的咽喉划过,带起的灼风让他颈侧皮肤瞬间起了一片水泡! 他下意识地看向正在出口附近、背对著眾人、似乎正在石壁上焦急摸索著什么的欒辉。 將盟友————扔进火海? 死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郑琴的判断就一定正確吗? 就在他心神激盪、迟疑不决的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陡生! 原本靠在墙边剧烈喘息、同样被火焰灼伤了手臂的李峻峰,眼中猛地闪过一股极其狠戾、决绝、甚至带著几分疯狂的光芒! 他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一头窥伺已久的饿狼,毫无徵兆地朝著背对著他的欒辉合身扑去! 欒辉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开启机关上,对来自背后的袭击完全没有防备! “你——!” 欒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怒的嘶叫,便被李峻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在后腰上! 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著向前跟蹌扑出,正好一头栽进那几具还在火焰中疯狂挣扎、嘶嚎的凶悍尸骸之中! “李峻峰!你干什么?!!” 欒辉的声音瞬间被火焰和尸骸的嘶嚎淹没,变得扭曲痛苦,烈焰立刻吞噬了他的衣物和头髮,皮肤在高温下发出可怕的滋滋声! 李峻峰一击得手,借著反衝力迅速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具抓向他脚踝的燃烧骨爪。 他脸上被跳动的火光映照得一片明暗不定,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恨意与一种扭曲的快意,他朝著火海中挣扎惨叫的欒辉厉声冷笑,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干什么?老子干你祖宗!別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祖师爷的同道!你们他妈也是一群想执行那狗屁怨仙计划的杂碎!你们和坑里那些老东西————根本就是一路货色!也想把老子当材料?!” 第336章 破局之法 第336章 破局之法 钟镇野被眼前的变故惊得怔住,下意识回头看向郑琴。郑琴面色沉静,只微微頷首,並未言语。 钟镇野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扫过周围震惊的同伴,指向火海中仍在挣扎的几具“火尸”,厉声道:“別愣著!先把剩下的弄进去!” 眾人如梦初醒,强压心悸,再次投入战斗,李峻峰则跟蹌著后退几步,靠在灼热的石壁上,重重喘息。 战斗很快结束。 通道內暂时安全,仅余火焰燃烧的啪声和尸骸焦化的恶臭,眾人迅速远离仍在燃烧的火墙,几乎全都脱力地跌坐在地。 伤情相当惨重。 江小刀左腿小腿骨裂,痛苦地蜷缩著;雷驍后背十几个血洞虽不再喷血,却依旧狰狞可怖,气息萎靡;钟镇野胸前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张二强脸上被撕掉一大块皮肉,隱约可见颧骨;陈勇生耳孔肿胀破裂,虽诅咒已消,依旧疼痛难忍;张叔整条手臂腐蚀见骨,几乎失去意识。 除此之外,几乎人人身上都带著伤,哪怕没有那种可怕的大伤,也是个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伤势较轻的林盼盼和汪好立刻翻找背包,取出所剩无几的红药水瓶,快速分发给重伤员,郑琴也拿了一瓶,走到钟镇野面前递给他。 钟镇野接过,仰头灌下。 冰凉的药液入腹,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胸前剧痛稍减,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蠕动、收口,但离痊癒还差得远。 郑琴转向徐婶,要来针线包,对钟镇野道:“红药不够,无法完全治癒,上衣脱了,我给你缝合,避免行动撕裂。” 钟镇野点头,咬牙忍痛脱下早已被血浸透、部分粘连皮肉的破烂上衣,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倒抽冷气。 郑琴面色无波,借用雷的老式打火机烧了烧针,隨即开始穿针引线,手法冷静甚至堪称冷酷地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线体拉扯,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钟镇野咬紧牙关,冷汗涔涔而下。 周围亦是如此。 红药优先保证重伤员不死,但已无法让所有人恢復如初,伤势较轻的互相帮忙处理伤口,压抑的痛哼和抽冷气声在通道內此起彼伏,气氛沉重而压抑。 这时,李峻峰慢慢踱步到钟镇野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你————不好奇我刚刚为什么那样做?” 钟镇野正忍著针扎之痛,闻言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你不是都说了吗?死村的人,並非你的同道者。” 李峻峰一怔,似乎没想到他如此轻易接受,下意识反问:“你这————就信了?” 钟镇野嗤笑一声,带著痛楚的喘息:“不然呢?人都被你推进火海烧了,仇也结下了。死村的人估计也知道了。再说这些,还有啥意义?” 李峻峰脸色白了白,嘴唇嚅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远处,正被汪好处理背上恐怖伤口雷驍痛得齜牙咧嘴,见状没好气地骂骂咧咧:“你他妈————要说就说!別婆婆妈妈的!这也不是你性格————嗷!轻点!” 话没说完,就被汪好清理伤口的动作痛得大叫起来。 李峻峰见眾人都或明或暗地看向自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慢慢在一旁坐下,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怎么变得这么婆妈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跳跃的火光上,眼神有些闪烁:“当年我师父临终前叮嘱过,如果有一天,我真能找到极乐宫,见到当年那些抗爭先辈的后人————一定要想办法,把师父这一脉,几代人关於那个阵法的推演和完善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师父说,那阵法是当年欒大先师亲手布下的核心,是逆转怨仙计划”的唯一希望。那些后人守著阵法数百年,必然急需外界新的推演成果来补全它————这对他们,是极重要的事。” “但这次来到死村,我发现他们对此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毫无研究。” 李峻峰语气转为困惑与失望:“他们更专注的,是解析、模仿,甚至试图侵蚀、掌控来自怨仙坑、来自源蛹的那些邪恶力量!这根本————背离了祖师爷们的初衷!” “而且,我在村里偷偷调查过了。” 他冷笑一声:“他们也在村里藏著不少铜镜,和你们口中的錮怨铜照”一个样,而且,镜子背后还有不少死”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猛地朝他看来,钟镇野、雷驍、汪好、林盼盼几人更是目光猛地一震。 正在给钟镇野伤口打结的郑琴头也不抬,清冷的声音插入:“这並不奇怪。 你祖师当年的那些真正同道者,恐怕早已死绝了。现在所谓的死村”,不过是一群在那几个老东西”压迫下异化、转而试图夺取源蛹”控制权的另一股势力罢了,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阻止计划。” 这时,正被小莉帮忙处理脸上伤口的张二强忍不住吸著气插话:“嘶————那照这么说,咱们现在岂不是变成孤军奋战、两边都不討好、两边都要追著咱们於了?误也不对,他们自己还得先打出个胜负呢,估计也没那么多閒工夫专门搞我们————那咱们下一步咋弄?按李把头你这意思,咱们去搞那个什么欒大师的阵法?那玩意儿现在还能推动不?真有机会阻止那啥怨仙计划不?” 他话没说完,就被小莉没好气地按了一下伤口,痛得“嗷”一嗓子叫出来,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小莉瞪他一眼:“闭上嘴老实听!就你话多!” 李峻峰倒是回答了,只是语气有些不確定:“师父教给我的,也只是那手札上的部分,残缺得很,可能————还需要回到之前那个山洞,仔细研究祖师爷留下的推演痕跡————”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一闪,猛地看向正在帮雷驍包扎的汪好:“不对!汪小姐!你不是已经成功布置出那个阵法了吗?就是帮我们蜕咒的那个!你甚至能修改它、反向利用!你明明已经掌握了很关键的部分!” 汪好抬起头,脸上还带著忙碌后的细汗,她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刚刚剪断缝线、站起身的郑琴:“我能布置出来,並非我一人之功,全赖郑队长之前远程推算指导,真正看懂、並推演出可行方案的,是郑队长。”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郑琴身上。 郑琴扶了扶鼻樑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面被火焰燻黑的石壁上——那是欒辉之前焦急摸索的地方。 “李先生。”她开口,声音平稳不容置疑:“你擅长陵墓机关,去检查一下那里,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离开这条死亡通道的路径。” 她顿了顿,看向或坐或躺、伤痕累累的眾人,继续道:“先离开这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告诉大家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及————如何改变那个阵法。” 李峻峰应了一声,很快摸了过去。 他蹲在那面被火燎黑的石壁前,手指如鹰隼般精准地划过石面,时而叩击,时而以指尖丈量缝隙,鼻尖几乎贴到墙上,呼吸间全是烟尘与血腥味。 他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口中念念有词,计算著肉眼难以察觉的砖石接缝与可能存在的机括节点。 “不对————这痕跡是后来补的————真正的开口应该在————”他猛地停住,从靴筒抽出一柄极薄的刀片,小心插入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石缝,手腕极轻地一拧。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响动从石壁內部传来。 钟镇野却在此刻转头,目光投向一旁静立的郑琴,意念传音无声递出,直抵她脑海:“郑队长,利用怨仙坑的阵法来改变一切,就是你的办法吗?” 郑琴脸上並无波澜,只极轻微地頷首,传回的意念冷静如初:“是的。原本的歷史中,李峻峰、吴豪他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资源、信息、力量皆不足,这是我认为————当下最有希望撬动歷史轨跡的举动。” 就在这短暂交流的间隙,李峻峰低喝一声:“搞定!” 只见他手指猛地按住一块看似毫无异常的凸起,並非按下,而是以一种奇特手法向左旋转三圈,继而向深处一抵! 轰隆隆— 低沉的巨石摩擦声骤然响起,整个通道剧烈震颤起来,一侧石壁竟缓缓向內凹陷、旋转,露出一个黑默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出口!尘土簌簌落下,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走!”钟镇野低喝,率先搀扶起最近的伤者。 眾人强忍伤痛,鱼贯而入,通道短暂而压抑,很快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那个堆满金山银海、冥器宝物的巨大石室! 之前李峻峰试图用铁链拖走的那口青铜鼎和诸多珍宝,依旧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裹著的铁链和破布上落满了灰。 李峻峰看著那堆东西,咂咂嘴,难得嘆了口气:“妈的————要是这回真能摆平所有破事,老子————就少拿几件,当积德了。” 郑琴却已上前几步,站定在宝物堆前一片空地上,目光扫过伤痕累累却眼神锐利的眾人。 “没时间休整了。”她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听我分配。” “陵光小队。”她看向钟镇野、雷驍、汪好、林盼盼:“你们走生门”位,向东。会遇到一条被怨气堵塞的主脉节点,想办法破散那些怨气,一定要完全打散。” “吉运小队。”她的目光转向戚笑、陈勇生、方诗兰、方诗梅:“休门”,向北。你们可能会遭遇大量游荡的低阶邪祟,以牵制、引导为主,將它们引离主干道,记住,一个也不要杀,只要让它们离开。” “自强小队。”她看向江小刀、玲玲、张叔、徐婶:“伤门”,西南。那里应该有一具被特殊祭炼过的尸骸,是阵法的一个煞气源头,摧毁它。” “二强小队。”最后看向张二强、小莉、蔷薇:“杜门”,东南。路径最复杂,可能有幻象陷阱,但蔷薇的诅咒能力、张二强的神明信力,应该能够破除。” 她的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冰冷,没有任何解释奇门原理,只给出明確的目標和路径。 “逻辑小队。”她看向自己队里一直沉默跟隨的西装男:“你们隨自强小队行动,负责策应和补漏。” 任务分配完毕,眾人迅速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气氛凝重而肃杀。 钟镇野却注意到,郑琴並未走向逻辑小队,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幽暗的宝物堆深处。 “你这是?”钟镇野皱眉问道。 郑琴深深吐出一口气,侧过脸,镜片上掠过一丝冷光。 “我需要去一趟核心,稳住怨仙坑的那几个主人”。”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要借用他们的力量————先对付死村的人,他们才是目前最大的变数和威胁。” “对了,李峻峰,你跟我一起来。”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凝。 郑琴似乎知道他的疑虑,接道:“放心吧,钟队长,你们按照我安排的方位全力突破,等你们完成任务————你会很快找到我的。 第337章 血池 第337章 血池 通道阴冷,只余几人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雷驍齜牙咧嘴,每走一步都牵扯到背上那可怖的伤口,低声骂咧著这鬼地方没完没了。 林盼盼看著身旁眉头紧锁的钟镇野,忍不住小声开口:“钟哥,你和郑队长————是不是聊了什么?我感觉你从刚才开始,就好像有很多心事。” 钟镇野脚步未停,略一沉吟,便將之前郑琴关於歷史因果、铜镜预见的未来、以及她请求自己在必要时阻止她的那番谈话,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一片沉寂,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汪好才缓缓道:“既然郑队长主动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你,甚至请求你监督她,说明她內心自有尺度,知道底线在哪里。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是担心她。”钟镇野摇头,声音低沉:“我担心的是死村。” 林盼盼恍然:“啊!我明白了!之前的铜镜,还有钟哥你家祖宅草蓆上那些死”字————难道说,在原本的歷史里,最后其实是死村的人占据了怨仙坑?” “恐怕是的。” 雷驍忍著痛接过话,语气凝重:“在我们的时代,怨仙计划表面看是没成功,世界没变成那鬼样子。但如果是死村这帮更邪门的傢伙占了坑,还让那些带死”字的东西流了出去————那怨仙计划,真的算失败了吗?” 汪好声音发冷:“確实可以这样推测。死村占据此地后,很可能布置了一个更庞大、更隱秘的计划,他们需要將代表自身力量的东西散布出去,缓慢侵蚀————所以,雷哥身上的诅咒,钟队长家族遗留的痕跡,或许都是这个新计划的一部分。” 钟镇野点头:“死村所图,绝非仅仅是占据此地那么简单,郑队长虽有安排,但我们仍然要万分小心,绝不能完全依赖阵法改变一切。” 说话间,四人已踏入一间异常宽的石室。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血池,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翻涌,偶尔有造型古拙、锈跡斑斑的青铜在其中沉浮,池子中央,一道石桥从中断裂,断口狰狞,桥的尽头,是一个孤悬於血池之上的小型祭坛。 而祭坛前,一个佝僂著背、披著破烂袍子的身影,正背对他们坐在地上,似乎在忙碌著什么。 雷驍倒抽一口凉气,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呲牙:“不会吧————还要打?真顶不住了啊!” 就在这时,那佝僂的身影发出一个幽幽晃晃、仿佛由许多声音叠在一起的呢喃:“又来取铜镜了吗?这次怎么如此心急————没有新的怨铜”,铜镜————还要很久很久才能炼出来吶————” 钟镇野几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里————竟然是炼製“錮怨铜照”的地方! 难怪郑琴说这里是“被怨气堵塞的主脉节点”! 他们的“队內频道”瞬间活跃起来。 雷驍:“操!是造那鬼镜子的地方!咋办?” 汪好:“它好像认错人了?要不————將计就计骗过去?万一能行呢?总比再打一场强。” 林盼盼:“啊?这能骗过去吗?” 汪好:“试试又不亏。你们戒备,我去交涉。” 钟镇野:“好,汪姐小心。” 汪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著那背影扬声喊道,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急促:“欒子騫带著他的人打过来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你快去前面拦住他们!这里交给我们来处理!” 那身影的动作顿住了,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那重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浓浓的困惑:“欒子騫?他还活著?还有你们————你们是谁?没有我维繫,这池中怨铜”顷刻便会散归怨气,数载心血付诸东流————你们,確定?” 汪好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当然確定!怨仙计划即將大成,没时间再慢慢熬炼这些铜镜了!些许怨铜,散了便散了!当务之急是阻止欒子騫破坏源蛹!快去吧!” 那佝僂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来。 它一边起身,一边还在追问:“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究竟是谁————” 当它完全转过身,面对四人时,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四人仍是呼吸一室! 这根本不是一个佝僂的人! 它是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大骷髏骨架,披著的破袍子空荡荡地掛在骨架上,而它原本应该是头颅的位置,颈骨之上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在它那异常宽大、肋骨数量远超常人的胸腔骨架之內,竟密密麻麻地、如同巢穴中的雏鸟般,嵌著十五六颗乾瘪萎缩、面目扭曲的人头! 见到它的模样,雷驍、汪好、林盼盼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只有钟镇野最为冷静,他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我们是这两日方才通过极乐宫、抵达怨仙坑的新人,已决意投身怨仙大业,前辈未曾见过我等,也是自然。” 那些人头同时蠕动著,张开嘴,发出重叠幽怨的声音:“原来如此————是新来的同道啊————这便可以理解了————你们说,欒子騫————现在何处?” 汪好强压著心悸,立刻接口:“我们也不甚清楚具体位置,但他们已控制了白龙尊者,恐怕正猛攻源蛹所在!” 那高大的骷髏胸腔內的人头们同时点了点,发出嗡鸣:“好————我去解决————你们,尽力多捞取一些怨铜”上来————这对滋养源蛹,至关重要————至关重要————” 它说著,迈开巨大的骨足,摇摇晃晃却又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著石室门口走来。 四人立刻屏息让开道路,它从四人中间走过,又费力地弯下巨大的身躯,才从门框中挤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四人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汪好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压低声音:“没想到————这么好骗。” 雷驍瘫软般地靠在一旁石壁上,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齜牙咧嘴:“妈的————嚇死老子了————赶紧的,这摊子血池怨铜,咱们该怎么给它破掉?” 血池中,那些沉浮的青铜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缕缕暗沉粘稠的怨气升腾,融入空气中,令本就窒闷的石室更添几分阴森压抑。 “盼盼。”汪好看向身旁的女孩,语速加快:“你的小蛇,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吞掉这些怨气?” 林盼盼立刻摇头,脸上带著担忧:“不行的,汪姐。之前在死村为了维持阵法,强行给它灌注了太多怨气,它现在已经有些躁动不安了,如果再吞下这么多————我怕它会彻底失控,我需要时间让它慢慢消化。” 钟镇野目光转向雷驍:“雷哥,你的阳五雷至刚至阳,能否强行破开这些怨气?” 雷驍苦笑,指了指周围厚重的岩壁:“小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在这地底深处,我上哪儿引天雷去?光靠我画这几张雷符,就算布个符阵,也是杯水车薪,根本撼不动这么庞大的怨气根基。” 说话间,血池中的青铜器已融化近半,更多的怨气瀰漫开来,如同无形的灰色纱幔,缠绕在几人周围。 正如刚刚那个骷髏所说,只要它不在了,这些怨铜就会立即消散。 汪好视线越过翻涌的血池,落在断桥尽头那孤零零的小祭坛上:“去那边看看,刚才那个怪物,似乎就是通过那个祭坛控制这一切的。” 几人小心地踏上断桥残存的部分,来到那简陋的祭坛前。 祭坛表面粗糙,更像一个石质工作檯,台上赫然印著两个巨大的、深陷的掌印,周围洒落著厚厚的、灰白色的骨粉,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看来那傢伙就是一直把爪子按在这上面。”汪好仔细观察后说道。 雷驍咂舌:“那咱们————也把手放上去?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我来试试。”钟镇野上前一步。 “钟哥,等等。”林盼盼却轻声打断了他,声音虽轻却带著一丝坚定:“这个————或许让我来更合適。” 三人看向她。 林盼盼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对怨念、执念这类情绪有一定的感知和影响能力,这些怨气里混杂著许多未曾消散的痛苦意识————或许,我可以尝试与它们沟通,说服它们帮助我们,这个祭坛,感觉能放大这种精神层面的力量————这件事,可能只有我能做。” 钟镇野凝视她片刻,迅速做出决断:“好,那就你来,但必须做好准备一雷哥,你立刻在祭坛周围布下雷符符阵,以防不测;汪姐,你紧盯盼盼的状態,稍有异样,立刻打断她;我来警戒四周,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明白!” 雷驍立刻从怀中掏出所剩不多的雷符,忍著背痛,以最快速度在祭坛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辟邪雷阵,微弱的电光在符纸间隱隱流转。 汪好站到林盼盼身侧,全神贯注。 钟镇野则退开两步,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血池和石室入口,周身淡红色的杀意悄然瀰漫开来,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见准备就绪,林盼盼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缓缓將双手按入了祭台上那两个巨大的掌印之中。 就在她手掌按实的瞬间呜——!!! 一股极其猛烈的阴风毫无徵兆地凭空捲起,吹得几人衣袂猎猎作响! 那脚下血池也立即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粘稠的血浪拍打著池壁! 而更可怕的是,无数悽厉、痛苦、充满了极致怨恨的哀嚎与尖啸,仿佛从四面八方、从血池深处、甚至从他们自己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那声音层层叠叠,扭曲混乱,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与灵魂! 林盼盼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第338章 布局(上) 第338章 布局(上) 郑琴与李峻峰踏入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像的空间。 石壁粗糙,却带著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跡,穹顶高远,没入黑暗中,仿佛將整个山腹都掏空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刺鼻的、混合了福马林、腐朽血肉与某种奇异腥甜的怪异气味,冰冷得如同寒冬,呵气成霜。 李峻峰冻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抱紧胳膊,牙齿咯咯作响,低声骂咧:“操————这他妈什么鬼地方?冰窖也没这么邪门!” 他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郑琴没有说话,只是扶了扶鼻樑上布满裂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扫描仪,缓缓扫视四周。 这里更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褻瀆生命的宏伟工坊。 洞窟四周的石壁上,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壁龕和平台,上面陈列的,下方悬吊的,是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彻底疯狂的恐怖景象一人类的尸骸与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肢体被粗暴而精细地缝合在一起,创造出扭曲的融合怪;有些標本被完整地剖开,露出內部被替换或改造的、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器官;还有些似乎仍残留著一丝可怖的活性,苍白的肌肉在不规律地微微抽搐,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更远处,几条庞大无比的阴影盘踞在黑暗深处一那是与之前遭遇的白龙尊者体型相仿的巨蛇,一条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却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另一条则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仿佛早已死去多时。 它们也未能倖免,有的被开膛破肚,仅剩半截身躯被巨大的、锈跡斑斑的铁鉤悬吊,內臟拖曳而下,早已乾涸发黑;有的则被缝上了其他生物的巨大翅膀或狰狞肢足,凝固在一种永恆的痛苦姿態之中。 这是一个疯狂而宏大的————古代生物炼狱实验室。 嗡嗡嗡—— 不远处,持续传来低沉而规律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持续撞击著山壁,连带著脚下的地面都传来细微的震感,其间还隱约夹杂著某种非人的、压抑的嘶吼与咆哮,显然正发生著极其激烈的打斗。 李峻峰缩著脖子,小心翼翼避开一具掛在鉤子上、长著七八条人类手臂的犬形標本,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他们到底在这儿搞什么名堂?弄出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 郑琴的目光掠过一具被剖开胸腔、里面塞满了各种枯萎草药和毒虫硬壳的类人尸骸,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李先生,你真的不知道?” 李峻峰乾笑一声,眼神有些闪烁,含糊道:“知道得————不多。我只隱约听师父提过几句,说他们当年为了展现所谓神跡”,製造了不少这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確实唬住、骗到过一些人。 “正是。” 郑琴点头,语气依旧冷静:“古代民智未开,对怪力乱神之事极易產生恐慌或盲目的崇拜,譬如我们之前见到的那条白蛇,稍加引导,便可被奉为一方神明”;而他们製造出的某些形態可怖的怪物,则可被宣扬成作恶的妖物”、不详”,再由他们的神明”出手剷除”,以此建立並巩固信仰体系。” 李峻峰听得咂舌,忍不住感慨:“这可真是————够下血本的。跟歷史上那些玩玩戏法、或者施点粥药收买人心的傢伙比起来,这帮人手段太猛了,也太———— 邪性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可为什么歷史上从来没见过关於他们的半点记载?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吧?” “那就要问问他们了。” 郑琴淡淡道,目光投向洞穴更深处,那里瀰漫著更浓重的黑暗与更刺骨的寒意。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標本陈列区,前方地面骤然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坑穴边缘。 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声,以及那令人心智不適的古老气息,正源自坑穴深处。 李峻峰下意识探头朝坑穴里望去只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跟蹌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臥槽!这————这东西————” 坑穴之中,匍匐著一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庞大的怪虫。 它的体表覆盖著灰暗、褶皱、半透明的厚皮,隱约可见內部有混沌的能量与粘稠的阴影在缓慢蠕动,整个躯体无意识地缓缓翻滚、蜷缩,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古老到极致的压抑气息。 与那被消灭的“极乐仙尊”相似,它巨大的躯体顶端也生长著一只硕大无比的昏黄色独眼,但此刻,这只独眼空洞无神,没有任何焦点和灵智的光芒,仿佛只是一个徒具其形的、死寂的器官,漠然地映照著上方冰冷的岩壁。 仅仅是看著它,就仿佛能听到无数痛苦灵魂的哀嚎与诅咒在耳边嘶鸣。 郑琴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响起:“这就是源蛹”。” 李峻峰猛地回过神,呼吸粗重,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阴鷙凶狠,他死死盯著坑中那庞大的怪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源蛹————那是不是————现在把它毁了,那狗屁怨仙计划就彻底完了?” 他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似乎想找什么趁手的傢伙。 “在你出手之前————”郑琴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冰冷的篤定:“我们就会先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个苍老、嘶哑、低沉得如同两块粗糙岩石在摩擦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空旷的洞窟中迴荡起来,带著一种古老蛮荒的气息:“敏锐的人————” 李峻峰浑身一僵,猛地站直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肌肉绷紧,如临大敌。 郑琴却仿佛早有预料,她甚至没有转动视线,直接开口,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那低沉的嗡鸣:“你们就不好奇,我费尽周折来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吗?”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源蛹无意识蠕动的粘稠声响和远处的震动轰鸣o 片刻后,另一个略显尖细、同样苍老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冰冷的玩味:“联合死村残余进攻怨仙坑,又亲手杀死死村的带路人,如今更试图解析、 破解此地核心阵法————女娃,你此行所为,桩桩件件皆在取死,你来此————就不怕我们————” 话音未落,第三个、第四个————整整七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同时响起,语气骤然变得凶厉无比,如同刮骨的阴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声: ” 一杀死你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灰暗粘稠的阴风凭空捲起,带著侵蚀一切的腐朽与死寂气息,扑面而来! 李峻峰脸色骤变,他只觉浑身血液仿佛都要被冻结,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紧接著是肌肉肉眼可见的萎缩、乾瘪,头髮迅速变得灰白枯槁! 不过眨眼功夫,他竟感觉自己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连思维都变得迟滯起来! 他惊恐地看向身旁的郑琴,却发现她周身似乎笼罩著一层极淡的、绝对冷静的无形力场,那恐怖的衰老之力作用在她身上,速度明显慢上许多,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確实在逐渐失去光泽,眼角开始浮现细纹。 “我靠!” 李峻峰亡魂大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再不敢犹豫,猛地一咬舌尖,双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风格的、极其流畅而古老的手法飞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段音节古怪复杂、绝非道佛两家的秘咒! 隨著咒文,他脚下步罡踏斗,手指如穿蝴蝶般在身前虚空连点数下! 每点一下,他指尖都盪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扭曲光线的涟,仿佛在拨动某种无形的弦。 说来也怪,就在他这看似简单却又玄奥非常的几点之后,那扑面而来的恐怖阴风仿佛被某种力量悄然偏转、引开,威力骤然减弱了大半! 两人身上的衰老趋势立刻减缓,並开始极其缓慢地逆转恢復。 做完这一切,李峻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汗出如浆,整个人虚脱般“噗通”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指著郑琴,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他妈有病啊!故意激怒它们?!带老子来送死是吧?!” 郑琴却对自身的衰老和对方的暴怒都恍若未觉。 她甚至没有去看李峻峰那神乎其技的破解手法,只是平静地推了推眼镜,对著空无一人的洞穴深处再次开口:“你们,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 “欒大先生的正统传承,就在他的身上。” 洞穴深处那七个苍老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几秒后,最初那个嘶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一个修行如此浅薄、根基近乎於无的人————仅凭这残缺不全、似是而非的风水术引,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 “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死村的存在,是真正能威胁到你们生死存亡的心腹大患。” 郑琴打断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而我的破阵之法”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冷冷打断了她:“你的破阵之法,差了最关键的一步归墟引”,根本完成不了,徒具其形,不足为惧。” “当然。”郑琴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除非,有我身边这位李先生的无私帮助————” 她顿了顿,镜片上掠过一丝冷光。” 一或者,得到你们的帮助”。 “ “什么?!” “此言何意?!” 几个苍老的声音同时发出惊疑之声,显然被郑琴这石破天惊的话彻底弄懵了。 就连坐在地上的李峻峰也猛地抬起头,满脸愕然地看著郑琴,用眼神疯狂质问:你啥意思?!让他们自己对付自己?!你疯了?! 郑琴却没有立刻解释。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几位深耕此地数百载,深谋远虑,智慧如海。或许,在我踏入此地的瞬间,你们就已经猜到我真正想做什么了。” 她目光扫过黑暗的洞穴,仿佛能精准地定位每一个声音的来源。 “既然如此,何必藏头露尾?” “何不现身,我们————面对面地谈一谈?” 漫长的沉默,只有源蛹蠕动的粘稠声响和远处沉闷的打斗声在洞窟中迴荡。 终於,洞穴深处某一面看似毫无异常的粗糙石壁,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轰隆隆”巨石摩擦声。 那面石壁,竟缓缓向內凹陷、旋转,露出一个黑默的洞口。 最初那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复杂难明:“请。” 郑琴面色无波,弯腰伸手,將虚脱的李峻峰从地上拉了起来。 李峻峰双腿还在发软,借著她的力道才站稳,他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喂!你到底想干嘛?这玩的也太大了吧?!” 郑琴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李先生是个聪明人。 只是你自从进入极乐宫后,似乎就一直没彻底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时而贪婪求生,时而犹豫退缩————那么现在,走到这里,看到源蛹,经歷过刚才的死局,李先生你————清楚自己最终要做什么了吗?” 李峻峰闻言,目光剧烈闪烁,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著恐惧、贪婪、无奈与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道:“妈的————都到这一步了,老子还有得选吗?不毁了这鬼东西,大家一块玩完!老子那些金山银山找谁去?!干!当然干!” “很好。”郑琴点了点头,“那么,李先生只需要记住一点—一无论接下来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和你,和我们要达成的最终目的,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李峻峰表情变得极其怪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瞪著郑琴:“为什么?我还是没搞懂!你们这群人到底是他妈什么来路?你要说我的来歷————是吧,跟这些老东西是世仇,我拼命还算有个由头!你们呢?这么拼命又是为什么?” 郑琴扶了扶眼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为了天下眾生。” 李峻峰: ” 他脸上肌肉扭曲了一下,最终化为一个极其难看的、訕訕的表情:“————你还不如不回答。”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那新出现的洞口前。 洞內一片漆黑,死寂无声。 当他们踏足洞口范围的瞬间,两侧石壁上,一盏接一盏古老的油灯无声无息地自行燃起,昏黄跳动的火光向前延伸,照亮了一条简短向下的甬道,以及甬道尽头一扇腐朽不堪、布满虫蛀痕跡的古老雕木门。 油灯的光晕勉强映出门上模糊的图案,似乎是某种扭曲交缠的蛇虫,令人不適。 郑琴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后的景象,让刚刚缓过口气的李峻峰嚇得呼吸骤然停止! 门內是一个並不算特別宽的石室,却被布置成了一个古老陈旧的大书房,四壁皆是顶到天板的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竹简、帛书、线装古籍,大多都已腐朽不堪,散发著浓烈的陈腐气息。 石室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同样布满虫蛀和乾裂痕跡的长条木桌。 而桌边,赫然坐著七个“人”! 他们背对著门口,只能看到极度佝僂、瘦削、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著骨头的上半身,穿著早已褪色破烂的古老服饰,头髮稀疏灰白,如同枯草。 然而,他们的下半身———— 李峻峰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强烈的呕吐感直衝喉咙! 那七人的下半身,根本不是什么双腿!而是与巨大、苍白、布满环节和稀疏刚毛的怪虫躯体粗暴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些虫躯臃肿肥大,软塌塌地盘踞在特製的宽大座椅上,或搭在地上,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半腐烂的苍白色泽,甚至隱约能看到皮肤下缓慢蠕动的诡异轮廓。一股比外面更加浓烈、混合了极致腐朽与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仅仅是看到这七道背影,就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心智崩溃! 这七个“人”——————比死村那个蜘蛛身的村长欒子騫,看起来更加古老,更加非人,更加恐怖! 听到开门声,离门最近的一个“人”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 第339章 布局(下) 第339章 布局(下) 郑琴面色无波,平静地走进房內。 那七个“人”同时朝她看来。 当他们的面孔完全映入眼帘时,即便是郑琴,脸上的肌肉也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七张脸,与其说是人脸,不如说是七张被永恆固定在极端情绪下的恐怖面具。 正中间那位,整张脸的肌肉仿佛都在向中心贪婪地攫取、收缩,嘴角咧开一个极度渴望的弧度,眼珠外凸,死死盯著前方,仿佛要吞噬所见一切一一这是“贪”。 他左侧那位,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面部肌肉狰狞地扭曲著,嘴唇翻起,露出牙床,一副暴怒到极致的可怖表情——这是“嗔”。 再旁边,神情呆滯茫然,眼神空洞无物,嘴角流下涎水而不自知,完全沉溺於某种虚幻之中——这是“痴”。 另一位,下巴高昂,眼角眉梢都透著一种极致的、不切实际的傲慢与虚妄,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一这是“妄”。 下一个,整张脸垮塌下来,眉眼口鼻无不向下耷拉,形成一种深不见底的、 永恆的悲苦与哀伤,仿佛承受了世间所有的苦难—一这是“哀”。 紧接著,面部肌肉因极度恐惧而僵硬痉挛,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惊骇——这是“惧”。 最后一位,整张脸洋溢著一种扭曲的、病態的潮红和满足,眼神迷离,嘴角掛著诡异的沉醉笑容,仿佛沉沦於无止境的欲望之海—这是“欲”。 七张脸,七种被永恆钉死的极端情绪,在昏黄油灯下散发著非人的、令人心智摇撼的诡异气息。 郑琴的自光从这七张脸上扫过,隨后看向身后几乎僵在原地的李峻峰,声音依旧平稳:“李先生,过来一起吧。” 李峻峰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腐朽与腥气的空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和灵魂深处的战慄,迈著有些发软的步子,跟著走了进来。 两人在那张巨大的虫蛀木桌空著的一侧坐下,与那七个非人的老怪物隔著桌面相对。 郑琴对著七人微微頷首致意,姿態冷静得仿佛只是在参加一场寻常会议。 坐在正中间、面容永恆凝固在“贪”的老怪物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带著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迴响:“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郑琴却没有直接回答,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七张恐怖的面孔,忽然岔开了话题:“在谈论我的计划之前,有一个李先生之前提出的疑问,或许几位可以先行解答。”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为什么歷史上,从来找不到关於你们,关於极乐宫,关於怨仙计划的半点记载?” 一个面部凝固在极致“嗔怒”表情的老怪物猛地发出嗤笑,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著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与眼下之事有何相干!” 郑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几位存活无数年,智慧如海,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个问题————究竟有没有意义。”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个面容永远“哀伤”的老怪物缓缓嘆了口气,那嘆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尘埃,他开口,声音悲苦而缓慢。 “答案————很简单。树大招风。我们也曾张扬过,显圣於人间,网罗信眾————但我们的力量,与真正的千军万马、王朝鼎盛气象相比,终究还是不敌。 所以在怨仙计划真正成功之前,我们只能————蛰伏,一直蛰伏。” 那个“妄”面的老怪物接口道,语气带著一种残留的、扭曲的傲慢:“抹除一些痕跡,对我们而言,並非难事。” 郑琴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但你们可知,外边的世界,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 七个老怪物沉默著,七双非人的眼睛盯著她,没有开口回答。 坐在一旁的李峻峰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冷静,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外边早就不是你们认知里的天下了,现在国家力量空前强大,打击封建迷信,宣传科学————你们这套,放现在,死路一条。” 那个“惧”面的老怪物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原来如此,难怪————近几十年来,能被引入此地的人————越来越少了————” 郑琴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地陈述著残酷的事实:“你们应该很明白,即使我最终无法成功破除此地大阵,光凭死村目前掌握的力量和决心,也足以对你们造成真正的、致命的威胁。” “而就算退一万步讲,你们侥倖打败了死村的人,甚至將我们这些闯入者也全部杀死於此————”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七张恐怖的脸:“经歷这样惨烈的消耗战后,怨仙坑中累积的资源也將损耗殆尽,源蛹绝对无法达到飞升”所需的要求,届时,怨仙计划,依旧註定失败。” “更不用说,你们依旧不敢离开此地。因为你们要蛰伏,害怕树大招风,而如今外边的世界,其组织力和掌控力,远比过去几千年任何一个王朝都要强大得多,你们————没有任何机会。” 长久的死寂笼罩著石室,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啪微响。 那个“欲”面的老怪物脸上扭曲的潮红似乎更深了些,他发出一种黏腻的声音:“你讲了这许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们,你那尚未言明的计划,才是唯一的路径。铺垫够了,就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 郑琴点了点头:“很简单,怨仙计划,必须失败。至少在表面上看,必须是彻底失败了,无论是死村,还是你们,都不能成功”。” 七个老怪物沉默著,七双眼睛死死盯著她,显然都知道她的话绝不止於此。 郑琴继续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同的是,你们可以选择主动失败,继续向著更深处蛰伏,积蓄力量。而在表面可见的失败背后————” 她微微前倾,镜片上反射著跳动的火光。 “我,会帮助你们————真正成功。” “什么?!”李峻峰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跳,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脱口就要质问。 但他猛地想起了踏入这石室前郑琴那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和你一条战线的”,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只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拳头在桌下死死攥紧。 坐在中间,“贪”面的老怪物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充满怀疑:“我们———— 又凭什么相信你?我们为什么不赌一把,与死村、与你们拼死一搏,而非要將希望————寄托在你、你们这些来歷不明、危险至极的人身上?” 郑琴平静地回应,拋出了一个重磅筹码:“我照过錮怨铜照”,不止一面,我也曾借用它们的力量,短暂窥探过未来的分支碎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篤定:“我所看到的那个极乐净土”————是真实存在的,並非虚妄。” 这话让七个老怪物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但是。”郑琴话锋一转,“我的同伴们並不知道这一点,我也没有把握能说服他们接受这个未来”,所以,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演一场戏。” “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大戏,让我的同伴们亲眼目睹你们的失败”,亲眼见证怨仙计划的覆灭”,让他们带著胜利”离开,深信不疑。” “之后————” 她的目光扫过七个老怪物,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李峻峰身上:“我,还有李先生,会留下来,沿袭你们的道路,让这一切————真正成功。” “喂喂喂!!” 李峻峰终於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看向郑琴,声音都变了调:“你姓郑是吧? 郑小姐!你他妈搞清楚!我是来找他们麻烦、是来毁掉这狗屁计划的!你一言不合把我带到这来就算了,现在还要我跟你一起干这种这种勾当?!你问过老子同意了吗?!” 郑琴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李先生,我请你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你帮忙”的。”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 “而是用来————作献礼的。” “几位前辈。”她看向那七个老怪物:“请束缚住他。” 李峻峰脸色剧变,猛地就要起身挣扎,但他身下的那把腐朽木椅竟瞬间活化! 无数苍白、蠕动、如同昆虫节肢般的触鬚猛地从椅面上钻出,闪电般缠绕上他的四肢、腰腹、脖颈,將他死死禁錮在原位! “呜!呜呜呜!!” 李峻峰拼命挣扎,眼中爆发出惊怒交加的火焰,破口大骂,但更多的触鬚迅速堵住了他的嘴,將他的咒骂全部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郑琴看都没再看剧烈挣扎的李峻峰一眼,转而面向七个目光闪烁的老怪物,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稳:“他是欒大先生正统的继承者,身上还带著当年逃亡者拼死带出的那半部核心手札,这两样东西,对几位而言,或许比无数生魂资粮更为重要。” 她微微抬起下巴:“这,是我的诚意。” 那个“痴”面的老怪物呆呆地看著被牢牢束缚、徒劳挣扎的李峻峰,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抹极其细微的亮光,他喃喃道:“手札————正传————嘿嘿————正传————” 那个“贪”面的老怪物死死盯著李峻峰,仿佛在审视一件绝世珍宝,嘶哑的声音带著一丝明显的意动:“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信你了————” 他缓缓抬起头,扭曲贪婪的面孔“看”向郑琴:“那你打算具体怎么做?如何在表面失败”之后,还能避开你那些同伴的耳目,再次发动————怨仙计划?” 郑琴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冰冷如手术刀:“计划的失败,往往表现在关键事物的缺失,或关键人物的死亡。比如源蛹的毁灭。” “但也许,我们不需要让我的同伴们,真正看见”源蛹的死亡。它可以坠入无法探知的深渊,可以落入永不熄灭的火海————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看见我们“想要”他们看见的景象,就可以了。” “同理,此地可以坍塌,可以毁灭,可以在他们眼前化为一片灰飞烟灭的废墟。这足以让他们相信,一切威胁都已彻底剷除,然后安心离开。” 说到这,郑琴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森然冰冷,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野心:“而你们收集怨气的方法————太慢,太谨慎了。”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收集到全天下、每时每刻所產生的————无穷无尽的怨气。” > 第340章 池底 第340章 池底 阴冷血腥的石室。 血池上空。 那怨念化作的阴风已狂盪到如同实质的龙捲,粘稠的暗红血浪被疯狂捲起,拍打著池壁和断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钟镇野抱著脑袋、咬著牙,苦苦支撑著。 无数悽厉、痛苦、充满了极致怨恨的哀嚎与尖啸层层叠叠,扭曲混乱,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与灵魂! 雷驍与汪好早已承受不住,死死捂著耳朵蹲伏在地,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钟镇野也是以手臂挡在面前,周身淡红色的杀意血焰明灭不定,艰难地抵御著这无孔不入的精神衝击。 他猛地扭头看向祭坛上的林盼盼,大声吼道,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 盼盼!现在该怎么办?!这些怨念————” 林盼盼双手死死按在祭坛掌印中,身体如同暴风雨中的幼苗般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嚇人,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她艰难地抬起头,大声回应,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钟哥!你们千万不要对它们出手!它们————它们就是被困在这里无数年的可怜人!它们的怨念可以帮我们!只是、只是我需要时间安抚它们!” 汪好抱著几乎要裂开的头,蜷缩著喊道:“那能不能————让它们对我们好点?!再这样下去————我们要先撑不住了啊!” 林盼盼自己也摇摇欲坠,却还是咬著牙坚持:“汪姐————它们痛苦了太久太久了,有太多的情绪必须要先发泄出来————我、我控制不住———— “行啦小汪!別难为她了!” 雷驍咬著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从怀中掏出四张绘製著复杂云纹的黄色符籙,手一扬:“先顾好自己!清风护神,急急如律令!” 四张符籙精准地飞射而出,分別贴在了钟镇野、汪好、林盼盼和他自己的额头。 符籙触及皮肤的瞬间,便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脑海,钟镇野顿时感觉那几乎要刺穿脑髓的嘶吼尖啸声减弱了大半。 虽然那些声音依旧嘈杂骇人,却不再那般难以忍受,狂躁的心绪也稍稍平復,雷驰和汪好的情况也明显好转,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稍得喘息的间隙,钟镇野忽然凝神一在那依旧混乱不堪的亿万嘶吼尖啸中,似乎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被某种力量强行匯聚起来,反覆迴荡:“————池底————” “————束缚————” “————破坏————”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那枚一直微微发热的“山鬼钱”骤然变得滚烫! 钟镇野猛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烫的钱,隨即豁然抬头,看向祭坛上的林盼盼,大声问道:“盼盼!你听见了吗?!” 林盼勉力集中精神,茫然摇头:“听见什么?钟哥,除了尖叫,我什么都听不清!” “它们好像在说!”钟镇野提高声音,指向翻涌的血池:“池底!有东西束缚著它们!需要把那东西破坏掉!” 几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汪好立刻反应过来:“如果破坏掉束缚的源头,这些怨念或许就能得到解脱,甚至————反过来帮助我们?” 雷驍看著那粘稠翻涌、怨气衝天的血池,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是———— 哥们几,这意思是我们得下去?!下这玩意儿里头去?!不能吧!这下去不得直接化嘍?谁知道底下藏著什么邪乎玩意儿啊!” 钟镇野眼神锐利,沉声道:“我杀意护体,对阴邪之气有一定抗性,应该能试一试。” 雷驍看著他坚定的神色,重重嘆了口气,认命般道:“得!老子真是欠你的!那我陪你走一趟!这种事还得靠道爷我的符法!別的不好说,至少给你们弄个辟水咒,让你们在水底下多撑一会儿!” 汪好有些惊讶:“辟水咒?雷哥你连这个都掌握了?” 雷驍訕让地笑了笑,挠头道:“完全辟水没可能,那得是神仙手段,就是能暂时让你们肺活量变大点,憋气憋得更久,水下动作也能稍微利索点。” 钟镇野略一思索,摇头否决:“雷哥你別下去了,你身上毕竟有錮怨铜照”的诅咒,这血池是专门祭炼怨铜”的地方,你下去之后,万一引动什么不可测的变化,反而麻烦,你留在上面策应。” 他看向汪好:“汪姐,你状態如何?” 汪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冷静的星芒,重重点头:“可以!《宽心谱》我也一直在研习,心神比之前稳固很多,应该能抵御。” “好!”钟镇野迅速决断:“那就我和汪姐下去。雷哥,你帮我们施咒,並在上面保护盼盼,看她沟通怨念是否需要帮助,盼盼,你继续尝试安抚引导,如果我们找到束缚源头,或许需要里应外合!” “明白!” “好!” “钟哥汪姐你们小心! ” 任务分配完毕,几人立刻行动。 雷驍迅速以精血在钟镇野和汪好后背画下两道复杂的“蕴气符”,符成瞬间,两人均感觉胸腔一畅,仿佛能容纳的气息多了数倍。 汪好则从背包里翻出一捆坚韧的登山绳,利落地將两端分別牢牢系在自己和钟镇野的腰间。 两人来到断桥边缘,下方就是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的粘稠血池。 钟镇野回头,对雷驍和林盼盼轻声道:“小心。” 隨即,他牵住汪好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入那令人心悸的暗红池水之中! 噗通! 冰冷的粘稠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进入血池的剎那,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怨气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疯狂地试图钻入他们的每一个毛孔! 钟镇野立刻感到一股极端的烦躁、暴戾、厌世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心底爆发!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令人憎恶,无尽的痛苦与悲伤席捲而来! 他全力运转杀意,淡红色的血焰在周身水中艰难地燃烧、抵御,但效果甚微,那些负面情绪无孔不入,杀意反而有被引动、同化、变得更加狂躁的趋势! 就在他心神即將失守的瞬间,手心传来一股坚定的力道。 他猛地回头,透过浑浊粘稠的暗红血水,对上了汪好的眼睛。 此刻,汪好的双眸异常明亮,不再是九星璇璣扣那种绝对冷静的数据分析光芒,而是一种清澈、坚定、能涤盪污秽的明澈之光,如同黑夜中最亮的星辰! 这目光如同冰泉,瞬间浇灭了钟镇野心中翻腾的恶念,让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是了————差点忘了。 汪好的瞳术是能够清神破妄的,不仅如此,之前在副本中拿到《宽心谱》的道具奖励后,她似乎也一直在默默地学习,如今用她那把枪的时候,能打出的子弹都要多得多了。 在上边的时候,如果不是那些怨念的声音太可怕、直透耳膜刺入灵魂,汪好恐怕都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汪好冲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指向下方更加幽暗的池底。 钟镇野深吸一口符咒加持下的“气”,压下残余的悸动,重重点头回应。 两人开始下潜。 雷驍的符咒確实神效非凡。 在这粘稠得如同胶质般的血水中下潜,阻力极大,但钟镇野感觉肺部异常轻鬆,平时潜水那种迫切的窒息感和压力感几乎不存在。他估算著,在这种状態下,憋气十几二十分钟恐怕真的不是问题。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当初在阴龙王庙外的海水里要是有这一手,也不至於那么狼狈———— 血色越来越浓,能见度极低,四周只有无穷无尽的暗红和那些试图钻入脑海的怨毒低语,两人靠著腰间的绳索彼此联繫,小心翼翼地不断下潜。 终於,隱约可见池底的轮廓。 而就在那池底中央,赫然趴伏著一团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 那东西体型庞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池底,隨著距离拉近,其形態逐渐清晰那竟然是一只————巨大无比的乌龟! 龟壳呈现出一种暗沉厚重的青黑色,上面布满了古老而模糊的刻痕,並非天然纹路,反倒像是某种镇压符籙,龟壳边缘破损严重,甚至有几处巨大的裂痕。 而露在壳外的头颅、四肢和短尾,则乾瘪萎缩得可怕,皮肤紧贴著骨头,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毫无生机。 更令人心悸的是,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又似锁链般的粘稠怨气丝线,从整个血池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死死地缠绕、钉在这只巨龟的背壳之上,仿佛它才是承载並束缚这滔天怨气的真正核心! 巨龟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千年万年,唯有那些怨气丝线在微微蠕动,散发著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钟镇野与汪好悬停在巨龟上方,看著这诡异骇人的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復加o 这炼製怨铜的血池之底,束缚无数怨念的源头,竟是一只被锁死的巨大玄龟?! 第341章 龟腹灵堂 第341章 龟腹灵堂 钟镇野与汪好在浑浊的血水中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棘手。 水中无法开口,汪好的声音通过默言砂直接传入钟镇野脑海,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现在怎么办?难道————要把这只大乌龟杀了?可它看著————根本不像是活物啊?” 钟镇野无奈回应,意识波动透著凝重:“这怎么杀?你看它这体型,跟之前那条白龙尊者”绝对是一个级別的,搞不好就是什么玄武尊者”————那条白蛇我们拼了命都打不过,这大乌龟光这龟壳,我们拿什么打穿?” 就在这时,雷驍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显然上面两人也一直紧张关注著:“啥情况?底下有个大乌龟?!” 汪好立刻將所见景象传递过去:“是,超级大,怨气锁链全都钉在它背上,应该就是束缚的核心了。” 紧接著,林盼盼的声音传来:“钟哥、汪姐,我听到了,我正在尽力跟那些怨念沟通,问问它们有没有办法————你们再仔细观察一下,有什么发现立刻告诉我!”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小心地向著那庞然巨物潜游过去。 越靠近,才越能体会到它的巨大与压迫感。 这巨龟匍匐在池底,龟壳宛如一片小型广场,竟比一个足球场还要大,在幽暗的血池底,如同一座沉默的死亡之山。 汪好指了指巨龟脑袋的方向,两人谨慎地朝那边游去。 靠近那紧闭的、如同岩石裂缝般的巨口和紧闭的眼脸,汪好仔细观察了片刻,再次传音:“完全没办法判断它是不是还活著,体徵太微弱了,或者说———— 根本没有。” 钟镇野疑惑:“它都不吐气泡啊?” 汪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意识里带著一丝“学渣”的无奈:“让你不好学生物!乌龟在水下主要不是靠鼻孔呼吸的!它们能通过泄殖腔进行偽鳃呼吸”,吸收水中溶解的氧气,如果长时间待在水底,它们甚至会进入一种高度节能的蛰伏状態,主动吐出一个含有氧气的气泡?那无异於在沙漠里扔掉唯一一瓶水!”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钟镇野恍然:“汪姐果然博闻强记————但那我们现在要怎么確认它的生死?” 汪好扁了扁嘴,回应:“我又不是专业的生物学家————只能从外观判断了。 去看看它的眼睛、口鼻这些地方吧,如果是死了很久的,总会有跡象的。” 两人继续小心翼翼地向那巨大的头颅前端游去,逐渐靠近那只紧闭的、宛如小型洞窟般的眼睛。 当距离足够近时,钟镇野心中一定一一那只巨龟的眼睛虽然紧闭,但眼脸边缘露出的部分,完全僵硬、无神,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生命的光泽,与周围池底的岩石毫无二致。 “从眼睛看,是死的!”他立刻將发现传递给汪好和林盼盼。 汪好也確认了这一点,同时补充:“皮肤完全乾瘪灰败,没有任何弹性,也看不到任何血液循环的跡象。” 信息传递上去,林盼盼立刻回应:“好!我正在和怨念沟通,问问它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短两秒后,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惊惶,猛地炸响在钟镇野和汪好脑海:“钟哥!汪姐!快跑!!它是活尸!!!” 活尸?! 两人心臟猛地一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林盼盼警告发出的瞬间,那只原本紧闭的、灰白死寂的巨大眼瞼,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那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快如闪电的速度,猛地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巨大的眼眶猛然睁开,里面根本不是眼球,而是两团疯狂旋转、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巨龟那如同山洞般的嘴巴猛然张开,露出深不见底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咽喉一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 周围的粘稠血水间形成狂暴的涡流,连同钟镇野和汪好,如同两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无可抵挡地卷向那张开的深渊巨口! 钟镇野亡魂大冒,下意识疯狂运转杀意试图抵抗,但那吸力远超想像,杀意血焰刚燃起就被瞬间扯碎,更可怕的是,汪好因为体重更轻,几乎瞬间就被吸得脱离原位,比他更快地投向龟口! “唔!” 汪好被迫鬆开了与他紧握的手。 她腰间的登山绳瞬间绷直,巨大的拉扯力传来,钟镇野只觉得腰间一紧,根本无法稳住身形,也被拖著一起狠狠拽向那张开的巨口! 眼前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和腥臭填满! 天旋地转!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明隨著龟嘴的轰然闭合而彻底消失。 钟镇野只感到自己被无法形容的力量裹挟著,在狭窄崎嶇、布满粘液的通道里疯狂翻滚、撞击,耳边只剩下轰隆隆的水声和无数怨念在极致靠近下发出的、 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尖啸! 脑海里队友们惊恐的呼喊声被彻底淹没,根本无法听清。 极度腥臭腐败的气味灌满口鼻,剧烈的旋转和撞击让他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发黑,几乎要彻底晕厥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那疯狂的翻滚和撞击终於渐渐停止。 钟镇野重重摔落在某种极具弹性却又冰冷粘滑的“地面”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著,吐出几口带著腥味的粘液,甩了甩嗡嗡作响、 昏沉无比的脑袋,勉强支撑著站了起来。 周身都被一种半透明、极其粘稠腥臭的液体所包裹,脚下踩著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却散发著浓烈的死气。 他环顾四周。 这里光线极度昏暗,只有一些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幽绿色的微弱磷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这是一个巨大、空旷、不断微微蠕动的腔体。 四壁和脚下都是某种灰败、毫无生机、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轻微腐烂的肉质壁障,触感冰冷粘腻。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肉壁之上,竟然密密麻麻贴满了无数黄色的、 黑色的符籙,符咒的笔跡古老而邪异,散发著镇压与束缚的气息。 腔体地面散落著大量各种生物的森白骨骼,有人形的,有兽类的,还有一些根本难以辨认形状的怪异骨殖,大多都已断裂破碎,被厚厚的粘液半掩埋著。 这里————仿佛是某种生物的胃囊,却更像一个邪恶的祭坛或囚笼! “小钟!小汪!你们怎么样?!怎么半天没回话?!刚才怎么回事?!”雷驍焦急的声音终於再次清晰地传入脑海,带著惊慌。 钟镇野苦笑一声,意识回应都带著虚弱:“我们————被吃到乌龟肚子里了。” “什么?!!”雷驍和林盼盼的惊呼同时响起。 “————不过,这地方有点邪门。” 钟镇野喘了口气,强打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符咒和骨骼:“这些符咒————束缚的源头,说不定破解的办法就在这里。” 说著,他扯了扯腰间的绳子,顺著方向,看到了倒在不远处、同样浑身沾满粘液、正挣扎著想坐起来的汪好。 他立刻上前,將她扶起。 汪好看到他,明显鬆了口气,但隨即警惕地看向四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这地方————很不对劲。” 钟镇野点头,扶著她站稳:“看这些符咒,明显是人为布置的。还有这么多骨骼————这巨龟的肚子里,恐怕根本不是消化食物的地方。我们先得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说话间,汪好的目光敏锐地扫过昏暗的腔体深处,忽然猛地定格在某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那边————那看起来像不像————一个灵堂?” 钟镇野顺著汪好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在昏暗幽绿的磷光背景下,腔体深处果然有一片与眾不同的、昏红黯淡的光晕,光晕之中,隱约可见一个极其古老的、中式风格的布置轮廓一似乎有供桌,有垂幔,甚至好像还有一个香炉,炉中似乎有细香正在裊裊飘著轻烟。 汪好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带著一丝颤音:“我寒毛都竖起来了————这乌龟肚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钟镇野眯起眼,沉声道:“这东西出现在这里绝不寻常,搞不好,这才是真正困锁一切怨念的核心关键————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压下心中的诡异感,小心翼翼地在滑腻柔软的“地面”上挪动,缓慢地向那昏红光芒处靠近。 越走近,景象越发清晰,那诡异感也越发浓重。 那確实是一个灵堂。 一个风格古拙到极点的灵堂。 供桌之上没有牌位,只孤零零地摆放著一个巴掌大小、用枯黄稻草粗糙扎成的小人,小人身上还贴著某种暗沉的符纸。 供桌正中,確有一尊造型古朴的三足青铜香炉,炉內积著厚厚的香灰,而炉中,赫然插著四支正在静静燃烧的线香,香头红点明灭,青烟笔直上升,在这死寂诡异的龟腹空间中,透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邪门。 汪好停下脚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扫过灵堂的每一个细节—一香炉的形制、纹饰,供桌的木质与榫卯结构,甚至那线香的质地————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这风格、这纹饰、还有这香炉的铸造工艺————这至少是汉朝的东西!甚至可能更早。” 钟镇野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锁定著那个香炉:“这鬼地方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怎么还会有香在烧?看这香的长度,根本没烧下去多少,总不会一直有人在这里续香吧?” 汪好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著那四支线香,低声道:“更重要的是————神三鬼四。敬神烧三炷香,祭鬼才烧四炷。这四支香————拜的绝对不是正路东西!” 钟镇野立刻將所见景象,尤其是那四支香和稻草人的细节,迅速反馈给了上面的林盼盼。 短短数秒后,林盼盼的回音传来,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確认: ,钟哥!汪姐!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怨念们告诉我,它们在漫长岁月里,精神经常被一个反覆出现的画面折磨、侵扰,让它们不得安寧,怨念越来越深重,无法解脱————那个画面就是—被四只香供祭著的稻草人!” 钟镇野立刻追问:“那它们知不知道该怎么破解?毁掉那个稻草人?还是弄熄那四支香?” 林盼盼的声音很快传来,带著一丝无奈:“它们————不知道。它们只知道那是痛苦的根源,但具体怎么破除,没有任何头绪。” 汪好闻言,立刻道:“这东西邪门得很,看著不像寻常镇压,更像某种恶毒的诅咒。问问张二强那边,他们队里那个蔷薇,不是擅长诅咒之类的手段吗?看她有没有头绪。” 这时,雷驍焦急的声音插了进来:“小钟!小汪!你们可能得快点了!盼盼这边脸色越来越差,呼吸都很急了,她快撑不住了!” “雷叔我没事!”林盼盼立刻反驳,声音虽然明显虚弱,却带著倔强:“我还能坚持!钟哥你们別分心!”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 “抓紧时间。”汪好语速加快:“你去联繫张二强,我这边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个灵堂,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 第342章 方案 第342章 方案 二强小队。 东南“杜门”路径,错综复杂,幻象丛生。 张二强、蔷薇、小莉三人,此刻正站在一座凭空出现、高耸入云的巨大神台之上。 神台以白玉雕砌,金光闪耀,散发著令人心神摇曳的威严与神圣。 神台之下,是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无数身穿古朴衣饰的信徒匍匐在地,对著神台上的三人疯狂叩拜,眼神狂热而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匯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祈祷浪潮,贡品如同小山般堆积在神台四周,奇珍异宝、香美酒,散发著诱人的光泽和气息。 哪怕明知这是幻象,那被无数人真心实意敬仰、崇拜的感觉,依旧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三人的心神。 小莉看著脚下那狂热到极致的人海,眼神微微有些恍惚,喃喃道:“就算知道是假的,可这感觉————还是有点难顶啊,竟然真的有点————飘飘然了————” 张二强的反应则剧烈得多。 他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身体甚至微微颤抖,声音都带著颤音:“你只是有点飘飘然————我他妈是真的有点顶不住了!姑奶奶!我修的是请神啊!玩的就是信仰愿力!这感觉————这纯粹庞大的愿力冲刷————太他妈难顶了!我真的————真的要飘了————” 他使劲晃著脑袋,试图保持清醒:“这个针对我的幻境,比让我跟人吵三天三夜的架还要刺激————”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呃啊——!” 张二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整个人猛地蜷缩下去! 只见他裸露的皮肤上,毫无徵兆地爆发出无数密密麻麻、黄豆大小的紫黑色肉瘤!那些肉瘤疯狂蠕动,仿佛有活物在里面钻拱,带来极致的痛苦和奇痒! “哇啊啊!痛!痒!操他妈的!” 张二强五官扭曲,痛得死去活来,双手不受控制地在自己身上疯狂抓挠,瞬间就挠出了道道血痕! 几乎同时,他们脚下那宏大神圣的幻象开始剧烈波动、消散! 那些原本狂热虔诚的信徒,面容瞬间变得扭曲、怨毒,眼神中充满了被强行打断崇拜的极致愤怒与憎恨,恶狠狠地瞪向神台上的三人,仿佛要將他们生吞活剥! 紧接著,整个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彻底消散无踪。 周围景象一变,还原回一条阴暗潮湿、布满青苔的普通地下石阶。 “呃————嗬————”张二强还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身上那些紫黑色肉瘤依旧在蠕动,痒痛钻心。 他一边死命抓挠,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多、多谢蔷薇姐了—— ——但、但幻象已经破了————能、能不能帮我停下————这玩意儿————太他妈难受了————” 蔷薇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快速在张二强几处关键穴位和那不断蔓延的肉瘤上按了几下。 她的眼神在施术时变得极其诡异冰冷,仿佛蕴含著无尽的阴寒与死寂。 隨著她的按压,那些疯狂蠕动的肉瘤如同被冻结般迅速平息、萎缩,最后化作一点点黑气,从张二强皮肤表面消散。 “嗬————·————” 张二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都被冷汗和血痕浸透,狼狈不堪。 他齜牙咧嘴地慢慢坐起来,看著周围恢復正常的石阶,骂骂咧咧:“真他娘的————这鬼地方走几步就来一个幻象,还专挑人弱点下手,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玩意儿?给老子来个美女幻象行不行?至少死也死得舒服点————”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张队长,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张二强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他齜牙咧嘴地扶著墙站起,一边抽著冷气一边用意念回应:“哟!钟大队长!您老人家可算想起我们这几个苦命人了?情况?情况就是他妈的快被这破幻象玩死了!刚差点被信徒的愿力冲成傻子,又差点被诅咒瘤子痒死痛死!怎么著?您那边啥情况啊,想起来关心一下朋友死活了?” 钟镇野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辛苦了,我们这边遇到了点棘手的情况,想请教一下蔷薇小姐。” “嘿,就知道没事不登三宝殿!”张二强撇撇嘴:“啥情况?说吧,哥们儿听著呢,正好歇口气。” 钟镇野迅速將龟腹中发现古老灵堂、四支香、稻草人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 张二强听得眉头直跳,转头就把钟镇野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蔷薇和小莉,末了补充道:“————那边问你这专业人士呢,这玩意儿看著邪门,像个诅咒,有没有啥看法?赶紧说道说道,教完拉倒,咱们自己这边还一屁股屎没擦乾净呢,累死爹了————” 蔷薇听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蹙起眉头,清冷的声音响起:“確实是诅咒,一种极其古老恶毒的“缚灵镇怨”之咒。” “如果我没猜错,那只巨龟本身,乃至它腹中的那个灵堂,都是巨大的诅咒载体,用来困锁某个————或者说某一群极其强大的核心怨念。血池中那些无法解脱的怨念,其根源束缚,恐怕也繫於此。” 张二强立刻把蔷薇的判断传了回去,並追问道:“那有没有啥办法教给他们?” 蔷薇沉吟了片刻,道:“最直接的办法,砸毁灵堂,撕掉稻草人身上的封印符纸,强行解除诅咒,但这样做极其危险一那个被诅咒困锁的核心怨念一旦脱困,积压了无数年的怨毒很可能第一时间攻击解除者,但如果他们的人能顶住並將其化解,或许能一劳永逸。” “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是让那个雷驍,尝试用正统的道家超度之法,安抚乃至化解怨念,但此法成功率难以保证,且极易打草惊蛇”,惊动那核心怨念,至於会引发什么后果,无法预料。” 张二强迅速將蔷薇的两个方案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钟镇野。 “行了,方法给了,你们自己掂量著办吧!哥们儿这边又要闯鬼门关了,没事別打扰了啊!” 张二强说完,切断了通讯,齜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身体,对蔷薇和小莉道:“走吧二位姑奶奶,前头还不知道有啥么蛾子等著呢————” 龟腹之中。 钟镇野睁开眼,將蔷薇的分析完整地转述给正在灵堂周围小心翼翼探查的汪好。 “汪姐,你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汪好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手:“我用九星璇璣扣短暂分析了一下这个灵堂的能量流转和结构————只能判断出,这个灵堂与巨龟的血肉深度结合,甚至可以说它就是长在龟体內的,它似乎在持续不断地抽取、转化巨龟本身的某种力量,维持著这个诅咒————具体目的,还看不出来。” 钟镇野点点头,把蔷薇的分析大概说了一下,隨即道:“蔷薇给了两个方案,一是硬来,砸了这里,但可能会直面一个积怨无数年的可怕东西;二是让雷哥尝试超度,但成功率低,且容易提前惊动它。” 汪好听后,顿时有些头疼:“第二个方案没法用啊,雷哥又不在这里————但如果要选第一个打架,咱们现在都是一路打过来的,伤痕累累,状態奇差,在这巨龟肚子里跟一个不知道多厉害的怨念打————太冒险了。” 钟镇野沉思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打,风险太大,环境也太不利。” 他看向汪好,语气变得沉稳:“我想,我们可以联合盼盼,尝试————做一场超度。” 汪好目光微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现学现卖?向雷哥临时请教一下超度的法门?” 钟镇野笑了笑,眼神锐利:“对,现学现卖,盼盼能与怨念沟通,或许能安抚它们,减少超度时的反噬和阻力。而我们————就来试试看,能不能送这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一程。” “或许,血池上空的怨念,也可以让雷哥同步超度。” 汪好点头道:“只要咱们这里能搞定,上边的怨念没了约束,超度起来会容易许多。” 她仍然还记得副本《灯》中,雷驍以一人之力超度整个工厂所有黑影的事。 想到便做,刻不容缓。 他立刻通过默言砂將自己的计划告知雷驍,並询问了超度的关键法门。 血池边,雷驍听到钟镇野的要求,下意识地先担忧地看向祭坛上的林盼盼此时的林盼盼,双手依旧死死按在石台掌印中,但已经不再颤抖,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模样变得有些可怕,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面目僵硬,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虚无的空气。 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不详与阴森气息,仿佛一具被无数怨念充斥、即將失去自我的空壳。 雷驍心头一紧,问道:“盼盼,你还好吗?” 林盼盼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如同木偶般转向他,眼神冷漠得如同万年寒冰,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怯懦与温度,变得平板无波:“雷叔,我还能行。” 雷驍看著她这副模样,重重嘆了口气,心知再这样强撑下去,这姑娘的精神恐怕真的会彻底崩溃甚至异化,但他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將钟镇野的计划快速说了一遍。 林盼盼冷漠地听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回应:“可以,我能安抚它们,引导它们接受超度,但时间要快,以我现在的状態,最多只能维持十分钟的稳定通道,超过这个时间,我的大脑或许会无法承受————直接炸开。” 雷驍听了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在自己几乎空掉的背包里翻找,终於从最底层摸出了最后一瓶蓝药。 “加上这个呢?”他几乎是咬著牙问,將药剂递到林盼盼眼前。 林盼盼空洞的目光扫过药剂,停顿了半秒,冷漠道:“最多————再多三到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雷重重嘆了口气,拧开药剂瓶盖,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林盼盼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声音乾涩:“————盼盼,听著,如果————如果感觉真的不行了,一定要喝!千万別硬撑!听到没有?!” 林盼盼没有回应,目光已经重新投向前方的虚无,仿佛彻底沉浸到了与无数怨念的沟通之中。 雷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通过默言砂联繫钟镇野,语气凝重: j,小钟,超度这事,方法口诀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其实是心”。” 他组织著语言,努力將自己多年所学表达出来:“怎么说呢————你要把它们————当成你多年的老朋友,好兄弟。你看著他们死去、离开,但你不要悲伤,而是要明白,他们这是远离了生的悲苦,得到了解脱,你现在做的,是怀著祝福的心,送他们最后一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剩下的,以你能催动那种程度杀意的精神力强度,肯定够用。” “就是————一定要始终保持这个送別”的心意,千万千万別念到一半,感觉到对面的怨念衝击或者威胁,就下意识冒出要把人家彻底灭了的念头!那就全完了!知道吗?!” 钟镇野在龟腹中苦笑一声,回应道:“知道了,我儘量。” 他深吸一口那腥臭粘稠的空气,努力摒弃杂念,回忆著雷驍话语中那“送別”的心境。 他看向前方那昏红光芒中的诡异灵堂,以及那被四支鬼香供奉的稻草人,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尝试结出一个雷驍简单描述过的往生手印。 儘管身处如此诡异险恶的环境,儘管周身杀意本能地躁动不安,他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心神沉静下来,想像著无数痛苦灵魂得以解脱的画面。 接著,他开口,依照雷驍传授的一段玄奥复杂的咒文,沉声念诵起来,那声音起初有些生涩,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沉稳力量,在这死寂的龟腹空间中缓缓盪开:“太上敕令,魂归自然————尘非尘,土非土,元炁返太虚。” “眾生执妄,苦海自迷,今朝缘至,枷锁皆去————” “幽幽魄灵,莫滯形跡,三魂皈道,七魄还真————” “青山元是道,绿水亦通玄,迷途非远,返本即真————” “敕汝眾魂,速返先天,敕汝眾魂,速返先天————” 咒文声並不响亮,却仿佛带著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迴荡在粘稠的空气中。 隨著咒文响起,那一直笔直上升的四支鬼香,其飘散的青烟忽然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供桌上那个小小的稻草人,身上贴著的暗沉符纸,无风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哗啦”声。 第343章 欒大 第343章 欒大 钟镇野沉缓而肃穆的诵经声在粘稠死寂的龟腹中迴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撞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肉壁上,產生沉闷而诡异的迴响。 “太上敕令,魂归自然——————尘非尘,土非土,元炁返太虚。” “眾生执妄,苦海自迷,今朝缘至,枷锁皆去————” 咒文如同投入死潭的石子,盪开看不见的涟漪。 周围岩壁上那些幽绿的磷光骤然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將肉质壁障上那些古老邪异的符咒投影拉长、扭曲,如同无数挣扎舞动的鬼影,贪婪地舔著每一寸空间。 脚下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地面”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缓慢、却沉重无比的搏动。 咚———— 咚———— 咚———— 如同某种庞大到无法想像的心臟在极深处被惊扰,重新开始了跳动,这搏动与诵经声诡异地同步,每一次震动都透过脚底传来,直抵胸腔,让人心臟发紧,呼吸不畅。 “幽幽魄灵,莫滯形跡,三魂皈道,七魄还真————” “青山元是道,绿水亦通玄,迷途非远,返本即真————” 供桌上,那四支静静燃烧的鬼香,其笔直上升的青烟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无形的手指狠狠捻住、粗暴地扭动起来,不再是裊裊青烟,而是化作了四股疯狂旋转、嘶嚎的漆黑烟柱! 那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缩短,猩红的香头灼亮得刺眼,大片的香灰如同烧焦的皮屑般簌簌剥落。 小小的稻草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其身上贴附的暗沉符纸疯狂抖动,发出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碎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正在拼命撕扯它们,符纸上的硃砂符文扭曲蠕动,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濒死般的暗红光芒。 “敕汝眾魂,速返先天,敕汝眾魂,速返先天!” 当钟镇野最后一句咒文诵出— 啪!啪!啪!啪! 所有的符纸在同一瞬间炸成齏粉! 四支鬼香彻底燃尽,最后一点香灰尚未落下,所有的烟雾一那漆黑旋转的烟柱—一如同被深渊巨口吞噬般,猛地倒卷而回,瞬间没入那个剧烈颤动的稻草人体內! 稻草人猛地僵直! 紧接著— 轰!!! 一种无法形容的、极致阴冷、怨毒、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衝击,如同亿万年积累的绝望瞬间爆发,从那个小小的躯体里悍然衝出! 钟镇野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扭曲、旋转,熟悉的龟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张扭曲哀嚎、充满极致恨意的鬼面层层叠叠地扑来! 他的耳中也不再是声音,而是亿万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搅动著脑髓,带来撕裂一切的剧痛和永恆的尖啸! 霎时间,他体內那凶戾的杀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彻底暴走、沸腾,疯狂衝击著他的理智堤坝,咆哮著要毁灭眼前的一切,將这片空间连同那恐怖的源头一同撕成碎片! 钟镇野死死咬著牙关,牙齦迸出血腥味,以近乎自残的意志力强行束缚著这股毁灭衝动,全身肌肉绷紧如铁,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丝鲜血无法抑制地从他紧抿的嘴角溢出,蜿蜒而下。 他看到一旁的汪好被这股无形的衝击逼得跟蹌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手中的双枪几乎要脱手而出,手臂剧烈颤抖著,却硬生生压下了抬枪的衝动。 然而,就在这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瞬间疯狂的怨念风暴中心,一个令他们震惊无比的景象出现了—— 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香火烟雾並未散去,反而在那小小的稻草人上方急速凝聚、收缩,最终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由烟雾凝聚而成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宽大的古袍,髮髻高束,虽然模糊,却能看出是一个古代文士的轮廓。 更令人骇然的是,那烟雾凝聚的五官竟然动了动,一个温和平静、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的声音,清晰地在这怨念风暴中响起,与周围恐怖的环境形成了极致荒谬的对比:“这是————有人在试图超度我?” 汪好与钟镇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汪好的声音通过默言砂传来,带著剧烈的波动:“怎么回事?!盼盼不是说过,怨念都只是极端情绪的残留,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吗?!这————” 钟镇野死死盯著那烟雾身影,回应道:“盼盼见过的,恐怕只是寻常怨念————眼前这个傢伙,其强大程度,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畴————” 这时,那烟雾身影轻轻晃了晃,语气依旧温润平和,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篤定:“不必白费力气了,你们超度不了我。” “哪怕再来千人、万人————也超度不了。” 这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它周身散发著足以湮灭一切的恐怖怨念,让人仿佛直面深渊中最可怕的恶鬼,但它的话语和语气,却像一个饱读诗书、心平气和的温雅书生,充满了矛盾与不协调。 汪好深吸一口气,强行定住几乎要失控的心神,上前一步,收起双枪,对著那烟雾身影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儘量保持平稳:“晚辈冒昧,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由烟雾凝聚成的模糊五官似乎微微抬起,仿佛在“看”向汪好。 静默了几秒后,那温和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钟镇野和汪好耳边:“吾名————” “欒大也。” 钟镇野与汪好两人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欒大! 这个名字,他们早已从郑琴共享的信息中知晓一一正是此人,一手设计並开启了这绵延近两千年的恐怖“怨仙计划”! 他是这一切灾厄的源头,是极乐宫与怨仙坑最初的缔造者! 结合之前死村村长欒子騫对怨仙坑那几个“老东西”的控诉,以及李峻峰所代表的、试图反抗並毁灭计划的“残骸”一脉,线索已然清晰。 显然,这个庞大而邪恶的计划在漫长的推行过程中早已背离初衷,內部发生了骇人的分裂与扭曲,最初的愿景在近两千年的时光里,早已被后来者篡改、异化,变得面目全非。 这並不难理解。 哪怕只是一家公司、一个企业,度过最初的创业期后,权力与理念的纷爭也几乎不可避免,即便是只有四五人的小团队,也难逃內部分歧的宿命,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延续了近两千年、拥有恐怖力量、企图染指神明领域的宏大“项目”?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计划的创始人,这位名叫欒大的方士,其怨念或者说,其残存的魂魄一竟然会被后来者以如此恶毒的方式,囚禁在这巨龟腹中,成为镇压血池无数怨念、炼製那邪恶“錮怨铜照”的核心工具! 这简直荒谬、讽刺到了极点! 好比一家公司做大做强后,几个元老不仅联手排挤、架空了创始人,更是將他本人绑架囚禁,撬了他的保险柜,逼他抵押了全部家產,敲骨吸髓,榨乾他最后一点价值,用来供自己挥霍享乐! 钟镇野与汪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凝重,以及———— 丝绝处逢生的惊喜! 如果————如果真的能借这位被背叛、被囚禁的“创始人”之力,那么眼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或许真能出现一线转机! 这种情况下,交涉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汪好身上。 她定了定神,再次对著那由烟雾凝聚、温润与怨毒並存的诡异身影郑重拱手,声音儘量保持平稳:“没想到,欒大先生您竟然会被后人以如此恶毒的方式诅咒,困锁於此地。” 她略微停顿,观察著对方的反应,继续谨慎地问道:“不知欒大先生您可知晓,您当初设立的“怨仙计划”,如今————已变成了何等模样?” 没曾想,那烟雾身影—一欒大残魂—一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意味难明的笑声,那笑声温和平静,却让听者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我知道的。” 他的声音依旧那般书卷气,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一直都知道,这个地方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甚至你们一路走来,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我也————大致知道。” 汪好心中猛地一凛,失声道:“那么欒大先生,您————” 欒大温和地打断了她,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你们確实走得很远,很深。比近几百年来任何闯入此地的人都要接近核心。你们也確实有机会撼动这个已然偏离轨道、可能会摧毁一切的计划”。 他话锋一转,烟雾凝聚的面容似乎“看”向钟镇野和汪好,带著一丝悲悯般的审视:“但依我看来————以你们目前的状態和掌握的力量,依旧做不到。” 一直沉默倾听的钟镇野,此刻轻声开口,声音因之前的衝击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那我们要怎样才能做到?” 欒大的“目光”转向钟镇野,那温润平和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的灵魂深处:“我一直在注视著你,这一路走来,你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勇气与坚韧意志,你的灵魂————很特別。”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隨即,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气,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你想要成功,最直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献上你的性命。” “你能做到吗?” 第344章 临阵 第344章 临阵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你想要成功,最直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献上你的性命。” “你能做到吗?” 欒大那平静却骇人的话语还在粘稠的空气中迴荡。 钟镇野已经顶著那几乎要將他灵魂压碎的恐怖怨气压力,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做不到。”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欒大烟雾凝聚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流露出些许惊讶,似乎没料到对方拒绝得如此乾脆。 没等欒大再开口,钟镇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字字鏗鏘:“我虽然是个经常把命別在裤腰带上、喜欢玩命的人,但我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靠牺牲”自己才能做到的。我相信永远存在另一条路,一条能通往胜利结局的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穿透浓郁的怨气,仿佛要看清那烟雾之后的本质:“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是试探还是別的什么,我都不会答应。我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轻易交到別人手上,更不会用我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我自己根本看不见的结局。” 他说完,一旁的汪好也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诡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亮,她接口道:“没错。就算是拼到力竭战死,也好过自己主动送命————所以,欒大先生,您要是还有別的路子、別的合作方式,就请直说吧。 没想到,欒大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竟然发出了笑声。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轻笑,隨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了近乎癲狂的狂笑! 这笑声中不再有之前的温润平和,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快意、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怨气、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淒凉与恨意,最后竟奇异地混杂进了一丝————解脱? 但无论这笑声中带有如何的感情,钟镇野与汪好都无心去感受了。 因为————它不再是声音,而是一场针对灵魂的凌迟! 无数尖锐的、饱含怨毒的碎片隨著笑声疯狂衝击著他们的意识海,仿佛要將他们的大脑搅成糊! 钟镇野视野剧烈扭曲,在他眼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扔进了一个癲狂的漩涡,脚下的“地面”猛地拱起,又骤然塌陷,如同巨兽濒死时最后的抽搐,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从裂开的豁口中喷溅而出,带著腐蚀一切的恶意。 狂笑声震得整个龟腹空间剧烈动盪,肉质壁障疯狂蠕动,符咒明灭不定! 钟镇野和汪好只觉得脑袋如同被重锤连续轰击,耳中嗡鸣不止,灵魂都在颤慄! 他们被迫蜷缩在地,七窍几乎要渗出血来。 汪好的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显然是在试图用剧痛维持一丝清明,但她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钟镇野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像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下一秒就要轰然炸开,脑浆迸裂! 欒大在狂笑声中嘶吼,声音扭曲而尖锐,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愤:“说得好啊!!!说得好!!把命交到別人手上————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看不见的结局————是得多傻!多天真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啊!!!”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极致的疯狂回忆,周身的怨念彻底失控,如同海啸般席捲一切! 就在这时,钟镇野脑海中传来雷驍断断续续、焦急万分的声音:“小————小钟?!发生了什么?!上面的怨气————彻底失控暴走了!盼盼————盼盼她————昏过去了!你怎么————样?!小钟?!回答我!!” 这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钟镇野混沌的意识深处。 不能倒在这里! 一股极其凶暴的戾气从他灵魂最底层被彻底激发,他猛地张开嘴,不是嘶吼,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厉,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 伴隨著这股自残般的痛楚,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杀意轰然从他体內爆发出来,不再是薄雾,而是瞬间凝成了一个剧烈沸腾的、半透明的血色茧壳,硬生生將他和近在咫尺的汪好笼罩在內! 怨念风暴撞击在血色茧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腐蚀声,茧壳之內,钟镇野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突,身体因承受著內外两股力量的疯狂对撞而剧烈颤抖,但他终究在那毁灭性的风暴中,强行撑住了一方寸的绝对领域! 他猛地抬头,对著那狂笑不止的烟雾身影厉声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想现在就杀死我们吗?!!” 欒大的狂笑声渐渐平息,但那极致的怨毒和疯狂却並未消散。烟雾凝聚的面容扭曲著,看向钟镇野,声音变得诡异而森然:“杀死你们?不————” “你们不是想要破解怨仙坑的阵法吗?” “我现在————就来帮你!!” 话音未落,那由烟雾和怨念凝聚的欒大残魂,猛地化作一道扭曲的、漆黑的流光,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扑向钟镇野!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恐怖的怨念洪流便从他的七窍、乃至全身每一个毛孔,疯狂地钻了进去! “呃啊啊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整个人猛地弓起了身体,双眼瞬间被浓郁的漆黑填满,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纹路! 与此同时,北边“休门”。 吉运小队负责的任务是“遭遇大量游荡的低阶邪崇,以牵制、引导为主,將它们引离主干道”,並且“一个也不要杀,只要让它们离开”。 此刻,方诗兰与方诗梅姐妹二人正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口,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她们眼中闪烁著魅惑的光芒,口中吟唱著诡异的音节,竭力引导著前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形態扭曲模糊的低阶邪祟,让它们茫然地转向,朝著另一个岔路走去。 戚笑召唤出的几只形態怪诞的邪祟则在更前方蹦跳嘶叫,充当著诱饵。 然而,情况极其不妙。 在甬道的深处,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传送门”,邪祟几乎是无穷无尽地从中涌出,根本引导不完,方家姐妹的精神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嘴唇都已咬出血丝,身体摇摇欲坠。 陈勇生蹲在后方一处较高的岩石上,焦急地看著下方越来越吃力的方家姐妹,忍不住对旁边一直抱著那本诡异书籍、仿佛事不关己的戚笑低吼道:“再这样下去她们撑不住了!怎么办?!这东西根本没完没了!” 戚笑慢悠悠地抬起头,带著一种玩味的漠然,看了陈勇生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怎么办?你们来到这里是註定的呀。” 陈勇生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什么註定?戚先生你什么意思?” 戚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陈勇生耳中:“意思是————三个月前,你们在血色车站”副本里,杀死的那一队人———— 是我的人。” 陈勇生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你————!”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戚笑已经笑眯眯地拿起笔,在他那本摊开的书籍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陈勇生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的惊怒和恐惧瞬间消失,变得一片空洞,隨即又迅速被一种极致的凝重和————决绝所取代。 他仿佛忘记了刚刚几句对话,猛地一下从高处跳下,落到方家姐妹身边,语气沉重而急促地说道:“诗兰!诗梅!不对劲!我已经感受到了!这些新冒出来的邪祟,就是刚刚被你们引走的那一批!这里是个循环!是一个死圈!” 方家姐妹闻言大惊,魅惑术都差点中断:“什么?!循环?!勇生哥你什么意思?!” 陈勇生脸上露出一种“看透真相”的悲壮,声音嘶哑:“这些邪祟————根本不是漫无目的游荡!它们是追著我们的生机来的!我们的生气,才是吸引它们不断循环出现的根源!要想真正打破这个循环,引开它们————只有————只有用我们自己的命,斩断这份生机,才能做到!” “不!我们不要!”方诗兰和方诗梅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抗拒与恐惧。 然而,高处的戚笑再次无声地拿起笔,在书上飞快地划动。 下方,方家姐妹的抗拒声戛然而止,眼神同样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隨即被一种异常的深情与坚定所取代。 她们对视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同时伸手握住了陈勇生的手。 方诗兰眼中含著泪光,却语气坚定:“阿勇哥————你说得对。不能让大家一起被困死在这里————我们,和你一起。” 方诗梅也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 说完,三人竟手牵著手,不再施展任何法术,而是凭藉著自身那浓郁的“生机”,如同最耀眼的灯塔,向著甬道更深处、那邪祟涌来的方向,决然地奔跑而去! 无数的低阶邪祟发出贪婪的嘶嚎,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群,疯狂地调转方向,朝著三人追去,瞬间就被引离了主干道,涌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高处的戚笑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籍。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有股压抑的阴森:“真是无趣————每次到了最后,都要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让这些该死的傢伙做出违背人设的牺牲————” “这个副本————也快结束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望向了怨仙坑的更深处,笑了起来:“钟镇野,郑琴————你们啊,都是对我的人下过手的。” “看看这一次,你们做的事————够不够换你们的命?” 西南,伤门。 煞气如同实质的浓雾,瀰漫在每一寸空间,冰冷、锐利,带著撕裂一切的狂躁意志。 —— 一具高大魁梧、皮肤呈现暗金色的尸骸立於煞气中心,它早已失去生机,却被某种秘法祭炼得坚不可摧,每一次挥爪都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磅礴的煞气如同重锤般轰击著围攻它的眾人。 江小刀怒吼著,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菜刀却缠绕著凝练的炁,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尸骸关节或煞气流转的节点上,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他身上的手织毛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但每当煞气即將侵入时,毛衣上便会亮起柔和的微光,將其勉强抵挡在外。 玲玲身形灵动如蝶,短柄镰刀在她手中如同死神的舞蹈,专门袭扰尸骸的下盘和视线死角,流缠绕镰刃,切割著浓郁的煞气,她的毛衣同样破损严重,脸色苍白,却咬紧牙关坚持。 “徐婶!左边袖子!” 江小刀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致命一击,左臂衣袖瞬间被煞气撕裂,皮肤上出现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一直躲在后方安全处的徐婶应了一声,手中织针飞快舞动,一根无形的毛线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连接到江小刀破损的衣袖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將其修补完好,再次亮起防护微光。 “小刀!接药!” 张叔看准时机,从怀里摸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猛地扔出。 药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江小刀看也不看,张口精准接住,吞入腹中,一股热流瞬间化开,补充著他消耗的炁力和体力,伤口也开始缓慢癒合。 逻辑小队的三名西装男同样在奋力作战。 高个子金属化皮肤上布满凹痕,却悍不畏死地顶在最前方,用身体硬抗尸骸的大部分攻击; 胖子口中喷吐出的烈焰暂时无法对尸骸造成实质伤害,却能有效灼烧、驱散周围的浓郁煞气,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瘦子则在外围不断游走,手中特製的弓箭连连发射,箭矢上刻著破邪符文,虽然大多被弹开,但偶尔也能钉入尸骸煞气稍弱的缝隙,造成细微的阻碍。 这是一场艰苦的消耗战,尸骸不知疲倦,煞气近乎无穷,而眾人的体力和资源却在飞速消耗。 “妈的!这玩意儿比钢铁还硬!”江小刀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发狠:“不能再拖了!拼了!” 他看了一眼玲玲,又看了一眼逻辑小队三人,吼道:“帮我创造机会!就一次!” 金属西装男闻言,咆哮一声,全身金属光泽大放,如同蛮牛般合身撞向尺骸,硬生生將其撞得一个趔趄!胖子的火焰猛地集中喷向尸骸面部,干扰其感知!瘦子的箭矢如同连珠炮般射向它的眼眶! 玲玲娇叱一声,镰刀连挥,炁流爆发,死死锁住尸骸的一条腿! 就是现在! 江小刀眼中精光爆射,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將所有炁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於菜刀之上,那柄普通的菜刀此刻竟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亮起刺目的白芒! “给老子————破!!!” 他以身化刀,人刀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白线,悍然撞向尸骸煞气最浓郁的胸膛!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刺目的白芒与暗金煞气疯狂交织、湮灭! 菜刀应声而碎! 但尸骸的胸膛也被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无数凝练的煞气如同决堤般从中疯狂涌出! 那尸骸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动作猛地僵住,隨即轰然倒地! 周围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煞气失去了源头,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最后如同被颶风席捲般,发出一声巨大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朝著四面八方轰然散开、 消散! 强烈的气流吹得眾人东倒西歪,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气流才渐渐平息。 江小刀瘫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像是散了架,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他看著逐渐恢復清明的洞穴,有气无力地骂道:“操————打了一路了————就没见过这么难的副本————快累死老子了————” 东南,杜门。 最后一层阶梯。 蔷薇独自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她周身被小莉那闪烁著微弱电光的特製铁链紧紧缠绕,如同一个茧。 张二强请神哪吒,周身笼罩著威严的虚影,火尖枪斜指地面,炽热的枪尖距离蔷薇的胸口仅有寸许,眼神凝重无比,死死盯著她。 此时的蔷薇,状態极其可怕。 她的身体表面,各种扭曲、狰狞、光是看到就足以让人心智污染的诅咒印记如同活物般不断浮现、挣扎、咆哮,又不断被她自身那股冰冷强大的诅咒之力强行压下,她的脸色在惨白与青黑之间不断变幻,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著极致的痛苦与拉扯。 小莉紧张地握著铁链的另一端,感受著链身上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恐怖波动,忍不住低声问:“强哥————我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判断出,蔷薇姐她———— 快压制不住了?” 张二强目光一瞬不瞬,声音低沉:“等她把你铁链崩坏的时候,就算。” 小莉头疼不已:“明明这最后一层幻象我们可以试著一起扛————她为什么非要自己来承受所有诅咒反噬?” “这对她来说,可能不是压力。”张二强眼神复杂:“反而是一种——进步。这个副本里的诅咒种类之多、之诡异,远超外界。她这一路,恐怕领悟了不少东西,正好借著这个最厉害的幻象————练习练习,消化消化————”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蔷薇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中不再是平时的冰冷清明,而是充满了疯狂、 怨毒、扭曲的黑暗! “吼——!!!”她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体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缠绕在她身上的铁链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链身上的电光疯狂闪烁,却根本无法压制她! “不好!”小莉脸色剧变,双手死死握住铁链,將更强的电流灌入其中! 但下一秒— 崩!崩!崩! 特製的铁链竟根根崩断!小莉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狠狠拋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几乎在铁链崩断的同一瞬间,张二强目光一厉,不再有丝毫犹豫,手中火尖枪带著炽热的烈焰与沛然的神力,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燃烧的枪尖精准地、狠狠地刺入了蔷薇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 蔷薇发出悽厉至极、如同怨鬼般的惨嚎,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爆发出熊熊烈火,在她体內疯狂燃烧! 她身上那些疯狂涌现的恐怖诅咒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开始剧烈地收缩、扭曲,试图抵抗那神圣的火焰。 然而,看著蔷薇那极度痛苦、近乎扭曲的面容,张二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顿,火力稍稍减弱。 就这一顿,那些被压制的诅咒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猛地再次反扑! “加大力!!!” 蔷薇却在这时发出了尖锐至极、却又异常清晰的嘶吼,充满了决绝:“否则————我们————都要死!!!” 张二强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喉间猛地进发出一声高亢凌厉的戏腔:“妖孽!看法宝乾坤圈之威!三昧真火,焚尽诸邪!敕!!!” 他周身神力轰然爆发,火尖枪上的烈焰瞬间变得无比炽烈纯粹,如同熔岩般灌入蔷薇体內! 更加悽厉的惨嚎响起,但那些反扑的诅咒在这至阳至刚的神火面前,终於再也无法抵抗,如同冰雪遇烈阳般迅速消融、收缩,最终彻底湮灭在火焰之中。 火尖枪猛地拔出。 蔷薇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胸前一个焦黑的窟窿触目惊心。 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伏在地上,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嘆息,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 > 第345章 混战 第345章 混战 那间虫蛀木质家具遍布、陈腐与腥气交织的古老书房。 郑琴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镜片后的自光冷静如初,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谈判只是日常的数据分析。 她的视线扫过桌对面那七个下半身与臃肿虫躯融合、面容永恆固定在极端情绪上的老怪物,又瞥了一眼身边被苍白虫肢触鬚紧紧束缚、早已失去意识的李峻峰。 隨后,她重新看向那七双非人的眼睛,声音平稳无波:“破阵已至最后一重关隘。几位,思虑清楚了吗?” 短暂的沉默。 那个面容永恆“贪婪”的老怪物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著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审慎:“你说的方案————我们推演过了,確实————存在可行性。” 郑琴微微頷首:“那么,各位还有什么疑虑?” 那个“恐惧”面的老怪物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尖细:“你的计划很完美,算计了所有人————但是,我们呢?事成之后,我们几个,会怎样?” 郑琴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像是在笑,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绝对的冷静与残酷:“各位当然是————会死。” 房间內的空气瞬间凝固,粘稠得如同实质,那七个老怪物周身散发出的腐朽气息骤然变得凌厉逼人。 “嗔怒”面的老怪物猛地发出低吼,声音如同闷雷:“那我们要如何判断————你一定会执行你许诺的计划?!而不是利用完我们,就彻底拋弃?!” 郑琴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著油灯冰冷的光:“几位存活了无数岁月,自身便是无数极端情绪的凝结体,更能借用源蛹窥探人心,想必————你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我对於实现那个“终极愿望”的强烈期盼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著一种能灼伤灵魂的炽热执念:“这股不惜一切、倾尽所有的强烈期盼,这种极致而纯粹的情绪————难道,还不足以作为担保吗? ”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和轰鸣,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甚至连这间深处的小屋都剧烈摇晃起来,顶部落下石屑,周围书架上的古老捲轴“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桌边的老怪物们在这震动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是一种夹杂著恐惧、不甘与最后挣扎的沉默。 良久,那个“哀伤”面的老怪物缓缓嘆息,声音悲苦而绝望:“我们————不想死。” 郑琴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反而带著一丝冰冷的反问:“你们之前借纸人之□告诉过我,只要怨仙计划成功,极乐净土降临,哪怕死去的人也能復生,甚至————你们也不再需要维繫这副丑陋痛苦的模样,得以解脱。” 她目光扫过七张恐怖的脸:“难道,你们自己反而不相信怨仙计划”能成功了吗?” 七个老怪物再次沉默,虫躯不安地蠕动。 最终,那个“妄念”面的老怪物抬起头,脸上凝固的傲慢似乎鬆动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算计与不甘:“我们中————至少需要有一个活著。见证,或者————制衡。” 郑琴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快速计算著这个变量的影响,隨即乾脆利落地点头1 “可以,成交。” 她的话音刚落—— “老东西们!!!滚出来受死!!!” 一个苍老、嘶哑、却充满了暴戾与决绝的怒吼声,如同滚滚雷霆,猛地从外面那巨大的標本实验室方向传来! 是死村村长,欒子騫! 郑琴看向那七个老怪物,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困了李峻峰这么久,他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你们应该早已搜刮乾净了。现在,去吧。” “打败死村的人,然后————发动归墟引”。” 外面那巨大得超乎想像的生物炼狱实验室,此刻已化作战场!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腐臭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各种嘶吼、撞击、爆炸声震耳欲聋! 欒子騫那蜘蛛与三首结合的庞大身躯一马当先,如同狂暴的攻城巨兽,狠狠撞入这片褻瀆生命的陈列场。 他身后,潮水般涌来死村的战士一一面容扭曲、手持骨刀石斧的人形村民; 大小不一、复眼闪烁著幽绿凶光、如同白色浪潮般涌来的变异蜘蛛! 更令人骇然的是,之前那条被怨仙坑控制的“白龙尊者”,此刻巨大的蛇瞳中燃烧著与死村蜘蛛同源的幽绿火焰,温顺地盘踞在欒子騫身侧,发出威慑性的嘶鸣,成为了他的战爭巨兽。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大量原本属於怨仙坑的纸人与兵俑,此刻也眼眶中跳动著诡异的绿火,如同被感染的傀儡,调转矛头,成为了死村大军的先锋! 欒子騫竟以某种秘法,反向侵蚀控制了怨仙坑的大量核心力量! “碾碎它们!!!” 欒子騫中间那颗慈和头颅发出与面貌不符的狂暴怒吼,左侧暴戾头颅不断喷吐著恶毒的诅咒,右侧阴势头颅则冰冷地发布著精准指令。 死村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嘶吼著冲向实验室深处那散发著不祥波动的源蛹坑穴。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实验室中央区域的瞬间一实验室,活了! 墙壁上、平台上、悬吊著的————所有那些被残忍拼接、改造、陈列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標本,猛地齐齐剧烈颤动!固定它们的支架、鉤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嗤! 一具被剖开胸腔、填满毒虫草药的女尸猛地坐起,乾瘪的双手撕裂身上的缝合线,无数漆黑的甲虫和枯萎的草叶从中涌出,如同活物般扑向最近的蜘蛛! 长著七八条人类手臂的犬形標本发出无声却震慑灵魂的咆哮,猛地从展示台上跃下,多条手臂如同扭曲的打桩机,疯狂砸击,瞬间將一只磨盘大的蜘蛛捶成了肉泥! 一具被缝上了巨大禽类翅膀的尸骸猛地挣断锁链,拖著腐烂的身躯腾空而起,然后如同炸弹般俯衝而下,利爪狠狠抓向一个村民的头颅! 更可怕的是,实验室最深处,那两条与“白龙尊者”体型相仿、一直被悬掛著的巨蛇標本! 通体漆黑如墨、鳞片闪烁著金属冷光的巨蛇,猛地睁开了那双早已死去多年的眼眶,里面燃起两团幽蓝的鬼火,它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嘶啸,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轻易崩断了身上无数粗大的铁鉤锁链,沉重的身躯轰然砸落在地,震得整个实验室都在颤抖! 另一条呈现出死寂青灰色、仿佛早已石化的巨蛇,其体表也猛地裂开无数缝隙,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蠕动著的血肉,它那被缝合上的其他生物肢足猛地抽搐、活化,支撑著它如同畸形的蜈蚣般站立起来,张口喷出一股浓郁的、带著强烈腐蚀性的灰败吐息! 这两条被活化的恐怖巨蛇,瞬间就锁定了场內最大的威胁一那条被欒子騫控制的“白龙尊者”! “嘶嗷!!!” 三条庞然巨物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猛地衝撞在一起! 白龙尊者周身寒气进发,蛇尾如同钢鞭般抽向漆黑巨蛇!黑蛇则毫不畏惧,金属般的鳞片与蛇尾硬撼,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四溅!同时张口喷出浓郁的、带著硫磺味的黑色毒火! 而那青灰色的畸形巨蛇,则利用多足的优势,如同鬼魅般绕到白龙尊者侧翼,腐蚀性的吐息和那些活化肢足疯狂地抓挠撕咬! 巨蛇间的战斗堪称天崩地裂! 它们庞大的身躯每一次翻滚、撞击,都让地面剧烈震动,碎石横飞,冰冷的寒气、灼热的毒火、腐蚀性的吐息交织碰撞,形成死亡的风暴,將周围的一切都捲入其中,不少躲闪不及的死村蜘蛛和活化標本瞬间被碾碎、冻结、腐蚀成渣! 整个实验室彻底化作了疯狂的血肉磨盘。 蜘蛛的嘶鸣、標本的嚎叫、兵俑沉重的脚步声、人类的怒吼与惨叫、巨蛇的咆哮与撞击声————各种声音混合成一首毁灭的交响曲!粘稠的体液、断裂的肢节、破碎的甲壳、燃烧的符纸、冰屑与毒雾————充斥著每一寸空间!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死村大军虽然凶猛,且有被控制的纸人兵俑助阵,但这些“活化”的標本更加诡异难缠,它们没有痛觉,不畏死亡,攻击方式匪夷所思,往往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彻底摧毁一个。 轰隆!!! 一面巨大的、镶嵌著各种生物器官和肢体的墙壁猛地被一股蛮力撞得粉碎,碎石混合著粘液和奇怪的器官四处飞溅! 一个高大超过三米、胸腔內嵌满十几颗乾瘪人头的巨大骷髏骨架,摇晃晃地、以一种令人牙酸的姿態从破洞中挤了进来! 正是之前钟镇野他们在炼製铜镜的血池石室遭遇过的那个恐怖骷髏。 它空荡荡的眼眶扫过混乱的战场,发出那標誌性的、无数声音重叠的幽怨呢喃:“打扰————清净————该————死————” 它迈开巨大的骨足,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如同不可阻挡的死亡化身,直接冲入最激烈的战团,巨大的骨爪隨意一挥,就將一具扑来的死村村民拍成了血雾,隨即,它又与欒子騫操控的一具格外高大的强化兵俑狠狠撞在一起! 砰!!! 如同山岳对撞! 兵俑手中的青铜巨斧狠狠劈在骷髏的肋骨上,爆起一大片骨屑,而骷髏的巨大骨爪也狠狠掏进了兵俑的陶土胸膛,疯狂撕扯!两个庞然大物的角力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而就在这混战达到白热化的顶点时,源蛹所在的那个巨大坑穴边缘,一条粘稠、灰暗、半透明的触手缓缓地、如同羞怯又如同恶意般地探了出来。 那触手扭曲、膨胀、变形,表面迅速浮现出扭曲的五官轮廓,最终,竟然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蠕动的人形。 而在这个由源蛹物质构成的诡异“人形”躯体上,赫然生长著七张脸—一正是书房中那七个老怪物的面孔!贪婪、嗔怒、痴妄、哀伤、恐惧、欲望————七种极致的情绪同时呈现在一具躯体之上,散发出一种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者瞬间疯狂的诡异、混乱与强大的压迫力。 这“七面怪”发出混合了七种声音的、扭曲刺耳的咆哮,一股无形的、混乱的精神力量场以它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那些活化標本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变得更加狂暴凶猛!而死村一方则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晕眩和噁心! “欒—子一騫—!!!” 那“七面怪”上的“嗔怒”面孔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声波震得空气都在扭曲:“你这悖逆之徒!窃取力量的蛀虫!安敢犯我神域!!” 欒子騫中间的头颅发出尖锐的冷笑,蜘蛛步足如同最锋利的长矛,轻易將一具扑来的缝合怪撕成碎片:“老不死的怪物!你们早就扭曲了欒大先师的遗志! 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苟延残喘!今日,就让我来彻底净化你们!” “痴妄”面孔发出迷幻的囈语:“极乐————將至————尔等————皆为资粮———— ” “贪婪”面孔疯狂嘶吼:“吞了你们————力量————统统回归!” “恐惧”面孔则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不要过来————滚开!” 疯狂的垃圾话与更加惨烈的廝杀交织在一起,让这片標本实验室彻底沦为了沸腾的死亡炼狱! 深处的小书房內,郑琴静静聆听著外面震耳欲聋的廝杀声,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身边被紧紧束缚、昏迷不醒的李峻峰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闭上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仿佛只是在內心无声地推演、计算。 片刻后,她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喃喃自语,那口型仿佛在说:“如果这一切是起点————” “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介入的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带著一丝冰冷的探究。 “戚笑,肯定是其中之一。 “ “还有————钟镇野?你,也是吗?” 第346章 三个问题 第346章 三个问题 冰冷、粘稠、怨毒————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疯狂冲刷著钟镇野的意识,欒大残魂所化的漆黑洪流蛮横地涌入他的身体,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仿佛要將他的存在彻底碾碎、同化。 就在这意识的堤坝即將彻底崩溃的边缘,一股无法抗拒的、截然不同的力量猛地介入! 不是驱逐,而是————牵引。 他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那痛苦的泥沼中硬生生拔出,猛地拽向一个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维度。 下坠感。 强烈的失重感过后,是脚踏实地的触感。 周围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粘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木头、 微潮空气、还有淡淡蜡笔的气味。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映入眼帘的,是昏黄摇曳的光线,来自头顶那盏熟悉的、蒙著灰尘的灯泡,蛛网在光影间晃动。 他愣住了。 视线缓缓下移,看到的是自己那双明显小了好几號、穿著蓝色条纹睡衣短裤的腿,膝盖上还结著前几天摔破的新痂,袖口沾著红蓝两色的蜡笔痕跡。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一双孩童的手,短小,带著肉窝。 我———— 剧烈的混乱感衝击著他。 我是钟镇野————我.副————血池————·腹————欒大———— 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尖锐而混乱地拼凑著。 他猛地抬头,视线仓惶地扫过四周。 熟悉的木屋。散落在地上的画纸,上面是他童年时歪歪扭扭的涂鸦。墙角堆著的童话书,《小红帽》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在昏光下反射著诡异的光。 然后—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前方,那个背影。 那个如同梦魔般烙印在记忆深处、却又模糊不清的背影。 怪脸人。 就站在不远处,背对著他。那身模糊的衣著,那略显佝僂的姿態,以及———— 那颗头颅上,七个如同北斗星般排列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 无声的恐怖与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同时从那背影散发出来。 寒意顺著脊椎疯狂爬升! 钟镇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散落的蜡笔,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又回到这个梦了? 为什么?明明是在副本最危机的关头,被欒大的怨念侵袭,怎么会———— 他的目光越过怪脸人的背影,投向木屋窗外。 远处,是依稀可辨的老家宗族后山轮廓,暮色中祠堂的飞檐,山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松,松下形似臥牛的大石————熟悉得令人心头髮涩。 然而,近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溪边,三姑蹲在那里,背对著他,肩膀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耸动著,手里似乎攥著一大把湿漉漉的、正在蠕动的东西———— 更远处的树干上,似乎趴伏著一个扭曲的人影,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转过来———— 身后,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带著坟土气息的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 坟头那边,好像有个人影跪著,手里拿著什么反光的东西———— 远处的空地上,幽绿色的火光跳跃著,映照出一个盘坐的佝僂身影和———— 个襁褓?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臟。 但这一次,与这恐惧並存的,是一个成年灵魂强行压下的、冰冷的清明。 他死死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提醒著自己: 我是钟镇野。 我在《怨仙》副本。 我在龟腹之中。 欒大的怨念刚刚侵入我的身体。 然后————我回到了这个梦里。 这不对劲。 这绝不仅仅是梦。 他深吸一口那带著陈腐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怪脸人的背影上。 这一次,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著巨大的疑问和前所未有的警惕,钟镇野开始迈步,朝著那怪脸人的背影走去。 “小野————” “来帮姑贴头髮————” “吃吗?” “回来了————就好————” “表弟————我美吗?” 那些恐怖变异的亲人们再次发出诡异的呼唤,做出骇人的举动,试图恐嚇他,阻挡他。 然而,此刻驱动这具幼小身体的,是一个经歷了无数次生死险境、见惯了各种诡异恐怖的成年灵魂。 钟镇野只是微微皱眉,眼神冷静甚至带著一丝审视地看著这些“亲人”的表演,內心毫无波澜。 那些扑近的“亲人”见他完全没有被嚇到,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恐怖表情竟然纷纷垮塌,露出了某种————无趣又无奈的神情,仿佛逗弄小孩失败的大人,然地退开,融回周围的阴影里。 钟镇野心中疑竇更深,但脚步未停,继续向著那怪脸人的背影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隨著他距离那背影越来越近,一种诡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他感到那股清明的“自我认知”正在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 属於成年钟镇野的记忆和意志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属於这个梦境本身的、孩童的懵懂、脆弱————以及那无根而生、却无比真实的恐惧感! 周围那些刚刚还显得“无趣”的亲人们,似乎瞬间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它们停滯的动作再次变得活跃,扭曲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恶意满满的、非人的“兴趣”,一双双空洞或诡异的眼睛再次聚焦到他身上,蠢蠢欲动,仿佛隨时准备扑上来將他撕碎! 钟镇野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两步。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那消退的清明认知如同潮水般迅速回归,成年人的意志再次主导了这具幼小身体。 那些刚刚露出獠牙的“亲人”们动作一滯,脸上再次闪过悻悻然和无趣,不甘地缩回了阴影之中。 这时,那一直背对著他的怪脸人,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依旧是万千声线的叠加,扭曲而嗡鸣:“不错————” “你这一次,走到了我十步之內。” 说著,怪脸人缓缓转过身来。那七个漆黑的孔洞仿佛深渊,凝视著钟镇野。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痴骸”注意到了你,连妄瞳”、哀伶”、嗔烬”也將目光投注於你————” “你有资格,向我提出三个问题了。” 钟镇野心中剧震!痴骸?妄瞳?哀伶?嗔烬?这些名字————是掌握著诡怨迴廊的七命主! 他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你是惧吗?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对方只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至关重要,绝不能浪费在这种或许可以自己求证的事情上! 紧接著,两个压抑了许久许久的问题如同火山般在他脑海喷涌:我弟弟在哪?!真的是他屠杀了我全族吗?! 但他依然没有立即问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紧锁,飞速权衡著,这三个问题的机会太过珍贵,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必须能带来最大化的信息收益! 怪脸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发出略带讥嘲笑意的嗡鸣:“你的时间不多,不要婆婆妈妈。”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做出了决断,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是在《怨仙》副本中,被欒大的怨念送入这个梦境的,这个梦,能怎么帮助我通关当前的副本?” 他选择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怪脸人微微頷首,七个孔洞仿佛在缓缓旋转,声音无悲无喜:“怨仙计划,与你家族有关,亦与诡怨迴廊”游戏的诞生根源有关。” “在你被送入此地的同时,欒大的那缕残存怨念,也一同抵达了这里,只是,你看不见它罢了。” “而它既已至此,你要做的事,便已完成。它已经看到了它想看到的,知晓了它想知晓的结局。” “你梦醒之际,便是欒大怨念彻底消散之时。” 钟镇野闻言一惊! 就这么简单?只是被拉入这个梦,欒大的怨念就自己看完戏散场了? 不知为何,儘管不认识对方,儘管对方形態诡异,钟镇野却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毫无理由、却又无比坚定的信任—它说的是真相。 因此,儘管心中有疑惑,但钟镇野反而心中稍稍一松,这意味著他节省下了一个问题,可以追问真正关乎自身的秘密了! 他迅速调整情绪,压下翻腾的心绪,问出了那个压抑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第二个问题,声音因紧张而微微沙哑:“真的是我弟弟————杀死了我全族的人吗?” 这个问题问出的瞬间—— 周围所有的“亲人”,无论是溪边的三姑、树上的六舅妈、身后的二叔公、 坟头的大表姐、还是远处的七姨婆————他们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滯! 紧接著,一股滔天的怨毒、痛苦、不甘的情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从它们身上爆发出来! 无数双眼睛猛地盯向钟镇野,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杀意,它们无声地嘶嚎著,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速度,再次从四面八方向著钟镇野逼近,带来令人室息的恐怖压力! 怪脸人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平静地回答,声音穿透那恐怖的怨念:“是的。” “你弟弟,就是杀死你全族的人。” “那一天,你所见到的每一个死去的亲人,都是他亲手所杀。” “没有例外。”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这神秘存在口中得到確认,钟镇野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震撼与冰冷,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小时候就丟失过部分记忆,全族惨案后更是患上了严重的“疯病”,见血或剧烈运动便会引发恐怖的杀戮衝动,进入诡怨迴廊后,这症状更是化为了实质的杀意力量。 他內心深处一直埋藏著一个可怕的自我怀疑一—那个屠杀全族的凶手,会不会其实是失控的自己?弟弟反而是因为恐惧而逃离? 如今,这个疑似“惧魅”的存在,却给出了截然相反、冰冷无比的答案。 他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部力气保持冷静,沙哑地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我————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弟弟?” 他没有问“弟弟在哪”,地址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他要的是方法,是路径,是无论弟弟藏在何方,都能將其揪出来的必然手段! 但不知为何,这个问题仿佛彻底激怒了周围的“亲人”! 它们的怨毒和痛苦瞬间达到了顶点,发出无声却撕裂灵魂的尖啸! 它们疯狂地扑了上来,无数只冰冷、腐烂、扭曲的手脚抓向钟镇野幼小的身体,勾住他的睡衣,拉扯他的头髮,抚摸他的皮肤,试图將他拖离怪脸人的身边,拖入它们那无尽的痛苦深渊之中! 然而,它们似乎无法像钟镇野一样、来到离怪脸人这么近的地方,於是它们只能痛苦地伸出手脚、试图把钟镇野拖到自己那边,但只能勉强触及钟镇野这个梦中孩童的身体。 它们的触碰带来刺骨的冰寒和强烈的噁心感,无数充满怨毒的囈语直接灌入脑海! 钟镇野死死咬著牙,强忍著那几乎要摧毁心智的恐怖侵袭,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怪脸人,等待著答案。 他知道,这些“亲人”无法真正伤害到离怪脸人如此近的他,但它们带来的精神压迫几乎要达到极限! 片刻的沉默后,怪脸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怨毒的嘶嚎:“试著————让惧魅”认可你吧。” “当“惧”认可度达到90%以上时————” “你,就能找到你弟弟了。” 钟镇野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心神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让“惧魅”认可我?难道————眼前这个怪脸人,並非惧本身?!弟弟的下落,竟然和“惧”的认可度有关?弟弟和七命主之一的惧到底是什么关係? 果然,自己家族里的事,和诡怨迴廊有关係! 更重要的是,之前怪脸人说,怨仙计划竟是与诡怨迴廊”游戏的诞生根源有关,这一切、这一切———— 无数猜测和可能性如同爆炸般在他脑海中迸发,乱成一团! 而周围的“亲人”们听到这个答案,仿佛受到了最终的刺激,彻底疯狂了! 它们不顾一切地撕扯著,嚎叫著,要將钟镇野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钟镇野的视线开始模糊、破碎,周围的景象如同打碎的镜子般开始剥落。 梦,要醒了。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最后一瞬,他只听见怪脸人那混合著万千声线的、带著一丝难以捉摸意味的话语:“我很期待————” “下一次,你能离我————多近————” 眨眼之间。 龟腹之中,钟镇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噗—哇——!”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痉挛,控制不住地疯狂呕吐起来! 一大滩、一大滩粘稠腥臭的黑水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数量多得惊人,仿佛他的身体里藏了一个污水池,怎么吐也吐不完! 一旁的汪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大惊失色,连忙扑上来扶住他颤抖的身体,看著他痛苦呕吐的模样,心急如焚,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徒劳地拍打著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钟镇野几乎將胆汁都吐了出来,才终於停止了呕吐,整个人虚脱般地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他艰难地抬起手,擦掉唇边残留的黑水和污渍,看向满脸担忧和询问的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的————我经歷了————些事————” 他喘了几口粗气,感受著体內那令人窒息的怨念已经彻底消失,灵堂依旧,但那四支香和稻草人已化为灰烬。 “————好在。”他补充道,目光看向周围恢復平静的龟腹肉壁:“我们这个阵眼————也破了。” 果不其然,也就在这时,雷驍震惊的声音传入了两人脑海。 “小钟、小汪,你们做了什么?” “怨气全都散了!血池也开始消退————臥槽,好大一只乌龟!它、它开始解体了!” 第347章 请杀了我 第347章 请杀了我 钟镇野背著汪好,手指抠进湿滑的岩缝,一步步艰难地向上攀爬。 血池彻底乾涸后,下方那巨大的龟骸竟无声化作一地惨白碎骨,接著,他们发现————这个血池底,远超预期地深。 他们带的登山绳长度捉襟见肘,钟镇野只得將汪好背在背上,凭藉杀意强化后的体魄,沿著凹凸不平的池壁艰难上行。 终於,他手臂一撑,带著汪好翻滚上血池边缘,两人俱是气喘吁吁,浑身沾满腥臭的粘液和灰烬。 雷驍正守在依旧昏迷的林盼盼身边,见状急忙上前,帮著將几乎脱力的钟镇野拉起来,又扶住踉蹌的汪好。 “怎么回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刚才只说了一句欒大的怨念,通讯就断了!它怎么突然发狂又突然散了?” 钟镇野剧烈喘息著,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汪好靠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地摇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过程很诡异,让钟镇野稍后说吧。” 过了片刻,钟镇野呼吸才稍稍平復,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渍,沉声道:“事情很复杂,牵扯很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我们先去找郑————” 话未说完,郑琴那冷静无比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响起:“钟队长,你那边阵眼应该已经破除了。” 钟镇野一怔,下意识在心中回应:“是。” “很好。”郑琴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既定流程:“那么,接下来你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几个字。 “请来杀了我。”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四个阵眼已破,怨仙坑开始步入终局。沿著唯一那条尚未崩毁的主路过来,你很快就能找到我,就这样。” 郑琴的声音斩钉截铁,隨即彻底沉寂,无论钟镇野如何在心中追问,再无半点回音。 钟镇野心头剧震,立刻尝试通过默言砂联繫江小刀与张二强。 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他。 就在这时,猩红的系统提示猛地刷过所有人视野一【怨仙坑破毁仪式已启动,当前剧情进度82%】 【剧情进度锁定,完成副本前不再变更,最终將根据通关情况判定剧情解锁度。】 【当前副本剩余时间:35:15:20————】 倒计时冰冷地跳动著。 “刚才是郑队长?”雷驍看著钟镇野骤变的脸色,疑惑地问:“她说什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汪好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钟镇野眉头紧锁,声音乾涩:“她让我————去杀了她。” “啥?!”雷驍骇然失声:“这、这什么意思?!她疯了?!” 钟镇野摇头,目光扫过仍昏迷不醒的林盼盼,迅速决断:“情况不对,汪姐,你留下照看盼盼,雷哥,你跟我立刻赶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汪好重重点头:“好!你们小心!盼盼一有好转,我们立刻去寻你们!” 几分钟后,钟镇野与雷驍在一条异常坚固、並未隨周围一同崩塌的宽阔甬道內疾行。 两侧石壁剧烈震颤,不断传来轰隆巨响,那是其他通道彻底坍塌毁灭的声音,碎石和烟尘从岔路口喷涌而出,却丝毫无法侵入他们所在的这条“生路”。 雷驍看著这末日般的景象,喘著气感慨:“这鬼地方总算要彻底玩完了———— 是不是等这一切结束,老子身上的诅咒就能解了?你们家那档子事也能了了?” 钟镇野想到梦中怪脸人的话语、以及郑琴那格外异常的交待,心中没有丝毫轻鬆,只觉一片沉重,他轻声回道:“希望如此吧。” 郑琴突然的求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在布局什么?她之前提醒自己警惕她,却又为何不把话说明白? 沿途景象光怪陆离,无数形態扭曲的邪祟、怪物如同无头苍蝇般仓皇奔逃,它们似乎完全失去了攻击欲望,只本能地向著或许安全的方向逃窜,然而往往没跑出多远,身体便如同风化的沙雕般自行溃散、解体,化作一地污浊粘稠的残骸,迅速消融在震动的地面中。整个怨仙坑,正在从核心开始,飞速走向彻底的崩坏。 很快,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难以想像的洞窟映入眼帘。 饶是经歷了许多,两人仍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一颤,呼吸都为之一室。 这里显然经歷过一场难以想像的惨烈大战。 地面几乎没有一寸完好,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粘稠的、色泽诡异的血液和破碎的內臟器官涂抹得到处都是,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和一种焦糊腐败的混合气味。 无数破碎的尸骸堆积如山一一有死村村民扭曲变形的身体,有大量苍白蜘蛛的残肢断臂,有陶士兵俑的碎片,更多的是那些被活化的、拼接而成的恐怖標本,此刻它们都成了毫无生机的破烂,散落一地。 那条曾被欒子騫控制的“白龙尊者”巨大的蛇躯断成了数截,冰冷的蛇血匯成了一个小潭,蛇头上那只硕大的双眼被彻底捣烂,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 更远处,欒子騫那蜘蛛与三首结合的庞大身躯仰面倒在一片狼藉中,三颗头颅两颗被砸得稀烂,只剩中间那颗慈和的头颅还算完整,脸上却凝固著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庞大的蜘蛛腹部被整个剖开,流出大团大团缠绕著蛛丝的、早已僵硬的虫卵。 整个洞窟,宛如一个被彻底践踏、摧毁的炼狱屠宰场。 而在洞窟的最深处,那个巨大的源蛹坑穴边缘,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正散发著令人心智战慄的恐怖气息! 它大体维持著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躯体完全由粘稠、灰暗、半透明的源蛹物质构成,不断蠕动、膨胀、收缩。 而在这具诡异躯体的正面,赫然生长著七张脸—一正是那七个老怪物的面孔!贪婪、嗔怒、痴妄、哀伤、恐惧、欲望————七种极致的情绪同时呈现在一具躯体之上! 此刻,这“七面怪”悬浮於坑穴上方,七张嘴巴同时开合,吟诵著扭曲、古老、褻瀆的音节,无数灰暗的触手从它体內伸出,深深扎入下方那庞大的源蛹体內以及周围的地面、空气中。 源蛹那灰暗的厚皮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哀鸣,磅礴的、混乱的、充满怨毒的能量被强行抽取出来,沿著那些触手疯狂灌注到“七面怪”体內,再经由它七张嘴巴喷吐而出,化作七道扭曲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洪流,轰击著洞窟的穹顶和四壁! 每一次轰击,整个洞窟就剧烈震颤一次,崩塌加剧,一种万物归墟、一切尽毁的可怕意蕴瀰漫开来! 它们分明,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钟镇野不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却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危险气息,脸色无比凝重。 “这————咱们要拦吗?” 雷驍声音发紧。 钟镇野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周身杀意悄然凝聚。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响起:“止步。” 钟镇野猛地回头,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郑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她扶了扶眼镜,镜片一片反光,看不清眼神,而她身边,李峻峰被无数苍白蠕动的虫肢触鬚紧紧束缚著,悬在半空,双目紧闭,显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郑队长?你————”雷驍愕然。 郑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夹著一枚薄而锐利的刀片,轻轻抵在李峻峰的颈动脉上,微微刺入。 一缕殷红的鲜血立刻顺著李峻峰的脖颈滑落。 “你们不是想改变歷史,根除诅咒吗?” 郑琴的目光扫过钟镇野和雷驍,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胁:“他是副本的关键的人物,他若死在这里,副本关键人物死亡,歷史就再也不会改变了————所以,现在,退后。” “郑琴!你干什么?!”雷驍又惊又怒,几乎要衝上前。 钟镇野一把按住他,目光死死盯住郑琴,心中念头飞转,试图將之前那个请求他阻止她的郑琴与眼前这个以人命相胁的郑琴联繫起来:“郑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久前才让我————” “此一时,彼一时。 郑琴打断他,刀尖又递进一分,李峻峰的眉头在昏迷中痛苦地蹙起,血流得更多了些。 就在这时,另一个阴森戏謔的声音,带著令人牙酸的笑意,从另一侧传了过来:“呵呵呵————因为敬爱的郑队长,现在也不过是我笔下的一段故事,一个角色了呀。” 钟镇野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戚笑正慢悠悠地从一条岔道里走出来,脸上掛著那种惯有的、玩味又漠然的笑容。 而让钟镇野血液几乎冻结的是一在戚笑身后,江小刀、玲玲、张叔、徐婶、张二强、小莉、蔷薇——甚至逻辑小队那三个西装男,全都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安静地跟隨著他! 他们全都活著,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自我意识,成了戚笑的提线傀儡!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呆滯的同伴,最后死死钉在戚笑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戚笑————你,到底做了什么?” 戚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冰冷而兴奋的光,他像欣赏一出精彩戏剧般看著眼前的一切,阴森森地笑嘻嘻道:“別急,想知道答案的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冰冷残忍的笑容:“先活下来再说吧。” > 第348章 內战 第348章 內战 钟镇野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郑琴之前的警示、那句石破天惊的“杀了我”、此刻她冰冷的刀锋抵在李峻峰颈间、还有戚笑身后那群眼神空洞的同伴———— 她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被控制?甚至可能————是主动踏入这个局?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戚笑,这个从二阶段就开始玩弄剧情、欺骗眾人的傢伙,他到底想做什么?在副本即將终结的此刻跳出来,控制所有人,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不想通关了吗? “钟队长,別白费力气想了,你想不明白的”” 戚笑阴森地笑著:“朋友们,杀了他们。” 话音落下,江小刀与玲玲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彻底湮灭,悍然扑上,刀光与镰影带著毫不留情的杀意袭来;张二强、小莉、蔷薇,以及逻辑小队那三个西装男也如同收到最终指令的杀戮机器,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气息冰冷锁死两人! “操!真打啊?!”雷驍头皮发麻,急忙后撤步,指间已夹住数张雷符。 “雷哥!” 钟镇野的声音通过默言砂急促响起:“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一路打斗而来,身上有伤,状態未必好!我拖住他们,你立刻开八门!成了你接手,我先救李峻峰,你再对付戚笑!必须快!” “好!” 回应落下的瞬间,钟镇野动了! 他並非迎向最先衝来的江小刀和玲玲,而是猛地侧身,一把抓住雷驍的后衣领,全身肌肉绷紧,杀意轰然爆发作为助推,低吼一声,竟將雷驍如同投石般狠狠掷向战圈边缘一处相对空旷的角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空出的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拿出时,那枚狰狞诡异的七煞儺面已按在脸上! 他上一次使用面具,已经是对付极乐仙尊的时候,早已经过了冷却时间! 接触的剎那,熟悉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剧痛再次爆开! 暗青色的邪恶纹路如同活过来的毒藤,瞬间爬满他整张脸,甚至向下蔓延至脖颈,皮肤下有阴冷粘稠的火焰疯狂窜动灼烧!面具上那对血玉瞳孔骤然收缩,迸射出实质般的炽烈红芒,穿透普通镜片,在空气中留下两道妖异的血痕!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他右手指尖隱蔽地拧动了眼镜腿。 轰—!!! 积压已久的凶煞杀意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化作粘稠得令人窒息的血色雾气,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狂暴喷涌而出!血雾嘶嚎著,瞬间在他体表压缩凝聚成一套不断翻腾流动的暗红鎧甲!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非人的、充满极致杀戮欲望的弧度!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掷出雷驍、戴上面具、引爆杀意,几乎同步完成! 而他的身体,在面具加持完成的瞬间,已如同出膛的血色炮弹,並非冲向最近的敌人,而是——直扑站在后方、一脸玩味笑容的戚笑! 擒贼先擒王?不!这是佯攻! 果然! 就在他动的同时,原本合围而来的张二强和蔷薇速度骤然暴涨! 张二强脸上哪吒脸谱光华大放,火光爆闪,火尖枪带著焚尽八荒的炽热神威,如同瞬移般横亘在钟镇野与戚笑之间,一枪直刺,枪尖未至,那灼热的气浪已让空气扭曲! 蔷薇的身影则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钟镇野侧上方,她双眼已彻底化为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漆黑,无数扭曲蠕动的诅咒符文自她苍白的皮肤下浮现,她双手十指张开,对著钟镇野猛地一按! 足以让寻常人瞬间肉身崩溃、魂魄溃散的恶毒诅咒之力,如同无形的黑色潮汐,轰然降临! 面对这前后夹击、足以绝杀在场任何一人的恐怖合击,面具下的钟镇野,那咧开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 他甚至没有减速! 轰! 火尖枪狠狠刺中他胸前血色鎧甲! 预想中穿透的画面並未出现,那凝聚了张二强请神全力的一枪,竟如同刺中了万丈深渊,炽热的火焰与神力疯狂涌入血鎧,却只让那暗红色泽波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如同巨兽吞咽般的声响! 与此同时,蔷薇那无形的诅咒黑潮也已降临! 但就在触及血鎧的瞬间,那翻腾的杀意血焰仿佛受到了最极致的挑衅,猛地沸腾爆炸,至凶至戾的煞气,本身就是对一切阴邪诅咒的绝对克星!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 那磅礴的诅咒黑潮竟被硬生生衝散、蒸发大半,剩余部分虽仍缠绕而上,却根本无法穿透那层实质般的杀戮意志,只能在鎧甲表面激起更多沸腾的血焰! 而钟镇野的前冲之势,竟未有半分衰减! “什么?!” 张二强脸上的惊愕尚未完全浮现。 钟镇野戴著面具的头颅猛地一转,那双迸射血光的瞳孔锁定了身侧半空的蔷薇。 没有技巧,没有哨。 他只是简单直接地、一记手刀挥出! 手臂挥动的轨跡上,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凝练到极致的杀意附著其上,化作一道半月形的暗红血芒! 蔷薇瞳孔骤缩,双臂交叉格挡,浓郁的诅咒黑气瞬间凝聚成盾! 咔嚓! 血芒闪过,诅咒黑盾如同纸糊般破碎!蔷薇闷哼一声,双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乱石堆中,没了声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钟镇野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后发先至,一把抓住了张二强刺来的火尖枪枪桿! “撒手!” 低沉扭曲、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咆哮从面具下传出! 他猛地发力一拗! 嗡—! 火尖枪发出痛苦的哀鸣,其上附著的炽热神光瞬间黯淡,张二强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蛮横巨力顺著枪身传来,虎口迸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蹌! 钟镇野顺势一记肩撞! 砰! 张二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上,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脸上哪吒脸谱瞬间崩碎,鲜血狂喷中,他眼白一翻,直接昏死过去,被撞飞的身体砸倒了好几个倒在不远处的兵俑碎片。 一个照面,两大主力瞬间被废! 但战斗远未结束! 小莉的铁链如同毒蛇般缠向他的双腿,链身上跳跃著危险的高压电光,逻辑小队那高个西装男皮肤瞬间化为金属色泽,合身猛撞而来,矮胖队员张口喷出炽热火龙,瘦子则在外围连连发箭,箭矢刁钻狠辣! 江小刀怒吼著,菜刀带著凝练的炁直劈他后脑,玲玲身形如蝶,短柄镰刀切向他脖颈要害!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围攻,钟镇野如同在血海中起舞的修罗! 他身形晃动,以毫釐之差避开玲玲的镰刀和瘦子的冷箭,反手一拳砸在金属化西装男的胸膛上! 咚! 如同撞钟般的巨响中,那西装男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胸口一个清晰的拳印凹陷下去,金属化的皮肤寸寸龟裂,口中溢出带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喷涌而来的火龙被他隨手一抓,那狂暴的火焰竟被他体表的血鎧强行吸收、 湮灭!矮胖队员骇然失色! 缠上双腿的铁链被他猛地跺地一震,沛然巨力透过链身传递,小莉惨叫一声,虎口撕裂,铁链脱手飞出! 对於江小刀劈向后脑的菜刀,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另一条手臂向后隨意一格! 鏘! 火星四溅,凝聚了江小刀全力的一刀,竟无法斩破那层血鎧,反而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蹌后退! 十秒! 面具的持续时间只有短短十秒! 钟镇野將这十秒的力量运用到了极致,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都必然有一人倒下骨折筋断,失去战力,血色身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他始终控制著力道,只伤不杀! 然而,戚笑始终冷眼旁观,嘴角掛著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他手中的那本诡异书籍一直摊开著,每当有人被钟镇野击倒,他便慢条斯理地拿起笔,在书上某个名字或段落上轻轻一勾一写—— 下一秒,本该昏迷失去战斗力的张二强、蔷薇、小莉、西装男————竟如同提线木偶般,眼中冒著诡异的黑光,无视伤势,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新加入战团,甚至包括之前被钟镇野一拳重创的金属化西装男,也拖著破碎的胸膛,再次扑上! 不死不休!永无止境! 另一边,雷驍的情况也极其艰难。 他刚落在角落,试图开始施展八门遁开,那矮胖队员和瘦子便已摆脱钟镇野的纠缠,直扑他而来,火龙呼啸,冷箭连珠! “操!” 雷驍骂了一句,不得不中断起手式,狼狈地翻滚躲闪。 他一边绕著圈子狂奔,利用废墟地形躲避攻击,一边拼命尝试继续施法! 右手拇指扣住中指,猛地按向眉心,沿印堂直推至头顶百会,雷罡虎眼戒指金光微闪——嗖!一支冷箭擦著他头皮飞过! 他狼狈低头,左手急忙按住肚脐急速揉动,拇指狠压一轰!一道火龙擦著他后背掠过,灼热的气浪烫得他齜牙咧嘴!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雷驍怒吼,双掌交叠按在胸口,喉结滚动,从胸腔迸出低沉的“呵”字音瘦子如同鬼魅般拉近距离,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封死他左右和上方! 雷驍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掌根急速下推九次一他身体温度刚升高,矮胖队员又是一口烈焰喷来,逼得他再次跳开! 他反手扣住后颈,拇指抵住骨缝发力,脖颈“咔吧”一声响,同时双脚跺地跃起凌空转身一落地时,双拳如擂鼓般砸在后腰! 三十六次锤击,每一次都震得地面微颤,也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血,这个过程不断被干扰、打断,他只能拼命爭取每一毫秒! 十秒!到了! 钟镇野体表那翻腾的血色鎧甲如同幻影般骤然消散,七煞儺面上炽烈的血光瞬间黯淡,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狂暴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强烈的虚弱感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 就在这力量消退的瞬间! 一直被刻意忽略、伺机而动的张二强再次被控制站起,眼中黑光一闪,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火尖枪虽已黯淡,仍带著残余的神力,狠狠一枪扫在钟镇野后背上! 噗! 钟镇野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向前跟蹌! 而早已等待多时的逻辑小队那个高个西装男,同样被再次控制,猛地从侧面衝出,那双金属化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镣銬,死死箍住了钟镇野的双臂和腰身,將他牢牢锁在原地! “呃!” 钟镇野奋力挣扎,但失去面具力量,又硬抗了张二强一枪,一时竟难以挣脱这金属般的禁! 更多被控制的人影,眼中冒著黑光,如同潮水般再次围拢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啊啊啊啊啊—!给老子开!!!” 战圈边缘,雷驍发出了痛苦与狂怒交织的咆哮! 他终於完成了最后一步,双掌对搓进射出的金色电芒如同小太阳般刺目,虎口掐合谷划出血痕,最后一脚跺下,地面焦黑! 轰! 一股远超他平时极限的狂暴气息从他体內炸开,眼球瞬间布满血丝,皮肤赤红,青筋如同虬龙般暴突!周身跳跃著狂暴的金色雷弧! 八门遁开!成功! “杂碎!滚开!” 雷驍如同人形暴龙,猛地冲入战团,速度快的只剩一道残影! 他根本不做任何缠斗,只是简单粗暴地合身猛撞! 砰!砰!砰!砰! 那些围向钟镇野的被控者,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无论是谁,接触的瞬间便筋断骨折地倒飞出去,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抱住钟镇野的金属化西装男,被雷驍一把抓住胳膊,怒吼著硬生生掰开,那金属化的手臂竟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钟镇野得以脱困,剧烈咳嗽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郑琴和李峻峰! 机会! 他脚下发力,猛地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靠近的瞬间—— 一直静立原地的郑琴,缓缓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著疾扑而来的钟镇野,淡淡开口:“钟队长,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弱小?” 话音未落— 她的长髮无风自动,並非飘散,而是如同拥有了独立生命的无数黑色触鬚,猛地疯狂舞动起来,並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变长、硬化、变得尖锐! 下一秒,那成千上万根髮丝化作的黑色尖刺,如同汹涌的黑色狂潮,带著撕裂一切的尖啸,铺天盖地地向著钟镇野暴刺而来! > 第349章 汪军师的判断 第349章 汪军师的判断 汪好背著林盼盼,在剧烈震颤的墓道中踉蹌前行。 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呼吸急促而沉重,林盼盼並不重,但对本就体力寻常的汪好而言,负担极大。 刚才“队內频道”里钟镇野那句急促的“我先救李峻峰、你再对付戚笑”,仍然在她脑海中迴荡。 汪好当然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情况有极大的不对,钟镇野和雷驰定然遇上了远超预想的麻烦,甚至可能已陷入绝境! 她尝试通过默言砂联繫,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这更证实了她的猜测他们连分神回应的心力都没有了。 必须赶过去! 她咬著牙,拼尽全力加快脚步,肺部火辣辣地疼。 突然,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一个人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来,重重砸落在她不远处的地面上! 汪好心中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一旁一根粗壮的石柱后面,同时轻轻將背上的林盼盼放下。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半点视线。 只见飞出来的人竟是张二强!他浑身浴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掠过。 本该重伤昏迷的张二强,身体猛地一颤,隨即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竟直挺挺地、违反生理结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扭曲的四肢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脆响,竟被他自行粗暴地掰回原位,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只有眼珠深处隱约闪烁著一丝不祥的黑光。 隨后,他再次迈开步子,以一种僵硬却迅捷的速度,冲回了前方的战场。 汪好目光彻底凝滯,心臟狂跳。 操控?有人操控了张二强?是谁? 她不敢再想下去,小心翼翼地从石柱后再次探出头,望向张二强冲回去的方向。 她的视角被坍塌的乱石和半扇破损的巨大石门遮挡,只能看到前方巨大石穴的一角。 光影交错,轰鸣不断! 她时而能看到钟镇野周身繚绕著淡红杀意、却明显步履蹣跚的身影在狼狈闪避;时而能看到雷驍浑身跳跃著狂暴金雷、却嘴角溢血地与人硬撼;时而能看到张二强、江小刀、玲玲、甚至逻辑小队那些西装男,如同不知疼痛的傀儡,疯狂围攻著两人! 偶尔,视野边缘还能瞥见无数如同黑色触鬚般疯狂舞动、穿刺的长髮,那景象诡异恐怖,绝非在场任何已知玩家应有的能力! 汪好猛地缩回头,背靠著冰冷石柱,胸口剧烈起伏。 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疯狂碰撞——郑琴之前的警示、那句“杀了我”的请求、 钟镇野急於救援李峻峰的安排、戚笑一贯的诡异、眼前这明显被操控的同伴、还有那不知来源的恐怖长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拧动颈间的九星璇璣扣。 咔噠。 极致的冰冷与绝对的分析力瞬间涌入脑海,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 首先,梳理已知条件。 郑琴在通讯中明確要求钟镇野“杀了她”,这绝非玩笑或试探,而是一个基於某种预见的极端指令。 这显然是因为她推演出了某种结论,而过程她自己无法掌控,她只能够做一个开头、把过程交给钟镇野,以此来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在郑琴所预见的未来中,这个过程里,她自己可能成为了达成目標的巨大阻碍,或者她的存在本身需要被牺牲,她无法亲自解决这个困境。 那么,是什么导致郑琴从盟友变成了需要被清除的目標? 结合眼前所见——多名队友行为异常,如同傀儡——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也被控制了。 而能同时控制郑琴以及其他多名玩家的人,嫌疑最大的就是一直行为诡异、 拥有未知手段的戚笑,毕竟之前的“队內频道”里,钟镇野明確提及,要对付戚笑。 接下来,分析戚笑的目的。 他控制眾人,也制住了李峻峰,否则钟镇野不会说,要去救李峻峰。 他要做什么?阻止怨仙计划被破坏?这不合理。 戚笑自己也在副本里,如果怨仙计划不能被破坏,副本岂不是就通关失败了?他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 他也不想杀死李峻峰,从刚刚看到的场景来判断,他们早已经打成了一团,如果想要杀死李峻峰,多的是机会才对,为什么要和钟镇野、雷驍他们打成这样? 因此,更合理的推测是:戚笑想要达成一种“特殊”的通关。 他需要怨仙计划被破坏,但同时,他需要阻止李峻峰“正常”地发挥其改变歷史的关键作用。 或许,当歷史改变以某种“非常规”方式被触发或阻止时,会导向一个对戚笑而言收益更大的隱藏结局? 或者,他根本的目的就是利用李峻峰这个关键节点和副本的特殊机制,达成某种个人目的?比如,窃取某种力量,或者完成某种仪式? 无论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其当前的行为模式可以確定为: 控制局面,保住李峻峰的“存在”,但严格控制李峻峰,阻止钟镇野等人接触他並使其发挥“改变歷史”的作用。 九星璇璣扣高速运转,带来的巨大负荷让汪好脸色苍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强迫自己继续。 那么,为什么被控制的眾人主要在围攻钟镇野和雷驍? 从场面上看,制服並控制钟、雷二人所需的力度远大於单纯看住李峻峰,这说明在戚笑的计划中,钟镇野和雷驍是比李峻峰更优先需要排除的变数。 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两人战斗力最强、最可能破局? 钟镇野或许有可能,雷驍的战斗力最多只能说是中游水平————雷驍是附带的?未必。 还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一比如他们特殊的灵魂状態、或者与诅咒的深度关联一会干扰戚笑计划的最终步骤?或者,戚笑想要达成的“特殊通关”,需要排除掉某些特定因素,而钟、雷二人正好符合? 除了李峻峰———— 钟镇野、甚至雷驍,也是戚笑的目標? 推理至此,九星璇璣扣发出一声轻微过载的嗡鸣,骤然闭合。 汪好猛地睁开眼,虚弱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依然无法完全看透戚笑的最终目的,但已经摸清了他当下的计划框架。 就在这时,整个洞窟的震动方式陡然改变!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崩塌,而是某种规律性的、源自地底深处的恐怖脉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地心甦醒,要吞噬一切! 穹顶裂开巨大的缝隙,灰暗粘稠的能量如同瀑布般倒灌而下,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迅速腐朽、风化、归於虚无! 这是远超之前战斗级別的毁灭景象,是阵法要破毁了吗? 汪好瞳孔一缩。 陵光小队————最开始的时候,是“双核”。 钟镇野敏锐如刀,总能於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汪好则擅长抽丝剥茧,在逻辑的迷雾中开闢新路。 只是后来,钟镇野成了队长,汪好更多退居辅助,信任他的判断,避免指令混乱,確保队伍只有一个声音———— 但现在————他深陷重围,濒临极限————雷驍也显然快到强弩之末————汪好知道,必须由自己来做点什么了!必须在戚笑的计划彻底完成前,打破这个僵局!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那串看似普通的玉珠上。 石穴內的战斗级別,唯有藉助它的力量,她才有一丝介入的可能,但即便获得增幅,正面衝进去与那些被操控的、不知痛楚的同伴硬撼,结果恐怕也不会改变,只是徒增伤亡。 围魏救赵———— “魏”不是李峻峰,也不是诡异难测的戚笑———— 是源蛹! 死村眾人之前在此死战,他们的最终目標必然是源蛹!它一定就在这石穴的某处! 只要抢先毁掉源蛹,怨仙计划瞬间失败,副本强制结束! 任戚笑有千般算计、万般谋划,也都將立刻落空! 李峻峰不会死,歷史改变的条件得以保留,钟镇野和雷驍也能得救! 思路瞬间清晰透彻! 汪好不再犹豫,手指猛地擦过玉珠串! 嗡! 柔和却磅礴的光芒瞬间自玉珠上亮起,温润的力量流淌全身!强大无比的力量感、敏锐度、反应速度涌入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化作一道流光残影,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混乱不堪、如同末日炼狱的石穴战场! 她的突然闯入,让激战的双方都出现了剎那的停滯。 被操控的眾人攻击微微一滯。 戚笑嘴角的玩味笑容僵住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正苦苦支撑、浑身是伤的钟镇野和雷驍,眼中则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担忧! 但汪好对所有这些视若无睹!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高速扫过全场一瞬间掠过那正在施展术法、 散发出毁灭波动的七面怪,掠过它身上那无数连接著下方某处、正在疯狂抽取能量的灰暗触鬚— 最终,死死锁定在了那怪物身后,那片被最浓郁阴影和狂暴能量漩涡所笼罩的——巨大坑穴! 源蛹!就在那里! 她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將玉珠赋予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贴地疾飞的箭矢,绕过混乱的战团,直扑那片一切灾难与疯狂的终极源头! 第350章 这是真相吗? 第350章 这是真相吗? 汪好化作的流光几乎贴著地面,无视了身后传来的惊呼与怒吼,眼中只有那个能量沸腾的坑穴! 那悬浮於坑穴上方的“七面怪”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七张面孔同时扭曲,发出混合著愤怒与惊急的尖啸! 无数条由源蛹物质构成的灰暗触手如同狂暴的蛇群,从它体內及坑穴四周猛地弹射而出,铺天盖地地卷向汪好,试图將她拦截、撕碎! 触手来得太快太密,几乎封死了所有前进的空间! 但汪好的速度在玉珠加持下已提升到极限,她的动態视力捕捉到触手袭来的微小间隙。 千钧一髮之际,她手中微光一闪,那结构精密的“三昧无执”瞬间化形为一柄线条流畅、闪烁著冰冷金属光泽的手枪! 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完全凭藉直觉抬枪,扣动扳机,而这一次,她直接催动了最深层的、燃烧生命气血的模式! 枪口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仿佛抽空了周围空气的闷响! 一道极其凝练、近乎纯白的能量光束瞬间进发,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 嗤—!!! 那纯白光束如同烧红的餐刀切入黄油,轻易地撕裂、湮灭了前方阻挡的密集触手,硬生生炸开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短暂通道!光束去势不减,狠狠轰在后方的坑穴边缘,炸起大片碎石和粘稠的汁液! 而汪好付出的代价是一开枪的瞬间,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走了一半,强烈的眩晕感和虚弱感猛地袭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但她强行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神经,借著通道尚未闭合的剎那,將速度催至极限,猛地冲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坑穴底部,那只庞大、丑陋、覆盖著灰暗褶皱厚皮的“源蛹”近在咫尺,它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整个躯体剧烈地抽搐翻滚,顶端那只空洞的昏黄色独眼疯狂转动,散发出恐惧与怨毒交织的波动! 汪好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腐朽与腥甜的噁心气味! 成了!只要毁掉它! 她强忍著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气血亏空带来的噁心感,扬起了拳头,玉珠的光芒匯聚於她的拳锋,就要对著那蠕动的源蛹狠狠砸下—— 就在这决定胜负的剎那! 异变陡生! 无数冰冷、滑腻、坚韧无比的黑色长髮,如同早已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以远超她反应的速度,从后方猛地缠绕而上! 瞬间,她的双臂、腰身、双腿被死死缠紧,巨大的力量勒得她几乎窒息! 更可怕的是,一道发梢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细针,精准无比地刺中她右手腕的玉珠串! 啪嗒! 玉珠串应声而断,掉落在地,光芒瞬间黯淡。 那磅礴的力量感如同退潮般迅速从汪好体內消失,极致的虚弱和气血反噬的痛苦瞬间將她吞没,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那恐怖的长髮倒卷著狼狠抢起,隨即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噗——!” 五臟六腑如同移位,汪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剧痛。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长发袭来的方向。 只见郑琴静立原地,面无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她的长髮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黑色魔海,疯狂舞动延伸著。 不仅汪好被制住,不远处的钟镇野和雷驍也同样被更多的长髮层层缠绕,如同巨大的黑色茧子,连头脸都被紧紧包裹,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挣扎显得徒劳而无力。 李峻峰依旧昏迷,倒在郑琴脚边。 而戚笑,好整以暇地站在郑琴身旁,捧著他那本诡异的书籍,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得意而满足的笑容。 周围,江小刀、张二强、小莉、蔷薇、逻辑小队的成员————所有之前被操控的人,此刻都已重伤倒地,失去了意识,不知死活。 “汪小姐真是厉害啊————” 戚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夸张的讚嘆:“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点,就被你成功了————真是惊出我一身冷汗呢。” 他笑著看向身旁的郑琴:“不过好在,我们的郑队长————足够强大。想必你们之前,谁也不曾真正料想过,她才是我们之中,最深藏不露的那一个吧?” 汪好被长发勒得呼吸困难,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纹丝不动,反而换来更紧的束缚和剧痛。 她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冷冷地看向戚笑,声音因窒息而有些沙哑:“戚笑————你到底————想做什么?” 戚笑耸了耸肩,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何必这么大的敌意呢?放鬆点,我又不会杀了你们。而且,我保证,副本会通关,你们也会得到应有的奖励。大家皆大欢喜,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 汪好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啐出一口血沫:“哼————你想做什么就做,和我在这囉嗦什么?” “伟大的计划,即將成功的间,怎么能没有观眾?怎么能不与人分享这份喜悦呢?”戚笑摊开手,笑容越发得意。 汪好嘴角抽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气血,冷声道:“好啊,那你说给我听听,你到底想做什么?” 戚笑似乎很满意她的“配合”,用手中的笔轻轻敲了敲书页,悠然道:“你知道————“七位命主”的认可度吗?” 汪好瞳孔骤然一缩! 上一个副本结算时,钟镇野就因为某些特殊表现,得到了一部分命主的认可度提升————她压下心中震动,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七命主————我当然知道。但认可度————我没听说过。” “你们玩这个游戏的时间还短,不知道也正常。” 戚笑懒洋洋地说,仿佛在谈论什么常识:“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残酷的真相吧—一在这个游戏里,你就算打上三年五年,攒下海量的积分,也是屁用没有!你们根本不可能实现自己进入游戏时最初许下的那个愿望!” 他顿了顿,欣赏著汪好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这个游戏有个隱藏机制一你最初那个纯粹而强烈的愿望,恰恰是游戏本身绝不会让你实现的!除非————你能得到七位命主的认可”!” 汪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失声道:“你的意思是————游戏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们?它根本不想让我们真正通关?”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戚笑勾了勾嘴角,“至於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人知道。但我只知道,唯一可以真正通关的办法,就是得到七位命主全部的、 高度的认可!但具体要怎么做————同样,没人知道。” 汪好声音冷了下来,紧紧盯著他:“但你现在在做的事————难道不是在试图获取祂们的认可”吗?” “聪明!”戚笑打了个响指:“毕竟这个副本,可是我费尽心机、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特殊舞台”————为了让你们相信我,我故意在第二阶段整了个活、假装那就是我能力的极限了,在你们听我讲述计划的过程中,你们逐渐放下警惕,那也是我步步深入、影响你们的过程————嘿嘿,是不是,很精妙?” 说著,他望向那个坑穴上方。 此刻,那“七面怪”施展的“归墟引”显然到了最后关头,它躯干上的七张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剧烈扭曲、膨胀,然后如同熟透的脓疮般“噗噗”炸开,化作漫天污秽的血肉碎末和混乱的能量流! 而坑穴中的源蛹,也仿佛受到了最终的牵引,庞大的躯体缓缓漂浮起来,表面那灰暗的厚皮剧烈波动,內部混沌的能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匯聚、压缩,散发出极度不稳定、令人灵魂战慄的毁灭性波动,整个躯体一胀一缩,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开,將一切归於虚无! 整个怨仙坑的崩塌速度骤然加剧,他们所在的石穴顶部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石块混合著粘稠的黑暗能量轰然砸落! 戚笑望著这末日般的景象,眼神却充满了狂热与期待,幽幽地说:“我早就在別的副本里,零星拼凑出了关於怨仙”的线索。而且,我还知道一个更有趣的秘密————怨仙计划”,其实就是诡怨迴廊”这个游戏的前身!” 听到这句话,汪好瞳孔剧震!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她失声惊呼:“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 戚笑得意地拖长了语调,显然极其享受她此刻的反应:“怨仙计划,就是诡怨迴廊的前身!没想到吧?我就是喜欢看你们听到这种答案时的表情!可惜了,现在只能欣赏你一个人的————不过,这也足够了。” 汪好强行压下几乎要炸开的思绪,声音发颤地问:“怨仙计划是诡怨迴廊的前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嘍。”戚笑耸耸肩:“想必一路走来,很多线索你们也猜到了。 这个地方的两股势力,怨仙坑和死村,为了爭夺源蛹打生打死,结果两败俱伤,谁也没能真正成功————结果呢?” 他目光转向昏迷的李峻峰,笑眯眯地说:“歷史的便宜,被他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贼给捡了吶。” 他手中的笔在书上轻轻一勾,一个模样扭曲、由阴影和怨念构成的邪祟便从书页中爬出,依言將昏迷的李峻峰拎了起来。 戚笑上前两步,用笔尖轻轻戳著李峻峰的脸颊,就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这小子,在真正的歷史上,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得到了这个损毁大半的源蛹,或者说是源蛹的一部分核心————然后,他利用这玩意儿,获得了某种———— 难以想像的、可怕的力量。” 汪好眉头紧锁,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你的意思是————李峻峰,他才是————诡怨迴廊的创始人?!” “这我哪知道呢?” 戚笑歪了歪头,语气轻佻:“我觉得也不像啊,就他这副鸟样子————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创始人”的气质?所以,我才要亲自来探究一番嘛。” 他的目光从汪好身上扫过,又掠过被紧紧缠绕的雷驍和钟镇野:“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想完全地、彻底地破坏怨仙计划,从根本上改变歷史”,一劳永逸地解决诅咒根源,而郑琴嘛————我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最终选择帮你们,但她追求的,显然也是一种更高效、更符合歷史轨跡的“彻底破坏”。”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讥讽:“但是啊,你们觉得,高高在上的七位命主,会允许你们仅仅通过一个副本,就把可能涉及到游戏本身起源的歷史”给改写了吗?这个过程里,必然存在著某种变数”,某种能让命主们认可的、既定的轨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峻峰身上,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而这个变数”或者说关键”,很可能就应在这个李峻峰身上,我不管你们是想杀他还是用他,很抱歉,这个关键”,我不想让它落在你们手里,它的归属和最终的表现”,必须由我来主导。” 汪好恍然,脑中线索瞬间贯通:“所以你不仅要通关副本,更要控制李峻峰,弄清楚他身上的秘密,搞明白他当年究竟如何利用残破的源蛹获得了力量,甚至窥探诡怨迴廊诞生的真相!你想以此作为筹码,或者直接从中找到获取七命主认可的线索!” 戚笑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bingo!完全正確~汪小姐的思维果然敏捷! ” 就在这时,那漂浮的源蛹膨胀到了极限,表面裂开无数缝隙,內部仿佛有亿万怨魂在尖啸衝撞,毁灭性的能量即將彻底爆发,七面怪彻底消散,化作的能量洪流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源蛹! 整个石穴即將彻底崩塌! 汪好看著这恐怖的一幕,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盯著戚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可是————它们,这里的主人,为什么也会听你的?你竟然也能操纵他们?你已经强大到————可以控制这种级別的存在了吗?” 戚笑听见这个问题,缓缓转过脸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混合著得意、嘲弄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疯狂的笑容。 “好敏锐啊————你们陵光小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发展到这种程度,真的不是全靠运气。”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充满了蛊惑力:“这个问题的答案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彻骨到极致的阴风,毫无徵兆地凭空捲起! 这风並非吹拂,而是如同实质的毁灭波纹,瞬间席捲了整个石穴! 首当其衝的戚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惨叫一声,喷著血倒飞出去! 郑琴那漫天飞舞、坚韧无比的长髮,在这恐怖的阴风面前,如同脆弱的枯草,根根崩断,缠绕著钟镇野、雷驍、汪好的髮丝瞬间寸寸碎裂! 三人重重摔落在地,终於挣脱了束缚! 而那膨胀到极致、即將爆炸的源蛹,被这阴风一吹,表面狂暴的能量如同被强行冻结、扼杀,瞬间萎靡下去,轰鸣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躯体失去浮力,“轰隆”一声砸回坑底,不再动弹。 同样,那肆虐的归墟引能量也被强行打断、驱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 紧接著,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以林盼盼的声线为主,却扭曲变形,夹杂著另一个苍老、怨毒、充满了无尽恨意的男性声音,如同二重奏般诡异:“归墟引?!可笑!这根本不是什么破阵归墟引!这是它们燃烧残存的一切,发动的最后献祭!它们要將自身与源蛹彻底融合,强行衝击那未完成的怨仙!它们至死都想完成这个计划!” 眾人骇然望去,只见林盼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石穴入口。 她此刻的模样极其可怕一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著脚尖站立,仿佛被无形之物吊著,微微扭曲,半边脸还是她自己的模样,却布满泪痕,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痛苦;而另外半边脸,皮肤粗糙蠕动,五官轮廓扭曲变化,竟隱约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充满了怨毒之气的老年男子的面孔! 汪好震惊万分,失声喊道:“盼盼!你怎么了?!” 林盼盼哭泣著,断断续续地说:“汪姐————血池——————那里的怨念太强了———— 它们没有消散————它们————” 话未说完,她脸色猛地一变,那半张男人的面孔陡然狰狞,声音彻底被那苍老怨毒的声线取代,咆哮道:“因为我留了一手!我欒大,没有亲眼看见这几个不肖子弟神魂俱灭,又怎会安心离开!” > 第351章 真相 第351章 真相 钟镇野挣扎著撑起身体,浑身剧痛,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每一寸肌肉骨骼。 汪好与戚笑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怨仙计划竟是诡怨迴廊前身这个真相带来的衝击巨大,但他总觉得整件事里还缠绕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头,藏匿在重重迷雾之后,可他此刻状態实在太差,脑內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灵光。 他抬起头,正看见戚笑虽被击飞却飞快地试图爬起,手中那本诡异的书籍和笔再次亮起微光,显然又要施展什么手段! 但下一秒— 林盼盼、或者说欒大只是抬了抬手,那充斥著无尽怨毒与恨意的阴冷风暴再次狂卷而出,精准地轰击在戚笑身上! “噗——!” 戚笑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再次离地倒飞,手中书笔脱手飞出! 他重重撞在远处一根粗壮的石柱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一大口鲜血混合著內臟碎块狂喷而出,身体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后弯折,显然脊椎已断,隨即软软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与之相对,坑穴中那原本被欒大强行打断、砸落回去的源蛹,竟再次有了动静! 它庞大的躯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硬生生从坑中爬出,灰暗的厚皮被拉得极长,躯体下方竟疯狂生长出数十对如同蜈蚣般的、苍白而锋利的节肢! 而在它躯体最前端,七张扭曲的面孔再次凝聚浮现一贪婪、嗔怒、痴妄、 傲慢、哀伤、恐惧、欲望一七种极致的情绪在那蠕动的血肉上显现! 它看向欒大,发出混合了七种声线的、扭曲的咆哮,其中那张永恆“哀伤”的面孔主导了话语,声音悲苦却带著疯狂的执念:“师父啊师父————我们是在继承您的遗志————完成您未竟的伟业————您为何————为何要阻止我们啊?!” 话音未落,这变异蜈蚣般的恐怖源蛹,轰隆隆地迈动数十对节肢,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冲了过来! 欒大偏过头,那半张属於林盼盼的脸上泪痕未乾,另半张欒大的面孔却冰冷如铁,他对钟镇野道:“放心吧,小子。你助我解脱,我欒大恩怨分明,绝不会伤你朋友,待我了结这最后一段孽债,便將这女娃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说完,他猛地转回头,看向衝来的源蛹,周身怨气如同海啸般再次疯狂暴涨,那半张欒大的面孔扭曲成一个狰狞到极致的笑容:“大逆不道的东西!欺师灭祖,篡改遗志,今日为师便来彻底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他操纵著林盼盼的身体,悍然迎上! 接下来的战斗方式,超出了常理认知! 源蛹並未直接攻击,而是猛地扑向一旁那条早已死去的、通体漆黑如墨的巨蛇尸体,如同液体般迅速从巨蛇被剖开的伤口钻了进去! 下一秒,那黑蛇巨大的尸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体表鳞片纷纷炸裂,从伤口和裂口中,猛地伸出无数苍白狰狞的虫腿,蛇躯之上,七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瘤迅速鼓起,化形成那七张极端情绪的面孔! 死去的黑蛇,化作了一条披著蛇皮的恐怖蜈蚣怪! 而欒大则化作一道怨气黑虹,猛地撞入另一条“白龙尊者”的尸骸头部! 噗嗤一声,从那两只青铜巨角中央,硬生生破体而出,林盼盼的上半身连接著白龙尊者巨大的蛇颈,看上去就像是她下半身化为了巨蛇,诡异骇人! 两条早已死去的庞然大物,在被更恐怖的存在寄宿后,以另一种形式“復活”,疯狂地扭打撕咬在一起,蛇尾横扫,虫足穿刺,怨气与邪能疯狂对撞,每一次交锋都地动山摇,加上整个怨仙坑都在加速崩塌,巨石如雨落下,场面如同神话中的末日战场! “快!先把人挪到安全的地方!”钟镇野压下心中的震撼,对挣扎著爬起的雷驍和汪好喊道。 雷驍抹了把脸上的血:“妈的————这哪儿还有安全的地方?!” “那边!” 汪好眼尖,指向石穴一角。 那里,之前血池中那个负责炼製怨铜的巨大骷髏,此刻已彻底不动,胸腔內那十几颗乾瘪人头都已脱落散架,但它巨大的骨架依旧完好,坚硬无比,落下的巨石砸在上面竟只能留下白印。它巨大的身躯斜靠在岩壁,恰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三角避难区。 三人立刻行动,忍著伤痛,將昏迷的郑琴、李峻峰以及江小刀、张二强等所有失去意识的同伴,拼命拖拽到那巨大骷髏骨架的下方。 这时,那一边的战斗越来越混乱。 “孽徒!尔等可知罪!” 白蛇发出欒大混合著林盼盼嗓音的怒吼,巨大的蛇尾如同山岳般横扫,將蜈蚣怪砸得一个趔趄,碎石飞溅。 “贪婪”的面孔发出尖锐嘶鸣:“罪?何罪之有!师父,您的宏愿何等伟大!吸纳世间一切怨苦,铸就永恆极乐净土!我们只是————想让这伟业更完美”!” 它数十对节肢疯狂刺出,撕裂空气,狠狠抓向白蛇身躯,溅起大片黑气。 “完美?” 欒大狂笑:“窃取为师之力,篡改为师之法,將救世之舟变为尔等私慾之筏,这便是完美?!” 两者的每一次碰撞都地动山摇,怨气与邪能疯狂对撞,逸散的能量激盪著整个空间,竟偶尔撕裂出短暂的、扭曲的幻象碎片,伴隨著他们充满恨意的咆哮与对话,將尘封的真相残酷地揭开一幻象中:七个模糊的身影跪伏在欒大面前,神情狂热而虔诚。 欒大的声音带著悲悯与宏愿:“————集眾生之怨,成一者之仙。以此仙躯为器,纳尽天下苦楚,则红尘可得极乐,万灵可享永安————” 幻象再闪:场景变为黑暗的密室,那七个身影再次聚集,却不再是跪伏,而是围立。 “哀伤”的面孔低语:“————师父的计划完美无瑕————创造极乐净土,吸纳眾生怨苦————” “傲慢”的面孔接口,声音冰冷:“但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付出千百载心血,忍受非人之痛,最终却要与那些螻蚁共享极乐?我等当为极乐之主!” 幻象又变。 魏晋乱世,烽烟四起,七个身影行走於荒芜大地,布道施“法”,引导流民,挑选所谓“引路人”。 “嗔怒”的面孔在幻象中咆哮:“我们————需更多魂魄!更纯粹的怨念!方能炼成錮怨铜照”!” 可以看到,绝望的灵魂被投入熔炉,与奇异金属结合,化作暗沉的血色铜器。 紧接著,最清晰的幻象浮现:七个徒弟再次来到欒大面前,姿態却变得诡譎。 “痴妄”的面孔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陈述:“师父,錮怨铜照”已成,此物確能加速源蛹成熟,引导怨气归流————然欲大量炼製,维繫其效,需一至强之魂为基,永镇核心,束缚那至纯至强的怨气洪流————” “恐惧”的面孔適时补充,语气颤抖:“————非师尊您之无上魂灵与宏愿,无人可担此重任————为了极乐,恳请师尊————” 幻象中,欒大面露悲悯与决绝,他望著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他许诺的极乐净土,最终缓缓点头,主动走向一个散发著不祥血光的巨大阵法核心———— “骗局!皆是骗局!” 现实中的白蛇发出欒大撕心裂肺的怒吼,將钟镇野从幻象中惊醒! 白蛇死死缠住黑蛇蜈蚣怪,疯狂收紧,骨裂声令人牙酸、不断发出怒吼:“錮怨铜照————竟是尔等窃取力量、满足私慾的邪器!献祭为师————只为將吾困於龟腹,成为尔等野心的囚徒与养料!” “小钟!小钟!” 雷驍的声音,打断了钟镇野的思绪。 他扭头看去,只听雷驍的声音传来:“小钟!这姓戚的————怎么办?” 钟镇野抬头,看见雷驍站在瘫软如泥的戚笑旁边。 戚笑並未昏迷,但眼神涣散,口中不断呕出带著內臟碎块的鲜血。当钟镇野的目光与他对上时,心头猛地一震—一那眼神————充满了恐惧、哀求、绝望,完全不似戚笑平日那玩味漠然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在拼命求饶的可怜人? “带上他!” 钟镇野立刻做出决断。 雷驍虽然疑惑,还是依言费力地將戚笑拖起。等到钟镇野將李峻峰安置好,雷驍也刚好拖著戚笑赶到角落,將他放在地上。 “奇怪透了,”雷驍喘著粗气,对钟镇野低声道:“这小子一路上都在含糊地念叨————说什么我不是戚笑”、饶了我”————” 钟镇野心头那根线猛地绷紧,他立刻蹲到戚笑面前,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你说清楚!你到底是谁?!怎么回事?!” “戚笑”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钟镇野脸上,颤抖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钟镇野的袖子,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道:“戚笑————是、是掠夺者的首领———— 我、我只是————一个得罪过他的————小角色————被他————被他做成了————分身————替他————进副本————” 掠夺者首领?!分身?!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钟镇野、以及刚好靠近的雷驍和汪好三人头皮发麻! “快!找红药!必须问清楚!”钟镇野急声道。 三人手忙脚乱地在几个昏迷同伴的背包里翻找,但之前战斗消耗太大,仅剩的药剂似乎也已用完。 这时,“戚笑”对钟镇野露出一个极其痛苦而绝望的苦笑,声音越来越微弱:“好·————不行了————你————找郑琴————她————她知道一些————记住————我的真名————叫苗————”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最后一口气断绝,抓著钟镇野袖子的手无力地滑落在地,眼睛兀自圆睁著,残留著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直到这时,汪好才从某个角落翻出半瓶被碎石压住的红色药剂,但已经来不及了。 苗————他连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钟镇野目光无比凝重,缓缓站起身,看向一旁依旧昏迷的郑琴。 她果然知道更多內情!掠夺者————分身———— 戚笑,竟然是掠夺者的首领? 钟镇野当然记得他们,在无尽轮迴本之中,他们曾经杀死过掠夺者的小队,而且当时柯长生还说过,他与掠夺者的首领有协议、不能对掠夺者出手,原来,与柯长生达成协议的人,就是戚笑?! 那真正的“戚笑”,或者说掠夺者首领,究竟想做什么? 他之前所说的那些关於七命主、关於诡怨迴廊的秘密,是真的吗? 那一边,战斗仍还在继续。 黑蛇蜈蚣怪七张面孔同时发出扭曲的尖啸,无数虫足狠狠刺入白蛇体內,疯狂汲取著怨气,“欲望”的面孔癲狂吃语:“————师父,您错了!与源蛹合一,方是真正的不朽!待极乐降临,我等便是这新世界的真神!这才是————最终的飞升!” 它们的搏斗引动了此地残留的所有古老印记与怨念,空中幻象明灭不定,破碎的信息拼凑出惊人的真相。 欒大最初的救世计划,早已在弟子们的贪婪与不甘中变质,他被最信任的人欺骗,献祭自身,却成了弟子们野心的垫脚石和囚徒。 对他来说,生命早已经结束,只是因为他的灵魂足够强大,才能够於怨念中留存意识。 但这样反而是另外一种近乎永恆的折磨,欒大无法解脱,只能被困锁在诅咒中,眼睁睁看著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弟子,走向融合源蛹、自成邪神的歧路! 白蛇疯狂缠绕而上,蛇口张开,狠狠咬向黑蛇蜈蚣怪的一个肉瘤面孔! 黑蛇蜈蚣怪剧烈挣扎,无数虫足如同锋利长矛,疯狂刺击白蛇身躯,留下一个个血洞! 那“嗔怒”面孔发出雷霆般的咆哮:“迁腐!欒大!你的计划註定失败!纯粹的奉献?可笑!唯有力量!唯有不朽!才是真理!” “恐惧”面孔则发出尖利的哀嚎:“不————不要————师父————我们错了———— 但我们回不了头了!源蛹已与我们共生————我们必须走下去!” “慾念”面孔洋溢著潮红的沉醉:“融合————师父,您看不到吗?这才是终极!与源蛹合一,在极乐降临那一刻,我们便是行走於世间的真神!我们將掌控那净土!这才是我们应得的报偿!” “痴心妄想!” 欒大咆哮,怨气如同黑色风暴,硬生生將蜈蚣怪体表撕裂开一道道巨大的伤口:“今日便让为师,亲手终结这场持续了千年的噩梦!清理门户!” 两条巨兽彻底疯狂,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撕咬、撞击、缠绕,每一次碰撞都地动山摇,碎石如雨落下,整个石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坍塌! 破碎的幻象与充满恨意的对话,终於拼凑出那被掩埋了数百年的惊人真相与阴谋。 就在这时,钟镇野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猛地转头,发现是郑琴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初时有些迷茫,但迅速恢復了往日的冷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嚇人。 钟镇野眉头一跳,正准备说些什么,郑琴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钟队长,快!” “杀了我!” 第352章 计划的一环 第352章 计划的一环 “钟队长,快!” “杀了我!” 郑琴的声音急促而嘶哑,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眼神更是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钟镇野,没有丝毫玩笑或试探的意味。 钟镇野目光一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郑琴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近乎疯狂的认真。 但他从不是会被情绪裹挟、弄不清原委就动手的人。 汪好也在一旁淡淡开口,声音冷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郑队长,你如果不说清楚,我们是无论如何不会动手的,我们要怎么保证,你不是和戚笑一样,別有所图?” 雷驍捂著胸口走近几步,咳出一口血沫,粗声道:“没错!事儿可以办,但话得说明白!你可以长话短说!” 郑琴的自光焦急地扫向那边惊天动地的巨兽廝杀,又猛地转回钟镇野脸上,牙关紧咬,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之前和怨仙坑的那几个老怪物达成了协议!但作为代价,他们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点东西”!只要我还活著,我就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地去推动、去完成怨仙计划!所以,我必须死!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死!” 钟镇野瞳孔收缩:“郑队长,你又是为了什么,甘愿付出如此代价?甚至不惜生命?” 郑琴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焦躁与无奈,仿佛时间每流逝一秒都无比珍贵。 犹豫了不到一秒后,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只见她掌心皮肉之下,竟然诡异钻出一根乌黑的、微微颤动的髮丝,那髮丝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缓缓伸向钟镇野! “钟队长,你放开心神,我让你看!”郑琴急声道。 钟镇野眉头紧皱,下意识后退半步。 一旁的汪好毫不犹豫,立刻举起手中化为手枪形態的“三昧无执”,冰冷的枪口精准地抵在郑琴的太阳穴上,声音没有一丝波动:“钟镇野,看吧,只要有丝毫不对劲,我立刻崩了她。” 钟镇野看了看汪好,又看了看雷驍,后者同样点了点头。 於是,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牢牢握住了那根诡异探出的髮丝! 接触的瞬间一轰! 钟镇野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隨即仿佛失去了焦点,其中有无数字符、画面、光影疯狂流转闪烁! 下一瞬,他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仿佛进入了郑琴的记忆深处,以她的第一视角,观看著一段段破碎而清晰的闪回画面! 第一个画面。 视角处於一个古老陈旧、布满虫蛀的书房。 正前方,那七个下半身与虫躯融合、面容永恆凝固在极端情绪的老怪物,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后。 其中一个面容“贪婪”的老怪物,用嘶哑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们现在就去准备归墟引”。按之前所说,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活”下来,见证,或者————制衡,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活”在你身上。” 话音未落,钟镇野————以郑琴的第一视角,猛地感觉到后脑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一根苍白蠕动、如同昆虫节肢般的触鬚,毫无徵兆地从椅面钻出,闪电般刺入了“自己”的后脑勺! 剧痛传来!同时,一股冰冷、粘腻、充斥著无尽怨毒与古老意识的异物感,强行钻入脑海!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钟镇野却能清晰地“听”到郑琴那冰冷到极致的、分析般的心声。 协议达成,他们绝不会甘心彻底失败,必定会留下后手,试图藉助我的身体做最后一搏,这个寄生体就是关键,所以,我必须在最终时刻到来前,彻底死亡,断绝他们任何翻盘的希望。 画面闪烁切换。 环境陡然变成一间现代化、阳光明媚的宽办公室。 郑琴————正坐在办公桌后,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接著,便瞧见了面前的人。 一个人慵懒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脸上掛著那熟悉的、玩味漠然的笑容竟然是戚笑! 郑琴微微挑了挑眉。 钟镇野能够听见她的心声:“《怨仙》副本已经结束。我確实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与————復活。是他做的?他出现在这个未来的时间点,是为了给过去的我,或者说————给正在窥探的钟队长,传递信息?” 桌对面的戚笑仿佛能看穿她的思绪,懒洋洋地开口:“怎么了?郑队长,你应该能预见到这一时刻,不是吗?” 郑琴平静地点了点头:“閒话少敘。你在这里,是为了给过去的我留下警告?” 戚笑耸耸肩,笑容加深:“警告?算是吧。不过你我也都是棋子,看开点。 咱们就做点该做的事。” 他慢悠悠地继续道,语气带著一丝调侃:“我知道你预见了自己的復活,也知道你在副本里要求钟镇野杀了你————嘖嘖,放弃了那么丰厚的副本奖励,硬生生用这种牺牲”,换来了七位命主极高的认可度————郑队长,你这波可是捡了个天大的漏啊。” 郑琴的声音毫无波澜:“不要说废话,我在副本里能给钟队长展示画面的时间有限,你抓紧。” 戚笑勾了勾嘴角,目光忽然变得极具穿透力,他盯著郑琴的双眼,却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直接看到了正在窥视这段记忆的钟镇野! “好啊,那我就说了一” 戚笑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冰冷,如同直接响在钟镇野的脑海:“我在副本里说的,都是真的。怨仙计划,就是诡怨迴廊的前身,钟队长不必怀疑这一点。”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残酷的笑意:“但是,要告诉你一件很可惜的事—— 无论你们在《怨仙》副本里做什么,你家族里的歷史,都不会改变,至少在这个副本里,你做不到。” “你,钟镇野,本身就是这个游戏运转中,无比重要的一环。”他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你呀,如果还想挣扎,就为了你队里那个傻乎乎的道士去挣扎吧,这是他唯一能挣脱的机会,也是七位命主————给予你的、微不足道的恩典”。 “” “而关键点,就在李峻峰身上。” 说罢,他摊了摊手,恢復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对郑琴道:“说完啦。” 郑琴点点头:“那么,我还有一个要求————” 钟镇野没能等到她这句话说完,画面再次剧烈闪烁、切换。 视角回归阴冷混乱的石穴!正是之前怨仙坑老怪物与死村眾人惨烈混战的场景! 郑琴带著被紧紧束缚、昏迷的李峻峰,如同鬼魅般穿梭於混乱的战场边缘,避开致命的攻击,快速来到石穴一处相对隱蔽的角落。 她通过“队长交流频道”,意念传讯,声音冷静得可怕:“钟队长,你应该已经完成了你那边的阵法节点的破解吧?” 钟镇野的回应意念传来:“是。” 在这段记忆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对於正在窥探的钟镇野来说,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受,但他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看下去。 郑琴:“很好。那么,接下来你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四个字。 “请来杀了我。” 钟镇野的意念震惊无比:“什么?!” 郑琴:“四个阵眼已破,怨仙坑开始步入终局。沿著唯一那条尚未崩毁的主路过来,你很快就能找到我。就这样。” 传讯刚断,忽然——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从侧后方阴影中响起。 郑琴猛地转头。 只见副本里的那个戚笑,好整以暇地从阴影中渡步而出,脸上掛著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而他身后,张二强、江小刀、逻辑小队等人,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提线木偶般沉默地跟隨。 戚笑看著郑琴,笑眯眯地说:“郑队长,你应该已经看到————副本之后的那个未来里,我復活你的场景了吧?” 郑琴声音冷漠:“是的,我已经预见到了。 戚笑满意地拍拍手:“真是不可思议的能力。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个游戏里,爬到和我、和柯长生一样的位置。” 郑琴:“少说废话,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 戚笑:“让一切,照著正常”的轨跡去走。因为我们的介入,死村没能按歷史那样重创那七个老怪物,它们积蓄的力量比预想的多————它们一定会垂死挣扎,想办法最后衝击一下怨仙计划。所以,我们得拖一拖,拖到那个有能力打断它们的人到来。” 郑琴点头:“我送陵光小队去血池,就是为了这个,欒大的残存怨念,会跟隨钟队长他们队里的林盼盼一起被引过来。” 戚笑:“你做得非常好,接下来,我们只要配合”著演场戏,拖住钟镇野他们,等待欒大到来就行了————那么,我们开始?” 说著,他摊开那本诡异的书籍,手中的笔轻轻一挥— 一团粘稠的、不可名状的阴影瞬间从书页中涌出,如同活物般扑向郑琴,猛地钻入她的皮肤毛孔! 视角猛地一黑,郑琴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最后的感知,是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被某种冰冷邪恶的东西接管———— 钟镇野猛地鬆开手,那根髮丝瞬间缩回郑琴掌心。 他跟蹌著后退一步,呼吸急促,额角全是冷汗,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与难以置信,死死盯著面前的郑琴。 刚才那一切————协议、寄生、与未来戚笑的对话、真正的目的、以及————自己被安排的“角色”———— 郑琴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急切,语速更快:“快!没时间了!如果欒大打败了被它们附身的源蛹,它们残留的核心就会立刻在我身上復甦!到时候欒大力竭,你们也耗尽力量,根本挡不住它们!一切就都完了!” 她喘了口气,加重语气:“而且你看到了!我不会真的死!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快动手!”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疑虑和震撼都被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决断。 他看向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杀了她。” 汪好看著郑琴那急切而坦然的双眼,又看向钟镇野坚定的目光,她咬了咬嘴唇,最终闭上了眼睛。 手指,扣下扳机。 砰! 一声並不响亮的枪声,在这混乱崩塌的石穴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子弹精准地没入郑琴的后脑。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那急切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解脱般的弧度,隨即软软地向前倒去。 > 第353章 血脉 第353章 血脉 郑琴倒在地上,脑后绽开一朵刺目的血,气息彻底断绝。 汪好抿著嘴,脸色苍白,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复杂难言。 雷驍低诵了一句无量天尊,看向钟镇野,声音乾涩:“小钟————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 钟镇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简单將看到的记忆画面一与老怪物的协议、后脑被植入异物、未来与戚笑的对话、以及被操控著发出求救讯息等关键信息说了一遍。 雷驍听得目瞪口呆,使劲挠著头:“这————这都啥跟啥啊?怎么又是过去又是未来的?我怎么完全没搞明白?那戚笑到底是好是坏?郑琴又到底是哪头的? 我这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汪好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无奈:“雷哥,你这脑子————就別试图理解这种跨时间线的复杂操作了。” “我这脑子怎么了!”雷驍顿时大怒:“我这脑子好用得很!就是现在有点晕!” 钟镇野也无奈地笑了笑,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山一样压下来:“我也————太累了,脑子也不太够用。很多细节和逻辑,我也没完全理顺。” 汪好扶了扶额头,看向钟镇野:“不理解,你还让我杀了她?!” 钟镇野笑容苦涩:“大概的脉络我懂了。郑琴必须死,才能断绝老怪物復生的最后希望,这也是她与未来那个戚笑”交易的一部分,用她的死”换取高额的命主认可度。我只是感觉————这个副本从头到尾,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我们似乎一直被人————或者说被某种更高的意志”牵著鼻子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难受。” 汪好若有所思,正准备开口,另一边那惊天动地的战斗终於迎来了终局! “吼!!!” 那披著黑蛇皮的蜈蚣怪发出最后的不甘咆哮,七个肉瘤面孔同时扭曲:“欒大!若不是为了对付你那个悖逆的孙子欒子騫和他的死村!耗费了我们太多力量!我们岂会————岂会败於你手!!” “咎由自取!” 白蛇头颅上,欒大那半张面孔狞笑著,充满了快意与悲凉:“是你们这些逆子逆孙自己利慾薰心,內斗不休!如今,便由我这个缔造了最初恶因”的师父,亲手来终结这一切恶果!” 白蛇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死死缠绕住黑蛇蜈蚣怪,猛地发力! 轰隆!!! 庞大的黑蛇蜈蚣怪躯体再也承受不住,轰然炸裂,无数粘稠的汁液、断裂的虫足、破碎的蛇鳞四散飞溅! 那核心的源蛹本体从爆裂的躯壳中狼狈逃出,试图化作一道灰暗流光遁走! 但白蛇早已等待多时,巨大的蛇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噬咬而下! “不—!!!” 源蛹发出绝望的尖啸,被白蛇一口狠狠咬住! 噗嗤!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源蛹那坚韧的厚皮被无情咬穿,內部混沌的能量和污秽物质疯狂喷溅而出! 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源蛹体表那代表“恐惧”的面孔猛地凸起,似乎试图发动某种最后的转移术法,但它突然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扭曲的尖叫:“不对!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容器”也死了?!为什么联繫彻底中断了?!为什么————啊—!!!” 最后的疑问被彻底的毁灭所吞没。 源蛹在白蛇的巨顎下彻底爆开,化作漫天飞散的污秽能量流,最终缓缓湮灭,不復存在。 与此同时,白蛇庞大的身躯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构成躯体的怨气与蛇尸迅速消散、腐朽,最终哗啦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地苍白巨大的枯骨。 欒大操纵著林盼盼的身体,从消散的蛇颈处跌落下来,脚步跟蹌虚浮,朝著钟镇野他们所在的方向艰难走来。 而隨著源蛹的彻底毁灭,欒大那半张占据林盼盼面孔的怨气之脸,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林盼盼自己的意识似乎在回归,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了许多:“钟哥————汪姐————雷叔————” “盼盼!”三人立刻衝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你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汪好急切地检查著她的身体,生怕欒大的附身留下什么后遗症。 林盼盼似乎想回答,但嘴唇翕动间,发出的却又是欒大那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带著一丝疑惑与不解:“怨仙计划的核心————源蛹已毁————为何————为何仪式还未彻底失败?那股维繫的力量————为何还在?”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 雷驍猛地反应过来,环顾四周:“对啊!源蛹都炸了,那七个老怪物也死透了,怎么这鬼地方还在震?系统也没提示通关啊!” 钟镇野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头:“李峻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有些茫然虚弱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谁————谁叫我?” 几人猛地回头,或许是隨著老怪物死亡而失效,只见李峻峰不知何时已经自行解开了束缚,正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一脸懵懂地揉著太阳穴,显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看到甦醒的李峻峰,被附身的林盼盼瞳孔骤然收缩,属於欒大的那部分意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剧烈颤抖的声音:“他————他身上的传承————是————是我的正统?!” 钟镇野几人立刻警惕地看向李峻峰,又看向附身林盼盼的欒大。 “什么正统?”雷驍粗声问:“你说清楚点!” 欒大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半张怨气凝聚的面孔死死盯著李峻峰,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怪不得源蛹毁灭,仪式却未终结————核心早已转移————” “什么转移?转移到哪了?”汪好急忙追问。 这时,林盼盼脸上的怨气又淡去了几分,她的眼神清明一瞬,虚弱地喊了声“钟哥”,隨即又被欒大的意识压过。 欒大似乎时间不多,加快了语速,声音苍老而疲惫:“时间不多了————听我说完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不仅仅是我与那七个逆徒的恩怨,还有————我的血脉后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峻峰身上,那目光沉重得让刚刚甦醒、还搞不清状况的李峻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当年————我被那七个逆徒欺骗、背叛,最终被诅咒封印於龟腹之中。” 欒大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沧桑:“但他们並未停止怨仙计划,反而彻底掌控了怨仙坑,继续著那场疯狂的准备,漫长的岁月和掌控源蛹力量带来的权柄,早已將他们扭曲成了非人的怪物。” “他们依旧维持著计划的运转,但私下研究的术法却越来越诡异、偏离正轨,早已背离了我最初向神明復仇的初衷,沉溺於力量,妄图以此成神————” “而我————”欒大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悲凉:“我被封印於此,灵识虽因禁术和对这怨仙坑的极致掌控而未完全泯灭,得以苟延残喘————看著世事变迁,也眼睁睁地看著我的血脉延续、看著那七个逆徒的倒行逆施,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作为一个痛苦的旁观者,看著这一切发生————” 他的敘述將一段被漫长时光掩埋的往事缓缓揭开。 在那暗无天日的怨仙坑深处,时光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残酷。 欒大被封印后,他的七个徒弟彻底掌控了这里的一切。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些怀著恐惧与贪婪跟隨欒大实验长生的学徒了,变成了沉迷力量、形態诡异的掌控者,他们维持著怨仙计划的运转,但研究的核心早已偏离,变得更加诡譎复杂,充满了成神的野心。 欒大虽被封印,无法干预现实,但他的灵识因禁术和对怨仙坑的深刻联繫得以长存,如同一个被困的幽灵,默默注视著一切。 他看著他留下的血脉在这片污秽之地延续,其中就有他生前最为疼爱的两个亲孙子一欒子騫和欒子异。欒子异天资聪颖,心思相对纯净,最得欒大喜爱,欒大生前也曾悉心教导过他许多关於怨仙坑核心阵法的奥秘。 两兄弟起初对七位师叔伯敬畏有加,信守著他们关於祖父“闭关”或“远行”的谎言。 但久而久之,隨著年岁增长和修为加深,他们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七位师叔伯的行事越来越诡秘,对他们祖父欒大的真正下落始终语焉不详,敷衍搪塞,而且,他们明显感觉到,师叔伯们研究的某些核心术法,与祖父欒大曾经教导、布置的怨仙计划根基有著微妙的却本质性的出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两兄弟开始暗中调查,凭藉欒子异从祖父那里继承的阵法知识和两兄弟的聪慧,他们终於艰难地拼凑出了可怕的真相一祖父早已被这七位他们敬畏有加的师叔伯背叛並封印! 而师叔伯们正在进行的,是一个窃取源蛹力量、意图自身成神的疯狂计划! 仇恨的火焰在两兄弟心中燃起,他们决定復仇,要为祖父討回公道,並终止这个扭曲的计划。 然而,在筹划復仇的过程中,欒子异敏锐地察觉到兄长欒子騫的变化。 欒子騫对那七位师叔伯所研究的、那些强大而诡异的偏离正统的术法,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沉迷,嘴上说著是为了知己知彼,但欒子异却能从兄长日渐炽热的眼神和偶尔流露的狂態中,感受到一种熟悉的野心—那与七位师叔伯如出一辙的对绝对力量的贪婪。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欒子异,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留了后手。 他藉口需要全力推演怨仙坑大阵以寻找復仇时机,终日留在僻静的山洞中,实则將所有的真相、七位师叔伯的阴谋、兄长的变化以及对阵法核心的推演心得,详细记录在欒大留给他的一卷古老手札上。 然后,他寻了个机会,將这卷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手札,交给了自己深爱的、当时已怀有身孕的妻子柳露,並郑重嘱託她藏好。 復仇之日终於来临,欒子騫发动了精心准备的计划,攻势凌厉,一度重创了那七个猝不及防的师叔伯。 但就在胜利仿佛触手可及时,欒子异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欒子騫的目標根本不是终止计划为祖父报仇,而是击溃七位师叔伯,夺取源蛹的控制权! 他要取而代之,完成那“成神”的野望! 兄弟反目,悲剧在怨仙坑深处爆发。 欒子异悲痛欲绝,却无力阻止实力因研究邪术而暴涨的兄长,也无法对抗那七个虽受重创却依旧强大的师叔伯,千钧一髮之际,他凭藉对阵法深刻的记忆和理解,强行在封闭的怨仙坑绝壁上打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拼死將妻子柳露送了出去。 “走!活下去!培养我们的力量,有朝一日————回来终结这一切!” 柳露的逃离和那捲手札的存在,立刻被欒子騫和七位师叔伯察觉。 他们疯狂地试图阻拦和抢夺,欒子异燃烧生命,运转所有能调动的残存阵法之力进行截击,一场混战,能量肆虐,那捲手札在爭夺中被狂暴的力量撕扯,一半被欒子騫夺回,另一半则隨著柳露,消失在那道骤然闭合的阵法缝隙之外———— 欒大的敘述到此,声音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那缕残存的意识显然无法支撑太久。 画面回到现在,林盼盼脸上的怨气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极其淡薄的虚影。 李峻峰消化著这庞大的信息,嘆了口气,声音乾涩:“原来————我师父良婆,是你的血脉啊————” 没想到,欒大那即將消散的虚影,眼神复杂地看向李峻峰,用尽最后力气,轻声说道:“你也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峻峰耳边炸开。 “什么?!”李峻峰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旁边的雷驍也惊疑地看向他:“你小子————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吗?” 李峻峰下意识地摇头,眼神都有些发直:“不知道啊————我从小就是孤儿,没人管没人养,要不然————我能沦落到去当街头小偷?” 汪好在一旁小声推测:“那良婆是你的————妈?还是外婆?奶奶?她收养你的时候,知道你的来歷吗?” 李峻峰依旧摇头,很明显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欒大的声音愈发虚弱,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具体经歷了什么————但毫无疑问,你身负我的血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共鸣————不会错————” 他挣扎著,试图抬起林盼盼的手去触摸李峻峰的脸,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既然你是我的血脉————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欒大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你身上被种下了引路人”的印记————但因为你是我的直系血脉,这印记与你的血脉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融合与变异————它没有像设计的那样,单纯將你导向源蛹或成为傀儡————反而————反而让你继承了源蛹的本质————” 李峻峰一惊,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什么?!你说什么?!” 欒大凝聚最后的力量,解释道:“源蛹————本就是怨仙计划力量的核心容器————其基础符纹架构与我的血脉之力同源————引路人印记是钥匙,你的血脉是土壤————当钥匙插入土壤,诞生的不再是引路人,而是新的————核心————现在的你,就是————新的源蛹。” “这怎么可能?!”李峻峰无法接受。 雷驍眉头紧锁,语气变得不善:“那怎么著?听这意思,我们是不是得把他弄死,这破计划才能真正结束?” 欒大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峻峰额间,那里,一个金色的“3”字符印正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散发著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怨仙是否最终成就——————不再取决於外物————只在他————念之间————” 这句话没能说完,欒大的声音却终於彻底消散,最后一缕怨气也融於空气。 林盼盼身体一软,完全失去了支撑,彻底昏倒在钟镇野怀中。 洞穴陷入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峻峰身上,雷驍的眼神尤其锐利,他重复著欒大最后的话:“什么叫————“只在你一念之间”?” 李峻峰脸色变得极其古怪,他抬手,似乎想触摸自己发烫的额间,又僵在半空。 他环顾四周,眼神渐渐染上一丝奇异的神采,喃喃自语:“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这里磅礴的怨气————强大的力量————还有那些汹涌的、混乱的情绪————” 他缓缓握紧手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好像,真的可以,在一念之间决定这一切了。” 第354章 判心 第354章 判心 沉默了许久的钟镇野轻声开口,看向李峻峰:“所以,你现在成为这里的主人了?” 李峻峰慢慢点了点头,眼中光彩开始绽放,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无尽信息的深邃光芒。 钟镇野、雷驍、汪好三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眼神。 雷驍粗声问:“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李峻峰目光转向他们,瞳孔骤然一震,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们————身体里,怎么会有两个不同的灵魂?”他的视线猛地钉在雷驍脸上,“还有你————你不是老吴?!” 这话如同冰水泼入油锅,三人脸色瞬间僵住。 汪好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看来这傢伙真的得到了难以想像的力量———— ” 雷驍正要开口辩解,李峻峰眼神又是一震,仿佛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们的灵魂————来自未来?!等等————把你们灵魂拖到这具身体里的,怎么会是与这里同源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究竟是谁、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隨著他心绪波动,四周的崩塌骤然加剧! 整个空间疯狂震动,巨大的石块混合著粘稠的黑暗能量从穹顶轰然砸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仿佛末日降临! 钟镇野迅速將昏迷的林盼盼推向汪好怀中,自己则站起身,直面李峻峰。 他的声音在轰鸣的崩塌声中依然清晰:“你应该见识过这里的力量,它甚至能够操纵时间、窥探过去未来。某种意义上说,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知道一切————” 汪好脸色骤变,似乎想要阻止钟镇野继续说下去,但雷驍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罕见地严肃:“小汪,小钟说得没错,如果李峻峰真的是游戏的开创者,是一切的源头,那么他迟早也要知道这一切的。” 钟镇野的目光紧紧锁定李峻峰,继续说道:“用你自己的力量看一看吧———— 然后,你就能知道一切。” 李峻峰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望著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那些致命的落石和能量乱流已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將他们彻底吞噬—— 千钧一髮之际,一层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无形光晕自李峻峰周身扩散开来,精准地將钟镇野三人、昏迷的林盼盼以及不远处所有失去意识的同伴笼罩在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毁灭性的衝击撞在这层光晕上,只激起细微的涟漪,便无声湮灭,他们仿佛置身於风暴眼中,周围是天崩地裂,內部却是一片诡异的寧静。 李峻峰额间那金色的“”字符印越来越亮,流淌出某种超越凡俗的神性光辉,他闭著眼,眉头微蹙,似乎在艰难地適应和探寻著体內这股磅礴的新生力量。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那么短短几十秒,他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苍凉,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仿佛在剎那间看尽了千百年的时光流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人,突然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轻声说道:“谢谢————还有,对不起。” 三人皆是一怔。 钟镇野经歷了之前通过郑琴视角窥探未来的片段,比两位同伴多了几分明悟,心臟猛地一沉,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乾涩地问:“你知道了一切?” 李峻峰缓缓点头,动作沉重。 钟镇野紧跟著追问,目光如炬:“我们三人进入这个游戏、又被分配到一个小队,不是巧合吧?” “不是巧合————”李峻峰的声音带著一种空茫的迴响:“但现在,我不能、 也没办法告诉你们真相,一旦出口,会引发严重的歷史连锁反应,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他的语气已然超脱了人类的范畴,带著一种悲悯的神性,冰冷而遥远。 汪好与雷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可怕的变化,汪好试探著问:“那么,你有什么是能告诉我们的?” 李峻峰带著些许怜悯,看了汪好一眼:“我没什么能告诉你们,相反,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们。” 汪好皱眉:“什么?” 李峻峰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如果————有一个选择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可以马上离开这个游戏,但你们想要完成的愿望却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你们会怎么选?” 三人先是一怔,陷入短暂的沉默。 雷驍却最先嗤笑一声,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一支被压得软塌塌、沾了血的烟,费力地点燃,吸了一口,才哑著嗓子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肯定选离开。我他妈从头到尾都是被骗进来的,我的儿子小龙————原来早就死了,那我还费个什么劲?接受现实、放过自己才对————” 他顿了顿,烟雾繚绕中,目光扫过钟镇野、汪好,又看了看昏迷的林盼盼,咧嘴露出一个惯有的、却有些发苦的笑容:“不过嘛————他们可少不了道爷我。 所以如果可以,我还是会想留下来,大家一起继续同生共死。” 钟镇野嘆了口气,唤了声“雷哥”,喉咙却像被堵住,不知该说什么。 汪好同样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不赞同:“何必呢?即使你离开了游戏,也还是能帮我们的啊————” “那哪能一样?” 雷驍吐出一口烟圈,摇摇头:“你们天天在里面打生打死,我只能在外边乾等,听你们回来讲故事?那他妈多没意思啊!” 李峻峰又转向汪好:“你呢?” 汪好抿了抿嘴,眼神锐利而坚定:“我不会放弃的。我的愿望也不止是为了我一个人,如果我失去了汪家的继承权,汪辰一定会对我妈下手,我不能让我妈身处险境————如果只有通关游戏这一条路可以改命,那我就一定要走下去!” 李峻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疲惫,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已经和这个游戏绑定得太深了。” 他轻声说道:“有太多的秘密等著我去揭开,家族的真相、弟弟的下落———— 如果离开,这一切就都与我无关了。我或许能过上另一种安稳的人生,但这些未解之谜会变成永远的梦魔缠绕著我,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寧,所以,我一定会留下来。” 听完三人的答案,李峻峰缓缓点头,眼中那神性的光辉似乎黯淡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属於“李峻峰”本人的情绪。 “我明白了。”他说:“接下来,我会去做我应该要做的事。至於你们———— ” 他看向雷驍:“你们好好和他道別吧。” 三人一惊! 汪好急问:“什么意思?!” 李峻峰的声音如同吟诵古老的讖言,带著奇异的韵律:“典魂换玉絛,岂因贪饕?寒刃剖心问浊潮。莫道浮名能蚀骨,自有天昭; 焚身赴焰涛,非墮虚囂,从来歧路在根苗。但守灵台方寸澈,何惧风囂?” 这,是《怨仙》副本第三阶段,隱藏支线“判心”的词。 李峻峰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知道,所谓判心,判的是谁的心?是———— 你们自己的心。” 他一边说著,一边缓缓摊开手掌。 隨著他的动作,周围虚空之中,开始悄然浮现出七个模糊的、不断扭曲蠕动的漆黑虚影! 它们仿佛自无尽的负面情绪深渊中爬出,散发出令人心智战慄的、纯粹而强大的极端情绪波动一贪婪、嗔怒、痴妄、傲慢、哀伤、恐惧、欲望! 这七个虚影在李峻峰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力量灌注下,迅速变得凝实,仿佛七尊即將降临的黑暗神祇! 李峻峰望著那七个逐渐成型的可怖虚影,继续平静地说道:“你们並非因贪婪或名利踏上这条路,灵魂也歷经淬炼,仍保有一份纯净,是你们自己,为自己贏得了这份嘉奖”————” 他的目光落回雷驍身上:“所以,雷驍的诅咒会从根源上被彻底抹去,但相应的因果是————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走上这条通往游戏的路。你们————也不会认识他。” 嗡——!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汪好下意识猛地抓住了雷驍的胳膊,指尖用力到发白,眼角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雷哥!” 钟镇野也是头皮发麻,全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某种至关重要的根基正在被硬生生抽离。 雷驍本人抖得更厉害,嘴唇哆嗦著,脸上血色尽褪:“所以————等这个副本结束,我们就————就成陌生人了?!!” “既然是嘉奖,自然要有嘉奖的样子。” 李峻峰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残酷:“钟镇野,汪好,还有你们的队友林盼盼,你们会记得雷驍”这个人曾经存在过,与你们並肩作战。但除了你们三人,这个游戏————將会彻底抹除他的存在。” “他,不曾存在於这个游戏里过。” “这怎么可能!”汪好几乎崩溃地大喊:“如果是这样,有太多歷史都会隨之改变!他们怎么可能不记得!雷哥怎么可能不存在过!” 李峻峰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神性的微笑:“歷史?歷史没有你们想像得那么复杂晦涩,它可以被处理得非常————精细。只不过,这一点不便细说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钟镇野沉声道:“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只能等待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李峻峰轻声说道:“原本的歷史中,是我得到了怨仙计划的遗產,利用怨仙坑、以及死村的一切逐步开启了诡怨迴廊游戏,其中细节不便多说,但你、还有雷驍,確实都是受到了死村力量的影响。” “雷驍的一切可以改变,但你————钟镇野,你的家族与游戏关联太深,在————完成最重要的一环之前,这些过往无法改变,这部分的歷史,我会保留。” “就这样吧,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说著,他朝著那七个已近乎凝成实质、散发著滔天怨毒与混乱气息的黑暗虚影,踏前了一步。 “一会儿,你们带著我离开吧。” 他背对著三人,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疲惫,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一个小时后,这里的一切会化为乌有、怨仙计划也会完全失败,离开这里,然后————享受你们最后的时间。” 三人彻底沉默了。 钟镇野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下頜线绷得像铁石,眼中翻涌著巨大的震惊、痛苦和一种无法接受的茫然。 汪好脸上泪痕未乾,抓著雷驍胳膊的手依旧死死攥紧,仿佛一鬆开他就会立刻消失,她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一种被强行篡改命运的愤怒。 雷驍脸上的肌肉抽搐著,那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荒诞感。 他看著李峻峰的背影,又看看身旁两个伙伴,最终,狠狠地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要带你走?” 李峻峰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嘆息:“我不想这样活著————拥有这种力量,根本不像一个人了————所以,我会把我成为源蛹”后的这段记忆和力量剥离出去,让我继续以李峻峰”的身份活著,而这一切————” 他顿了顿,终於缓缓转过身,看向了那七个已然凝实、代表了七种极端情绪的黑暗虚影。 “————会交给祂们。 第355章 告別 第355章 告別 钟镇野背著昏迷的李峻峰,雷驍扛著依旧未醒的林盼盼,汪好握紧“三昧无执”在前方疾行。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轰鸣与坍塌,巨石混合著粘稠的黑暗能量如潮水般涌来。 至於前来参与副本的其他几队人,李峻峰在昏迷前曾经答应,会保证他们活著,活到副本通关。 他们沉默地在黑暗漫长的甬道中奔逃,肺叶火烧火燎,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和身后世界毁灭的咆哮。 他们刚刚目睹了“诡怨迴廊”这个恐怖游戏的开端,甚至见证了那七个代表极致情绪的、可怖的“命主”的诞生过程,信息量庞大到几乎撑裂他们的神经,但现在————他们反而,不怎么在意这些了。 甬道前方,一个光点骤然出现,迅速扩大。 刺目的、久违的阳光猛地照射进来,几人被晃得瞬间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短短十分钟不到的奔逃,他们竟已衝出了山腹。 回首望去,那幽深的山洞入口正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塌陷,最终被落石彻底掩埋,仿佛一切惊心动魄都只是一场幻梦,阳光明媚得有些不真实,空气清新,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几天前,他们踏入了那个山洞,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走了好久好久的路,才走到尽头。 但现在,他们才发现原来这条路可以这么短。 钟镇野小心翼翼地將李峻峰放在柔软的草地上,雷驍也轻轻放下林盼盼,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 雷驍看著林盼盼,笑了笑,笑容里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既然是告別,把盼盼也叫醒吧?” 汪好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林盼盼身边蹲下。 另一边,钟镇野走到雷驍面前,伸出手:“雷哥,还有烟吗?给我一根吧。” 雷驍挑了挑眉,脸上习惯性地露出痞笑:“你小子不是不会抽菸吗?” “陪一根。”钟镇野笑了笑,笑容有些发乾。 雷驍嗤笑一声,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两根被压得歪扭、沾著暗红血渍的粗烟,扔了一根给钟镇野。 两人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雷驍凑过去,用自己快烧到过滤嘴的菸头,亲自帮钟镇野点著了火。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浓烈劣质的烟雾瞬间呛入喉咙,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雷驍自己点上烟,摇摇头,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你是真不会抽啊。” 钟镇野看著手里明明灭灭的菸头,声音很轻:“雷哥你知道不————咱们认识的那个晚上,游戏的引导员给我打电话,让我点一根烟在便利店门口等著,说一根烟的功夫就行————那一次,我也是这样,被呛了个半死。” 他顿了顿,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然后,汪姐就开著车来了,她还装瞎子骗我。” 听到这句话,正在查看林盼盼情况的汪好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声音闷闷地传来:“雷哥,你那天不就躲在便利店对面吗?你看到钟镇野抽菸被呛了吗?” “” 雷驍嘿然一笑,眼角堆起熟悉的纹路:“瞧见了!我还想这傢伙他妈的杀人都不带眨眼的,结果抽根烟能被呛成那样,太他妈好笑了————” 他说著就真的笑了起来,只是笑著笑著,那笑声就变了调,眼角闪烁的水光在阳光下异常刺眼,他抬起脏兮兮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 钟镇野又吸了一口,再一次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这次连耳朵都红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身下的青草上。 这一边,汪好用力吸了吸鼻子,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哑声道:“盼盼,你醒了?” 林盼盼茫然地睁开眼,被强烈的阳光刺得又立刻眯起,她適应了一下光线,目光扫过三个队友,脸上露出困惑:“汪姐姐、钟哥,还有雷叔————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流眼泪?” 汪好別开脸,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太亮了,亮得眼睛睁不开。” 说话间,又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正正砸在林盼盼的衣角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林盼盼很懵,但她对情绪的感知远超常人,空气中瀰漫的巨大悲伤让她心臟猛地揪紧。 她下意识地轻轻抱住汪好,看向默默抽菸、泪痕未乾的钟镇野和雷驍,抿了抿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约摸十分钟后。 林盼盼“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死死抱著雷驍的胳膊,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相反,看到她哭得如此伤心,钟镇野、雷驍、汪好三人反倒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不再掉泪,他们围拢过来,笨拙地、一遍遍地拍著她的背,低声安慰著。 “盼盼不哭————” “没事的,真的————” “別哭了,乖————” 过了好一会儿,林盼盼才终於缓过劲,用力吸著鼻子,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看向雷驍,极其认真地说:“雷叔,我们离开副本后,一定会去找你的!” 雷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是惯有的调侃:“来找我干嘛?我又不认识你们了。” 钟镇野在一旁轻声接话,声音平静:“那雷哥,你就把我们当作道观的普通香客接待吧。” 雷驍笑笑,露出市侩的表情:“那我可是要收你们香火钱的啊!” 汪好在一旁拱了拱鼻子,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香火钱算什么?老娘能把你的破道观整个买下来!” 雷驍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格外响亮,笑了一会儿,他仰头看向天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们看————天气真好啊。” 几人也都抬起头。 天空是那种雨过天晴后特有的、澄澈无比的蔚蓝,几缕薄纱似的云絮慢悠悠地飘荡,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將远山、树木、甚至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安好,仿佛世间所有的阴霾都被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坍塌彻底埋葬。 半晌,雷驍慢慢地说,目光依旧望著天空,声音温柔得不像他:“小钟、小汪、盼盼————我能求你们一件事吗?” 钟镇野看向他:“雷哥你说。” 雷驍依旧望著那片湛蓝,轻声道:“这个副本结束后,我和你们经歷的一切,就会被抹去了————但是,我们几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我想要你们————把这些故事写下来。” 林盼盼一怔:“写成小说那样吗?” 雷驍笑著摇摇头,目光依旧没有收回:“隨便你们怎么写啦。” 汪好奇怪地问:“写下来,然后呢?” 雷驍的目光变得更加柔软,带著一种深切的期盼:“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合適了————就找到那个不记得这一切的我,把那个故事————给我看看吧。” 林盼盼低声问道:“可是副本里的事不能往外说吧?” 雷驍耸耸肩:“不给我看也行,又或者哪天万一可以了再给我————唉呀,反正你们把这事记心上,我想看。”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苦涩:“你就算看了,也不会相信的。” “没关係。”雷驍说,语气异常篤定:“我很了解我自己。就算我不相信,我也会————珍藏的。” 沉默了片刻,钟镇野重重点头:“好。我们会把这些事,全都记下来,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你,把它给你。” 雷驍笑著说了声“谢”,隨即又感慨道:“可惜了————没有酒,也没有厨房,不然怎么也要给你们露一手,咱们四人————再一起吃顿饭。” 汪好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咱们这离儻骆村不远吧?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钟镇野看了一眼似乎凝滯的空气:“应该还有半个多小时。” 雷驍挠挠头:“来不及吧?” 林盼盼却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带著哭腔喊:“那就不炒菜!” 钟镇野也猛地站起来:“抓紧时间,走!” 雷驍看了一眼不远处草地上依旧昏迷的李峻峰:“那他呢?” 汪好已经一把拖起他:“別管他了!他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快走!” 片刻后,儻骆村中。 此时的村庄一片死寂,如同鬼域。 几天前吉运小队造成的惨剧痕跡依旧触目惊心一乾涸发黑的血污涂满地面和墙壁,那些被砍去手脚的村民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经过几天时间,大多已失去了所有生机,变成一具具僵硬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腐臭。 这恐怖骇人的场面,此刻却无法在钟镇野他们心中激起更多波澜。 他们衝进一户院门敞开的人家,汪好疾声问:“还有多少时间?”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了!”钟镇野语速飞快。 “我找到他们的地窖了!”林盼盼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后院有只鸡!靠,来不及杀了!”雷驍懊恼地喊。 “我找到一坛酒!一坛酒!”钟镇野抱著一坛蒙尘的酒瓮从厨房出来。 不到五分钟后,他们围坐在了这户人家堂屋的方桌边。 桌面上摆著搜刮来的简陋吃食一几个硬邦邦的饃,一小碟咸菜,还有不知名的、看起来能吃的酱料,没有热菜,没有饭香,但四人都吃得非常用力,仿佛要將某种情绪狠狠吞咽下去。 那坛浑浊的米酒被倒进四个粗瓷碗里。 就在这时,脚下地面猛地传来一阵沉闷的、来自极深处的剧烈震动!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酒液在碗里盪起涟漪。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山石滚落的轰隆巨响,仿佛整座大山正在从內部彻底瓦解。 他们却像是没感觉到,也没听到,只是不停地碰杯,大口喝著。酒液辛辣呛喉,却仿佛能暂时浇灭心头的灼痛,他们大声说著话,夸张地笑著,评论著饃有多硬、酒有多劣。 雷驍用酒送下嘴里干硬的饃,拍了拍胸口顺了顺,脸上已带了明显的醉意,他抬高声音:“停一停!停一停!最后几分钟了,让我————让我说个话。” 又是一阵更强烈的震动传来,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山体崩塌的轰鸣声愈发骇人,如同巨兽垂死的哀嚎。 几人的动作和说笑瞬间停滯,齐刷刷看向他,仿佛那灭世般的声响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雷驍又灌了一口酒,微醺的目光扫过三张年轻的脸,咧嘴笑道:“朋友们————我没有遗憾了。” 他笑著说,眼神却无比清醒:“之前在死村时,我还很混乱————对於自己的遭遇,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但到了这一刻,我明白了。” 他看向钟镇野,端起碗:“小钟,谢谢你,有生之年能交到你这样一个好兄弟,我这辈子值了!来,走一个!” 钟镇野抿嘴一笑,没有说话,只是重重与他碰了一下碗沿,仰头將辛辣的米酒一饮而尽。 汪好在一旁醉醺醺地拍桌子,眼眶红红:“那我呢?交我这一个兄弟,不值?” 雷驍哈哈笑著,又给自己倒满一碗,对著汪好举起:“小汪!谢谢你!这个破游戏、这些破副本,真的他妈很给人上压力!但是有你在,真的很快乐!我真的————好想再多和你拌拌嘴啊!” 地面再次剧烈一晃,桌上的空酒罈差点滚落在地,屋外远山的方向传来一声尤其巨大的、结构彻底断裂的可怕声响。 汪好红著眼睛,用力与他碰杯,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想找骂还不容易?老娘以后隔三差五上你道观骂你去!” 说完,她仰头咕咚咕咚喝乾了碗里的酒。 雷驍也干了,嘿然一笑,再次倒酒,看向双手捧著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的林盼盼。 “盼盼,別哭。”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虽然咱们认识不长,但你已经长大了好多,不再是刚开始那个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的小姑娘了,现在你很厉害,对不对?” 林盼盼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酒碗里。 雷驍看著她,眼神像看著自家即將远行的小妹:“你钟哥汪姐两个傢伙———— 都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厉害,但其实他们有时候也挺傻逼的,你答应我,之后替我————好好照顾他们,好不好?” 林盼盼用力点头,带著浓重的哭腔:“雷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们! ” 她说完,像是要证明什么,闭眼用力喝掉碗里的酒,辣得直吐舌头,紧接著又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汪好似乎看不下去了,带著醉意恨恨地说:“行了雷哥!你又不是死了!” 雷驍却看向她,呵呵一笑,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一就在这一刻,更猛烈的震动传来,仿佛天地倾覆! 但这一次,震动源並非来自地下或远山,而是他们周围的一切猛地开始扭曲、崩塌、破碎! 桌椅、房屋、甚至手中的碗和里面的酒液,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裂开,雷驍还维持著笑著说话的姿態,嘴巴张合,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能传出。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瞬间酒醒,大惊失色,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副本要结束了! “雷哥!” “雷哥!” “雷叔!” 他们同时伸出手,嘶声大喊著他的名字,试图抓住什么。 但眼中所见,只有雷驍的身影跟著这个副本的时间线一起,无声地崩塌、分解、化为无数飞散的光点。 在所有画面彻底消失、被刺目的白光吞噬前的最后几秒,他们看见那纷飞的光点中,雷驍似乎怔了一下,隨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下徒劳的言语,抹了把脸,然后举起手中那已然虚幻的酒杯,朝著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敬。 雷驍的嘴巴开合,这一次仍然没有声音,但他们所有人都清晰地看懂了那几个字的唇形。 他在说:“————再见了,朋友们。” 【孤鸿踏雪泥,痕浅似无跡】 【风涌暮云合,空山余寂寂】 【隱藏支线——判心,已完成】 【副本《怨仙》通关,开始结算】 > 第356章 结算 第356章 结算 【副本完成度综合评价】 【综合完成度:99%】 【隱藏支线完成度:100%】 【核心机制破解:100%】 【剧情推进深度:98%】 【团队协作评级:s级】 【关键决策评分:98】 【隱藏要素挖掘:99%】 【副本首次通关,相应评级、积分同步增长】 【该副本为大型团队合作副本,通关后积分相应增长】 【副本通关,根据综合完成度评估,团队获得9000积分奖励】 【副本通关时间133小时50分钟06秒,剩余时间34小时09分钟54秒,换算为积分奖励,团队获得600积分】 【慾海无涯怎渡?仙踪神跡总渺茫。烟波障眼终难破,云嶂千重路更长。】 【舍执念,未必清朗;溺痴心,未必癲狂。是耶非耶何须问,孤灯照影自量章。】 【通关条件满足:1剧情完成度达到80%以上2完成隱藏支线任务3团队协作评级达到s级,副本《怨仙》获得全新判词,团队获得2500积分奖励】 【副本《怨仙》中综合完成度达到99%,歷史总排名第一,团队获得额外积分奖励15000积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漆黑无垠的结算空间,冰冷而死寂,唯有前方巨大的光屏散发著刺目的光芒,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无声地跳出,罗列著副本评价、积分获取———— 但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谁都没有去看。 他们的目光近乎偏执地扫视著四周无尽的黑暗,心臟在沉寂中疯狂擂动,带著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期盼著能在那虚无中看到第四个熟悉的身影—一那个总是骂骂咧咧、关键时刻却无比可靠的身影。 没有。 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 雷驍,真的从这个游戏中彻底消失了,连同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跡,都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悄然抹除。 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过了许久,钟镇野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也是件好事,不是吗?” 他像是在问同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雷哥摆脱了錮怨铜照”的诅咒,不再被困锁於那个虚假的希望里————也不需要再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愿望,不停地在这种鬼地方生死搏杀。”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这————不也正是我们出发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最想要帮他达成的结果吗?” 林盼盼还在低声啜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 她抬起朦朧的泪眼,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可是————我们没想要雷叔忘记我们啊!他怎么能————怎么能就把我们全都忘了呢!” 汪好眼眶通红,上前一步將林盼盼轻轻搂进怀里,拍著她的背,声音带著强撑的镇定:“盼盼,別伤心了。还记得雷哥————最后跟我们说了什么吗?” 林盼盼用力点头,哽咽著:“记得————雷叔让我们,把过去的故事都写下来————回头,给他看。” “对呀。” 汪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一些:“而且我们不是知道雷哥在哪吗? 他的道观又不会长腿跑了,我们可以经常去找他啊,去看看他,去给他添添堵,骂他几句————就像以前一样。” 林盼盼把脸埋在汪好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肩膀依旧微微抽动:“汪姐姐,我知道了————我只是————心里还是好难过————忍不住————” 钟镇野看著她们,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当然会难过————这很正常。毕竟,我们失去了一个世上最好的队友,最好的兄弟。”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漆黑的结算空间,看到了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但是。”他轻声继续道,语气里带著一种沉重的释然:“雷哥从此能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不必再时刻面对死亡和疯狂————这样的结果,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了。 “7 汪好与林盼盼同时看向他。 钟镇野也回望著她们,眼神疲惫却清澈,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息,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有一天————你们,甚至也包括我,能够通过这个游戏,改变某些残酷的歷史,终结缠绕自身的悲苦命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么,即使代价是我们彼此之间————都再也不认识对方了。” “那,也同样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话音落下,结算空间內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光屏上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刷新著冰冷的数字和文字,映照著三张年轻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庞。 关於他们每个人的评价、积分获取,仍然还在不断跳出。 这一次,每个人都获得了巨量的成果。 钟镇野的山鬼钱再次升级,这一次,他的嗅觉得到了提升,有了“灵嗅”。 不仅如此,他还得到了一个名为【心煞】的道具,这是一枚纯黑的戒指,根据道具描述,当他將杀意灌注其中后,能够在周围形成一种无差別的“恐惧心象”,无论是人还是诡异,只要是有意识的事物进入其中,便会被深深困锁於自己的恐惧幻象之中。 汪好与林盼盼,同样得到了新的道具。 汪好拿到了一个名为【千相无相】的描眉笔,这支笔能够让她在极短时间內完成“易容”,只要她清楚知道易容对象的面貌,就可以轻易做到变相易形,知道的细节越多、易容的时间就越短。 林盼盼则是得到了一只眼睛。 是的,她得到了一只眼睛。 她的右边眼睛被替换为了名为【怨瞳】的道具,平时与正常眼睛別无二致,但当她催动怨瞳时,能够凝聚周围怨气、在目光所及处凝聚出自己的“怨气分身”,这分身有多强大、自然也取决於周围怨气的强大程度。 除此之外,三人还各自得到了一大把积分,加上团队积分的均分,三人的积分一路猛涨,同时突破十万大关! 当然,这並不仅仅是取决於他们在副本中的表现,更重要的是———— 认可度。 这一次通关,七个命主,全都给予了相当高的认可度! 钟镇野,光是惧魅认可度便直线突破了50%,其他六个命主一贪饕、嗔烬、 痴骸、妄瞳、哀伶、欲媸,全都给予了25%左右的认可度。 而汪好、林盼盼两人,同样也得到了七个命主各自15%至20%左右的认可度。 正是这夸张的认可度,让他们拿到了惊人的积分! 换在以前,他们一定会欢呼雀跃,但这一次,三人都只是沉默。 “难怪,那个戚笑为了这个副本,如此拼命。” 汪好轻声嘆道:“就像他所说,认可度才是真正通关副本的核心机制————不仅如此,认可度带来的积分奖励,也远远比正常通关副本,要高得太多太多。” 他们之前拼死拼活、打了一个又一个副本,最终积分才两三万,可这一次因为得到了七命主的高认可,积分直接如坐了火箭一般,远超之前数倍!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才能在副本里提升认可度?”林盼盼轻声问道。 钟镇野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这个秘密,只在最顶尖的玩家间流传吧。” 柯长生、戚笑,他们这些最顶尖的玩家,很明显是知晓如何获得认可度的,就像这一次的戚笑———— 他能够进入这个副本显然不是巧合,说不定在《怨仙》副本触发之初,他就已经通过“改写剧本”的强大能力,把自己安排进了副本———— 吉运小队能够进来,多半也是因为他们队里有一个戚笑的“分身”。 至於戚笑是掠夺者小队首领这件事———— 钟镇野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事,暂时应该影响不大了。 毕竟在无尽轮迴本中被杀死的玩家,並不是真正死亡,双方也没有结下死仇,戚笑这次拿到的好处,足够他暂时放弃所谓的復仇了吧。 不过———— 钟镇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他不像柯长生那样目標明確,这种人————若是有朝一日再遇上———— 就在这时,已经完成了副本结算的巨大光屏上,跳出了一行新的字。 【正式团队后,团队成员需至少4—6人,是否挑选新成员?】 【备註1:在暂不补充新成员的情况下,游戏仍可维持正常运行,但后续副本难度將保持为正式团队副本级別。】 【备註2:若连续完成五次剧情副本后团队仍未补充至满员,则该小队將自动解散,现有成员会被打散並分编至其他小队。】 看见这行字,三人的眉头同时一跳。 汪好、林盼盼二人,看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目光却没有偏转,他抬头看著巨大的光屏,深吸一口气,哑著声道:“我们,还不需要新成员。” > — 第357章 结束 第357章 结束 “有没有消息啊?那个《怨仙》副本怎么样了?” 这个周六的夜晚,夜墟论坛里,冒出了不少类似的声音。 《怨仙》是首个由玩家开启的副本,这是诡怨迴廊有史以来头一回,更是搞出了声势浩大的“主动申请”。 之后,论坛里並没有公开宣布由哪些小队成功进入副本,但没被选上的人,是早就在当初那个公告贴子下边刷了几百上千楼。 “所以到底是谁进去了?有没有內部消息啊?” “这都过去多久了,一个出来说话的都没有?不符合常理啊!” “急什么,大型副本时间未必和我们一样,但这主动申请”的首个玩家开启本,也太神秘了吧?” “有选上的大佬偷偷出来吱一声唄?就透露一下副本难度係数怎么样?” “同求!好歹让我们死心死得明白点!” 就在各种猜测和追问刷屏之际,一个名为“想吃捞饭了”的id突然冒了出来,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回覆:“出来了————我们出来了————太可怕了————打了这么多副本,第一次碰上这么可怕的————” 这条回復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瞬间引爆了整个版面。 “臥槽?!真出来了?是参与玩家吗?” “兄弟你哪个队的?快说说怎么回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那么难?死人了吗?” “奖励怎么样啊大佬?能透露一点不?” 面对蜂拥而至的提问,“想吃捞饭了”隔了几分钟才再次回復,语气沉重:“很难,非常非常难。我们队里————有一位长辈,没能出来。” 这句话让沸腾的论坛短暂地静默了一瞬,隨即是更多带著震惊和关切的追问。 “节哀————” “我的天,真的死人了?” “大佬节哀,能具体说说吗?到底怎么个难法?” “想吃捞饭了”似乎整理了一下情绪,断断续续地回復著:“这次进去的,加上我们队,听说总共死了近十个人,有一个小队直接团灭了。” “不是菜鸟队,我说实话,这次进去的几个队,实力都很强。换成普通难度的本,基本都是平蹚。” “但在《怨仙》里————我们一次又一次差点团灭。真的是九死一生,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復。” “別的副本,多少有点取巧的办法,或者能找到规律。但这个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捷径在哪。如果以后谁不幸被分配到这个本,听我一句,拼命做准备,准备得多充分都不为过,道具、情报、心理建设————一样都不能少。” 论坛里一片譁然,惊嘆號和问號刷满了屏幕。 “死了快十个人?!还有一个小队团灭了?!这阵亡率也太夸张了!” “全是强队还打成这样?这副本是地狱难度吧?” “谢谢大佬提醒,已经开始害怕了————” “所以————那个开启了副本的陵光小队呢?他们怎么样了?他们人最少吧?” 看到这个问题,“想吃捞饭了”隔了一会儿才回復,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复杂的情绪:“陵光小队————他们人是最少的。但是,他们没有减员。一个都没有。”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 “一个都没死?!开玩笑呢?” “他们是什么怪物啊?!” “不是,这陵光小队到底什么来头?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啊?” “啊啊啊好想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不能討论副本內容啊!抓心挠肝!” “同求!能不能稍微暗示一下?他们是不是开了?” “想吃捞饭了”没有回应关於陵光小队具体操作的追问,这时,又有人把话题拉回了奖励。 “那————大佬,这次副本奖励应该很丰厚吧?毕竟这么难。” 这一次,“想吃捞饭了”回復得很快,语气带著一丝难以置信:“丰厚,非常非常丰厚,这么说吧,大概相当於————我们队过去两个月所有副本收益的总和。” 论坛再次炸锅! “多少???两个月总和??” “疯了吧!这奖励幅度!” “慕了慕了,虽然难,但这回报也太香了!” “突然觉得我也可以了(不是)” “前面的別做梦了,没听大佬说死了快十个人吗?有命拿才行啊!” 在一片羡慕嫉妒恨的討论中,最初那个关於陵光小队的问题又被顶了上来。 “如果你们都拿到这么夸张的奖励了,那陵光小队作为开启者且全员存活————他们不是要上天?” 这个问题之后,“想吃捞饭了”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论坛里的討论已经开始偏向於猜测陵光小队是否动用了某种禁忌手段或者本身就是隱藏大佬时,他才终於再次出现,留下了一句让所有人浮想联翩的话:“不知道。我们其他几个队后来在最初的集合点碰头时,陵光小队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们————连夜就走了。” 儻骆村里,玲玲放下了手机,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周围的人。 还活著的人,不多了。 张二强、小莉、蔷薇、江小刀、徐婶、张叔、玲玲、三个西装男———— 没了。 吉运小队全灭,除了陵光小队,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 “得了得了,散了吧。”张二强挥挥手,无奈道:“这次大家拿到的奖励也不少了————有条件的就去復活队友,没条件的————努力吧。” 人群嘆著气、摇著头,各自收拾、各自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蔷薇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在那苍白的手掌上,一个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符號正在凝聚———— 3 “怨仙计划,诅咒————力量。” 蔷薇轻轻握紧了手,眼中闪烁著明灭的光芒,冷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容。 夜色如墨,青圭山的盘山路像一条缠绕在巨兽身上的黑色缎带。 一辆黑色轿车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撕开这片沉寂。它不是在行驶,更像是在俯衝、在搏杀,引擎的嘶吼和轮胎摩擦崖壁的尖啸在空旷的山谷间反覆迴荡,惊起一片夜棲的飞鸟。 驾驶座上的汪好紧抿著唇,下頜线绷得死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 她不是炫技,她只是在发泄,將胸腔里那股沉甸甸、无处安放的滯闷,通过这近乎失控的速度狠狠碾出去。 副驾驶上的林盼盼,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双手死死攥著胸前的安全带,她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不停颤抖的膝盖上,全程沉默不语,只有偶尔车辆过於惊险的顛簸倾斜时,喉间会溢出一丝极轻的、被强行压下的抽气。 后座的钟镇野,偏头望著窗外。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剪影,在飞速后退中化作模糊的墨团,他低头,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他的下頜,屏幕上显示著“夜墟”论坛的界面。 他的自光停留在那个id“想吃捞饭了”所发的帖子和回復上。 尤其是那句——“有一位长辈,没能出来”。 钟镇野的眼神沉静,看不出波澜,但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从这语气里推测,这发言者大概率是江小刀队伍里的那个女孩,玲玲。 她说得没错,陵光小队確实是不告而別。 结算一结束,甚至没等和其他队伍照面,他们就径直返回儻骆村暂居的院落,用最快速度收拾好本就寥寥的行李,发动车子离开了。 不是不想告別,而是————无法面对。 在玲玲、在所有人看来,《怨仙》副本中,进入的队伍或许有伤亡,但陵光小队是“全员存活”的奇蹟。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雷驍消失了,在陵光小队的存在逻辑里,自始至终就只有三个人。 一旦与其他队伍碰面,寒暄或交换情报时,对方必然会提及“你们三个”如何如何————自己该如何回应?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不知道在那样的场景下,要如何维持平静的表情。 所以,他们只能离开,趁其他人还未从副本终结的衝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先一步逃离可能发生的、令人窒息的对话。 嗤—! 车身猛地一甩,又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悬崖漂移,巨大的惯性让车內的物品隨之滑动。 钟镇野身旁座椅上放著的那个黑色背包歪倒,拉链並未完全合拢,背包侧翻,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一两枚闪烁著微弱金光的雷罡虎眼戒指,一本纸张古旧、散发著淡淡灵蕴的《三皇经》。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它们之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雷驍的存在被修正了,他从未进入过游戏,按理说,与他相关的所有痕跡都该消失。 可偏偏,这些由他获得的游戏道具,却真实地遗留了下来,在他们离开副本后,就安静地躺在车后座上,这仿佛是游戏规则一个冰冷的bug,又像是一种残酷的提醒,无声地诉说著曾经確实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唯有那枚曾经给雷驍带来诅咒、又开启了副本的錮怨铜照————消失不见。 车子猛地一顛,终於驶出了惊险盘旋的山道,衝上了相对平坦的国道,速度並未立刻减缓,但那股亡命般的顛簸感终於消失了。 汪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重重地吐了出来,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几分。 她按下车窗,夜风立刻呼啸著灌入车厢,吹乱她的头髮,也带来山外清冷潮湿的空气。 车速渐渐放缓,趋於平稳。 车內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过了好一会儿,汪好才开口,声音带著高速驾驶后的一丝沙哑和疲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什么时候,找新的队友?” 她的目光透过车內后视镜,看向后座的钟镇野。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將那两枚戒指和经书仔细地收回背包,拉好拉链,然后才抬起头,迎上镜中汪好的视线,他的眼神里带著同样的倦怠,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化开的东西。 “不著急。”他的声音低沉:“先————找地方,好好睡一觉吧。” 副驾驶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盼盼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开关,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梦吃,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虚弱:“嗯————我也想睡觉了。” 她顿了顿,几乎是气声补充道:“感觉————好累好累。”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灵魂深处瀰漫出来的、几乎要將人彻底压垮的倦怠。 汪好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两人疲惫不堪的脸,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国道尽头那片稀疏的、代表著城镇的灯火。 黑色的轿车载著三人,以及一份沉重而空缺的回忆,向著前方未知的、需要独自面对的夜色,疾驰而去。 (本卷完) > 卷末感言 卷末感言 自我检討,这一卷的节奏確实有问题。 主要原因在於————刚开始的想法太多太大,但限於篇幅,又没办法完全展现。 而且有一个比较核心的问题是,写的角色太多了。 可能大家也看得出来,我不仅想要写一堆玩家,还想要儘可能让这些玩家全部都“有血有肉”有特点,这特么和之前的副本不是一个级別的难度,我以为我能行,其实还是不太行,哈哈哈哈哈。 节奏问题也是一样,我想要写一个宏大、诡异、可怕的大型副本,並在过程中加入大量的机关、盗墓元素、智斗、战斗、故事———— 但实际上表现出来,因为角色太多,战斗和解谜过程难免冗长,关於背景故事的部分交代也没办法像之前的副本那样润物细无声,很多地方確实做得不太到位。 最初做大纲的时候,很多想法是很好的,但之前没有试过在短篇幅里写这么多的角色,导致不少地方节奏脱离了我自己的掌控,虽然我一直在努力拉回来,但还是有些地方脱节了。 我有罪,检討,自我检討。 这次是吃教训了,之后我会更加注意的,请读者老爷们放心! 另外,不放读者老爷关心我的成绩问题,我也说一下。 因为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连续爆更,成绩涨势还是可以的。 不能说火爆吧,离火爆还是太远了,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刚上架的头两个月,没有智能推,没有官方流量,我找了一些作者朋友帮忙章推,效果也很一般,一度把我整得有点忧鬱———— 但最近这一个多月,终於看到希望了! 我刚上架的时候,均订只有60—70左右。 是的,就是这么低,低到编辑都懒得和我说话了tt。 上本书我的成绩也不能说很好,但高峰期也是接近千订了,这个心理落差还是有点大,不过嘛,我到底还是个比较顽固的人,还是要挣扎一下。 一个月,两个月————到了最近这一个多月,终於把均订干到300左右了,並且还在一直涨。 兄弟们,爆更有用! 所以,接下来我会保持三更的节奏,除非偶尔状態不好、或者有事,否则就是这个更新量了,不管每一章节字数多少,都是三章。 当然,也有作者朋友和我说,你小子特么只更三章,读者老爷们不知道你写了多少字啊?你写了这么多,你得展示一下啊? 那行,我展示一下,嘿嘿。 以下是我八月和九月的更新数据截图: 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八爪怪物,但我这个更新,也已经是我最大的能力极限啦o 有时候,真不是我不想多写,实在是脑子跟不上手速哇。 接下来我还会继续努力的,也在这祝每一位读者老爷一夜暴富! 暴富了以后给我个黄金盟吧!白银盟我也不嫌弃的tt 第358章 固执的人 第358章 固执的人 夜风呜咽,卷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吹动残破的纸钱,发出窸窣碎响。 一个男人正在坟塋间跌跌撞撞地奔逃。他浑身浴血,衣衫襤褸,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创口,有些还在汩泪冒著血泡。他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每一次踉蹌摔倒都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无常。 “呼————呼————”他粗重地喘息,喉咙里带著血沫的嘶哑声。 没跑几步,前方一座高大的墓碑后,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身影。 白衣,长发垂面,静立在那里,周身散发著冰冷刺骨的浓烈怨气,宛如从坟塋深处爬出的女鬼。 男人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猛地转向另一边。 又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衣身影,从歪斜的坟碑后浮现。 男人大惊失色,像只无头苍蝇,几次疯狂转向,试图衝出这片死地,然而,每一次,都有一个乃至数个白衣“女鬼”从坟包后、枯树下、断碑旁悄然现身,迈著无声却迅捷的步伐,一步步合围而来,將他所有去路彻底封死。 “呃啊————!” 男人被逼得连连后退,脊背撞上一块冰冷的石碑,再无退路。 他看著周围越来越多、沉默逼近的白影,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嘶声哭喊起来:“你们————你们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吧?!对抗本不就是这样杀来杀去的吗?!我也只是想通关而已啊!” 一个平静的男声穿透阴冷的风传来:“娄彬娄队长,之前埋伏我们、一心要赶尽杀绝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怕死。” 娄彬猛地扭头,透过白衣身影间的缝隙,看到不远处三人提著昏黄的灯笼缓缓走来。 两女一男,皆穿著色彩浓艷却在此地显得格外诡异的苗族服饰,灯笼的光自下而上映亮他们的面容,在乱坟背景中平添几分阴森。 “是你们————钟队长!” 娄彬瞳孔骤缩,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你们已经杀光我的队友了!积分!奖励!都归你们了!去通关啊!为什么还要追著我不放?!” 这穿著苗衣走来的三人,正是钟镇野、汪好与林盼盼。 娄彬看著他们,声音尖利,带著绝望的哭腔:“而且————而且我要是早知道你们就是陵光小队!我根本————根本不会招惹你们! “噗嗤。” 汪好忍不住笑出声,隨即笑容冰封,眼神锐利如刀:“你的队员当然该死,可你,更该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彻骨的寒意:“你不会真以为,偷偷放只黄皮子给我们下咒,能瞒天过海吧?”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钟镇野淡淡抬手,手里拎著一只奄奄一息、皮毛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黄鼠狼,它四肢软软垂下,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看到这黄鼠狼,娄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镇野隨手將那黄鼠狼扔在地上,抬脚,乾脆利落地碾下。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那点微弱的生机彻底熄灭。 他看向林盼盼:“盼盼,他三番两次想用阴招先废了你,这个傢伙,交给你来。” 林盼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右眼之中,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迅速瀰漫、充盈,將那瞳孔彻底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目光转向娄彬,那些静止的白衣“女鬼”们仿佛接到了指令,齐齐向前迈步,包围圈进一步缩小,浓郁的怨气从四面八方坟土中抽丝剥茧般匯入她们体內,令其身形愈发凝实,威压陡增。 “妈的!我也不是好惹的!!” 娄彬被逼到绝境,嘶吼一声,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双手急速掐出一个古怪繁复的手印,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变得尖细诡异:“有请胡三太爷座下仙家,借法显威,助弟子破厄!” 一股腥臊的、带著狐骚味的妖风凭空捲起,娄彬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扭动,眼眶拉长,牙齿变得尖利,指尖生出利爪,身后甚至隱约浮现出一条蓬鬆的、躁动甩动的巨大狐狸虚影! 他四肢著地,速度陡然加快,带起道道残影,利爪撕破空气,直扑向一个方向的怨气分身,试图强行突围。 然而林盼盼只是漠然地一挥手。 那些白衣怨气分身並未硬接,而是如同没有实体的幽影,任由利爪穿透身体,带出的只有缕缕黑气。 同时,她们齐齐张口,发出一种无声却直刺魂魄的尖啸! 那並非声音,而是高度凝聚的怨念衝击,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狠狠撞向娄彬以及附身於他的狐仙。 狐仙虚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嚎,剧烈波动,仿佛被泼了滚油的雪人,竟有涣散之势! 娄彬冲势顿止,抱头惨叫,附身带来的野性力量在纯粹怨念的精神衝击下竟难以完全发挥。 怨气分身们趁机蜂拥而上,並非拳脚相加,而是化作一道道冰冷的白色绸缎,层层缠绕而上! 它们无视物理性的撕扯,紧紧贴附在娄彬身上,疯狂汲取著他身上的生机与那狐仙带来的妖力,更像是一种怨毒的“污染”与“同化”,狐仙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发出不甘的哀鸣。 汪好双手抱臂,看著这一幕,对身旁的钟镇野低声道:“盼盼现在也成长了————即使是杀人,也能毫不犹豫了。” 钟镇野轻轻一笑:“盼盼一直都很拎得清,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全力以赴,绝不手软。” 他目光转向战场:“准备一下吧,等这位娄队长死了,我们就该通关副本了” 汪好应了一声,小心地摘下头上那顶做工繁复的苗族银冠头饰。 她手指在银丝缠绕的隱秘处轻轻一按,竟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比指甲盖略大些的扁平小银盒,打开盒盖,里面一只灰白色、多足的小虫正焦躁地来回爬动,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出盒子的范围,仿佛有无形的墙壁禁錮著它。 汪好看著这虫子,眼神冰冷,摇了摇头:“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后来害死了苗寨里足足一百二十三口人。真是该死。” 钟镇野语气平静:“炼製它的蛊婆、幕后操纵它的寨主,我们都处理了,关键角色阿雅也活了下来,等副本结束,歷史就会改变,不会再有人死了。” 另一边,娄彬已是强弩之末。 附身的狐仙虚影发出一声悽厉哀嚎,竟被那些怨气分身硬生生从他体內“扯”了出来,显化出一只模糊的狐狸形態,隨即被一个分身扑上,怨念侵蚀之下,瞬间溃散成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娄彬遭受重创,狂喷一口鲜血,气息急剧萎靡,但他眼中狠色一闪,竟又强行掐诀,声音破碎不堪:“柳————柳山————·力————遁————” 一股阴冷滑腻的气息浮现,他的身体似乎变得柔若无骨,试图贴地滑行遁走。 然而林盼盼只是扯开自己苗衣的领口。 一道黑电激射而出,正是她那长出了肉翼的小黑蛇,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它空中一个折转,精准无比地咬中娄彬后颈! “呃啊!” 娄彬身体猛地一僵。 小黑蛇咬著他后颈的皮肉,猛地一甩头,竟硬生生从他皮肉下拽出一条细长的、不断扭动的白色蛇影! 那白蛇虚影发出嘶嘶的尖啸,却被小黑蛇毫不留情地一口咬断,蛇影溃散! 娄彬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周围的怨气分身一拥而上,冰冷的白影彻底將他淹没,悽厉的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如同被掐断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林盼盼伸出手,小黑蛇乖巧地飞回,绕在她腕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转过身,走向钟镇野和汪好,脸上露出一丝轻鬆:“钟哥,汪姐姐,结束啦。” 汪好笑了笑:“盼盼真厉害。” 她说著,用两根手指直接捏起银盒里那只灰白色的蛊虫。 在汪好的指间,一枚雷罡虎眼戒稳稳戴在上边。 隨著她指间用力,雷罡虎眼戒指微微一亮,一道细小的金色电弧跳跃而出,瞬间包裹住那只蛊虫。 “噼啪”一声轻响,蛊虫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了一小撮焦黑的灰烬。 几乎同时,血色的系统提示,在三人眼前浮现: 【裂帛焚琴换锦袍,血亲散作奈何桥。】 【金穴虽深埋恨骨,玉食难咽透寒梟。】 【副本《血蛊》通关,开始结算】 漆黑的结算空间,巨大的光屏无声矗立。 这是《怨仙》之后,他们经歷的第五个副本——除了四个剧情副本外,中途他们还特意去了一次无尽轮迴本。 那一次去轮迴本,是因为他们凭藉从夜墟论坛配套商城高价购得的线索,得知了一个相对复杂且能针对性提升“妄瞳”与“哀伶”认可度的副本,最终他们进入了这个副本、费了些周折通关,但收穫也颇为丰盛。 而另外三个常规剧情副本,包括刚刚结束的《血蛊》,对他们而言,几乎已是閒庭信步。 巨额的积分奖励、来自多位命主的认可度加成、以及自身实力与道具的飞速提升,让他们面对这些副本时,压力骤减。 唯一的问题是———— 光屏上,冰冷的数字飞快跳动,最终定格: 【钟镇野,团队结算积分:6520,额外得分5300,最终结算积分:11820,当前个人总积分:140360】 【汪好,团队结算积分:5850,额外得分5100,最终结算积分:10950,当前个人总积分:131580】 【林盼盼,团队结算积分:5760,额外得分5100,最终结算积分:10860,当前个人总积分:128954】 汪好看著那一个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轻轻吐了口气,感慨道:“积分越来越多了————多到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它们了。 t “我也是。” 林盼盼无奈道:“道具我也不知道选哪些更好了,而且太多道具我都记不过来怎么用————” 钟镇野笑了笑:“回头可以请教一下张二强。他们这种老牌强队,对於积分的使用和规划,肯定有一套成熟的心得。我们之前————確实一直没好好研究过这个。” 就在这时,光屏上再次跳出那几行熟悉的、却每次看到都让人心头一沉的字跡: 【正式团队后,团队成员需至少4—6人,是否挑选新成员?】 【备註1:在暂不补充新成员的情况下,游戏仍可维持正常运行,但后续副本难度將保持为正式团队副本级別。】 【备註2:若连续完成五次副本后团队仍未补充至满员,则该小队將自动解散,现有成员会被打散並分编至其他小队。】 汪好和林盼盼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钟镇野。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沉默地看著那几行字。 林盼盼小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紧张:“钟哥————我们这已经是第四个副本了,再一个,就————” 钟镇野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向两位队友,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这一次,我们依然不补充队员。” 汪好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忽然笑了笑,语气轻鬆下来:“既然这样————那回去后,我们就去见见雷哥吧。” 钟镇野闻言,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 第359章 现在的雷驍 第359章 现在的雷驍 东阳市外,飞来山。 山势算不得险峻,却自有几分清幽意境。 蜿蜒的青石板台阶被山间的雾气浸润得微微发亮,沿途林木苍翠,鸟鸣清脆,归真观就静臥在半山腰处,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浓绿之中,显得古朴而安寧。 虽是寻常工作日,山道上仍有三两游客缓步而行,或驻足拍照,或轻声谈笑,观门前,一个小道士正拿著比他还高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著落叶,见有人来,便停下动作,靦腆地頷首致意。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迈过那略显陈旧却擦拭乾净的门槛,踏入观內。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檀香、烛火和山中清冽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无声无息地沁入心脾,副本中带来的血腥气、怨戾感,仿佛被这平和的气息悄然涤盪,三人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不自觉地鬆弛了几分。 观內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 青石板铺地,中央一尊古朴的青铜香炉里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香支,青烟裊裊升起,散入澄澈的天空。 十几位香客散布其间,有的在三清主殿前虔诚跪拜,喃喃低语;有的在偏殿財神像前默默祈愿;还有的则围在殿旁一位值守的老道士桌前,等著求解签文。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一种远离尘囂的寧静和人间烟火的温和。 汪好的目光掠过偏殿旁那个售卖香烛、平安符的小摊,她轻声开口,声音也自然而然地放低了些:“既然来了,我去请几炷香。你们呢?” 林盼盼立刻点头:“汪姐姐,我跟你一起!” 钟镇野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心安的香火气,笑了笑:“嗯,既然来了,就都去拜一拜吧。” 三人走到摊前,各自用手机扫码请了香。 捧著细长的香支,他们走向主殿,殿內供奉著太清、玉清、上清三座神像,宝相庄严,俯视眾生,已有几位香客在蒲团上跪拜,他们便安静地排在后面等待。 等待的间隙,钟镇野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道观。 归真观规模不算宏大,但布局紧凑,除了主殿三清,两侧还有供奉四御、文昌帝君、药王孙思邈的偏殿,当然,香火最盛的还要数角落那座小小的財神殿,排队的人明显多了不少。 身著各色道袍的道士们穿梭其间,或洒扫庭院,或值守殿前,或与香客低声交谈,各自忙碌,神情多是平和淡泊。 林盼盼踮起脚尖,目光仔细地掠过那些道士的身影,稍稍凑近汪好,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没看到雷叔呢。” 汪好同样小声回应,目光仍在搜寻:“前两次我们来,一次说他被请下山做法事了,还有一次他是在后山池塘那边扫地,不知道今天会在哪儿————” 很快轮到他们。 三人上前,在略显陈旧的蒲团上跪下,將香举过头顶,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將香插入殿外巨大的香炉中。 青烟繚绕,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依照礼节,他们將观內几座主要殿宇都一一拜过,完成后,便开始如同最普通的游客那般,在观內看似隨意地溜达起来。 从主殿到偏殿,从庭院到廊下,甚至去后厨斋堂附近转了转,依旧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钟镇野心中那份期待渐渐掺入一丝焦灼。 终於,他们溜达到了道观后方一片更为清静的区域。 这里有几排看起来是道士们居住的寮房,白墙灰瓦,门前种著些青菜和草,晾晒著几件道袍,空气更加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个月亮门后,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打著哈欠、伸著懒腰转了出来。 他似乎刚睡醒不久,头髮有些蓬乱,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挽了个道髻,几缕髮丝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身上那件灰蓝色的道袍略显宽鬆,衬得他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瘦了不少。 他一边挠著头,一边睡眼惺忪地朝著通往后山的小径慢悠悠踱去,嘴里还无意识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正是雷驍。 只是,眼前的“雷道长”与他们记忆里那个叼著烟、骂骂咧咧、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雷哥”有了微妙却清晰的不同。 他的脸庞线条柔和了许多,常年紧锁的眉宇舒展开,透出一种山居清修带来的疏淡与平和。 原本那圈標誌性的、总是剃得短短的络腮鬍,如今留长了,修剪得还算整齐,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道士的沉稳气质,唯有那高大骨架和行走间隱约可见的利落,还残留著过去的影子。 钟镇野眼睛驀地一亮,胸腔里那颗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几步,保持著適当的距离,扬声喊道:“道长!请留步!” 雷驍没听见,依旧懒洋洋地往前走,还抬手揉了揉眼睛。 钟镇野又提高声音,语气更清晰了些:“道长!” 这次雷驍听见了,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掠过钟镇野,先是带著被打扰的清梦的些微不快和困惑,隨即定睛看了看,眼神里泛起一丝搜寻记忆的波澜。 “噢————噢噢!” 他像是从某个角落翻出了模糊的印象,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想起来了!” “你是————你是上次来,找我解过签的那个小伙子!对吧?瞧我这记性!” 钟镇野脸上绽开笑容,点头应道:“是啊道长,您记性真好,我这次又来求籤了,结果抽到的这支看不太明白,还想再劳烦您帮忙看看。” 说著,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支刚求来的籤条,双手递了过去。 这时,汪好和林盼盼也走上前来,汪好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林盼盼则微微抿著嘴,眼神亮晶晶的,她们也各自递上一支签。 “道长,我们也求了签,心里没底,也想请您帮忙指点一下。”汪好的声音温和有礼。 雷驍看著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三支签,以及三位“熟面孔”的善信,脸上顿时露出更加明显的苦恼和无奈,他使劲挠了挠头,把那本就不太整齐的髮髻弄得更乱了些。 “噢对对对,还有你俩,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他嘟囔著,表情有些纠结:“可是————奇了怪了,贫道我也不是专门管解签这摊子事的啊?而且我记得上回————我解得挺烂的吧?把签文都快背串了,你们居然还特意来找我?” 汪好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得近乎无辜:“道长您太谦虚了,其他人解的签文听著是挺好,但总感觉隔了一层,就您上回说的,虽然————嗯,別具一格,但我们听著反而觉得特別真切,有味道,像是说到心里去了。” 雷驍闻言,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被认可的得意,嘴角刚想上扬,又立刻强行绷住,故作严肃地轻咳了一声:“这个,善信啊,上回我那是————咳,不合规矩,后来还被师兄说道了一顿,再说了,咱们观里解签,那是要隨喜功德,意思一下的————” 钟镇野立刻接口,態度诚恳:“当然当然,香油钱我们一定奉上,绝不敢让道长白忙活,连同上回的一起补上,您看可好?” 雷驍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態度瞬间又热情了不少,那点故作严肃的架子差点没端住:“哎哟,你看你们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善信如此诚心,贫道再推辞就真是不近人情了。好好好,来来来,三位这边请!这边清静,方便说话!” 他引著三人绕过寮房,来到侧院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被磨得光滑,透著岁月的痕跡,这里確实清静,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诵经声。 雷驍率先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他先接过钟镇野那支签,捏在手里,瞪大眼睛,手指点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地、颇为费力地念出声:“尘一缘一既一系一何一须一解,心一舟一无一向一即一归—程————” 他拧著眉头,嘴里无声地念叨著,手指还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显然正在努力调动他可能並不那么渊博的学识来解读。 琢磨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確定地抬起头,尝试著开口:“呃————这个签文嘛————贫道以为,意思是说啊,该你遇上的人、经歷的事,那都是缘分註定,躲是躲不掉的,胡思乱想也没用!不如就放宽心,顺著自己的心意去走就行了!船嘛,就算没帆没桨,漂著漂著,总也能到该去的岸边!嗯————这么看,应该算是个————中吉?对,中吉!” 他像是终於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鬆了口气,抬起头,却猛地对上了三双眼睛。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极其复杂,深沉得像是藏了千言万语,有怀念,有感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仿佛要透过眼前这个穿著道袍、略显陌生的道长,努力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雷驍被这三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警惕地看了看他们:“餵————你、你们干啥呢?干嘛用这种眼神盯著贫道看?怪————怪疹人的————贫道脸上沾饭粒了?” 三人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调整面部表情,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態。 汪好率先訕笑一下,语气带著点刻意的好奇:“我们刚刚————什么表情?” 雷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一副受了惊嚇的样子:“什么表情?贫道以前给人家做法事超度的时候,那些死者家属盯著遗像看的眼神,就跟你们刚才差不多!又怀念又难过又————唉,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了,还有两支签呢?赶紧的,解完好————” 他话说到一半剎住,大概是想说“解完好开饭”,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盼盼连忙將自己那支签递了过去。 雷驍接过,念道:“云开自现通天衢,足下青鸞引瑞暉。” 他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容:“嘿!这个好!这个我知道!標准的的上上籤!意思是乌云散尽,大道就在眼前,自有好事发生,说不定还有贵人相助呢!小姑娘,运气不错啊!” 他用大白话解释了一番,乐呵呵地夸了林盼盼几句,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最后,他看向汪好。汪好平静地將自己的籤条递过去。 雷驍接过,念出:“劫云渐拢鹤声戾,慎步缓行叩玄机。”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捻著籤条,沉吟道:“嘶————这个看著可不像前面两支那么轻鬆了啊,像是说前路可能有风波险阻,连仙鹤的叫声都带著警示,提醒要步步谨慎,留心体察天机————这签————” 汪好面色依旧平静,微微頷首,语气淡然:“没关係,雷————道长您但说无妨,隨便解解就好,我们也就是听听。” 钟镇野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她明显是想说“雷哥”、说漏了,及时扭成了“雷道长”。 雷驍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汪好:“贫道道號云枢子,登记在身份证上的俗家名倒是姓雷,不过这事观里都没几个人知道————善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汪好眉头微跳,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嫣然一笑,半真半假地顺著刚才的话头道:“其实不瞒道长,我或许也略通一点卜算感应之术,方才心有所感,脱口而出,您信不信?” 雷驍將信將疑地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满是“你们这几个善信怎么奇奇怪怪”的意味。 他摇摇头,似乎决定不再深究,低头准备再研究一下那支不太好解的签文。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却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带著十足的熟稔和理直气壮的催促,突然从侧院的月亮门那边炸响:“云枢子!你个懒牛!磨蹭啥呢!日头都偏西了!赶紧的!肚皮都快饿得贴到脊梁骨了!我想吃你炒的菜了!快过来掌勺!火都给你升好了!” 这突兀的一嗓子,把树下四人都惊得一愣,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月亮门那边,一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头,穿著一身观里居士常见的深灰色麻衣裤,身材干瘦,却精神矍鑠,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头髮灰白,剃得很短,面容红润,皱纹里都透著爽利,一双眼睛尤其清亮有神,此刻正瞪著眼,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雷驍身上,带著一种仿佛使唤自家子侄般的理所当然。 在看清这老者面容的瞬间,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目光骤然凝住,呼吸都在剎那间漏跳了半拍时光荏再,副本更叠,经歷了太多生死与诡譎,眼前的老者与记忆中那个在怨仙坑深处狼狈惊恐、又最终承载了可怕秘密与力量的盗墓贼,已然判若两人。 岁月磨平了惊惶,沉淀了狡黠,唯有那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虽明亮锐利、却依稀能窥见几分过往飘忽与机敏的眼睛,如同刻入灵魂的印记,让他们在电光石火间,无比確信。 这个在归真观里穿著居士服、中气十足催促道士去做饭的老头—— 就是李峻峰! > 第360章 遗留 第360章 遗留 李峻峰那中气十足的催促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过雷驍的肩膀,落在了钟镇野、汪好和林盼盼三人身上。 他那双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三人的身影,混杂著惊疑、审视,还有一种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般的模糊熟悉感。 钟镇野三人也同样定定地看著他。 他们的自光不像李峻峰那般充满探寻的困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穿透时光的凝视,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確认后的震动,有往事翻涌的唏嘘,还有一种面对“故人”却无法相认的微妙压抑。 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得古怪而凝滯,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雷驍左看看,右看看,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弄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打破了沉默:“呃————你们————认识?” 李峻峰像是被惊醒,猛地收回过於直白的打量,眼神闪烁了一下,带著几分不確定和自我怀疑,含糊道:“应该————不认识吧? ” 他的语气拖沓,尾音上扬,更像是在问自己。 钟镇野几乎同时开口,脸上掛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接口道:“確实不认识。我们第一次见这位老先生。”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听不出丝毫破绽。 李峻峰的目光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是他们的眼睛和脸部轮廓,似乎在努力捕捉著什么飘忽的痕跡。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既视感甩出去,重新將注意力转向雷驍,恢復了那副催促的口吻:“赶紧的赶紧的!炒菜去!愣著干嘛? 真想饿死我老头子?” 雷驍撇了撇嘴,有点不情愿:“急什么急?我这儿正帮三位善信解签呢!功德钱都收了!等一会儿能饿死你啊?” 没想到,一旁的汪好忽然开口,语气带著一种急切的热情,打断了他们的爭执:“没事没事,道长,我们不著急解签!那个————请问,我们能一起尝尝观里的斋饭吗?闻著就好香。” 她的目光却是看向李峻峰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意味。 李峻峰闻言,立刻发出一声嗤笑,抱著胳膊,摆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嘿!我说你们这几个小年轻,脸皮挺厚啊?我是付了钱在这长住清修的居士,算半个自己人,所以才有的饭吃。你们?游客!凭啥?观里的斋饭可不是给外人隨便吃的!” 汪好发出一声比他更大、更冷的嗤笑,下巴微扬,眼神锐利:“不就是付钱吗?” 她转向雷驍,伸出手,语气乾脆利落:“道长,二维码拿来!” 雷驍眼睛一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宽大的道袍袖袋里掏出了手机,麻利地解锁、点开收款码,动作行云流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善信,请!” 汪好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隨手输入一串金额,確认支付,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秒,雷驍的手机里传出一声清晰无比的电子女声报数:“支付宝到帐一一五万元。” “噗——!” 正在喝水的林盼盼差点呛到,赶紧捂住嘴。 钟镇野也忍不住別过头,肩膀微微耸动。 雷驍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死死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串零,呼吸都急促了。 李峻峰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看著汪好,像是看一个突然闯进山门的散財童女(或者傻大姐),脸上的傲慢和刁难瞬间碎了一地。 汪好却仿佛只是了几块钱买瓶水,目光依旧锁定在李峻峰身上,话却是对雷驍说的,语气平淡:“道长,现在,我们能吃斋饭了吗?” 雷驍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近乎諂媚的、市侩无比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能!能!太他妈能了!吃!隨便吃!吃他妈十年都————”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赶紧“呸”了两声,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罪过罪过,口业口业————贫道失言了————” 接著,他像是怕这三位金主反悔,猛地站起身,道袍下摆一撩:“各位善信稍坐!稍坐片刻!贫道这就去炒菜!保管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小跑朝著后厨方向衝去,那速度完全不像个清修的道士。 雷驍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石桌旁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剩下的四人,目光无声地交织。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重新將视线聚焦在李峻峰身上,李峻峰也眯起了眼睛,他慢悠悠地踱到刚才雷驍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毫不避讳地回视著他们,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他们的皮囊,看清內里的灵魂。 四个人,八只眼睛,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著,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远处隱约的诵经声和风吹树叶声填补著这片沉默。 半晌,李峻峰才慢悠悠地、带著一种老狐狸般的试探,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拿起石桌上雷驍忘了带走的籤条,无意识地捻著,眼睛却依旧盯著三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你们?” 汪好脸上浮现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著点晚辈俏皮的笑容:“李爷,您说笑了,您一把年纪,德高望重,我们几个小年轻,初来乍到,怎么会有机会和您老认识呢?” “李爷”这个称呼一出口,李峻峰捻著籤条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汪好,脸上所有的试探和偽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震惊和锐利,声音都压低了八度,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果然!果不其然!真的是你们!” 钟镇野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界限,微微頷首:“老先生,您认错人了,我们不会承认您说的任何事,也不能承认。” 李峻峰眯起眼,像是没听到他的否认,拿手指关节“噠、噠、噠”地敲著石桌面,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破解一个复杂的谜题。 半晌后,他轻声问道:“遮遮掩掩的————当年,你们————是不是得到过什么机缘?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是这么年轻?而且仔细看,你们的模样————好像也和我模糊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了。 听著他的话,钟镇野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李峻峰確实不记得怨仙坑最后发生的一切了。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成为“源蛹”,不记得那七个代表极致情绪的“命主”如何从他身上分裂诞生,更不记得自己与“诡怨迴廊”这个恐怖游戏那讳莫如深的起源关联。 想要从他这里探寻游戏的核心秘密,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这时,林盼盼没忍住,轻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峻峰冷笑一声,带著点“你们终於装不下去了”的瞭然:“哼,果然就是你们。” 但他似乎也並不执著於逼他们承认,仿佛只要自己心里確定了就行,他吸了口烟,悠悠吐出灰白的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回忆。 “当年我是怎么离开那鬼地方的,我是一点都记不清了————好像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醒了就在山外边了,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道:“后来,我迷迷糊糊摸回了儻骆村,找到了老吴,还有你们————不,那种感觉特別怪,老吴还是老吴,但好像又不是跟我一起进极乐宫的那个老吴了。你们————也不是我印象里的你们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当年的烦躁和不解:“总之,稀里糊涂的,大家好像都忘了极乐宫、怨仙坑里头的事,为点鸡毛蒜皮莫名其妙吵了一架,然后就散了。” 听到这里,钟镇野心中猛地一震! 其他人都完全忘记了雷驍的存在,歷史被完美地修正了,但李峻峰,他虽然也失去了最后的记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吴不是那个老吴”! 这是因为————他曾经作为“源蛹”,与那七个命主有著最深层次的联结,所以即便记忆被修改,某种更深层的、对“异常”的感知却残留了下来? 李峻峰没注意到钟镇野细微的情绪波动,又摸出一根烟续上,慢悠悠地继续说:“再后来嘛,我一直提心弔胆,生怕那劳什子怨仙计划哪天又爆了,结果等啊等,屁事没有。我就琢磨,看来那档子破事是真结束了。我还不死心,想著再回去摸一把,看能不能捡点漏,结果那地方全塌了,埋得那叫一个结实————” 他咂咂嘴,似乎有些遗憾。 “老吴呢,后来也回去过一趟,他是去找他带去的那些伙计的,结果———— 唉,全折在里头了。他在江湖上名声算是臭了,心灰意冷,乾脆金盆洗手,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我嘛,也觉得没啥意思了,打打杀杀、坑蒙拐骗半辈子,也累了,就慢慢淡出了江湖,四处溜达,混日子唄。” “后来有一天,我逛到了这飞来山,看这归真观挺清静,就进来烧炷香。结果————” 李峻峰顿了顿,朝著后厨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一种奇妙的缘分感:“就看见云枢子那小子了,嘿,他娘的,当时他虽然比现在更年轻点,但我看他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这傢伙,跟当年一起进极乐宫、怨仙坑的那个老吴”太他妈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个劲儿!那个气质! 吊儿郎当又好像有点真本事,抠门市侩但又莫名有点靠谱————说不清,反正感觉特別像!” 钟镇野三人各自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李峻峰悠悠吐出一口烟,笑了笑:“正好那时候,我年纪也开始大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也真是跑累了,动了找个地方定下来养老的心思。又恰好发现,云枢子这傻小子別的不行,炒的一手斋饭真是好吃得离谱!我就乾脆————留下来修行了,当个居士,图个清静,也图口饭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说著,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弹掉长长的菸灰:“也是搞笑,想当年老子也算赚过不少刀口舔血的钱,结果最后,是在这么个山旮旯里,过上了吃斋念佛———— 啊呸,是吃斋修道的清净日子。” 说话间,雷驍洪亮的声音伴隨著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从后院传来:“开—— 饭——嘍—!各位善信,老先生,移步斋堂!” 接下来的斋饭时间,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 菜式简单却美味,雷驍的手艺確实名不虚传。 席间,主要是李峻峰在说话,几杯素酒下肚,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滔滔不绝地讲起许多年轻时的“江湖軼事”,那些惊险的、荒唐的、带著灰色调的往事,被他用特有的腔调娓娓道来,倒是引人入胜。 钟镇野三人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一笑。他们吃的不是饭,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时空的复杂心情。 雷驍显然对李峻峰突然爆发的谈兴有些好奇,但也只当是老友间的日常吹牛,陪著喝了几杯清淡的素酒,他如今就是个自幼在观中长大、从未经歷过那些光怪陆离的道士,眼神清澈,笑容简单。 吃喝过后,天色已近黄昏,钟镇野三人起身告辞。 李峻峰喝得有点微醺,摆摆手算是道別,雷驰则热情地將他们送到观门口。 就在汪好即將转身下山时,雷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属於道士的郑重,叫住她:“哎,这位善信,你那个签————后来贫道又偷偷去查了查古籍,確实————不是什么太好的兆头,暗示前路恐有风波,须得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又赶紧找补,语气变得轻鬆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啊,这求籤问卜的事,別太往心里去!都是封建迷信,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日子嘛,该咋过就咋过,开心最重要!” 他努力想做出豁达的样子,却掩不住那点笨拙的关心。 汪好闻言一愣,看著眼前这个全然陌生又熟悉的“雷道长”,看著他眼中那丝纯粹善意的提醒,脸上的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化作一个极其温柔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道长。” 三人冲雷驍挥了挥手,转身沿著青石板台阶向下走去。 山门口,雷驍看著那三个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拐角,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三个傢伙————好傢伙,告別就告別吧,在那挥了半天手,我还得陪著他们挥,手都挥酸了————搞得好像我是他们爹一样。” 这时,李峻峰叼著根新点的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递了一支给雷驍。 雷驍赶紧摆手推开:“不抽不抽!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从小在观里长大,不抽菸的!戒律!戒律懂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天天给我递烟?到底是什么给了你我会抽菸的错觉啊?” 李峻峰也不坚持,自顾自地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著眼望著山下早已不见人影的蜿蜒山道,悠悠吐著烟圈,含糊地笑了笑:“你肯定不是他们爹————”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种洞悉般的縹緲。 “不过他们嘛————估计是看你比较面善,把你当大哥了吧。” 雷驍闻言,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大哥?谁会没事找个道士当大哥啊————閒的。 “7 他转身往观里走去,道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李峻峰没有跟上去,只是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抽著烟,望著暮色渐浓的群山,烟雾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第361章 价值五万积分的线索 第361章 价值五万积分的线索 “钟队长,你让我帮忙打听的消息兄弟给你打听到了嘿,有空了回个电话唄~ “” 海上邮轮基地的搏击训练室內,空气燥热,瀰漫著汗水和消毒水的气味。 钟镇野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对抗,浑身肌肉酸胀,汗水浸透了背心,正扶著膝盖大口喘息,放在角落凳子上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著张二强发来的消息。 他瞳孔微微一缩,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拿起手机。 从上一个副本出来后,他就私下拜託张二强,动用他老牌队伍的人脉和路子,试著打听关於“七命主认可度”更具体的信息,尤其是提升的方法。几天过去,终於有了回音。 他直接拨通了张二强的电话。 “餵?!钟队长!哎哟我的老天爷你可算回电话了!我这等你回信等得儿都谢了菜都凉了!你这大忙人吶,一天天的忙啥呢?哎?你这喘气声不对啊,这么粗重————在运动吶?嘖嘖,听这动静强度不小啊,不会是在跟哪个漂亮小姑娘约会呢吧?嘿嘿嘿————” 电话刚一接通,张二强那特有的、连珠炮似的囉嗦声音就里啪啦地砸了过来,充满了不著调的八卦气息。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喘息,直接切入正题,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张队长,说正事,到底打听到什么了?怎样才能提升七命主的认可度?” “哎哟喂,瞧瞧你这急性子,一点情趣都没有————” 张二强在那边咂咂嘴,但还是顺著话题说了下去:“真不愧是你啊钟队长,我张二强带队打副本这么久了,大大小小副本也过了几十个,要不是托你的福经歷了《怨仙》那个鬼门关,我还真不知道这游戏里藏著七命主认可度”这回事!这玩意儿藏得太深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和愤愤不平:“这次我也没能直接拿到具体的线索法子,我是拐弯抹角、託了好几层关係,才打听到一点风声一夜墟论坛的官方商城里,有个人在偷偷卖这个消息!” “卖消息?”钟镇野眉头皱起。 “对!而且你猜怎么著?” 张二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夸张:“他妈的要五万积分!五万啊!抢钱啊这是!这还不算,那龟孙子要求先付帐再发货!谁知道他给的是真经还是假咒?万一是个坑爹货,这五万积分不就打水漂了?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这破论坛规矩还死他妈严,根本没法查对方底细,想开盒?论坛规则直接弄死你!真是————”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大堆,语气里全是对价格和交易方式的不满。 钟镇野握著手机,沉默了下来。 五万积分————这確实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资深玩家都肉痛无比的数字。 用它来买一个虚无縹緲的“线索”,风险极高。 如果消息是真的,指明了清晰的道路,那自然物超所值;但如果对方只是给出一个模稜两可、或者早已眾所周知的答案,甚至乾脆就是个骗局,那这五万积分就等於白白浪费。 虽然他之前確实通过论坛商城,买到了关於某个能针对性提升“妄瞳”与“哀伶”认可度的副本线索,並且成功验证了其真实性,但那毕竟只是一个特定副本的指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种能够普遍適用、揭示认可度提升內在逻辑和通用方法的线索。 “钟队长?钟队长?!餵?你还在听吗?信號不好?咋没声了?”电话那头,张二强嚷嚷起来。 钟镇野回过神:“在听,刚刚有点走神,你继续说。” “我说啥啊我,该说的不都说了嘛!” 张二强无奈说道:“我就是告诉你这么个事儿。五万积分实在他娘的太多了,我也没法替你拿主意,要不然我就直接先帮你打个前锋去探探那卖家的口风了,太贵了,我实在捨不得。或者你有耐心就再等等,我再想办法帮你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別的更靠谱、更便宜的路子?不过这玩意儿吧,我感觉悬,藏得太深了“” “张队长,谢谢你了。”钟镇野道:“你把那个店铺的连结发我吧,我自己看看。” “成!那你可千万慎重啊!五万积分不是小数目!连结我这就发你!” 张二强又叮嘱了几句,才掛了电话。 钟镇野放下手机,用毛巾擦著不断冒出的汗,坐在一旁的器械上,陷入沉思。 目前他明確知道知晓“认可度”存在並可能掌握其提升方法的,只有两个人柯长生,以及那个身份诡异的戚笑。 但这两个人行踪莫测,他根本无从寻找,柯长生或许会出现在无尽轮迴本中,但他第二次进入时並未遇到。 关於“认可度”的线索,极可能是少数顶尖玩家圈子內秘而不宣的共识,像张二强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玩家都毫不知情,可见其获取难度之大。 所以,指望张二强轻易打听到更详细的內容,不太现实。 想了想,他点开了张二强发来的那个连结。 手机屏幕一跳,自动进入了夜墟论坛的官方商城界面,跳转到一个名为“奇物杂货铺”的店铺。 店铺页面做得相当简陋,掛著几样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游戏道具,比如“永不磨损的鞋带”、“会讲冷笑话的杯子”之类的,標价都很低,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玩家隨便开著玩的。 但其中有一个商品格外显眼—一標题是“爱因斯坦的脑子(虚擬商品)”,商品描述写著:【下单后自动发货,高科技纳米意识流传输,一天后智商直接加在您的大脑里!轻鬆成为人上人!备註:智商税已免,请放心购买。】標价0.5积分。 离谱的是,这个商品下面显示的已售数量,竟然有几十单。 钟镇野看著那已售数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按张二强的说法,这个“爱因斯坦的脑子”就是暗號,需要先买88份,对方才会知道你是来买线索的真正买家。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看这销量————根本没人是用来当暗號的,他们居然真的是来买这玩意儿的————还真有人信这个?” 无语归无语,他还是动手操作,0.5积分一份,88份就是44积分,他直接下单购买。 几乎就在付款成功提示跳出的不到五秒钟,他的论坛私信图標就疯狂闪烁起来。 点开,一个id名为“圆滑的仓頡”的用户发来了消息: 【圆滑的仓頡】:你是来买线索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钟镇野的论坛id是“山河图”,他回覆: 【山河图】:是,我想知道能够普適性提升七命主认可度的线索,而不是仅仅某一个特定副本的。 对方回復得极快: 【圆滑的仓頡】:五万积分。 钟镇野皱眉: 【山河图】:如果消息是假的,或者不完整、价值很低怎么办? 【圆滑的仓頡】:可以不买。 態度强硬,毫无商量余地。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对方这態度,要么是极有底气,要么就是纯粹的骗子。 【山河图】:你总要给我点能让我下定决心的东西,至少让我相信你的消息值这个价。 这次,对面停顿了几秒才回覆: 【圆滑的仓頡】:知道这个线索的全都是最顶尖的那批玩家,他们不可能告诉你;整个夜墟论坛,官方渠道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卖。信,就买。不信,没关係。 钟镇野无奈地摇摇头,这样谈下去根本不会有进展。 他想了想,换了个思路: 【山河图】:这样吧,我手头也有一些关於认可度的关键信息,这不是用来和你交换的,我仍然付五万积分买你的线索,但我用我的信息,换你给我一个“定心丸”,让我能相信你的货真价实。 对面似乎来了点兴趣: 【圆滑的仓頡】:你又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认为你的信息有价值?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打字回覆: 【山河图】:我是陵光小队的队长。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对面的反应极其剧烈! 【圆滑的仓頡】:!!!!!! 【圆滑的仓頡】:怨仙副本那个陵光小队?! 【圆滑的仓頡】:你们通关之后,是不是提升了所有七个命主的认可度?! 而且提升幅度非常高!? 钟镇野目光一凝: 【山河图】:这是你想要的信息? 【圆滑的仓頡】:是!这就是我想要的!你只要告诉我答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不但卖你线索,还额外附赠你一条相关的重要情报! 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来,《怨仙》副本的结果,在某些圈子里引起的震动比他想像的更大。 【山河图】:是的,我们小队几人通关后,七位命主的认可度同时提升,最低的提升幅度在15%左右,最高的接近30%。其他参与副本的小队,据我所知,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但具体数据我不清楚。 这一次,对面发来了一长串的感嘆號,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激动。 【圆滑的仓頡】:是真的!竟然是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山河图】:你倒不担心我是在撒谎? 【圆滑的仓頡】: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判断真假,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紧接著,他又迅速发来消息: 【圆滑的仓頡】:你要定心丸,没问题!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整个游戏里最早一批明確知道如何系统性提升认可度的人之一!后来好些个大佬都是间接从我这里弄明白的!当然,我空口白牙你未必信。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圆滑的仓頡】:这样,我可以先通过游戏商城给你寄一个特殊道具,类似小说里的血契”、天道誓言”,我们可以立下契约,如果我提供的线索有半点虚假或不值五万积分,契约成立,游戏会直接抹杀我,立誓后,线索立刻发你。 看到这里,钟镇野一阵无语。 【山河图】:你早有这样的保证,不早就完事了? 【圆滑的仓頡】:嘿嘿。 看到这个“嘿嘿”,钟镇野后背莫名升起一股恶寒。 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没有后面这番关於“陵光小队”信息的交换,自己如果直接五万积分买了,对方大概率会发过来一些无关痛痒或者真假掺半的东西。 黑,真黑啊! 【圆滑的仓頡】:哥们,那你现在直接去拍刚才那个爱因斯坦的脑子”连结,拍下先別付款,我这边给你改价。改完你付款,之后我会通过游戏商城的特殊渠道把立誓契约发给你。 说完,他直接把商品连结又发了一遍过来,服务相当周到。 【山河图】:好。 钟镇野依言操作,找到商品,拍下,等待改价,很快,价格变成了49956积分,还扣除了一开始作为暗號的44积分。 他確认无误后,点击支付,积分瞬间从帐户中划走。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刚拿起水瓶喝了口水,训练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搏击教练马小峰探进头来,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薄薄的硬纸板快递盒,脸上带著些疑惑:“钟队长,这是你的快递吗?就放在门口地上,怪奇怪的。” 钟镇野失笑。 这才付完款不到十秒!快递就已经送到了?这里可是海上移动的邮轮基地! 游戏的能力————果然强大得离谱,虽然已经经歷过了许多许多次,他仍还是觉得惊奇。 他接过盒子,对马小峰道了声谢:“是我的,谢谢马教练。” 马小峰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钟镇野拿著那个轻飘飘的盒子,走到训练室一个无人的角落,拆开。 里面没有缓衝物,只静静地躺著一份————合同。 纸张是某种特殊的材质,触手微凉,合同內容並不复杂,措辞却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感。 大意是: 游戏玩家“圆滑的仓頡”(甲方)与游戏玩家“山河图”(乙方)达成交易协议。 乙方支付50000积分购买甲方所持有的“关於提升诡怨迴廊”游戏中七位命主认可度的通用性方法与核心原则之完整信息线索”。 自乙方签署本合同起,积分即自动划转至甲方帐户,甲方必须在24小时內,將上述承诺的货品通过游戏认可的方式完整交付给乙方,若甲方未能按时履约,或所提供货品与承诺严重不符(由游戏规则自行判定),则甲方將立即被游戏系统抹杀。 合同的落款处,甲方位置已经签上了“圆滑的仓頡”这个id名,並盖上了一个诡异的印章—一那印章的图案扭曲复杂,中心是一个闭目的狰狞鬼首,周围环绕著难以解读的符文,印章下方有一行小字:“诡怨迴廊·规则公证”。 钟镇野开启“灵视”,能清晰地看到这份合同上缠绕著强大而隱晦的规则力量,那印章更是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权威气息,绝非偽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仔细地將合同条款反覆看了两遍。 作为一名曾经的法律工作者,他能看出这份合同在游戏规则的框架下,已经最大限度地保障了买方的权益,卖方的风险被提到了最高。 確认无误后,他拿起盒子里自带的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乙方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论坛id“山河图”。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整份合同,连同那支笔,毫无徵兆地凭空燃烧起来! 幽蓝色的火焰无声地吞噬了它们,眨眼间便化作一小撮灰白的灰烬,飘散消失。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 点开论坛私信,“圆滑的仓頡”发来了一个pdf文件附件。 消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圆滑的仓额】:收货。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