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1章 空有怒火,却烧错了地方。 大唐。 贞观十六年。 东宫偏殿,空气凝滯。 头髮白的太子左庶子张玄素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手指颤抖,指著坐在上首的年轻人。 “老臣……老臣无法再教导太子!老臣这就去面见陛下!” 张玄素转身,脚步踉蹌地衝出殿门。 殿內一片死寂。 宦官和宫女低著头,身体缩紧,仿佛试图消失。 李承乾坐在锦垫上,嘴角下撇,眼睛里燃著一团火。 他的右脚鞋袜鬆散,脚踝明显肿胀,但他坐得笔直,脸上覆盖寒霜。 两个年轻的伴读跪坐在下首,额头触碰地面。 “殿下息怒。”一个伴读的声音发闷。 “张师年老迂腐,殿下不必掛怀。”另一个伴读的声音颤抖。 李承乾哼了一声,手指敲击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息怒?孤有何怒?”他的声音冰冷,“孤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这老匹夫便受不住了。” 他突然暴起,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滚!都给我滚出去!全都滚!” 宦官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大殿。 两个伴读也嚇得脸色发白,赶紧退了出去。 殿內瞬间空荡。 李承乾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环视空荡荡的大殿,目光却突然定格—— 在殿柱旁的阴影里,还跪坐著一人。 那人姿態沉静,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谁?”李承乾厉声喝道,“为何不滚?”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 “臣,李逸尘。”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在这空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穿越而来的第三天。 他的身份是太子伴读,一个微不足道的官职,但他的命运已经绑定在眼前这个暴躁的年轻人身上。 他记忆翻滚—— 贞观十六年,太子李承乾,足疾,性格乖张,宠幸俳优,亲近突厥习俗,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密谋。 贞观十七年,谋反事泄,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所有亲近者……皆斩。 他的死亡通知书已经预先签署。 时间:明年。 执行人:李世民。 三天来,他观察,他焦虑,他试图寻找生机。 逃跑?不可能。 规劝?前面几个规劝的人已经被太子踢过。 进言?他地位低微,话语毫无重量。 他看著张玄素离去的方向,那是告状的路,那是加速死亡的路。 这个逆反的青年,这个未来的囚徒,这是他唯一的抓手。 前世的他曾经是一名教师,见过各种问题学生。 叛逆的、挑衅的、自暴自弃的。 李承乾属於最极端的那种——被父亲否定,被身体残疾困扰,被储君身份重压。 他用叛逆包裹恐惧,用愤怒掩饰绝望。 普通的规劝只能是燃料,只会助长他的逆反火焰。 必须反著来,必须比他更极端,必须比他更疯狂,更直接。 矛头要指向那个最至高无上的人,才能產生极致的破坏力和吸引力。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承乾。 “殿下。”李逸尘开口,他的声音平静。 李承乾斜眼看他,目光充满不耐。 “怎么?你想来个以死相逼是吗?” 李逸尘没有回答。 他反而缓缓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在礼仪森严的东宫,极其突兀。 李承乾的眉头瞬间拧紧,“放肆!谁让你起来的!” 李逸尘非但没有跪下,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李承乾案前数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 “臣笑殿下,空有怒火,却烧错了地方。” 李逸尘的声音清晰,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穿透力。 “殿下刚才和张玄素爭论的,不过是些书本上的皮毛。殿下为何不问他一些……他绝对不敢回答,但天下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李承乾被他的举动和话语弄得一怔,一时忘了斥责。 “……什么问题?” “殿下就该问他!”李逸尘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直视李承乾。 “问他:《论语》里说『子为父隱,父为子隱』,对不对?” “这有什么不敢答?当然对!”李承乾下意识道。 “好!”李逸尘猛地一击掌,声音响亮。 “那殿下就该立刻追问!既然如此,当年玄武门之事,陛下杀了兄弟,逼了父亲,这算不算『子为父隱』?算不算『父为子隱』?” “他张玄素天天教您忠孝仁义,您就问他,陛下做的这事,到底是忠是孝?是仁是义?让他当著您的面,给玄武门这件事定个性!” 李承乾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放大到极致。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这问题……这问题太毒了! 太狠了! 太……无法无天了! 直接把他父皇一生最大的痛处和禁忌,用圣人的话架在火上烤! 张玄素怎么答? 无论怎么答,都是死路! “你……你……”李承乾指著李逸尘,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呼吸急促,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涌起极度兴奋的潮红。 “你疯了!你这是诛心之论!” “殿下!”李逸尘毫不退缩,反而又逼近一步,语气更加激烈。 “再问他!《孝经》说『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陛下当年身先士卒,衝锋陷阵,身上伤痕累累,这算不算『毁伤』?算不算不孝?他张玄素若是忠臣,为何不当年死諫陛下,让陛下爱惜身体,远离战阵?他如今倒有脸来用孝道要求殿下?他的忠和孝,是不是只看人下菜碟?” “还有!”李逸尘根本不给李承乾思考的时间,语速飞快,字字如刀。 “陛下常教导百官『以古为鑑,可知兴替』,並令编撰《贞观政要》,记录君臣问对,彰显从諫如流之风。那殿下就该立刻追问张玄素!” 他微微前倾。 “殿下就问,那《贞观政要》里记载的,虚心纳諫、闻过则喜的陛下,和如今龙椅上这位,渐恶直言、甚至听闻魏徵奏事时常怒形於色的陛下,究竟是不是同一位天子?” “若是同一位陛下,为何《政要》所载的圣君之风,与如今殿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陛下言行,竟似有不同?这难道是著《政要》的史官词藻浮夸,美化了过往?还是说……陛下虽口中仍倡『纳諫』,但其心其行,实则已变?” “殿下!您就让张玄素当著您的面,解释清楚这个疑惑!” “让他说,是《贞观政要》这本陛下钦定、天下学子诵读的治国之要记错了,还是他张玄素和满朝文武的眼睛看错了,又或者……真的是陛下自己变了?让他选!看他敢怎么答!” 第2章 天家无父子 疯了! 彻头彻尾的疯了!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浑身战慄。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直接捅向龙椅上的父皇的心,而且用的是父皇自己推崇的圣人之言作为柄! 这已经不是辩论,这是刨根! 是要把那看似光辉伟岸的根基下的泥土全都翻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大逆不道的疯狂,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却像是滔天洪水,灌入李承乾乾渴而叛逆的心田。 他太需要这种力量了! 这种敢於质疑一切,甚至质疑最高权威的力量! “哈哈哈!好!问得好!孤倒是想看看那老匹夫的嘴脸!” 李承乾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用力拍著案几。 “就该这么问他!让他哑口无言!让他浑身发抖!让他知道孤不是好惹的!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过气,眼睛通红地盯著李逸尘,像看一个稀世珍宝。 “你好大的胆子!所有人都滚了,你为何不滚?还敢说这些?” 李逸尘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近乎癲狂的坦然。 “臣的话,才说了一半。” “一半?”李承乾的兴趣达到了顶峰。 “还有更诛心的?快说!” 李逸尘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殿下,若陛下因张玄素告状而斥责您。您不必害怕。您就跪下,不是认错,而是请教!以储君的身份去请教!” “请教?请教什么?” “您就说近日读《尚书》《论语》,心中困惑至极!昔日舜帝之父瞽叟欲杀舜,舜虽孝,却选择逃避保全性命,这是否说明,孝道之上,尚有保全自身以图將来之大义?” “若当年废太子李建成与齐王並非欲害陛下,而是陛下误会了呢?陛下是否也该如舜帝一般,先行避让,以全孝悌之名?” “若陛下当时选择避让,今日之大唐,会是何等光景?请陛下为您解惑!”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这……这简直是把父皇架在道德的火山口上烤! 用父皇自己的行为,去反问他行为的合理性! 用圣人关於“孝”的最高標准,去质疑他皇位来源的合法性! 这已经不是求教,这是拿刀子在捅心窝子! 还逼著父皇自己解释为什么挨捅得不冤! “你……你这是要让孤去死……” 李承乾的声音都变了调,但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出卖了他的极度兴奋。 “不!殿下!”李逸尘目光灼灼。 “陛下若回答您,无论答案为何,都意味著他认可了这种质疑的合理性!他日后还如何用同样的標准来毫无瑕疵地要求您?” “他若斥责您,便是斥责了他自己行为的逻辑!他若解答您,便是亲手撕开了那层绝对正確的光环!从此,您在他面前,便不再是只能被动接受训斥的儿子,而是一个可以平等探討这些终极问题的储君!”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李承乾死死盯著李逸尘。 他被这疯狂到极致的计划彻底震撼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胡闹,这是一场针对最高权威的“诛心之论”! 用对方制定的规则,去轰炸对方的堡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急促的声音。 “殿下!陛下召见!请殿下即刻前往两仪殿!” 张玄素的状,告到了。 李承乾脸上的狂喜瞬间收敛,被一丝本能畏惧取代,但他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他挣扎著站起来,李逸尘上前搀扶。 李承乾抓著李逸尘的胳膊,低声道:“若父皇不吃这一套呢?” 李逸尘目光沉静,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悲凉的弧度。 “殿下,若陛下震怒,您便垂下头,恭敬地听。他说什么,您便应什么,但心里要记住——这不是父子训话,而是君臣奏对。” “天家无父子,这朝堂本就是不见血的战场。他要的是太子,不是一个儿子。您跪的不是父亲,是皇帝。” 他稍稍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您不必爭辩,不必反驳。只需在他训斥的间隙,用一种极为诚恳、甚至带著一丝迷茫的语气,轻声说上一句,说自己愚钝,只是常读史书,见贤君临事,往往从容不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敢问陛下,若殿下日后遇此境地,是该效仿舜帝之孝,还是该秉持陛下之决断?您……只是想求一个不易之道。』” “就这么问。不问对错,只求解惑。將您的问题包装成一种对圣王之道过於执拗、甚至显得有些愚蠢的探求。” “陛下若解答,便是默认了您有思考这些问题的资格;陛下若更怒……” 李逸尘轻轻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便证明,他不需要一个会思考的储君,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儿子。” “殿下,您要让他做选择,而不是您被动地承受所有结果。这不是顶撞,这是策略。” “还有就是殿下必须要求陛下称呼您为太子,不要用別的称呼,就算叫逆子也不行!” 李逸尘的话很坚决。 李承乾瞳孔收缩,呼吸急促。 这极度癲狂的计划,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魅力。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李逸尘,你留在这里。等孤回来。” 李承乾的眼中有了一丝决绝。 “是,殿下。” 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走向殿门。 李逸尘站在原地。 听著脚步声远去。 殿內重归寂静。 他缓缓直起身,后背冰凉。 他跪坐回席上,手指微颤。 赌注已经压下,这一次,矛头直指李世民。 接下来,只有等待。 两仪殿內,空气沉重。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视殿门。 张玄素站在下方,身体伏得很低。 一阵脚步声传来,李承乾走进大殿。 他的右脚移动不便,速度很慢。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额头接触地面。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敲击著御案,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抬起头来。”李世民的声音平稳,没有波动。 第3章 请陛下称臣太子 李承乾抬起头,眼睛看向李世民,然后又移开。 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张玄素,嘴角绷紧。 “知道为何唤你来?”李世民问。 “儿臣不知。”李承乾回答。 李世民的手指停止敲击,身体前倾,影子笼罩著李承乾。 “张卿,”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大殿,“你来说,告诉朕,东宫发生了何事。” 张玄素的身体抖动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从地面升起,带著哽咽。 “陛下……老臣……老臣无能……老臣愧对陛下信任……老臣……无法再胜任教导太子之责……请陛下准许老臣……乞骸骨归乡……” 李世民的眼睛眯起:“原因。” 张玄素吸了一口气,肩膀耸动。 “老臣……今日於东宫讲授《孝经》,谈及『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老臣……老臣只是劝諫殿下当爱惜己身,勿要因戏耍伤及患处……” 他的头抬起一点,眼睛快速扫过李承乾,又立刻低下。 “殿下……殿下却言……说老臣迂腐” 张玄素再次伏低。 “老臣非是因殿下斥责而心寒,实是深感自己才疏学浅,德行不足,无法引导殿下明晓事理……老臣之过,老臣之罪……请陛下另择贤能……” 话语落下,大殿更静。 李世民的目光转到李承乾脸上,那目光像冰。 “逆子,”李世民吐出两个字,“看你干的好事。” 李承乾的身体抖了一下,想起李逸尘的话,手指抠住地面。 他感到怒火在烧,但另一种情绪也在升起。 他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李世民。 “陛下,”李承乾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他努力稳住,“请称臣……太子。” 一瞬间,大殿仿佛凝固。 张玄素猛地看向李承乾,脸上是全然的惊骇,他甚至忘了礼仪,直直看向李承乾,仿佛不认识他。 李世民脸上的平静碎裂了,眉毛扬起,嘴唇张开,身体定住,好像没有听懂。 “你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危险的信號。 李承乾感到心臟狂跳,血液衝上头顶。 他看著李世民震惊的脸,那惧怕被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压过。 他重复,声音更大了一点:“请陛下称臣为太子。” “竖子!”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声音炸响! 他站起来,身体前倾,手指指向李承乾:“你是在教朕做事?气走老师!口出狂言!如今还敢在此地、在此殿跟朕討要称呼?你的孝道呢?你的礼数呢?都餵了狗了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承乾脸上,帝王的怒火像实质的压力笼罩下来。 张玄素立刻磕头,声音急促:“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皆是老臣之过!是老臣教导无方,未能使太子殿下明了君臣父子之纲常!殿下年少气盛,绝非有意顶撞陛下……是老臣无能,老臣该死!” 他的话语像是在请罪,但每个字都在坐实太子的“无德”与“失礼”。 李承乾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他看向张玄素,又看向李世民,李逸尘的话在他脑子里迴响。 他再次吸气,压下顶嘴的衝动,低下头,但不是屈服,是策略。 “陛下息怒,”李承乾的声音变得平稳,他甚至微微调整了跪姿,“儿臣……臣並非有意顶撞,更非不敬师傅。” 李世民喘著气瞪著他,胸膛起伏,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语气变得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 “臣近日重读《尚书》《论语》,心中確有诸多不解。今日与张师论及孝道,一时激辩,言语或有衝撞,是臣之过。” 他的態度转变让李世民和张玄素都愣了一下,怒火似乎停顿了一下。 “你有何不解?”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已坐回御座。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认真的探求,这目光让李世民感到一丝异样。 “臣读《尚书》,载舜之事,其父瞽叟与弟象屡次加害,舜皆避之,终成孝名,保全己身,以承大统。”李承乾语速平缓,“臣愚钝,心生困惑。若舜当时不避,是否便为不孝?” “孝道之极,是否在於保全自身,以图將来侍奉父母,继承志业?即便父母一时不察,或有误解?” 张玄素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感觉话题走向不对。 李世民盯著李承乾:“哼!舜帝圣王,其行自含深意。避害全孝,乃权变之智,自然为孝。” “谢陛下解惑,”李承乾点头,接著话锋微微一转,依旧用那种诚恳求教的语气。 “那臣再请问陛下,若当年隱太子与齐王並非真欲加害陛下,或许只是兄弟间之嫌隙误解……陛下当时是否亦应考虑如舜帝一般,先行避让,以全孝悌之名?以免后世史书或有微词?” 张玄素的脸瞬间惨白,毫无血色,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猛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脸色从愤怒的赤红瞬间变为铁青,眼睛瞪到极致,瞳孔收缩。 他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甚至向后晃了一下。 他的手抓住御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儿子,他的太子,竟然敢用圣人之言,用舜帝的典故,来质疑他玄武门之变的合法性,来拷问他一生的痛处和皇位的根基! “你……你这逆子……”李世民的嘴唇颤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嘶嘶的气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恐怖的威压笼罩下来,几乎让人窒息。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震怒的脸,那铁青的顏色,那扭曲的表情,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他心中的害怕像潮水一样涌起,但紧接著,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兴奋,一种打破禁忌、触怒权威的极致兴奋感——猛地將害怕压了下去。 他的心跳更快,血液烧灼,他甚至感到一丝快意! 他按照李逸尘的教导,没有退缩,反而更显诚恳,甚至带著一丝学术探討般的执著。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確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愚钝,只是读史有感,百思不得其解,故请教陛下。若陛下当年选择避让,示弱於兄弟,以全孝悌之名,今日之大唐会是何等光景?陛下可为臣解惑?” “此乃储君之学,关乎天下之道,臣真心求教。” 第4章 儿臣实在困惑! “闭嘴!!!”李世民猛地暴吼,声震殿宇! 他彻底失控,一把將御案上的奏疏笔砚全部扫落在地,劈里啪啦的巨响充斥大殿! “逆子!畜生!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李世民浑身发抖,手指著李承乾,目眥欲裂。 “诛心之论!大逆不道!你这竖子!是谁教你的?是谁教你这些混帐话?说!” 张玄素已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断磕头。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太子殿下定是中了邪祟,胡言乱语。绝非本心!陛下明鑑!陛下明鑑啊!” 李承乾却仿佛没有听到张玄素的哭嚎,他的眼睛只看著李世民,那兴奋感越来越强,几乎让他战慄。 他再次开口,声音竟然异常稳定。 “陛下,请称臣为太子。” 这句话像又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李世民猛地喘了一口气,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御案,眼睛死死盯著李承乾,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太子?你也配称太子?”李世民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朕看你是疯了!彻底疯了!竟敢拿玄武门来质问朕?拿舜帝来类比朕?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孽障!” “陛下,”李承乾毫不停顿,继续按照李逸尘的剧本推进。 他无视了所有辱骂,只抓住核心。 “臣再请问,《论语》云『子为父隱,父为子隱』,此乃圣人之训。然则当年玄武门之事,陛下之行於『隱』字之上,当作何解?” “张师日日教导臣忠孝仁义,儿臣恳请陛下,亦请张师,为儿臣释惑。” “陛下当年之事,究竟是忠是孝?是仁是义?臣实在困惑!” 他又將问题拋了回去,並且带上了张玄素。 张玄素听到自己的名字,几乎要晕厥过去,他除了磕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的怒火已经到了顶点,他反而发出一种极其可怕的笑声,低沉、嘶哑。 “好……好得很……朕的好太子……朕的好儿子……”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李承乾的脸。 “你是打定主意,今日要跟朕论一论这君臣父子之道了?要论一论朕的功过是非了?” 李承乾迎著他的目光:“臣不敢论陛下功过,臣只求储君之学,明辨是非之道。陛下常教导臣以史为鑑,以古鉴今,臣谨记在心,故有此问。” “若陛下觉得臣此问不当,臣愿听训斥。只是史书斑斑,圣人言语凿凿,臣心中疑团难以消解。若不能明,他日何以治天下?何以面对史官之笔?” 他用李世民自己的话堵住了李世民的嘴,將一场可能被视为单纯忤逆的顶撞,包装成了对治国之道的执拗探求,虽然这探求的內容极其致命。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简单的胡闹,不是衝动下的失言,这背后有东西,有算计。 这不像他那个衝动易怒的儿子能说出来的话! 但这確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是谁? 是谁在背后教他?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的怒火中烧进了一丝冰冷的警惕。 他压住几乎要爆开的胸膛,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迸出来。 “朕今日不与你论这些。你今日气走师傅,口出狂言,已是罪过。回去!给朕回你的东宫!紧闭宫门!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这是禁足。 李承乾听到这个处罚,心中反而一定。 没有立刻的严惩,没有拖出去杖责,甚至没有废除太子位的威胁,只是禁足。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的“求教”起了作用! 至少让父皇產生了別的思量! 兴奋感几乎要淹没他,他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低下头:“是,臣领旨。”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陛下教诲。” 他没有认错,只说领旨和谢教诲。 李世民挥挥手,极其疲惫和厌恶,仿佛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滚下去!” 李承乾磕头,然后挣扎著站起来。 他的脚踝很痛,但他站得很直。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殿外走去。 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两道目光:一道是帝王冰冷愤怒的凝视,一道是张玄素惊魂未定、充满恐惧的窥探。 他没有回头。 走到殿门外,阳光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涌入肺腑,带著自由的味道。 他做到了,他真的按照那个疯狂的伴读所说的去做了。 他顶住了父皇的滔天怒火,他问出了那些诛心的问题,他要求了太子的称呼。 他没有被打倒,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东宫的方向,他的脚步越来越稳。 两仪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依旧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光禿的御案。 张玄素还瘫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也不敢发出声音。 许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张卿。” 张玄素一个激灵:“老臣在。” “今日之事,”李世民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看。” 张玄素头皮发麻,他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伏在地上。 “老臣愚钝……太子殿下今日之言骇人听闻……老臣以为殿下怕是受了奸人蛊惑……” “蛊惑?”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样的奸人,能教出这等『储君之学』?” 张玄素不敢回答。 李世民也不再追问,他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今日受委屈了,先回去休息吧。教导太子之事暂缓。” “是,谢陛下体恤……”张玄素如蒙大赦,磕头谢恩,手脚並用地退出了大殿,背影仓惶。 空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逆子…… 那些问题像毒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他最隱秘的痛处,用他最看重的圣人之言包裹著,让他无法像对待普通忤逆一样轻易发作。 这不是李承乾自己能想出来的,绝不是。 背后有人。 一个极其危险的人,正在教他的太子如何对付他。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寒光凛冽。 “查,给朕查清楚,东宫最近多了什么人,太子最近见了什么人。”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动应承了他的命令。 紧接著脚步声响起。 李世民重新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东宫的方向。 太子……他的好太子。 看来,是他这个父亲过去太小看这个“逆子”了。 第5章 刚才真的照你说的做了。 李承乾回到了东宫。 他的右脚踝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还在迴响两仪殿中的对话,父皇震怒的面容,张玄素惨白的脸。 一种混合著恐惧和兴奋的战慄感包裹著他。 东宫侍卫看见他,立刻躬身行礼。 李承乾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入殿门。 李逸尘仍然跪坐在原先的位置,仿佛没有移动过。 殿內空旷,只有他们两人。 李承乾看到李逸尘,脸上立刻浮现出激动之色。 他加快脚步,甚至忘了脚痛,几乎要小跑起来。 他走到李逸尘面前,眼睛发亮,呼吸急促。 “逸尘!你可知…你可知方才…”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想要描述在两仪殿发生的一切,想要炫耀自己的“战绩”。 就在这时,李逸尘迅速站起身。 他的动作打断了李承乾的话。 李承乾一愣。 李逸尘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好奇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甚至带著一丝紧迫。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速上前一步,趁著自己身体遮挡的瞬间,將一张摺叠好的小纸条塞进了李承乾的手中。 李承乾感到手心被塞入东西,下意识地握住。 他完全懵了,看著李逸尘,眼中充满不解。 他想问这是什么。 李逸尘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著他,带著明確的禁止意味。 李承乾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虽然迷惑,但看到李逸尘异常严肃的神情,还是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条。 李逸尘后退一步,重新跪坐下去,低下头,恢復了伴读恭顺的姿態。 李承乾站原地片刻,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书案。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在书案后坐下,將纸条放在案上,展开。 纸条上的字跡小而清晰,是李逸尘的笔跡。 “殿下慎言。陛下必疑有人教唆,將严查东宫。为臣自保,更为殿下大计,万勿於外人前提及臣今日之言,半字不可。速控宫禁,限出入,防窥探。切切。” 李承乾读完,脸色微微一变。 一股凉意瞬间浇灭了他方才的兴奋之火。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外,仿佛能感受到看不见的目光正在窥视。 他刚才只顾著得意,完全忘了这一层。 父皇怎么可能不查? 那些话绝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如果查到自己与李逸尘的关联… 李承乾感到一阵后怕。 他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他朝殿外提高声音喊道:“来人!” 一名东宫侍卫统领快步进入殿內,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坐在案后,脸上努力做出威严而沉稳的表情。 他沉声道:“传孤命令。即日起,东宫加强戒备。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宫內侍从、宫女,亦不得擅自与外界传递消息。加派亲信人手,严密巡查宫墙四周,若有形跡可疑、试图窥探东宫者,立即给孤拿下!听明白了吗?” 侍卫统领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不敢多问,立刻抱拳领命:“是!末將遵命!” 他快步退出去执行命令。 李承乾听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指令传达,稍微鬆了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纸条,將其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凑近灯烛,点燃。火焰吞噬了纸条,化为一小撮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鬆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殿內又恢復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李承乾挥了挥手,对殿內远处侍立的两名宦官和宫女道:“你们都退下。没有孤的召唤,不许任何人靠近大殿。” “是。”宦官和宫女低声应道,恭敬地退了出去,並从外面轻轻掩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闭合,发出轻微的声响。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两人。 光线变得有些昏暗,寂静笼罩下来。 李承乾的目光投向依旧跪坐在那里的李逸尘。 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自己案前的一个席位:“你,过来坐。” 李逸尘抬起头,依言起身,走到李承乾指定的席位前,端正地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书案。 沉默持续了片刻。 李承乾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紧绷之后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脸上的威严和沉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偽装后的真实表情。 “逸尘…”他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 “孤刚才…刚才真的照你说的做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残留的兴奋,但更多的是宣泄的欲望。 “父皇他…他真的震怒了。孤从没见过他气成那个样子…脸色铁青,把御案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他吼我,骂我逆子、畜生…” 李承乾语速加快,眼睛看著李逸尘,仿佛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重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张玄素那个老匹夫!嚇得瘫在地上,只会磕头,话都说不利索了…哈哈…” 他乾笑了两声,但笑声很快消失。 “孤问他了…孤问了那些问题…关於玄武门,关於舜帝,关於孝道…”李承乾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沉浸在当时的情景里。 “他就那样看著孤…好像不认识孤一样…好像要杀了孤一样…”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兴奋感褪去,另一种情绪翻涌上来。 “可是…可是他没有…”李承乾喃喃道。 “他没有立刻废了孤,也没有把孤拖下去杖责…他只是禁了孤的足…”他抬起眼,看向李逸尘,眼中带著困惑和一丝奇异的亮光。 “他只是让孤回来反省…逸尘,这是不是…是不是算成功了?” 他没有等李逸尘回答,似乎也並不需要答案。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从来都是那样…”李承乾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他转过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一侧,眼神飘忽。 “从来都是那样看孤…好像孤做什么都不对…好像我永远比不上…” 他顿住了,嘴唇抿紧,似乎在克制什么。 “母后…”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变得更轻,带著明显的痛苦。 “母后在的时候…还好一些…他还会有些笑脸…母后总会护著孤些…” 第6章 是殿下把陛下当父亲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可是母后走了…他就…他就只看得到青雀了…” 李承乾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不平,还有一种深切的失落。 “青雀说什么都是好的,做什么都是对的…胖成那样,走路都喘,他却觉得可爱!” “青雀主编的《括地誌》…他到处赏赐,夸耀不停…而孤呢?孤稍有行差踏错,就是训斥,就是冷眼…孤的脚…”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肿胀的脚踝,脸上掠过一丝自卑和怨恨,“孤这只废脚…更是让他觉得丟脸了吧…” “孤只是想让他看看孤…孤只是想让他像对青雀那样,对孤笑一笑,夸孤一句…” 李承乾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猛地捶了一下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响,“可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孤也是他的儿子!孤是嫡长子!孤是太子!”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 他並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著愤怒、委屈和长久以来的压抑。 “他们都说孤顽劣,说孤荒唐…说孤不堪大任…可谁又知道孤心里…”他哽咽著,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李逸尘始终安静地坐著,听著。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打断。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只是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发泄般地说了很久,说到后来,语无伦次,反覆诉说著自己的委屈,对李世民的抱怨,对李泰的嫉妒,对已故长孙皇后的思念。 他说累了,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承乾的情绪似乎平復了一些。 他低著头,看著书案上的纹理。 这时,李逸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他说,“您在乎这些,是因为您还把陛下当父亲,还把魏王当弟弟,还把这里当家。” 李承乾抬起头,红著眼睛看向他,似乎没完全理解。 李逸尘继续平静地说道,语气近乎冷酷。 “但天家,首先是无情的权势场,然后才是家。一旦天家掺杂了寻常人家的念想,它就变得脆弱。指望父子亲情、兄弟友爱来决定地位和生死,是最危险的。” 李承乾怔怔地看著他。 “殿下觉得委屈?”李逸尘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著李承乾。 “那只是因为您还在用儿子的心,去衡量皇帝的行事。陛下用皇帝的眼光看您,看到的首先是储君,是国本,是未来的皇帝,其次才是儿子。您不合格,他自然不满,自然要训斥,自然要考虑更换。这与喜不喜欢魏王,关係並不大。” “甚至,他或许正是因为对皇后有感情,才对您更严格,期望更高。” 李承乾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殿下以为,歷史上的太子,都是因为德行有亏才被废黜的吗?” 李逸尘的声音低沉下来。 “很多太子,仅仅是因为他们成了太子,挡了路,或者让皇帝感觉到了威胁。” 他开始讲述,语气平铺直敘,没有任何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秦朝,始皇帝未曾明確立储,身死之后,幼子胡亥与赵高、李斯合谋,矫詔逼死长子扶苏。扶苏素有贤名,何罪之有?只因他可能继位,便必须死。” “汉朝,高祖刘邦欲废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之子刘如意。若非吕后求助张良,请来商山四皓稳固刘盈地位,后果如何?父亲废儿子,需要理由吗?只需要一个念头。” “汉武帝太子刘据,因巫蛊之祸被江充构陷,最终兵败自杀。武帝后来知其冤,建思子宫悔过。但太子已死。父子之间,信任如此脆弱。” “汉景帝太子刘荣,因其母栗姬失宠,被废临江王,后来又被诬陷占宗庙地,下狱自杀。废太子,难得善终。” “魏武帝曹操之子曹丕、曹植兄弟相爭,曹丕继位后,仍对曹植多方防范,逼其作《七步诗》。” “兄弟之情,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晋惠帝太子司马遹,被皇后贾南风设计陷害,废黜后最终被杀。傻皇帝保不住自己的儿子。” “隋文帝太子杨勇,被其弟杨广和母亲独孤皇后联手构陷,废为庶人。杨广继位后,矫詔赐死杨勇。父子兄弟,皆可杀。” “前朝旧事,血跡未乾。”李逸尘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李承乾的心上,“本朝呢?”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李承乾骤然变得苍白的脸。 “陛下是如何登基的?隱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是何下场?他们的子嗣又是何下场?太上皇又曾在何处修养?” 李逸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冰冷而直接。 “殿下,”他总结道,目光锐利,“您今日质问陛下玄武门旧事,看似大逆不道,实则只是触及了这片土地上每座皇宫里最寻常不过的阴影。天家无父子,並非一句空话。陛下经歷过,所以他懂。您今日让他看到了您似乎也开始懂了,所以他震怒,却也迟疑。这才是您今日能全身而退的原因。” “若您今日只是哭诉委屈,只是抱怨不公,只会让他觉得您依然是个长不大的、只知索取父爱的稚子,反而更添厌恶。” “您要让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渴望父爱的儿子,而是一个开始思考权力规则、甚至有能力用他的逻辑来反击的储君。哪怕这种反击显得稚嫩甚至疯狂。恐惧,有时候比怜悯更有用。” 李承乾彻底沉默了。 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苍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李逸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他一直以来某些自欺欺人的幻想,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內核。 他感到一阵寒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他环视这座华丽而空旷的东宫大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里不是家,这里是战场。 眼前的李逸尘,不是单纯的伴读,而是他在这个战场上遇到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教他如何生存下去的人。 “那…那孤该如何做?”李承乾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李逸尘看著他:“殿下今日已开了头。接下来,便是稳住。紧闭宫门,谢绝访客,尤其是那些来自陛下或其他王府的『关心』。” “安静读书,尤其是史书。陛下若问起,便说您在反省,在读书,在思考储君之道。” “那…父皇若是再召见孤…” 第7章 留在孤身边 “若召见,殿下便继续今日的策略。不卑不亢,以储君身份自居。只探討学问,请教治国之道,言辞可以恭敬,但问题可以尖锐。绝不认错,除非陛下明確指出的確实是您行为失当之处,而非思想上的『谬误』。”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孤明白了。” 他看著李逸尘,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醒悟,有依赖,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对权力的重新认识。 “逸尘,”他说,“留在孤身边。” 李逸尘微微躬身:“臣自当辅佐殿下。”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宦官在殿门外轻声请示是否掌灯。 李承乾应了一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宦官们低著头,鱼贯而入,无声地將殿內的灯烛一一点亮。 昏黄的烛光碟机散了部分黑暗,却让大殿显得更加幽深和空旷。 李承乾和李逸尘相对而坐,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隨著烛火轻轻晃动。 李逸尘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殿下,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了结。陛下此刻,必定已在追查。” 李承乾刚刚稍缓的神色又紧绷起来:“追查?查什么?” “自然是查今日那番言论,究竟出自何人之口。陛下不会相信那是殿下自行悟出的道理。” 李逸尘的语气十分肯定。 “陛下首先会疑心有人教唆。此刻,恐怕已有內侍省的人在东宫內外暗中查探,或传唤今日当值的宫人问话。” 李承乾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殿门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扉看到外面的窥探者:“他们……能查到吗?” “若按常理,不难查。”李逸尘道,“今日殿內虽无人近前,但臣与殿下交谈並非完全无声。若有心人细细盘问殿外值守或远处侍立的宫人,或许能窥得一丝痕跡。” 李承乾的手心有些冒汗:“那该如何是好?” “幸好殿下回宫后立刻下令封锁宫禁,限制了內外交通。此举极为关键,至少能拖延、甚至阻隔外部探查的深入。陛下得知东宫骤然紧闭门户,反应如此迅速,心中疑虑只会更深。” ”但一时之间,也难以获得確凿消息。”李逸尘分析道。 “陛下接下来的动作,臣推测,一是加派人员,更严密地监视东宫一举一动,尤其是人员往来。二是继续盘查东宫所有属官、侍从、伴读的背景近况,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三是……可能会再次召见殿下,或藉由赏赐、训诫之名,派人前来观察试探,试图从殿下言行中找出破绽。” 李承乾越听越是心惊,脸上血色渐褪:“父皇他……会做到如此地步?” 李逸尘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 “殿下,您今日质问的,是玄武门。触碰的,是陛下皇权根基最敏感、最不容置疑的痛处。陛下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父亲。对於可能动摇根本的威胁,再如何谨慎排查都不为过。” “这並非寻常父子慪气,而是涉及储君、涉及国本、涉及陛下自身权威与歷史评价的大事。” 李承乾怔在原地,呼吸微微急促。 他直到此刻,才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白日里那番“求教”的真正分量和危险性。那不仅仅是顶撞,那是在摇撼一株参天大树的根基。 而他之前竟只沉浸於触怒父亲的兴奋和短暂的胜利感中。 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脊椎窜上。 “所以殿下,”李逸尘郑重道。 “今后言行,务必慎之又慎。所有思考,必须源於『自学』。” 李承乾用力点头,將这话刻在心里。 与此同时,两仪殿內。 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 李世民並未如李承乾所想那般暴怒不息,他脸上的震怒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站著內侍省的首领太监。 內侍省首领太监乃是王德。 王德侍奉李世民多年,谨慎低调,掌管宫內事务,深得信任。 “查得如何?”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王德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启稟陛下,臣已即刻派人查问东宫今日当值及附近宫人。据回报,张大人离去后,殿內除太子殿下外,仅有数名宦官宫女及三位伴读。彼等皆言只见殿下独自发怒,摔砸器物,隨后便起身往两仪殿来。期间並未见与何人长时间密谈。”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重新收拾好的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能说出那般引经据典、直戳心肺的诛心之论?” “东宫近日可有新进人员?尤其是伴读、侍讲之类?” 王德立刻回道:“回陛下,东宫属官及侍从人员近期並无大的变动。三位伴读中,皆是旧人。臣已初步查过,几人都是身家尚算清白,入宫后亦无异常交往。” “给朕继续查!东宫近日所有人员出入记录,所有侍从、伴读的详细背景、入宫后的言行交往,一一核查清楚!” “陛下,”王德的声音略显迟疑。 “太子殿下返回东宫后,已即刻下令封锁东宫宫门,加强戒备。” “没有殿下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宫內侍从、宫女,亦不得擅自与外界传递消息。还加派了亲信侍卫,严密巡查宫墙四周……臣的人,此刻恐怕难以深入查探,亦不便强行进入,以免……” 李世民敲击桌面的手指驀然停住。 “哦?”他抬起眼,看向王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隨即这诧异化为更深的疑虑和审视。 “封锁东宫?禁止出入?” 这反应速度,这决断力,完全不像他那个遇事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沮丧失落的儿子。 那个衝动行事的李承乾,何时有了这等心机和果断? “是。命令下达得极为迅速果断。”王德確认道。 殿內一时寂静。 李世民身体向后靠入御座,目光变得幽深。 这个儿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这种陌生,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尖锐得让他都一时难以招架的问题,更在於提出问题之后,这种迅速而老练的自孤防护措施。 这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发泄,这背后有著近乎本能的危机应对和权力自保的意识。 这甚至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但確实存在的威胁。 就像一头一直被认为孱弱幼小、只需呵斥便能驯服的野兽,突然不仅露出了尚未长成但已显锋利的爪牙,还懂得立刻退回巢穴,竖起全身的尖刺防范。 是谁? 这个想法很冰冷,毫无父子温情可言,但这就是天家。 这就是他曾经走过的路。 他需要知道,李承乾的这种变化,是曇一现,还是真正开始觉醒。若是后者……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东宫的方向,深沉难测。 第8章 孤以往,確是太过天真了。 李世民坐在两仪殿的御案后,殿內烛火通明。 他的脸色平静,但手指在御案上缓慢敲击,节奏稳定。目光低垂,落在空处。 王德已经离开,去执行他的命令。 李世民的心思在转动。 李承乾今日的表现异常:那些问题、那种態度,还有迅速封锁东宫的决断,都不像他熟悉的那个儿子。 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能让太子有如此变化? 如果不是新人,难道是东宫旧人之中,早已潜伏著心怀叵测之辈,直到今日才发力? 或者……真是太子自己顿悟?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李世民否决。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绝非如此。 他必须查清楚:东宫之內,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他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东宫的方向。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承乾是顿悟还是受人点拨,事情的性质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他不能再简单地用看待一个不成器儿子的眼光去看待李承乾了。 他必须用审视一个储君、甚至一个潜在挑战者的眼光,去重新评估他。 与此同时,东宫大殿內。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李逸尘坐在他对面。 殿內烛火摇曳,光线昏暗,气氛凝重。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和激动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沉稳。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里带著依赖和询问。 “逸尘,接下来该如何?”李承乾的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必定会查,我们……” 李逸尘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他的目光扫视四周,儘管殿內看似只有他们两人,但他依然保持警惕。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自然会查,但查需要时间,也需要途径。东宫如今封锁,陛下的人短期內难以深入。这便是我们的时间。” 李承乾点头,认真听著。 “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两件事。”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巩固殿下今日造成的印象,让陛下相信,殿下的变化源於自身思考,而非外人教唆;第二,混淆视听,让即便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跡,也变得模糊不清。” “如何混淆视听?”李承乾追问。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殿下现在有三个伴读,臣杜荷,李安儼。” 杜荷,杜如晦之子,尚城阳公主,歷史上与李承乾谋反案牵连被诛;李安儼,原为隱太子李建成部下,后归附李世民,但最终也捲入李承乾谋反。 “好。”李逸尘点头,“从明日起,请殿下改变往日习惯,每日抽出固定时辰,分別单独与每一位伴读相处:读书、论学。每个时辰只与一人,顺序固定。譬如,上午第一个时辰与杜荷,第二个时辰与李安儼,下午与臣。”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样即便有人窥探,或日后盘问宫人,也难以確定孤究竟与谁交谈最多、內容为何?因为每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正是。”李逸尘道,“眾人只会看到殿下奋发读书,与所有伴读皆有探討。即便陛下得知,也会认为殿下是在广泛听取意见、刻苦研读,而非单独与某一特定人选密谋。此举既可掩盖你我之实,亦可示殿下以勤学之態,一举两得。” 李承乾眼睛亮了起来。“此计甚妙!”但他隨即又皱眉,“只是……与杜荷、李安儼二人,孤与他们……平日虽为伴读,但从不交谈经史子集,尤其是这等敏感之事……” “殿下不必与他们谈及任何敏感之事。”李逸尘打断他,“与他们相处时,只论正经学问:读圣贤书、探討史籍。甚至可以主动向他们请教问题,態度要诚恳,要让他们感觉到殿下的信任和重视,但要严守界限,只谈学问,不谈其他。”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点头。“孤明白了,做戏要做全套,而且要做得真实。” “並非做戏。”李逸尘纠正道,“殿下確实需要读书、需要思考、需要真正地理解那些史书上的教训和权谋。与他们的探討,於殿下自身亦有益处。唯有自身真正强大,才能真正立於不败之地。” 李承乾看著李逸尘,眼神复杂,最终重重点头。“好,孤听你的。” “至於轮到与臣相处的时辰,”李逸尘继续道,“殿下便可畅所欲言,我们將討论更深层的东西。” “好。”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便依此计。” 翌日,东宫。 李承乾果然依照李逸尘的建议行事。 上午第一个时辰,他与伴读杜荷在偏殿书房相处。 杜荷对於太子突然的召见和如此长时间的单独论学感到有些意外,但见太子態度诚恳、认真请教《春秋》微言大义,他也便收敛心神,认真讲解。 两人之间倒也气氛融洽。 殿外若有眼线,只能看到太子与杜荷相对而坐,手持书卷,时而交谈,时而沉思。 第二个时辰,李承乾与李安儼相处。 李安儼性格更为沉稳,甚至有些阴鬱。 他对於太子的变化更为警惕,但太子所问皆是关於《史记》中关於治国理政的篇章,他也只能小心应对,对答如流。 李承乾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好学,这让李安儼心中暗自惊疑,却也不敢多问。 下午,轮到李逸尘。 两人依旧在昨日的大殿,屏退了左右。 当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李承乾明显地鬆了一口气,脸上刻意维持的沉稳好学神態褪去,露出了一丝疲惫和急切。 “逸尘,”他几乎是立刻开口,“昨日孤思前想后,你所说的话,句句在理。天家无父子……孤以往,確是太过天真了。” 李逸尘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道,语气带著一丝后怕和兴奋交织的颤抖:“但孤心中仍有不安。父皇他……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孤如今虽禁足东宫,但就像被困笼中,四周皆是窥视的眼睛。孤该如何自处?下一步该如何走?” 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显示他正在逐渐进入储君的角色,也显示他对李逸尘的信任在增加。 一个叛逆的人,一旦对某人產生信任,往往比常人更加依赖和坚定。李逸尘知道,他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现在,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扭转李承乾那致命的谋反念头。 第9章 若是父皇强行废立呢?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太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殿下,您读史书,可知歷来被废黜、或死於非命的太子,共有几种情形?” 李承乾被问得一怔,想了想答道:“或是因为失德,或是因为被奸人构陷,或是……如你昨日所言,仅仅是因为成了太子,碍了別人的路。” “大致不错。”李逸尘点头,“但我们可以分得更细些。第一种,自身昏聵无能、德行有亏,主动犯错,授人以柄,最终被废,例如汉废帝刘贺。 “第二种,自身並无大过,甚至颇为贤明,但因其母失宠、或其外家势力过大,引起皇帝忌惮,从而被废,例如汉景帝太子刘荣。 “第三种,被兄弟覬覦储位,精心构陷,皇帝偏听偏信、或为了平衡势力,將其废黜,例如隋文帝太子杨勇。 “第四种,”李逸尘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著李承乾,“也是最危险的一种,那便是太子自身感到威胁,试图主动出击,动用武力,逼宫谋反,而最终失败。”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一滯,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李逸尘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平静地陈述:“而第四种情况,纵观史书,成功者寥寥无几,失败者却比比皆是,且失败的下场,最为悽惨——不仅自身性命不保,往往累及妻儿、母族、东宫属官,无一倖免。” “为何?”李逸尘问,“因为动用武力逼宫,是赤裸裸的挑战皇权,是皇帝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转圜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太子居於深宫,虽有一定护卫,但比起皇帝掌控的天下兵马、京师禁军,无异於以卵击石。除非能一击必中、迅速控制皇帝和中枢,否则只要稍有拖延,外部兵马闻讯而来,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清晰而沉重。 “更何况,皇帝身边戒备森严:消息能否精准传递?行动能否绝对保密?参与之人能否全然信任?这些皆是变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满盘皆输。” 李承乾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李逸尘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李逸尘知道,歷史上李承乾的谋反计划粗糙而衝动。 他勾结汉王李元昌、駙马都尉杜荷、左屯卫中郎將李安儼等人,企图效仿玄武门旧事,结果还未发动便已泄露,一败涂地。 现在,杜荷和李安儼就在东宫,或许此刻,李承乾心中已经开始有了那危险的念头,或者至少已经被身边的人蛊惑煽动。 必须將其扼杀在萌芽中。 “殿下,”李逸尘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在当今大唐、在陛下掌控之下,欲以武力谋取大位,绝无丝毫胜算。陛下戎马一生,麾下名將如云,长安城防固若金汤,玄武门禁军更是陛下绝对心腹掌控。殿下若行此险招,无异於自寻死路,且会坐实所有对殿下『悖逆』的指责,再无翻身之日。” 李承乾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哑声问道:“那……依你之见,孤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著青雀……看著別人覬覦孤之位?父皇对孤日益不满,孤若不有所行动,岂非仍是死路一条?” “行动,不等於谋反。”李逸尘断然道,“殿下,最高明的策略,从来不是主动出击,而是谋定而后动;是准確地预测对方的行动,然后后发先至;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去思考如何扳倒陛下——那是痴人说梦;殿下要思考的,是如何做好一个储君,如何让陛下找不到废黜你的理由,甚至……如何让陛下需要你这个太子。” “让父皇需要孤?”李承乾疑惑不解,“父皇他……巴不得废了孤……” “那是气话,也是试探。”李逸尘道,“陛下是皇帝,他首先考虑的是大唐江山。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能轻易动摇?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取乱之道。陛下雄才大略,岂会不知?他对魏王的宠爱,或许有真心,但也未尝不是一种对殿下的鞭策和制衡。 “陛下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儿子,而是一个懂事、可控、不会威胁到他皇权,但又足够在將来继承大统的储君。” “殿下昨日所为,虽然激进,但却歪打正著,让陛下看到了殿下並非完全懵懂无知,也看到了殿下开始思考权力规则。这反而会让陛下產生一丝忌惮,从而更加谨慎地对待您。这就是您的机会。” 李承乾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前倾。“机会?” “没错。”李逸尘点头,“陛下接下来,必定会继续试探殿下、观察殿下。他会用各种方法,来確认殿下的变化是真是假、来寻找殿下的破绽,甚至……可能会故意刺激殿下,引诱殿下犯错。” “殿下的应对之道,便是稳守,以不变应万变:不主动挑衅、不抱怨、不诉苦、不露任何破绽;专心读书,思考治国之道;对待陛下,保持储君的恭敬和距离;对待兄弟,保持长兄的宽厚和警惕;对待臣子,保持未来的君主应有的气度。 “只要殿下不犯大错,陛下便难以找到废黜的藉口。而时间拖得越久,朝中支持嫡长继承的大臣们便会越发稳固地站在殿下身后。此消彼长,殿下的位置,便会越来越稳。” “那……若是青雀步步紧逼?若是父皇强行废立呢?”李承乾追问,眼中仍有忧色。 “那便是『兵来』之时。”李逸尘目光沉静,“届时,便需『將挡』。但挡的方法,绝不是动用武力,而是动用规矩、动用礼法、动用朝臣的力量、动用天下舆论的力量。大唐以孝治天下、以礼制国,废长立幼,於礼不合,必將引来眾多諍諫。陛下亦不能不有所顾虑。” “殿下要做的,是让自己站在礼法和规矩的一方,让所有反对废黜的人,能够理直气壮地为殿下说话。而陛下,若强行行事,便要承担违背礼法、动摇国本的歷史风险。陛下是明君,他会权衡利弊。” 第10章 哦?是何学问? 李承乾沉默了。 他低头沉思,消化著李逸尘的话。 殿內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李承乾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焦虑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决意。 “孤明白了。”他说道,“不主动出击,要谋定而后动,要稳守东宫,不授人以柄,要藉助礼法和朝臣的力量,来对抗可能的废立。” “正是。”李逸尘頷首。 “殿下,您的战场不在沙场,不在玄武门,而在朝堂,在人心,在史书。您要贏得的,不是一场兵变,而是一场政治上的博弈。这场博弈,需要的是耐心,是智慧,还有克制。”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孤便依你之言,稳守,等待。”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坚定。 “逸尘,你要助孤。” “臣自当竭尽全力。”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逸尘心中也鬆了一口气。 这场陪著叛逆的李承乾疯一把的战术算是成功了。 让李逸尘基本得到了李承乾的信任,最起码自己说的话李承乾会认真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陛下遣人送来赏赐,並口諭。” 李承乾和李逸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来得真快。 李承乾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李逸尘使了个眼色。 李逸尘立刻退后,垂手恭立一旁,恢復伴读姿態。 “进来。”李承乾沉声道。 殿门推开,一名宦官捧著锦盒,低头躬身而入,身后跟著两名小黄门。 “殿下。”宦官行礼。 “陛下赏赐新进贡的湖笔十管,徽墨五锭,宣纸百张。並口諭:闻太子近日潜心向学,朕心甚慰。望持之以恆,不负朕望。” 李承乾看著那赏赐,心中冷笑。 父皇这手段,先是雷霆震怒,禁足斥责,隨后又送来文具赏赐,加以勉励。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既是试探,也是安抚,更是警告。 他脸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起身对著两仪殿方向拱手。 “儿臣谢父皇赏赐。儿臣定当谨遵父皇教诲,刻苦攻读,反省己身,不负父皇期望。” 他示意身旁侍从接过赏赐,然后又对那宦官温和道。 “有劳中官了。” 宦官连称不敢,偷偷抬眼迅速扫了一下太子和殿內情况,只见太子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些许读书人的疲惫,殿內书卷堆积,並无异常。 一旁伴读李逸尘也恭敬垂首,並无特別之处。 宦官低下头,行礼告退。 殿门再次关上。 李承乾脸上的温和感激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开始了。”他低声对李逸尘道。 李逸尘点头。“殿下应对得很好。接下来,此类试探只会更多。殿下需时刻谨记,稳守,好学。” “孤知道。” 李承乾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御赐的湖笔,手指微微用力。 “便让他们看,看孤如何『潜心向学』。”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潜心修学的书院。 李承乾每日严格按照计划,轮流与三位伴读独处论学,態度认真,举止合规。 与杜荷、李安儼在一起时,他探討经史子集,虚心请教。 与李逸尘在一起时,他则深入探討歷代兴衰、帝王心术、朝堂博弈。 李逸尘则不断引导他放弃任何激进的念头,转向更为深沉持重的政治斗爭思维。 东宫之外,暗流涌动。 王德派出的眼线日夜监视著东宫的一切动向,不断有消息传回两仪殿。 “殿下今日与杜伴读论《左传》两个时辰。” “殿下午后与李伴读习字,临摹《兰亭序》。” “殿下晚间歇息前,独自阅览《汉书》至深夜。” “东宫宫禁依然森严,人员出入极少。採买皆有记录,並无异常物品带入。” “三位伴读每日按时入宫,按时离宫。彼此之间交谈甚少。与殿下相处时,皆有宫人在远处侍立,內容多为经史学问。” 一切看起来,太子似乎真的因为那次衝撞陛下后,幡然醒悟,开始闭门思过,发奋读书。 李世民看著这些奏报,手指敲著御案,眼神深邃。 这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反常。 他的儿子,他了解,绝非如此轻易就能转变心性之人。 那种诛心之论,那种迅速封锁宫禁的反应,绝非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太子能有的。 背后一定有人。 但这个人,隱藏得很深。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三位伴读的名字上。 杜荷,李安儼,李逸尘。 杜荷是杜如晦之子,尚公主,背景清晰。 李安儼是降將,平日低调。 李逸尘……家世似乎也寻常,入宫时间也有三年了。 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还是三人都有参与? 李世民无法確定。 他只能继续等,继续看,继续施加压力。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潜心向学”的太子,能装到几时,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又能忍到几时。 而东宫之內,李承乾在日復一日的“学习”和等待中,心情也逐渐从最初的恐慌焦虑,变得稍稍安定,甚至开始真正地对那些权谋策略產生了兴趣。 尤其是与李逸尘的交谈,每次都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越来越信任李逸尘,也越来越依赖他的谋划。 这日午后,轮到李逸尘与太子独处。 殿门紧闭,烛火摇曳。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史记》,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的李逸尘。 “逸尘,你前几日所言,稳守待时,藉助礼法朝臣,孤细细思之,確为老成谋国之道。然则,朝堂之上,人心鬼蜮,利益交错。孤当如何预判他人之举?又如何確保他人会按孤所想行事?这其中,似乎总有变数,难以掌控。”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內心的困惑。 这几日的静读和思考,让他开始触及更深层的问题。 李逸尘闻言,端正了坐姿。 他知道,时机到了,是时候引入更核心的工具了。 “殿下所虑,正是权力博弈的核心。”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预判他人行动,看似复杂,实则有其规律可循。今日,臣便向殿下阐述一门学问,或可助殿下洞察这般困局。” “哦?是何学问?”李承乾来了兴趣。 第11章 博弈论 “此学源於古老的权衡之道,臣姑且称之为『博弈论』。”李逸尘道。 “博弈论?”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面露疑惑。 “博弈……乃棋局对弈之事?这与朝堂爭斗有何干係?” “殿下明鑑,正是由此引申。”李逸尘点头。 “殿下可將其视为,所有参与爭斗之人,皆如棋手,每一步行动,皆需考量对手可能如何回应,以及此回应又会引发何种后续。其目的,並非一定要消灭对手,而是在这复杂的互动中,为自身寻得最有利之位。” 李承乾似懂非懂:“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未免空泛。” “臣请以实例说明。”李逸尘道。 “请殿下设想一个最简单之境。假设有两名同案犯,被官府分別关押审讯,彼此无法通音信。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论处,各判囚一年。” 李承乾点头:“嗯,若能同心,两人结局自是最好。” “然官府对二人分別言明。”李逸尘继续道,“若一人认罪,並指证对方,而对方不认罪,则认罪者立时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若二人都认罪指证对方,则证据確凿,二人皆判八年。” 李逸尘说完,看向李承乾。 “殿下,请思量,若您是其中一名囚徒,您会如何选择?您又会猜想您的同伙,將如何选择?” 李承乾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烛火映照著他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 “若孤信他,自然不认罪,盼他也不认罪,如此二人皆只判一年,最好。”李承乾缓缓道。 “但您无法信他。”李逸尘冷静地打断。 “您被分別关押,不知他是否会背叛您。若您不认罪,而他认罪指证您,您便要独坐十年牢狱,而他却被释放。反之亦然。”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一滯。 “若……若孤选择认罪……”他迟疑道,“若他不认罪,孤便被释放,固然好。但若他也认罪……那我二人便都要坐八年牢狱,比都不认罪要坏得多!” “正是如此。”李逸尘目光如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殿下,请拋开情谊,只论利害。您会如何选?” 李承乾的额头微微见汗。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信对方,可能遭受最坏的结果; 不信对方,主动背叛,或许能得最好结果,但也可能引发更坏的结果。 “孤……孤不知……”李承乾感到一阵烦躁,“这似乎无论怎么选,都难有万全之策!” “殿下,请再思量。”李逸尘引导道,“若您是他的同伙,您会如何猜想他的选择?” 李承乾愣住,尝试换位思考。 “他……他定然也怕孤背叛他……他若猜想孤会认罪,为自保,他必会选择认罪!如此,至少判八年,好过独坐十年。” 李承乾的思路逐渐清晰,语速加快,“反之,他若猜想孤不认罪,他为求那释放之机,更可能选择认罪指证孤!” 李逸尘追问:“那么,无论他如何想,他选择认罪,对他而言,是否总是更有利?至少,最坏不过八年,而若运气好,还能得释放?” 李承乾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是……是这样!”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无论孤如何选,对他而言,认罪总是比不认罪更有利!反之……对孤而言,亦是如此!认罪,最坏八年,可能释放;不认罪,最好一年,可能十年!” 李逸尘重重地点了下头。 “故此,在这场博弈中,对於每一个囚徒而言,无论对方如何选择,自己选择认罪,总是比选择不认罪更有利!这,便是『优势策略』。” “优势策略……”李承乾喃喃自语,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逻辑力量,无情地剥开了情谊和承诺的外衣,直指最核心的利益计算。 “所以……”李承乾的声音乾涩。 “所以最终,两人都会选择认罪,各判八年?明明有都不认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却因为互不信任,都害怕被对方背叛,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 “殿下圣明,正是如此。”李逸尘肯定道。 “此乃『囚徒困境』。它揭示了在一个缺乏信任和有效约束的格局中,个体理性的选择,往往会导致集体非理性的恶果。人人皆求自保,反而共同墮入更糟糕的境地。” 李承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微微发白。 他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窜过。 这个例子太简单,太直白,却又太深刻,太可怕了! 它完美地詮释了他內心深处对人性、对权力斗爭的某种模糊认知! 朝堂之上,结党营私,互相倾轧,多少联盟因猜忌而破裂,多少协议因私心而作废,不正是陷入了这“囚徒困境”吗? “这……这便是博弈论?”李承乾的声音带著敬畏。 “此乃其中一例,冰山一角。”李逸尘道。 “博弈之局,千变万化。或有多次反覆,而非一次博弈,那时信任与合作或可產生;或有多人参与,形势更为复杂;或有强弱之分,策略又自不同。”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片刻,继而將话题引向更贴近的现实。 “殿下,请试以此理,观照您自身之局。” 李承乾神情一凛,坐得更直了。 “孤之局?” “殿下与魏王,某种程度上,亦可视为一场博弈。”李逸尘平静地说道,话语却如重锤。 “陛下在位,便是那『官府』,手握最终裁决之权。您与魏王,皆想获得陛下最终认可。” “若您二人皆安守本分,不互相攻訐,则大唐安稳,陛下或可从容观察,於国於家,可谓最佳。” 李承乾点头:“此乃上策,孤亦嚮往之。然青雀他……” “然则,”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冰冷。 “魏王是否会安守本分?殿下您,是否会完全信任魏王不覬覦您之位?” 李承乾沉默了,脸色阴沉。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便是困境所在。”李逸尘道,“若殿下您恪守太子本分,不主动攻击魏王,而魏王却暗中布局,不断詆毁殿下,討好陛下。长此以往,陛下对殿下日益不满,对魏王日益宠爱,后果如何?” 李承乾握紧了拳头:“孤……孤之位恐將不保!” 第12章 天下之爭,竟可如此剖析! “反之,”李逸尘继续道,语气平稳无波。 “若殿下您主动出击,搜集魏王错处,甚至构陷於他,而魏王却並无动作。或可短时间內打击魏王,巩固您之位。只是,陛下会如何看待主动挑起兄弟鬩墙的太子?朝臣又会如何看待?”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父皇定然不喜,认为孤无容人之量,不堪为君。” “最坏者,”李逸尘目光锐利,直视李承乾,“若您二人皆选择主动攻击,互相倾轧,朝堂乌烟瘴气,兄弟成仇,陛下震怒之下,或许二人皆受严惩,甚至……为朝局安稳,另择年幼皇子亦未可知。此岂非两败俱伤,堪比那各判八年之局?” 李承乾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审视过自己与李泰的爭斗。 原来,这背后竟隱藏著如此无情的逻辑! 他感觉自己像第一次看清了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和规则,而此前他一直是在迷雾中胡乱衝撞。 “那……那依此论,孤当如何?难道只能坐视青雀步步紧逼?”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合著焦急和不甘。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並不是。”李逸尘摇头,否定了他的绝望。 “博弈论並非让人束手就擒,而是教人看清格局,寻找破局之道。『囚徒困境』之核心在於缺乏信任和沟通,以及一次性的博弈。” “而在朝堂之上,博弈是反覆进行的,且並非完全封闭。此乃关键。” 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確保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 “殿下,您无法控制魏王如何选择,但您可以主导自己的策略,並影响陛下的观感。” 听闻,李承乾眼睛一亮,说道:“细说!” “首先,殿下必须放弃首先主动构陷攻击的念头。因为一旦开启恶性循环,后果难料,且殿下您作为太子,首先发动攻击,在陛下和朝臣眼中,失分更重。此非优势,实为劣势。” “那孤岂非只能合作,任人宰割?” 李承乾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抗拒。 他想像中的破局不该是如此被动。 “殿下的『合作』,並不是任人宰割。”李逸尘解释道,语气依旧冷静。 “殿下的策略应是:自身严守礼法,不主动攻击,示天下以宽厚储君之风。此即『合作』之態。但同时,需严密防范魏王之攻击。一旦察觉魏王有构陷、攻訐之举,必须立刻予以有力、有据的反击,向陛下和朝臣揭露其行,澄清自身。” 李承乾眼睛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以合作始,但若遭背叛,必以牙还牙?”李承乾的声音中有股隱隱的兴奋。 “是的。並且,反击之后,若对方收敛,殿下亦可適时展现宽容,回归『合作』之態。这就是『一报还一报』策略。”李逸尘肯定道。 “这个策略在反覆博弈中,往往能有效抑制对方的背叛意图,因为对方知道,背叛必遭报復。而殿下始终持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在道义上便立於不败之地。” “陛下看在眼中,会认为殿下顾全大局,隱忍宽厚,但並非软弱可欺。而魏王若屡屡生事,却总被殿下有理有据地化解,陛下自然会逐渐看清谁才是那个破坏稳定、覬覦储位之人。朝臣舆论,亦会逐渐倾向殿下。”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纠缠矛盾的处境,此刻竟被这冰冷的逻辑梳理得清晰分明。 原来如此! 原来不必整日惶惶於对方如何出手,只需定下自己的原则,並让对手清楚知晓触犯原则的代价! 这比单纯忍耐或盲目攻击,要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这博弈论,竟能將如此复杂的权力斗爭,分解得如此清晰透彻! “妙!妙极!”李承乾忍不住击节讚嘆,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之前的阴鬱和焦虑被一扫而空。 “逸尘,此论著实惊人!竟似將人心鬼蜮、朝堂风云,皆化於方寸棋枰之上,令人豁然开朗!” 他激动地站起身,右脚踝的疼痛似乎也忘了,在殿內快速踱步,反覆思量著“囚徒困境”和“一报还一报”的策略。 “如此说来,孤日前顶撞父皇,虽是险招,却也歪打正著,让父皇知晓孤並非只会逆来顺受之辈,亦是某种形式的『反击』?”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逸尘,眼中闪烁著悟的光芒。 “也可以这么说”李逸尘谨慎答道。 那可不是反击那么简单,那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冒险,旨在强行改变博弈的初始態势。 幸好成功了。 “然殿下需谨记,对陛下,策略又自不同。陛下是裁决者,亦是绝对强者。对陛下,殿下之主策略当是『合作』与『顺从』,偶有的『反击』或『质疑』,必须如日前一般,包裹在『求教』、『解惑』的外衣之下,且要精准、克制,绝不可滥用。”李逸尘强调道。 他知道,挑战皇权的底线在哪里,一次成功的试探不代表次次都能成功。 “孤明白,孤明白!”李承乾连连点头,此刻他对李逸尘已是心悦诚服,甚至產生了一种近乎依赖的信赖。 他坐回案前,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逸尘。 “博弈论……博弈论……天下之爭,竟可如此剖析!逸尘,你究竟从何处学得这等学问?”他忍不住再次追问。 李逸尘微微垂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这个问题无法真实回答。 他只能沿用之前的说法。 “臣早年偶得异人传授些许皮毛,近日观殿下困局,苦思冥想,方觉此论或可一用。能於殿下有所助益,臣幸甚。” 他內心提醒自己,日后需更注意,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必须找到合理的解释,至少不能引起太大疑心。 李承乾深深地看著李逸尘,眼中充满了庆幸和依赖。 他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一个无以伦比的瑰宝,或许是母后在天之灵庇佑,才將此人送到他身边。 “继续教孤!”李承乾迫切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著书案。 “这博弈论,还有何等精妙之处?多人博弈又如何?强弱之势又如何?” 李逸尘迎著他迫切的目光,缓缓点头。 他知道,必须趁热打铁,將这些思维模式更深地植入李承乾的脑中,才能儘可能扭转他那危险的命运轨跡。 “殿下既有心向学,臣自当知无不言。” 第13章 孤又该如何『一报还一报』?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接下来,请殿下设想,若朝中不止殿下与魏王两位皇子,或有他人亦有心於此,又或者,朝中大臣各有所拥,形成派系,这多方博弈,策略又当如何调整?” 李承乾听得更加认真,身体坐得笔直,全神贯注。 “其中关键,在於识別谁是真正的对手,谁是可以爭取的盟友,而联盟往往並不稳固……” 李逸尘刚开了个头,李承乾便忍不住插话。 “盟友?” “就如汉王?或是侯君集他们?”他提到这两个名字时,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带著一丝下意识的考量。 李逸尘內心一凛,来了。 歷史上李承乾谋反的核心人物就是汉王李元昌和侯君集。 必须极其小心地处理这个话题,既不能直接否定引发太子疑心,更不能鼓励这种危险的结盟。 “殿下,联盟是博弈中的重要手段,但选择盟友,需极其谨慎。”李逸尘语气凝重。 “需考量几个要素。其一,盟友与殿下目標是否一致?是真心辅佐殿下,还是另有所图?其二,盟友的实力与价值几何?是能提供助力,还是反而会拖累殿下?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与此人联盟,是会让陛下对殿下更放心,还是更忌惮?” 李承乾若有所思:“汉王……乃父皇庶弟,平日与孤较为亲近,常对孤抱怨父皇待其刻薄……侯君集,刚立灭高昌之大功,却因私吞財宝遭父皇申飭,心中亦有怨望……” 他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逸尘內心快速思索。 他不能直接说此二人包藏祸心,將来会害死你。 他只能从博弈策略的角度分析。 “殿下,请试以博弈论思之。与此二人结盟,於殿下而言,是优势策略吗?” 李承乾抬起眼,示意他说下去。 “汉王,宗室亲王。殿下与亲王过往甚密,陛下会如何想?是否会疑心殿下结交宗室,欲行不轨?此乃陛下大忌。” “侯君集,武將,虽有战功,然贪暴之名已显,且刚遭陛下训斥。殿下与此等失意武將结盟,是示天下以宽仁,还是示陛下以结党营私、甚至勾结怨望之將?” 李逸尘的话像冷水一样浇在李承乾心头,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念头迅速冷却。 “再者,”李逸尘继续加码,“与此二人结盟,他们能给予殿下什么?汉王无权无兵,唯有宗室名號,或可摇唇鼓舌。侯君集或有旧部,然京师兵马岂是他能调动?陛下对军权掌控极严。他们能给予殿下的助力有限,但可能带来的风险——引起陛下警惕和厌恶——却是巨大且致命的。” “殿下,这划算吗?” 李承乾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动。 他不得不承认,李逸尘的分析切中要害。 与这两人捆绑,看似多了盟友,实则可能提前暴露目標,引来父皇的致命打击。 这確实不是好策略。 “那……依你之见,孤当如何对待他们?完全不理?”李承乾问道,语气中带著试探。 “不是不理。”李逸尘摇头,“殿下可持储君之礼,不卑不亢。他们若来诉苦抱怨,殿下可倾听,但绝不附议,更不可承诺任何事。可適当表示理解,但要点明陛下乃英明君主,自有考量。甚至可劝慰他们谨守臣节。如此,既不得罪人,亦不让陛下抓住任何把柄。此乃『合作』中的『防御』姿態。” 李承乾缓缓点头:“孤明白了。保持距离,虚与委蛇,不授人以柄。” 他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课。 “然则,真正的盟友何在?”李承乾追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谁是可助孤之人?” 李逸尘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知道,歷史上支持李承乾的朝臣並非没有,只是太子的行为最终让他们无法支持,或者被李世民提前压制。 “殿下,您最大的盟友,並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礼法』和『规矩』。”李逸尘郑重道。 “大唐立国,以礼为本。嫡长子继承制,是维繫朝堂稳定的基石。只要殿下不犯大错,绝大多数秉持正统观念的朝臣,內心都是倾向殿下的。这是殿下的基本盘。” “例如,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李承乾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舅。 李逸尘內心微嘆。 长孙无忌在承乾和李泰之间確实一度犹豫,但最终选择了更听话的李治。 而房玄龄更是谨慎。 他不能给太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殿下,重臣之心,难以简单论之。他们首要效忠的是陛下,然后是大唐江山。他们支持的是能稳定江山、符合礼法的储君。” 李逸尘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说法。 “故而,殿下要爭取他们,不是靠私下结交许诺——那反而会让他们警惕——而是靠展现出符合礼法、沉稳持重、堪当大任的储君风范。让他们相信,支持殿下,就是支持大唐的稳定和未来。” “让他们……相信?”李承乾喃喃道,似乎抓住了什么。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这是一种更宏观的博弈。殿下要让朝臣们看到,支持您,风险最小,收益最大;而支持改立他人,则风险巨大,可能引发朝爭国乱。当绝大多数朝臣都形成此共识时,即便是陛下,也要慎重考虑废立之事。” 李承乾只觉得眼前又是一亮! 原来还可以这样! 不是去苦苦哀求某个大臣的支持,而是通过自身行为,去影响整个朝臣群体的判断和倾向! “那……那孤具体该怎么做?”李承乾急切地问。 “近日殿下所为,便是第一步:闭门读书,修身养性。此乃『合作』信號,示天下以安分守己。”李逸尘道。 “下一步,若有机会,殿下可在陛下问政时,发表一些合乎礼法、顾全大局的见解。或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展现仁德。例如,若遇灾荒,可主动请求削减东宫用度,以示与民同苦。此举成本低,但传达的信息却很强。” “此外,”李逸尘补充道。 “对待东宫属官,乃至普通宫人,殿下需格外注意言行,宽严相济,以示仁德。这些人的口碑,久而久之,亦会传入朝堂,影响舆论。” 李承乾认真听著,不断点头,努力將每一个字记在心里。 他感觉李逸尘就像一位高明的工匠,正在一点点地重塑他,將他从一块顽铁,锻造成一件合格的器皿。 “那……若是青雀主动挑衅,孤又该如何『一报还一报』?”李承乾又问,他对这个策略格外感兴趣。 第14章 您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殿下需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李逸尘道,“无需是阴谋,只需能及时知晓魏王及其党羽的动向言论即可。若魏王只是在陛下面前討好卖乖,殿下不必理会,那是他的策略。但若他散布不利於殿下的谣言,或试图在具体事务上构陷殿下……” 李逸尘目光微冷。 “这不是当务之急,建立情报网络需要时间,这个等臣思考几日,再给殿下回稟!” 李承乾眼中闪过精光,他现在对於李逸尘是高度的信任。 “当下殿下则需立刻行动。或通过可靠途径向陛下澄清,或在合適的场合有理有据地自辩,甚至可反向指出魏王行为不当、破坏兄弟和睦。反击必须迅速、准確、有力。” “但切记对事不对人,始终站在维护礼法、维护朝廷和睦的道德高地上。一次如此,两次如此,陛下和朝臣自会心中有数。”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运用策略,一次次化解李泰攻势的场景。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怒火和压力的废物太子了。 “逸尘,若非你,孤至今仍在迷雾中挣扎,恐已行差踏错!” 李承乾感慨道,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李逸尘微微躬身。 “此臣之本分。” 若我不来,你確实已经踏上了最错的那条路。 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殿外隱约传来一些喧譁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李承乾和李逸尘立刻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向殿门方向。 “何事喧譁?”李承乾提高声音问道,语气恢復了太子的威严。 一名宦官慌忙在殿门外回道。 “启稟殿下,是……是魏王府的人送来一些书卷,说是魏王殿下主编的《括地誌》新成数卷,特送来请太子殿下阅览品评。侍卫依令阻拦检查,故有些许动静。” 李泰送《括地誌》来?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分明是炫耀,是挑衅! 《括地誌》是父皇大力支持、李泰负责主编的大型地理志书,父皇多次夸奖。 如今成书部分,不先送入宫中,反而先送来东宫给他“品评”? 李逸尘立刻看向李承乾,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冷静。 李承乾看到李逸尘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和嫉妒。 他明白了,考验来了。 这就是博弈的开始。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既是魏王好意,收下便是。代孤多谢魏王。就说孤正在闭门思过,潜心读圣贤书,地理杂学,暂且无暇细览,待日后得空,再慢慢拜读。原话转达,不得有误。” 门外的宦官应了一声“是”,脚步声远去。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逸尘,孤如此回应,可算『合作』中的『防御』?”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应对得宜。收下,示以礼节。强调读圣贤书和闭门思过,呼应陛下要求。言暂且无暇,既委婉拒绝立刻品评,也未彻底拒绝,留有余地。此乃稳妥之举。” 李承乾鬆了口气,同时感到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这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运用策略应对李泰的挑衅,而且似乎效果不错。 “看来这博弈论,果真有用。”李承乾低声道,眼中闪烁著新的光芒。 “然切记,策略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李逸尘提醒道。 “需灵活运用,隨时根据对方动向调整。且最终,自身实力才是根本。殿下仍需刻苦攻读,真正增长见识和才干。否则,空有策略,而无实学,终是镜水月。” “孤知道。”李承乾郑重应道。 “从明日起,孤会更用心读书。不只是圣贤书,还有史书、律法、政论!孤要让他们看看,孤並非朽木!” 李逸尘看著李承乾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虽然知道前路依然艰险,但內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太子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正確地下这盘棋,而不是只想著一把掀翻棋盘。 东宫的书香气似乎比往日更加浓厚了。 接连几日,李承乾不仅维持著与三位伴读轮流论学的日程,甚至变本加厉。 案头堆积的书卷越来越高,深夜偏殿的烛火也熄得越来越晚。 他读《春秋》,读《史记》,读《汉书》,甚至开始翻阅《贞观政要》和近几年的部分政事堂议事摘要。 这种近乎癲狂的勤奋,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无声息地盪出东宫高墙,蔓延至长安城一座座深宅府邸。 赵国公府,书房。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长孙无忌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对著一盘未尽的棋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一枚温润的黑子。 “闭门……读书?”他低声自语,眉头锁紧。 “太子?那个因为张玄素几句劝諫就摔杯子骂娘,因为一只跛脚就自暴自弃,恨不得把东宫拆了的太子?”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这个荒谬的念头。 可密报不会错。 陛下震怒,两仪殿问对,太子竟以圣人之言,直叩玄武门! “这不是他……绝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长孙无忌的眼神变得锐利。 “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这般诛心?” 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问得好啊……句句都在理,句句都戳在陛下的痛处。用陛下的刀,去砍陛下的盾。” 他喃喃著,语气里听不出是讚嘆还是恐惧。 “可这是寻死之道!陛下是何等人物?岂会受此胁迫?” 脑海里浮现出妹妹长孙皇后的面容,隨即又是李承乾那张时而倔强时而阴鬱的脸。 “蠢货!即便有人教你,这般锋芒毕露,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心中暗骂,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涌起。 他是国舅,是嫡长子最天然的维护者。 但他维护的是能坐稳江山、能让他和整个关陇集团继续荣华富贵的太子,不是一个自作聪明、疯狂挑战底线的疯子! “读书……哼,”他冷笑,“读的是圣贤书,还是屠龙术?” 他必须弄清楚,东宫里到底藏了条什么毒蛇。 在这之前,他绝不能轻易表態。 沉默,才是最好的盾牌。 梁国公府,夜。 房玄龄披著外袍,听著老管家的低声回报。 內容无非是东宫近日依旧安静,太子读书不輟云云。 老管家退下后,房玄龄並未起身,只是就著昏黄的灯火,看著跳跃的火苗出神。 “……舜帝……避害全孝……” 他苍老的嘴唇微微翕动,重复著那几个零星传来的、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词汇。 “殿下啊殿下,”他在心底长长嘆了口气。 “您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 第15章 往往咬人的狗,不叫! 他侍奉陛下太久,太了解那位天可汗光辉伟岸形象下,对过往某些事情的复杂心结。 那是禁区,是逆鳞,是所有知情者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暗伤。 如今,却被自己的儿子,以“请教”的名义,血淋淋地撕开。 “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房玄龄得出了和长孙无忌一样的结论,但角度不同。 他看到的不仅是太子的危险,更是朝局失衡的风险。 “国本动摇,非天下之福。”他忧虑地想。 太子若能真藉此机会沉稳下来,固然是好。 但更大的可能,是引来陛下更冷酷的打击和更严密的监视。 魏王那边,又会如何反应?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得多看看,再多看看……”他喃喃自语地对自己说。 作为宰相,他不能在局势未明前倒下任何一边。 平衡,维持朝局的运转,才是首要的。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东宫这股“新风”,到底是曙光,还是鬼火。 郑国公府,病榻。 魏徵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枯瘦的手紧紧抓著榻边。 侍女连忙递上温水,被他无力地推开。 “太子……近日……读何书?” 他喘著气,声音嘶哑地问身旁侍奉的儿子魏叔玉。 魏叔玉小心翼翼地回答:“听闻仍是经史为主,甚是勤勉。” “勤勉……呵……”魏徵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甚至有些嘲讽的笑意,“是勤勉……还是……钻营?” 他那日听闻两仪殿风波后,几乎一夜未眠。 太子问的那些问题,像刀子一样也扎在了他的心上。 那些问题,难道他魏徵没想过吗? 想过!无数次! 陛下纳弟媳,於礼不合! 陛下晚年渐趋奢靡,听不进逆耳之言! 甚至玄武门……那难道是符合“仁孝”的吗? 但他不会那样问! 绝不会! 諫諍之道,在於匡扶君失,在於导君向善,在於维护君臣大体! 而不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心窝,只为挑衅和撕破脸皮! “非人臣之道……亦非人子之道……”他浑浊的眼中透出失望和痛心。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岂是为……逞口舌之利,行诛心之事?”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太子似乎走上了一条极端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他几乎可以预见。 “陛下……会如何想?”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 陛下不会喜欢一个学会了用道理来武装自己叛逆的儿子。 陛下需要的是顺从,是敬畏,哪怕那顺从和敬畏之下有些许不满,也好过一个学会了思考如何“反击”的储君。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魏徵喃喃念著老子的话,剧烈地咳嗽起来,心中一片悲凉。 他觉得,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好学”,恐怕並非是大唐之福。 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內侍王德。 “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德低著头,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东宫依旧。太子殿下每日辰时即起,诵书习字。与杜伴读论《春秋》,与李伴读习书法,与李逸尘……仍是闭门读书,门外值守听不真切,似在探討史籍。” “李逸尘?”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他的底细,查清了?” “回陛下,李逸尘,陇西李氏旁支,家道中落,父辈並无显宦。三年前经考核入选东宫伴读,平日沉默寡言,並无劣跡,亦无特殊交往。此次……若非太子殿下突然转变,此人几无存在之感。” “无存在之感?”李世民冷哼一声,“往往咬人的狗,不叫!”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东宫的方向。 “太子……朕的好儿子……”他低声自语,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几天功夫,倒真像是脱胎换骨了。只是这骨子里,换的是什么东西?” 那些问题,日夜在他脑中迴响。 “舜帝避害……这是在质问朕当年为何不避吗?”他心中戾气翻涌。 “朕若避了,今日坟头草都已几尺高了!还有他李承乾的太子之位?” 但他迅速压下了这些情绪。 他是皇帝,不能被情绪左右。 他看到的,是一个突然学会了使用“道理”作为武器的太子。 这比单纯的胡闹,要麻烦得多。 “读书是好事。”李世民忽然对王德说道,语气平淡。 “告诉太子,朕很欣慰。让他好好读,仔细想。若有不解之处……可来问朕。” 王德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陛下。” 他明白,这不是关怀,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陛下要亲自看看,太子到底读出了什么“心得”。 东宫,偏殿。 烛火下,李承乾放下手中的《汉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兴奋。 “逸尘,孤今日读《霍光传》,忽有所感。”他看向对面安静跪坐的李逸尘。 “殿下请讲。”李逸尘微微抬头。 “霍光权倾朝野,废立皇帝,然其身死后,霍家竟遭灭族之祸。” 李承乾目光灼灼。 “你说,这是为何?是因为他权势不够大?还是因为新帝寡恩?” 李逸尘平静地回答:“因其虽掌权柄,却未能善始善终,约束族人,更未能妥善安排身后权力交接,致使新帝及朝臣忌惮反扑。权势过盛而不知收敛,不知激流勇退,乃取祸之道。” 李承乾若有所思。 “所以……即便权倾朝野,若不懂『势』之运用,不懂博弈之平衡,亦难免覆灭?” “殿下圣明。”李逸尘点头。 “权力非一成不变,需审时度势,知进知退。正如臣日前所言,稳守並非怯懦,而是蓄势。”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块垒稍去,一种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不再觉得史书上的字句枯燥,反而觉得那字里行间,儘是权力博弈的鲜活案例。 “父皇今日遣人传话,夸孤读书用心,还说若有不解,可去问他。” 李承乾忽然说道,语气带著一丝试探和警惕。 李逸尘眼神微动。 “陛下这是在试探殿下。殿下只需谢恩,依旧稳守东宫,潜心读书。目前绝非主动『请教』之时机。陛下想看殿下是否沉得住气。” “孤明白。”李承乾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瞭然的笑容,“孤自然会『好好读,仔细想』。” 第16章 这买卖,亏吗? 贞观十六年的春日,长安城暗流涌动。 两仪殿內,李世民看著內侍省连日来的查探奏报,眉头紧锁。 东宫三位伴读,杜荷、李安儼、李逸尘,背景履歷皆已反覆核查。 尤其重点排查了近日与太子接触频繁之人。 然而,回稟的结果却令李世民感到困惑。 杜荷,身为已故宰相杜如晦之子,尚太宗女城阳公主,身份尊贵,其家族与皇室关係复杂。 查得其近来或因官职升迁不如意,酒后曾有些许怨言,但多是针对朝廷銓选,並未查到其有教唆太子悖逆之言行的证据。 李安儼,原隱太子李建成旧部,后归附,虽得任用,然其出身始终是一道阴影。 查探发现,此人性格阴鬱,平日与同僚交往甚少,偶有流露对当下职位的不满,怀念昔日战场之功,但同样无明確指向其蛊惑储君的实证。 最令李世民感到意外的则是李逸尘。 此子家世背景最为简单清白,陇西李氏远支,父祖皆无显宦,近乎寒门。 入宫三载,记录上显示其才学中等,性情沉静,甚至可说是默默无闻。 在所有查访的宫人、属官口中,此人平日除了履行伴读职责,几无多余交际,更无任何怨望之词或出格之论。 在三位伴读中,他显得最无可疑,也最不起眼。 调查陷入了僵局。 似乎太子的转变真是其自身幡然醒悟,或是那日的诛心之论只是其长期压抑下的一次偶然爆发? 但这结论与李世民对儿子的了解截然相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绝不相信。 帝王心术,讲究平衡与掌控。 既疑东宫伴读有煽风点火之嫌,无论能否確定是谁,换掉那两个確有瑕疵、且可能心生怨懟者,总是稳妥之举。 既可敲山震虎,亦可安插耳目。 “传旨。”李世民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东宫伴读杜荷、李安儼,另有任用。著即调离东宫。遗缺由太子舍人李百药、著作佐郎许敬宗充任。” 此二人,李百药乃名臣李德林之子,以文才著称,性耿直;许敬宗则文采斐然,心思活络,皆属皇帝可信赖、至少是可控之人。 旨意迅速传至东宫。 李承乾接到旨意时,正在与李逸尘对坐读书。 闻听杜荷、李安儼被调离,他脸色骤变,握著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传旨宦官退去,殿门甫一合上,李承乾便猛地转向李逸尘,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怒与惶惑。 “逸尘!父皇这是何意?杜荷、李安儼虽非大才,却也隨我多年!突然调离,换上李百药、许敬宗……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东宫旧人,要安插他的眼线!” 他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刺痛:“父皇就这般忌惮於我?连我身边近侍都要一一筛换?” 李逸尘闻言非但没慌,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惊喜,他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殿下,您这怒火——又烧错地方了!” 李承乾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李逸尘目光灼灼,语速快而清晰,带著一种撕破偽装的锐利。 “陛下忌惮?陛下当然忌惮!他忌惮的不是杜荷,也不是李安儼那身洗不掉的隱太子旧皮!他忌惮的是您!是东宫!” “他这把刀落下来,砍掉两个您觉得还算顺手的旧人,您就疼了?就觉得被冒犯了?”李逸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殿下!陛下这是亲手把两块迟早要烂掉、会炸伤您手的腐肉给剜了!您不该谢他吗?” 李承乾瞳孔微缩,下意识反驳:“可他们……” “他们是什么?”李逸尘打断他,言辞愈发锋利。 “杜荷,仗著父荫尚了公主,就真当自己是颗葱了?怨望之言,出口便是取死之道!李安儼,前朝余孽,身上刻著『反贼』二字!此二人留在东宫,是等著哪天被陛下拿来当刀子,捅穿您的心窝吗?如今陛下亲自替您清了这雷,您不暗叫一声痛快,反倒心疼起这两块废料来了?” “李百药?许敬宗?是眼线没错!可眼线怎么了?陛下要看,就让他看个够!让他看看他的太子如何秉烛夜读,如何沉稳进益!让他派来的耳朵,只能听到对您有利的证词!让陛下安插的人,反过来成为您『贤德明理』的传声筒!这买卖,亏吗?” “殿下,”李逸尘最终压低了声音,却字字砸在李承乾心上。 “別忘了咱们在玩什么局!陛下出招,您就得接住,还得把招数里的杀机变成您的生机!觉得被监视?觉得憋屈?那就对了!这天家父子,从来就是这么玩的!您要么现在就摔了杯子出去骂街,让陛下称心如意;要么,就憋住了这口气,笑得比他还好看,把这步死棋给走活!”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妄言”砸得有些发懵,但那股被羞辱的惊怒却奇异地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点醒的战慄。 他沉默了半晌,紧攥的拳头缓缓鬆开,眼底翻涌著复杂的光,最终化为一丝狠厉的明悟。 “孤……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决绝,“父皇要换,那就换。孤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漂亮。” 他立刻命人准备谢恩表章,言辞极尽恭顺,感谢父皇关怀学业,对李、许二人表示热切欢迎。 提笔时,手腕稳定,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李世民接到东宫谢表,览毕,沉默良久。 太子如此乖顺合作,反倒让他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那股憋著欲发作的力道,仿佛打在了空处。 他沉吟片刻,又下旨:“太子闭门思过,勤学不輟,朕心甚慰。明日望日大朝,准其参列。” 同时,一份明日大朝可能议及事项的摘要,也被送至东宫,以示“关怀”,亦是试探。 李承乾拿到那份摘要,目光扫过,在看到“魏王泰进献《括地誌》”一行时,脸色瞬间阴沉,五指下意识地攥紧,几乎將纸笺揉碎。 那股对李泰深入骨髓的厌恶与嫉妒再次翻涌而上。 “《括地誌》!又是《括地誌》!”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胸膛剧烈起伏。 “广招学士,门庭若市!耗费钱粮无数!如今更是要將此书献於朝堂!天下人只知魏王博学,礼贤下士,可知我这太子?他这是要踩著我扬名立万!父皇竟也由得他如此张扬!” 第17章 太子工程 李逸尘面色平静,看向李承乾,语气沉稳:“殿下,魏王修撰《括地誌》,广纳学士、声名日盛,看似得利,实则犯了大忌。” 李承乾眉头紧皱,仍带疑虑:“可父皇分明多次嘉奖,朝中亦多有讚誉,怎会是犯忌?” 李逸尘是知道这段歷史走向的。 褚遂良身为諫臣,秉性刚直,最重礼法纲纪,绝不会坐视亲王逾制揽名。 他会上书諫阻。 然而他並未直言此名,只从博弈角度剖析。 “殿下试以博弈论思之。魏王此举,实为一场『声望博弈』。他投入大量资源修书,所求乃是『贤王』之名,以期动摇储位。然其忽略了两点:一是陛下虽一时欣喜,却绝不会容许任何皇子——哪怕是宠爱的魏王——过度集聚人望,形成东宫之外的第二个中心,此乃帝王大忌,是动摇国本之始。其二,朝中重礼法、守正统者眾,见魏王如此张扬,必有人视其逾越本分,出面諫阻。” 李承乾仍半信半疑:“果真会有人反对?” 李逸尘篤定道:“必然。殿下莫只看表面喧譁。从博弈收益来看,魏王若安分守己,尚可长保恩宠;如今他主动抬高眾人期望,博取大名,实则是將自己置於炉火之上。” “若他並无爭储之心,此举是愚;若他真有爭储之念,那此步便是彻头彻尾的臭棋——因其过早暴露企图,引发陛下警觉与朝臣反弹,反而逼得更多人因维护礼法而站在殿下这边。” 他继续冷静分析:“殿下试想,若您为魏王,此时最优策略应是低调积攒实力,而非招摇过市。他反其道而行,看似获利,实则破坏朝局平衡,触怒清流,更引起陛下猜疑。而从殿下您的角度,魏王越是如此,您越应稳守东宫,不爭一时意气,不墮入与他比拼声望的陷阱中。您要做的,是冷眼旁观,令其自陷窘境。” 李承乾听罢,沉吟良久,眼中疑云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之色:“如此说来,他愈是张扬,愈是自毁长城?” 李逸尘点头:“正是。殿下不必急於一时。博弈须看长远,看整体得失。魏王已自陷『囚徒困境』之变局——他越是想贏,就越需加大投入,而越是投入,便越招忌惮,最终收益就会適得其反。” 李承乾终於释然,心悦诚服道:“是了……是孤心浮气躁,竟未见这一层。孤还未纯熟掌握博弈之要,幸得逸尘点醒。” 他语带感慨,“这博弈论,实在精妙有用!” 李逸尘趁机进言:“殿下日后须得多从博弈角度思索朝局动向。凡事皆可置於局中析其利害、判其动向。如此,方能不惑於表象,不困於情绪。” 李承乾郑重应道:“孤记下了。定勤加思索,不负卿之教导。” 隨后,李承乾展开那份朝会议题摘要,看向“徙死罪犯人实西州”一条,眉头微蹙,抬头看向李逸尘。 “逸尘,此议你如何看?父皇欲效仿前朝,以罪人充边戍,节省民力,稳固西疆。孤自然该附议……” “附议?”李逸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 “殿下,您若只知附议,与殿上应声虫何异?陛下需要的是一个能体察圣意、更能补益圣意的储君,而非一个唯唯诺诺的影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李承乾。 “此议背后,乃是一场更大的『国家工程』博弈!而殿下您,身处东宫,眼光岂能只局限於是否赞同?您应当思考的是,如何將此事运作成一个专属於您的『太子工程』!” “太子工程?”李承乾彻底愣住,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不错!”李逸尘斩钉截铁。 “即为由东宫主导、或深度参与,能彰显储君治理能力、培养嫡系力量、並最终巩固国本的一系列举措。迁徙人口,开发边疆,此乃千年大计,其中所涉,岂止是安置罪囚这般简单?” 他语速加快,逻辑严密,如同在展开一幅宏大的战略图谱。 “殿下试想,此事若只循旧例,將死囚驱至西州,任其自生自灭,其结果无非是边地多了一批怨气衝天的苦役,管理不善,恐生变乱,於实边之效寥寥!此乃下策,耗钱粮而收效微,甚至埋下祸根。” “那上策何在?”李承乾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急声问道。 “上策便是,將此次迁徙,视为一次『系统性的定居』!” 李逸尘掷出一个李承乾完全陌生的词汇,不等他发问便立即解释。 “即非单纯流放,而是有组织、有计划、有支持的边疆开拓与建设!殿下明日朝堂,不应仅仅附议,而应在此基础上,提出一套完整的『西州开发方略』,將此役从单纯的刑罚,转变为一项由国家主导、东宫监督的强国工程!” 李承乾呼吸急促起来:“具……具体该当如何?” 李逸尘眸中闪烁著冷澈而精准的光芒,仿佛一切早已计算停当。 “第一,人口结构。除死囚外,更应鼓励招募良家子、无地农户、甚至寻求机遇的寒门子弟自愿前往!朝廷明文公告:愿赴西州者,皆按口授田,永业田加倍,十年內赋税减半!並提供耕牛、粮种、初始口粮!殿下,您要给的,不是惩罚,是希望和出路!此举不仅能实边,更能缓解关中人地矛盾,天下寒庶必对东宫感恩戴德!” “第二,人才选拔。西州缺的不是劳力,是治理人才!可令国子监、弘文馆,选拔通晓吏事、心怀远志之年轻文吏与士子,自愿请缨,赴西州为『教化使』或『屯田佐吏』,任期三年,期满考核优异者,不但返朝升迁优先,其在边功绩更直接录入考功档案!殿下,这是在为您的未来,预先筛选、培养一批深知边疆、体察民情、且对您怀有知遇之恩的实干派官僚!此乃『太子工程』核心之一!”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手指微微颤抖:“培养……孤的官僚?” “不然呢?”李逸尘反问,语气近乎冷酷。 “难道殿下指望將来继承大统时,满朝皆是陛下留下的老臣,或是魏王笼络的学士?” “无人可用,您即便坐上龙椅,也不过是个傀儡!必须从现在开始,借著此类国策,悄然无息地布局,撒下种子!” 他毫不停顿,继续推进。 “第三,军事与经济並行。徙民实边,安全为要。请奏陛下,於西州增设折衝府,府兵亦从迁徙良家子及当地招募中选拔,寓兵於农。同时,请设『西州互市监』,由东宫推荐可靠之人主持,专司与西域诸国贸易。税收直接补贴屯田与军府。” 第18章 他们为何不敢? “殿下,財权、兵权、人事权的雏形,便可藉此机会,合法、合理、且不引人注目地逐步渗入!这一切,都包裹在『为国拓边』的大义之下!”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惊雷炸响,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剎那,隨即又沸腾起来! 他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徙囚议案,竟能被剖析、扩展、运用到如此地步! 这已远超朝堂辩论的范畴,这是一个庞大、精密、著眼深远的战略布局! “第四,信息掌控。”李逸尘的声音將他从震撼中拉回。 “奏请编纂《西州风土记》、《西域藩国志》,由东宫牵头,令赴边文吏详细记录当地地理、物產、民俗、军情,定期送回。殿下,您足不出东宫,却可將千里之外的边陲牢牢掌控於股掌之间,信息,才是博弈中最强的武器!” “將来无论是对外征战,还是对內决策,您的信息將比任何皇子、甚至部分朝臣都更为精准及时!此乃『太子工程』之耳目!” 李承乾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竟惊出一层细汗。 他看著李逸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伴读的可怕之处。 这等眼光,这等谋略,简直……骇人听闻! “逸尘……你……你这番谋划……”他声音乾涩,几乎说不出话。 “殿下!”李逸尘目光灼灼,逼视著他。 “现在,您还觉得魏王编修一本《括地誌》,算得了什么吗?他不过是在故纸堆里摘取声名,而您,若促成此『西州开发方略』,便是在实实在在地塑造帝国未来,积累政治资本,培养嫡系力量!这两者,孰轻孰重?孰高孰低?”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点燃,化为狂热的火焰。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孤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此非徙囚,此乃孤的登天阶梯!” 但他隨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道:“然……如此庞大方略,所需钱粮人力甚巨,父皇与朝臣会应允吗?是否会认为孤好大喜功?” 李逸尘早已料到此问,从容应答。 “故,初期不必求全。殿下明日朝堂,只需在附议徙囚之后,提出『鼓励良家子同往』、『择文吏辅佐教化』、『授田减税以安民心』等数条切实可行之策即可。此乃试点,投入不大,见效快,阻力最小。待三五年后,西州略有小成,殿下再逐步追加后续举措,便是水到渠成。” “此乃『分阶段博弈』,积小胜为大胜。”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復沉稳:“殿下,治国如对弈,不可只看一子一地之得失。须有全局之谋,长远之略。此『西州太子工程』,便是您布局的第一步活棋。它应对了魏王的文化攻势,契合了陛下的边疆战略,更暗中壮大了您自身的实力。一石三鸟,方为上位之道。”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著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 李逸尘为他描绘的“西州太子工程”蓝图,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心中那扇通往权力核心的沉重之门。 他仿佛已经看到,通过这看似不起眼的徙囚之议,自己能如何一步步將財权、兵权、人事权的触角悄然延伸出去,在为国谋事的幌子下,扎实地构筑起属於自己的力量根基。 “妙!妙极!”他忍不住再次击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逸尘,此策若成,孤何须再惧青雀那点虚名!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激动人心的远景中暂时抽离,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 “明日大朝,孤便依你之计,先拋出那几条稳妥之策,试探父皇与朝臣反应!” 李逸尘面色却並无丝毫放鬆,反而更加沉凝。 “殿下,明日大朝,西州之议固然重要,但臣所虑,却另有一事,或更为凶险急切。” 李承乾一怔,脸上的兴奋稍敛:“何事?” “殿下可还记得,日前在两仪殿,您与陛下那场问对?” 李逸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李承乾脸色微变,那日父皇震怒的面容和几乎凝滯的空气瞬间重回脑海,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自然记得……父皇雷霆之怒,孤至今心有余悸。幸得你之策,孤方能全身而退。此事……莫非还未过去?” “过去?”李逸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殿下,天家之事,尤其是涉及玄武门、涉及陛下权威根本之事,从来不会轻易过去。那日殿下的言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或许暂时平息,但水底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李承乾:“臣近日思之,明日大朝,群臣匯聚,正是有人旧事重提、借题发挥的绝佳时机。” 李承乾眉头紧锁:“他们会如何做?” “他们会如何做?”李逸尘重复了一遍,语气冰冷,“他们会將殿下那日的『请教』,扭曲成『悖逆』、『失德』、『不孝』!他们会罔顾殿下以圣人之言发问的本质,只抓住您触及陛下旧事这一点,大肆抨击!他们会说,太子心怀怨望,质疑君父,不堪为储!甚至,会有人暗中受意,或为討好魏王,或为迎合陛下某些不便言说的心思,跳出来充当急先锋,要求严惩殿下,以正纲常!”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他们……他们敢?孤那是请教!” “他们为何不敢?”李逸尘反问。 “殿下,在权力场上,话语的解释权,从来不在说话者手中,而在胜利者和大多数人的口中。您那日的话,单独拎出任何一句,都足以被解读成大逆不道。一旦有人发难,形成眾口鑠金之势,即便陛下心中另有考量,在朝堂舆论的压力下,也可能被迫对您加重惩处!” “届时,莫说什么『太子工程』,便是您这东宫之位,恐怕也將岌岌可危!” 李承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兴奋著实有些天真,忽略了潜在的最大风险。 他喉咙发乾,急声问道:“那……那孤该如何应对?若真有人发难……” “若有人发难,”李逸尘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强硬,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切记两点:一,不可示弱!二,不可认错!半分退缩之意都不能有!”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李承乾身上。 “殿下,您要做的,不是辩解,不是澄清,而是——反击!” “要以比他们更强硬、更理直气壮的姿態,將他们的攻击顶回去!要从根本上,否定他们评判此事的资格!” 第19章 更让孤心头畅快! 李承乾被李逸尘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追问:“如何反击?” 李逸尘冷冷一笑,说道:“殿下须直面驳斥,將其定性为『圣学探討』,而非外臣可妄议之域!殿下可言——” 他略微停顿,確保李承乾的每一分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以一种沉稳而极具煽动力的语调。 “殿下当日所问,皆出《尚书》、《论语》,字字句句,皆是圣人之训、千古难题!舜帝之事,孝道之极,忠义之辨,何为隱,何为孝,何为权变,何为大道?此等关乎治国根基、人伦纲常之根本问题,殿下为储君,未来君临天下者,勤学深思,求教於君父,何错之有?” 李逸尘的目光死死锁定李承乾,仿佛要將这些话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莫非眾师傅平日教殿下勤学多问,反是错了?抑或觉得圣人之道不足学、不足问?殿下之所问,正是要深究圣贤微言大义,以期將来能明辨是非,妥善治国!此乃储君向君父请益治国大道,乃天家父子间探討学问、砥礪思想之常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凌厉的锋芒。 “尔等外臣,不明就里,不究经典,安敢以世俗浅见,妄测天家学问之爭,妄议储君向学之心?更遑论以此抨击殿下失德?尔等是在质疑陛下教导太子之权?还是在质疑圣人经典不值探究?此间轻重,尔等可曾掂量清楚?” 一番话,如连珠炮发,鏗鏘有力,逻辑严密,先是以圣人之言占据道德制高点,將个人行为拔高到探討治国大道的层面,继而质疑发难者的动机和资格,最后更是直接將问题拋回给对方,扣上质疑君父、质疑圣道的大帽子!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李逸尘的话语仿佛带著一种魔力,將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畏惧和不確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的衝动! “好!好!说得太好了!”李承乾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案前踱步,反覆咀嚼著李逸尘的每一句话,“孤为何没想到啊!孤问的都是圣人之言,求教的是君父,干他们何事!对!就是这样!將他们顶回去!看谁还敢多嘴!”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精妙绝伦,不仅化解了危机,更是反过来將了那些潜在发难者一军!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朝堂之上,义正词严地说出这番话后,那些言官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的场面! “逸尘!此策比那西州之策,更让孤……”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语,用力挥了下手臂,“更让孤心头畅快!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李逸尘面色依旧冷静,提醒道:“殿下,此非为出气,乃为自保,更是为了爭夺话语之权。殿下明日若如此应对,须注意神態语气。要显得诚恳而困惑,仿佛真心不解为何自己的好学之心会遭致非议,而非咄咄逼人。要占据『理』的制高点,而非『力』的强横。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引发陛下及中立朝臣的共鸣,至少是疑虑,让那些发难者自取其辱。” 李承乾重重坐下,眼中精光闪烁,兴奋之情难以抑制:“孤明白!孤定然把握分寸!诚恳求教之態,不解为何被攻訐之惑……哈哈,妙!实在是妙!” 他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明日的朝会,甚至隱隱希望真有人跳出来发难,好让他有机会將这演练好的话语,狠狠地掷回去! “殿下,”李逸尘看著他兴奋的模样,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此外,臣尚有一虑。” “还有何事?”李承乾此刻对李逸尘已是言听计从。 “发难者,可能並非止一人,亦可能从不同角度入手。除直接抨击殿下失德外,或会迂迴进击。”李逸尘冷静分析。 “譬如,或有人称殿下此举,乃受奸人挑唆蛊惑,非出本心。其目的,或是试探,或是想逼问出臣之存在。” 李承乾脸色一凛:“他们敢!” “他们必然敢。”李逸尘肯定道。 李承乾被李逸尘的话噎住了。 对啊!还有什么事他们不敢的,平日里並没有少抨击他这个太子。 “若有人如此说,殿下更须镇定。殿下可答:『殿下读圣贤书,有所思,有所疑,求教君父,乃是常理。莫非在尔等眼中,殿下竟愚钝至毫无主见,事事皆需人挑唆不成?尔等是在轻视於殿下,还是在轻视陛下择师教导之成果?』” “再次將问题反弹回去,並强调自身作为储君的独立思考能力,以及陛下教导的正当性。” 李承乾连连点头,將这话也死死记在心里:“对!孤岂是任人摆布之辈!” 李逸尘继续道:“甚至,可能有人会试图具体追问当日细节,譬如『殿下当时究竟是如何想的?』此类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陷阱,无论殿下如何回答,都可能被扭曲解读。” “那孤该如何应对?”李承乾急忙问。 “殿下只需回答:『殿下当时所思所想,已然尽数稟明君父。具体细节,乃天家父子间问答,不便与外臣细说。尔等若对圣人之言有何不解,自可去研读经典,或向陛下请教,而非在此追问殿下与君父之对话。』” “如此,既避免了落入语言陷阱,又再次强调了此事的外臣禁入性质,维护了陛下权威,也保全了自身。” 李承乾只觉心中大定,仿佛有了千军万马护持,先前所有的忐忑不安都被一种强烈的自信和期待所取代。 他看著李逸尘,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庆幸和依赖:“逸尘,有你在孤身边,孤如得十万甲兵!不,胜似十万甲兵!” 李逸尘微微躬身:“臣不敢。此皆是为臣本分,助殿下稳固储位,亦是保臣自身性命前程。” 李承乾非常喜欢李逸尘这份坦诚。 殿外更鼓声传来,夜色已深。 李承乾却毫无睡意,精神亢奋。 他反覆揣摩著李逸尘教他的话语,设想著明日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自己的应对,越想越是兴奋,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明日大朝,孤倒要看看,谁还敢旧事重提,自取其辱!” 李承乾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李逸尘静静地看著他,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正在以一种危险却必要的方式,迅速成长。 他泼下的冷水,点燃的火焰,都在將李承乾推向一条与歷史记载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明日,將是检验这一切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殿下,夜深了,还请早些安歇,养足精神,以备明日之朝。”李逸尘適时劝道。 第20章 太子所奏,颇具见地。 唐朝贞观年间,望日大朝乃每月十五日举行之重要朝会。 至贞观十六年,朝会制度已颇为完备。 是日,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皆需参与,於凌晨时分齐聚宫门外等候。 宫门开启后,百官依品秩列队入宫,经承天门、嘉德门,终至太极殿前广场依班序肃立。 文官居东,武官列西,各依品阶排列。 皇帝御太极殿,百官行礼后,由宰相主持朝会议程。 议题多预先擬定,由相关部门奏报,百官可发表见解,终由皇帝裁决定夺。 寅时三刻,长安城尚沉浸於黎明前的晦暗之中,皇城承天门外却已灯火灼灼。 各色官服的朝臣们按品阶肃然列队,静候宫门开启。 黑暗中但闻官员们细微的呼吸与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气氛庄重肃穆。 卯时正,宫门缓缓洞开。 在御史大夫马周及诸御史的监督下,朝臣们依序经承天门、嘉德门,终至太极殿前宽阔的广场。 文官列东,武官列西,各依品阶站定。 此时天色微明,太极殿的巍峨轮廓於晨曦中逐渐清晰。 辰时初,钟鼓齐鸣,太宗皇帝李世民御临太极殿。 百官在赞礼官的唱导下,整齐划一行叩拜大礼。 礼毕,朝会正式开始。 依既定议程,先由各部尚书奏报常规政务。 民部尚书唐俭奏报各地春耕情状,户部尚书刘洎呈报赋税徵收进度,兵部尚书李勣陈奏边境防务。 太子李承乾立於储君位次,表面专注聆听,实则內心紧弦,惕然等待可能袭向自己的发难。 其目光不时扫过文官队列,尤在御史台官员所在之处稍作停留,眼中竟隱有一丝期待之色。 李世民高踞御座,目光如炬,扫视殿內群臣,终落於太子身上。 其留意到李承乾今日神態迥异往日,非復那般或畏缩或叛逆之状,反是一种奇特的专注与期待,心下不由微感讶异与好奇。 立於百官前列之魏王李泰亦察觉太子异常。 其微侧其目,见李承乾背脊挺直,目光炯异往日,心下不由疑云暗生。 司徒长孙无忌位列文官班首,看似目不斜视,然余光如丝,细细察量太子。 其见太子今日神態沉静,举止合度,与往日那个或暴戾或阴鬱的太子判若两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中书令房玄龄、侍中魏徵等重臣亦皆留意到太子之变,各自心下思忖。 常规政务奏报既毕,朝会议程遂入预定议题。 及至“徙死罪犯人实西州”一案,殿內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刑部尚书张亮率先出列奏道:“陛下,西州地广人稀,防务空虚。臣以为徙死罪犯实边,既可减省监禁之费,又可充实边防,实为两全之策。” 民部尚书唐俭立予反驳:“臣以为未妥。死罪犯人多凶顽之辈,若徒置边地,恐生变乱。且西州气候恶戾,罪犯多不堪役使,恐难收实边之效。” 兵部尚书李勣继而陈言:“西州確需充实人户,然死罪犯人非最佳之选。臣奏请可招募良家子,赐予田宅优惠,劝诱迁往。” 户部尚书刘洎摇头道:“招募良家子耗资甚巨。朝廷近年来用兵频繁,国库未充。死罪犯人无需额外支出,最为合理。” 数位大臣各执一词,爭论不休。 李世民静聆不语,目光不时扫视群臣。 正当爭论陷入僵持之际,李世民忽开口道:“太子於此有何见解?” 殿內顿时闃寂。 所有目光齐集李承乾之身。 不少大臣面露讶色,未料皇帝竟於此案垂询太子之意。 李承乾不慌不忙,出列行礼,而后平静启奏:“臣愚见,诸位大臣所言皆有理据,然皆未能全盘考量。” 其略作停顿,见李世民微頷首示意续言,便继而奏道:“徙死罪犯实边確可节省开支,然风险甚巨。招募良家子虽属稳妥,然耗资巨大。儿臣以为,可采折中之策。” “其一,死罪犯人可徙,然非简单流放。宜择其情节较轻、身怀一技之长者优先。至西州后,非为单纯服苦役,而应编入屯田组织,予其自新之望。表现良好者,数年后可酌减刑期甚至赦免復良,授以田產。” “其二,同时劝诱良家子迁往。朝廷可颁优惠:愿赴西州者,每丁授田五十亩,永业田加倍,十年內赋税减半。並官给耕牛、粮种、初始口粮。” “其三,拣选年轻文吏赴西州管理屯田、教化民眾。任期以三年为度,期满考绩优异者,返朝升迁优先。” “如此,则死囚有自新之路,良家子得安身之业,朝廷获实边之效,年轻官吏得歷练之机。四方皆得其所,方为长久之计。” 李承乾语气平稳,条理粲然,奏毕从容退回本位。 殿內一片寂然。 大臣们面面相覷,多有面露惊异者。 李世民眼中掠过明显讶色。 细细打量李承乾,欲自那张平静面容寻出些许端倪。 长孙无忌內心波澜暗涌。 其敏锐察觉,此绝非太子平素所能构想之策。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其目光疾扫东宫属官行列,欲觅出可能之影响者。 房玄龄心下暗自称奇。 太子所提方案非但切实可行,更难得者乃思虑周详,兼顾各方利益,全然不似一年轻衝动之皇子所能构想。 魏徵虽因病体难支未能全程关注,然亦从周遭同僚反应中察知太子发言非同寻常。 魏王李泰面色微变。 朝臣中渐起低议之声。 不少人对太子刮目相看,然亦有疑此非太子本意者。 李世民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太子所奏,颇具见地。眾卿有何看法?” 刑部尚书张亮率先回应:“太子殿下考虑周详,臣以为可行。尤以死囚有望减刑授田之策,可激励其安心屯边,大减变乱之险。” 民部尚书唐俭补充道:“授田减税之策若能落实,確可吸引良家子前往。然具体执行细则还需详加议定。” 兵部尚书李勣提出疑问:“选派文吏之事恐有难处。年轻文吏多不愿赴边地艰苦之任。” 李承乾再次开口:“可明定赴边地任职为升迁必经之途。且西州互市繁荣,非全系苦寒之地。若能妥善安排,未必无人愿往。” 又一轮议论展开,然此番焦点明显集中於太子所提方案细节,而非是否当徙民实边。 李世民始终保持平静神色,然內心实波澜起伏。 其留意到太子今日非但思路清晰,更难得者乃態度沉稳,对答得体,全然不似往日易怒衝动之状。 朝会持续进行,余下议题陆续討论。 然眾多大臣之心神犹縈迴於太子先前那番令人讶异的发言。 所有预定议题议论既毕,就在眾臣以为朝会即將告终之际,一位御史台官员——侍御史韦悰忽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第21章 这简直是无耻! 殿內气氛,霎时为之一紧。 许多朝臣虽垂首屏息,眼角余光却已暗自交换了无数回。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奏来。”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政务。 然而那深邃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太子时,却带著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冷意。 “臣闻日前太子殿下於两仪殿,面圣之际,竟……竟以圣人之言,质询陛下当年旧事!言语之间,多涉悖逆,大失储君体统,臣……臣闻之骇然!恳请陛下对太子严加管束,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终至矣! 李承乾心下猛地一缩,隨即一股奇异的热流取代了最初的紧张,迅速窜遍四肢百骸。 来了!果然如逸尘所料!他几乎是兴奋地想著。 他极力压制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冷笑,面上努力维持著平静无波,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仿佛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求教会引来如此严重的指控。 但他的心臟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即將挥棒反击的亢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因脚疾而站得有些艰难的脊背,感受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 数位知情大臣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而更多官员则面露惊疑不定,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弹劾內容震住,纷纷偷眼去瞧太子的反应,又迅速低下头,生怕被捲入这滔天巨浪之中。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实质,再次掠过太子那张看似镇定甚至有些茫然的脸。他看得分明,那镇定之下,绝非全然的无辜。 尤其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那双垂下的眼眸抬起与韦悰对视的瞬间,他竟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那绝非一个被无辜指责、惶恐不安的儿子该有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个准备好了陷阱、等著猎物自己跳进来的猎手! 李世民心中冷哼,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愈发好奇,自己这个“好儿子”,今日究竟能演出怎样一场戏来。 又一位御史——殿中侍御史张行成出列附议,声音带著文官特有的鏗鏘与固执。 “陛下!太子殿下身为国储,乃天下臣民之表率,首重孝道。安敢以舜帝遭父迫害之旧典,类比……类比天家旧事?此实属大不敬,非人子所应为!臣恳请陛下明察,训诫太子,以全孝道纲常!” 李承乾静静听著,內心却在狂啸:骂!继续骂!你们也就只会抓著“孝道”、“纲常”这几顶大帽子扣了! 他依照李逸尘事先的反覆叮嘱,强压下立刻反驳的衝动,故意静候了片刻,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严厉的指控,又像是在等待是否还有更多人跳出来。 果然,殿內一时无人再出声。 那些原本或许想落井下石之辈,见太子如此沉得住气,反倒迟疑起来。 时机到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但他心中毫无惧意,只有一股即將宣泄而出的淋漓快感。 他稳步出列,动作因脚疾而微显迟缓,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假象。 他先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恭谨行礼,继而转向韦悰、张行成等御史。 “诸位御史方才所言,孤……实是未甚明白。” 他微微蹙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真诚的困惑,目光缓缓扫过几位发难的御史。 “孤日前確曾於两仪殿,向陛下请教《尚书》、《论语》中之若干疑难。舜帝之事,孝道之极致,忠义之辨,何者为『隱』,何者为『孝』,何者为『权变』,何者为『天下大道』?此皆圣人所遗之训。孤既为储君,未来將君临天下,负江山社稷之重,於圣贤微言大义,岂可不勤学深思?既有困惑,求教於君父,何错之有?”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韦悰、张行成等人,那目光深处,藏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语气却愈发显得推心置腹:“莫非……诸位以为,圣人之道已不足学、不足问?抑或是觉得……孤不当向陛下请教这治国平天下之道?” 韦悰、张行成等人顿时语塞,脸色由方才的义正辞严逐渐转为青红交错。 他们预想了太子或会惊慌辩解,或会强词夺理,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轻巧地將“质询”偷换为“请教”,將“悖逆”包装成“好学”,还反手扣过来一顶“轻视圣道”、“质疑君父教导”的大帽子! 这……这简直是无耻! 李承乾看著他们噎住的模样,心头那股畅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爽!太爽了! 看你们还能说什么! 他努力控制著面部肌肉,不让那份得意显露,继续按照李逸尘所教的思路,语气依旧平稳,却陡然加重了分量,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孤之所问,正欲深究圣贤之本意,以期將来能明辨是非,妥善治国,此乃储君之本分!向君父请益学问,更是天经地义!此间问答,乃天家父子间探討学问、砥礪思想之常事,何来失德?何来悖逆?”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詰问:“诸位身为外臣,不明殿內就里,不究经典深意,安敢仅凭风闻耳食,便以世俗之浅见,妄测天家学问之事,妄议储君向学之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盯著韦悰和张行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带著冰冷的锋芒。 “更遑论以此等莫须有之词,抨击孤失德?诸位此举,究竟是在质疑陛下教导太子之权?还是从根本上便觉得,圣人经典根本不值探究?此间轻重,诸位身为言官,可曾——掂量清楚?” 一席话既毕,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韦悰、张行成等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囁嚅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狠狠一拳打在了空处,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推到了“非议圣道”、“质疑君父”的火堆旁烤著,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御座之上,李世民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惊讶、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还有更多的探究。 第22章 他李承乾,並非朽木! 他確实未料到,太子竟能如此从容不迫,且句句占住“理”字,引经据典,將一场针对其“悖逆”的严厉弹劾,硬生生扭转成了“储君好学反遭非议”的冤案! 这番应对,滴水不漏,反击得恰到好处,甚至带著一种……近乎老辣的政治手腕! 这绝不像他那个衝动易怒的儿子! 这背后若无人精心指点,绝无可能! 而太子眼中那虽然极力掩饰、却仍被他捕捉到的隱隱得意,更是让他心头疑云大起,且极为不悦。 这得意,绝非因辩贏了御史,更像是……因成功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这个父皇! 长孙无忌垂著头,內心震动尤甚。 果然!果然背后有高人! 此等以守为攻、倒打一耙的策略,绝非太子能想得出! 而且这手段……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这究竟是哪位“高人”? 其目的究竟是为辅佐太子,还是另有所图? 他心底寒意渐生。 站在百官前列的魏王李泰,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原以为此番借御史之口,即便不能彻底扳倒太子,至少也能让其灰头土脸,大大失分於父皇和朝臣面前。 万万没想到,这跛子今日竟像是换了个人! 非但毫髮无伤,反而藉此机会大大宣扬了一番其“勤学深思”的形象! 这让他感觉自己一番暗中推动,反倒成了对方的垫脚石! 嫉恨与恼怒啃噬著他的心。 正值此时,又一位大臣——黄门侍郎褚遂良出列。 他面色凝重,显然看出了太子应对背后的不寻常,採取了另一种进攻角度。 “陛下,臣有一问,並非质疑太子向学之心,实乃出於忧虑。太子殿下日前所问诸题,皆涉隱微,关乎……天家旧事。臣恐殿下年少,心思单纯,易为身边奸佞小人挑唆蛊惑,其言或非出本心?恳请陛下彻查东宫左右,以绝后患!” 李承乾心中先是一凛,隨即更是冷笑。 果然!逸尘连这一步都料到了! 还想把水搅浑,挖出李逸尘? 做梦! 他转向褚遂良,神色非但没有慌张,反而显得更加坦荡,甚至带著一丝被侮辱般的讶异。 “褚侍郎何出此言?孤读圣贤书,读有所思,读有所疑,心有困惑,求教於君父,乃是学子常理,人子常情。莫非在褚侍郎眼中,孤竟愚钝顽劣至毫无主见,事事皆需他人挑唆,连读书发问都不能自主不成?”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灼灼:“卿如此揣测,究竟是在轻视於孤,还是在——轻视陛下为孤择选师傅、多年教导之成果?” 这一顶帽子扣得更大! 直接质疑皇帝的教育成果和太子的基本智商! 褚遂良顿时语塞,慌忙躬身道:“臣……臣绝非此意!臣不敢!” 他额角见汗,知道自己这迂迴一击,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化解,反而弄得自己一身腥。 话已至此,再无人敢续加发难。 韦悰、张行成、褚遂良等人訕訕退下,如同斗败的公鸡,在百官无声的注视下,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高踞御座的李世民,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太子勤学好问,本是佳事。圣人之道,深奥精微,有所疑问亦是常情。然……”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著淡淡的警示,“言语之间,亦当注意分寸,恪守人子之礼。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眾卿不必再议。” 他看似各打五十大板,轻轻放下,实则保全了太子的顏面,也止住了朝堂的进一步纷爭。 隨即,他仿佛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开,目光扫过群臣:“徙囚实边之议,太子所奏,颇有见地。就依其所奏大意,著由中书、门下细化条陈,再行奏报。” 这一句话,更是意味深长。 仿佛方才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反而肯定了太子在另一项政务上的能力。 朝会就在这种诡异而平静的氛围中结束了。 百官依序退出两仪殿,许多人仍忍不住低声议论,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今日太子之表现,实在太过出乎意料,简直判若两人! 李承乾保持著镇定沉稳的姿態,努力控制著几乎要飞扬起来的步伐,一步一步,儘量如常地隨著人流退出。 直到返回东宫,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掩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他方才猛地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放鬆下来,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但紧接著,一股难以压抑的、极度兴奋与得意的浪潮便席捲了他! 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不仅毫髮无伤地化解了致命弹劾,还將那些御史驳得哑口无言! 他甚至看到了父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还有褚遂良那狼狈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他提出的政见,竟然得到了父皇的认可! 虽然只是“颇有见地”四个字,並交由中书门下细化,但这对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肯定! 他兴奋地踱步,右脚踝的疼痛此刻仿佛也感觉不到了。 他脑中飞快地回放著朝堂上的每一幕,回味著那些御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时的尷尬表情,心中那份畅快淋漓之感,简直比三伏天饮下冰酪还要痛快! 这种凭藉智慧和策略,在最高殿堂之上,於重重危机中扭转乾坤、反败为胜的感觉,远比他往日那种摔杯砸盏、怒斥宫人的任性反抗,要刺激得多,也……强大得多! 他猛地想起李逸尘,想起那些“博弈论”、“囚徒困境”、“一报还一报”的策略。 今日他所用的一切,不过是逸尘所授之学的牛刀小试,竟已有如此奇效! 此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李逸尘,要將朝会上发生的一切细节,包括那些大臣们的窘態、父皇最后的反应,全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他! 让他知道,他的谋划是何等成功! 他李承乾,並非朽木! 第23章 突然来访? 两仪殿侧殿,香炉中青烟裊裊。 李世民卸下朝会时的威严,倚在御榻上,目光扫过下首坐著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三人。 殿內並无其他侍从,只有內侍省首领太监王德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 “今日朝会,太子所奏徙囚实边之策,眾卿以为如何?”李世民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 房玄龄略一沉吟,率先开口:“陛下,太子殿下所奏,確乎思虑周详,非復往日。尤其死囚减刑授田、良家子优惠迁居、文吏歷练升迁三策並举,兼顾刑罚、实边、吏治,颇具可行之机。臣以为,可交由中书门下详议细则。” 李勣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陛下,臣亦以为此策老成。西州之地,確需此等长远之谋,非仅徙囚可竟全功。太子能虑及於此,实出臣意料之外。”他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 长孙无忌微微頷首,目光低垂,看著自己袍服上的纹饰:“太子殿下近日闭门读书,看来进益颇多。能为陛下分忧,提出此等切实之策,臣为陛下贺,为太子贺。” 他语气恭谨,措辞严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內出现短暂的沉默。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榻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是啊,”他仿佛感慨般说道,“太子近日,確是沉稳了不少。言行举止,亦与往日大不相同。朕,甚觉意外。”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三位重臣的脸。 “尤其今日应对韦悰、张行成等人詰难,引经据典,从容不迫,倒是……颇有章法。”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父亲的欣慰,但落在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政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耳中,却品出了別样的意味。 陛下这是在说,太子的转变太快,太彻底,以至於……不合常理。 陛下在怀疑。 怀疑太子这番“进益”,並非全然自发,其背后或有他人精心雕琢之功。 房玄龄眼帘低垂,恍若未闻,只是缓缓道:“太子殿下乃陛下亲自教导,天资本自聪颖。往日或因年少气盛,偶有行差。如今静心读书,沉潜下来,往日所学自然融会贯通,有所进益,亦是情理之中。此乃陛下训导之功,社稷之福。” 他將太子的变化,完全归功於皇帝的教导和太子自身的“悟性”,轻巧地避开了那个潜在的、危险的问题。 李勣亦点头附和:“房相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能幡然醒悟,刻苦向学,实乃陛下慈训,上天庇佑。” 长孙无忌心中冷笑。 这番话,骗骗外人尚可,如何能瞒得过陛下? 他是看著李承乾长大的,深知其心性绝非几日苦读便能彻底扭转。 那朝堂之上滴水不漏的应对,那西州方略中隱含的老辣布局,绝非一个骤然“开窍”的太子所能为。 背后定然有人。 而且此人手段极高,对圣经典故、朝堂规则、乃至帝王心思,都揣摩得极为透彻。 此人是谁?目的为何?是真心辅佐,还是別有所图? 这些疑问始终在他心中盘旋,但他面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顺著房玄龄的话道:“陛下多年来为太子择选名师,谆谆教导,苦心未曾白费。太子殿下如今能体察圣心,学以致用,实乃大唐之幸。” 他同样將功劳推还给皇帝,绝不在此刻对太子的“异常”表现流露出任何疑虑或深究之意。 在局势未明之前,不轻易表態,不落井下石,这是他们这些身处权力巔峰之人的生存之道。 尤其涉及储君,一言一行,更需慎之又慎。 李世民看著三位重臣口径一致地將功劳归於自己,目光深邃,不再多言。 他自然听得出这些话里的谨慎与保留。 他知道,他们心中亦有疑虑,只是不愿、也不能在此刻点破。 “既如此,西州之事,便依眾卿所议,由中书门下牵头,会同刑部、民部、兵部,细议条陈,再报与朕。”李世民结束了这个话题。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方才告退而出。 走出两仪殿,步入宽阔的宫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房玄龄与李勣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未散的惊异与凝重。 两人並未多言,只是拱了拱手,各自向著官署方向走去。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褪去,眉头微蹙。 他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目光锐利。 太不寻常了。 陛下的怀疑,他感同身受。 那西州方略,看似只是政事建议,但其內里透出的眼光和手腕,绝非李承乾往日能有。 还有那朝堂上的反击,精准、狠辣,直击要害,这需要极其冷静的头脑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这绝不是他那个衝动外甥的手笔。 陛下显然已起疑,並试图从他们这里得到印证或线索。 但他们这几只老狐狸,岂会轻易捲入这等漩涡? “背后之人……”长孙无忌低声自语。 自己的人查了数日,竟一无所获。 东宫如同铁桶一般,消息难以探查。 这本身就更不寻常。 李承乾绝无此等掌控力。 那个背后的人,不仅教太子说话办事,竟连这封锁消息、严防死守的手段,也一併教了? 此人究竟是谁? 杜荷、李安儼已被调离,剩余那个李逸尘,背景乾净得过分,反而令人起疑。 长孙无忌心中疑竇丛生,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驱使著他。 他必须亲自去看看。 不是以陛下的探子身份,而是以舅父的身份,去“探望”近日勤奋好学、並为国献策的好外甥。 或许,能看出些什么端倪。 他整了整衣冠,面色恢復平静,抬步便向东宫行去。 东宫大殿內,光线透过窗欞,洒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上。 李承乾正与李逸尘相对而坐。 案上摊开著《汉书》,但李承乾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他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正欲向李逸尘详细复述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他如何將那些御史驳得哑口无言。 “逸尘,孤看到那些御史们目瞪口呆……”李承乾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宦官急促而清晰的通报声。 “殿下,赵国公长孙司徒前来探望殿下。” 李承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舅父来了?快请!” 他此刻正志得意满,亟需与人分享这份喜悦。 长孙无忌不仅是朝中重臣,更是他的亲舅父,在他心中,自是比其他朝臣更为亲近。 舅父此来,正好可以听听他的“战绩”,或许还能得到几分讚许。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李逸尘,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长孙无忌? 在这个时辰,朝会刚散不久,突然来访? 第24章 这,才是真正的自保之道! 这绝非简单的探望。 李逸尘的大脑飞速运转。 陛下刚与重臣议完事,长孙无忌便直奔东宫。 其来意,大抵离不开探究太子今日朝表现之缘由。 表面关怀,实则试探,甚至可能带著陛下的某种默许或暗示。 太子此刻正处於兴奋状態,言语之间极易出错。 若被长孙无忌这等老辣人物抓住一丝破绽,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 绝不能见。 至少,不能在太子毫无准备、情绪亢奋的情况下见。 李承乾已起身,准备迎候。 李逸尘迅速起身,跨前一步,挡在李承乾身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殿下,不可!” 李承乾一愣,不解地看向他:“为何不可?那是孤的舅父!” “殿下,”李逸尘目光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国公此来,绝非仅仅探望。朝会方散,他便蒞临,必是为探究殿下今日言行而来。殿下此刻心绪激盪,言多必失。若被其窥破端倪,追问起来,殿下如何应对?莫非要將昨日商议之语,尽数道於赵国公听否?”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並非蠢人,只是方才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经李逸尘一点,立刻醒悟过来。 是啊,舅父是母后的兄长,是朝中司徒,更是父皇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他此刻前来,关怀或许有之,但更多的,定然是审视和探究。 自己方才只想炫耀,却忘了逸尘的存在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尤其是不能被舅父和父皇知道! 一想到此,他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那该如何?”李承乾有些慌了神,“舅父已在殿外,岂能不见?” “见自然要见,但非此刻。”李逸尘语气果断,“请殿下即刻称病!就说殿下朝会后略感不適,正在歇息,不便见客。请赵国公改日再来。” “称病?”李承乾迟疑,“这……是否太过失礼?若舅父告知父皇……” “殿下!”李逸尘打断他,目光锐利。 “两害相权取其轻。暂时失礼,远比被窥破隱秘要好得多。陛下若知殿下『病』了,或许反而会更相信殿下今日朝会是殫精竭虑所致。快做决断,迟则生变!” 殿外,宦官似乎因为殿內迟迟未有回应,又不敢催促,气氛略显凝滯。 李承乾看著李逸尘冷静至极的眼神,又想到可能暴露的严重后果,终於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上一丝疲惫和虚弱,扬声道:“回復赵国公,孤今日朝会后颇感疲累,略有不適,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请舅父见谅,改日孤再向舅父问安。” 殿外静默了片刻,隨即传来宦官恭敬的应答声:“是,殿下。” 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回復长孙无忌了。 李承乾缓缓坐回席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方才的兴奋激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心惊肉跳的后怕。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 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回復长孙无忌了。 李逸尘面色並未放鬆,只是微微頷首:“殿下日后须谨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任何突如其来的『关怀』,皆需慎之又慎。” 东宫宫门外,长孙无忌听完宦官的回覆,白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 疲累不適?正在静养? 早朝的时候还好好的,偏偏在他来时病?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那森严的宫门,仿佛要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里面那个称病不起的外甥。 还有那个可能就在外甥身边,为其出谋划策、甚至教其如何称病避客的“高人”。 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长孙无忌並未多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既如此,让太子好生休养。”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在宫墙下拉得很长。 看来,这东宫里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而太子,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承乾怔怔地坐在席上,方才拒见舅父的决绝带来的短暂安全感迅速消退,一股强烈的后悔和不安开始噬咬他的內心。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眉头紧锁,喃喃道:“逸尘……孤……孤是否做错了?那是舅父,是司徒……孤如此託病不见,是否太过……太过倨傲无礼?若舅父心生芥蒂,乃至稟明父皇,父皇是否会认为孤恃宠而骄,刚有寸进便目中无人?” 越说,他脸色越是苍白。 长孙无忌不仅是亲戚,更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力量,得罪他的后果,李承乾不敢细想。 李逸尘看著李承乾患得患失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带著几分冷冽的笑意。 他重新坐下,姿態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拒绝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拜访。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穿透力,“您现在感到后悔,甚至恐惧,这就对了。” 李承乾猛地抬头:“何意?” “这证明赵国公这一招『探营』,已经戳中了您的软肋——您对『礼数』和『人言』的畏惧。” 李逸尘目光如炬,直视李承乾,“他人还未进门,就已让您方寸自乱。若您真见了他,在他那双洞察世情的老眼面前,您还能守住几分心神?” 李承乾呼吸一窒,脸色微变。 李逸尘继续道,语气渐沉,带著一种剖析人心的冷酷。 “您以为他真是来敘舅甥之情的?殿下,在太极殿上,您是君,他是臣。在东宫,您是储君,他依然是臣。臣子无詔而急见储君,尤其是在您刚露锋芒的敏感时刻——这本身,就是一步试探的险棋。” “险棋?”李承乾捕捉到这个词,心神被牵引。 “不错。”李逸尘頷首,“这步棋,看似閒庭信步,实则暗藏三重杀机:其一,观您气色,探您虚实。您若志得意满,他便知您浅薄易骄;您若强作镇定,他便窥您底气不足。其二,借亲情之名,行拷问之实。几句家常关怀背后,必是绵里藏针的詰问,在您最不设防时,套出您今日言行背后的真相。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逸尘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他要確认,东宫是否真的多了个能教您『下棋』的人。一旦让他嗅到一丝不寻常,哪怕只是一丝怀疑,殿下,您觉得赵国公会放过吗?”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可能已將两人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所以,殿下,”李逸尘语气斩钉截铁,“您不见他,非但无过,反而是当下最精妙的一步『应手』!您让他这一拳打在了空处,让他摸不清东宫的深浅。这,才是真正的自保之道!” 第25章 就已成了一头会咬人的狼? 李承乾怔忡片刻,消化著这惊人的逆转,迟疑道:“可……如此得罪舅父,终非长久之计吧?他若因此离心……” “离心?”李逸尘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看透世情的讥誚,“殿下,您需明白一个道理:在这权力之巔,所谓的『亲戚』,往往是第一道催命符。” 李承乾瞳孔骤缩:“你……此言何意?” “意味著,在您真正坐稳这储位之前,您首要考虑的,绝非是討好每一位重臣,尤其是像长孙无忌这样与陛下同气连枝、权倾朝野的臣子。”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幽深,“恰恰相反,您要做的,是敬而远之,是保持距离,是减少一切不必要的、私下的接触!” “为何?”李承乾彻底困惑了,“若能得舅父全力扶持,孤之位岂不更稳?” “因为他首先是陛下的股肱,然后才是您的舅父!”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凌厉如刀。 “在帝王心术里,一个与权臣,尤其是外戚权臣过往甚密的太子,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结党,意味著营私,意味著您的羽翼已丰,开始迫不及待地编织自己的网罗了!这是陛下绝对无法容忍的大忌!前汉多少太子,就栽在这『亲戚』二字上!” 李承乾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身体甚至晃了一晃。他从未想过,亲近舅父竟会带来如此致命的危险。 李逸尘趁热打铁,言辞如解剖般精准冷酷。 “这便是权力博弈的残酷真相:您的身份,决定了您必须孤独。『太子』之位,看似一人之下,实则是天下最危险的孤峰。您的权力完全依赖於陛下的授予和信任。任何可能削弱这份信任的举动,哪怕是看似合理的亲情往来,都是取祸之道。” 他看著李承乾剧烈起伏的胸膛,知道火候已到,开始条分缕析这“孤臣”策略的狠辣好处。 “反之,您越是疏远重臣,尤其是长孙无忌,好处便越大。” 李逸尘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点,便屈下一指。 “一,示弱以养晦。您表现得越是不通世故,越是依赖圣心独断,陛下对您的戒心便越弱。他会觉得您仍需他的羽翼庇护,不会视您为迫在眉睫的威胁。今日您称病不见,传出去的消息便是:『太子体弱,不堪劳累,仍需陛下耳提面命。』这看似失势,实则是为您贏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二,避嫌以自清。不私下交接,便无人能构陷您结党营私。杜绝了流言的源头,陛下即便听到风声,也难寻实证。清白,有时候是需要主动营造的。” “三,”李逸尘屈下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而这第三点,才是对付长孙无忌最狠的一招——您越是迴避他,他越是看不清您的底牌,內心便会越焦虑。他不知道您的变化从何而来,您的城府有多深,您的下一步会指向何方。在这种未知的恐惧面前,即便他权势熏天,也不敢轻易对您下死手。相反,为了维持他『国舅』的体面和影响力,他可能反而会在某些关头,不得不替您说几句话,以示他与您『关係尚可』,避免被彻底排除在储君未来的核心圈层之外。您这看似被动的迴避,实则是在逼他,为了他自己的长远利益,不得不偶尔『帮』您稳住阵脚!” 李承乾彻底惊呆了,张著嘴,喉咙发乾,半晌才嘶声道:“这……这岂不是……將他当成了棋子来利用?”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恢復了几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深邃。 “不是我们要利用他,是这权力场的规则本身就在利用每一个人。要么您学会利用规则,要么您被规则碾碎。今日拒见,便是您学会利用规则的第一步——让对手的锋芒,反过来成为您的盾牌。” 李承乾久久无言,大殿內只剩下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过於冰冷、却也过於真实的权力法则。 李逸尘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知道这剂猛药,必须由太子自己慢慢吸收。 李逸尘心中知道,事情的发展不会是这般的,等待他的將是更为猛烈的猜忌。 只是当下他必须这么做。 而东宫之外,暗流只会愈发汹涌。 与此同时,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一叠边关急报,正揉著眉心稍作歇息。 王德悄步近前,低声道:“陛下,赵国公方才从东宫方向过来,面色似有不豫。” “东宫?”李世民动作一顿,眼中锐光一闪,“他去见太子了?” “未曾见著。”王德声音更轻,“听闻太子殿下朝会后『略感不適』,正在静养,未能见客。” “不適?”李世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看他今日在朝堂上精神得很,引经据典,驳得御史们哑口无言。怎么一转脸,就『不適』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向东宫那一片巍峨殿宇的轮廓,目光渐冷。 “辅机是何等人物?太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他舅父到访时病……” 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窗欞,“这病,生得可真是时候啊。” 王德垂首不敢接话,殿內气氛陡然凝滯。 半晌,李世民猛地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太子这几日,变化太大了。大得让朕……心惊。” 他踱回御案前,手指重重敲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些话,绝不可能凭空从他脑子里蹦出来!西州之策,老辣周详,非经年历练者不能为!朝堂应对,更是步步为营,反客为主!这背后若无人指点,朕绝不相信!”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帝王的威压和一丝被蒙蔽的怒意。 “查!给朕彻查!东宫上下,朕要知道,是谁,究竟对太子说些什么!朕给你三天时间,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朕要看到结果!” 王德浑身一凛,感受到天子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杀意。 他深知,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疑心,而且这疑心已如野火般蔓延,若再不找出那个“背后之人”,恐怕就不是调离伴读那么简单了。 “臣遵旨!”王德躬身领命,脚步匆匆而去,背影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一场针对东宫最隱秘角落的风暴,即將来临。 而太子和他身边那个神秘的『高人』,还能在这风暴中隱藏多久? 李世民独自立於殿中,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他望著东宫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朕的太子……你身边,究竟藏了一条怎样的毒蛇?还是说……你本身,就已成了一头会咬人的狼?” 第26章 打开……宫门? 王德的行动来得很快,很直接。 就在长孙无忌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东宫的气氛骤然紧张。 几名身著內侍省服饰、面色冷峻的宦官,在一名中年宦官的带领下,径直来到东宫门口,出示了內侍省的令牌。 他们没有进入內殿,而是由东宫侍卫通传,开始一个一个地叫走殿內侍奉的宦官和宫女。 起初是两名在殿外负责洒扫的低等宫女,接著是今日当值的两名贴身宦官。 他们被带走时脸色煞白,眼神惶恐,回头望向大殿方向,充满了无助。 消息很快传遍东宫。 剩余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交换眼神时充满了恐惧。 谁都知道被內侍省带走问话意味著什么,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李承乾起初在殿內尚能听到外面的些许动静,並未太在意。 直到一名心腹小宦官进来稟报。 “殿……殿下!王……王总管派人,把……把李福、张顺他们都带走了!说是……问话!” 李承乾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 “问话?” 內侍省凭什么来东宫拿人问话? 这分明是查到了他东宫头上! 一股被侵犯、被羞辱的怒火腾地一下直衝头顶。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脸色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將面前书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放肆!王德是个什么东西!敢到孤的东宫来拿人!” 李承乾额角青筋暴起,右脚因激动而传来的刺痛更让他暴躁异常。 “他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真当孤是泥捏的不成!”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脚踝吃痛,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侍从嚇得赶紧要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都滚开!” 所有宫女和太监被李承乾赶了出去。 李承乾越想越气。 此时正好李逸尘闻讯赶来。 看到李逸尘,他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孤这就走去两仪殿!孤要亲自问问父皇,这大唐的东宫,是不是已经轮到內侍省来当家了!孤要问问王德,谁给他的狗胆!” 他嘶吼著。 就在李承乾一瘸一拐,怒气冲衝要往殿外冲时······ “殿下,您这一去,便是输了个乾乾净净。” 李承乾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死死盯住说话的李逸尘。只见李逸尘姿態甚至没有变过,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输?孤怎么输了?他王德欺人太甚!孤若忍了,日后这东宫还有何顏面可言?” 李承乾低吼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李逸尘缓缓走到李承乾面前,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殿下,您现在衝去两仪殿,质问陛下,痛斥王德,然后呢?陛下会如何想?陛下只会认为您被戳中了痛处,气急败坏,毫无储君气度。王德奉的是皇命,您骂王德,就是骂陛下。您这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脸上了。” 李承乾喘著粗气,拳头紧握,但李逸尘的话像冰水,一点点浇灭著他失控的怒火。 “这不是王德个人行为,殿下。”李逸尘语气篤定。 “这是陛下出的招。陛下怀疑东宫,怀疑您身边有人,所以他动了手,用这种最直接、最羞辱人的方式来查。这是阳谋,殿下。陛下就是要看您反应。您若暴怒失態,正好印证了他的怀疑——东宫確有不可告人之秘,以至於太子如此失態。” 李承乾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 “难道就让孤这么忍著?眼睁睁看著他们像审犯人一样审问孤的宫人?孤咽不下这口气!” “忍?谁说要忍?”李逸尘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陛下既然出了招,殿下您当然要接招!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漂亮,接得让他意想不到,接得让他……傻眼!” 李承乾被李逸尘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语气弄得一怔:“如何接?” 李逸尘上前一步,逼近李承乾,声音压低,却带著极强的煽动性。 “殿下,陛下不是怀疑东宫有猫腻吗?不是想知道您身边有没有高人吗?好啊!那咱们就把它公之於眾!把东宫的大门彻底打开!让所有人都进来看!看个够!” “打开……宫门?”李承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对!彻底打开!”李逸尘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殿下,您立刻下令,解除东宫一切非常规戒备!自即日起,凡五品及以上京官,皆可无需提前通传,直入东宫求见太子!东宫侍卫只需核查是否携带兵刃即可,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李承乾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疯了?任由官员进出?那东宫岂不成了菜市场?孤还有何隱私可言?万一有刺客……” “隱私?”李逸尘嗤笑一声,“殿下,从陛下派人来问话的那一刻起,东宫就已经没有隱私了!至於刺客?长安城、皇城之內,哪个五品以上官员敢行刺太子?那是自取灭族之祸!” “殿下这么做风险极小,但收益极大!” 他目光灼灼,语速飞快地分析著这看似疯狂举措背后的逻辑。 “殿下,您想想,当您主动打开宫门,欢迎所有官员来访,陛下会怎么想?他还会觉得东宫里有东西藏著掖著吗?他派王德偷偷摸摸查探的行为,在您这光明正大的姿態面前,立刻就显得小家子气,显得多疑而可笑!这不正好打脸陛下的猜忌么!” “第二,”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那些官员们,尤其是中立的、观望的官员,看到太子如此坦荡,如此开放,他们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太子心中无鬼,行事光明!这比您自己说一万句辩解都有用!这能极大扭转您以往封闭、乖张的形象!” “第三,”李逸尘屈下第三根手指,笑容愈发诡异。 “这才是最妙的一点。当各色官员都能轻易进入东宫,他们看到的將是太子每日刻苦读书、与伴读探討学问的景象。他们每个人都会成为您的见证人,见证您的勤奋和坦荡。陛下再想听王德那边查出来的、经过渲染的小报告,还有多少可信度?眾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您这是用阳谋,破了陛下的窥探!” 李承乾怔怔地听著,脸上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被一种极度的惊愕和逐渐升起的兴奋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李逸尘的思路,但这番话又像是有一种魔力,將他从受辱的悲愤中拉了出来,带入了一个更广阔、更疯狂的博弈场。 “可是……若真有官员不断来打扰……” 第27章 时代变了! 李承乾忽然又想到一个实际问题,眉头皱起。 “逸尘,若宫门真开了,各色官员涌入,孤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真像个庙里的菩萨,谁来了都陪著说话吧?孤哪有那么多精力?再说,若有人存心捣乱,或者问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殿下所虑,正是接下来要谋划的关键。” 李逸尘脸上露出一种早就等著你问这个的表情。 “宫门一开,最先来的,不会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他们持重,会观望。最先来的,必然是那些年轻气盛、急於扬名立万的御史台言官,尤其是那些品阶不高不低、正需要业绩来镀金的傢伙们。”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对御史台的人可谓深恶痛绝。 “他们敢来聒噪孤?” “他们岂止敢?”李逸尘嗤笑。 “他们会爭先恐后地来!对於这些年轻的御史来说,能当面劝諫、甚至纠正太子的言行,是天大的功劳,是能让他们名留青史的捷径!踩著储君的肩膀往上爬,是成本最低、收益最快的升官法门!” “他们要踩著孤扬名?”李承乾的怒火又被勾了起来,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们会这么想的。”李逸尘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这正是殿下您的机会所在。他们想利用您,您又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 “如何利用?”李承乾强压怒火,追问道。 “首先,殿下要调整心態。”李逸尘目光锐利。 “不要把他们视为来找茬的恶客,要把他们视为……送上门来的道具,是您用来表演贤德、纳諫的活道具。” “道具?” “对!”李逸尘开始详细拆解这狠辣的策略。 “当这些御史前来,无论他们说什么,殿下初始態度一定要极好。要恭敬,要虚心,甚至要表现出一种闻过则喜的感激。他们批评您往日言行,您就沉痛反省;他们指出您可能有的过失,您就诚恳接受,並表示一定改正。” 李承乾听得眉头紧锁。 “让孤对他们低头?” “这不是低头,殿下,这是作秀!”李逸尘语气加重。 “是做给那些必然会关注此事的其他朝臣,尤其是做给陛下看的!您要让所有人看到,太子经此一挫,真的脱胎换骨了!变得虚怀若谷,从諫如流!这对挽回您的形象,有极大好处!陛下看到您被御史磨礪得如此圆润,心里那点因为您日前诛心之论而產生的不快和疑虑,会不会减轻许多?他甚至可能会產生一丝愧疚,觉得是不是自己之前逼您太甚?” 李承乾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让父皇觉得……对不起孤?” “正是此理!”李逸尘肯定道。 “帝王心术,亦难免有情感缝隙。尤其是父子之间。您越是表现得逆来顺受、谦卑好学,就越能反衬出陛下此前监视、逼迫行为的过分。这种愧疚感,在某些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您的护身符。” “但是,”李逸尘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过一道冷厉的寒光。 “这谦逊纳諫的姿態,要有底线!不是所有御史都只是为了扬名,其中必然混杂著想替魏王出力、或者单纯看您不顺眼,想要彻底搞臭您的恶犬。对於这些人,对於他们提出的过分问题,甚至是含沙射影的构陷,殿下绝不能软弱!” “那时又当如何?”李承乾精神一振,他更喜欢反击的部分。 “殿下,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李逸尘的声音充满诱惑。 “他们想来踩您,好啊!我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但这一次,踩下去的脚,会不会扎满钉子,会不会直接摔断腿,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李承乾眼中戾气大涨。 “说下去!” 李逸尘语速飞快,布局清晰。 “殿下您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这些狂悖之言,一条条,一句句,让书记官记得清清楚楚。事后,不必您亲自出面,只需將这份记录,以请教、求释疑的名义,密封送至大理寺或刑部,让他们依《唐律》议处。比如《职制律》中对捍制使、无人臣之礼诸条,或是《斗讼律》中诬陷、言论不当之款,甚至《名例律》中的『十恶』之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您自己一个字都不评论,只是困惑地请有司依法裁决。” 李逸尘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快意。 “您猜,大理寺和刑部的那帮老油条,看到太子殿下亲自送来、要求依法办理的卷宗,里面记录著某御史如何言辞无状、攻击储君,他们会怎么做?陛下看到这份东西,又会怎么想?他是保那几个想博名声想疯了的蠢货,还是维护大唐法度的尊严?他是会觉得您受了委屈,还是会觉得您手段狠辣?” “父皇只会左右为难!” 李承乾猛地接话,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他终於完全跟上了李逸尘的思路,並且沉浸其中。 “父皇会觉得对不起孤!因为父皇造成了这些蠢货来骚扰孤!而父皇若依法严惩,天下人会说会说孤受了委屈却仍守法度!父皇若不痛不痒地放过,那便是纵容臣下欺辱储君,寒了孤的心,也打了大唐律法的脸!他怎么选都难受!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报復的快感和一种初次掌握权力算计的癲狂。 “正是!”李逸尘重重一击掌。 “殿下您想想,如果您直接打骂御史,是您失德。但如果是大理寺或刑部接到状子,依法审查,发现该御史確实触犯律法,那惩罚他的是国法,是陛下!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仅能狠狠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御史,杀鸡儆猴,让其他人知道东宫不是可以隨意撒野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向陛下和天下人展示了什么?展示了殿下您遵纪守法,即便受到侮辱,也选择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而不是滥用私刑!这是何等的光明磊落,何等的成熟稳重!而那个御史,则成了违背国法、自取其辱的小丑!” “也是让背后之人更加忌惮於您。” 李承乾愤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急切和狠辣。 “好!好!逸尘,就依你之计!孤这就下令!打开宫门!”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著骇人的光芒,“孤倒要看看,有哪些不怕死的,敢第一个撞上来!” 第28章 一场赌博? “好!就依你!孤这就下令,打开宫门!让所有人都进来看个够!”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狠厉和兴奋的潮红,转向殿外,就要呼唤侍从。 “殿下且慢!”李逸尘却再次阻止了他。 李承乾不解地回头:“又怎么了?” “命令要下,但姿態要做足。”李逸尘冷静地像在布置一场战役,“不能显得像是被逼无奈、赌气之举。要显得像是……殿下您经过深刻反省,幡然醒悟,决心痛改前非,以最开放的姿態,接受天下臣民的监督和辅佐。” 他微微眯起眼:“殿下可即刻亲手草擬一份奏表,呈报陛下。就说,日前衝撞君父,深感惶恐,闭门思过期间,读圣贤书,深觉以往闭塞视听、拒諫饰非之非是。为表悔过之诚,亦为广纳雅言、砥礪德行,特请旨,自即日起,开放东宫,凡五品及以上京官,皆可於固定时辰入宫求见、建言。恳请陛下允准,並派史官记录,以昭殿下悔过自新之诚心。”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还……还要上表?请旨?让史官记录?” “对!”李逸尘斩钉截铁,“不仅要打开门,还要敲锣打鼓地告诉全天下,这门是殿下您自己愿意开的!是您为了大唐江山、为了成为更好的储君而开的!把姿態拔到最高!这样,陛下就算心里疑竇丛生,也只能捏著鼻子准了!他甚至还得嘉奖您两句!否则,他就是阻拦儿子积极向善的昏君!” “高!实在是高!”李承乾忍不住赞道,对李逸尘的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已不仅仅是博弈,这是把人心、礼法、舆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 李承乾胸中块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对殿外沉声道:“来人!” 一名侍卫统领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传孤命令,”李承乾的声音恢復了太子的威严。 “即刻起,解除东宫一切非常规戒备。宫门守卫恢復常制,不得无故阻拦官员謁见。另,速召太子左庶子前来,孤要草擬奏表。” 侍卫统领虽感诧异,但见太子神色肃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李承乾转向李逸尘,眼中闪烁著兴奋与依赖交织的光芒:“逸尘,奏表內容,还需你为孤参详。” 李逸尘微微躬身:“臣自当尽力。” 他心中明了,这道奏表是关键一步,必须將“被迫”转为“主动”,將“猜忌”扭转为“悔过”,將太子的姿態拔高到陛下无法轻易驳回的高度。 就在东宫紧锣密鼓准备之际,王德派出的內侍省人员仍在偏殿对东宫宦官进行第二轮问话。 突然,一名宦官匆匆而来,对负责问话的中年宦官低语几句。 那中年宦官脸色微变,犹豫片刻,还是挥手示意停止问话,並將已被问话和尚未问话的宫人皆尽遣散。 中年宦官不敢怠慢,立刻返回两仪殿向王德稟报。 “什么?太子下令解除戒备?还要上表请求开放东宫?” 王德闻报,饶是他歷经风浪,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惊容。 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入內,向正在批阅奏章的李世民稟明此事。 李世民执笔的手顿在半空,硃砂滴落在奏疏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王德。 “你再说一遍?” 王德伏低身体,將东宫传来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包括太子准备上表请求开放东宫、允许五品以上官员謁见的细节。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御座背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震惊!十足的震惊! 他预想了李承乾的各种反应。 暴怒、恐惧、狡辩、甚至可能跑来两仪殿哭诉! 唯独没有料到,竟是如此决绝、如此……匪夷所思的一招! 打开宫门? 欢迎官员监督? 这还是那个因足疾而敏感、因失宠而乖戾、动輒闭宫自守的儿子吗? 这绝非李承乾自己能想出的应对! 这背后那只手,不仅教他如何防御,更教他如何以攻代守,將一场危机转化为一场……表演? 一场赌博? 李世民久久不语,內心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小看了东宫里的变故。 这不再是简单的少年叛逆或受人蛊惑,而是一场有预谋、有步骤、目標明確的权力博弈开端。 那个隱藏在太子身后的人,其眼光、胆略和手段,都绝非等閒之辈。 就在李世民心潮起伏之际,东宫的奏表已由通事舍人正式呈递至两仪殿。 李世民展开奏表,字跡是太子亲笔,略显稚嫩,但措辞却异常老练恭谨。 “儿臣承乾谨奏:日前於两仪殿狂言悖行,衝撞天顏,罪莫大焉。退而思之,惶恐无地。闭门反省,读圣贤之书,乃知往日闭塞宫闈、拒听良言,实为取祸之道,非储君所宜。儿臣痛悔不已,誓当洗心革面。为表悔过之诚,亦为广纳群言、切磋学问、砥礪德行,儿臣恳请陛下允准,自即日起,於东宫设『咨政堂』,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於每日固定时辰入宫,面陈时政得失,或与儿臣讲论经史。儿臣必当虚襟以听,从善如流。並请陛下敕令史官隨记录言,以昭儿臣悔过自新之诚,亦使天下知陛下训导之明、朝廷纳諫之广。儿臣不胜战慄待命之至!” 奏表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 它將之前的“诛心之问”轻描淡写为“狂言悖行”,重点突出“悔过”和“向善”。 將开放宫门的目的,从“自证清白”提升到“广纳群言”、“切磋学问”、“砥礪德行”的高度。 最后甚至请求史官记录,將一场可能的风波,包装成一场彰显皇帝圣明、太子贤德的政治秀。 李世民看完,將奏表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敲击著桌面。 他脸上的震惊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算计。 “与朕斗法?”李世民心中冷笑一声。 太子这一招,看似將自己置於阳光之下,坦荡无比,实则是以退为进,將了朕一军。 若不准,便是阻挠太子向善,坐实了朕对太子的苛刻猜忌。 若准了,东宫便成了鱼龙混杂之地,太子能否驾驭得住? 那个背后之人,真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第29章 简直是天真! 突然,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的弧度。 他想到那些五品以上、尤其是御史台里那些年轻气盛、急於博取声名的御史们。 太子以为开放东宫就能博取名声、反將一军? 简直是天真! 那些为了清流直名、为了青云之路的御史,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岂会放过这等直达天听、甚至可能扳倒储君的天赐良机? 他们为了名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敢说! 他们的纠缠、詰难、乃至构陷,足以让任何人心烦意乱,原形毕露! 李世民忽然觉得,李承乾和他背后之人,看似出了个高招,实则走了一步臭棋! 他们或许精通经典权谋,却低估了那些“清流”官员为了政治资本所能爆发出的疯狂和难缠。 他们將水搅浑,却忘了自己也可能被淹死! “呵……”李世民冷笑出声,心中对那背后之人的忌惮,瞬间转为一丝轻视。 “终究是见识浅薄之辈,只知庙算,不解人心鬼蜮。” 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让那些御史去替他撕开东宫的铁幕,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让太子尝尝什么叫人言可畏! 心意已决,李世民提起硃笔,在那份奏表上批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可”字,並附加一句:“太子既有此心,朕心甚慰。著即照准,並令史官隨侍记录,以彰太子纳諫之诚。” 他倒要看看,这场大戏,最后该如何收场! 皇帝的批覆以最快的速度传达至中书门下,旋即明发朝堂。 顷刻间,整个长安官场为之巨震! 魏王府中,李泰接到消息时,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哈哈哈!蠢货!自寻死路!他以为他是谁?敢学古人虚怀纳諫?等著被那些御史生吞活剥吧!” 他立刻召来几名御史言官,御史崔仁师、监察御史柳奭等人,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恶毒的光芒。 “机会来了!都给本王打起精神!明日就去东宫!给孤好好劝諫太子!把他往日那些劣行,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孤翻出来!问他可知错!问他如何改!问到他心烦意乱、失態咆哮为止!只要抓住他一点错处,就狠狠参奏!本王倒要看看,他这纳諫的戏码,能唱几天!” 几位以言辞激切著称的年轻御史立刻摩拳擦掌,纷纷表示愿往。 他们开始商议,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既能博取直諫之名,又能狠狠打击太子的威信,甚至找出太子的错处。 有人提议从太子往日言行入手,有人建议关注东宫用度,还有人將目光投向了新近替换的伴读李百药和许敬宗,琢磨著能否从中找到突破口。 李泰听著眾人的议论,脸上洋溢著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李承乾在御史们的围攻下狼狈不堪的模样。 赵国公府,长孙无忌闻讯后,久久沉默。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最终,他停在窗前,望著庭中,长长嘆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与忧虑。 “蠢货!十足的蠢货!此乃饮鴆止渴之道!他以为如此便可自证清白?殊不知,这是將自身置於炭火之上!那些御史,如蝇逐臭,岂是易与之辈?稍有不慎,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復!太子之位……危矣!” 他担心的是,李承乾此举看似强硬,实则暴露了其政治上的不成熟和急切。 在长孙无忌看来,真正的权力稳固,在於潜移默化,在於平衡各方,而非这种大张旗鼓、吸引火力的冒险行为。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东宫即將到来的混乱和太子的窘迫,这让他对太子的未来更加悲观。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失望和焦虑,既恼太子的愚蠢,又恨那背后出主意之人的短视。 他立刻吩咐紧闭府门,称病谢客, 梁国公房玄龄闻讯,长嘆一声,默默摇头,只对身边老僕说了一句:“太子危矣。” 便不再多言,眉宇间充满了对国本动摇的深深忧虑。 他看得明白,这不是纳諫,这是开启了一场针对储君的公开狩猎。 侍中魏徵虽在病中,闻此消息,亦挣扎著坐起,对儿子魏叔玉嘆道:“太子此议,虽显急进,然若能真心纳諫,或非坏事。只恐……其心不纯,其志不坚,反为小人所乘,酿成大祸。” 他既希望太子能藉此机会真正改过,又担心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最终会以闹剧收场。 进一步损害太子的声誉和朝廷的体面。 其他各路官员,亦是反应不一。 有清流言官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有稳重老臣暗自摇头,认为太子过於孟浪; 有投机之徒观望风色,思量如何从中牟利; 亦有真心为国者,希望太子能藉此契机,真正成长为合格的储君。 整个长安官场,因皇帝这一纸批覆,暗流涌动,风暴將至的氛围愈发浓烈。 而此时此刻,处於风暴眼的东宫之內,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殿门紧闭,烛火通明。 李承乾与李逸尘相对而坐。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隔绝在那扇沉重的宫门之外。 李承乾的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和衝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只是这沉静之下,压抑著即將面对未知挑战的紧张。 他看向对面依旧平静的李逸尘。 “逸尘,父皇准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那些御史,怕是明日就会蜂拥而至。” 李逸尘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眼神深邃,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殿下,饵已撒下,就等鱼来咬鉤了。他们不是要名声吗?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足以遗臭万年的名声。” “无论来者言辞如何,殿下初始態度必极尽谦和。耐心倾听,偶尔頷首,甚至可言受教、当深思。彼等欲求直諫之名,殿下便予之。让其言,尽其辞。” “殿下只需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皆不可动怒,不可失態。此乃『虚怀若谷』之表象,是做给陛下、做给天下人看的。殿下越是如此,那些跳樑小丑之后的表演,便越显可笑。” 李承乾若有所悟:“孤明白了,先让他们尽情表演。” 第30章 然孤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御史。 东宫门前原本森严的警卫果然依令撤去大半,仅留数人值守,职责明確为核查入宫官员身份品级及是否携带兵刃,並明確宣告:五品及以上官员,无需通传,可直入东宫新建之“咨政堂”候见太子。 咨政堂设於东宫前廷一侧,原本是一处閒置的偏殿,仓促整理而出。 殿內陈设简洁,北面设一略高於地面的平台,上置太子座榻与书案。 平台下方,左右各设两排坐席,供东宫属官及伴读陪侍。 中间留出大片空地,铺以苇席,供謁见官员站立陈词。 殿柱与墙壁上新掛了几幅劝学励政的箴言书法,墨跡犹新。 整个环境力求营造出一种肃穆、开放、以供论政讲学的氛围,但难免透著几分临时布置的仓促感。 消息传出后三日,东宫並未如预想般门庭若市。 大多数官员仍在谨慎观望,毕竟直面储君进言,尤其是面对一位风评不佳、近期又行为诡异的太子,风险与机遇並存。 然而,终究有人按捺不住,或为信念,或为名利,成为了首批踏入这“咨政堂”的“諫言者”。 首位登门者,乃是侍御史韦思谦。 此人年约三十二,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身著青色御史袍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生风。 他在宫门处被侍卫依例拦住,验看鱼符,確认品级,並检查是否携带利器等物。 韦思谦面无表情地配合,待检查完毕,侍卫侧身让开道路,告知:“御史请,太子殿下已在咨政堂等候,直入即可。” 韦思谦微微頷首,整了整衣冠,便大步流星向內走去,对沿途略显空旷的宫苑景致目不斜视。 此时,咨政堂內,太子李承乾端坐於上首座榻,其右脚因足疾依旧不便,刻意用袍服下摆遮掩。 书案上摊开著《唐律疏议》。 左侧席位上坐著新近调任的太子右庶子李百药,神色严肃;右侧则是伴读许敬宗,面带微笑,眼神却不时打量四周。 李逸尘作为伴读,位置安排在更靠后一些的地方,几乎隱没在其他几位东宫属官之中,他垂目敛眉,姿態恭顺,仿佛与殿柱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特意寻找,极易被忽略。 殿內另有数名书记官,备好纸笔,准备记录言谈。 韦思谦踏入殿门,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在太子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注意到太子並未依常礼起身迎候御史。 他脚步一顿,立於堂中,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却带著明显的不悦。 “臣,侍御史韦思谦,参见太子殿下!然,臣奉天子命监察百官,依《唐六典》之制,殿下虽为储君,亦当起身受言,以示尊朝廷法度!” 殿內气氛瞬间一凝。 李百药眉头微皱,许敬宗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后排的李逸尘依旧低眉顺眼,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李承乾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脚踝处隱隱作痛,一股惯性的怒火险些冲顶。 但他立刻想起昨日李逸尘与他反覆推演的场景。 李逸尘断言:“首批来者,必以礼法发难,斥殿下失仪,以立其威。殿下切记,无论其言辞如何咄咄,初始姿態必极尽谦和,甚至示弱,让其锋芒尽露。” 当时李承乾还觉得未必如此,此刻面对韦思谦的责难,他心中先是一惊,隨即涌起一股果然逸尘所料的定力与一丝隱秘的兴奋。 他压下心头不快,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疚,双手微撑书案,作势欲起,动作因脚疾而略显迟缓挣扎。 “哦?竟是孤失礼了。韦御史提醒的是,孤近日沉湎书卷,竟疏忽了朝廷仪制。” 他最终努力站直了身体,虽然姿態因脚痛不算挺拔,但態度显得颇为诚恳。 “韦御史远道而来,有何教诲,孤自当恭听。” 韦思谦见太子起身,且態度恭顺,面色稍霽,但语气依旧严厉,开门见山。 “臣闻殿下前日於两仪殿,以舜帝遭父迫害之旧典,质询陛下玄武门旧事。敢问殿下:《孝经》有云『父为子纲』,陛下乃君父,殿下以古事相逼,是为孝否?《唐律》载『诸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殿下虽未直言指斥,却引圣人之言暗讽君父,是为忠否?” 此言一出,殿內鸦雀无声。 李百药面露忧色,许敬宗低头掩去眼中精光。 这问题太过尖锐,直指太子前番“请教”的核心,甚至扣上了“不忠不孝”和触犯律法的大帽。 几位东宫属官交换著不安的眼神。 李承乾心臟猛跳,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这韦思谦果然如李逸尘所料,不仅揪住旧事不放,更是直接援引《唐律》,其势汹汹,欲置人於死地。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向李逸尘方向,只见后者依旧垂首,仿佛泥塑木雕,但李承乾心中却莫名安定下来,因为李逸尘昨日同样预料到了此种詰问角度,並教好了应对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做出沉思继而惭悔的表情,拱手道。 “韦御史此言,如当头棒喝。孤日前狂悖,退而思之,確实惶恐难安。然孤当日所问,本心绝非为攻訐君父……”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回忆李逸尘教给他的说辞,“孤愚钝,读史至舜帝之事,常思『忠孝』二字之极意。舜帝避父害而保身,终成圣王;陛下昔年玄武门之举,亦为定鼎大唐、保社稷安寧。孤心中困惑,在於『忠孝难两全』之千古难题,当以何者为先?孤……孤只是盼能明了此节,以备將来治国之需,绝非存心类比,更不敢质疑君父行事之正当。” 韦思谦闻言冷笑一声,显然对这一套说辞有了充分的准备。 “殿下巧言令色!舜帝之父瞽叟欲害子,乃一己私怨;陛下当年扫平奸佞,乃为天下公义!殿下將此二者相提並论,本身已是极大失当!若殿下真为探究学问,何不召国子监博士、弘文馆学士公开论道?偏要选在两仪殿,以那般詰问之態直面陛下?此非求学,实为不敬!” 李承乾知道现在意味著转入反击阶段。 李承乾精神一振,想起李逸尘所授之策:当对方死咬“失礼”、“不敬”时,便將问题提升到“諫諍”的层面,用更高的道理来化解。 他脸上困惑之色更浓,看向韦思谦,语气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求教。 “韦御史斥孤失礼?然孤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御史。” 第31章 从未曾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啊! “韦御史问孤孝与不孝,却不知《孝经》亦言:『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爭於父,臣不可以不爭於君。』若父行不义,子当諫爭,此方为大孝。孤日前所问,非为讥讽,实为求明『义』之所在。若陛下当年所为乃定社稷、安天下之大义,则孤更当深究其理,以固所学。御史以为,孤求明大义,是孝,还是不孝?” 话音刚落,李百药紧绷的神情稍稍放鬆,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他没想到太子竟能如此嫻熟地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书记官,见对方正运笔如飞,忙收敛心神,继续凝神细听。 韦思谦面色一沉,显然没有想到太子竟將问题反推了回来。 他强自镇定,发动再一次的攻势,言辞愈发峻切。 “纵然殿下自辩求孝,亦当知《礼记》有云:『礼者,敬而已矣。』殿下於两仪殿中,言语直逼天顏,全无臣子敬畏之態,更失储君雍容之度!臣再问殿下,无『敬』何以言『孝』?失礼之孝,与悖逆何异?” 这时,站在后排的几位东宫属官开始交头接耳。 一位年轻的舍人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低语:“韦御史此言未免太过苛责……” 却被身旁的长者以眼神制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子身上,等待著接下来的应对。 李承乾目光微敛,唇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仍是从容接话。 “御史责孤失敬,然《礼记》亦云:『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孤当日心有所惑,直抒胸臆,正是志未满、欲求明之状,何来傲慢纵乐之说?” “况陛下圣明宽宏,歷来鼓励群臣直諫,魏徵大人屡屡犯顏,陛下不以为忤,反以为镜。孤为储君,效法直臣,孜孜求教,若此谓之失礼——敢问御史,陛下嘉纳直言,是耶非耶?孤效法陛下所嘉之行,是失礼,还是遵礼?” 此时李承乾应对越来越自如,韦思谦的这一套说辞跟李逸尘预测的基本一样! 许敬宗闻言,几乎要拍掌叫好。 他敏锐地注意到太子在说话时,因脚疾而微微调整了站姿,这个细微的动作反而更显其言辞恳切。 他暗自记下这个细节,心想日后或可藉此向陛下稟报太子带病论政的勤勉。 韦思谦呼吸略重,额角微现汗意。 他咬牙凝神,也是最猛烈的一次詰难,直指法理要害。 自己不能认输,这些个问题自己准备好几天。 “纵使殿下巧言善辩,亦难掩当日言辞间影射之意!《唐律》明载:诸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者,斩!殿下虽未直言指斥,然以古非今,以子议父,以臣疑君——此非『情理切害』而何?臣问殿下:殿下自忖,当日之言,可触刑律否?”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一位站在柱旁的录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毛笔险些脱手。 李百药面色骤变,正要开口解围,却见太子缓缓坐到首位。 李承乾静默片刻,忽的轻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韦思谦逼视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御史三问,孤已一一回应。今孤也有三问,请教御史。” 堂內顿时鸦雀无声,连侍立在角落的小黄门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御史口口声声援引《唐律》,言孤『指斥乘舆』。然,《律疏》有云:『若使君父有过,臣子不言,是陷君父於不义也。』孤之所言,是为『陷君父於不义』,还是为『避君父於不义』?御史熟读律法,请为孤解。” 韦思谦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感到背后已有冷汗浸湿官袍。 “第二,御史谓孤『以古非今』。然则,司马迁著《史记》,班固修《汉书》,皆载前朝得失,莫非亦为『以古非今』?夫以古为鑑,可知兴替。孤读史书,心有困惑,求问於君父——此非储君进学之道乎?依御史之见,是否太史公、班固亦皆当获罪?” 这时,东宫属官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讚嘆。 一位年迈的学士捋著长须,微微頷首,眼中满是欣慰。 “第三,御史谓孤之言情理切害。然,情在何处?理在何方?害了何人?孤当日於两仪殿中,面对陛下,句句皆出自圣贤之书,所求不过明理答疑。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裁。而今,御史竟代陛下裁定孤之言为切害——孤倒要请教,御史此举,是代君行权耶?抑或是……以己心度圣意?” 三问既出,一环紧扣一环,由法理至史鑑,再由史鑑至君臣分权,层层递进,句句诛心! 韦思谦脸色彻底苍白,嘴唇哆嗦,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身体微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李承乾目光扫过他那副窘態,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却冰冷至极的嘲讽。 “孤自幼读史,所见諍臣諫士,或为民请命,或为国直言,纵然言辞激切,其心可嘉,其志可勉!却从未见有似御史这般——不究事理,不察本心,不辨忠奸,唯以深文周纳为能,以构陷储君为功!”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掷地有声。 “孤纵观史册,从未曾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嘆息著说出,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轻蔑。 “奇哉怪也!” 四个字,如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韦思谦脸上,也震动了整个咨政堂。 韦思谦再也支撑不住,踉蹌一步,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羞愤交加,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一拱手,几乎是嘶哑地挤出两个字:“臣……告退!” 隨即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咨政堂,连仪態都顾不上了。 堂內一片死寂,隨后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李百药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望向太子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喜与钦佩。 许敬宗面上笑容依旧,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暗自思忖:太子今日的表现与往日判若两人,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此人究竟是谁? 竟有如此手段! 第32章 得意忘形了! 首位闯宫者韦思谦狼狈离去的身影,仿佛还残留在咨政堂的门槛之上。 殿內一时陷入了寂静,唯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几位东宫属官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李承乾端坐於上,努力维持著面容的平静,但胸腔里那颗心,却擂鼓般撞击著肋骨,一股灼热的气流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他不仅顶住了御史的詰难,更將其驳得哑口无言,仓皇退走。 这种凭藉智谋与言辞在公开场合碾压对手的快感,远胜於他往日躲在东宫里摔杯砸盏、鞭挞宦官的私密发泄。 这是一种被置於光天化日之下、经受考验並战而胜之的畅快,带著一种近乎眩晕的成就感。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捻著书案上《唐律疏议》的页脚,冰凉的触感稍稍压制了指尖的微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极快地向后排李逸尘的方向扫了一下,那个依旧垂首敛目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无异於定海神针。 若非逸尘昨日近乎残酷的反覆推演,將韦思谦可能攻击的角度一一拆解並备好应对之策,他今日绝无可能如此从容。 就在李承乾心潮澎湃,几乎要沉浸在这初战告捷的兴奋中时,殿外再次传来通稟声,打破了堂內的沉寂。 “启稟殿下,监察御史狄仁杰求见。” 狄仁杰? 这个名字让李承乾微微一怔。 不同於韦思谦那种以言辞峻切闻名的御史,狄仁杰此人,他略有耳闻,似乎以处事干练、明察下情著称,並非一味攻訐之辈。 他为何而来? 也是如韦思谦一般,揪住两仪殿旧事不放吗? 还是另有所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片刻后,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官员稳步走入咨政堂。 他面容敦厚,肤色微黑,似是经受过风霜,目光清明而沉稳,不似韦思谦那般锐利逼人。 他身著青色御史袍服,手持笏板,举止间透著一股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持重。 入得堂来,他依礼参拜,声音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臣,监察御史狄仁杰,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並未如对待韦思谦初时那般端坐不动,而是微微頷首,抬手虚扶。 “狄御史免礼。” 他打量著狄仁杰,试图从其神色间窥探来意。 狄仁杰谢恩起身,却並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再次躬身,语气诚挚地说道:“殿下开放东宫,广纳群言,虚襟以待天下士人。此等胸襟气度,实令臣敬佩万分。殿下今日之举,颇有先贤遗风,实乃朝廷之幸,天下臣民之望。” 这一番话,如同温润的春雨,与方才韦思谦的疾风骤雨截然不同。 李承乾听著,只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得意,如同泡腾的泉水,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开放东宫,固然是李逸尘所献的权宜之计、博弈之策,但內心深处,何尝不隱隱期盼著能藉此博得一个“贤明”的名声? 此刻被狄仁杰这般直接而恳切地讚扬,他顿时有些飘飘然起来。 “狄御史过誉了,”李承乾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轻快。 “孤年少识浅,正需群臣辅弼,集思广益。开门纳諫,本是分內之事。”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因脚疾而略显僵硬的姿態看起来更舒展、更具威仪一些,仿佛这样才更能配得上对方的称讚。 坐在后排阴影中的李逸尘,虽未抬头,但耳中听著太子那明显上扬的语调,心中不禁暗暗嘆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少年心性。 叛逆之人,平日里受多了斥责与冷眼,一旦被人真心或假意地夸讚,极易晕头转向,忘了形骸。 这狄仁杰不过几句场面上的赞语,便让太子几乎要原型暴露,將昨日反覆叮嘱的“沉稳”、“內敛”拋诸脑后。 侍立在太子左侧的李百药,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子语气和神態的细微变化。 他心中先是微微一紧,担心太子被几句好话捧得忘乎所以。 但转念一想,太子今日能坐在此处接受官员謁见,並能击退韦思谦那般咄咄逼人的御史,已是非同小可的进步。 年轻人,骤然得志,喜形於色,虽有不妥,却也情有可原。 只要大方向无误,些许得意,或许正说明太子心性並非完全阴鬱难测,仍有可塑之处。 他捋了捋鬍鬚,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觉得太子虽需成长,但眼下这成长的速度,已远超预期,足以令人满意了。 右侧的许敬宗,则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也为太子的“贤明”感到与有荣焉。 然而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明的计算。 狄仁杰此举,是真心讚誉,还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太子这反应,是真诚坦率,还是缺乏城府? 他飞快地权衡著。 狄仁杰何等人物,虽年轻,却已在地方歷练多年,洞察人情世故。 太子那几乎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他尽收眼底。 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这位太子,似乎与传闻中那个乖戾阴沉的储君颇有不同,至少,对於正向的评价,他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饥渴的接纳態度。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他今日前来,主要目的並非諫諍,而是想借这难得的“开放”机会,陈说一件关乎民生实事的要务。 太子此刻心情愉悦,进言成功的可能性似乎大增。 於是,狄仁杰趁热打铁,在表达了讚誉之后,话锋顺势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凝重。 “殿下虚怀若谷,臣感佩於心。臣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有一事关黎民生计、边疆稳固之要务,欲陈於殿下驾前。” 李承乾正沉浸在被人认可的愉悦中,闻言想也不想,大手一挥,颇为豪爽地道:“狄御史但说无妨!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事,孤定当仔细聆听!” 他那语气,仿佛已是手握乾坤、可决断天下事的明君,甚至带著点“孤允你了”的慷慨意味。 高兴之下,他几乎要习惯性地將目光投向李逸尘。 李逸尘极轻微、极快速地摇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这一下摇头,如同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兜头浇灭了李承乾即將脱韁的兴奋。 他猛地一个激灵,险些离座的半起之势硬生生顿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得意忘形了! 第33章 太子身边,有能人? 险些在狄仁杰这等精明人物面前露出破绽! 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过於外露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努力恢復成一种庄重而专注的神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狄仁杰继续。 这番微妙的情绪转换和身体控制,让他因脚疾而本就有些不自然的坐姿,更显僵硬,却也恰好掩盖了方才的失態。 狄仁杰何等眼力,太子那瞬间的兴奋乃至几乎要看向某处的细微动作,以及隨后强作的镇定,他都看在眼里。 心中疑云一闪而过:太子身边,有能人? 而且,太子对此人似乎极为依赖? 不然这等细微的瞬间变化怎么解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全然未觉。 他的目的不在於探究东宫隱秘,而在於达成此次进言的实际效果。 他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羊皮地图,双手恭敬地呈上。 “殿下,此事关乎西州徙民实边之策。臣冒昧,带来一幅昔日隨家父游歷陇右、西域时所绘的草图,虽简陋,然西州地理大势、水脉分布,可略窥一二。请殿下御览。” 一名小宦官上前接过地图,在李承乾的书案上小心铺开。 李承乾凝神看去,只见图上笔墨勾勒出山川河流,標註著几处主要的绿洲和城镇,虽不如宫中所藏舆图精细,却透著一股亲歷者才有的实地气息。 狄仁杰得到允许,上前靠近,指著地图,开始详细陈述。 “殿下,西州之地,看似辽阔,然十之七八为荒漠戈壁,百姓生存,全赖这几处绿洲水源滋养。朝廷徙民实边,立意虽善,然若將死罪犯人与良家子混杂安置,隱患极大。囚徒中不乏凶顽之辈,边地管理不易,若其劫掠良民之粮种、牲畜,乃至滋扰地方,非但不能实边,反恐酿成边患。此其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太子的反应,见李承乾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其二,亦是至关紧要之处,在於水利。西州乾旱少雨,农耕全仗引水灌溉。隋煬帝当年亦曾大规模徙民实边,然只顾徙人,不重水利,致使徙民辛勤开垦,却因缺水而颗粒无收,最终官逼民反,酿成大乱,前车之鑑,歷歷在目啊!若我朝徙民,亦只授田亩,而不兴修水利,恐重蹈覆辙,徒耗国力,苦害百姓。” 李承乾听著狄仁杰的讲述,目光在地图上的荒漠与绿洲间游移,之前因兴奋而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与李逸尘探討“西州太子工程”时,更多著眼於宏观的战略布局、权力博弈,如何藉此培养势力、积累资本。 对於这些具体而微的、关乎成千上万徙民生死存亡的执行细节,李逸尘並没有告诉他。 他下意识地又想看向李逸尘,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確认或补充,但强行克制住了。 他转而將目光完全投向狄仁杰,脸上露出真正凝重和求教的神色:“狄御史所言,句句实情,振聋发聵。孤此前於此节,確是想得简单了。只虑及徙民之利,未深究安置之难,尤其是水利命脉。依你之见,当如何规避这些隱患,使徙民之策得以顺利推行,真正惠及边民与朝廷?” 狄仁杰见太子非但没有因指出政策疏漏而不悦,反而如此虚心请教,心中一定,精神更为振奋。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陈述道:“殿下明鑑。臣愚见,或可尝试从以下几方面著手,或能有所裨益。” “其一,分地而居,严明管理。可將徙囚集中安置於北麵条件更为艰苦、需重点屯戍的区域,专事垦荒与戍守;而將良家子及自愿前往者,安置於南面水土相对丰饶的绿洲地带,专心农事。两者之间,由陛下旨意新设之折衝府兵驻防巡逻,严明界限。如此,既可避免囚徒与良民混杂滋生事端,又能形成梯次防御,各司其职。” “其二,水利先行,基础为重。徙民未至,工程先动。臣恳请殿下奏明陛下,於此项徙民费用中,单列专项拨款,命西州地方官员趁早春时节,组织当地军民及部分先遣徙囚,优先修缮或开凿引水渠道、蓄水池等水利设施。务必確保大规模徙民抵达之时,已有水可用,有田可耕,方能安居乐业。此乃徙民成败之关键,绝不可省。” “其三,派遣专才,技术指导。此次徙民,不仅需派精通律法、善於管理刑徒之吏,更应从国子监、太常寺乃至民间,遴选通晓农事、水利、工筑之专才士子,授以『劝农使』、『水利丞』等名义,隨行赴西州。其职责在於指导徙民因地制宜,选择適宜作物,教授灌溉之法,乃至协助规划村落、修筑房屋。徙民得其指导,事半功倍,方能扎根边陲。此非单纯律法约束所能及也。” 李承乾听得极为专注,狄仁杰的每一策都落在了实处,弥补了他和李逸尘宏大战略中许多未曾触及的细节空白。 尤其是“水利先行”,让他眼前一亮。 这已不仅仅是规避风险,更是积极建设的良策。 他心中对狄仁杰的评价陡然升高。 此人不仅有忧国忧民之心,更有务实干练之才,所提建议並非空中楼阁,而是基於对实际情况的深入了解。 其心思之縝密,谋划之周全,確实非同一般。 与此同时,一直静默聆听的李逸尘,內心也掀起了波澜。 他来自后世,自然知道狄仁杰是何等人物,但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其人在青年时代便能提出如此切中肯綮、具有极强操作性的方略,仍是暗自讚嘆。 此人之才,绝非仅限於后世传奇中的断案如神,於经济民生、地方治理,实有经世致用之能。 更难得的是,狄仁杰身上有一种基於实地考察和实践经验的踏实感,这是这时代绝大多数人无法取代的。 若能得此人真心辅佐,对太子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不过,李逸尘也清楚,狄仁杰此类能臣,心中自有圭臬,绝非轻易可以笼络,其首要效忠的,恐怕还是皇帝和社稷本身。 但无论如何,与之交好,绝无坏处。 李承乾越听越是心折,脸上的讚许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第34章 他们为何不敢? 待狄仁杰言毕,他抚掌道:“妙!狄御史这三策,老成谋国,切实可行,句句切中要害!孤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这番话倒是发自內心,与方才应对韦思谦时的机巧辩驳截然不同。 他当即转向书记官,吩咐道:“將狄御史所陈三策,一字不落,详细记录在案。” 然后,他看向狄仁杰,语气郑重地说道:“狄御史放心,孤绝非虚言敷衍之人。你这些金玉良言,孤会连同此前所议西州方略之奏疏,一併密封,亲自呈送中书省,並面见父皇,详细阐明其中利害。若此等良策能得施行,惠及西州万千百姓,稳固我大唐边疆,狄御史之功,孤定当铭记於心。” 狄仁杰本意是借这难得的机会进言,希望能上达天听,影响朝廷决策,见太子不仅虚心採纳,更承诺要亲自推动,甚至面圣陈情,这已是远超他预期的结果。 他心中激动,连忙撩袍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充满了感佩。 “殿下虚怀纳諫,从善如流,且心系黎民,锐意实务,实乃西州百姓之福,大唐社稷之幸!臣……感激不尽!” 这一礼,比方才初见时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重。 临行前,狄仁杰似又想起一事。 “殿下,臣昔日游歷陇右、西域时,於当地风土人情、物產气候、部落分布等,尚有零星记录。若殿下不弃,臣可稍加整理,誊抄成册,改日奉上,或可为殿下了解边情提供些许参考。” 李承乾闻言,更是欣喜,这正是他目前亟需的实证资料,连忙应允。 “如此甚好!孤正需此类亲歷实录以资参考,有劳狄御史费心了!” 心中已將此人的名字和能力,牢牢刻下。 狄仁杰再次行礼告退,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咨政堂。 送走狄仁杰,堂內气氛与韦思谦离去时又自不同。 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几分务实探討后的沉静。 李百药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太子的目光中讚赏之色更浓。 太子能如此迅速地分辨出官员进言的价值,对韦思谦的苛责予以有力反击,对狄仁杰的良策则虚心接纳,这份判断力和气度,確实令人刮目相看。 许敬宗依旧面带微笑,心中却对狄仁杰此人留了意。 李承乾坐在案后,心情畅快。 连续应对两位御史,一刚一柔,皆顺利过关,且后者还带来了实质性的收穫,这让他对“开放东宫”之策的信心大增,甚至有些志得意满。 狄仁杰离去后,咨政堂內一时静默。 李百药与许敬宗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尤其是李百药,他身为太子右庶子,教导太子经义已有时日,深知太子往日心性,今日之表现,绝非单纯“闭门读书”所能成就。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且此人对朝堂规则、人心揣摩,已至化境。 许敬宗则想得更深,太子此举,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开放东宫看似坦荡,实则是將自身置於风口浪尖,明日、后日,还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会射来。 李承乾挥了挥手,示意今日咨政到此为止。 眾人依序退出大殿。 与两位伴读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读书之后,来到了李逸尘的伴读时刻。 待殿门沉重合拢,隔绝了內外,李承乾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鬆弛下来,额角竟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闪烁著混合著兴奋与后怕的光芒。 “逸尘,今日……孤应付得如何?”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高度紧张后的宣泄,亦是寻求认可的迫切。 李逸尘缓缓抬起头,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微微躬身:“殿下今日应对,可圈可点。对韦思谦,反击精准,使其鎩羽而归,挫了宵小气焰;对狄仁杰,虚心纳諫,彰显储君气度,更获实务良策。尤其是对狄仁杰之態度,不矜不伐,乃点睛之笔。” 得到肯定,李承乾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方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抚掌道:“若非你预先推演,孤今日定难如此从容!那韦思谦句句诛心,若非你教孤以《律疏》反詰,孤几欲与之拍案相爭矣!还有那狄仁杰,此人乃实干之才!” 李逸尘静静听著,待太子兴奋稍平,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 “然,殿下切莫得意过早。今日不过小试牛刀,来的虽非庸碌之辈,却也算不得真正厉害的角色。韦思谦之流,不过仗著言官身份,欲博直名;狄仁杰其心在社稷民生,並非专为针对殿下而来。” 李承乾笑容微敛:“你的意思是?” “明日,后日,乃至往后数日,登门者,恐就不会这般『温和』了。” 李逸尘目光幽深,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某些正在酝酿的阴谋。 “今日殿下初露锋芒,必然惊动了一些人。他们见殿下竟能如此应对,绝不会再掉以轻心。接下来派来的,必是精心挑选的恶客,所问之事,也绝不会再局限於两仪殿旧案或边政实务。” 李承乾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恶客?会是谁?莫非是青雀……” 他几乎是咬著牙吐出那个名字。 李逸尘摇头。 “是谁派来的不重要,或许是魏王,或许是其他对殿下之位有所覬覦者,甚至可能是陛下默许下的进一步试探。重要的是,他们会瞄准殿下真正的……致命弱点。” “致命弱点?”李承乾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他自然知道自己过往有多少不堪之事。 李逸尘语气平静。 “殿下需知,您之前的言行,並非无人记得。宠幸俳优,亲近突厥习俗,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过从甚密,乃至……曾因足疾自暴自弃,行止多有乖张之处。这些,皆是他们可以大做文章的地方。尤其是,『称心』之事。” “称心”二字一出,李承乾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隱痛与逆鳞。 太常乐人称心,因貌美善歌舞得他宠爱,却因此引来无数非议,最终被父皇下令处死,此事对他打击极大,也是他性情愈发乖张的转折点之一。 “他们……他们敢提此事?”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恐惧。 “他们为何不敢?”李逸尘反问,语气冷酷。 “若连此事都不敢提,又如何能击垮殿下?臣推测,他们很可能会从几个方面发难。” 第35章 本王就不信,他能一直装下去! 李逸尘开始细细剖析,如同一位高明的医师,提前剖开可能的伤口,让病人有所准备。 “其一,攻訐殿下私德。会以『称心』旧事为引,抨击殿下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君表率。甚至可能牵强附会,污衊殿下有断袖之癖,以此彻底败坏殿下名声。” 李承乾呼吸急促,眼中怒火燃烧。 “其二,指责殿下结交非人。会重点提及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汉王乃陛下庶弟,素有怨望。侯君集刚愎自用,贪暴有据。他们会说殿下与此类人过从甚密,是心怀异志,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此招最为阴毒,直指陛下大忌。” 李承乾冷汗涔涔,他確实与汉王李元昌颇为亲近,常一起宴游,抱怨宫中之事。 “其三,非议殿下悖礼忘祖。会抓住殿下往日喜好突厥服饰、说突厥语、效仿突厥习俗等事,大肆渲染,斥殿下数典忘祖,毫无华夏储君之风范,甚至有里通外国之嫌。” 这每一条,精准地刺向李承乾过往最不光彩的疮疤。 若在往日,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暴跳如雷,方寸大乱。 李承乾脸色灰败,颤声道:“若……若他们真如此詰难,孤……孤当如何应对?” 他在自己这个伴读面前,流露出如此无力的一面。 李逸尘看著太子惶恐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怜悯,只有冷静的计算。 他要的就是太子认清现实的残酷。 “殿下勿慌。” 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恶客虽有实据,然殿下亦非昔日吴下阿蒙。应对之道,在於化实为虚,反客为主,以退为进。”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 “彼攻殿下私德,殿下不必讳言,甚至可主动提及。” 李逸尘语出惊人。 李承乾愕然抬头。 “殿下可坦言,往日確因足疾困扰,心志消沉,行止有失检点,辜负陛下期望。然正因经歷过迷途,方知正道之可贵。如今幡然醒悟,每日追悔莫及,唯有沉潜书海,砥礪德行,以赎前愆。殿下要表现得痛心疾首,情真意切,將过往劣跡,转化为如今『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正面典范。同时,可轻描淡写提及,『称心』不过一乐工,陛下已依法处置,足见朝廷法度森严,殿下亦深受教诲,岂会再沉溺於此?將焦点从私德瑕疵,引向陛下英明与法度威严。”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辩解? “若说殿下结交非人,殿下更须谨慎。”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万不可急於撇清,那反显心虚。殿下可答:汉王乃皇叔,侯君集是功臣,此二人往日与殿下交往,殿下以晚辈、储君之礼待之,乃是常情。至於他们私下有何怨望言行,孤深处东宫,如何得知?若其果真有不臣之心,自有朝廷法度、陛下明断,殿下亦坚决拥护陛下一切裁决!” “殿下要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蒙蔽、但坚决维护君父的储君形象。甚至可反问发难者:尔等既知汉王、侯君集有不轨之心,为何不早向陛下揭发?莫非是坐观其成,欲陷大唐动乱?” 这一手反咬,极其狠辣! 李承乾只觉一股凉气从脊椎升起,却又夹杂著一种莫名的快意。 “他们要是攻击殿下悖礼忘祖,却是最好应对。” 李逸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殿下可直言:殿下少时確曾对突厥风俗好奇,此乃少年心性,猎奇所致。然正因深入了解,方知突厥劫掠成性,反覆无常,绝非文明之邦。我大唐礼仪之盛,冠绝四海,殿下身为储君,岂会捨本逐末?往日些许行径,不过是镜水月,早已摒弃。如今殿下一心研读圣贤书,方知华夏文明之博大精深。殿下甚至可藉此发挥,阐述一番华夷之辨,彰显自己维护华夏正统的决心。如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李逸尘一番长篇大论,將可能遭遇的恶毒攻击一一拆解,並给出了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暗藏机锋的应对之策。 其核心在於,不再纠缠於具体事实的真偽辩驳,而是將话题拔高到“悔过自新”、“维护君父”、“拥护法度”、“彰显正统”的道德和政治制高点上,同时巧妙地將攻击者的质疑反弹回去,甚至反扣帽子。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方才的恐惧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那些恶客带著精心准备的罪证而来,却被自己用这番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的场景。 “妙!太妙了!”李承乾激动地直起身,不顾脚踝疼痛,在殿內踱步。 “如此应对,非但无过,反而能彰显孤之胸襟与见识!让那些小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逸尘补充道:“殿下切记,无论来者言辞如何恶毒,神態须始终保持平静,甚至带有一丝被误解的悲悯与无奈。言语可以犀利,但姿態一定要高。每次应对完毕,皆要吩咐书记官:『將方才对话,详细记录在案,一字不可遗漏。』此举,既是留存证据,亦是示之以坦荡,更是悬在那些心怀叵测者头上的一柄利剑——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將成为日后可能被追责的铁证!” 李承乾重重点头,將李逸尘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有力地跳动,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充盈全身。 他不再害怕明天的恶客,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好!孤便依你之计!让他们来吧,孤倒要看看,谁能奈我何!” 就在东宫主僕二人密谋应对之策时,魏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肥胖的身体陷在宽大的坐榻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面坐著几位心腹谋士,包括今日刚去东宫安排御史试探过的李承乾的御史崔仁师,以及几位以智计著称的王府属官。 “废物!”李泰猛地將一杯酒泼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崔仁师的袍角。 “韦思谦那个蠢货,平日里吹得天乱坠,结果被那跛子三言两语就驳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滚了回来!还有那狄仁杰,竟然跑去献计献策,倒让那跛子博了个纳諫的美名!” 崔仁师脸色青白交错,訕訕不敢言。 另一位谋士低声道:“魏王息怒。今日之事,確实出乎意料。太子……太子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不同?”李泰冷笑一声,小眼睛里闪烁著怨毒的光。 “狗改不了吃屎!本王就不信,他能一直装下去!” 第36章 这意味著什么?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视眾人。 “都说说看,那跛子的弱点到底在哪里?怎样才能一击即中,让他在父皇和朝臣面前原形毕露?” 一位面色阴鷙的瘦高文士缓缓开口:“魏王,太子过往劣跡斑斑,皆是其致命弱点。其一,私德不休,与太常乐人称心之事,天下皆知,此其淫乱之证;其二,结交奸佞,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怨望之辈过从甚密,此其不臣之心;其三,悖礼忘祖,效仿突厥习俗,此其无君无父之实。此三桩,任选其一,皆可做大文章。” 李泰眯起眼:“具体该如何操作?” 阴鷙文士阴惻惻地道:“寻常弹劾,恐难动其根骨。需寻一时机,由一位身份特殊、且与太子有旧怨之人,当面质询,直戳其痛处,逼其失態。只要太子当眾暴怒,或言辞闪烁,或行为失措,则其『悔过自新』之假象,不攻自破。” “身份特殊?与太子有旧怨?”李泰沉吟片刻,眼中忽然一亮,“尔等觉得……原太子左庶子,于志寧如何?” 于志寧,曾任太子左庶子,因多次直言劝諫李承乾,反遭其憎恶,甚至曾遣刺客夜入其府邸行刺未遂,此事虽被压下,不让在提及,但于志寧对太子的怨惧,可想而知。 且于志寧乃秦府旧臣,文学馆十八学士之一,身份清贵,若由他出面质询,分量极重。 眾谋士闻言,皆觉此计大妙! “于志寧对太子心怀怨望,且其人性情耿介,若加以引导,必能成为一柄利刃!” “只是,如何能让于志寧甘心出面?此人虽怨太子,但向来谨慎……” 李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个不难。于志寧最重名声,亦忧惧太子日后登基对其不利。本王只需让人在他耳边稍作点拨,言太子如今故作姿態,实为秋后算帐做准备,若此时不趁机將其拉下马,日后必遭清算。再许其事后重利……不怕他不动心!”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于志寧在朝堂上或是在东宫咨政堂內,厉声质问太子,將太子逼得狼狈不堪的场景。 “好!就以此为重点!你们再去细细谋划,务必將于志寧说动!同时,將太子过往劣跡,尤其是与称心、汉王、突厥习俗相关之事,整理成册,务求细节详尽,人证物证若能罗织……更好!本王要送那跛子一份大礼!” 魏王府的密谋,在夜色中悄然进行。 而两仪殿內的李世民,此刻也並未安寢。 他听著王德详细稟报今日东宫咨政堂內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太子应对的完整过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久久不语。 太子的表现,確实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应对韦思谦的那番引经据典、反詰驳斥,虽与上次两仪殿问对一脉相承,但更显沉稳老练。 旋即,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太子今日这番应对,尤其是对西洲之策的迅速接纳与承诺推动,看似流畅自然……但朕总觉得,过於……工整了。仿佛每一步,都被人预先算计好一般。王德,你说,太子之前……是不是在藏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难道李承乾以往的顽劣不堪,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为何要装? 是为了麻痹朕? 还是为了……等待时机? 王德心头一凛,伏身道:“陛下明鑑,臣……臣不敢妄测。” 李世民冷哼一声,不再追问。 他知道,从王德这里问不出更多了。 “继续盯著。尤其是明日,看看还有哪些人要去东宫『纳諫』,太子又是如何应对的。”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朕倒要看看,这齣戏,他能唱到几时!” 夜色如墨,泼洒在长安城的里坊之间。 宵禁的鼓声早已响过,各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然而,在这座帝国都城的某些深宅大院之內,烛火却並未因宵禁而熄灭,反而在重重的帷幕之后,跳动著更加幽微的光影。 醴泉坊,郧国公府。 这处宅邸的主人,是已故郧国公殷嶠的嗣子,殷元。 殷嶠,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早年从龙有功,官至吏部尚书,封郧国公,贞观四年病逝。 作为功臣之后,殷元承袭了国公的爵位,却並未能继承其父的显赫权位,如今只在太常寺掛了个閒职,並无实权。 府邸虽大,却透著一股门庭冷落的萧索之气。 此刻,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內,仅点著两盏青铜油灯。 光线昏暗,將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案旁的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主位上的殷元,年约四十,麵皮白净,眼角已有细密的纹路,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只早已冰凉的玉杯。 他下首坐著一位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的老者,乃是卢国公程咬金的堂弟,程名振。 程名振早年亦曾隨军征战,累有军功,官至刺史,然因其性情粗豪,屡犯禁忌,多年不得升迁,如今亦赋閒在京,心中常怀鬱郁。 另一侧,则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闪烁的文士,穿著寻常的青色襴衫,乃是隋朝旧臣、曾与王世充有旧的苏勖。 苏勖此人,颇有才学,却因出身问题,在贞观朝始终不得重用,辗转於诸王府邸为幕僚,消息极为灵通。 室內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殷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今日东宫之事,二位都听说了吧?” 程名振哼了一声,声音洪亮,在这密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怎会不知?那黄口小儿,如今倒是学了几分伶牙俐齿。韦思谦那酸丁,自取其辱!” 他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似乎乐见御史吃瘪。 苏勖轻轻捋了捋頷下稀疏的鬍鬚,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 “非止伶牙俐齿那般简单。太子今日所为,一反常態。应对韦思谦,引经据典,以律反詰,可谓稳、准、狠。接纳来济之策,虚怀若谷,目光长远。这绝非往日那个衝动易怒、自暴自弃的太子所能为。” 殷元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苏勖。 “依苏先生之见,这意味著什么?” 第37章 若陛下察觉…… 苏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这意味著,东宫有高人指点。而且,此人对朝堂规则、圣贤经典、乃至陛下心思,揣摩得极为透彻。太子,已非吴下阿蒙。” 程名振不耐地挥了挥手。 “有高人又如何?终究是个跛脚的太子!陛下心尖上的,是魏王!我看这小子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程公此言差矣。” 苏勖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正因陛下偏爱魏王,太子此举,才更显意味深长。你们想想,太子为何早不悔悟,晚不悔悟,偏偏在此时幡然醒悟?为何要开放东宫,广纳言论?” 殷元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这是一场局。”苏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场陛下与太子之间的对局!” “对局?”程名振瞪大了眼睛。 “不错。”苏勖分析道。 “陛下对太子日益不满,朝野皆知。魏王势大,覬覦储位,亦非秘密。太子若再不振作,废黜只怕是迟早之事。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太子身边若有能人,自然会教他行此险招。开放东宫,看似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实则是以退为进。其一,可向陛下展示悔过自新、锐意进取的姿態,博取同情,甚至引发陛下愧疚。其二,可藉此机会,广纳言论,塑造贤明形象,爭取朝中观望派的支持。其三,亦是向陛下示威——太子並非毫无还手之力,若逼得太甚,东宫亦可成为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殷元深吸了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太子並非坐以待毙,而是要……放手一搏?” “正是!”苏勖重重地点了下头。 “而且,太子这步棋,走得极妙。他將自己摆在明处,反而让许多暗地里的动作难以施展。陛下如今,怕是也处於两难之地。严厉打压,显得不教而诛,恐失人心;放任自流,又恐太子坐大,尾大不掉。” 程名振听得有些迷糊,但大致明白了意思。 他粗声问道:“那……这与我们有何干係?” 殷元与苏勖交换了一个眼神。 殷元嘆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落寞与不甘。 “程兄,你我可都是功臣之后,或是曾为大唐流过血汗的旧臣。可如今呢?你我在朝中,可有半点话语权?先父在时,郧国公府是何等风光?如今……呵呵。” 他苦笑一声,將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程名振被戳中心事,脸色也阴沉下来:“哼!还不是那位……鸟尽弓藏!用得著我们时,称兄道弟;天下太平了,便將我等晾在一边!那些关陇子弟、山东寒门,反倒爬到了我们头上!” 苏勖適时接口,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二位,眼下,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机会?”殷元看向苏勖。 “对,押注太子的机会!”苏勖目光灼灼。 “陛下与太子对局,局势未明。魏王那边,固然势大,但树大招风,且陛下心思深沉,未必真会行废长立幼之举,那於国本有损。反观太子,如今看似势弱,却因此番举动,博得了不少同情与期待。更重要的是,太子若想站稳脚跟,乃至最终胜出,他需要支持!需要力量!尤其是……需要我等这般,在军中、在旧臣中尚有影响力的力量!” 殷元的心臟猛地一跳。 苏勖的话,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早已积满乾柴的心田。 他殷家,难道真要一直这样沉寂下去,直到爵位变成空壳,被人彻底遗忘吗? 程名振也动容了,他虽粗豪,却不傻。 “你是说……我们去找太子?” “非是直接投靠。”苏勖老谋深算地摆摆手。 “那样太过显眼,也容易引火烧身。我们可以……委婉地表达我们的不满,以及我们的价值。” “如何委婉?”殷元追问。 “通过这次东宫开放的机会。”苏勖成竹在胸。 “太子不是设了咨政堂,允许五品以上官员謁见吗?这便是通道。我们不必亲自去,可以选派可靠的门人、子侄,或者联络与我们有旧、同样心怀不满的中下层官员前去。” “去了说什么?”程名振问道。 “不说当下,只谈过往。”苏勖阴明一笑。 “去了东宫,不必直接抨击朝政,更不可非议陛下。只须在合適的时机,向太子倾诉——倾诉我等父辈昔年隨高祖、陛下披荆斩棘、创立大唐的功绩;倾诉我等家族为了这大唐江山,如何拋头颅、洒热血,族人凋零;再感慨一番,时移世易,如今朝中新人辈出,我等旧臣之后,空有报国之心,却难觅报国之门,唯恐辜负先人英名,使家族蒙尘……” 殷元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苏勖的用意。 这是在太子面前“忆苦思甜”,表面上是追述光荣歷史,表达忠诚,实则是委婉地诉说不公,暗示当今朝廷对功臣之后的“薄待”。 这番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因为字字句句都在歌颂先帝和当今皇帝的功业,以及臣子的忠诚。 但听在有心人耳中,尤其是正需要拉拢力量的太子耳中,自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我们这些被边缘化的力量,是可以为你所用的,只要你愿意重视我们。 “妙啊!”殷元忍不住低呼一声。 “此计甚妙!既不露痕跡,又能传递消息。太子若真有雄心,必不会忽视我等的声音。” 程名振也琢磨过味来,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就这么干!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让太子知道,这长安城里,不是所有人都围著魏王转的!” 苏勖补充道:“此外,我们还需暗中联络其他与我们有相似处境的家门旧臣,如张平高子嗣、史大奈、刘政会子嗣等人。若能形成一股暗流,即便不公然支持太子,也能让太子感受到我们的力量!” 三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下交匯,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起的野心。 他们深知这是在赌博,押注於一个曾经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太子。 但长期的压抑和边缘化,已经让他们不甘於现状。 陛下对关陇集团和新兴寒门的重用,严重损害了他们这些早期功臣集团的利益。 如今,太子与皇帝的博弈,在他们看来,正是打破现有格局、重新分配权力的一次天赐良机。 “只是……”殷元仍有最后一丝顾虑。 “若陛下察觉……” 第38章 他该何去何从? 苏勖冷冷一笑。 “陛下自然会察觉。但这本就是阳谋。陛下难道能禁止功臣之后追忆先辈功绩?能禁止臣子向储君表达忠诚?只要我等行事谨慎,不留实证,陛下即便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况且,陛下越是猜忌太子,太子就越需要外力支持,我等的重要性,也就越大。” 最后的顾虑被打消。 殷元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好!就依苏先生之计!我等便押上这一注!为了先祖的荣光,也为了我等的將来!” 程名振也低吼道:“娘的!干了!” 密议持续到后半夜,三人详细商议了联络哪些人家,选派何人、以何种方式、在何种时机前往东宫“敘旧”。 夜色下的长安皇城,肃穆而寂静。 于志寧坐在一辆略显陈旧的马车里,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发出单调的轆轆声。 他被一位不速之客“请”到了这处靠近魏王府的僻静宅院。 宅院外表寻常,內里却別有洞天,陈设清雅,薰香淡淡。 在于志寧面前的,並非魏王李泰本人,而是一位身著浅緋色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杜楚客。 他官阶不高,仅是魏王府的记室参军,但朝野皆知,他是魏王最为倚重的幕僚之一,心思縝密,言谈谨慎。 “於公深夜劳顿,杜某实在是过意不去。” 杜楚客亲自为于志寧斟上一杯热茶,態度恭敬。 “只是今日咨政堂之事,关乎国本,殿下心绪难平,特命在下向於公请教。” 于志寧端起茶杯,並未饮用,只是借著温热的杯壁暖著冰凉的手指。 “杜参军言重了。老夫一介待罪之身,何敢当魏王殿下『请教』二字。咨政堂上,太子殿下应对得体,乃国家之福,魏王身为皇子,理应欣慰才是。” 他话语平稳,將对方可能的试探轻轻挡回。 杜楚客微微一笑,笑容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於公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近来英睿果决,与往日大不相同,不仅陛下欣慰,魏王殿下亦常与我等言,深感佩服。” 他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 “只是……正因殿下变化甚巨,才更令人心生忧虑啊。” 于志寧目光微凝,看向杜楚客。 “哦?杜参军何出此言?太子奋发,有何可忧?” “忧不在奋发,而在其速,在其源。” 杜楚客放下茶壶,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 “於公乃两朝老臣,见识远非我等晚辈可比。当知人之性情,移之不易。太子殿下昔日……嗯,些许瑕疵,您是最清楚的。如今骤然剧变,言必称国策,行必合规矩,这背后,若无高人指点,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略作停顿,观察著于志寧的反应,继续道:“若指点之人,乃房、杜这般国之柱石,自是幸事。可观太子身边,除却侯君集等武夫,便是汉王等疏宗。他们所图为何?是真心辅佐储君,还是借储君之名,行营私之实?太子殿下心地纯善,若被奸人利用,恐非大唐之福啊。” 句句未提太子不好,甚至明著夸讚,暗地里却將矛头引向了太子身边之人,尤其是那个神秘的“高人”。 于志寧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杜楚客的话,精准地刺入了他內心最矛盾、最不安的地方。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疑虑? 太子的转变,快得让他害怕。 他渴望那是真的,是浪子回头,是大唐之幸。 但他更怕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更大的危机的前兆。 尤其是今日咨政堂上,那份应对得体的气魄。 这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杜楚客见于志寧沉默,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更进一步,语气愈发恳切。 “於公,魏王殿下並非对太子有所不满,实是忧心社稷安稳。陛下春秋鼎盛,太子乃国本,国本若被宵小环绕,稍有差池,则动摇的是我大唐根基。魏王身为臣弟,既不能坐视兄长被蒙蔽,更不能眼看国基受损。故而,咨政堂,至关重要。” 于志寧抬起眼。 “如何重要?” “需有人,以金石之言,试其真金之色。”杜楚客目光灼灼。 “於公曾为太子师,有教诲之责,更有规劝之义。若由您出面,不涉攻击,只做求证。可问殿下,对过往之行,可曾深省?对身边之人,可曾明察?今日之政略,是出於本心,还是受人所导?此非逼问,乃是廓清迷雾,既为太子正名,亦为朝廷除患。若太子殿下果真幡然醒悟,胸怀坦荡,必能坦然应对,届时谣言自消,於公便是匡扶之功。” “若……其中真有隱情,也好让陛下与朝野早日看清,早做打算,免生更大的祸乱。” 于志寧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杜楚客的话,比直接的怂恿更具蛊惑力。 他將一次可能引发朝堂地震的攻訐,包装成了“验明正身”、“廓清迷雾”的忠臣之举。 这將他于志寧放在了为国试储的忠直位置上,甚至给了他一个“若太子为真,则成全其美名”的选项。 但这选项的背后,是冰冷的现实:若太子应对稍有差池,或者流露出任何一丝心虚或依赖,那么等待他的,將是万劫不復。 而提出问题的自己,就將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希望太子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太子是真的。 他害怕验证的结果是假的,自己却成了魏王清除异己的工具。 他更怕的是那將彻底击碎他对储君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两种恐惧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杜楚客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著茶,给于志寧足够的时间挣扎。 良久,于志寧缓缓放下早已冰凉的茶杯,站起身,身形似乎比来时更加佝僂。 他没有看杜楚客,只是对著空处,嘶哑地说道:“老夫……明日还要上朝,告辞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杜楚客看著于志寧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种子已经种下,在于志寧充满矛盾与担忧的土壤里,自然会生根发芽。 明日咨政堂,必有好戏。 于志寧走出宅院,深夜的寒风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抬头望向太极宫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如同深不可测的漩涡。 他明白,自己已被捲入漩涡中心,明日,他无论开口与否,都已然身在局中。 他该何去何从? 是抱著万一的希望,去验证那渺茫的“真心”,还是为了社稷安稳,去做那可能摧毁希望的“试金石”? 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39章 孤愿闻其详。 杜楚客回到魏王府时,已是子夜时分。 府內灯火通明,李泰並未安寢,仍在书房內焦躁地踱步。 见杜楚客进来,他肥胖的身体立刻转向,小眼睛里射出急切的光。 “如何?”李泰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杜楚客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回稟殿下,臣已见过于志寧。” “他应允了?”李泰急忙问道。 “于志寧未明確应允,亦未拒绝。”杜楚客语调平稳。 “臣观其神色,內心矛盾极深。其一,他对太子旧怨未消,尤记当年刺客之事,心有余悸。其二,他身为旧臣,对国本有天然维护之心,既盼太子真能改过,又恐其假象误国。其三,其人性情耿介,不擅作偽,即便明日前往东宫,亦多半以规劝、求证为名,行试探之实,恐难如殿下所愿,施以雷霆一击。” 李泰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这老匹夫!还是这般瞻前顾后!” “殿下息怒。”杜楚客冷静分析。 “于志寧能去,便是成功。其一,他身份特殊,曾为太子师,其言自有分量。其二,只要他开口询问旧事,无论態度如何,皆是在太子伤口上撒盐,足以搅乱东宫方才营造的平静局面。其三,他的出现本身,便是向朝野宣告,太子过往並非无人记得,疑虑依然存在。” 李泰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冷静下来,小眼睛里重新闪烁起算计的光芒。 “依你之见,仅靠于志寧这般试探,够么?” “远远不够。”杜楚客断然道。 “于志寧是明棋,是探路的石子。我等需有后手,双管齐下,方能收奇效。” “讲!”李泰坐回榻上,身体前倾。 杜楚客压低声音,条分缕析。 “其一,需立刻物色另一人选。此人须与魏王府明面无涉,最好是有几分清名、却又急功近利,或与太子素有齟齬的官员。御史台、门下省、甚至国子监中,皆有此类人物。授意其在于志寧之后,或同时发难,言辞务求激烈直接,专攻太子私德及结交非人之事,不必如于志寧般含蓄。要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逼其失態。” 李泰眼中凶光一闪。“可有具体人选?” 杜楚客沉吟片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监察御史柳奭,其人素以耿直敢言自詡,然性躁急,功名心切,曾因考核之事与东宫属官有过节。或可一试。另,著作佐郎刘洎之侄刘玄意,年轻气盛,好论时政,其家族与侯君集有旧怨,或可借题发挥。” “好!此事由你亲自去办,务必隱秘,许以重利!”李泰下令。 “臣明白。”杜楚客领命,继续道,“其二,需动用市井之力。长安城內,胡商聚居之处,酒肆、旅店、赌坊之中,多有閒汉、浪荡子,消息灵通,传播极快。可遣心腹家人,携金帛暗中联络其中头目,散播流言。” “流言內容?”李泰追问。 “紧扣太子弱点。”杜楚客语速加快。“一,言太子足疾近日加重,心性反覆,常於东宫內鞭挞宦官,所谓『纳諫』不过是强装门面,旧病即將復发。二,重提太子亲近突厥旧事,可编造细节,言其私下仍著胡服,饮酪浆,甚至与滯留长安的突厥降將有秘密往来,有负华夏储君身份。东宫如今门户洞开,已成眾矢之的,朝堂和民间的注意力都交集於此,此类流言一出,极易取信於人,且难以追溯源头。” 李泰听完,脸上终於露出满意的狰狞笑容。 “妙!此计大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那跛子尝尝这软刀子的滋味!你即刻去安排,金银用度,隨你支取!” “是!”杜楚客躬身,“臣即刻去办。只是……陛下若闻此类流言,追查起来?” 李泰冷笑一声,挥了挥肥胖的手。 “父皇日理万机,岂会在意市井蜚语?即便闻知,最多命有司查问,那些閒汉滑如泥鰍,如何查得清?即便查到一二,又能如何?难道父皇会为了几句流言,大动干戈,反而坐实了外界对太子猜忌之议?此乃阳谋,父皇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杜楚客点头称是,心中亦觉此计狠辣。 流言杀人,无形无影,却足以侵蚀太子刚刚建立的些许声望,更能在陛下心中种下更深的刺。 杜楚客退出书房,匆匆离去。 李泰独自坐在书房內,烛火映照著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仿佛已经看到,之后的东宫,將是如何的鸡犬不寧,太子的“贤名”又將如何在这些明暗交织的攻击下,一点点瓦解崩坏。 “李承乾……”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带著刻骨的恨意。 “看你这次,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次日清晨,寅时刚过,天色未明,长安城各坊门尚未开启,东宫咨政堂內却已灯火通明。 李承乾端坐於上首案后,儘管右脚踝依旧传来隱痛,但他刻意挺直了腰背。 案头除了惯常的经史书卷,还多了一叠空白的奏事笺和一支硃笔。 太子右庶子李百药、伴读许敬宗分坐左右下首。 李逸尘依旧坐在后排属官序列中,位置靠后,身形半隱於殿柱的阴影里。几名书记官已备好纸墨,肃立一旁。 殿內薰香裊裊,气氛庄重而紧绷,仿佛在等待一场未知的风暴。 辰时初,宫门开启的鼓声隱隱传来。 不久,殿外传来侍卫通稟声:“启稟殿下,光禄大夫任瑰求见。” 任瑰? 李承乾听到这个名字,愣了片刻。 这曾是一个显赫的名字,皇祖父的管国公,当年也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但自父皇登基后,此人便如同隱形了一般,只顶著一个从二品的光禄大夫散官头衔,十几年间再未担任过任何有实权的职位,其管国公的爵位似乎也因其子未能及时承袭而显得名存实亡,早已是朝堂上无人问津的边缘人物。 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失意老臣,今日为何会来? 李承乾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李逸尘的方向,见后者依旧垂眸,便定了定神,扬声道:“请任大夫入內。” 片刻,一位年近七旬、身著陈旧紫色官袍、身形略显佝僂的老臣,在侍从的引导下缓步走入殿中。 他的步伐有些迟缓,面容带著久经世事的沧桑与一种被边缘化已久的落寞。 他行至堂中,依礼深深一揖,声音有些沙哑,却保持著最后的体面。 “老臣任瑰,参见太子殿下。” “任大夫乃两朝老臣,不必多礼,请坐。” 李承乾抬手示意一旁设好的坐席。 任瑰却並未立刻就坐,而是挺直身躯,目光扫过殿內诸人,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朗声道:“老臣今日冒昧前来,非为諫言,亦非论政。只是听闻殿下开设此堂,广开言路,老臣忽然想起些旧事,心中感慨,特来与殿下说道说道。若殿下觉得老臣絮叨,隨时可命老臣退下。” 李承乾心中疑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 “任大夫但讲无妨,孤愿闻其详。” 第40章 只是想找一个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任瑰这才缓缓落座,姿態端正,虽显老迈却依旧保持著文臣的仪態。 他轻抚长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宇,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风云激盪的岁月。 “殿下,”他开口,声音温厚而略带沧桑。 “老臣追隨太上皇与陛下於晋阳起兵时,殿下尚未出生。那时节,天下鼎沸,群雄逐鹿。大业十三年,太上皇以太原留守执掌一方,欲匡扶社稷……” 他娓娓道起动乱时期的艰难,谈及粮草筹措之不易,兵力调配之维艰,以及如何运用策略联合各方势力以壮大声威,又如何谋划西进入关中的大计。 “记得筹划西河之役时,陛下常与臣等彻夜商议。郡丞高德儒闭城固守,强攻难下。是时,老臣曾建言,一面佯攻以疲其军,一面遣能言善辩之士潜入城中,晓以利害,动摇其心。可惜时机未臻成熟,最终仍需將士用命。慕容罗睺將军奋勇先登,不幸中箭殞命,诚为憾事。少年段志玄之勇毅,亦令人讚嘆。” 任瑰语气沉静,说到关键处,眼神流露出追忆之色。 他一一列举当年共事的贤才:殷开山如何尽忠殉国,刘政会如何镇守后方、保障供给,唐俭如何临危受命、周旋於突厥牙帐,长孙顺德如何执行战略、克敌制胜…… 他提及霍邑之战前的谋划。 “当时大雨滂沱,军粮不继,士卒疲敝,宋老生据险不出。老臣曾与陛下及诸同僚反覆商议进退之策。最终陛下决意亲率精锐出击,以雷霆之势破敌。虽未亲临战阵,然筹谋之功,亦不可或缺。那一战,確实打出了我大唐的威风!” 他又述说进军长安途中的种种策略,如何招抚各方势力,如何制定方略使隋將屈突通陷入困境……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个时代的深刻记忆,对高祖与当今陛下善於纳諫、英明决断的由衷敬佩,更有身为参与开创基业文臣的深沉自豪。 李承乾起初有些不解,不知这位老文臣为何突然前来细说开国旧事。 但听著听著,也不禁被那些波澜壮阔的往事吸引,特別是听到父辈当年在艰难中决策、运筹帷幄的经歷,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他隨著任瑰的敘述,不时頷首,应和几句:“任大夫与诸位功臣,实乃国家栋樑。” “先辈创业维艰,孤当铭记。” 任瑰话锋於此开始发生微妙转变。 他声调渐低,语气中的沉静追忆逐渐被一种忧思感慨所取代。 “唉……”他长嘆一声,目光扫过殿宇华美的樑柱,微微摇头。 “光阴荏苒,倏忽三十载。当年共商大计的故人,如今安在?慕容罗睺、殷开山……多少俊杰,已为国捐躯,未能得见今日大唐之盛世。即便倖存的,如老臣这般,也已是风烛残年。” 他稍作停顿,眼神略显空茫,仿佛在追忆那些逝去的面容。 “回思当年,眾人同心协力,不分彼此,只为平定乱世,安定天下。彼时,功业可在帷幄中谋,但凭才学见识,皆得重用。陛下更是知人善任,量才录用。似老臣这般,本只是太原一介文书,也得陛下信赖,委以参谋之任……” 言及此处,他语气中的感慨愈深,甚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鬱结。 “然观今日朝堂,袞袞诸公,多为新进之秀。关陇高门,山东士族,寒门才俊……英才辈出,我大唐也出现了盛世之象。陛下圣明,广纳贤才。只是……只是我们这些老迈之人,以及我们的子侄后辈,空负功臣之后的声名,却……却难寻报效之门了。”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目光复杂,既有期盼,又含无奈。 “老臣並非贪恋权位,只是……每每忆及先帝与陛下开创基业之艰难,想到那些为国捐躯的同僚,再看看自家子弟,虽不敢说才识过人,却也愿尽绵薄之力,唯恐辜负先人声名,有负大唐盛世啊!思之不免……悵然。” 最后二字,他几乎是从齿间轻轻吐出,带著文人特有的含蓄与忧思。 李承乾听得似懂非懂。 任瑰这番话,自始至终,满篇都是忠君爱国,追忆先贤,忧怀国事,情真意切,言辞得体。 他只能顺著对方的话意,说些“功臣之后,朝廷必会量才录用”、“大夫劳苦功高,父皇时常念及”等场面话。 但他內心深处,仍是一片茫然。 这位老文臣特地来东宫,细说这么一番往事,最后感慨功臣之后境遇,究竟意欲何为? 是为后辈求取进身之阶? 还是单纯来抒发感慨? 李承乾全然不解其意,只觉得这位老臣情感细腻得有些突兀,甚至让他不知所措。 侍坐在左侧的李百药,眉头微微蹙起。 他学识渊博,阅歷丰富,立刻嗅出了任瑰这番话背后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绝非简单的忆苦思甜或发牢骚。 这是在向太子表功,更是在委婉地诉说不满,暗示当今朝廷对早期功臣集团的“遗忘”和“薄待”。 其目的,恐怕是想试探太子的態度,看看这位储君是否会对他们这些“被边缘化”的旧势力伸出橄欖枝。 右侧的许敬宗,面上依旧带著惯常的微笑,眼神却在任瑰和李承乾之间飞快逡巡。 他心思活络,瞬间就明白了任瑰的潜台词。 这是失意者在寻找新的政治靠山。 许敬宗迅速权衡利弊。 功臣之后虽大多权势不再,但在军中、在旧臣中仍有一定潜势力。 若能借太子之手加以笼络,或可成为一股助力。 但风险同样巨大,极易引起陛下和当权派的猜忌。 他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太子如何反应,再思量自己该如何站队。 他注意到太子脸上的困惑,心中暗忖:太子似乎並未完全领会任瑰的深意。 而坐在后排阴影中的李逸尘,在任瑰话锋转向“功臣之后境遇”时,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完全看穿了这套把戏。 什么追忆往昔,什么忧心国事,不过是包裹著华丽外衣的政治投机! 这些所谓的“功臣之后”,大多才具平庸,却躺在父辈功劳簿上,渴望继续享受特权。 他们在当前权力格局中失势,便想利用太子与皇帝、与魏王之间的矛盾,押注东宫,企图在新一轮权力洗牌中分一杯羹,重现父辈荣光。 他们绝非真心辅佐太子治国安邦,只是想找一个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第41章 要的就是太子这句话。 任瑰离开后,咨政堂內一片安静。 李承乾拿著书卷的手鬆了又紧。 他觉得任瑰的话听起来是好意,但又好像藏著什么没直说。 他很想叫李逸尘过来问个明白,但现在场合不对。 他正想说话缓和气氛,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监察御史柳奭求见!” 柳奭这个名字让堂內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承乾眼睛眯了眯。 柳奭这个人性子急,又爱出风头,还和东宫的一些官员有过节。 他下意识坐直身体,受伤的脚踝又开始隱隱作痛。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脚踝的不適和心里的波动,说:“宣。”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快步走进来。 这人走路很快但很稳,官服下摆扫过高高的门槛时没有一点慌乱。 柳奭大概四十岁,脸瘦瘦的,下巴上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鬍子。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异常锋利,和他现在恭敬的样子形成奇怪对比。 他走到堂中,高高捧著笏板弯腰行礼。 “臣,监察御史柳奭,参见太子殿下。” 行完礼,他直起身却不急著说话,目光先在堂內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李承乾身上,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 “臣闻殿下开设咨政堂,广纳忠言,无论勛旧新进,皆可直抒胸臆,臣心折不已。殿下虚怀若谷,实乃国朝之幸。”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臣近日在御史台整理前朝旧牘,恰见隋煬帝营建东都洛阳时,亦曾仿效古制,设『纳諫台』,广招天下言事者。起初亦是声势浩大,言者汹涌。然,不过数年,便因只听不纳,流於形式,徒耗国帑,最终落得个『好名而弃实』之讥讽,为世人所詬病。” 他话锋一转,再次面向李承乾,言辞恳切。 “今见殿下开设此咨政堂,非为虚应故事,乃是真心容纳諫言。连任光禄大夫这般歷经风雨、早已淡泊名利的老臣,都愿前来倾吐肺腑之言,此情此景,实与隋煬之时云泥之別。足见陛下平日训导之功,亦可见太子殿下聪慧仁德,能辨虚实,能纳忠言,实乃我大唐江山社稷之福也!”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是褒扬,是讚美。 將太子的“咨政堂”与隋煬帝的“纳諫台”作比,强调太子的“务实”对比隋煬的“好名”。 然而,那隋煬帝都洛阳、纳諫台流於形式的典故,悄无声息地將“太子纳諫”之举与“前朝亡国之鑑”轻轻绑在了同一根歷史的標尺之上。 柳奭通篇没有说出半个“假”字、半个“不妥”,反而极尽称颂之能事,可那隱藏在“歷史对比”之下的锋芒,却已悄然露出端倪。 李承乾听出了表面的夸讚,年轻的脸庞上线条稍稍柔和。 他被那句“与隋煬之时云泥之別”、“陛下训导之功”搔到了痒处,心中那点因柳奭突然到来而引起的警惕,稍稍放鬆。 他微微頷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持重。 “柳御史深知史鑑,所言极是。孤开设此堂,正是欲以史为镜,避免前朝覆辙。隋煬帝好大喜功,虚耗民力,最终身死国灭,其教训深刻,孤亦常以此为戒,时刻不敢或忘。” 柳奭脸上笑意更深,再次躬身。 见太子果然顺著自己的话头走,柳奭心下更是得意,暗道这太子果然沉不住气,稍一吹捧便忘了形,看来今日之事已成大半。 “殿下英明!能如此清醒,实乃万民之幸。” 他直起身,语气变得略显凝重。 “然,臣今日冒昧前来,正是因这『以史为鑑』四字,心中有些许疑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恐负了殿下这虚怀纳諫的圣心,亦恐……重蹈那前朝『纳諫台』之覆辙。” 气氛再次绷紧。 李百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听出了柳奭话里的陷阱。 先捧后抑,这是言官惯用的伎俩,但柳奭用得更加阴险,將太子的举措直接与可能產生的负面歷史影响掛鉤,让太子难以直接驳斥。 许敬宗则眯起了眼睛,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这柳奭今日是善者不来。 李承乾刚刚放鬆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他听到“重蹈覆辙”四字,心头一跳,脚踝的隱痛似乎也清晰起来。 他强自镇定,放缓语速,以免显露出急切。 “哦?柳御史有何疑虑,但讲无妨。孤开设此堂,便是要听真话、实话,纵有逆耳之言,亦不会怪罪。” 他说著,目光却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李逸尘的方向,寻求一丝支撑,但李逸尘依旧低眉垂目,未曾回应。 柳奭要的就是太子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感激和豁出去的表情,声音提高了一些,確保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殿下既如此说,臣便斗胆直言!” 柳奭脸上笑意更深,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更显恳切。 “殿下能以隋亡为戒,实乃万民之福!臣近日恰闻殿下关注西州徙民之策,甚至纳来济学士『水利先行』之议,足见殿下重实务、轻虚名——这正是隋煬所缺的仁心与远见啊!” 他话锋於此陡然一转,仿佛不经意般,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册,双手呈上,动作恭敬得无可挑剔。 “只是……臣昨日恰在司农寺协同查核今冬诸项物资支用备案时,无意间瞥见东宫本月採买名录上,有『西域玛瑙盏二、波斯织金锦三匹』之项,金额虽不过百贯,然如今西州徙民正亟需冬衣粮种,司农寺为此已是焦头烂额,预算捉襟见肘。臣心中顿生疑惑,殿下既以『务实』、『恤民』为先,为何东宫仍要採买此等仅供赏玩的珍奇之物?” “岂非……与殿下所倡之宗旨略有相悖?” 这一问,时机刁钻,角度狠辣。 此问之妙,全然在於“以太子之矛,攻太子之盾”——柳奭手持的是司农寺备案的採买名录,是无可辩驳的“实据”。 质问的核心是“为何言行不一”,死死扣住了太子自己方才標榜的“以隋亡为戒”、“重实务、轻虚名”。 太子若断然否认或斥其无用,便是当面打脸,自承东宫浪费公帑。 若试图解释其用途,则无论如何巧言,都难以绕开“西州军民饥寒交迫,东宫却购置珍玩”这个巨大且刺眼的矛盾。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將太子置於两难之地。 第42章 怒,则授人以柄。 李承乾想给柳奭脸上一拳的衝动猛地衝上脑门。 东宫採买珍玩? 还是在西州徙民急需物资的当口? 这分明是暗指他表里不一,虚偽作態! 他几乎要立刻拍案而起,厉声呵斥柳奭竟敢窥探东宫內务、妄加评议! 然而,就在怒火即將衝破理智的瞬间,李逸尘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冷冽的眼睛倏地浮现在他脑海。 『殿下,怒,则授人以柄。疑,则自乱阵脚。无论来者拋出何等惊人之语,首要是静,静观其变,方可后发制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愤怒。 攥紧的拳头在案下缓缓鬆开。 他脸上努力维持著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只是眼神锐利地盯住柳奭。 “柳御史,”李承乾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只是略微有些发紧。 “司农寺备案,竟细致至东宫採买之物?孤倒是未曾留意。此事,孤需召典膳监、內府局主事前来,核对帐目,问清缘由。柳御史此问,孤记下了。”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是將问题接下,並推给了“核对”与“询问”,为自己爭取了喘息的空间。 柳奭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仿佛早料到会如此。 他並不急於逼迫,反而顺势微微躬身,语气甚至显得更忧国忧。 “殿下明鑑。臣非刻意窥探,实乃核查徙民用度时,偶然见得,心生疑虑,恐於殿下贤名有损,故不避嫌疑,直言上陈。” 他话锋於此悄然一转,变得更为沉重。 “然,此事尚小。臣既查核採买名录,便顺带细阅了东宫典膳监、內府局近半年之帐目——这才发现,恐有更大蠹虫藏於殿下左右!” 堂內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李百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许敬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闪烁不定。 后排的属官们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彼此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目光。 柳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典膳监丞王顺,上月借『太子需补养身体』之名,申报採买上好人参十斤。然据臣所查,此批人参並未入东宫药库,实则被其转手售予西市胡商,获利……不下三百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太子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內府局直长王达,更甚。其利用职司之便,將民间商户捐赠予东宫、擬隨徙民车队发往西州的絮二十担,暗中截留,用於其私宅修缮。此事,臣已录得西市收货胡商及受僱参与其宅邸修缮的工匠口供为证。帐目缺口与二人近日私產陡增之情状,一一吻合。” 证据、人证、赃款去向……柳奭显然是有备而来,且准备得极为充分,几乎堵死了所有临时狡辩的可能。 李承乾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王顺、王达这两人,是东宫旧人,平日也算勤勉。 愤怒再次涌起,但这次混合了一种被背叛的耻辱和事態完全超出掌控的惊慌。 他下意识地又想看向李逸尘的方向寻求支撑,但强行克制住了。 柳奭並没有催促,反而后退了半步,语气从方才的直陈转为一种沉痛的感慨。 “臣近日恰重读前隋记载,见大业年间,御史大夫裴蕴曾奏报:江都郡丞王世充、御史大夫虞世基,皆有大肆贪墨、欺瞒君上之嫌。然煬帝却以『世基善解朕意,世充能办杂务』为由,始终未予严惩,一味姑息。” 他重重嘆息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李承乾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沉重的忧虑。 “后来如何?王世充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虞世基蔽塞言路,蒙蔽圣听。隋室江山,很大程度上,便是亡於这『容污纳垢』、『因私废公』之念!陛下登基以来,日日以隋亡为镜鉴,命我等编纂《贞观政要》,时时警醒,所惧者,正是重蹈此覆辙啊!” 这一击,极其狠辣。 將东宫两个贪墨小吏的行为,直接与导致前朝灭亡的巨奸大恶类比,並將处置与否,提升到了是否遵循当今陛下治国方略、是否牢记隋亡教训的政治高度。 最后,柳奭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姿態极其恭谨,言辞却將这场“阳谋”推至无可迴避的顶点。 “殿下乃大唐储君,是陛下钦定的未来君主。今日东宫出现王顺、王达此等蠹虫,若殿下因念旧情或顾及顏面而宽容姑息,与当年煬帝之纵容王世充、虞世基,其间差异,又有多少?若殿下决意处置,又当如何处置?是仅罢官去职,小惩大诫?还是依《唐律》,彻查严办,下狱问罪,以正视听,以儆效尤,让东宫乃至天下官吏皆知殿下反腐肃贪之决心?” 李承乾想厉声斥责柳奭用心险恶,借题发挥。 那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衝动在他胸腔里翻腾。 “怒,则授人以柄。”李逸尘的话再次如冰锥刺入脑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团灼热的怒火压入心底。 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冷地运转起来。 柳奭? 他並非魏王核心,今日竟敢如此发难,必是受人指使,得了十足凭据。 硬撼其锋,正中下怀。 孤此刻不能怒,孤要……看清他的棋路。 “柳御史所奏之事,关係官员操守,亦关乎东宫清誉。”他顿了顿,“孤需时间,理清此中细节,亦需召询东宫相关官员,查明原委。” 柳奭一直仔细观察著太子的每一丝反应。 见他非但没有暴怒失態,反而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甚至说要“理清细节”、“召询官员”,心中先是微微诧异,隨即涌起一股更深的得意。 强装镇定? 拖延时间? 正合我意! 他要的就是太子无法立刻做出完美应对,要的就是將此事的影响持续发酵。 柳奭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带著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保持著臣子的恭敬,但话语间的步步紧逼丝毫未减。 “殿下慎重,臣能理解。” 柳奭闻言,脸上那丝“欣慰”的表情再次浮现,仿佛真的很高兴太子能“循律行事”。 他躬身道:“殿下既愿循律而行,臣自当静候结果。”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彻底封死了李承乾想要內部消化的最后一丝可能。 “只是,为免东宫自查或有『灯下黑』之嫌,臣已於今日清晨,將所获王顺、王达贪墨之部分线索与证人证词,抄录一份,呈送大理寺备案。想来三法司联动核查,更能確保此案水落石出,彰显我大唐律法之公正严明,殿下以为如何?” 第43章 孤……孤做不到。 李承乾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柳奭这是要將此事彻底公开化,置於朝堂眾目睽睽之下,让他后续的任何处置都无法脱离外界审视。 “……柳御史思虑周详,如此甚好。” 李承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柳奭走了。 他走得从容,脚步轻快,嘴角带著一抹得意。 咨政堂內,空气凝滯。 李承乾坐在主位。 他盯著柳奭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混杂著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如今却被人当眾揭发,贪墨、倒卖、截留賑物——桩桩件件,直指东宫內务混乱、用人失察,更暗指他李承乾“言行不一”、“虚偽作態”。 这比直接骂他昏聵还要狠。 李百药坐在左侧,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显然在思量柳奭此举背后是否另有推手。 许敬宗则垂著眼。 他知道,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柳奭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站著谁,不言而喻。 堂內其余属官,个个低头垂目,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 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垮。 李承乾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僵硬,脚踝的旧伤似乎又隱隱作痛。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朝后殿走去。 东宫书房,烛火初燃。 李承乾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一卷《贞观政要》,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盯著烛火,眼神空洞。 之前是李百药、许敬宗轮流侍读,只是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一句。 “逸尘。” 李承乾开口,声音充满悲凉。 “你说……孤今天是否被人戏耍了?”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韩非子》,隨手翻了两页,才淡淡道:“殿下今天没被人耍。” 李承乾气势都蔫儿了。 “孤没否认採买,没辩解用途,没当场发作,甚至没让人查帐——孤只是说『记下了』。这算什么?算认怂?算被人牵著鼻子走?” 李逸尘合上书卷,转身。 “殿下今天贏了。” “贏了?”李承乾冷笑,“柳奭当眾揭发东宫內弊,孤连个解释都不敢给,这叫贏?” “对。”李逸尘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殿下今天贏了第一局。” 他走到李承乾对面,坐下,直视太子双眼。 “柳奭今日之策,是阳谋。他手里有司农寺备案,有人证,有赃款流向,证据链完整,时机精准,话术狠辣。他不是来问罪的,他是来逼殿下失態的。” “只要殿下当场发怒,斥其窥探內务,或矢口否认,或急於辩解——无论哪种,都是输。” “为何?”李承乾眼中迷茫之色越重。 “因为一旦殿下失態,就坐实了『虚偽』二字。柳奭今日所有话,核心就四个字:言行不一。他要的不是查帐,不是惩贪,是要让天下人觉得,太子嘴上说『以史为鑑』,背地里却奢靡享乐。这种形象一旦坐实,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李承乾沉默。 “但殿下今日未曾失態。”李逸尘声音陡然拔高。 “殿下压住了怒火,没否认,没辩解,只说『记下了』,要『核对帐目』。这一句话,就把主动权抢回来了。” “柳奭以为殿下会慌,会怒,会乱。结果殿下稳住了。他得意洋洋地走了,以为胜券在握。但他不知道,他今天最大的失败,就是没能让殿下失控。” 李承乾眼神渐渐亮起。 “所以……孤今天真的贏了?” “贏了。”李逸尘点头,“而且贏得漂亮。” “殿下知道柳奭为何敢来?因为他背后有人撑腰。魏王?还是某些想藉机搅局的御史台老狐狸?不管是谁,他们赌的就是殿下沉不住气。他们赌殿下还是那个衝动、暴戾、一受刺激就发疯的李承乾。” “但他们赌错了。” “殿下今天的表现,会让那些人重新评估。他们会想:太子是不是变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他?是不是东宫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一疑,就是裂痕。这一裂,就是机会。” 李承乾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他被李逸尘的话点燃了。 “那接下来呢?孤该怎么做?” “立刻召典膳监、內府局主事,查帐。查得越细越好,越公开越好。王顺、王达,该抓就抓,该审就审。帐目有问题,就认;没问题,就澄清。但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东宫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李逸尘冷冷道。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忽然凝固了。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王顺……跟了孤七年。王达,是孤十二岁时从掖庭调来。他们……不是外人。” 李承乾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挣扎。 “孤知道他们可能犯了错。但若真把他们交出去……孤……孤做不到。” 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自语。 李逸尘心中生出一丝欣慰。 毕竟在这权力场中,无情才是常態。 可李承乾犹豫了。 他捨不得。 最起码,这太子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他还有情义,还有底线。 “殿下。”李逸尘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锋利。 “情义可贵,但贪腐致命。” “为何?”李承乾疑惑的问道。 “因为贪腐不是一个人的事。今日纵容他们贪一石米,明日就有人敢贪一仓粮。今日包庇他们一次,明日就有人敢把东宫变成私库。” “贪腐如蚁穴,溃堤於千里。殿下今日若因私情而护短,明日东宫就再无立锥之地。陛下会疑你,朝臣会笑你,百姓会骂你——您连自己人都管不住,如何管天下?” 李承乾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可……他们跟了孤这么多年……” “所以殿下更要快刀斩乱麻。”李逸尘声音冰冷。 “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救东宫,救殿下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 “但殿下可以保他们性命。” 李承乾猛地抬头。 “查实之后,殿下可亲自上奏陛下,言明二人虽有贪墨,但数额有限,且系初犯,念其多年侍奉之功,恳请从轻发落。流放、杖责、削籍——这些都可以接受,但死罪可免。” 第44章 是不按照他们的预期去动。 “殿下还可私下承诺他们,待刑期满后,必给他们安置田宅,养其终老。” “如此,殿下既守了法度,又全了情义。既向天下表明东宫肃贪之决心,又向身边人证明殿下不忘旧恩。”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不是冷血,而是有温度的狠。” 李承乾怔怔地看著李逸尘,眼中挣扎渐渐化为清明。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声音低沉。 “若查实王顺、王达確有贪墨……孤会亲自向父皇求情,保他们性命。” “好。”李逸尘点头,“殿下今日若能如此行事,东宫之名,不损反升。” 李承乾苦笑。 “孤原以为,做储君,就是要冷血无情。可今日才知,真正的权谋,是能在冷酷中留一分人情。” 李逸尘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权力不是杀戮,是平衡。不是拋弃,是驾驭。不是无情,是懂得何时该狠,何时该仁。” 李逸尘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自己必须夸他。 必须让他自信。 因为李承乾是一个叛逆之人,一旦受挫,极易自暴自弃。 若今日他觉得自己输了,觉得自己无能,那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忍耐、所有的谋划,都会付诸东流。 一个自暴自弃的太子,谁也救不了。 但一个重拾自信、开始用脑子的太子,却可以扶上青云。 所以李逸尘故意说他贏了。 其实这一局,只能说没输。 真正的胜负,还在后面。 “孤明白了。”李承乾缓缓点头,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沉淀下来。 李逸尘看著他,不动声色道:“殿下能想到这一层,已是进益。但眼下,还远不到鬆气的时候。” “柳奭不过一枚棋子,背后的人连面都没露。若我们急於钉死他,反倒打草惊蛇。等他们继续出招——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把所有手段都亮出来,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李承乾眉头紧锁:“可若他们就此收手,只拿王顺、王达做文章,四处散播东宫贪腐,孤的名声岂不毁了?” “他们不会收手。”李逸尘语气篤定。 “柳奭今日没能逼殿下失態,他们只会更急。接下来,必会用更阴的招数——最可能的有两样:一是谣言,二是搜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谣言成本最低,却最难防。他们可能会传殿下足疾加重,心智失常,白日装贤明,夜里鞭笞宫人;或说殿下仍私藏胡服胡器,暗通突厥降將;甚至把称心旧事翻出来,添油加醋,传得不堪入耳。至於搜证——他们会查殿下过往行踪,找东宫旧人盘问,想抓实殿下与汉王、侯君集往来的把柄,把结党的罪名扣死。” 李承乾喉头髮干:“若真如此……孤难道只能任人污衊?” “污衊?”李逸尘嘴角一扯,露出一丝不屑。 “殿下,对付谣言,不能只靠辩解。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才是博弈的精髓——不是见招拆招,是引蛇出洞,把小麻烦变成大陷阱,让他们自己跳进来!” 李承乾听得心头一跳,既觉得这计策太过冒险,又忍不住被这疯狂的逻辑吸引。 “引蛇出洞?”李承乾疑惑道。 “殿下,您忘了我们身在何处?这不是市井斗殴,这是博弈。对付谣言和搜证,绝不能被动挨打,那正中对方下怀。最高明的策略,不是辩解,而是控制博弈的进程,甚至改变博弈的规则。” 他走到书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案面上画下几个简易的方框和箭头。 “殿下,请將此事视为一场『多阶段动態博弈』。对方先手,出了柳奭揭弊这一招,旨在逼您失態,破坏您改过自新的形象,此为其第一重收益。若您应对失措,他们便大获全胜。” “但您稳住了,这是我们的第一重胜利。然而,博弈並未结束,反而进入第二阶段。对方预判您会急於清洗东宫、报復柳奭,或拼命掩盖。但他们真正的杀招,就藏在您的反应之后。” 李逸尘的手指重点敲了敲代表对方的一个方框。 “他们期望的反应是:您若严惩柳奭,便可渲染您打击报復諫臣;您若包庇王顺王达,便可坐实您虚偽包庇;您若手忙脚乱地封锁消息、清理门户,他们便可趁机散播更多谣言,甚至將水搅浑,把他们真正想炮製的结党、私通外藩等致命罪名,混在这些混乱中拋出来,让人难辨真假。” “他们的优势策略,是激怒您,让您行动,从而在您的行动中寻找破绽。” 李承乾盯著水跡构成的简易“棋局”,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著明悟升起。 “所以,孤不动,反而让他们无从下手?” “不完全是不动,是不按照他们的预期去动。” 李逸尘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我们的最优策略,是逆向而行。他们期望我们乱,我们偏要极致的静与正。” “第一,对柳奭,不赏不罚,不置一词。他履行御史职责,所言之事,东宫自会查证。將他高高掛起,让他和他背后的人摸不清我们的底牌,猜不透我们是忍辱负重,还是不屑一顾。这会让急於求成的他们感到焦虑和不確定。” “第二,对王顺、王达,如方才所言,快、准、狠地依法办理,並且要大张旗鼓,主动请求大理寺介入监督,將东宫自查自纠、不徇私情的姿態做足。这不仅能瞬间化解『言行不一』的指控,还能將此事件定性为东宫肃贪的功绩,反而为我们加分。我们主动將贪墨这个议题,按照对我们有利的方式终结掉,让他们无法再在此事上做文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逸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诱饵般的诱惑。 “我们要主动创造一个更大的『標的物』,吸引他们投入更多资源,暴露更多意图。” “他们不是想搜证『结党』吗?不是想挖汉王、侯君集吗?我们可以刻意露出一个看似致命的、却又在我们掌控之中的『破绽』。” 第45章 你这是要彻底毁了孤吗? 李承乾听到“破绽”二字,身体前倾,眼中闪过急切的光芒。 “破绽?何种破绽?又该如何操作?”他连声追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李逸尘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然。 “殿下,此事急不得。破绽並非凭空製造,需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眼下,我们尚不知对方下一步会如何出招。是集中火力於东宫內务,还是將矛头指向殿下结交之人?不同的招数,需用不同的『破绽』来应对。此刻若贸然行动,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他顿了顿,看著李承乾脸上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焦虑,话锋一转。 “至於方才臣所提及的,对方可能散播谣言之事……臣確有一策,或可应对。” “何策?”李承乾立刻追问。 李逸尘缓缓说道:“殿下需要自污,让东宫成为谣言聚集地。” 这句话对於李承乾来说格外刺耳。 他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著被羞辱的愤怒。 “自污?”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让孤自污?李逸尘!你可知孤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孤日日被那些老迂腐指摘!言孤行为不端!性情乖张!不似人君!你知道张玄素那老匹夫昔日如何骂孤?他说孤『朽木不可雕』!说孤枉为储君!说孤……说孤连街边贩夫走卒都不如!”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骂孤顽劣,骂孤乖张,骂孤是扶不起的阿斗!现在……现在你竟让孤自己往身上泼脏水?”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爆发的委屈和愤懣。 “孤不想!孤不愿!孤身上的污名已经够多了!多得让孤喘不过气!孤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借著开放东宫,稍稍扭转了一点局面,你竟让孤自污?你这是要彻底毁了孤吗?” 他死死盯著李逸尘,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抗拒,甚至有一丝怀疑,怀疑这个一直为他出谋划策的伴读,是否也与其他那些想要看他笑话的人一样。 李逸尘静静地听著太子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心中却是一片瞭然。 他前世作为一名教师,见过太多像李承乾这样的“问题学生”。 他们表面上叛逆、挑衅、自暴自弃,用坚硬的外壳包裹內心,但究其根源,往往並非天性顽劣,而是长期处於否定和高压之下。 那些教导太子的大儒们,张口闭口圣人言行,用至高无上的道德標准来要求一个身心尚未健全、且身有残疾、承受著巨大压力的少年。 他们不断强调太子的“不足”,不断指出他的“错误”,美其名曰“忠言逆耳”,是为了储君成才。 可实际上,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教育? 又有多少人,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刚正不阿。” 或是为了立自己的人设,从而获取自身的政治资本? 他们用“真话”作为武器,行人身攻击之实,將李承乾所有的个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简单粗暴地归结为“不似人君”。 他们从未试图去理解这个少年內心的恐惧和绝望,从未给过他真正的认可和引导。 他们只是不停地否定,再否定。 这样的“教育”,如何能不让人叛逆? 如何能不让人心生逆反? 李承乾所有的乖张行为,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一种对这种窒息般压力的反抗? 一种“既然你们都说我不好,那我就坏给你们看”的绝望自毁? 李逸尘深知,对於这样的学生,一味的说教和继续否定毫无用处。 他们需要的,恰恰是那份久违的“认可”,是有人能看见他们隱藏在叛逆之下的真实需求和痛苦。 待李承乾的情绪稍微平復,喘息声不再那么剧烈,李逸尘才缓缓开口,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殿下,臣並非要让殿下自毁前程,更非让殿下认同那些污衊之词。” 他目光坦然地看著李承乾,“臣所说的『自污』,与殿下所承受的那些无端指责,完全不同。” 李承乾喘著气,眼神中的愤怒未退,但多了一丝探究。 “有何不同?”他闷声问道。 “殿下所厌憎的,是他人强加的、扭曲的、旨在摧毁殿下声誉的『污名』。而臣所言的『自污』,是殿下主动的、可控的、带有明確目的的策略。”李逸尘解释道。 “此『污』,非彼『污』。此『污』,是为了『自保』,甚至是为了『自清』。” “自污还能自清?”李承乾觉得荒谬。 “李逸尘,你莫不是昏了头?” “殿下稍安勿躁。”李逸尘微微躬身。 “请容臣为殿下献上一策——此乃『荒诞自污』之法。” “荒诞自污?”李承乾皱眉,“何谓『荒诞自污』?” “便是散布一些极其荒诞、离奇、令人难以置信的谣言,”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比如——东宫的公鸡,下了一枚金蛋。” 李承乾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公鸡下金蛋?逸尘,你莫不是疯了?这等无稽之谈,谁会相信?” “正是要无人相信。”李逸尘从容道。 “殿下请想,若市井之间,同时流传两种谣言:一说殿下私藏甲冑、暗结党羽;一说东宫公鸡下金蛋、殿下的猫会作诗。世人会信哪一种?” “自然是后者更引人好奇,但也更无人当真啊!” “不错!”李逸尘一击掌。 “我们要的,就是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些荒诞不经的谣言吸引过去。当满长安都在议论『东宫公鸡是否真能下金蛋』、『太子的猫是否真会吟诗』时,那些关於殿下结党、私通外藩的真正致命的谣言,就会被淹没、被冲淡,甚至被人一笑置之。” “最重要的是也要在殿下身上按一个荒诞不羈的谣言,这才是重点。” 李承乾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操作。 李逸尘继续解释道:“此法有三利。其一,转移视线,以荒诞破阴毒。人们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我们用最夸张、最荒诞的谣言,抢占市井谈资,让那些真正恶毒的谣言失去传播的土壤。” “其二,塑造东宫已成谣言靶场之象。当各种光怪陆离的谣言都指向东宫,甚至互相矛盾时,明眼人自然会看出其中蹊蹺。陛下也会察觉,东宫已成了谣言的重灾区,任何关於殿下的负面消息,其真实性都会大打折扣。届时,陛下反而会动用力量,去清查、压制那些真正有害的谣言,因为这关乎皇室体面和朝廷稳定。” 第46章 便依你之计行事! “其三,於殿下声名无损,反添神秘与话题。公鸡下金蛋,猫会作诗——这些谣言非但不会损害殿下贤名,反而会让百姓觉得东宫充满了神秘色彩,甚至带点祥瑞的意味。殿下在民间的形象,会从一个乖张暴戾的太子,变成一个充满奇闻軼事的储君。这其中的差別,殿下细想便知。”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这真的可行吗?”他喃喃道。 他从未想过,“自污”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不是小心翼翼地掩饰缺点,而是主动製造一场荒诞的舆论风暴,把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在笑声中忘记那些致命的攻击。 “可是……具体该如何操作?”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乾。 “总不能真让孤去散播『公鸡下金蛋』的谣言吧?” “自然不需殿下亲自出手。”李逸尘成竹在胸。 “只需安排可靠之人,在酒肆、茶坊、胡商聚集之地,以听说、传闻的方式,悄然散播这些消息。內容可以不断推陈出新。今日是公鸡下金蛋,明日是殿下的猫作诗,后日是东宫的狗会算卦……越是离奇,越好。” “等柳奭之流散播什么太子结党、私通突厥的谣言时,我们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东宫最近怪事频发,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甚至带点祥瑞色彩的奇闻。那时对於殿下不利之谣言自然可破!” 李承乾怔在原地,脑中反覆迴响著“公鸡下金蛋”、“猫会作诗”这等匪夷所思的言论。 他看著李逸尘,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找出一丝戏謔或疯狂的痕跡,却只看到深潭般的沉静与篤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儘量跟上李逸尘的思路。 但他仍有疑虑,指向了操作层面的细节。 “即便此策可行,然『猫会作诗』,莫非要寻个文人代笔?此等把戏,若被人察觉是出自东宫之手,岂非弄巧成拙,坐实了孤虚偽狡诈之名?” 李逸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著几分从容。 “何须那般麻烦?诗,臣这里便有一首现成的。” 他略一沉吟,清声吟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閒。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句鏗鏘,掷地有声。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让李承乾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经史诗文功底並不差,此刻细品著这短短四句诗。 李承乾虽觉此诗格律、气魄前所未见,但可以肯定绝非寻常文人能作! 他猛地看向李逸尘,目光灼灼。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好诗!好气魄!好风骨!逸尘,此诗……是你所作?”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李逸尘,不仅精通权谋诡道,竟还有如此诗才? 李逸尘面对太子探究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逸尘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诗为何人所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此诗传出,说是东宫之猫『偶然』抓挠纸张留下的『天启』之作,您猜世人会如何反应?” 他不等李承乾回答,继续剖析。 “他们起初自然会笑,笑猫怎会作诗。但笑过之后,却会被这首诗本身的格局与气魄所震撼。他们是否会好奇,这样一首诗,究竟从何而来?是否会怀疑东宫真有『灵气所钟』?” “一旦好奇,便会打听。一旦打听,便会发现——东宫近日开放咨政堂,太子勤学纳諫,与伴读论经史、议边政,举止沉稳,言辞有度。” 李逸尘目光如炬,直视李承乾。 “殿下,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让荒诞成为引子,让好奇成为桥樑,让真相在无声无息中走入人心。” “当世人千方百计打听,却始终找不到『猫作诗』的真相,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向您——这位近期频频出现在朝野视野中、举止大异从前的太子。” “您越是镇定自若,越是勤政好学,那些关於您乖张暴戾、结党谋逆的谣言,就越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人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是一个贤明的储君。” 李承乾听得心神激盪,仿佛被一道光劈开迷雾。 他从未想过,谣言竟可以这样用! 不是去辩解,而是去引导。 不是去掩盖,而是去彰显! “那『狗会算卦』又当如何?”他追问,语气已从怀疑转为急切。 “至於那『狗会算卦』……”李逸尘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无需我们编造卦象。就说近日,东宫的狗算卦得出,四月并州之地,將有地龙发生,当在晋祠附近荒野,伤稼,然不伤人。” 时间、地点、事件如此清晰? 这怎么可能? 天象之事,最是难测! 他李逸尘如何能断言一月之后,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并州会发生此事?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荒谬”,想说“不可能”,但看著李逸尘那双眼睛,那质疑的话没有说出来。 他想起了李逸尘出现以来的种种神异——那些精准到可怕的判断,那些闻所未闻的学问,还有方才那首足以传世的绝句! 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李承乾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此事……可能为真?” 李逸尘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道:“臣曾偶得异人传授观星望气、地脉变动之术,於此道略有涉猎。殿下可信,可不信,但请静待天时。”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直衝天灵盖。 他死死盯著李逸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赌咒发誓都更具说服力。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预知了一件尚未发生、且並非人力所能安排的事件! 这已超出了李承乾所能理解的范畴。 是占卜? 是星象? 还是……他真的身负异术?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反而在李承乾心中生根发芽。 或许,正是因为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才更显其真实? 若李逸尘连天象都能预测,那他所献的种种策略,其成功的可能性,岂不是大大增加? “……孤,信你。”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便依你之计行事!” 第47章 天机不可泄露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的话题还未完结,追问道:“逸尘,你方才言,要在孤身上,也按一个奇异事件,以最大程度转变形象。究竟是何事?速速道来!” 然而,李逸尘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殿下,此事……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不可泄露?”李承乾一愣,隨即有些急了。 “为何?方才那些都可说,为何独独此事要瞒著孤?” “非是瞒著殿下,”李逸尘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是时机未至,且此『谣言』需借势而成,过早言明,恐有变数。殿下只需相信,臣所做一切,皆为助殿下稳固储位。此谣言一旦传出,非但不会损及殿下分毫,反而能巧妙化解殿下过往许多尷尬,將陛下与朝臣对殿下的一些……固有观感,彻底扭转。其效,或许更甚於开放东宫、纳諫博名。” 他看著李承乾犹疑不定的眼神,补充道:“殿下,请信臣。此事,关乎殿下能否真正立於不败之地。” 李承乾与李逸尘对视著,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他看到了绝对的自信。 他想起李逸尘出现后带来的每一次转机,每一次看似绝境中的柳暗明。 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信任,最终压倒了他心中的疑虑和好奇。 “……好。”李承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选择了无条件相信。 “孤不问!” “谢殿下信任。”李逸尘躬身一礼,隨即神色一正,语气转为务实。 “既如此,请殿下即刻著手两事。其一,严密监控长安市井,尤其是东西两市、胡商聚集区、各坊茶肆酒馆,留意关於东宫、关於殿下的一切流言动向,一旦有不利於殿下的流言四起时,即刻放出东宫异事。” “其二,也是当务之急,立刻以雷霆手段,查处王顺、王达贪墨案!態度要坚决,过程要公开,结果要依律!此乃向陛下、向朝野展示殿下『悔过自新、肃清內弊』决心之关键一步,绝不可有丝毫犹豫与姑息!” 李承乾眼神一凛,方才因討论荒诞谣言而略有鬆弛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深知,李逸尘所言才是眼前最实际的考验。 处理內部蠹虫,既是剜肉补疮,也是刮骨疗毒。 “孤明白!”李承乾霍然起身,儘管脚踝依旧不適,但整个人的气势已截然不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孤这便召典膳监、內府局主事,並传令东宫左右卫率,即刻锁拿王顺、王达,清查帐目!同时,上表父皇,陈明此事,请大理寺、御史台会同审理!”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奏,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的靠背上。 奏报详细记述了今日东宫咨政堂內发生的一切。 任瑰看似追忆往昔、实则委婉诉苦的表演; 柳奭步步紧逼、机锋暗藏的詰难; 以及,太子李承乾面对这接连两次风格迥异的“进言”时,那异乎寻常的冷静应对。 尤其是对柳奭。 没有暴怒,没有失態,没有急於辩解,甚至没有明显的慌乱。 只是平静地接下了所有指控,表示要“核对帐目”、“查明原委”,更是默许了柳奭將案件线索移交大理寺的举动。 李世民內心深处,对太子今日的表现,確实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认可。 至少,这孩子学会了控制情绪,懂得了在某些时候,沉默和承接比咆哮和反驳更有力量。 然而,这一丝认可,很快就被另一股汹涌而至的怒火所覆盖。 这怒火,並非针对太子,而是针对那侍御史,柳奭! “拿储君……与隋煬帝类比……”李世民低声自语。 语气中带有一股杀气。 柳奭奏对中的每一句话,都被书记官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此刻正呈於御前。 那些看似忧国忧民、引经据典的言辞,在李世民这位亲身经歷过隋末乱世、亲手缔造了贞观之治的帝王眼中,其用心何其歹毒! 隋煬帝! 那个刚愎自用、穷奢极欲、好大喜功、最终导致天下分崩离析、身死国灭的亡国之君! 柳奭竟敢,竟敢在储君面前,將东宫的举措与隋煬帝的“纳諫台”相提並论! 竟敢暗示若处置不当,便会“重蹈覆辙”! 这是何等诛心之论! 这是要將他的太子,置於何地? 是將他李世民,置於何地? 一股暴戾的衝动在李世民胸中翻腾。 此等离间君臣、动摇国本之言,死不足惜! 但他终究是李世民。 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建立起大唐基业,又于波譎云诡的朝堂中驾驭群臣十六载的天可汗。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归於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光更盛。 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动。 柳奭不过一马前卒。 其背后是谁? 是那些对太子积怨已深的清流言官? 或是……其他隱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若此刻严惩柳奭,固然痛快,却正好落入了某些人的算计。 他们会立刻渲染皇帝“因言获罪”、“堵塞言路”,甚至將污水反泼到太子身上,说他“挟私报復”、“不容諫臣”。 这只会让本就微妙的局势更加复杂。 而且……他也想看看。 看看太子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看看这场由东宫主动掀起的风浪,最终会流向何方。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內侍监王德,立刻躬身应道:“臣在。” “盯著东宫,盯著大理寺。”李世民语气平淡。 “朕要知道,太子是如何查办王顺、王达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是,陛下。”王德低声应下,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內,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高明…… 你终於开始学著,用脑子,而不是用脾气来应对这朝堂之事了吗? 只是,这第一步,你走得看似沉稳,实则已將自己置於更凶险的境地。 柳奭此计,是阳谋,亦是毒计。 你若处理不当,东宫便是藏污纳垢、管理无方; 你若处理过当,便是冷酷无情、刻薄寡恩。 而这,还仅仅是明面上的第一波。 真正的暗流,恐怕已在酝酿之中。 你和你背后的那个人,准备好迎接了吗? 朕,拭目以待。 第48章 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翌日。 东宫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东宫以雷霆之势锁拿、初步审讯王顺、王达,並迅速將案情概要及涉案人犯、证据移送大理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长安城的权力中枢。 各方反应不一。 两仪殿內,李世民接到王德的稟报,手指轻轻敲著御案,半晌,才淡淡道:“知道了。” 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审慎。 这般果决……倒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而此刻的魏王府,书房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杜楚客坐在下首,看著深陷在铺著软垫太师椅里的魏王李泰。 李泰肥胖的身体因兴奋而微微前倾,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好!好!好啊!”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兴奋而显得有些尖锐。 “那跛子,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地踩进坑里了!哈哈!” 杜楚客微微欠身,脸上也带著成竹在胸的笑意。 “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此番反应,看似果决,实则已落入我等彀中。他若不严办,便是包庇纵容,坐实东宫藏污纳垢、太子虚偽之名;他如今严办了,嘿嘿,柳御史那一番『隋煬帝纳諫台』、『纵容王世充虞世基』的类比,可就如同钉子般,楔进陛下和朝臣心里了!陛下最恨的,便是前朝那种纲纪败坏、臣子欺瞒之事!太子身边出了这等蠹虫,他这储君,识人不明、御下不严的过错,是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李泰的神色,继续深入分析。 “而且他动作如此之快,分明是心虚,是急於撇清!这更显得他色厉內荏!按《唐律》,监临主守贪赃,『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若『不枉法』,则『一尺杖九十,二匹加一等,三十匹加役流』。王顺、王达所涉之財,虽非军国重帑,然其身为东宫近臣,贪墨物资,截留捐赠,影响恶劣,依律即便不处极刑,也当流三千里,遇赦不原。太子若想保他们性命,必得向陛下求情,这又是授人以柄——徇私枉法之柄!” 李泰听得心怒放,肥胖的手指用力捏著玉佩,仿佛那是太子的咽喉。 “柳奭这次办得漂亮!本王定要重重赏他!” 杜楚客適时將话题引向下一步。 “殿下,柳御史已开得好头,接下来,便是第二步了。那些谣言早已准备妥当,只待东宫贪墨案在朝野间传开,引发议论,我们的人便会立刻在东西两市、各坊茶肆酒馆散播。內容嘛……除了之前议定的太子结党、私通突厥等,还可加上他因足疾心生怨望,暗中诅咒陛下;以及他表面勤俭,实则东宫內奢靡无度,甚至……效仿突厥习俗,行那悖乱人伦之事……” 这些谣言,恶毒而致命,直指李承乾的德行、忠诚乃至人伦,一旦扩散,足以彻底摧毁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储君形象。 李泰眼中精光暴涨,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承乾身败名裂、被废黜储位的场景。 他猛地一拍大腿,因激动而喘息著,声音带著一丝癲狂的快意。 “哈哈哈!好!等这些谣言甚囂尘上,本王倒要看看,那跛子还如何稳坐东宫!到时候,本王再让你在合適的时机,就在那咨政堂,当面质问他!看他如何辩解!” 他仿佛已胜券在握,肥胖的身体因大笑而颤抖。 “李承乾啊李承乾,任你身边有高人指点,学会了隱忍,学会了接招,可这阳谋之后的连环杀招,我看你怎么接!你这太子之位……坐到头了!哈哈哈!” 赵国公府。 书房內。 长孙无忌负手立於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却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手中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关於东宫迅速反应、移交人犯的详细奏报,就摊在他身后的紫檀木大案上。 “蠢货……” “这步棋,臭不可闻!”他缓缓转身,眼中带著厚重的失望。 “看似壮士断腕,果断坚决,实则……是亲手將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柳奭那点微末伎俩,挖了个浅坑,你就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还自己把土给填实了!” 他踱步到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奏报上。 “你以为快刀斩乱麻,就能显出你的公正和决心?错了!大错特错!你这是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你东宫就是个筛子!御下无方,识人不明!柳奭拿隋煬帝做比,是诛心,你这一下,是坐实!” “陛下最重什么?是纲纪,是臣节!你身边近侍贪墨,截留的甚至可能是用於安抚西州徙民的物资!这在陛下眼里,比单纯的奢靡更不可饶恕!你这是在他最在意的地方,捅了个窟窿!” 长孙无忌的声音越来越冷,带著愤怒。 “接下来呢?你以为这就完了?幼稚!这才是第一步!就等著你这『失德』的罪名坐实,结党、怨望、甚至更不堪的罪名……会一层层叠加上来!你每辩解一句,都是徒劳,每挣扎一下,都陷得更深!步步都是深渊,环环相扣,你拿什么来接?拿你那点刚学来的、自以为是的隱忍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漠然。 “扶不起的阿斗……终究是扶不起。” 他喃喃自语。 “原以为经此变故,你能稍有长进,或许……或许还有一线转机,看在皇后……唉。” 他脑海中闪过妹妹长孙皇后温婉而带著一丝忧虑的面容,心中掠过一丝刺痛,但旋即被更强大的现实考量压下。 “陛下……此刻怕也是失望透顶了吧。” 他几乎能想像出两仪殿中,李世民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已寒彻心扉的眼神。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没能抓住。反而將这局面,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 “罢了……”长孙无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选择。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疏,却又放下。 此刻,任何明確的表態都是不智的。 他重新望向窗外,天际有阴云缓缓匯聚,预示著另一场风暴的来临。 “太子被废……不远了。”他心中已然断定。 “这场风波,东宫……已无力回天。老夫……又何必蹚这趟浑水?” 第49章 孤……孤该怎么办? 他自言自语了许久,剖析局势,斥责太子愚蠢,担忧国本动摇。 但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想法,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那是从长孙皇后去世后,李承乾开始行为叛逆时,就在內心中悄然生根的判断。 长孙无忌意识到,这个外甥有著不稳定的情绪。 一个不能被理智掌控的君主,是巨大的风险。 歷史上,这样的皇帝往往会给整个辅政集团带来灭顶之灾。 这无关太子的具体政策,而是关乎他本性中不可预测的部分。 更关键的是,李承乾亲近突厥的举动,触及了根本立场问题。 关陇集团虽有胡人血脉,但为了统治的正当性,必须坚定不移地以汉家正统自居。 太子模仿突厥习俗的行为,模糊了这个界限,动摇了关陇集团的根本根基。 这是长孙无忌和整个关陇集团绝不能接受的。 如果……如果今日陛下便流露出废黜太子的意思,哪怕没有王顺、王达这些事,他长孙无忌,或许也会默许,甚至……暗中推动。 这个念头从未显露,却坚实存在。 眼下李承乾还是其背后之人的策略,在长孙无忌看来都是愚蠢的。 甚至在他看来,魏王急躁的试探,言官博取名声的疯狂,都是愚蠢的行为。 等清算时刻来临之时,一个也逃不掉。 他不动就在表明已经放弃了捲入这场风暴之中任何一方。 若他此刻出手,凭藉其影响力,足以隔绝这些风雨。 但是,他选择了不动。 对家族和关陇集团长远利益的算计,压过了那血缘之情。 他缓缓坐回椅中。 东宫,咨政堂。 两日了。 自柳奭拂袖而去,自王顺、王达被枷锁带走,东宫那扇依照皇命敞开的宫门,再未有官员踏足。 李承乾坐在空荡的大殿里,只觉得那股初开咨政堂、击退韦思谦、纳用来济良策时积攒起来的信心和意气,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无声地流逝。 最初的镇定和决断,在死寂的等待中,逐渐被一种焦躁不安蚕食。 他试图读书,目光却无法在字句上停留片刻。 他想要召李逸尘来问策,又强自按捺住,不愿显得自己如此沉不住气。 脚步因內心的焦灼而愈发显得不便,他时而起身在殿內跛行几步,时而重重坐回案后。 在这过份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在试图让自己隱身。 朝堂之上的流言蜚语,那些关於他“虚偽”、“御下无方”甚至更不堪的议论,尚未直接传入他耳中。 但那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压抑氛围,已经瀰漫开来。 李承乾感受到了,那是一种诡譎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气息。 “逸尘让孤耐心,静观其变……”李承乾在心中默念,这是李逸尘昨日告退时,最后叮嘱他的话。 “他说,这是在博弈,比拼的是定力,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他回忆起李逸尘的分析。 “殿下,柳奭不过是弃子,其作用已尽。他背后之人此刻正等著看您的反应。您若因此闭门,或惶恐不安,或急於报復,便是输了气势。您越是从容,越是仿佛无事发生,他们便越会疑惧,不知东宫深浅。” 道理他都懂。 李逸尘將这一切剖解得清清楚楚,如同在棋盘上为他指点迷津。 李逸尘甚至提到了来济。 “来济之后,並非无人心动。长安城中,朝堂之上,有多少自觉怀才不遇,或出身寒微,或如任瑰般被边缘化的官员?他们目睹殿下採纳来济之策,岂能不见猎心喜?这咨政堂,於他们而言,是一条难得的通天捷径,是施展抱负的绝佳机会。此刻的沉寂,非是无人愿来,而是都在观望,在看殿下处置东宫贪墨一案的態度,在看陛下……最终的態度。” 李承乾当时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豁然开朗。 可当独自面对这死水般的寂静时,那“豁然开朗”便被现实的焦虑一点点吞噬。 “观望……他们都在观望……”李承乾喃喃自语。 “可他们要观望到几时?” 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那不是对具体某个人、某件事的恐惧,而是对“孤立”本身的恐惧。 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身后空无一人,而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奋力挣扎,按照李逸尘所教的方法去应对,去落子,可对手却隱在暗处,只用沉默来消耗他。 他又想起李逸尘提及的一点——“大唐自玄武门始,有些东西,便刻进了骨血里。” 玄武门之变…… 那是父皇一生最大的功业,也是最大的禁忌。 它奠定了父皇的皇位,却也开启了一个恶劣的先例——皇子凭藉武力与阴谋,可以顛覆嫡长,可以弒兄逼父。 李逸尘说这带来的副作用,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那些潜在的政治投机者,那些可能因为来济的成功而心动的官员。 他们为何犹豫? 仅仅是因为贪墨案吗? 不。 现在他们都感受到了这是一场父子之间的博弈。 玄武门之变告诉所有人,天家无父子,权力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它也让所有想在储君之爭中押注的官员,不得不掂量再掂量,谨慎再谨慎。 他们不是看不到太子的“转变”,不是不渴望通过太子来实现自我的抱负。 但他们更怕。 怕太子的“转变”只是曇一现,怕太子的“纳諫”是引蛇出洞,更怕有朝一日,太子与陛下的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重演兄弟鬩墙、父子相疑的惨剧。 到那时,他们这些早早站队的人,就是最先被碾碎的螻蚁。 这个政治风险,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尚有理智的官员,在踏出那一步之前,反覆掂量,踌躇不前。 他们不是在观望太子是否贤明,至少不全是。 他们更是在观望,太子是否“安全”,是否“安分”。 陛下的猜忌,魏王的虎视眈眈,再加上这流淌在血液里的“玄武门遗传”,如同三重枷锁,牢牢锁住了那些可能投向他的力量。 李逸尘的这些分析,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面对的,不仅仅是魏王的阴谋,言官的攻訐,更是大唐立国以来就存在的、源於最高权力更叠方式的深层恐惧和信任危机。 “孤……孤该怎么办?”他无声地问著自己。 第50章 贵客登门 李逸尘教了他博弈,教了他应对,却似乎没教他,怎么化解这来自歷史深处、根植於人性最深处的恐惧。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让他差点摔倒。 他扶住书案,稳住身体,大口喘气。 目光扫过空荡的大殿,扫过那些肃立一旁、眼神闪烁的宦官宫女,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把他彻底淹没。 耐心? 他还有多少耐心可以消耗? 就在这时,殿外侍立的宦官快步走入,声音带著的紧张与敬畏。 “启稟殿下!郑国公魏大人……在殿外求见!” “谁?”李承乾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徵? 那个病得几乎起不来床,连父皇都特许其免於朝謁的魏徵? 他竟然来了东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惊诧与巨大惊喜的热流瞬间衝散了李承乾脸上的阴霾。 魏徵是谁? 那是天下闻名的諍臣,是父皇的一面“人镜”,甚至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朝堂清议的风向標。 他竟在此时,拖著病体来到这风口浪尖上的东宫咨政堂! 这其中蕴含的政治信號,让李承乾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快!快请!不!孤亲自去迎!”李承乾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猛地起身,顾不上脚踝传来一阵刺疼,几乎是跛著脚就要往殿外冲。 此刻,什么柳奭,什么贪墨案,仿佛都不重要了。 魏徵的到来,像是让他看到了被主流认可、被重臣支持的巨大希望! “殿下,礼制!”李百药急忙在一旁低声提醒。 李承乾脚步一顿,强压下激动,整理了一下衣冠,但脸上的潮红和眼中的光彩却掩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復平稳:“开中门,孤於殿门前迎郑国公!” 魏徵並非独自前来,也非如寻常官员那般昂然而入。 他是由其长子、秘书丞魏叔玉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过来的。 此时的魏徵,与李承乾记忆中那个即便瘦削却始终挺直脊樑的諫臣形象判若两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紫色旧朝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更显形销骨立。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缺乏血色。 每走一步,似乎都耗尽了全身力气,伴隨著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声,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往日逼人的锐利,却依旧深邃。 “臣……魏徵……参见……太子殿下……” 魏徵看到李承乾亲自出迎,似乎想挣扎著行礼,但声音气若游丝,一句话未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全靠魏叔玉全力支撑才未倒下。 “郑国公万万不可!您病体如此,何须这些虚礼!” 李承乾连忙上前两步,虚扶一把,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快!快扶郑国公入內看座!取软垫来!再唤尚药局当值侍御医即刻过来候著!” 一阵忙乱之后,魏徵被妥善地安置在殿內离太子主位最近、铺了厚软垫的席位上,背后还倚靠了一个隱囊。 魏叔玉跪坐在父亲身侧,时刻准备搀扶 。一名侍御医匆匆赶来,在屏风后候命。 李承乾回到主位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魏徵,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郑国公,您病体沉疴,正当静养,何以劳动病体亲至我这东宫?若有教诲,遣一书信,或令郎代传,孤必亲往聆听,何至於此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被重视的荣光。 魏徵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略显仓促布置的“咨政堂”,看了看左右陪坐的李百药、许敬宗等人,最后目光落回李承乾那激动的脸上。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 “老臣……残躯朽骨,本不当……扰殿下清听。然,近日闻殿下开设此堂,广纳言论,动静……颇大。老臣臥於病榻,心实难安,有些话……如骨鯁在喉,不得不……面陈殿下。” 李承乾立刻端正坐姿,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国公请讲!孤近日確实深感往日之非,故开此堂,欲效仿父皇,兼听则明,广纳良諫,以补孤之不足。国公天下楷模,有何训示,孤必谨记!” 魏徵微微闔眼,仿佛在积蓄力气,片刻后復又睁开,缓缓道:“殿下有悔过之心,求新知之意,此……诚为可贵。陛下若知,亦当欣慰。” 他先肯定了一句,但隨即话锋便转。 “然,老臣窃以为,殿下此举……时机、方式,皆大有商榷之处,恐……非储君靖恭之道,反招……无妄之灾。”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魏徵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並不在意太子的神色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与思考中。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储君之责,首要在於承续宗庙,稳定国本,而非……急於彰显自身,广揽声名。殿下乃国之副贰,当处无为之地,行不易之道。” 他咳嗽了几声,魏叔玉连忙轻轻为他抚背。 缓过气来,魏徵继续道:“昔日……汉武帝为太子时,深居简出,修习经术,亦不轻易结交外臣,干预政事,此乃明哲保身,亦是为子为臣之道。反观……秦之扶苏,性刚直而屡屡犯顏諫諍,远离咸阳,终为奸佞所乘,此虽忠贞,然於国於己,岂非憾事?” 李承乾听著,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汉武帝? 秦扶苏? 这似乎是在暗示自己应该像前者一样躲起来读书,而不是像后者一样出头? 魏徵观察著太子的反应,语气愈发恳切,也更直白了些。 “殿下近日所为,开放宫禁,设堂纳諫,言及西州徙民……此等事,动静颇大,易引人注目,亦易……引人侧目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 “老臣並非意指殿下不应求知,不应纳諫。然,当此微妙之时,殿下更应……沉潜向学,修身养性,恪守孝道。咨政堂……虚名耳;纳諫言……易招是非。殿下何不……暂闭此堂,恢復东宫常制,深居读书。” 第51章 试图將他拉回那个他拼命想要挣脱的囚笼。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累积的失望和隱隱的不耐烦。 他原以为魏徵是来支持他、认可他这番“进取”之举的,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諍臣,开口竟是全盘的否定和让他退回原地的劝诫! 这和张玄素、于志寧那些老调陈词有何区別? 甚至更为保守和……怯懦! “郑国公之意……是让孤继续闭门不出,如同往日一般,任由他人詆毁攻訐,却只能忍气吞声?”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魏徵缓缓摇头,气息有些不匀。 “非是忍气吞声,乃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殿下,《道德经》有言,『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储君之位,天下瞩目,一动不如一静,一显不如一隱。陛下明察秋毫,殿下之贤愚,陛下岂能不知?殿下只需尽人子之本分,修储君之德行,陛下自然……心中有数。何必……行此招摇之事,授人以柄,陷自身於……危墙之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沉重的警示。 “老臣……恐殿下身边,或有……小人误导,急功近利,看似为殿下谋划,实则……將殿下置於炉火之上烘烤。近日之举措,看似进取,诚如稚子怀重宝,行於市井之间,徒招覬覦而已!殿下……不可不察,不可……不防啊!” 这话几乎已是明指李承乾身边有奸佞小人,且当前的策略大错特错。 李承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魏徵这番话,將他连日来的振奋、挣扎、以及刚刚在李逸尘点拨下生出的那点信心和决断,全盘否定! 不仅否定,还扣上了“被小人误导”、“行招摇之事”、“陷自身於危难”的帽子!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殿內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李百药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许敬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后排的属官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一直在阴影中静默不语的李逸尘,听著魏徵这番引经据典、苦口婆心的劝诫,內心亦是波澜起伏,却並非认同,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嘆息。 魏徵的话,有错吗? 站在一个传统儒家士大夫的角度,站在维护绝对皇权与既定秩序的角度,甚至站在他一生信奉的“嫡长子继承制”以求政局稳定的角度,他的话堪称金玉良言,充满了老成谋国的智慧。 他確实是真心为太子著想,为大唐国本著想。 他反对的不是太子李承乾这个人,而是任何可能打破现有平衡、引发动盪的“非標准”行为。 他希望太子做的,就是一个標准化的、无可指摘的、安静等待继承的储君。 然而,李逸尘深知,这套標准化的“贤王”模板,对李承乾根本无效,甚至是有毒的。 眼前的太子,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是一个內心充满创伤、极度渴望认可、长期被压抑而变得叛逆的问题学生。 让他继续“深居读书”、“闭门思过”,只会加剧他的痛苦和逆反,最终將他推回原本的歷史轨跡——自暴自弃,走向毁灭。 魏徵的策略是“堵”,是“压”,是希望用绝对的道德规范和消极避让来换取安全。 但这需要太子有极强的內心力量和无比的耐心,而李承乾恰恰缺乏这些。 李逸尘知道,李承乾的太子之位相较於其他歷朝歷代的太子之位来说更容易保住,核心就是不作不闹就能顺利登基。 “因材施教……”李逸尘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这才是老祖宗真正的智慧精髓。 对待李承乾,就不能用对待那种温良恭俭让的標准储君的方式。 魏徵的道理虽对,但用错了对象,其效果,恐怕適得其反。 李逸尘甚至不由得想起原本歷史轨跡中,魏徵死后不久的遭遇。 李世民为何会推倒魏徵的墓碑? 固然有发现魏徵將諫辞抄送史官的恼怒,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就是魏徵这种追求绝对道德、直刺君心、不留情面的劝諫方式,在皇帝心中积累的压抑和不满最终爆发了。 皇帝也是人,也需要情绪价值,也需要台阶。 魏徵的道理永远正確,但他忽略了人性的复杂和权力的微妙平衡。 他的方法,有时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製造新的问题。 此刻,魏徵对太子的劝諫,似乎正在重蹈覆辙。 他用绝对正確的道理,去要求一个內心极度挣扎的太子,结果只能是激起太子更深的逆反。 果然,李承乾沉默良久后,抬起头,目光中已没了最初的热情,只剩下一种疏离的冷淡,他声音平缓,却带著明显的抗拒。 “郑国公金玉良言,孤……受教了。然,孤开设此堂,亦是深思熟虑,非是一时衝动,更非受人蛊惑。父皇倡言纳諫,孤身为储君,效而行之,即便有所差池,亦是想为父皇分忧,为天下尽责之心。若因恐招是非便畏缩不前,岂是为人子、为人臣之道?国公之美意,孤心领了。然此事,孤自有主张。” 这番话,已是明確拒绝了魏徵的提议。 魏徵闻言,眼中掠过深深的失望与忧虑,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却又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颤抖,脸色由黄转灰,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魏叔玉焦急地为他抚背,抬头看向太子,眼中带著一丝恳求。 李承乾看著魏徵那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语气稍缓。 “国公病体为重,今日之言,孤会仔细思量。您先回府好生休养,孤稍后便派侍御医过府为您诊治。” 这已是送客之意。 魏徵在儿子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承乾,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失望,也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颤巍巍地作了一揖,然后在魏叔玉的搀扶下,一步一喘,缓慢地离开了咨政堂。 他来时,曾让李承乾惊喜若狂; 他走时,却只留下满室的沉寂和太子心中巨大的失落与挥之不去的烦躁。 那“人镜”的光芒,並未照亮前路,反而像一道沉重的枷锁,试图將他拉回那个他拼命想要挣脱的囚笼。 第52章 只要殿下能做到 魏徵登门的消息,迅速扩散至长安权力中心的各个角落。 梁国公府,书房內。 房玄龄搁下手中的笔,听著老僕低声稟报魏徵已从东宫离开、且太子並未听从劝告的消息,他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 这嘆息里,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疲惫与对国本动摇的深切忧虑。 “糊涂啊……太子,你终究还是太糊涂了……” 房玄龄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看到了那东宫之中正在一步步走向险境的储君,深感忧虑。 “你何必如此急切?何必非要与陛下斗,与朝臣斗?你可知,你这是在自己断绝自己的生路啊!” 在房玄龄看来,当前的局面再清晰不过。 陛下对太子的要求,其实从未变过,也並非苛求。 只要太子能做到两点,储位便稳如泰山。 其一,不重演玄武门之变。 这是陛下心中最深沉的痛与忌惮,任何可能引发兄弟相残、武力逼宫跡象的行为,都是触碰逆鳞。 太子只需安分守己,不结党擅权,不私蓄武力,对魏王的些许挑衅保持克制,陛下便不会在根本问题上动摇他。 其二,不成为隋煬帝那样的暴君。 陛下日日以隋亡为鑑,深恶痛绝奢靡无度、拒諫饰非、劳民伤財。 太子只需展现出基本的仁德、纳諫的姿態和爱惜民力的意识,即便才具稍显平庸,陛下也未必会行废立之事。 “殿下,你受些委屈算什么?被御史说几句,被陛下训斥几句,与你未来將要继承的万里江山相比,这点折辱,轻如鸿毛啊!” 房玄龄在心中疾呼,他多么希望太子能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你如今要做的,是学习汉武帝为太子时的智慧!他登基前,面对强势的皇帝和复杂的朝局,何尝不是隱忍低调,藏锋敛鍔?他何曾急切地与父皇爭权,与朝臣辩驳?他只是在积蓄,在等待,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和学习。”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是保全自身、以待將来的大智慧!” 房玄龄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太子如今走的这条路,看似进取,实则是自取灭亡之路。 与至高无上的皇权正面博弈,与盘根错节的朝臣势力为敌,这需要何等雄厚的基础和绝对的力量? 一个失宠的储君,凭什么去斗? “任何阴谋诡计,在太子背后之人看来或许是奇谋妙策,但在陛下眼中,在堂堂大唐法度面前,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道尔!” 房玄龄对那个神秘的“高人”生出几分恼怒。 此人或许確有些急智,却將太子引向了最危险的方向。 “真正的堂皇大道,是阳谋,是德行,是格局,是顺应大势,是让陛下觉得你『类己』且『可靠』。而不是这些看似精巧,实则一戳即破的权术算计!” 他仿佛看到太子在背后之人的“点拨”下,如同一只懵懂的飞蛾,正兴奋地、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熊熊燃烧的权力烈焰,却不知下一秒便是焚身之祸。 “太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房玄龄闭上双眼,脸上写满了痛惜与绝望。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会耍弄权谋、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的儿子,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放心交付江山、不担心身后之事的储君啊……” 魏徵的劝諫失败了。 这意味著,太子已彻底走向了风暴中心。 风暴,已然不可避免。 东宫。 送走了魏徵,东宫更加沉静。。 李承乾脸上的恭敬和沉思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快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戾气。 “满口的仁义道德,江山社稷!孤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李承乾在內心中咆哮! 终於等到了李逸尘的伴读时刻。 “逸尘!你听见了吗?魏徵那个老匹夫,他也要孤忍!要孤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屁话!” 他激动地在大殿內跛行,语速越来越快。 “他们凭什么让孤忍?青雀那个肥猪步步紧逼,那些御史像疯狗一样咬著孤不放!父皇对孤……哼!孤若是真听了他们的,什么都不做,只怕明天就被废为庶人,圈禁到死!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用那些大道理来压孤!他们根本不明白孤的处境!” “隱忍?低调?哈哈哈哈!”李承乾发出几声悽厉的冷笑。 “他们是不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就活该被所有人踩在头上?活该等到头髮白了,才能战战兢兢地去接那个位置?甚至可能根本接不到!”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向李逸尘,像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发泄所有的愤懣。 “逸尘,你告诉孤!我是不是应该任由他们摆布?” 李逸尘静静地听著太子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承乾发泄完毕,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等待他的回答。 殿內只剩下李承乾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李逸尘才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清晰而肯定地说道:“魏徵说的没错,可以说的上是金玉良言。” 李承乾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化为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话。 “你……你说什么?”李承乾的声音带著颤抖,他指著李逸尘,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李逸尘!你疯了?这些不都是你出的主意吗?开放东宫,用诛心之论反问父皇,用博弈之道分析局势,甚至……甚至接下来要用的那些手段!不都是你教孤的吗?现在你告诉孤,那个让孤一味忍让的魏徵说的是金玉良言?” 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脑子一片混乱。 这个一直给他出谋划策,教他如何反击的伴读,竟然在此刻肯定了他最厌恶的“忍让”之道。 李逸尘面对太子的质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殿下,正是因为这些主意是臣出的,臣才更清楚,魏徵那条路,对於顺利登基而言,是代价最小、风险最低,也是概率最高的选择。他看的,是殿下您的安全。他不在乎您是否委屈,是否憋闷,他在乎的是大唐储君不能出意外,国本不能动摇。从这个角度看,他没错,而且是真正的忠臣。” 他顿了顿,看著李承乾依旧不解和愤怒的眼神,继续道:“臣之前对殿下讲过『囚徒困境』,也讲过『优势策略』。若將殿下登基视为最终目標,那么,在陛下和绝大多数朝臣设定的这个棋局里,魏徵指出的路,就是表面上的『优势策略』——不犯错,不授人以柄,不挑战权威,安静等待。” “只要殿下能做到,陛下没有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废立之事,因为那本身就会引发动盪。” 第53章 是看不起这些小伎俩的。 “汉武帝刘彻在登基前,面对其祖母竇太后和旧臣集团的压制,就是这么做的。” “他收敛锋芒,甚至刻意表现出对黄老之术的喜好,麻痹对手,暗中积蓄力量。他当时的局面,外有强藩,內有权臣,比殿下您如今,要凶险一些,因为他头顶还有一位强势的祖母。” 李承乾听到这里,冷哼一声,语气带著讥讽。 “汉武帝?哼,不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吗?表面上顺从,背地里不知道谋划了多少!这岂不是虚偽?” “殿下说的对!”李逸尘立刻肯定道,语气甚至带著一丝讚赏。 “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就是虚偽!但这恰恰是权力游戏中最常见,也往往最有效的生存法则之一。”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臣为什么没有让殿下走这条路?因为臣更清楚,殿下您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承乾愤怒的气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確实做不到! 那种长期的、压抑本性的隱忍,会把他逼疯! “魏徵的策略,是基於『理性人』的假设,假设殿下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像一个最精密的算盘一样,只计算利害,不计较荣辱。按照这个假设,他所说之言的確是金玉良言!” “但他忽略了,殿下您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血气方刚,受过创伤的年轻人!强行让您走那条路,结果只可能是在某个节点彻底崩溃,反而引发更大的灾祸。” 李逸尘的话將李承乾內心最深处的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 “所以,臣给殿下的策略,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是压抑,而是疏导;不是装作无害,而是適度地展示稜角,甚至……主动將某些矛盾挑明,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內。这条路看起来更冒险,但恰恰更符合殿下您的处境和心性!这是在现有规则下,为您量身定製的最优解!” 李承乾被这番话说得心潮起伏,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动。 是啊,他確实做不到那种彻底的隱忍。 李逸尘毫不留情地分析道:“无论是开放东宫应对探查,还是用律法反詰御史,甚至我们接下来可能用的更激烈的手段,在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朝堂重臣,在陛下眼中,都不过是少年人的意气之爭,是棋手眼中棋子的小聪明。他们掌控著大势,制定著规则,是看不起这些小伎俩的。” “他们看不起孤?”李承乾感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拳头瞬间握紧。 这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他难以忍受。 “殿下放心,”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们会为殿下『吃惊』的。” 他看著李承乾,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我们现在的行动,看似是在规则內挣扎,但实际上,我们正在一步步地、悄无声息地……改变他们认知中的『棋局』本身。当他们习惯用旧的眼光看待殿下,认为殿下只会这些小伎俩时,殿下您却在实实在在地积累声望,打击对手,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陛下的决策权重。这就好比下棋,他们以为我们在纠结於一兵一卒的得失,却不知道我们正在悄悄地掀起棋盘。” 李承乾听得心神激盪,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逸尘,但这样行事,会不会让那些注重德行、讲究堂皇大道的老臣,更加审视孤,从而远离孤,更加不支持孤?” 这是他內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失去朝臣的支持,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逸尘摇了摇头。 “殿下,您弄错了一件事。朝臣的支持,从来不是靠『討好』和『完美无瑕』得来的,尤其是在您处於劣势的时候。您现在要做的核心,不是爭取所有人的支持,那是登基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您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稳住您的储位。” “如何稳住?靠忍让,只能让对手觉得您软弱可欺,变本加厉。而適当的、有分寸的、甚至看似『出格』但又在法理情理上站得住脚的反击,才能划出您的底线,展示您的力量和韧性!” “您想想,那些中立的、观望的朝臣,他们真正看重的是什么?是投资未来的收益和风险!一个只会隱忍、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子,值得他们下注吗?风险太高了,隨时可能被废黜。而一个懂得隱忍也懂得反击,能在陛下和魏王的双重压力下稳住阵脚,甚至偶尔能扳回一城的太子,才更能让他们看到『潜力』和『稳定性』!” “我们现在做的所有『小伎俩』,在他们看来,初期或许是上不得台面。但当他们慢慢发现,殿下您的每一次『小伎俩』都能精准地打在对手的痛处,都能在不利的规则下为自己爭取到空间,都能让陛下在处理您的问题时感到『棘手』而非『轻易拿捏』时,他们就会开始重新审视您。” 李逸尘的目光如同寒星,直视李承乾逐渐亮起的眼睛。 “这种审视的结果,不会是简单的远离。一部分的老臣或许会不喜,但更多精於算计、寻求从龙之功的实干派、中间派,反而会更倾向於站在您这里来!因为他们会看到,您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您有能力在复杂的局面中保护自己,甚至……保护未来追隨您的人!这种能力,比空泛的仁德名声,在权力斗爭中往往更具吸引力!” “是吗?”李承乾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李逸尘描绘的图景,与他之前被灌输的“隱忍待机”完全不同,那是一条充满挑战却更符合他心性的路,一条能让他宣泄怒火、展现力量,同时还能真正贏得支持的路!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是的,殿下。”李逸尘肯定地点头。 “关键在於『度』。我们的反击,必须包裹在『求教』、『守法』、『自省』的外衣下,必须让陛下觉得您是在成长中的小任性,而非真正的叛逆。只要拿捏好这个度,每一次看似冒险的行动,都是在为您未来的皇位,增加一块最坚实的基石。他们可以看不起『小伎俩』,但他们会屈服於由无数小伎俩构筑起来的、无可撼动的大势。” 李承乾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迷茫和愤怒早已被一种混合著野心和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门后不是压抑的黑暗,而是一片他可以挥洒力量、博弈未来的广阔天地。 “孤……明白了!”他重重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决断。 第54章 由它去吧。 接连数日,东宫再未见有官员正式踏入咨政堂。 殿宇空阔,帷幔低垂,只有李承乾时而翻动书简的声响。 李承乾跪坐在锦垫上,面前摊开著《尚书》,目光却並未落在字句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书页的边缘,眼神放空,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魏徵来访带来的失落与烦躁,早已被紧张、期待甚至隱隱兴奋的情绪取代。 李逸尘的话语在他脑中反覆迴响:“……他们要观望,便让他们观望。殿下只需稳住,风浪自会起来。” “稳住……”李承乾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即將到来的风暴抱有如此热切的期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东宫属官趋步而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忧急。 他官职不高,却是太子身边负责內外联络的亲近之人。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他语气沉重。 “臣刚得到宫外传讯,长安市井之间,近日流言四起,皆……皆是指向殿下!” 李承乾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惊诧。 “哦?” 这反应出乎属官的意料。 他预想中太子的暴怒或惊慌並未出现,反而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稟报,语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流言內容……不堪入耳。有言殿下因足疾心怀怨望,暗中以巫蛊之术诅咒陛下;有言殿下表面勤俭,实则东宫內奢靡无度,效仿突厥可汗,以金盆沐浴,以象牙为箸;更有甚者,翻出『称心』旧事,污衊殿下德行有亏,私养佞幸,行那……悖乱人伦之举!如今东西两市、各坊茶肆酒馆,多有议论,闻者譁然!” 属官说完,额头已渗出细汗,他紧紧盯著太子,等待著他的反应。 这些谣言恶毒致命,直指储君德行、忠诚与人伦,一旦坐实,便是万劫不復。 然而,李承乾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待到属官言毕,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著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孤还以为是什么新鲜说辞呢!”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甚至带著一丝慵懒。 “翻来覆去,不过是这些陈词滥调。诅咒父皇?孤看他们是巴不得父皇立刻废了孤,好让某些人得偿所愿。奢靡无度?东宫用度皆有定例,一查便知。至於『称心』……”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父皇早已明正典刑,旧事重提,是想说父皇处置不当吗?” 属官愣住了。 太子这番应对,全然不在他任何预想之中。 没有愤怒驳斥,没有惶恐自辩,反而是一种……近乎轻蔑的冷静? “殿下,流言猛於虎啊!”属官忍不住劝諫。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若任由其蔓延,恐损及殿下清誉,动摇国本!是否应即刻上奏陛下,请求彻查谣言来源,以正视听?” 李承乾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尚书》,语气依旧平淡。 “卿家过虑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宵小之辈散布流言,若孤便惊慌失措,上书自辩,反倒显得心虚。父皇日理万机,何必以此等琐事烦扰圣听?” “由它去吧。” 属官张口欲言,看著太子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终究將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躬身退了出去。 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太子这般反应,是……另有谋划? 殿內重归寂静。 李承乾放下手中的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只有紧握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兴奋! 一种兴奋感在他身体里窜动! 来了! 终於来了! 正如逸尘所料! 他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种验证预言的快意。 逸尘果然算无遗策! “殿下切莫动怒,甚至……应该高兴。” 李逸尘冷静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们动用此等手段,正说明他们手中並无实据,只能依靠污衊造势。殿下,我们的『荒诞自污』,可以开始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对著空荡的大殿沉声道:“来人。” 一名心腹宦官应声悄步而入。 “去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他们去东西两市,还有胡商聚集之地,散个消息出去。”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就说……有人传言,东宫养的一只公鸡,今日清晨,下了一枚金蛋。” 那宦官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愕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確认,却见太子殿下目光沉静,绝非戏言。 “照孤说的去做。”李承乾语气转冷。 “要做得自然,像是无意中听来的趣闻。明白吗?” 宦官虽满心疑惑,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殿內,李承乾独自一人,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继而肩膀微微耸动,带著一种宣泄的快意和一丝疯狂的意味。 “金蛋……哈哈哈……金蛋!”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亢奋的光芒。 “逸尘啊逸尘,如此荒诞之策,真能搅动这长安风云吗?孤……拭目以待!”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奏,眉头紧锁。 奏报详细记录了近日长安城中针对太子的种种恶毒谣言。 “诅咒朕?”李世民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翻涌著怒火。 “查!”他声音不高,却令侍立一旁的王德心头一凛。 “给朕查清楚,这些污言秽语,究竟是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 “是,陛下。”王德躬身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坊间另有一则传言,说是……东宫的一个公鸡下了金蛋。” “……”李世民愣住了,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取代。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重复道:“公鸡……下金蛋?” 第55章 堪称绝唱! “是……据传是这么说的。” 王德也觉得此事荒谬绝伦,硬著头皮回道。 短暂的沉默后,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乱跳! “胡闹!”他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 “荒唐!” 他气得在御座前来回踱步。 “朕还以为他经此变故,总算学会了些许隱忍!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如此愚蠢!如此不堪!面对此等污衊,不思如何澄清,不想著如何揪出幕后黑手,反倒用这等儿戏般的手段来应对?他是嫌自己的名声还不够臭吗?他是觉得这朝堂之爭是市井孩童的嬉闹吗?” 李世民的声音因极致的失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原本因那些恶毒谣言而对太子生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毕竟是他嫡长子,遭此构陷,此刻被李承乾这“愚蠢”的应对彻底衝散,化为彻底的恼怒。 “他这是自暴自弃!是破罐破摔!” 李世民指著东宫的方向,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朕看他这太子,是真的做到头了!烂泥扶不上墙!枉费朕……枉费朕还对他存有一丝期望!” 王德深深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能感受到陛下此刻的怒火,其中夹杂著被“不肖子”蠢到的恼怒。 “给朕盯紧了!”李世民喘著粗气,声音冰冷。 “朕倒要看看,他这齣金蛋的闹剧,能演到几时!看他如何收场!”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听完幕僚的稟报,先是愕然,隨即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公鸡下金蛋?”他捻著鬍鬚,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太子……还真是別出心裁。看来魏徵前几日的苦口婆心,是全然白费了。” 幕僚低声道:“国公,此等荒诞之言,恐怕不出两日,便会无人再提。市井小民,图个新鲜罢了。” “嗯,”长孙无忌淡淡应了一声。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他若真有几分才智,便该趁著陛下因谣言而可能生出的一丝愧疚,设法自辩,或低调隱忍,以示委屈。如今弄出这等么蛾子,除了让陛下更觉其不堪,让朝臣更视其为笑柄,还有何用?”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判定。 “看来,东宫那位『高人』,技止此耳。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如此心性,如此手段,难堪大任啊。” 梁国公府。 房玄龄闻听此事,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比得知谣言时更为沉重。 “太子……何至於此……”他喃喃道,脸上写满了痛惜与无力。 “此举非但不能破局,反如抱薪救火,自陷污浊。陛下此刻,怕是已失望透顶。” 在他看来,太子这步棋,臭不可闻。 將一场严肃的政治攻訐,拉低到市井怪谈的水平,除了引人哂笑,毫无益处。 他甚至能想像到魏王党羽此刻在背后是如何的弹冠相庆。 “终究……是走错了路。” 房玄龄闭上眼,心中对太子最后的一丝期待,也隨著这“金蛋”的闹剧,渐渐熄灭了。 郑国公府。 病榻上的魏徵,听儿子魏叔玉转述此事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態的潮红。 “糊涂……糊涂啊!” 他捶打著床沿,声音嘶哑,带著无尽的悲凉。 “老夫那日之言,他是一句也未听进去!不行险招,不慕虚名……他竟……竟行此等荒诞之事自污!这是自绝於士林,自弃於天下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魏叔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父亲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息怒?如何息怒?”魏徵老泪纵横,“国本动摇,储君自毁,老夫……老夫恨不能以残躯换其醒悟啊!” 所有关注著东宫动向的重量级人物,无论是担忧、失望还是幸灾乐祸,此刻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太子李承乾,在用一种极其愚蠢的方式,加速自己的灭亡。 “金蛋”谣言,不过是一阵无聊的喧囂,很快便会散去,留下的,將是太子更加狼藉的名声。 然而,事情的走向,很快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金蛋”的谣言,以其极致的荒诞性,如同野火般在长安城蔓延开来。 与那些充满恶意、令人听闻皱眉的政治谣言不同,“金蛋”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幻般的吸引力。 市井小民、贩夫走卒,乃至深闺妇孺,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著东宫那只神奇的公鸡。 “听说了吗?太子宫里的公鸡,下了个金蛋!” “真的假的?公鸡还能下蛋?还是金的?” “这能有假?都传遍了!说是金光闪闪,比拳头还大!” “嘖嘖,这可是祥瑞啊!莫非太子……” 这种谈论,起初带著猎奇和戏謔,但潜移默化中,却將那些关於“诅咒”、“奢靡”、“佞幸”的沉重恶毒谣言,冲淡了许多。 人们的注意力被这新奇趣闻吸引,对於另一套说辞,反而觉得有些“老调重弹”和“煞风景”了。 就在“金蛋”谣言甚囂尘上,与攻击太子的流言形成某种诡异的平衡,成为长安人茶余饭后两大谈资时,一股新的、更具衝击力的流言,轰然炸响! ——东宫不仅公鸡会下金蛋,太子的那只波斯猫,竟然会作诗! 起初,人们同样以为这只是又一个无稽之谈,一笑置之。 猫作诗? 比公鸡下金蛋还要离谱! 然而,当那首诗隨著流言一同传播开来时,所有听闻者,尤其是读书人,都笑不出来了。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閒。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四句诗,如同四记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 诗句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一股凛然不屈、坚贞刚烈之气扑面而来! 这绝非寻常文人能作出的诗句! 其气魄,其风骨,其意境,堪称绝唱!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在这谣言四起的时刻,听起来是何等的醍醐灌顶! 这……这当真是东宫那只猫“抓挠”出来的“天启”? 没有人会相信猫能作诗。 但这首诗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它来自东宫,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流传出来…… 人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引爆了! “听说了吗?太子的猫作了一首诗!” 第56章 他这是在喊冤,还是在明志? “又是谣言吧?昨个儿还说公鸡下金蛋咧!” “作的诗都传出来了!那些个文人说,这猫写的诗能流传千古呢!” “你听听这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气魄!这能是编的?” “这……这诗若真是猫……呃,若真是东宫流传出来的,那太子的意思……” “这不明摆著吗?有人往太子身上泼脏水,太子这是在表明心跡啊!不怕你们污衊,粉身碎骨也要留下清白!” “嘶……你这么一说,再看看前几日那些谣言,什么诅咒、奢靡……倒真像是构陷了……”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金蛋”的荒诞,吸引了世人的眼球,冲淡了恶毒谣言的浓度。 当部分人还以为这就是个荒诞离奇之事的时候,而“猫诗”的足够流传后世的惊艷与其蕴含的强烈象徵意义,將一种“清者自清”、“不畏污衊”的悲壮形象,硬生生嵌入了世人的认知之中。 两股荒诞流言相互叠加,非但没有让人们觉得太子可笑,反而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人们开始更多地將注意力投向太子本人,投向那个近期开放东宫、纳諫拒諍的储君。 与那些听起来就充满恶意的诅咒、奢靡指控相比,这位能传出如此刚烈诗句的太子,似乎……並非传言中那般不堪? 两仪殿。 李世民看著王德呈上的、抄录著那首“猫诗”的纸条,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深深的困惑。 他反覆吟诵著那四句诗。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烁。 “这诗……这诗……” 他不是震惊於“猫会作诗”的荒诞,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震惊於这首诗本身! 其气魄之雄浑,意志之坚定,绝非等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首诗在此刻出现,所传递的信息! 这分明是借物言志! 是在向天下人昭示心跡! “他是在告诉朕,告诉所有人,他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他心中坦荡,所求不过一个清白?” 李世民眉头紧锁,心中翻江倒海。 这一刻,他之前对太子愚蠢、自暴自弃的判断,动摇了。 如果这“金蛋”和“猫诗”都是太子的应对策略……那这策略,非但不愚蠢,反而……极其高明! 用荒诞对冲恶毒,用高质量的文化输出来提升形象、扭转舆论! 这完全跳出了常规的自辩、隱忍或是激烈对抗的套路,另闢蹊径,却效果惊人! 这绝不是李承乾自己能想出来的!绝不可能! 那个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世民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和忌惮。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小有急智的幕僚,现在看来,此人对人心、对舆论的操控,登峰造极! “查!”李世民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冷厉。 “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东宫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给朕挖出来!”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再次听到幕僚稟报,尤其是听到那首“猫诗”时,他捻著鬍鬚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惯常的沉稳和讥誚瞬间凝固。 他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景象。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低声吟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乾涩:“看来……老夫是看走眼了。” 他转过身,看著幕僚,脸上已恢復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翻涌著波澜。 “此诗……非大才不能为。更难得的是,以此种方式,在此种时机放出……四两拨千斤,妙至毫巔!” 他踱步回案前,手指敲击著桌面。 “公鸡下金蛋,吸引目光,混淆视听;猫作绝句,展露风骨,扭转印象。一俗一雅,一谐一庄,相辅相成……这已非小聪明,这是……大手笔!”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太子身边,有高人吶。而且,是精通人心、善於造势的高人。之前种种,或许……並非鲁莽,而是有意为之?”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认真地审视东宫近期的所有举动,那个他原本认定“愚蠢”的太子和“上不得台面”的高人,形象陡然变得模糊而神秘起来。 梁国公府。 房玄龄手持写著“猫诗”的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他反覆看了数遍,脸上混杂著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这诗……”他抬起头,看向老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当真是从东宫流传出来的?” “千真万確。如今长安城都传遍了,源头都指向东宫。”老僕恭敬回道。 房玄龄瘫坐在椅中,喃喃道:“『要留清白在人间』……他这是在喊冤,还是在明志?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太子並非自暴自弃,他是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著最激烈的抗爭! 而且,这种方式,看似荒诞,却实实在在地开始扭转局面! “背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房玄龄感到一股寒意。 “能將权谋与文采结合得如此巧妙……此人若为太子所用,这朝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郑国公府。 魏徵听儿子念完那首诗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著屋顶,浑浊的老眼中,竟有点点泪光闪烁。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他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忽然,他猛地抓住魏叔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异样的激动。 “你……你再念一遍!再念一遍!” 魏叔玉依言再次清晰诵读。 魏徵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床榻上,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欣慰的神色。 “好……好啊……”他喃喃道。 “有此气节……有此诗才……太子身边,並非全是佞臣!並非全是怂恿他行险之辈!此诗,足见其心志!足见其风骨!老夫……老夫或许……或许错怪他了……” 儘管方式依旧让他难以完全认同,但这首诗所展现的精神內核,却深深打动了他这颗饱经风霜、却始终坚守著士大夫气节的忠臣之心。 东宫,咨政堂。 沉寂了数日的大门,再次被叩响。 来的不再是御史台的言官,而是一些品阶不高、多在六部担任閒职、或出身寒微、鬱郁不得志的官员。 他们或许是被那首“猫诗”中展露的气魄与才情所吸引,或许是被太子这迥异於常理的应对方式所展现出的“不凡”所打动,或许仅仅是觉得,这位身处逆境却似乎別有章法的太子,值得他们来“看一看”。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看著下方几位神情或拘谨、或好奇、或带著审视目光的官员,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兴奋。 第57章 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了帝师?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官员们整齐划一的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听在李承乾耳中,如同最美妙的乐章。 “诸卿平身,看座。” 李承乾努力维持著沉稳的仪態,但眼角眉梢难以抑制的飞扬神采,以及微微抬高的下頜,都泄露了他內心的极度舒爽。 官员们依序落座,进言开始。 有的官员深諳官场之道,开口便是对太子近日“纳諫”、“勤学”之风的由衷讚嘆,言辞恳切,马屁拍得不露痕跡,听得李承乾身心舒畅,微微頷首,偶尔还点评一两句,显得从諫如流。 更有一些实干派的官员,则直接拋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政见。 有的谈及关中水利年久失修,提议趁著冬閒徵发民夫疏浚; 有的议论如今选官过於侧重门第,希望能稍重才学; 甚至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及,西州徙民之策虽好,但沿途州县接应、物资调配仍需细化…… 这些建议或许並非全都高明,但李承乾依照李逸尘事先的提点,並不急於表態,而是认真倾听,时而询问细节,时而表示会將建议“仔细斟酌”,或“转呈有司议论”。 他应对得从容不迫,举止间竟真有了几分虚心纳諫、沉稳睿智的储君气度。 这让许多原本只是来观望的官员暗自点头,看到太子的变化,並非全然是做戏。 殿內气氛热烈。 李承乾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触摸到了权力的核心,不再是那个被父皇厌弃、被兄弟覬覦、被群臣轻视的跛脚太子。 李逸尘如常入宫伴读。 行至东宫左春坊外,却被两名面色冷峻的內侍省宦官拦下。 “李伴读,刘內侍有请,移步一敘。” 为首的宦官声音平淡。 李逸尘心中凛然,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躬身道:“不知刘內侍召见,所为何事?下官还要去伴读殿下……” “殿下那边自有分说,李伴读,请吧。” 宦官打断他的话,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李逸尘不再多言,跟著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內,端坐著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宦官,正是內侍监王德手下得力的干將,姓刘,宫中皆称刘內侍。 “下官李逸尘,参见刘內侍。”李逸尘恭敬行礼。 刘內侍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尖细。 “李伴读,不必多礼。坐。” 李逸尘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態恭谨。 “召你来,也没什么大事。” 刘內侍目光如鉤,上下打量著李逸尘。 “陛下关心太子殿下学业,咱家奉旨问问,你作为殿下近身伴读,对殿下近日……嗯,有何看法啊?” 他早已打好腹稿,此刻面露诚惶诚恐之色,斟酌著词语,中规中矩地回道:“回內侍,殿下天资聪颖,近日確实勤奋了许多,於经史子集,皆能用心研读,偶有心得,也会与下官探討。下官……下官只觉得殿下进步神速,实乃大唐之福。” “哦?勤奋了许多?” 刘內侍捕捉到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 “具体说说,殿下都读些什么?又与你有何探討?” 李逸尘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得意,仿佛终於有机会在人前展示自己的功劳。 他语气都轻快了些许。 “不敢瞒內侍,下官见殿下往日……呃,性情偶有急躁,便斗胆建议殿下多读读《贞观政要》。此书收录陛下与诸位相公的问对,皆是治国安邦的至理名言。下官以为,殿下若能深研此书,必能体悟陛下圣心,明晓为君之道。” 他顿了顿,见刘內侍听得认真,便更加滔滔不绝起来。 “殿下果然听劝!这些时日,时常手不释卷,读到精妙处,还与下官一同剖析。比如前日读到陛下与房相论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殿下便感慨良久,说往日自己確实有失偏颇,日后定要广开言路。还有读到魏郑公直言諫諍的篇章,殿下亦言,忠言逆耳,方是良药……” 李逸尘说得眉飞色舞,將自己如何循循善诱,太子如何从善如流,两人如何教学相长的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 他极力塑造一个抓住机会、努力影响太子並初见成效的“功臣”形象,言语间暗示,太子近期的“睿智”表现,他李逸尘居功至伟。 “哦?如此说来,太子殿下近日之变化,李伴读你功不可没啊。” 刘內侍眯著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下官不敢居功!”李逸尘连忙摆手,但那表情分明是再说事实如此。 “皆是殿下天纵英明,肯纳忠言。下官不过是尽了伴读的本分,略尽绵力罢了。” 一个自认有些才华、急於表现、略有小聪明却藏不住事的年轻伴读形象,应该已经成功树立起来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人设。 原主三年前来太子身边当伴读之时,也是有宏伟志向的,只是三年的时间,不被重视,其边缘化的身份將其意志打消! 本就怀才不遇,鬱鬱寡欢,如今得到太子“信重”,难免会得意忘形,將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合情合理。 刘內侍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太子平日言行、与其他伴读属官的交往等细节,李逸尘皆是对答如流,该“如实”的如实,该“修饰”的修饰,始终维持著那个功臣的调子。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刘內侍才挥挥手让他退下。 类似的查探,也在东宫其他属官中进行著。 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许多中低层属官,面对內侍省的询问,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类似的情绪。 太子变得“听劝”了,而自己恰好提出过某些被採纳的建议。 这种参与感与被重视感,让他们在谨慎之余,也忍不住流露出对太子“睿智”的讚嘆以及对自己“功劳”的隱约自豪。 两仪殿。 “陛下,东宫上下查问已毕。眾口一词,皆言太子殿下近日勤学纳諫。诸多属官皆称曾向殿下进言,且多被採纳。故而……故而殿下近日言行,颇显睿智。” 王德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 李世民一份份翻阅著那些记录,脸色阴沉得可怕。 “皆有功劳?皆是贤臣?”李世民冷笑一声。 “照此说来,太子之变,非其自身醒悟,倒是他东宫僚属个个都是臥龙凤雏了?” 他猛地將一份记录摔在案上,“荒谬!”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第58章 你让本王额手称庆? 这些蠢材,竟敢將教导太子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简直不知死活! 若依他此刻的心意,將这些蛊惑储君、妄自尊大之辈尽数杖毙亦不为过。 然而,理智迅速压倒了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靠回龙椅。 此刻不能动。 太子刚刚扭转一点舆论,形象有所回升。 若此时严惩东宫属官,无异於告诉天下人,太子身边的“贤臣”皆是奸佞,太子的“纳諫”全是虚偽,之前所有关於太子的恶毒谣言,反而会被坐实。 这將引发朝堂巨震,彻底动摇国本。 这代价,他不能承受。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李逸尘等人诗才的暗中查探结果,皆显示这些人绝无可能作出“千锤万凿出深山”那般气魄的诗句。 而那首诗本身的格律,经精通音韵的学士研判,確与当下流行的诗体格律有异,古朴鏗鏘,別具一格。 这更坐实了此诗来歷蹊蹺,绝非东宫这些伴读属官所能为。 看来只能將探查范围从东宫內部转移到跟太子有密切关係的外臣那里了。 李世民是希望太子有进步的,但是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成为傀儡,任由人遭控。 过了一日,东宫的狗会算卦的谣言甚囂尘上。 “狗会算卦?” 当这个比“公鸡下金蛋”和“猫会作诗”更显诡异的流言,伴隨著对并州地动的具体预言在长安街巷间传开时,即便是最热衷於猎奇的市井小民,也感到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 “东宫那只细犬,能用爪子扒拉出卦签,预知吉凶?还算出四月并州晋祠一带地龙翻身,毁庄稼但不伤人?” 茶肆里,有人嗤笑著摇头。 “这编得也太没边了!前两个好歹是『生蛋』、『抓挠』,这狗还能懂《周易》不成?” “就是!地龙翻身乃天机,岂是畜生能窥测的?” 旁边的人附和道,觉得这谣言已然脱离了趣闻的范畴,滑向了纯粹的胡言乱语。 然而,与之前纯粹的嘲笑不同,这一次的流言中,却掺杂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一部分心思单纯,或是篤信鬼神祥瑞的百姓,在经歷了“金蛋”引財、“猫诗”表志的连续衝击后,心態悄然发生了变化。 “誒,话不能这么说。”一个老成些的商人捻著鬍鬚,眼中闪烁著精明与一丝敬畏。 “东宫接连出现异象,岂是偶然?先是金蛋,寓意財富;再有猫诗,彰显气节;如今这细犬通灵,预知天机……这一桩桩,一件件,莫非……真是上天示警,东宫有真龙之气,故而生出如此多祥瑞?” “祥瑞?”旁人一愣。 “对啊!”商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这种论调起初微弱,但在“猫诗”带来的震撼余波中,竟也找到了一些拥躉。 尤其是在一些底层官吏和不得志的文人中间,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太子德行感天动地的徵兆,是国本稳固的吉兆。 “太子殿下近来开放东宫,纳諫勤学,举止大异从前,或许真是痛改前非,引动了天象?” “若地动预言成真,那这『狗算卦』便不是荒诞,而是神异!是上天在肯定太子啊!” 於是,市井之间的舆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分化。 一部分人依旧嗤之以鼻,认为东宫为了挽回声誉已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愈发低劣可笑; 而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將信將疑,甚至隱隱期待著四月并州的消息,仿佛那將验证的预言。 魏王府,书房。 “哗啦——!” 一声脆响,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李泰肥胖的手臂狠狠扫落在地,碎片与温热的茶汤四溅,沾染了他华贵的亲王袍服下摆。 他却浑然不顾,胸膛因暴怒而剧烈起伏,一张胖脸涨成了紫红色,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废物!一群废物!” 李泰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刺耳。 “柳奭是废物!散播流言的人也是废物!还有那些之前信誓旦旦说太子此次必倒的,统统都是废物!” “先是下金蛋的公鸡,再是会作诗的猫,现在倒好,连狗都成了能抬爪算卦、预知地动的神犬了!那跛子是不是明日还要弄出头能耕地的麒麟,后天再飞出只会报喜的凤凰?” 他越说越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低吼道。 “这背后定然有人!本王之前还只是怀疑,现在可以断定,李承乾那个跛子身边,绝对有人!一个极其擅长操弄人心、引导舆论的高人!此人,本王必株了你九族!” 相较於李泰的暴跳如雷,杜楚客显得异常平静。 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近乎诡异的微笑。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平稳,甚至带著一丝令人不適的悠然。 “请您息怒。依臣之见,非但不必为此事烦恼,反而应该……额手称庆。” “额手称庆?”李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指著门外,声音拔得更高。 “杜楚客!你昏头了不成?现在外面都在说东宫的好话!说那跛子是被污衊的!说他有气节!你让本王额手称庆?” “不错,正是额手称庆。” 杜楚客肯定地点点头,笑容不减。 “依臣之见,非但不是前功尽弃,恰恰相反,太子……乃至其背后出此下策之人,已自绝於陛下之前,自陷於万劫不復之地矣。” 李泰脸上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取代,他皱紧眉头。 “你……你此言何意?给本王说清楚!现在明明是他们占了上风,扭转了舆论,怎么反而是他们万劫不復了?” 杜楚客不答反问。 “殿下,请您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我们散播的那些谣言,诸如太子结党、私通突厥、诅咒陛下、行为不端,其核心作用,究竟是什么?” 李泰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自然是败坏他的名声,让父皇和朝臣厌弃他,让天下人觉得他不配为储君!” “对,也不全对。”杜楚客微微摇头。 “更核心的作用是为陛下提供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公开討论、甚至执行废太子的理由。这些罪名,无论真假,只要形成了舆论压力,只要让陛下觉得太子確实『失德』到了动摇国本的地步,那么,废立之事,便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看著李泰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那么,请问殿下,如今东宫的应对,是否从根本上否认、或者洗刷了这些罪名?比如,他们能否证明太子没有结交过侯君集?能否证明他没有模仿过突厥习俗?能否证明他內心对陛下毫无怨望?” 第59章 纵观史书,確实找不到第二例了。 李泰沉吟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不能。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留有痕跡。他们无法彻底洗清。” “正是如此!”杜楚客的声音带著兴奋,带著洞悉一切的寒意。 “东宫的应对,看似精妙绝伦。臣不得不承认,设计此局之人,对人心、对舆论的掌控,已臻化境。用一首足以传世的诗篇来拔高太子形象,用荒诞不经的祥瑞转移视线,甚至让部分愚民心生同情。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转冷。 “这一切手段,都没有正面回应我们泼出去的脏水!他们只是在世人观感上做文章,让无知百姓觉得太子或许冤枉。可殿下觉得,这些百姓的观感,在储君废立这等国本大事中,能起几分作用?” 李泰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在决定大唐储君这等关乎国本的事情上,百姓怎么想,市井如何议论,其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毫无意义!” 杜楚客语气斩钉截铁。 “真正能决定太子命运的,只有一个人——陛下!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民心向背,不过是可以隨意操纵的数字,轻如鸿毛!” “甚至,东宫此举,非但无益,反而会引来陛下的雷霆之怒!” “为何?”李泰身体前倾,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殿下请细想,”杜楚客的声音带著寒意。 “东宫如今在做什么?是在操纵舆论,是在利用民心为自己造势,且手段如此之高明,翻开史书,也是绝无仅有的。这在陛下眼中,意味著什么?” 李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杜楚客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 “这意味著,太子,或者说太子背后那个人,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掌控舆论的力量,也比任何人都更擅长用这种方式积累政治资本!这是再触碰真龙逆鳞!”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有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发现自己险些被表象迷惑,忽略了最致命的关键。 “而且,殿下,您再往深处想。太子之前是什么形象?衝动、易怒、乖张、甚至有些愚蠢。这样的太子,虽然让人討厌,但对陛下而言,某种程度上是安全的,因为容易掌控,容易看透。” “可现在呢?他突然变得如此『聪明』,如此『善於谋划』,还能弄出这等连我们都嘆为观止的舆论手段……这前后的反差,这突如其来的『智慧』,来源何在?” 李泰瞳孔一缩。 “是他背后的那个高人!” “没错!”杜楚客的声音带著一丝寒意。 “殿下,臣纵观史书,能在如此短时间內,用如此手段扭转舆论者,实属罕见。太子身边,定然出现了一位极其擅长此道的奇人异士。” 李泰急切地问道:“若真有如此大才辅佐那跛子,岂非心腹大患?” 杜楚客冷冷一笑。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点!陛下,以及朝堂那些老谋深算的重臣,现在必然已经將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个藏在东宫阴影里的『高人』身上!此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犯了天大的忌讳!” “为何?”李泰声音急切。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也。”杜楚客摇头。 “辅佐,与操控,是两回事。” “太子,其人性情如何?骄横跋扈,刚愎自用,亲近群小,疏远正臣,此乃朝野皆知之事!魏徵,国之柱石,屡次直言进諫,结果如何?太子可曾真正听进去半分?东宫那些属官,如张玄素、于志寧等,哪个不是饱学之士,哪个不曾苦口婆心劝諫?太子又可曾对他们言听计从?” 李泰摇头:“不曾。那跛子若是肯听劝,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正是!”杜楚客重重说道,“然而,对此番舆论攻势,从纳諫姿態到这『灵犬卜卦』,太子却执行得如此乾脆利落,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这足以证明,太子对此人,几乎是言听计从,信任有加!此人能驾驭太子这匹劣马,仅凭此点,已堪称鬼才!” “既然如此,此人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劝諫太子收敛锋芒,闭门思过,安分守己,做出痛改前非的姿態,以静制动,等待陛下態度缓和。这才是最稳妥、最安全的策略。”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但是,此人是怎么做的?他反其道而行之!他教太子顶撞陛下,教太子玩弄权术,教太子搅动舆论!他將太子,將整个东宫,乃至所有与东宫有所牵连的人,都推到了与陛下直接对弈的危险境地!” 杜楚客看著李泰,一字一句地问道:“殿下,您说,这样一个『高人』,陛下会容他吗?赵国公会容他吗?满朝希望稳定的文武大臣,会容他吗?”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回答:“绝不会!” 杜楚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此人现在的所作所为,非但没有隱藏自身,反而是在拼命地彰显自己的存在,彰显自己的能力!他让陛下和朝中重臣们,清晰地看到了东宫有一个能够『蛊惑』太子、『操弄』民心、『对抗』圣意的危险人物!” “而从古至今,任何试图操控舆论、蛊惑储君的人,无论初衷如何,才华几许,都只有死路一条,绝无例外。” “此人之愚蠢,纵观史书,確实找不到第二例了。” 李泰已经兴奋了起来。 杜楚客继续他的死亡宣判。 “此人如今所有的操作,无论是在塑造太子『纳諫』形象,还是搞这齣『祥瑞』闹剧,在陛下和重臣们看来,都不是在帮太子,而是在將太子往万丈深渊里推!” “同时,也为自己铺就了一条必死之路!他现在做得越成功,展现的能力越强,陛下和朝堂的杀心就越重!” “可是……父皇至今未曾发作……”李泰疑惑问道。 “何须陛下亲自出手?”杜楚客冷笑一声,带著洞悉一切的嘲讽。 “殿下莫要忘了,东宫所有属官,皆有家族,皆有联保。他们的背景,在朝廷档案中清清楚楚。如今,太子身边存在这么一个『高人』,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主要稍微留意,就能查到此人的蛛丝马跡,在根据过往行事表现,查到此人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父皇现在並没有证据证明此人是谁,也没有理由对东宫官员下手啊?” “证据?理由?” 杜楚客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权力游戏规则的洞悉与冷酷。 “殿下,您还是太仁厚了。在陛下和朝臣面前,在涉及社稷安稳、帝王权威的根本问题上,证据和理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陛下不需要確凿的证据证明具体是哪一个人,他只需要『怀疑』,只需要『感觉』东宫有这么一个危险的存在,就足够了!” 第60章 至少不足为惧。 “殿下,”杜楚客躬身,声音压得更低。 “臣方才已剖析,东宫此番应对,看似高明,实已触犯天顏。陛下此刻,绝非欣慰,而是震怒!龙顏震怒之下,首要之事为何?” 李泰眼神一凛。 “查!查出那背后蛊惑太子、搅动风云之人!” “正是!”杜楚客斩钉截铁道。 “陛下定然已下令,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严查东宫近日所有人员动向、交往背景。臣料定,不出两三日,那藏头露尾之辈,必现原形!陛下绝不会容忍此等能操弄太子、影响舆论的隱患存在!” 李泰缓缓点头,但隨即眉头又皱起。 “那我们之前散播谣言的人……尤其是柳奭,他知晓內情不少,若被查到……” 杜楚客脸上掠过一丝狠厉之色,做了个下切的手势,声音冰冷无情。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柳御史……以及那几个负责具体散播消息的市井之徒,不能再留了。必须彻底斩断线索,不能让火烧到魏王府。” 李泰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决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 “恩。要做得乾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尤其是柳奭……给他个体面,保他家族无恙。” “臣明白。”杜楚客垂首,“殿下放心,臣会安排妥当,必是意外之局,无人能疑。” …… 次日,朝会。 太极殿內,百官肃立。 御史队列中,一位姓王的御史率先出班,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却难掩急切。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长安市井,流言蜚语甚囂尘上!既有污衊储君、诅咒君父之恶毒言论,亦有诸如『公鸡司晨,诞下金卵』、『狸奴搔首,竟成诗篇』、『细犬抬爪,预卜吉凶』等荒诞不经之谈!此等言论,无论褒贬,皆混淆视听,愚弄黔首,长此以往,必使民心浮动,是非顛倒,实乃动摇国本之祸源!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流言来源,严惩造谣生事之徒,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他话音落下,又有几名御史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激烈,仿佛不立刻彻查,大唐江山明日就要倾覆一般。 龙椅上,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著,目光掠过下方慷慨激昂的御史们,又扫过前排沉默的重臣。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仿佛在养神,心中却是一声冷哼。 动摇国本? 国本若是这般轻易就被几句市井流言动摇,那这贞观基业也未免太不堪一击。 这些御史,急於表现,捕风捉影,终究是格局太小。 只是背后之人一定要揪出来,让其身死灭族。 房玄龄微微蹙眉,他倒不觉得国本如纸糊的,只是觉得此事处置需格外谨慎。 太子近期的变化,无论是自身醒悟还是有人指点,总归是向好的。 此时房玄龄已经对背后之人有了改观。 若大张旗鼓彻查,无论结果如何,都难免再次將太子推至风口浪尖,非朝廷之福。 李靖、尉迟敬德等武將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些口舌之爭毫无兴趣。 就在御史们群情汹汹,以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时,李世民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市井之谈,何足掛齿?” 王御史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忙道:“陛下!此非寻常市井閒谈,事关储君清誉……” “储君清誉,不在市井之口,而在其行,在其心。” 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自有公断。” 他目光扫过全场。 几位御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爭,却见前排的重臣们无一出声支持,心知大势已去,只得悻悻退回班列。 接下来的朝议,转向了漕运、边镇军备等常规政务。 …… 两仪殿。 薰香裊裊,驱不散殿內沉凝的气息。 李世民换下了繁重的朝服,著一身常袍,坐在御案后。 下方,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高士廉、褚遂良等几位核心重臣依次而坐。 先议了几件军政要务,诸人皆畅所欲言,很快便有了定论。 待这些事务商议停当,殿內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世民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浮叶,似是不经意地开口。 “近日,关於东宫的诸多流言,诸位爱卿如何看待?朝堂之上,朕已言明態度。私下议议,但说无妨。”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 高士廉微微頷首,最先发言,语气温和。 “流言止於智者。陛下不予理会,正是釜底抽薪之上策。过多关注,反为其张目。” 李世民目光转向长孙无忌。 “辅机以为呢?”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圣明。市井流言,確不足虑。太子殿下近来之进益,臣等有目共睹,此乃陛下教诲、殿下自省之功。” 他话锋在此微微一顿,像是无意间带过,接著道:“只要殿下身边皆是正人君子,谨守臣道,尽心辅佐,而非……別有用心之辈,些微风言风语,自然如浮云过耳,无伤大雅。” 他语气平和,措辞谨慎,甚至带著对太子进步的肯定。 但“正人君子”、“別有用心之辈”这几个词,落在殿內诸人耳中,却各有分量。 房玄龄垂眸,心中瞭然。 长孙无忌这是將对太子背后之人的不满,掩藏在了冠冕堂皇的语句之下。 他不直接点破,却已暗示了“隱患”所在。 长孙无忌终究是对任何可能脱离掌控、尤其是可能影响储君、进而影响朝局平衡的因素,抱有极大的警惕。 李世民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未置可否,目光又转向房玄龄。 “玄龄有何见解?” 房玄龄抬起头,神色从容。 “臣赞同陛下与诸位同僚之见,流言可置之不问。至於太子殿下之进步,確是可喜。年轻人,难免行差踏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肯於进学。殿下身边能有辅佐之人,引导其向善、向学,亦是好事。能使殿下归於正途,於国於民,便是有功。” 他这话,说得比长孙无忌更为直接,甚至隱隱有为那“背后之人”开脱之意。 核心思想很明確: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只要太子变好了,他身边是谁,不重要,至少不足为惧。 这是在试图消解陛下和长孙无忌可能对那人產生的杀心。 他了解李世民,此时的陛下一定对背后之人起了杀心的。 此时不支持那些御史的諫言,说明在陛下心中,太子的进步和国本的稳定,目前仍是排在第一位的。 李世民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又忍住了。 这时,褚遂良开口了。 第61章 顺从谁?顺从父皇? “臣所忧者,非流言本身。” “陛下,太子殿下之变化,臣亦深感欣慰。开放东宫,纳諫勤学,此皆储君应有之义。然动静过大,易启纷爭,亦易使小人窥伺,藉机生事。臣仍以为,储君之道,贵在沉潜,动静之间,需有法度。” “储君乃国之根本,需经歷练,方能承社稷之重。” “臣以为,当让太子殿下更多参与机要,处理更为繁难之政务,譬如……西州徙民具体方略之细化,或与户部、兵部协同研討边镇粮餉调配之优化。如此,方能更快提升其治国理政之能。”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太子可能的进步,也再次强调了“静”的重要性。 將太子的主要精力放在朝政之上,不去纠结於流言蜚语这种小道之上。 也隱隱呼应了之前魏徵的劝諫,但语气比魏徵在东宫时委婉了许多,更侧重於提醒陛下注意规范和界限。 李世民听完几位重臣的意见,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仿佛只是听了一场寻常的討论。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平淡地总结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討论只是閒篇,此刻才进入正题。 “太子年岁渐长,贞观以来,朕亦常思量使其歷练政事。按制,朕离京或染恙时,太子当於东宫显德殿听政,监国理事。然近年来,朕体尚安,亦少远行,此制渐弛。”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太子既显进益,朕意,自即日起,恢復太子五日一听政之制。凡常朝政务,由三省匯总摘要,紧要者直呈朕前,寻常事务及部分可议之题,皆送东宫。太子可於显德殿召东宫属官及相关职司官员问对,提出处置意见,形成条陈,再报朕披览定夺。尔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几位重臣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恢復太子听政之权!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 在经歷了东宫一系列风波,甚至刚刚还在討论那些荒诞流言之后,陛下非但没有进一步限制太子,反而给予了实质性的参政权力! 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是陛下真的认为太子改过自新,足以委以重任? 还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和掌控? 將太子置於更公开的监督之下,让其行事暴露在阳光中? 亦或是,对东宫背后那股“力量”的另一种应对——將其纳入正规的官僚体系框架內,用制度来约束和观察? 长孙无忌率先躬身:“陛下圣明!太子监国听政,乃祖宗成法,亦是歷练储君之正道。臣附议。” 房玄龄、高士廉等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这本就是制度內应有之义,无人能出言反对。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信任”背后真正的用意,有著各自的揣测。 “既如此,便照此办理。具体细则,由中书门下擬定。” 李世民一锤定音,结束了这次小范围的议政。 眾臣退出两仪殿,走在宫道之上,阳光明媚,却照不透各自心中的思量。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並肩而行,沉默片刻,长孙无忌忽然淡淡开口:“玄龄,你以为,那『粉身碎骨浑不怕』,真是猫抓出来的?” 房玄龄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同样淡然回应:“是猫是人,有何分別?诗是好诗,心亦可见。辅机,有时水至清则无鱼。” 长孙无忌嘿然一笑,不再言语。 心中那份对未知的忌惮,却並未消散。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目光幽深。 风波看似已定,然水下之暗流,只怕汹涌更胜往昔。 那个藏在东宫阴影里的人……他倒要看看,能藏到几时。 而陛下,今日按下此事,绝非遗忘,恐怕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適的时机罢了。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手中拿著刚刚由中书省转来的敕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 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旨意。 监国听政!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只能被动接受训斥和考察的“问题”太子! 他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权力,哪怕是有限的、需要父皇最终裁定的权力!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朝政,召见官员,发表意见! 这比他之前偷偷摸摸结交侯君集、李元昌,或者开设咨政堂小打小闹,要强上千百倍! “哈哈哈!好!好!父皇圣明!父皇圣明啊!” 李承乾忍不住放声大笑,激动地在殿內跛行,脸色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念头。 他可以藉此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可以过问西州开发的具体事宜。 可以……可以真正开始培养属於自己的嫡系力量!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依靠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伴读和不得志的武將! 这,就是逸尘所说的“太子工程”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通过主导西州之事,无数的人才、资源、信息將匯聚到东宫,他將有机会安插亲信,培养嫡系,积累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 这远比魏王李泰编纂《括地誌》那种虚名要扎实得多! “逸尘!逸尘!”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轮到与李逸尘伴读的时辰,將敕旨推到对方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你看!父皇恢復孤的听政之权了。还让孤参详协同西州之事,孤可以放手去做了!” 李逸尘接过敕旨,快速瀏览一遍,脸上並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 “恭喜殿下。陛下此举,既是信任,亦是考验。” “考验?”李承乾一愣,隨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只要能做事,考验怕什么!孤正愁没有施展之地!如今有了西州这个口子,孤便能……” 他兴奋地规划著名,脑海中浮现出无数蓝图。 要选派哪些得力的属官去西州,要如何与户部、兵部那些老油条打交道爭取更多资源,要怎样利用互市之利为东宫积累財富…… 李逸尘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直到李承乾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李逸尘才缓缓开口:“殿下有此雄心,臣心甚慰。西州確是殿下积累实力、培养嫡系之良机。然则,殿下可知,接下来最该做的是什么?” 李承乾放下茶杯,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儘快拿出详细的方略,选派得力人手,將此事办得漂漂亮亮,让父皇和朝臣们都看看孤的能力!” “不,殿下。”李逸尘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著他。 “接下来最该做的,是『顺从』。” “顺从?”李承乾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皱起。 “顺从谁?顺从父皇?可父皇已经让孤做事了啊!” 第62章 可称之为『权衡之道』。 “正是要顺从陛下。” 李逸尘语气肯定。 “殿下可还记得,臣之前与您讲述的博弈之道?在与陛下的对局中,当陛下展现出『合作』姿態时,比如如今赋予殿下权责,殿下最优的策略,便是以『合作』与『顺从』回应。此非怯懦,而是巩固信任、降低戒心之必须。陛下此刻正看著殿下,看殿下是会因获权而沾沾自喜、急於揽权,还是会谨慎谦卑、以国事为重。” 李承乾若有所思,但眼神中仍有一丝不甘。 “可若一味顺从,岂非显得孤毫无主见?又如何能藉此机会培养嫡系?” “顺从,並非毫无主见。”李逸尘解释道。 “而是在大方向上,紧紧跟隨陛下的意图。陛下欲开发西州以固边,殿下便一心扑在如何更好地开发西州上。在具体事务上,殿下当然要有自己的思考和谋划,但所有的奏议、举措,都需打著『为更好实现陛下既定方略』的旗號。如此,陛下才会觉得殿下是真心办事,而非另有所图。信任一旦加深,殿下日后行事,空间才会更大。” 他顿了顿,见李承乾仍在消化,便知需要更深入的工具来引导太子的思维方式了。 总是自己直接给出策略,並非长久之计,必须让太子学会自己思考权衡。 “殿下,” 李逸尘话锋一转。“欲成大事,仅知进退还不够,还需懂得如何將有限的力气,用在最能见功的地方。这便涉及到两种……嗯,可称之为『权衡之道』。” 李承乾来了兴趣。 “又是新的博弈之道?” “可视为博弈之道的延伸,更关乎具体抉择。” 李逸尘斟酌著用词,他不能直接说出“边际效用递减”和“机会成本”这些现代术语,必须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阐述。 “我们先说第一种权衡。殿下可曾留意,人在飢饿时,吃第一个馒头,觉得香甜无比,饱腹之感最强。吃第二个时,依旧满足,但已不如第一个。待到第三个、第四个,或许便觉得有些撑胀,滋味也寻常了。若强行吃下第五个、第六个,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成为负担,甚至伤了脾胃。” 李承乾点点头:“此乃常情。腹中已有食,再食自然味减。” “正是此理。” 李逸尘引导著。 “这馒头带来的饱足之感,便是『效用』。每多吃一个馒头,所新增的效用,是逐渐减少的。这便是第一种权衡的要义:做任何事,投入资源,无论是精力、时间、还是钱粮,初始时收益最大,但隨著投入越多,每一份新增投入带来的新增收益,会越来越少。若不顾此理,一味追加,可能事倍功半,甚至得不偿失。” 李承乾若有所思。 “就像……用兵?初始奇袭,斩获最大;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每多耗一日粮草兵员,所得却寥寥,反而损耗国力?” “殿下举一反三,正是此意!”李逸尘讚许道。 “那么,请殿下以此理,思量西州之事。朝廷欲徙民实边,初始投入,比如修缮水利、授田安家,能迅速稳定人心,吸引流民,效用最大。但若后续不顾西州承载力,持续大规模、无休止地徙入人口,超出了土地、水源的负荷,会如何?” 李承乾沉吟道。 “新徙之民无田可耕,无水可用,反而会消耗存粮,滋生怨气,甚至……引发变乱!就像吃多了馒头会伤身一样!所以,徙民並非越多越好,需有度?” “殿下明鑑!”李逸尘肯定道。 “这便是『度』的把握。殿下参与西州事宜,便需思考,在哪些方面投入,能带来最大的新增效益?是继续徙民?还是將资源转向巩固已徙之民的生计,比如精耕细作、发展手工业、畅通商路?后者看似不如新增人口显眼,但或许对西州的长远稳固,效用更大。”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种全新的思考角度。 以往他只想著“越多越好”,现在却开始考虑“恰到好处”。 “那……第二种权衡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第二种权衡,关乎『取捨』。”李逸尘继续用例子引导。 “殿下,若您手中只有千两黄金,同时看中一匹大宛良驹和一副前朝名画,二者价格相当,皆需千两。您买了马,便无钱买画;买了画,便无钱买马。这选择马而放弃的画,或者选择画而放弃的马,其价值,便是您做这个选择所付出的……『隱形成本』。” “隱形成本?”李承乾喃喃道,这个概念让他感到有些新奇又有些困惑。 “是的,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的代价。”李逸尘解释道。 “就像当年汉高祖刘邦,若他当年满足於汉中王之位,偏安一隅,或许能得数年安稳,但他因此付出的『隱形成本』,便是失去了后来扫平群雄、建立大汉四百年基业的可能性。他选择东出爭霸,付出的『隱形成本』则是隨时可能兵败身死的风险。每一项选择,都意味著放弃了其他选择可能带来的收益。” 李承乾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开始努力理解这个有些抽象的概念。 这和他之前学到的直来直去的博弈似乎不同,更强调选择背后的深层代价。 李逸尘观察著他的神色,知道需要更具体的例子。 “殿下再想,朝廷国库岁入有限。若將大量钱粮持续投入辽东战事,那么能够用於关中水利修缮、賑济中原灾荒的钱粮便少了。投入辽东可能开疆拓土,但因此导致关中水利失修、灾民得不到救济而引发的內乱风险,便是这持续投入辽东所付出的巨大『隱形成本』。前隋煬帝三征高句丽,国力耗竭,天下沸腾,便是只看见了开疆的显性功绩,忽视了其背后惊人的『隱形成本』。” “轰——!”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在殿內急促地踱步。 是了!是了! 以往他思考问题,往往只盯著自己想要得到什么,需要付出什么明显的代价,却从未想过,当他选择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他同时放弃了做其他事的机会! 而这些被放弃的机会,可能价值巨大! 就像他现在专注於西州之事,那么他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就意味著他暂时放弃了在朝中其他领域深耕、或者与更多文臣武將交往的机会! 这就是他专注於西州的“隱形成本”! 若他不懂得权衡,將全部精力、东宫所有资源都孤注一掷地投入到西州,万一西州之事稍有挫折,或者朝廷风向有变,他岂不是满盘皆输? 因为他没有在其他地方留下任何后手和余地! 这个认知让他背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第63章 是否觉得孤在托大? 他之前只看到西州带来的好处,兴奋於可以培养嫡系,却没想到这背后隱藏著如此巨大的风险和代价! “孤……孤明白了!” 李承乾既有震惊,也有豁然开朗的激动。 “所以,孤不能只盯著西州!即便西州之事再重要,孤也不能將所有的精力都放此处!孤需要分派力量,关注朝中其他动向,维繫与其他大臣的关係,甚至……甚至对青雀那边,也不能全然忽视?因为放弃关注这些方面,可能付出的『隱形成本』是孤无法承受的!” 李逸尘看著太子脸上那剧烈变化的神色。 知道这次的教学目的达到了。 他微微躬身:“殿下圣明,举一反三,已得其中三昧。无论是第一种权衡的『度』,还是第二种权衡的『取捨』,其核心都在於提醒殿下,资源有限,需精打细算,力求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整体收益,並时刻警惕每一个选择背后所放弃的潜在价值。” 李承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回席上,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黑白对错,而是一个充满了各种权衡、替代、代价和收益的复杂世界。 “逸尘,你这『权衡之道』,著实……著实令人心惊,也令人清醒!” 他感慨道:“如今方知,这权力运用,竟有如手持有限银钱的商贾,需斤斤计较,精於算计方可!” “殿下能作此想,便是真正的进步。”李逸尘语重心长地说。 “然则,臣今日与殿下剖析这些,並非要教殿下决定西州具体该如何做,人员该如何选派。臣是希望,殿下能掌握这种思虑之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郑重地看著李承乾。 “面对朝政纷繁,陛下垂询,乃至与魏王周旋,殿下当自行运用此『权衡』之道。” “多问几个为何。投入此事,新增之利几何?是否已近极限?选择此策,所弃之其他选择,代价多大?是否值得?” “殿下可多諮询房相、长孙司徒等重臣,他们经验老辣,於实务权衡必有真知灼见。但殿下需记住,諮询而非依赖,最终决策,必须源於殿下自身之独立思考与权衡判断。唯有如此,殿下才能真正立於不败之地。” 李承乾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他用力攥了攥拳头,仿佛要將那份刚刚领悟“权衡之道”所带来的力量感牢牢握住。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灼灼,带著一种急於实践的衝动。 “逸尘!经你此番剖析,孤茅塞顿开!这权衡之道,竟比那博弈论更需精细算计,直指人心利害!” 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待明日,舅父和其他国公大臣来东宫探討西洲之事时,孤定要好好运用此道,在他们面前展露一番!让他们看看,孤已非昔日……” “殿下!”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骤然截断了李承乾兴冲冲的话语。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一愣,脸上兴奋的神色僵住,转为不解。 “逸尘?你这是……?” 李逸尘的目光沉静如水,直视李承乾,缓缓摇头。 “殿下,您又想错了。方才所言权衡,是让您思虑事务本身之利害得失。然与朝臣相处,尤其是与赵国公这等重臣相处,首要並非『展露』,亦非『討好』,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结交』。” “那……那是为何?” 李承乾眉头皱起,完全跟不上李逸尘跳跃的思路。 “孤虚心纳諫,展现才学,令他们知晓孤堪当大任,从而支持於孤,这有何不对?” “大错特错。”李逸尘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殿下需时刻谨记,在此番陛下设定的『听政』局中,您首要应对的,是陛下的审视,而非朝臣的评判。陛下要看的,是您作为储君的器量与决断,而非您作为学子的谦卑与好学。此其一。”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殿下,您与赵国公、梁国公等人,首先是君与臣的关係。您是储君,他们是臣子,是当下朝中重臣。这层关係,决定了您与他们相处的根本法则,绝非寻常的礼尚往来,或简单的才华吸引。” 李承乾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但依旧模糊。 “孤自然知道是君臣。可正因如此,孤才更需获得他们的支持啊!若无重臣拥护,孤这储位岂能稳固?” “所以殿下便想对他们示好?展示您的价值,以求他们的投资?” 李逸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著讥誚的弧度。 “殿下,您这是將自身放在了与他们对等、甚至需要祈求他们垂怜的位置上。这在博弈之中,是自降位格,是极大的战略失误。” 他看著李承乾迷惑的眼神,开始进行冷酷而精密的拆解。 “臣用博弈论和权衡之道,剖析您与这些顶级重臣的关係。首先,您要明白,他们不是韦思谦那等需要靠弹劾储君来博取名声的御史,也不是来济那般希望通过进献实务策论以求晋升的干吏。他们是长孙无忌,是房玄龄,是已经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与陛下共享江山权柄的人。” “他们的支持或反对,其背后的驱动力,绝非您个人是否英明,是否好学,这般简单。每一次表態,每一次站队,都是经过极其复杂的利益权衡。他们背后,是庞大的家族,是盘根错节的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是数十年乃至数代人积累的政治资本。他们首要考虑的,是整个家族的长远利益,以及如何在新旧权力交替中,最大限度地保全乃至扩大自身的权势。” 李承乾听得心神震动,下意识地问道:“那……孤该如何做?难道对他们敬而远之?可那样岂不是更將他们推向青雀?” “非是敬而远之,而是要以『君』的姿態,与之相处。” 李逸尘目光锐利。 “何为『君』的姿態?不是傲慢,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內在的、不容置疑的『势』。您要让他们清晰地感受到,您与他们之间,那条名为『君臣』的界限,不容模糊。” 李承乾更加迷惑,急切问道:“那他们是否会认为孤在托大?” 第64章 那正是考验,也是机缘! 李逸尘微微摇头。 “托大?殿下,您又陷入了非此即彼的误区。君的姿態,並非趾高气昂,也非拒人千里。它在於您如何设定互动的规矩,在於您如何分配『心力』这等稀缺资材。” “这本身,就是一场博弈,一场关於『威势』的对弈。” 他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这个核心概念。 “臣再为殿下拆解。您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此类重臣的关係,可视为一种特殊的『长久往来』。在此往来中,殿下您的上策是什么?” 李承乾努力思考,试探著回答。 “示之以诚?待之以礼?” “错!”李逸尘断然否定。 “您的上策,是保持储君的深沉难测与乾坤独断之能。” “深沉难测?乾坤独断?”李承乾完全懵了。 “正是。” 李逸尘开始深入分析,让李承乾能够更加的意识到目前的局势。 “殿下请想,若您过早、过於清晰地向某位重臣,哪怕是您的舅父,展露您全部的倚重、全部的底细,甚至表现出急於获得其支持的姿態,会发生什么?” 他不等李承乾回答,直接给出答案。 “您在彼此地位中的分量便会急剧下跌!因为对方已经看透了您,知道您需要他,远胜於他需要您。他知道无论他提出何种条件,您为了获得支持,都大概率会接受。那么,他为何还要付出真正的、昂贵的忠心吗?”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想过。 “反之,”李逸尘话锋一转。 “您倾听的时候不过早表態,您諮询的时候將最终裁决独断紧握手中。您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您未来是『君』,是那个最终决定他们家族百年兴衰的人。您的好恶,您的信重,才是他们需要竭力爭取的、最宝贵的资源。您说,这两种姿態,哪一种更能让这些老谋深算的重臣心存忌惮,乃至主动向您靠拢?”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 “所以……孤不能让他们觉得,孤离不开他们?” “不是觉得,是根本上就不能有这种依赖!”李逸尘语气加重。 “殿下,这就是『威势』!您必须营造出这样一种『威势』。支持您,符合他们长远的最大利益。而摇摆甚至背离,將承受未来君主难以预料的、巨大的代价。” 李承乾急促地呼吸著,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强行塞入一种全新的思虑方式,冰冷、坚硬,却仿佛直指权力核心。 “那……那具体该如何做?明日他们来了,孤难道要板著脸,一言不发?” “非也。”李逸尘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问,从容道:“殿下需掌握『持重相接』与『掌控议题』之法。明日他们前来,探討西州事宜。殿下可做三事。” “其一,姿態谦和,但节奏由您掌控。开场可由他们先阐述见解,殿下认真倾听,以示尊重。但整个过程,何时深入,何时转换话头,何时结束议论,主动权必须在您手中。不要被他们牵著鼻子走,陷入无尽的细节爭辩。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权的展示。” “其二,聚焦具体事务,而非私谊亲疏。与长孙无忌,多谈西州徙民如何能与关陇世家的人力、物力优势结合,共利边陲;与房玄龄,多问西州政令如何与中书省总体方略协调,避免朝令夕改。只谈『事』,不谈『忠』。让他们通过办理具体事务,来体现自身价值,而非通过表忠心就能获得您的特殊信重。”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逸尘目光灼灼。 “在所有议论的结尾,无论他们意见如何,殿下必须做出自己的『权衡』与『裁断』!哪怕这个裁断,只是三日后给予答覆,或者『诸卿之议各有道理,然殿下以为,可先侧重於水利与分置,徙民之数容后再议』。您必须给出一个明確的、由您发出的决断!” 李承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若……若孤的裁断,与他们意见相左呢?尤其是舅父……” “那正是考验,也是机缘!”李逸尘声音低沉的说道。 “殿下,您要让他们习惯,习惯由您来做最终裁决。一次小小的意见相左,只要您的理由是基於对国事的权衡,比如您刚才理解的取捨之价与损益之界,而非个人好恶,並且態度坚定而平和,不会引发剧烈反弹。相反,这会极大地强化您储君的威权形象。他们会意识到,这位太子,有主见,不易操控。这份认知,比您说一万句谦卑的好话都管用!” 李承乾沉默了,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极具衝击力的方略。 这完全顛覆了他以往对於如何结交权臣的认知。 他到底是在儒家经典教育下长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眼神都开始清明了。 “明日,舅父他们来时,孤知道该如何做了。不卑不亢,掌控议论,独断裁决。” 李逸尘直起身,看到李承乾眼中那份迷茫和恐惧逐渐被一种冷静的决意所取代,心中稍稍安定。 他知道,太子又闯过了一重重要的心关。 “殿下能作此想,臣欣慰至极。”李逸尘道,“然,明日之会,仅是开端。与重臣的对弈,是长久的过程。此外,还有一事,殿下需即刻著手。” “何事?”。 “利用您刚刚获得的听政之权,正式向陛下上书,奏请设立『西州开发黜陟使』一职,或类似名目。” 李逸尘思路清晰地布局。 “此职掌西州徙民、屯田、互市、水利等一应开发事宜,权柄甚重。殿下可在奏疏中,列出此职所需之才干特质,如『通晓农事水利』、『明达边情』、『清廉干练』、『不畏权贵』等。但,绝不可在奏疏中,或公开场合,提名任何具体人选!” 李承乾眼睛一亮:“逸尘你是要……?” “我们要藉此,进行一次无声的『人才拣选』与『立场甄別』。” 李逸尘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此职紧要性不言而喻,各方势力必然都想安插自己人。殿下提出標准,却不指定人选,將矛盾与焦点转移到朝堂之上。我们便可静观其变。” “观什么?”李承乾疑惑问道。 第65章 昭然若揭的「心思」。 “一,观有哪些人毛遂自荐。这些人,要么是急於事功的干才,要么是各方势力的马前卒。需要仔细甄別。二,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朝中重臣会举荐谁。三,观魏王那边,会推出何人,或会阻挠何人。”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堂上为此职爭得面红耳赤的场景,而自己则高坐钓台,洞若观火。 “更重要的是,”李逸尘补充道,“无论最终此人是谁,只要他符合殿下提出的『標准』,並且是在殿下『听政』规矩內由朝廷议定,那么他赴任之后,天然便带有一丝『东宫瞩目』的色彩。殿下后续便可顺理成章地过问西州事宜,考察其政绩,施以恩威。这比殿下直接安插一个明显是东宫属官的人,要隱蔽得多,也高明得多!” “妙!太妙了!”李承乾忍不住击掌。 “如此一来,孤进可攻,退可守!既推动了西州之事,又甄別了朝中动向,还能悄然布下棋子!逸尘,此计大善!” 他兴奋地在殿內踱步,浑然不觉脚处传来的疼痛。 “孤这就草擬奏疏!便按你所说,只提职司与標准,绝口不提人选!” 看著太子重燃斗志,並且开始运用他所传授的思虑去布局,李逸尘心中稍感宽慰。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李世民的猜忌,朝臣的目光,魏王的阴谋,都如利剑悬顶。 但至少,太子正在成长,从一个只会发泄怒气的叛逆少年,开始向一个喜欢运用权力法度的政治人物转变。 这,就是他在这大唐贞观年间,唯一的一线生机所在。 “殿下英明。”李逸尘躬身。 “此外,关於那『自污』谣传后续,尤其是并州地动之事,若天象真如所料,则殿下之声望,將迎来一次意想不到的攀升。”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 侍立一旁的王德將头埋得更低,屏息凝神。 那奏疏是东宫刚呈上来的,墨跡尚未乾透。 內容是关於西州徙民实边事宜,核心是奏请设立一个全新的职司——“西州开发黜陟使”。 奏疏写得条理清晰,论点分明。 先是重申西州战略地位之重要,再论徙民实边之紧迫,接著指出当前由各部分头负责、缺乏统筹的弊端,最后提出设立此职的必要性。 奏疏中还详细阐述了此职的权责:总揽西州徙民安置、屯田垦荒、水利兴修、边境互市乃至部分军镇协调之权,可直接向皇帝稟报。 奏疏末尾,还列出了对此职人选的要求:“通晓农事水利、明达边情、清廉干练、不畏权贵、堪任繁剧”。 然而,正是这份看似为国筹谋、无可指摘的奏疏,让李世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行关於人选要求的字句。 “通晓农事水利、明达边情、清廉干练、不畏权贵……” 李世民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这逆子,翅膀还没硬,就迫不及待地想伸手要权,安插自己的人了? 他几乎能立刻想像出,李承乾在写下这些要求时,脑子里想的是哪个“东宫故旧”,或是哪个近期向他示好的“干才”。 这个“西州开发黜陟使”,权柄如此之重,几乎等同於一方节帅,若真成了太子私党,日后岂非尾大不掉? 更让他慍怒的是这奏疏呈上的速度! 今日刚赋予太子听政之权,这奏疏就摆到了他的案头! 如此急切,连最基本的、与中书门下诸位宰相商议的程序都等不及了吗? 他是觉得凭他东宫一己之见,就足以定策於枢机? 一股被冒犯、被轻视的怒意,混合著对儿子急於揽权的失望,在李世民胸中翻涌。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急躁、叛逆、缺乏耐性的李承乾,只不过这一次,他披上了一层“勤政务实”的外衣。 “好,很好。”李世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朕倒要看看,你麾下有何等『清廉干练、不畏权贵』的贤才,堪当此任!” 他猛地提起硃笔,在那奏疏上飞快地批阅起来。 笔锋凌厉。 “准奏。著太子与尚书省、中书门下、吏部、兵部、民部有司详议黜陟使人选,务求公允,择贤能者任之。议定后,將名单与考语呈报朕前。” “即刻发还东宫。” 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王德躬身应诺,小心翼翼地捧起奏疏,快步退了出去。 他清楚地感受到,陛下动了真怒。 这怒火並非源於奏疏本身,而是源於太子的“心急”和那未曾明言、却昭然若揭的“心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到了赵国公长孙无忌的耳中。 此时长孙无忌正在府中书房批阅公文,闻听心腹家人低声稟报,他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哦?这么快就上奏了?还要设『黜陟使』?”长孙无忌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陛下是何反应?” “陛下已准奏。但批红要求太子与三省六部有司详议人选,议定后上呈御览。” 长孙无忌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透著几分瞭然与讥誚。 “刚得了些许权柄,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权了吗?” 他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西州……那可是块肥肉,也是块烫手山芋。这个『黜陟使』,位置敏感得很吶。太子殿下,你这是想把你的人,放到这个风口浪尖上去?还是想藉此,来试探朝堂各方的反应?” 他起身,在书房內缓缓踱步。 李承乾这一步棋,走得既急且险。 绕过宰辅,直接上奏,这本就是官场大忌,显得吃相难看,缺乏政治智慧。 陛下那句“与有司详议”,本身就是一种不满和敲打。 “也好。”长孙无忌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夫倒真想看看,明日在那东宫显德殿,太子殿下会推出哪位『贤才』?他又要如何说服我等这些老朽?” 与此同时,梁国公房玄龄也得知了消息。 相较於长孙无忌的冷厉,房玄龄的反应更为复杂。 他抚著长须,沉吟良久。 “太子急於任事,其心可勉。西州设专使统筹,就其事而论,確有必要,並非全无见地。” 他吶吶自语著。 “只是……这程序,终究是逾越了。陛下心中,定然不喜。” 他嘆了口气。 第66章 他是在待价而沽? “少年人,终究是沉不住气。经此一挫,但愿他能明白,朝堂之事,非是东宫一家之事,需讲究章程,平衡各方。明日之会,且看他如何应对吧。若能藉此学习与重臣协商议事,未必不是好事。总比往日闭门胡闹,或与那些佞臣廝混要强得多。” 他的担忧中,夹杂著一丝微弱的期望。 次日,东宫,显德殿。 殿宇开阔,庄严肃穆。 因太子听政,此处已按制布置妥当。 李承乾坐於主位,身后垂著象徵储君身份的帷幕。 下方左右,设有多张案席。 巳时刚到,重臣们便陆续抵达。 长孙无忌一身紫色朝服,步履沉稳,脸上带著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然微笑,率先入殿。 他与李承乾见礼,態度恭敬却又不失舅父的威严。 紧接著是房玄龄,神色平和,目光温润,举止间透著宰相的雍容气度。 隨后而来的是唐俭、褚遂良,以及民部、吏部、兵部、工部、刑部的尚书、侍郎等一眾官员。 眾人依序入座,寒暄声低而有序,殿內气氛看似融洽,实则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审视。 李承乾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庄重的冠服,努力维持著镇定从容的姿態。 他面带笑容,接受眾人的参拜,並抬手请眾人安坐。 “有劳诸位卿家拨冗前来,共商西州大计。” 李承乾开口,声音儘量放得平稳。 “父皇命孤与诸卿议定西州开发黜陟使人选,孤年轻识浅,於此等实务多有未逮,今日还需多多倚仗诸位卿家之高见。” 开场白说得颇为谦逊,符合礼制。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作为舅父,率先回应。 “殿下过谦了。陛下委以重任,乃是对殿下的信重。西州之事,关乎边疆稳固、国计民生,臣等自当竭尽所能,为殿下参详。” 场面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太子的主导地位,又点明了此事的重要性。 房玄龄頷首附和。 “赵国公所言极是。不知殿下对此黜陟使一职,已有何初步章程?我等也好依此商议。”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正题。 所有目光都聚焦於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按照昨日与李逸尘商议的策略,並不急於拋出任何具体想法,而是將问题拋了回去。 “孤昨日草奏,只是深感西州事务纷繁,需得一专才统筹。至於具体如何施行,何人堪任,正是孤今日想聆听诸位卿家意见的。诸位皆为国朝栋樑,阅歷丰富,还请畅所欲言。” 他表现得十分虚心,摆出了一副倾听学习的姿態。 这番应对,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眼中都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他们原以为李承乾会迫不及待地提出自己的人选,至少会给出一个倾向性的框架。 殿內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官员们交换著眼神。 这时,褚遂良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身为諫议大夫,职责所在,率先发言也合乎情理。 “殿下,臣以为,西州开发黜陟使,责任重大,非寻常职司可比。其人选,首重实干之才。確如殿下奏疏所言,需『通晓农事水利』,方能督导屯田,兴修水渠,使徙民安居;需『明达边情』,熟知西域诸部风俗地貌,方能妥善处理民族事务,稳固边防;更需『清廉干练』、『不畏权贵』,西州地处边境,若无操守,易生贪腐,若无魄力,则难应对地方豪强及可能出现的重重阻力。” 褚遂良的话说得义正辞严,完全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上,將李承乾奏疏里的要求具体化和深化了。 他丝毫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选,只是为这个职位设定了一个极高的、公认的標准。 这看似是在支持太子的奏请,实则是在无形中设立了一道高高的门槛。 殿內眾人皆心知肚明,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人,在朝中並不多见。 褚遂良此举,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將了太子一军——殿下您提出这么高的要求,那您心目中的人选,是否符合呢?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褚遂良此言老成持重。 李承乾听罢,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頷首。 “褚卿所言甚是。此职关乎重大,確需如此贤才方能胜任。诸卿可还有补充?” 他没有接褚遂良的话茬去谈论具体人选,甚至没有对那高標准表示任何异议,只是表示认可,然后再次將问题拋给眾人。 这下,连房玄龄都感到有些意外了。太子今日似乎格外沉得住气。 唐俭摸了摸下巴,他身为民部尚书,掌管户籍財政,对此事自然极为关心。 他接口道:“褚大夫所言极是。除此以外,臣以为,此人还需精通筹算与管理。西州开发,钱粮调拨、物资分配、户籍管理,头绪万千,若不通数算,不善调度,恐难胜任。” “唐尚书考虑周全。”李承乾再次点头,依旧不置可否。 “还有其他见解吗?” 兵部侍郎开口道:“臣补充一点,此人最好能有军旅经歷,或至少熟知兵事。西州乃边防重镇,黜陟使虽主民政,却难免与都护府、折衝府打交道,涉及军民协调、粮餉供应乃至突发边情处置,若全然不知兵,恐难措置得当。” “善。”李承乾再次简单肯定。 接下来,吏部官员谈了考功銓选的角度,工部官员强调了工程营造的能力……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將西州开发黜陟使的任职標准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全才的地步。 在这个过程中,长孙无忌始终面带微笑,偶尔頷首,却很少发言,只是静静地观察著李承乾。 房玄龄则不时补充一两句,引导著討论的方向,使其不至於偏离太远。 李承乾的表现则始终如一。 倾听,点头,肯定,然后鼓励其他人继续发言。 他仿佛只是一个会议的主持者,而不是一个有著自己意图的提议者。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殿內的重臣们心中疑竇渐生。 长孙无忌心中的冷笑越来越浓。 太子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弄出这么大阵仗,提出了如此重要的职位,却对人选毫无想法? 这绝无可能! 他是在待价而沽? 还是在等待某人主动跳出来举荐? 房玄龄亦是暗自沉吟。 太子今日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这与他昨日急不可耐上奏的行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67章 並非全然不通实务。 这背后,定然有所谋划。 只是这谋划是什么? 他一时也看不透。 终於,唐俭忍不住了。 他是实干派,不喜欢这种漫无边际的討论。 他看向李承乾,直接问道:“殿下,诸位同僚已议论良久,对此职之要求已颇为明晰。不知殿下心中,可已有堪当此任的人选考量?” 这一问题问得直接,瞬间將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承乾身上。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似要饮用,眼角的余光却锁定在李承乾脸上。 房玄龄也停止了捻须,凝神静听。 殿內鸦雀无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承乾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和坦诚的笑容,他摇了摇头。 “孤昨日上奏,乃是出於对西州事务紧迫之感,深觉需专使统筹。然则至於何人可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坦然道:“孤久居深宫,於朝中外官实情所知有限,岂敢妄言?此事,还需倚仗在座诸公,尤其是吏部之考功簿籍,以及诸位卿家为国举贤的公心。孤並无具体人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有具体人选? 这怎么可能? 他李承乾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逾越程序惹怒陛下,急著奏请设立这样一个显要的实权职位,结果却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根本没人选? 这简直荒谬! 这不符合任何政治逻辑! 长孙无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僵住了。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李承乾要安插亲信,算准了他会推出某人,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应对、如何驳斥、如何打压……却万万没算到,对方直接来了个“无人可选”!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故作姿態以显公允?是以退为进引蛇出洞? 还是……真的蠢到了如此地步,只想著做事,没想到抓权? 房玄龄也是愕然,他看著李承乾那坦然甚至带著点无辜的表情,一时竟无法判断其真假。 若这是演戏,那太子的城府未免增长得太快太深。 若这是真心……那真就缺乏政治智慧了,可昨日那份奏疏又分明透著精明。 褚遂良皱紧了眉头,唐俭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各部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覷,交换著迷惑不解的眼神。 显德殿內,一时间落针可闻。 方才那些关於任职標准的討论,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和遥远。 太子轻飘飘的一句“並无具体人选”,彻底搅乱了所有人的预判和布局。 殿內的寂静持续了数个呼吸的时间。 长孙无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殿下……”长孙无忌终於开口,声音平稳。 “此言,倒是出乎老臣意料。殿下既深感西州事务之紧迫,专摺奏请设立如此紧要之职,竟会对人选毫无考量?这……” 他的话语缓慢。 在直接质疑太子言辞的真实性。 李承乾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渗汗,但他牢记著李逸尘的告诫——绝不能露怯,更不能被牵著鼻子走。 他迎向长孙无忌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甚至有些无奈。 “舅父明鑑,”李承乾刻意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却保持著储君的克制。 “正因此职紧要,干係重大,孤才愈发觉得人选之事需慎之又慎,绝非孤一人於东宫之內凭有限见闻所能妄断。孤確知西州需专才统筹,然至於满朝文武之中,何人兼具诸公方才所言之才干、魄力与操守,孤……实无把握。若仓促举荐,所荐非人,岂非辜负父皇信任,更误了西州大计?故此,孤才更需倚重诸公,尤其是吏部銓选之明鑑,共举贤能。” 这番回答,將自己置於一个“年轻识浅、虚心求教”的位置,同时將“举荐责任”巧妙地分摊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主管官员任免的吏部。 既回应了长孙无忌的质疑,又再次强调了集体议事的必要性。 房玄龄在一旁微微頷首。 太子这番应对,倒是比方才单纯的“无人可选”要高明不少,至少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但他心中的疑虑並未消除。 太子越是表现得如此“深明大义”,其背后真正的意图就越是令人难以捉摸。 褚遂良接口道:“殿下心存谨慎,乃是社稷之福。然则,既是殿下首倡此议,心中总该有几分计较。譬如,此人当出於中枢郎官,还是地方大吏?是长於民政干才,还是熟諳边务军机?即便无具体人选,亦当有方向之思虑,否则,如此泛泛而议,何异於大海捞针?” 褚遂良的问题更为具体,將討论从“有没有人”推进到了“哪类人”的层面,继续向太子施压,试图逼出其倾向性。 李承乾沉吟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褚遂良的问题。 他不能一直完全迴避,必须展现出一定的思考深度,否则会显得过於无能或虚偽。 “褚卿此言有理。” 李承乾缓缓道:“依孤浅见,此人选,出处並非关键,关键在於是否真具实才。若出自中枢,需有地方歷练,深知下情,而非仅擅纸上空谈。若擢自地方,则需通晓朝廷规制律令,胸怀全局,而非拘泥於一地之见。至於偏重民政亦或军务……西州之事,攘外安內本就一体,难以截然分开。首要者,当如唐尚书所言,需精於筹算管理,能理顺钱粮户籍,安定民心。同时,亦需如兵部所言,有应对突发边情之胆识与决断。二者得兼,自是上选;若不得已而求其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或可侧重於精於內政、善於安民之才。边情若有急变,尚有安西都护府等军镇专司其责,而徙民实边、开发屯垦此等根基之事,却非黜陟使莫属。根基不稳,边陲终难言固。”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权衡了利弊,並做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且顾全大局的取捨——优先选择善於內政安抚的官员。 这完全符合朝廷经略西州的根本目的,也似乎与他急於推进此事的初衷吻合。 殿內不少官员闻言,不禁暗自点头。 太子这番见解,倒也算中肯,並非全然不通实务。 然而,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等人物,却从这番话里听出了更深的东西。 第68章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太子强调“善於內政安民”、“理顺钱粮户籍”,这无形中又將人选的范围导向了那些更偏向文治、与財政民生相关的官员体系。 而这类官员,往往与世家大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同样也更容易被东宫所影响或拉拢。 他虽然没有具体人选,但却在巧妙地引导著选人的標准,向著对他可能有利的方向倾斜。 长孙无忌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还是在耍弄心机! 以退为进,暗度陈仓! 褚遂良微微欠身。 “殿下既已明示选才之方向,侧重於內政安民、精於筹算之干吏,且心中无私荐,此乃朝廷之福,亦是殿下持重之举。臣以为,可依此標准,著吏部会同尚书省相关曹司,先行筛选符合条件之候选官员,详列其履歷、考功、政绩,形成名册与考语,上呈殿下预览。待殿下过目后,再连同殿下意见,一併奏报陛下圣裁。如此,既全殿下听政参详之责,亦合朝廷选官銓敘之制,更为稳妥。” 他这番话,將太子方才那番看似无为的应对,迅速纳入了帝国官僚机器的规范流程之中。 既承认了太子在此事上的倡议权和审核权,又牢牢守住了最终决定权归於皇帝的底线,同时將具体执行的担子压到了吏部身上。 无论太子背后有何盘算,在这一套严密的程序面前,都需按部就班。 李承乾端坐於上,面容平静。 他目光扫过褚遂良,又缓缓移向殿內眾臣,最后落回褚遂良身上,微微頷首。 “褚卿所议甚善。便依此办理。吏部需儘快著手,务求公允详实,勿使贤才埋没,亦不容庸碌者滥竽充数。”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批准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流程。 长孙无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 无人选? 依制办理?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陛下纵然洞察,面对这合乎章程、看似公允的举荐,又能如何驳斥? 这步步为营,將自身意图包裹於朝廷规制之內,已非昔日那个只会咆哮东宫的狂悖少年所能为! 房玄龄眼神温润中带著审度。 他捋了捋长须,心中念头飞转。 太子今日之举,初看急切冒失,惹得陛下不悦。 然则在这显德殿內,面对诸臣詰问,却能稳住阵脚,先是坦言“无人选”以避嫌,继而借褚遂良之言,顺势將选才纳入正轨。 这番应对,虽略显青涩,却已初具沉稳之態,懂得借力打力,利用规则保全自身、推进意图。 陛下要看的,不就是太子的进步与器量么? 太子能忍住不安插私人、不急於揽权的衝动,转而寻求制度內的解决之道,这本身便是极大的进步。 太子今日表现,虽藏心思,但手段尚算光明,陛下得知,纵然仍有猜疑,但那份因太子进步而產生的欣慰,应能压过不悦。 有时候,想要得到东西並非过错,关键在於如何去要。 太子此法,虽稚嫩,却走在了正路上。 西洲黜陟使人选之事暂告段落,殿內气氛微妙地鬆弛了少许,但旋即又被更具体、更繁琐的事务所填充。 “殿下,”民部尚书唐俭清了清嗓子,將议题引向实处。 “西州徙民,首重钱粮。依初步所议,首批徙死囚及眷属、並招募良家子,合计约需安置五千户。沿途粮秣供给,至西州后初始口粮、种子、农具、耕牛购置,乃至营建临时居所之费,初步核算,需钱约十五万贯,粮二十万石。此尚不包括后续水利兴修之巨额投入。如今国库虽非空虚,然辽东、北疆皆需用度,各处賑济、河工亦不可免,此项开支,需从长计议,或需分批次拨付。”他摊开一份粗略的算稿,数字沉重。 工部侍郎接口道:“唐尚书所言甚是。西州地理,臣等查阅旧档並询及曾往来西域之商贾,皆言其地乾旱,水贵如油。若要徙民长久安居,水利兴修乃重中之重,绝非小打小闹可成。开凿深渠,引雪水灌溉,修建涝坝蓄水,所需民夫、工匠、物料,耗费恐更甚於徙民本身。且西域工匠於此道技艺生疏,多数匠人、物料需从中原调拨,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工期亦难保证。” 兵部官员则道:“徙民安置,安全为要。西州现有驻军,维持日常治安尚可,若大规模徙入人口,难免良莠不齐,恐生变乱。增设折衝府,招募府兵,其装备、餉银、营房,又是一笔开销。且新募之兵战力几何,能否堪用,尚需时日检验。” 刑部官员也补充道:“徙囚之事,管理尤难。需派精干刑吏隨行,並需在西州设立相应监管刑徒之署衙,制定严苛律条,以防囚徒聚眾生事,或逃逸为祸地方。此部分官吏选派及日常维持费用,亦需纳入考量。” 各部官员从自身职司角度出发,纷纷陈述困难,提出需求,显德殿內一时间充满了各种具体而微的难题,数字、物料、人力、风险交织成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图景。 方才关於人选標准的空泛討论,此刻被这些实实在在的困难所取代。 李承乾凝神静听。 他並没有如往常般显出不耐烦,或轻易被某个部门的困难所说服,也没有急於表达自己的倾向。 待到几位主要官员陈述完毕,殿內稍静,他才缓缓开口,目光首先投向唐俭。 “唐尚书方才核算,首批徙民安置需钱十五万贯,粮二十万石。孤有一问,此数额,是仅保障徙民抵达西州后第一年之基本生存,亦或已包含使其初步恢復生產、等待首次收成之所需?” 唐俭略一思索,答道:“回殿下,此数额主要涵盖抵达后至首次收穫前之口粮、种子及必要安家物资。若使其恢復生產,诸如购置额外农具、牲畜,或应对可能的灾荒,则需另备款项。” 李承乾点头。 “那么,若朝廷一次拨付此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於民部今年度总体预算之中,占比几何?动用此笔钱粮,需削减或推迟哪些其他事项?譬如,原定用於关中水利修缮之款项,是否会受影响?若受影响,影响几何?关中之水利失修,又可能导致多少田亩减產,多少百姓生计困顿?此间取捨,民部可有初步权衡?” 他语速平缓,问题却一个接一个,直指核心。 不仅问投入,更问投入的代价,问那“隱形成本”。 唐俭闻言,眉头微蹙,显然未曾料到太子会问得如此细致深入。 他沉吟片刻,额角似有微汗渗出。 第69章 这……这绝非李承乾! 这已不是简单的钱粮数字问题,而是涉及各部利益权衡、国家整体预算分配的问题。 他斟酌著回道:“殿下所虑极是。国库岁入有定,一处多用,则另一处必少。十五万贯钱,约占今年计划用於各地水利工程总款项的一成半。二十万石粮,亦需从各道常平仓中协调。若尽数拨付西州,则確需延缓部分非紧要地区的水利工程,或削减其他边镇的额外粮餉补贴。具体至关中……或需推迟渭北两处小型渠堰的修缮,涉及良田约千顷。然此乃初步估测,需与工部、各地刺史详议后方能精確。” 李承乾並没有深究具体数字,转而看向工部侍郎。 “工部言水利兴修耗费巨大,需从中原调拨匠人物料。孤再问,若从中原调拨,主要需哪些物料?这些物料,於其原產地,当前是否有其他紧要工程需用?若调往西州,对这些工程进度影响多大?是否有替代物料,或可就地取材於陇右、西域,以减少转运损耗与对他处工程之影响?” 工部侍郎也是一怔,被太子的这般详细的追问,有些惊愕。 他忙敛神回道:“殿下明鑑。所需之大宗,乃优质木材、石料、铁器,尤其用於製作水车、闸门的精铁。若优先保障西州,则洛宫工程或需暂停部分非核心殿宇,河工亦需加紧从其他產地调运,恐增成本与风险。至於就地取材……西州左近木材匱乏,石料品质亦不及中原,精铁更是全赖內地输入。唯有夯土、芦苇或可部分替代,然用於长期性水利设施,恐不耐久。” 李承乾目光沉静,又转向兵部官员。 “兵部言增设折衝府,需餉银装备。若新募一府之兵,其每年餉银、维持费用,与从安西都护府现有驻军中抽调一部,加强西州防务,二者孰费孰省?若新募,训练成军需时,其间西州防务空虚,风险如何弥补?若抽调现有驻军,又是否会导致其他边防要地兵力不足?此中利弊,兵部可有测算?” 兵部官员面露难色,显然太子的问题切中了军费分配与边防部署的敏感处。 “回殿下,新募一府兵,初始装备及每年维持之费,確高於临时加强现有驻军。然从安西他处抽调兵力,恐致使如庭州、伊州等地守备削弱,西域诸部若有异动,应对或显吃力。且抽调之军,对西州本地情势亦需熟悉过程。此……此事关全局布防,需与李靖大將军及安西都护府详细议定,非臣一时可决断。” 最后,李承乾看向刑部官员。 “刑部言需派精干刑吏並设署衙管理徙囚。孤问,若依此標准,需增派多少刑吏?这些刑吏从何处抽调?是刑部本部,还是从各州县借调?若从州县借调,是否会影响其原属地刑狱事务?若因此导致某地积案增多,甚至冤狱发生,此代价,与严格管理西州徙囚之收益,孰轻孰重?是否有更简便有效之管理方法,可减少对內地刑狱体系之依赖?” 刑部官员汗珠隱现,没有想到太子会问的这么详细。 “殿下……此…臣需回去后详查各道刑狱官吏配置,方能估算可抽调之员额。確…確有可能影响地方……至於简便之法,或可授权西州地方官便宜行事,或利用徙囚自治,以囚管囚,然此中风险亦大……” 李承乾不再发问,身体微微后靠,扫视全场。 他心中的得意之色並没有显示在脸上。 他並未给出任何决断,只是將这些各部门原本孤立提出的问题和需求,用一条名为“取捨代价”的线串联起来,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显德殿內,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只有方才被太子询问的几位官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书记官笔尖飞速记录的沙沙声。 长孙无忌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剧烈闪动。 他心中的冷笑早已被惊愕所取代。 这……这绝非李承乾! 那个暴躁易怒、思维简单的太子,绝无可能问出如此环环相扣、直指利害核心的问题! 这些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每一个都精准地点在了事务关联的节点上,牵扯出更多的矛盾与抉择。 这已不是简单的“进步”所能形容! 他是在权衡,不,他是在丈量每一项决策背后那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代价! 这种权衡之术,如此系统,如此深入,仿佛已融入其骨髓! 他从哪里学来的? 背后那人,究竟是谁? 竟能將太子雕琢至此? 房玄龄心中的讶异丝毫不亚於长孙无忌,甚至更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 他原本以为太子只是学会了隱忍和借势,但此刻看来,远非如此。 太子所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绪、直抵事务本质的分析能力。 他问的不是“该不该做”,而是“做了之后,其他地方会付出什么代价”,“如何弥补或最小化这些代价”。 这已不仅仅是权谋,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基於全局利益的“核算”与“经营”! 这种思维方式,即便是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他,也並非时刻都能保持如此清醒和彻底。 太子此举,仿佛手持一柄无形算盘,在计算著帝国庞大肌体上,每一分力气的使出,会引发其他部位怎样的牵动与损耗。 史书所载之明君贤相,或有雄才大略,或有爱民之心者,將这种权衡做到如此细致、如此自觉的层面,实属罕见! 若此非一时灵光乍现,而是太子真正掌握了的思虑方式…… 褚遂良站在班列中,眉头紧锁,看向太子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疑。 他素以直言敢諫、洞察事理自詡,然太子今日之问,却让他有种措手不及之感。 太子並未反驳任何人的意见,也未提出自己的方案,只是不断地追问“代价”与“影响”。 这种问法,剥去了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將朝政决策那残酷而真实的背面暴露无遗。 这让他感到不適,却又无法指摘。 因为太子问的,正是治国者本应时刻谨记,却又常常在利益纷爭中忽略的根本! 殿內其他官员,更是面面相覷,不少人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原本准备好应对太子的质询、反驳,甚至爭吵,却万万没想到,太子只是用一个个平静却犀利的问题,就將他们逼入了不得不直面自身决策局限、资源窘境的角落。 这种不表態、只追问的方式,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心惊胆战。 因为每一个问题,都要求他们跳出自身部门的局限,去思考更广阔的牵连。 而这恰恰是他们平日儘量避免的。 “诸卿所述,皆是实情。然则……” 第70章 似乎初窥门径 李承乾目光扫过殿內眾臣,將眾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西州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徙民、实边、屯垦、水利、驻军、治安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他微微停顿。 “方才孤所问,实乃决策之前必须釐清之『代价』。若只顾西州一头,而令关中水利失修,边镇守备空虚,內地刑狱积压,此绝非父皇愿见之局面。” “故而,今日之议,非是定案。诸卿回去后,更要与他部有司反覆磋商,通盘考量。”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將方才眾人提出的零散问题,重新整合成一个彼此关联的整体,並指明了协同的方向。 “西州开发,乃国策,亦非某一衙门独力可承。需群策群力,彼此迁就,方能尽全功。若其间,有何衙门推諉塞责,或沟通不畅,以致方略难行……” 他声音略略提高,带著储君的威严。 “诸卿可具实报於东宫。孤,亲自去与那衙门主官分说!” 这话一出,殿內气氛又是一变。 太子此言,等於是赋予了此次西州事务协调一个更高的层级和权威。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听取意见的储君,而是准备主动介入,確保方案推进的监督者和仲裁者。 长孙无忌眼皮微跳,心中那股异样感愈发强烈。 太子此举,已不仅仅是展现思虑周全,更是在尝试建立一种超越各部之上的协调机制,而他自己,则隱然居於这个机制的核心。 房玄龄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心中暗嘆。 太子今日表现,已远超“进步”二字,近乎於“蜕变”。 他懂得隱藏真实意图,懂得利用规则,更懂得从全局出发权衡利弊,如今,竟开始尝试整合朝堂力量,主动揽事。 陛下若知,不知会是欣慰,还是……更深的忌惮? 褚遂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躬身。 太子所言,句句在理,无可指摘。他甚至隱隱觉得,若真能如此通盘协调,西州之事成功的可能性,確实会大增。 “殿下深思熟虑,臣等谨记。”房玄龄率先表態。 “臣回去后,即督促中书门下,协理各部,依殿下所示,细化方略,加强沟通。” “臣等遵命。”其余眾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齐声应诺。 “如此,今日便议到这里。有劳诸卿。” 李承乾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言。 眾臣依序行礼,退出显德殿。 离开显德殿,走在东宫宽阔的广场上,不少官员仍感觉有些不真实。 方才殿內那个沉稳、敏锐、甚至隱隱透出威势的太子,与记忆中那个乖戾阴鷙的储君形象,实在难以重叠。 “房公,您看太子今日……”唐俭忍不住凑近房玄龄,低声问道。 房玄龄目视前方,脚步不停,淡淡道:“太子进益良多,於国而言,是好事。我等臣子,尽力辅佐便是。”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显德殿內,重臣们离去后,只剩下东宫一眾属官。 李承乾坐在上首,听著属官们的称颂,心中那股畅快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能感觉到,这些属官此刻的恭维,与往日那种带著畏惧和敷衍的奉承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他努力维持著脸上的平静,甚至刻意显露出一丝疲惫,摆了摆手:“诸卿过誉了。孤只是就事论事,不愿见朝廷政令因各部齟齬而推行不力罢了。西州之事千头万绪,后续还需诸位多多费心,协助孤梳理文书,督促各方。” “臣等分內之事,定当竭尽全力!”眾人齐声应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属官们行礼后,恭敬地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不少人仍忍不住低声交谈。 “殿下如今真是……判若两人啊!” “是啊,方才在殿上,那气势,那思虑,连赵国公和梁国公似乎都被问住了。” “有殿下如此,实乃东宫之幸,大唐之幸啊!” 这些议论声隱约传来,李承乾听得嘴角微微上扬。 他缓缓站起身,右脚踝依旧传来隱痛,但他此刻心情激盪,竟觉得那痛楚也减轻了不少。 他踱步到殿窗前,看著外面明媚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凭藉智慧和权谋贏得尊重、掌控局面的感觉,远比打骂下人、毁坏器物来得酣畅淋漓。 他想起李逸尘昨日所言,“威势”並非来自暴戾,而是来自冷静的头脑和不容置疑的裁决。 今日,他似乎初窥门径。 两仪殿。 王德垂手躬身,將东宫显德殿內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向李世民稟报。 从太子如何开场,到唐俭等人如何陈述困难,再到太子如何一连串地追问钱粮、物料、兵员、刑吏调配的“代价”与“影响”,以及最后太子要求各部协同、並表示若有推諉將亲自介入的言论,他都儘可能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不敢有丝毫遗漏,也不敢添加任何个人揣测。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王德说完最后一句话,殿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 王德屏住呼吸,头埋得更低,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能感觉到,陛下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凝重的气息,比暴怒时更令人窒息。 李世民的身体仿佛僵住了,唯有胸腔极其缓慢地起伏著。 无人可选? 通盘考量? 权衡代价? 亲自协调? 这一句句话,一个个举措,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他的心防之上。 这真的是李承乾? 怎么可能? 他印象中的李承乾,急躁,易怒,敏感,自卑又自傲,缺乏耐性,更缺乏纵观全局的视野和冷静分析的能力。 他或许有小聪明,但绝无如此縝密的心思和深沉的心机! 可王德的稟报,细节详实,逻辑清晰,绝非编造。 而且,涉及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等重臣,无人提出明显异议,甚至房玄龄最后还表示了赞同,这说明太子今日的表现,並非胡言乱语,而是確实切中了要害,展现出了足以令这些老成谋国之臣也为之侧目的能力。 这种能力,从何而来? 闭门读书? 读什么书能让人脱胎换骨至此? 更让李世民感到心惊的是,李承乾今日展现出的,不仅仅是一些权谋手段,更是一种……一种近乎本能的帝王心术的雏形。 懂得隱藏真实意图,懂得利用制度和规则,懂得从全局利益出发进行权衡,甚至懂得建立权威和揽事。 这些,本应是他这个皇帝,通过言传身教,通过漫长岁月的磨礪,一点点灌输给继承人的。 可现在,李承乾仿佛无师自通,或者说,是被人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灌输和催熟了出来。 李世民强压情绪,缓缓开口。 第71章 將一顽石雕琢成器。 “知道了。下去吧。” 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德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倒退著出了大殿,轻轻带上殿门。 空寂的两仪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维持著端坐的姿態,久久未动。 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子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从最初的诛心之论,到后来的开放宫禁应对御史,再到今日显德殿內的老辣表现……一步步,一环环,看似冒险,实则精准地踩在了一条既能展露锋芒、又不至於彻底激怒他的边界线上。 这绝非李承乾自身能把握的尺度。 背后有人。 一个极其高明的人。 此人调教太子,竟比他自己这个父亲,更懂得如何撬动李承乾那颗叛逆又脆弱的心。 若论本心,他乐见太子进步。 没有一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才,更何况他是皇帝,他的继承人关係著李氏江山、大唐国祚。 太子若能稳重睿智,堪当大任,他肩头的重担也能轻几分。 可这进步来得太快,太诡异,太……不由他掌控。 就像一株原本长歪了的树,被人用他不知道的方法强行掰直,甚至催生出原本不该有的繁茂枝叶。 他既欣喜於树的挺拔,又深深恐惧於那幕后园丁的手段和目的。 若此人心怀叵测,將太子教导成一个只听从其號令的傀儡……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南北朝以来,一桩桩、一件件权臣挟持幼主、操控朝纲的旧事。 那些皇帝,起初或许也以为自己能掌控权臣,最终却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 侯景之乱,梁武帝萧衍饿死台城。 北周宇文护,连弒三帝……血淋淋的教训,史不绝书! 他李世民纵横半生,扫灭群雄,登临帝位,岂能容忍自己的继承人,有沦为他人提线木偶的风险? 一股强烈的烦躁和……孤独感,涌上心头。 他环视这空旷威严的宫殿。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手握天下权柄,一言可决万千人生死。 可正因如此,他身边再无可以推心置腹之人。 臣子们敬畏他,揣摩他,利用他。 便是如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肱骨之臣,亦首先是臣子,其次才是亲戚、故旧。 他们之间,隔著一道名为“君臣”的鸿沟,有些话,他不能说,他们也不敢听。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太上皇李渊。 李渊起兵晋阳之前,有竇抗、裴寂这等布衣之交,可共臥起,可通宵饮宴,纵论天下。 起兵之后,虽亦有君臣之分,但裴寂等人,仍算得上是能说些体己话的旧友。 即便李渊退位成为太上皇,居於大安宫,身边也总有几个老臣、旧宫人陪伴,说说往事,排遣寂寥。 可他李世民呢? 少年从军,结交的是一同衝锋陷阵的袍泽,如尉迟敬德、秦琼、程知节,他们是猛將,是忠臣,却非能倾谈心事的对象。 玄武门之变,他踏著兄弟的鲜血走上皇位,与那些曾经的秦王府旧臣,关係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需要倚仗他们治理天下,他们也更需要谨守臣节,避免功高震主。 若是是观音婢……长孙皇后还在世,尚能在他心绪烦闷时,温言劝解,以她的聪慧和柔韧,化解他许多戾气和焦虑。 她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 可自她去世后,这深宫之內,再无人能在他卸下帝王面具时,给他一丝纯粹的慰藉。 他连个能说说这些烦忧、这些恐惧的人都没有。 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魏徵。 那个总是板著脸,动不动就犯顏直諫,气得他几次想杀之而后快的老臣。 满朝文武,或许只有这个倔强的老傢伙,不怕死,心中装的只有他认定的“道”和“理”,只有这大唐的江山社稷。 也只有他,敢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说些不那么中听,却可能是真话的话。 而且魏徵日前曾抱病前往东宫,必然对太子近况有所观察。 一念及此,李世民再也坐不住。 他霍然起身。 “备常服。朕要出宫。” 他没有摆鑾驾,只带了少数几名贴身护卫,换了寻常公卿的服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城,直奔永兴坊的郑国公府。 郑国公府门庭冷落。 听闻皇帝微服而至,魏府上下顿时一片惊慌。 魏叔玉急匆匆迎出中门,就要大礼参拜。 李世民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玄成何在?带朕去见他。不必惊动旁人,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魏叔玉不敢多言,躬身引路。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 魏徵躺在病榻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 看到站在床前的李世民,魏徵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挣扎著想要起身。 “陛……下……”声音气若游丝。 李世民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玄成,躺著,勿动。”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朕来看看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魏叔玉和所有侍从全部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坐一臥。 李世民拉过一张胡床,坐在魏徵榻边,沉默地看著这个为大唐江山耗尽了心血的老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显德殿的事,玄成听说了吗?” 魏徵微微闔眼,算是默认。 他虽臥病在床,但自有门生故旧將朝中大事传递消息。 “太子……今日之表现,出乎朕之意料。”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复杂的情绪。 “他懂得权衡了,懂得顾全大局了,甚至……懂得如何驾驭臣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魏徵。 “若拋开其他,只论太子自身之变化,朕心……实有几分欣慰。为父者,望子成龙。为君者,望储君贤明。此乃常情。” 魏徵缓缓睁开眼,看著李世民。 他了解这位陛下,知其雄才大略,亦知其多疑善虑。 “陛下……所忧者,非太子之进益,乃太子进益之……来源否?” 李世民被说中心事,並不否认,反而嘆了口气。 “玄成知朕。” 他身体微微前倾。 “太子此前种种,虽显狂悖,但其思维脉络,朕尚能揣度一二。其叛逆,其怨望,皆因足疾,因朕之严苛。可近日之变,尤其今日显德殿之所为,其思虑之深,手段之老辣,已非『幡然醒悟』四字可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朕查遍了东宫所有近侍、伴读,甚至往来官吏。杜荷、李安儼已被调离,李百药、许敬宗乃朕所遣,背景清晰。剩余之人,皆平平无奇,无此经天纬地之才,能於月旬之间,將一顽石雕琢成器。” 第72章 不可言说的存在?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寒意。 “尤其那『粉身碎骨浑不怕』之诗,虽託言猫戏,其志、其才,已露崢嶸。然遍查太子身边,无人有此诗才,更无人有此心境!此人如同鬼魅,显其能,却隱其形。朕……寢食难安。” 魏徵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息稍定,才缓缓说道:“老臣……抱病前往东宫时,曾直言太子身边或有小人误导,行招摇之事,陷自身於危墙。彼时太子之所为,在老臣看来,確是愚蠢,如同稚子怀璧行於市。” 他话锋一转。 “然……那『猫诗』传出后,老臣之心態,亦有所变化。” 李世民目光一凝:“哦?” “陛下,太子非是寻常学子。其心结深重,性情偏激。以往诸多师傅,包括老臣在內,多以圣贤之道、礼法规矩授之,其效果如何,陛下亦知。” 魏徵的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 “而近日太子之变化,虽手段激烈,行事出格,然观其核心,竟似……有人在因势利导,以太子所能接受之方式,引导其思,规范其行。” 他看向李世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孔子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对此桀驁逆反之储君,若能摒弃陈规,另闢蹊径,使其自发向学,明辨利害,进而稳重持国……此人,非但不是小人,实乃……大才!” “大才?”李世民眉头紧锁。 “玄成,你可知朕惧者为何?朕惧者,非其才,乃其心!惧其以此『大才』,將高明教导成只听命於他一人之傀儡!”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帝王的忧惧。 “前朝旧事,歷歷在目!汉末权臣,如董卓、曹操,哪个不是大才?他们视天子如玩物,挟之以令诸侯!魏晋南北朝,更叠频繁,多少皇帝初登大宝之时,亦曾英姿勃发,最终却沦为权臣掌中傀儡,生死不由己!如北魏献文帝拓跋弘,欲夺权而被鴆杀。北齐废帝高殷,在位不及一年,即被常山王高演所废杀!此等教训,血泪斑斑!朕岂能坐视高明重蹈覆撤?” 魏徵听著李世民激愤的言语,脸上並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神情。 他深知陛下心结所在。 “陛下之忧,老臣……明白。”他缓缓道。 “然,陛下细想。若此人真有操控太子、谋朝篡位之心,其手法,当更为隱蔽,更为迎合太子之恶习,使其愈发依赖,愈发昏聵,方好掌控。而非如现在这般,引导太子学习权衡之术,参与朝政实务,甚至……敢於直面陛下,提出诛心之问。” 他喘了口气,继续分析。 “此人所授,无论是操控舆论,还是权衡之道,皆是堂堂正正之谋略,是帝王心术之根基。其目的,似乎是让太子……真正学会如何做一位储君,而非成为一个唯命是从的傀儡。且那『猫诗』……陛下,能作出『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句者,其心性,其风骨,老臣以为,绝非阴险狡诈、热衷权术之辈。” 李世民沉默了。 魏徵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恐惧的一部分。 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些? 太子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那些思虑方式,那些应对策略,虽然让他不安,但若运用得当,於国於民確有益处。 那首诗透露出的气节,也让他暗自心惊。 “朕……亦非全然否定此人。”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疲惫。 “若他肯站到明处,以正道辅佐太子,朕甚至可以许他太子太傅之位,让他名正言顺地教导储君!可他为何要藏在暗处?为何要如此鬼祟?其来歷、其目的,一片迷雾!这才最让朕放心不下!一个无根无底、查不到过往痕跡的人,却拥有如此能耐,朕如何能安心?” 魏徵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这確实是最关键的问题。 “陛下……对此人之追查,毫无头绪?” “毫无头绪。” 李世民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挫败。 “东宫之內,外围绕,所有可能与太子接触之人,朕都命人暗中详查。背景、履歷、过往言行、交际网络……无一符合。此人就像凭空出现,又或者……是以一种朕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潜藏於太子身边。” 他看向魏徵,目光灼灼。 “玄成,你素来识人明辨,可曾想到,朝野內外,还有何人,有如此才学,如此手段,又能如此隱匿行跡?” 魏徵闭上眼,將他所知的当世大才,在脑中一一过筛。 房玄龄长於谋国,杜如晦善於决断,长孙无忌精於权术,褚遂良耿直敢言,孔颖达、顏师古等精通经义……无一能与太子身边这个神秘人物的行事风格完全吻合。 此人手法之新颖,思虑之奇特,仿佛来自另一个体系。 他最终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陛下,老臣……亦想不出,世间还有哪位贤才,能符合陛下所言……又能如此毫无痕跡。除非……並非朝野已知之人。” 这个结论,让房间內的气氛更加凝重。 並非朝野已知之人? 那会是何人? 隱士? 前朝遗孽? 甚至是……不可言说的存在? 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力。 他掌控著庞大的帝国,却无法掌控自己儿子身边的一个影子。 “难道就任由此人,在暗处继续影响太子?”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甘。 魏徵思索良久,再次开口,声音虽弱,却带著一贯的沉稳。 “陛下,既然此人隱匿不出,强行搜寻,恐打草惊蛇,或迫使太子与之更紧密联结,反为不美。老臣以为,当下之策,或可……以静制动,顺势而为。” “如何顺势而为?” “陛下可继续赋予太子更多权责,尤其涉及民生疾苦、边防稳固之实务。”魏徵缓缓道。 “令其更多参与朝议,处理具体政务。一方面,可歷练太子,观其心性是否真正沉稳,其所学是否用於正道。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此人既要教导太子,必然要通过太子施政来体现其主张。太子参与政务愈深,此人施加影响之痕跡便愈多。陛下只需冷眼旁观,细察太子处理政务之思路、手法之变化,或可从中窥见此人之心术、乃至其最终目的。” “若其心术不正,引导太子祸国殃民,则其形必露,陛下可及时制止,清除隱患。若其確如老臣所揣测,乃以非常之法,行教导储君之实,则太子之持续进步,便是对大唐有利之事。届时,陛下或可稍缓疑虑,甚至……静待其自行现身。” “陛下,能作出『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句者,老臣愿信其心性一二。给太子一些时间,亦是给此人……一些时间。或许,水落石出之日,便是陛下疑虑尽消之时。” 第73章 那当务之急是什么? 李世民久久不语。 魏徵的话,像是一剂缓药,不能立刻祛除病根,却暂时安抚了他焦灼的心。 他看著病榻上气息奄奄,却仍在为他、为太子、为大唐江山殫精竭虑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愧疚,也有一丝难得的放鬆。 至少,在这片刻,在这间充满药味的房间里,他不必再完全独自承受那份帝王的孤独和猜忌。 他站起身,替魏徵掖了掖被角。 “玄成,你好生休养。你的话,朕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郑国公府,晚风拂面,带著长安城特有的尘土气息。李世民抬头望向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魏徵的建议,是老成谋国之言。 那就……再看看吧。 看看他的高明,究竟能在这条未知的路上,走出多远。 也看看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老师”,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无论如何,这大唐的江山,这李氏的社稷,最终必须牢牢掌握在他,或者他选定的、真正合格的继承人手中。 任何人,若想挑战这一点,都將承受天子之怒。 翌日。 东宫。 “柳……柳御史他……他死了!” 一名宦官传达柳奭死在永兴坊外的暗巷里,身中数刀的消息之后退了出去。 柳奭死了? 就在弹劾东宫贪墨案不久之后? 死在街头? 这指向性太过明显! 这脏水泼得太过狠毒! “混帐!畜生!安敢如此陷害於孤!” 李承乾暴怒而起,一脚踹翻了眼前的书案,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这是要坐实孤戕害言官!要孤身败名裂!是谁?是谁干的?”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在殿內疯狂地跛行。 “柳奭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孤派人去杀?这种栽赃嫁祸,是把全天下人都当傻子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逸尘,仿佛要从他那里得到確认,或者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逸尘!你听见了吗?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是要逼死孤!!” 李逸尘確实听到了,而且听得非常清楚。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他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甚至差点失笑出声来。 柳奭……这就死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柳御史可是未来高宗李治的王皇后之舅,在永徽初年也是煊赫一时的外戚权臣,虽最终因废后之爭被贬杀,但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如今,竟然在贞观十六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一场针对太子的阴谋里? 歷史的走向,果然因为自己的介入,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偏移。 虽然这偏移目前看来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看著眼前暴怒失態、却又因“被冤枉”而格外委屈和愤怒的李承乾,心中瞭然。 这位太子殿下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除了被栽赃的愤怒外,恐怕还有一层潜意识里的“条件反射”——他確实有过刺杀劝諫大臣的前科,如今被人以类似手法构陷,有种“旧帐被翻出”的羞恼和“这次真不是我”的憋屈混杂在一起,才让他如此失控。 “殿下,息怒。” 李逸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息怒?你让孤如何息怒?”李承乾指著殿外,手指颤抖。 “现在外面恐怕已经传遍了!太子李承乾,因柳御史弹劾东宫贪墨,怀恨在心,派刺客当街將其虐杀!哈哈,哈哈哈!好大一口黑锅!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殿下当然洗得清。” 李逸尘淡淡道。 “因为这本就不是殿下做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不是摆设。长安令、京兆尹也不是瞎子。当街刺杀朝廷命官,还是风闻奏事的御史,这是泼天的大案。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然会严令彻查。” 他抬起眼,看向气喘吁吁的李承乾,目光平静。 “殿下此刻若暴跳如雷,四处喊冤,甚至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反而落人口实,显得心虚气急。我们只需稳坐东宫,静观其变即可。刑部那边,自然会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李承乾被李逸尘这盆冷水浇得稍微冷静了一些,但胸口那股恶气依旧堵得难受。 “交代?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偽造证据,非要坐实是孤所为呢?” “那更不可能。”李逸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殿下,朝堂诸公,或许有党爭,有私心,但绝非儘是蠢人。柳御史弹劾东宫,虽言辞激烈,但所据乃司农寺备案,查有实据,王顺、王达已然下狱。在此案未结、陛下高度关注之时,此时若派人刺杀柳奭,是何等不智?简直是自绝於天下,自寻死路!这等蠢事,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幕后之人此举,看似狠毒,实则急躁冒进,破绽极大。只要三法司正常查案,很容易便能看出这是嫁祸。”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更何况,柳御史並非毫无根底之人。他出身河东柳氏,虽是旁支,亦属士族。这样一个人物不明不白死了,河东柳氏会善罢甘休?朝中清流会闭口不言?陛下为了安抚士林,也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殿下,您说,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傻子?会轻易相信这种拙劣的栽赃?” 李承乾听著李逸尘条分缕析,心中的怒火渐渐消退。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中的狂乱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和戾气。 “你说得对……是孤气昏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气血。 “孤是被这无等耻的手段气到了!竟用这等下作伎俩!” 他沉默片刻,猛地抬头,眼中寒光闪烁,压低声音急切问道:“逸尘,你觉得……会是谁干的?是青雀?还是……其他人?” 李逸尘缓缓摇头。 “殿下,臣不知。没有证据,妄加揣测,徒乱人心。可能是魏王,可能是某些对殿下开放东宫、参与听政感到不满的势力,甚至……可能是某些想藉此搅浑水、渔翁得利的第三方。都有可能。但眼下,揪出真凶並非当务之急。” “那当务之急是什么?” 第74章 一个跛足乖戾之人,凭什么? “当务之急,是殿下不能被此事牵动心神,自乱阵脚。” 李逸尘目光锐利。 “殿下需立刻上书陛下,对此事表示震惊、悲痛和愤怒!强烈要求朝廷彻查凶手,以正国法,以慰忠魂!姿態要做足,態度要鲜明。同时,殿下更要將主要精力,放在陛下赋予的『听政』之权上,放在西州开发、徙民实边等国务要政之上!要让陛下和朝臣看到,殿下胸怀的是江山社稷,关注的是黎民百姓,无暇、也不屑於这种泼脏水的行径!” 李承乾思考著李逸尘的话,眼神越来越亮,最终重重一拳捶在扶手上。 “好!就依你之言!孤这就草擬奏疏!另外,西州黜陟使的人选商议在即,孤绝不能因小失大!” 看著李承乾迅速从暴怒中调整过来,重新聚焦於权力博弈的核心,李逸尘心中微微頷首。 这位太子,在学习控制情绪和把握重点上,確实是有进步的。 与东宫故作平静下的暗流汹涌相比,魏王府邸的书房內,气氛则显得更为凝滯和压抑。 李泰肥胖的身体深陷在铺著软垫的檀木座椅中,那张原本富態圆润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捏著一份关於柳奭死讯的密报。 “死了?柳奭就这么死了?” 李泰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烦躁。 “谁干的?是不是我们的人擅自行动?” 杜楚客此刻面对李泰的质问,脸上却並无太多惊慌,只是眉头微蹙,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殿下稍安勿躁。”杜楚客的声音平稳。 “据属下所知,此事绝非我们的人所为。陛下查探东宫的行动还未开始。此举,太过愚蠢,无异於火中取栗,且极易引火烧身。” “那会是谁?”李泰烦躁地问道。 “难道是李承乾那个疯子?他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杜楚客缓缓摇头。 “太子虽性情乖张,但身边已有高人指点,此时不会行此愚蠢之事。在贪墨案未结、陛下紧盯东宫的时刻,刺杀刚刚弹劾过他的御史……此举於他有何益处?除了惹来一身腥臊,坐实其暴戾之名,於稳固储位毫无帮助。属下以为,太子及其背后之人,不会行此拙劣之计。” “那会是谁?”李泰猛地提高音量。 杜楚客沉吟片刻,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殿下,此事蹊蹺。幕后之人隱藏极深,其目的,或许並非单纯陷害太子,更可能是想搅乱整个朝局,浑水摸鱼。陛下圣明,定然也会全力调查。我们此时,更需要耐心,静观其变。贸然行动,或妄下结论,都可能落入他人彀中。” “耐心?你总是让本王耐心!” 李泰终於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和焦虑,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跛子如今开了东宫,得了听政之权,在显德殿上对著舅父、房相他们侃侃而谈!他那个太子之位,眼看就要坐稳了!你让本王如何耐心?” 他指著皇宫的方向,声音带著一丝不甘和怨恨。 “本王修《括地誌》,广纳学士,名声遍布天下。为何父皇就是看不到本王的才华?那李承乾,一个跛足乖戾之人,凭什么?” 杜楚客看著情绪失控的李泰,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魏王聪敏过人,但有时过於急功近利,缺乏人主应有的沉潜与忍耐。 他待李泰发泄稍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 “殿下,太子虽有变化,但其根基未稳,陛下心中猜疑未消。尤其此次柳奭之死,无论真凶是谁,东宫都难逃干係,必受衝击。此乃其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西州之地。 “其二,也是眼下我们最应抓住的机会——西州开发黜陟使之职!” 李泰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皱眉道:“此职?那跛子不是已经奏请设立,並交由吏部与三省议定人选了吗?我们如何插手?” “正因交由朝议,我们才有机会。” 杜楚客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 “殿下请想,此职总揽西州徙民、屯田、水利、互市乃至部分军镇协调之权,堪称地方大员,权柄极重。若能將其掌控在我们手中,不仅能在西州这块未来的肥肉上分一杯羹,更能藉此培养势力,渗透边陲,將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化,都是一招妙棋!” 他走近李泰,压低声音。 “太子虽提出此职,却故作姿態,声称『无人选』,將球踢给了吏部和朝堂。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殿下可暗中联络关陇、山东支持我们的世家,共同发力,推举我们的人上去!比如,殿下可举荐王府属官中,素有干才、又通晓边务者,或联络与我们有旧的州刺史、司马。只要运作得当,未必不能成事!” 李泰听著杜楚客的分析,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贪婪和算计所取代。 他踱步到地图前,看著西州那片广袤的区域,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田亩、商队和潜在的兵源。 “不错……西州,確实是个关键。” 李泰喃喃道。 “若能拿下黜陟使之职,就將先於太子之前捷足先登,不仅能分其功,更能掣其肘!” 他猛地转身,看向杜楚客,脸上恢復了那种志在必得的神情。 “就依先生之计!你立刻去联络京兆韦氏、河东裴氏、薛氏,还有山东的那些人……务必让他们支持我们推出的人选!所需金银打点,儘管从府库中支取!” “是,殿下。” 杜楚客躬身领命,但隨即又补充道:“不过,殿下还需注意,陛下对此职必然也十分关注。我们推出的人选,必须身份清白,確有才干,至少表面上要符合太子提出的那些『通晓农事水利、明达边情、清廉干练』的標准,不能授人以柄。” “本王明白。”李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既要合规矩,又要为我们所用。此事,就劳先生多费心了。” 杜楚客点头应下,心中却並无十分把握。 太子那边定然也不会毫无动作,陛下更是在暗中观察。 这场围绕西州黜陟使的爭夺,註定不会平静。 而柳奭之死带来的混乱,或许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掩护和操作的空间。 他退出书房,留下李泰一人对著地图,眼中闪烁著野心与焦虑交织的光芒。 窗外,天色渐暗,长安城的暮色中,似乎瀰漫著更加浓重的阴谋气息。 ...... 柳奭之死,在朝堂之上激起了滔天波浪。 第75章 还是……已开始学著落子? 最先接到京兆尹急报的是尚书省。 尚书右僕射高士廉进殿,行礼,呈上密报,声音低沉。 李世民闻报,眉峰微蹙。 “陛下,京兆尹急报。监察御史柳奭,昨夜死於永兴坊外暗巷,身中数刀。”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李世民接过那薄薄一页纸,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字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时发现?”皇帝的声音平稳,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回陛下,五更时分,更夫发现並报官。京兆府的人赶到时,尸身已僵。初步查验,死於子时前后。” 高士廉垂首回答。 李世民缓缓放下密报,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背影挺拔却透著寒意。 “传旨。”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令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即刻入宫。著京兆尹封锁现场,详查一切线索。命金吾卫加强各坊巡查,凡有行跡可疑者,一律拘押候审。”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高士廉领命退下。 空旷的两仪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 “柳奭……”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一个御史的死,本不至於让皇帝如此震动。 但柳奭死的时间太巧,死的方式太敏感。 就在前几日,此人还在弹劾东宫贪墨,將太子置於风口浪尖。 一夜之后,他便横尸街头。 是杀人灭口? 还是栽赃嫁祸? 李世民首先怀疑到的是太子李承乾。 那个曾经暴躁易怒、行事不计后果的儿子。 若是从前的李承乾,被一个御史如此弹劾,盛怒之下做出刺杀之举,並非不可能。 他有这个动机。 但……那是从前的李承乾。 如今的太子,开放东宫,纳諫听政,甚至在显德殿上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权衡之术。 如今岂会行此拙劣鲁莽之事? 在贪墨案未结、皇帝紧盯东宫的时刻,刺杀刚刚弹劾过自己的御史,这无异於自寻死路。 不是太子,那会是谁? 青雀? 不。 李世民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青雀虽有心计,亦对储位有覬覦,但他性子更趋阴柔,惯於结纳文士、经营名声,这等当街刺杀朝廷命官的酷烈手段,过於直接,风险也太大,不像青雀的手笔。 而且,此举若败露,足以让他万劫不復,青雀不会行此险招。 更重要的是,在李世民內心深处,虽知儿子们有爭斗,但尚不愿將如此歹毒之事与那个聪慧肥胖的儿子联繫起来。 或者是朝中其他势力? 某些对太子参与听政不满的旧臣? 或是想藉此搅乱朝局,浑水摸鱼的野心家?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个面孔,一个个派系。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文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他不在乎柳奭的生死——一个御史的生死,在帝王心术中,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子。 他在乎的是这盘棋的走向,是执棋之人是谁,以及,他的太子,在这盘棋中,究竟是被动的棋子,还是……已开始学著落子? “陛下,刑部张尚书、大理寺孙卿、御史大夫韦大夫到了。” 內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已恢復清明锐利。 “宣。” 三位司法重臣鱼贯而入,神色凝重。他们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 “柳奭之死,尔等可知?” 李世民开门见山。 “臣等刚刚得知。”三人齐声回答。 “此案,朕要一个水落石出。”皇帝的声音冰冷。 “刑部主导,大理寺协理,御史台监督。给你们十天时间,务必查明真凶。” 张亮上前一步。 “陛下,此案关係重大,臣请调派得力干员,並请金吾卫配合搜捕。” “准。”李世民点头。 “朕会下旨,让李君羡配合你们。记住,无论查到谁,一查到底。” “臣等遵旨。” 三人躬身领命。 他们明白皇帝话中的分量。 “无论查到谁”,这意味著即便是皇子亲王,也不能例外。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三人退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沉思良久。 他拿起硃笔,准备批阅其他奏疏,却发现心神不寧。 就在这时,王德轻步走进,手中捧著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呈来的急奏。” 李世民抬眼,有些意外。 太子这么快就上奏了? 他接过奏疏,展开。 字跡工整,是太子亲笔。 “儿臣谨奏:惊闻监察御史柳奭昨夜遇害,震骇莫名,悲愤交加。柳御史虽曾弹劾东宫,然其身为言官,风闻奏事乃其本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凶徒如此猖獗,当街戕害命官,此乃藐视国法、践踏朝纲之恶行!儿臣泣血恳请父皇,严令有司彻查此案,擒拿真凶,明正典刑,以慰忠魂,以正视听!儿臣亦愿竭力配合查案,若有需东宫协助之处,万死不辞!” 奏疏不长,但言辞恳切,態度鲜明。 既表达了对凶手的愤怒,也表明了对查案的支持,更巧妙地避开了自己可能被怀疑的尷尬。 李世民放下奏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太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聪明。 若太子心中有鬼,此时最可能的做法是保持沉默,或是急於撇清关係。 如此主动上书要求严查,反而显得坦荡。 更何况,正如他先前所想,如今的太子背后已有高人,绝不会行此愚蠢之事。 李世民心中的怀疑,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有一丝欣慰。 太子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並且措辞得体,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但欣慰之余,他又升起另一个疑问:太子接下来会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柳奭之死,无疑会將东宫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即便不是太子所为,朝中必然有人藉此攻訐。 太子要如何自处? 他背后的那个“高人”,又会如何出招? 李世民很想知道答案。 “告诉太子,他的奏疏,朕知道了。”皇帝对王德吩咐道。 “让他安心读书、听政,此事,自有朕与诸公处置。” 王德领命退下。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內踱步。 太子的表態让他安心,但案件的真相依然扑朔迷离。 他必须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传李君羡。”他忽然下令。 第76章 都不是他能轻易拉拢的人。 片刻后,左武卫將军李君羡大步进殿。 他是皇帝心腹,掌管部分禁军,也负责一些秘密调查。 “柳奭的案子,你怎么看?”李世民直接问道。 李君羡沉吟片刻。 “陛下,臣不敢妄下断言。” “恩,朕要你暗中调查。”李世民压低声音。 “不必声张,重点查一查柳奭近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有无与人结怨。还有,他弹劾东宫之事,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臣明白。”李君羡心领神会。 皇帝这是要他绕开明面上的三法司,进行秘密调查。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李君羡退下后,李世民长嘆一口气。 身为帝王,他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即便是那些司法重臣。 他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与此同时,柳奭遇害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朝野。 御史台內,气氛尤为凝重。 同僚惨死,让所有御史都感到兔死狐悲。 不少御史当即起草奏疏,要求严惩凶手,维护言官安全。 一些与柳奭交好的官员也纷纷上书,言辞激烈,直指此事背后必有黑手。 而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私下议论著太子的嫌疑。 东宫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李承乾在接到皇帝“安心读书、听政”的口諭后,只在东宫內读书习字,接见官员也只谈经义政务,对柳奭案只字不提。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许多等著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 三日后,按照原定日程,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等人再次来到东宫,商议西州开发黜陟使人选。 显德殿內,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眾臣行礼后,依次落座。 每个人的神色都带著几分心照不宣的凝重。 李承乾端坐上位,面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沉稳。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色常服,不著冠冕。 “有劳诸卿再次前来。”太子开口,声音平稳。 “西州之事,关乎边疆稳固,不可因他事延误。吏部可已初步筛选出人选?”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吏部侍郎杨师道。 杨师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 “回殿下,经吏部考功司初步筛选,並徵询尚书省意见,现有四人较为符合殿下所提標准。这是他们的履歷与考语,请殿下过目。” 一名宦官接过名册,呈到李承乾案前。 李承乾展开名册,仔细观看。 这四个人,他都知道。 第一个是邓州司马崔敦礼,山东清河崔氏旁支,素有干才,通晓典章制度。 但此人背景复杂,与魏王府有过往来。 第二个是夏州都督府长史竇静,算是外戚中人。 他久在边地,熟悉戎务,但性情刚愎,与朝中多位大臣不睦。 第三个是原州司马王裕,出身太原王氏,是王珪的远房侄子。 此人精於筹算,曾主持过地方漕运,政绩斐然。 但他与自己素无交集,且据说与长孙无忌走得颇近。 第四个是秦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陇西李氏偏支,算是宗室远亲。 他在地方任职多年,以清廉著称,但魄力稍显不足。 李承乾心中暗嘆。 这四个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他能轻易拉拢的人。 崔敦礼可能与魏王有旧。 竇静是外戚,態度不明。 王裕与长孙家关係密切。 李素立虽是宗室,但向来明哲保身。 吏部选出这四人,显然是经过多方权衡,既考虑了能力,也平衡了各方势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臣。 “这四位人选,吏部考量周全。孤看过他们的履歷,確都是干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西州开发黜陟使一职,责任重大,非比寻常。孤有意对这四位人选进行当面考较,不知诸卿意下如何?” 眾人闻言,都有些意外。 太子提出要当面考较人选,这是要亲自把关了。 长孙无忌微微眯眼,心中快速盘算。 太子此举,是想展示自己的识人之明,还是另有所图? 如今的长孙无忌依然接受了太子的变化,自己也需要调整应对策略了! 房玄龄抚须沉吟,觉得太子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储君亲自考较重要职位的人选,本就是分內之事。 褚遂良点头说道:“殿下亲自考较,更能甄別贤能,臣以为可行。” “既然如此,”李承乾道,“就请吏部安排,三日后,请这四位人选至东宫,孤要亲自问对。” “臣遵旨。”杨师道躬身应下。 人选之事暂告段落,又说了说其他的事情。 走出显德殿,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並肩而行。 “辅机,你觉得太子今日如何?”房玄龄低声问道。 长孙无忌目光深邃,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子最日进益颇大,老夫感到欣慰啊!” “是啊,”房玄龄感嘆。 “所以,”长孙无忌停下脚步,看向房玄龄,“玄龄,你认为柳奭之死与东宫有关吗?” 房玄龄摇头。 “太子……不会如此不智。” “那么,是谁?”长孙无忌的声音始终保持著那份平静。 “是谁想要一石二鸟,既除掉柳奭,又嫁祸太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就在两人谈话之际,刑部大牢內,一场审讯正在进行。 刑部尚书张亮亲自坐镇,审讯的是与柳奭有过往来的几个商贾。 “说!柳御史死前那晚,你们在平康坊说了什么?”刑部侍郎厉声问道。 一个肥胖的商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明鑑!那晚柳御史只是询问了一些东宫採买的事项,小的知无不言,不敢有半点隱瞒啊!” “他都问了什么?”张亮开口,声音冰冷。 “问……问的是东宫近日是否大量採购西域珍宝,还有……还有是否与一些胡商有特別往来。”商人颤声回答。 张亮与身旁的大理寺卿对视一眼。 柳奭果然在继续调查东宫。 “之后呢?柳御史可曾说过要去见什么人?”张亮追问。 商人努力回想。 “柳御史那晚似乎心情很好。” “因何事啊?” “小的不知啊!柳御史没说,小的也不敢问。” 审讯持续了两个时辰,得到的线索却有限。 柳奭那晚確实与这些商贾见过面,但之后就独自离开,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李君羡的密探在永兴坊附近查访时,得到一个重要线索。 第77章 殿下,您又错了。 夜色深沉,左武卫將军李君羡的值房。 一名身著普通麻衣的汉子垂手肃立,声音压得极低。 “將军,永兴坊东侧巷口卖胡饼的老王说,那夜子时前后,他收摊时瞥见三个黑衣人在坊墙外的槐树下聚了片刻。身形精干,动作极快,不似寻常百姓。” 李君羡指节敲了敲桌面。 “可看清样貌?” “天黑,未曾。但老王说,其中一人左腿微跛,行动时肩头略沉。另两人对其颇为恭敬,像是为首。” “微跛……”李君羡眼神一凝。 “画师摹的图像呢?” 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粗纸呈上。 纸上人脸模糊,唯身形轮廓与目击者描述相仿。 “传令下去,各门暗哨留意左腿不便者。记住,是暗查,不得惊动京兆府与金吾卫。” 李君羡声音冰冷。 “是。” 汉子退下后,李君羡盯著图上那模糊的跛足身影,心中念头飞转。 微跛? 隱隱地暗讽太子跛脚? 看来背后之人的用心险恶不能以常理推之。 ......。 翌日,早朝。 御史中丞崔仁师手持象笏出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著迴响。 “陛下,监察御史柳奭横死街巷,乃国朝未有之骇事。言官风闻奏事,竟遭此毒手,若不能速擒元凶,恐百官寒心,言路闭塞。臣恳请陛下敦促有司,限期破案,以安朝野。” 紧隨其后,又有几名御史出列附议。 殿中气氛凝滯,无人敢轻易出声。 李世民高坐御榻,目光扫过丹墀下的群臣,良久,才缓缓开口。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已奉旨彻查。十日之期,朕记得。” 他语气平淡,充分显现出了帝王的霸气。 “朕再说一次,此案,凭证据说话。若有实据,直呈法司;若无,妄加揣测、扰乱视听者,以谤议朝政论处。” 眾臣皆垂首屏息。 皇帝的目光在几个欲言又止的御史脸上停留片刻,那几人最终將话咽了回去。 退朝后,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褪下朝服,只著常袍,示意躬身待命的刑部尚书张亮起身。 “这里没有外人。说吧,查到哪一步了?” 张亮不敢怠慢,条理清晰地回稟。 “陛下,柳奭死前最后见过几名商贾,盘问后得知,他仍在追查东宫採买西域珍宝及与胡商往来细节,似握有未及呈报的线索。但当晚他离开平康坊后行踪成谜。目前……尚无直接证据指向东宫涉案。” “东宫近日动静如何?” “太子殿下闭门不出,一切如常。据查案人员回报,东宫属官无人与柳奭家眷有私下接触,也未见异常调动。” 李世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带。 “你如何看待此案?是灭口,还是嫁祸?” 张亮深吸一口气,自己必须慎重的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 隨即他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臣以为,两者皆有可能。若为灭口,说明柳奭所查確有其事,且触及要害。若为嫁祸,则凶手意在借陛下与朝堂之力,一举將太子拖入泥沼。” 他略一停顿。 “然无论是何目的,凶手对柳奭行踪、乃至其查案进度了如指掌,绝非寻常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操纵?” 李世民眼神锐利起来。 “臣不敢妄断。但此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柳奭一死,东宫贪墨案线索中断,朝堂物议沸腾,太子声誉受损……获益者,恐怕不止一方。” 李世民挥手让他退下。 “继续查。柳奭接触过什么人,查过什么事,给朕一寸寸捋清楚。” “臣遵旨。” 张亮离去后,李世民独自立於殿窗前,望著宫墙外的天空。 他心中那份不安逐渐清晰——柳奭之死,绝非孤例。 有人在他的朝堂上布子,目標或许是承乾,或许是东宫,又或许……是他李世民的江山。 他想起李承乾近日的变化,那沉稳的姿態,那犀利的追问。 这进步背后,是否也成了他人眼中的威胁? 东宫。 只余下李承乾和李逸尘二人。 宦官与宫女早已被屏退。 李承乾靠在锦垫上,让他心绪不寧的,是吏部呈上的那份四人名单。 他目光投向坐在下首,始终沉静如水的李逸尘。 “逸尘,”李承乾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议事后的疲惫,也夹杂著难以掩饰的焦灼。 “这四个人,邓州司马崔敦礼,夏州都督府长史竇静,原州司马王裕,秦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你觉得……如何?” 他没有等李逸尘回答,像是要急於证明自己並非毫无见地,紧接著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语速略快。 “孤仔细思量过了。这四人,崔敦礼,山东崔氏旁支,才学是有的,但此人……听闻与青雀府上之人有过往来,其心难测!此人,孤是断不能用的!”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对魏王阵营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至於其他三人……”李承乾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 “竇静,久在边地,熟悉军务,或可一用。王裕,太原王氏,王珪的远亲,听说办事能力不俗,舅父似乎对他颇为赏识……李素立,宗室疏属,清廉之名在外,就是性子软了些。” 他总结道,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感。 “除了那崔敦礼,竇静、王裕、李素立,看似都可爭取。然则……竇静性情刚愎,未必肯真心依附於孤。王裕与舅父走得近,其意难明。李素立更是滑不溜手,明哲保身第一。逸尘,孤思来想去,要將他们任何一人真正拉拢过来,化为东宫臂助,皆是难如登天!” 他抬眼看向李逸尘,眼中带著寻求破局之法的迫切。 “他们背后牵扯太多,关陇、山东、宗室……孤这太子之名,在他们眼中,恐怕还重不过他们身后的家族与靠山!你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至少……在此事上,为孤所用?” 李承乾的眼中带著期盼。 他学会了权衡,懂得了取捨,但如何將看中的人或势力拉拢过来,依旧是他面临的难题。 他渴望从李逸尘这里得到破局的妙计。 李逸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承乾,缓缓摇头。 “殿下,您又错了。” 第78章 这事儿,没得商量! 李承乾一愣。 “孤又错了?” “殿下为何总想著要去爭取他们?”李逸尘的声音显得平静。 “您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们,是臣子。君择臣,臣亦择君,这本无错。但殿下如今要做的,並非放下身段去討好、去拉拢某个具体的臣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需保持君的姿態。在此事上,殿下只需做一件事。公正无私,唯才是举。在三日后问对时,殿下只问西州实务,只考较其才具能否胜任,只权衡其方略是否利於国事。不必流露半分私人好恶,更不必暗示任何拉拢之意。” 李承乾眉头皱得更紧。 “若如此,他们如何肯为孤所用?若他们心存观望,甚至暗中倾向青雀……” “若他们面对殿下的考较,仍心存观望,首鼠两端。”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那便证明,他们不堪大用!殿下要做的,不是费尽心机去爭取他们,而是第一时间放弃他们!” “放弃?”李承乾愕然。 “对,放弃!”李逸尘目光锐利。 “將您的精力,从琢磨如何拉拢这几个具体的人身上,彻底抽离出来,全部投入到西州事务本身!殿下,您要明白,在这场博弈中,真正核心的,不是哪个官员坐上了黜陟使的位置,而是西州开发这项国策本身,能否成功,能否为殿下带来声望与实力!” 他稍微放缓语速。 他话语中的逻辑清晰,让李承乾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思路走。 “故而,殿下对待这几个人选,策略极其简单。” 李逸尘伸出两根手指。 “考核,与掌控。” “考核?”李承乾若有所悟。 “正是。无论最终谁出任这个黜陟使,殿下只需將西州开发的事务牢牢抓在手中。殿下可以给他们定下明確的考核之规。一年之內,徙民安置几何?新垦田亩几何?水利修缮几处?互市税收几许?条条框框,白纸黑字,皆列入考功章程。做得到,是他分內之事;做不到……” 李逸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殿下便可依据章程,以督导不力、才不配位之名,行文吏部,奏请陛下,罢黜换人!届时,即便是赵国公举荐的王裕,或是皇后娘娘的亲戚竇静,只要他们未能达成殿下设定的目標,殿下动他们,便是名正言顺,无人能说出半个不字!这,才是殿下真正该掌握的权柄!而非汲汲营营於私下拉拢,授人以结党营私之柄!” 李逸尘眼中寒光一闪。 “这,便是殿下身为储君,监督国事的正当权力!何须去看他们脸色?何须去猜他们心思?” 李承乾听得心潮起伏。 是啊,自己是君,他们是臣,为何要去求他们效忠? 用规矩,用考课,用实实在在的政绩要求去束缚他们,办不好就换人! 这岂不是更直接,更符合君臣之道? 但旋即,他又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眉头紧紧皱起。 “逸尘,你所言虽有道理。然则,西州之事,千难万难,其中最难的,便是钱粮!唐俭也说了,首批便需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后续更是无底洞一般。若依你之言,孤將这黜陟使的考课定得极高,他们转头便向朝廷、向父皇哭诉,说东宫要求严苛,却无钱粮支持,致使政令难行。届时,孤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仅奈何不了他们,反而落个『苛责臣下』、『不通实务』的恶名?” 这是他最大的担忧。 没有钱粮,一切宏图大计都是空中楼阁。 他这个太子,在財权上,能动用的资源极其有限。 李逸尘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意再次浮现。 “殿下所虑,正是关键。所以,臣方才说,要掌控。” 他目光灼灼,语出惊人。 “此次西州之事,重中之重在於钱粮。而东宫,只需將筹措钱粮的任务,一力承担下来即可!” “什么?” 李承乾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席上直起身子,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声音都变了调。 “逸尘!你……你疯了不成?万万不可!孤绝对做不到!” 他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抗拒,仿佛李逸尘说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可知那是多少钱粮?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这还只是首批!后续水利、军府、官衙、抚恤……哪一样不是吞金猛兽?孤……孤就是把东宫所有属官的俸禄都停了,把孤库房里的东西全都变卖了,也凑不出这个零头!”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李逸尘这个提议荒谬绝伦。 “向父皇要?父皇会如何看孤?会觉得孤好大喜功,穷奢极欲!还是觉得孤藉此敛財,图谋不轨?朝臣们会如何攻訐於孤?怕是比那柳奭弹劾贪墨还要厉害百倍不止!不行!不行!此事无论如何,孤都不能答应!” 李承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他深知財帛动人心,也深知自己这个太子在財政上的尷尬地位。 主动揽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钱粮任务,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御史的奏疏淹没,被父皇严厉斥责,甚至因此而被废黜的可怕场景。 他看著李逸尘,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他知道李逸尘厉害,智谋深远,往往能出奇制胜。 但这不代表他李逸尘能有点石成金的法术! 这钱粮之事,是实实在在的,是大唐国库都需精打细算的,他李逸尘再厉害,难道还能凭空变出钱粮来不成? “逸尘!”李承乾几乎是咬著牙说道。 “你莫要戏弄於孤!这事儿,没得商量!东宫上下便是全员去喝西北风,也凑不齐这如山如海的钱粮!” 面对李承乾近乎失態的坚决反对,李逸尘非但没有惶恐,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却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这让李承乾的反应像是撞在了一团上,无处著力。 “殿下,”李逸尘待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您以为,臣是要殿下从东宫的用度里省出这笔钱?或是要殿下去向陛下討要,增加国库开支?” “难道不是?”李承乾喘著粗气反问。 “自然不是。”李逸尘微微摇头。 “东宫那点用度,杯水车薪。增加国库开支,牵动各方利益,动静太大,易招非议。臣所说的承担,並非由东宫用度出这笔钱,也非是由国库额外支取。” 李承乾彻底迷惑了。 “既不从东宫出,又不从国库额外支取,那钱粮从何而来?难道天上会掉下来不成?” 第79章 信用 李逸尘轻笑。 “天上自然不会掉钱粮。” 李逸尘迎著他迷惑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將堆积如山的钱粮,送到殿下面前,甚至唯恐送得慢了,送得少了。” 李承乾呼吸一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前倾身体。 “心甘情愿?送来?逸尘,你莫不是在与孤说梦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利可图,谁肯將身家性命託付?” “利?”李逸尘嘴角那抹古怪的弧度更深了。 “殿下所言极是,正是『利』。但此『利』,非彼『利』。並非眼下看得见摸得著的铜钱绢帛,而是一种……预期,一种信任,一种……『信用』。” “信用?”李承乾重复著这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 熟悉,是因为圣贤书中常提“人无信不立”。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將这两个字与实实在在的钱粮联繫起来。 “你是说……忠信仁义?这……这与钱粮何干?难道靠孤空口白牙,对人说孤有信用,別人就肯把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拱手相送?简直荒谬!”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殿下,”李逸尘目光灼灼,如同在引导一个懵懂孩童窥见世界运行的底层密码。 “臣今日要与殿下剖析的,正是这看似虚无縹緲,实则重逾千钧的『信用』。它並非简单的品德,而是一种……可以度量、可以积累、可以借贷、甚至可以……凭空创造財富的力量!” “凭空创造財富?”李承乾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你在誆我”的神情。 “信用若能变出钱粮,那歷朝歷代为何还有国库空虚,还有饥民遍野?那些自詡仁德的君王,岂非早已富甲天下了?” “问得好!”李逸尘非但不恼,反而讚许地点点头,仿佛李承乾问到了关键处。 “这正是癥结所在。多数人,包括许多帝王將相,只將信用视为道德约束,却不知其作为工具和聚財的威力。殿下,请隨臣的思路,我们暂且拋开圣贤教诲,换一个角度,来看看这『信用』二字,在歷史长河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 他稍作停顿,確保太子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然后开始了他的歷史课。 “殿下可知,当年周武王伐紂,盟津会师,八百诸侯不期而至。当真全是仰慕文王武王之仁德,痛恨紂王之暴虐吗?” 李承乾下意识回答:“自然是顺应天命,弔民伐罪……” “哈哈哈!”李逸尘发出一阵低沉却带著讥誚的笑声,打断了太子教科书式的回答。 “殿下,您太天真了。八百诸侯,各有算盘。他们之所以愿意带著兵马粮草前来,与其说是相信周室之仁,不如说是相信周室之强,以及灭商之后,能分得一杯羹的承诺!周室用其积累的威望和实力,以及灭商后分封的承诺,撬动了八百诸侯的军队和资源!这便是『信用』最早、最赤裸的运用之一——政治信用!” 李承乾瞳孔微缩,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解读武王伐紂,將神圣的“天命所归”解构成一场基於“信用”的联盟。 这说法大逆不道,却又……隱隱透著一种冰冷的真实。 “这……”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李逸尘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拋出更衝击性的例子。 “再比如,春秋首霸齐桓公,何以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为之谋,尊王攘夷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管仲为齐国建立了一套让天下商贾信赖的『商业信用』体系!他统一度量衡,保证贸易公平。他设立『轻幣』,方便流通。他甚至允许各国商人在齐国借贷,以齐国的国力为担保!天下商贾为何云集临淄?因为他们相信在齐国做生意,不会被欺瞒,借出的钱,能连本带利收回!这种信任,让齐国的市税滚滚而来,让齐国的物资调配能力冠绝诸侯!齐桓公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靠的不仅是刀剑,更是这套『信用』体系所带来的雄厚財力!” 李承乾听得入了神,这些是他读《春秋》、《管子》时从未深入想过的层面。 他喃喃道:“所以……管仲敛財,並非单纯与民爭利?” “殿下圣明,一点就透!” 李逸尘趁热打铁。 “这便是信用的第二个层面,商业信用。它降低了交易的成本,扩大了交易的规模,让財富像水一样流动起来,最终匯聚到信用最高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謔。 “当然,有建立信用的,就有透支信用、最终玩火自焚的。殿下可知战国末年,为何山东六国合纵屡屡败於秦国连横?” “自然是秦国兵锋锐利,君臣一心……” “兵锋锐利不假,”李逸尘再次打断,眼中闪烁著洞察世情的光芒。 “但六国难道就真的人人畏死,毫无血性?非也。根子之一,在於『国家信用』的破產!尤其是那些国君,朝令夕改。今天与赵国盟誓伐秦,明天就被秦国一点蝇头小利收买,背弃盟约。长此以往,六国之间毫无信任可言,所谓的合纵,不过是一盘散沙,各自都打著让对方先去送死,自己捞好处的小算盘。这种极度的『信用缺失』,导致他们无法形成合力,最终被秦国各个击破。” 李承乾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將六国的败亡,归结於“国家信用”的集体破產,这个视角太过犀利,也太过残酷。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尔虞我诈的君王,在信用的泥潭中挣扎,最终一起沉没。 “所以……信用,关乎国运?”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然也!”李逸尘重重肯定。 “小到个人立世,中到商贾贸易,大到国家兴亡,皆繫於此『信』字。但它绝非空泛的道德口號!” “拥有良好信用者,可以『借』未来之財,办今日之事。而信用破產者,纵有金山银山在手,亦可能眾叛亲离,寸步难行!” 他看著李承乾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引入更核心的概念了。 “殿下,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东宫,或者说殿下您,拥有什么样的信用?” 第80章 殿下,您又错了! 李承乾一愣,苦笑道。 “孤?屡遭父皇斥责,朝臣非议,民间还有诸多不堪流言……孤有何信用可言?” 他的语气带著自嘲和落寞。 “殿下,您又错了!” 李逸尘再次说出这句话,但这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批评,而是带著一种引导式的兴奋。 “您看到的,是表面的污点。而臣看到的,是您身上蕴藏的,大唐帝国最高等级的……『潜在信用』!” “潜在……信用?”李承乾彻底懵了。 “正是!”李逸尘站起身,在殿內缓缓踱步,如同一位指点江山的谋士。 “您的信用,基於以下几点,请您细思——” “第一,身份信用。您是当朝太子,法定的储君,大唐未来的皇帝!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信用背书!只要您一日未被废黜,天下人就不得不承认,您拥有继承这个庞大国家的可能性。这份可能性,就是无价的信用基础!哪怕他们心里再不喜欢您,只要您还是太子,他们就必须在明面上,对您保持最基本的敬畏,也必须考虑,得罪未来皇帝的可能后果!” 李承乾心臟猛地一跳。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太子”这个身份。 “第二,政治信用。经过前番开放东宫、应对御史、乃至显德殿问对,殿下您在朝臣,尤其是在陛下心中,已经初步建立了有所变化的印象。这份印象,好坏参半,但最重要的是——它让您重新成为了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变量。这份被认真对待,就是政治信用的开始!” 李承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第三,项目信用。西州开发,是陛下钦定、朝廷瞩目的国策!它本身具有正当性、紧迫性和巨大的潜在收益。您深度参与此事,甚至愿意为之筹措钱粮,这份『勇於任事』的姿態,本身就是在为您的信用加分!人们会认为,您將政治生命押注於此,成功的意愿极其强烈,这会增加他们对您兑现承诺的信心!” 李承乾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模糊不清。 “可……光有这些『潜在信用』有什么用?它不能当钱啊!” “问得好!”李逸尘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李承乾,目光如炬。 “潜在信用不能直接,但它可以变成钱粮!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它本身不值钱,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內蕴价值,只要找到一个巧匠,就能让它光芒万丈,价值连城!”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而將潜在信用变为真金白银的关键,就在於一个字——锚!” “锚?”李承乾的眉头再次拧紧,今天听到的新词实在太多了。 “船锚之锚?这与钱粮有何关係?” 李承乾的脑子快有点跟不上节奏了。 “此锚非彼锚,然其理相通。” 李逸尘耐心解释。 “船锚沉入水底,抓住淤泥岩石,便能將庞然大物般的舟船固定於风浪之中,令其不隨波逐流。在臣所说的这筹措钱粮之法中,锚便是指一种能够稳定信用,让其被人信赖、被人接受,乃至可以借贷未来的……根基之物!” 李承乾努力理解著。 “你的意思是……需要找一个像船锚一样扎实的东西,来拴住孤这潜在信用,让別人相信孤不是空口说白话?”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李逸尘重重点头。 “此物,便称之为锚定物。有了坚固可靠的锚定物,您的信用就不再是虚无縹緲的空中楼阁,而是有了坚实的基石。人们才会愿意將现在的財富,借给您去博取未来的收益。” 李承乾若有所思,但依旧困惑。 “那……何为可靠的锚定物?土地?宅院?还是孤这东宫里的器物珍宝?” 说完他自己也摇了摇头。 “且不说变卖东宫器物会引来何等非议,就算全卖了,恐怕也凑不齐十五万贯之数。” “殿下所举,如土地、宅院、珍宝,確是常见的锚定物。” 李逸尘继续解释道:“但它们各有局限。土地宅院难以移动,价值波动。珍宝有价无市,急切间难以变现。而且,它们能锚定的价值,往往局限於其本身。臣今日要向殿下阐述的,是一种更为精妙、能撬动远超其自身价值財富的锚定之道。” 他顿了顿,確保李承乾在认真听,然后开始深入。 “要理解此道,我们需先从一些更普遍的现象说起。殿下可知,为何我大唐通行开元通宝,百姓便愿意用绢帛、粮食、劳力来换取这些小小的铜钱?甚至愿意为了积累这些铜钱,付出辛勤的劳动?” 李承乾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 “因为朝廷法令规定,此钱可用来缴纳赋税,亦可用来买卖物品。且钱幣本身含有铜料,亦有价值。” “殿下只答对了一半。” 李逸尘摇摇头。 “朝廷法令,赋予其强制流通之力,此乃『权力锚定』。钱幣含铜,是其本身材质价值,可称为『实物锚定』。但殿下想过没有,一枚开元通宝,其实际所含铜料的价值,真的完全等同於它所能交换到的那一斗米,或者一尺布的价值吗?尤其是在钱幣磨损、或者朝廷铸造不足值大钱的时候?” 李承乾愣住了。 他身为太子,锦衣玉食,对具体的物价和钱幣成色並不那么敏感,但李逸尘的话提醒了他,似乎確实存在这种情况。 有时钱贵物贱,有时钱贱物贵。 “似乎……並不总是相等。”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这说明,钱幣的价值,並不仅仅来源於其本身的铜料,更来源於其背后——大唐朝廷的信用!百姓相信,拿著这枚钱,將来一定能从別人那里换到相应价值的东西,也相信朝廷会维持这种钱的购买力。这种相信,就是信用。而朝廷的权威、赋税体系、乃至庞大的国力,就是这信用的锚!它將虚无的信用,锚定在了实实在在的朝廷之上!所以,哪怕钱幣本身的铜料略有不足,只要这个锚足够坚固,钱幣依然能流通无阻。” 李承乾仿佛听到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在吱呀作响,他努力向门內望去。 “所以……朝廷是用国家的力量,锚定了钱幣的信用?” “然也。这是一个层面。”李逸尘继续引导。 “我们再往更深层想。陛下身为天子,统御万民,口含天宪,言出法隨。他的权力,至高无上。但殿下想过没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其根基又锚定在何处?” 李承乾这次思考得更久了一些。 “父皇……得位……乃天命所归,文武拥戴,扫平群雄,开创贞观之治……” 他说得有些犹豫,因为想到了玄武门,那似乎並非全然“天命所归”。 李逸尘看出了他的迟疑,直接点破。 第81章 这……可能吗? “殿下,所谓天命,虚无縹緲,为何能让人信服?” “因为天命需要彰显,需要锚定!陛下勤政爱民,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昇平,这丰功伟绩,便是將天命锚定在了德政与功业之上!百官和万民看到这太平盛世,才会真心相信陛下乃真命天子,愿意服从其统治。反之,若君王无道,民不聊生,烽烟四起,那么天命之说便会动摇,因为锚定它的德政与功业这个基石碎了!” 李承乾感到一阵心悸。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皇权的来源和维繫。 原来父皇的权威,並不仅仅来自於血缘和暴力,更来自於那看似虚无,实则需要不断用政绩去填充和锚定的天命! “再看史书,”李逸尘举出更具体的例子。 “汉末天下大乱,群雄並起。曹操为何要『奉天子以令诸侯』?因为他深知,汉室四百年江山,虽已衰微,但其『正统』之名,在天下人心中依然有著巨大的分量,是一个极其坚固的锚!他將自己的霸业,锚定在汉献帝这个正统象徵之上,就能借势而起,名正言顺地征討不臣,招揽人才。他所行的政令,打的是天子的旗號,天然就带有了一层合法性的外衣。这省去了他多少自立名號、重新建立信用体系的麻烦!” 李承乾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头。 “而那些反对曹操的人,诸如孙权、刘备等,他们攻击曹操的点,往往也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骂他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李逸尘冷笑道:“他们为何如此?正是因为他们也明白,一旦让曹操成功地將权力与汉室正统这个锚彻底绑定,那么曹操的地位就將难以撼动。他们必须拼命地將曹操与这个锚剥离,揭露其不臣之心,才能削弱其政治信用,为自己爭取空间。这一切爭斗的核心,很大程度上,就是对权力锚定物——也就是汉室正统——的爭夺和控制!” 李承乾只觉得豁然开朗! 以往读三国史书,只觉得是军阀混战,英雄辈出,此刻被李逸尘用锚定的角度一分析,顿时觉得那些纷繁复杂的政治斗爭,背后竟然有著如此清晰的逻辑线条! 权力的运行,竟然需要寻找並依靠一个坚固的锚!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所以,逸尘你的意思是,孤要想用这『潜在信用』换来钱粮,也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坚固的『锚』,將孤的信用锚定其上?” “殿下悟了!”李逸尘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正是如此!而且这个锚,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快说!是哪几个条件?” 李承乾被这悬而未决的答案吊足了胃口。 他隱隱感觉到,李逸尘所描绘的,不仅仅是一种筹措钱粮的方法,更是一套足以撼动现有经济格局、甚至影响国本的全新学问。 这套学问,冰冷而精確,直指人性趋利避害的核心,其力量,丝毫不亚於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朝堂上的权谋机变。 他回想起李逸尘之前教授的博弈论、权衡之道,再到今日的信用与锚定,这一套套闻所未闻的学问,仿佛一层层揭开了笼罩在权力和財富之上的迷雾,让他看到了背后运行的、更为本质的规律。 李逸尘屈指数来。 “第一,此物必须本身具有稳定且被广泛认可的价值。不能今天值钱,明天就一文不值。” “第二,此物必须具有一定的稀缺性,或者难以轻易复製。若是隨处可见的土石,则无法锚定高额信用。” “第三,此物最好能与国计民生密切相关,其价值得到朝廷和民间共同的、长期的承认。” “第四,此物最好便於计量、储存和交易,能够作为一种公认的价值尺度。”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逸尘目光深邃地看著李承乾。 “东宫必须能够对此物,拥有相当程度的控制力、影响力,或者至少是独特的获取渠道。否则,锚定之物易主,或者价格失控,您的信用体系便会隨之崩溃。” 李承乾听著这五个条件,刚刚升起的兴奋又凉了半截。 他皱著眉头,在脑中飞快地搜索。 “本身有价值……稀缺……与国计民生相关……便於交易……东宫还能控制……” 他念著这几个条件,越想越觉得难找。 “土地?东宫名下的田庄有限,且土地难以移动分割,不適合。矿產?金银铜铁,皆由朝廷少府监及诸冶监掌管,东宫无权插手。绢帛?数量庞大则难以储存,且价格亦有波动……孤实在想不出,有何物能同时满足这五条?” 看著李承乾愁眉苦脸的样子,李逸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直接说自己谋划的锚定物,但需要进一步深化“锚定”的概念,让太子彻底理解其威力,为后续推出具体方案做好铺垫。 “殿下稍安勿躁。” 李逸尘安抚道:“寻找合適的锚定物需要时间和机缘。在此之前,臣必须让您彻底明白,锚定之道运用得当,究竟能產生何等巨大的力量。这甚至关乎国运兴衰,绝非仅仅筹措十几万贯钱粮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您可曾想过,为何有些朝代,国库空虚,即便横徵暴敛,也难以维持?而有些朝代,看似轻徭薄赋,却能府库充盈,甚至能发动大规模战爭而不伤国本?” 李承乾立刻回答:“自然是吏治清明,百姓生活安详,商贸繁荣所致。” “吏治清明,百姓生活安详是结果,而非根本手段。”李逸尘摇头。 “其底层原因之一,便在於是否建立了一套高效、稳固的『信用锚定体系』!一套能够將国家信用,通过合適的『锚定物』,转化为庞大动员能力和財富创造能力的体系!” 李逸尘脑海中浮现出美元与黄金脱鉤后,依然依靠石油等大宗商品和军事霸权维持全球货幣地位的现代金融知识,但他必须將这些转化为李承乾能理解的歷史推演。 “臣姑且做一个大胆的推演。” 李逸尘的声音平静。 “假设,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它发现了一种极其特殊、完全符合臣方才所说五条的『锚定物』。此物天下独有,价值稳定,人人必需,便於分割储存。於是,这个帝国宣布,其发行的所有钱幣或者借贷凭证,都可以按照一个固定的比例,隨时兑换成此物。”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 “这……可能吗?” 第82章 又似乎还有太多不解。 “假设可能。”李逸尘继续推演。 “那么,会发生什么?首先,帝国境內的所有交易,都会倾向於使用这种钱幣或凭证,因为人们相信它背后有那实实在在的锚定物作为保证,绝不会贬值。於是,这种钱幣就成了绝对硬通的货幣。” “其次,周边国家和商贾,为了获得这种稳定的钱幣来进行贸易,或者为了储备財富,会爭先恐后地將自己的货物、金银运入帝国,来兑换这种钱幣。帝国的財富会因此源源不断地增长!” “再次,因为这种钱幣信用极高,帝国政府甚至可以超越当前国库的收入,预先发行这种钱幣或凭证,来兴修水利、组建军队、开发边疆!因为天下人都相信帝国將来能用『锚定物』兑现这些凭证,所以愿意接受它。这就等於,帝国將未来的財富,提前拿到了现在使用!” 李承乾听得呼吸急促,脸色潮红。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点石成金的神话! “这……这简直是……若真如此,帝国岂非永无財匱之忧?” “並非永无,但其动员能力和抗风险能力,將远超歷朝歷代。” 李逸尘肯定道,“然而,此体系的核心,在於那个锚定物必须绝对可靠,且帝国必须严守兑换承诺。一旦锚定物供应出现问题,或者帝国滥发凭证,导致无法兑现,那么整个信用体系就会瞬间崩塌,带来的灾难也是毁灭性的。” 李承乾沉浸在李逸尘描绘的宏大图景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本以为李逸尘只是要教他一些奇巧的敛財之术,没想到触及的竟是如此深奥的、关乎国家命脉的学问! 这远比那些经史子集、权谋策略,更让他感到震撼和兴奋! “逸尘……你所言的这锚定之道,这信用体系……孤……孤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还有太多不解。”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但这確实让孤看到了希望!一种……一种跳出常规,真正解决钱粮困境的希望!”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寻找那合適的锚定物,需要孤做些什么?你儘管说来!孤定当全力配合!” 看著李承乾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加炽热和清醒的火焰,李逸尘知道,铺垫已经足够。 太子已经对信用和锚定有了初步的概念,並且產生了极强的探索欲和依赖感。 “殿下有此决心,臣心甚慰。”李逸尘微微躬身。 “寻找锚定物之事,需暗中进行,谨慎无比。殿下目前要做的,是继续稳住东宫局势,显德殿听政不可鬆懈,西州开发的人选考较更要认真对待。唯有让陛下和朝臣看到殿下沉稳务实的一面,殿下的『潜在信用』才会不断提升。届时,当我们找到那合適的锚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翌日,辰时刚过,崔敦礼、竇静、王裕、李素立四人便已候在东宫显德殿外。 晨光熹微,照在四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宦官引他们入殿。 他们按品秩鱼贯而行,彼此间並无交谈,眼神偶尔交错,也迅速避开。 李承乾已端坐於殿上主位。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色常服,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行礼的四人,微微頷首。 “诸卿平身。” “谢殿下。” 四人起身,分左右立於殿中。 殿內一时寂静。 崔敦礼垂著眼,心中並无多少紧张。 他是山东崔氏子弟,虽非嫡系,亦自视甚高。 昨日得知太子要亲自考较,他只觉是多此一举。 储君之位摇摇欲坠,今日能否坐稳尚是两说,这西州黜陟使之职,最终还不是要看陛下和几位相公的意思? 他甚至觉得,太子此举,不过是挽回顏面的徒劳挣扎。 他打定主意,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出错,也不出彩,平稳应付过去便是。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竇静,见他腰背挺得笔直,心下不由嗤笑,这竇静莫非还真指望在这跛足太子面前卖弄不成? 竇静確实挺直了腰杆。 他久在边地夏州,与羌胡打交道多了,养成一副刚硬性子。 对长安这些贵人,尤其是这位名声不佳的太子,他骨子里有些瞧不上。 太子足疾,在他看来是身有残缺,非人主之相。 今日前来,不过是遵从上命。 他只打算据实以告边地情状,至於太子听不听得懂,满不满意,他並不在乎。 这黜陟使之职,若能得之,算是为朝廷再尽一份力。 若不得,回他的夏州便是。 王裕站在竇静下首,面色最为平和。 他出自太原王氏,又得吏部侍郎提前透过风声,言道此次不过是走个过场,殿下並无决断之权。 他心中早已篤定,今日只需言辞恳切,態度恭顺,將平日处理州郡事务的那套说辞稍加变通即可。 李素立站在最末,心情却最为忐忑。 他乃宗室疏属,能到今日位置,全靠谨小慎微。 太子近年来行事乖张,他早有耳闻。 今日这场合,他生怕一句话不对,惹祸上身。 他打定主意,少说多听,太子不问,绝不主动开口。 若问起,也只挑那些四平八稳、绝无紕漏的话来说。 李承乾將四人神情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 “西州僻远,然战略紧要。徙民实边,首重安民。若使诸卿赴任,当以何为先?” 崔敦礼率先出列,拱手道:“回殿下,臣以为,当以宣示朝廷恩德,严明法纪为先。使徙民知朝廷关怀,亦知法度森严,不敢生乱。” 他引了几句《周礼》中的话,辞藻华丽,却皆是泛泛而谈,並无具体方略。 李承乾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竇静。 竇静跨前一步,声音洪亮。 “殿下,边地不比其他,光靠宣德明法不够。臣在夏州深知,欲安民心,先固其居,足其食。当优先督造屋舍,分发粮种耕牛,抢在冻土之前,组织民夫兴修简易水渠,確保来年春耕。同时,需以精兵弹压,防备小股马匪骚扰,方能令徙民安心垦殖。” 他言语直接,带著边地將领特有的粗糲。 李承乾微微点头,仍不表態,看向王裕。 王裕不慌不忙,躬身道:“竇长史所言极是。安居足食,乃根本。然钱粮耗费甚巨,需精打细算。臣以为,可令徙民以工代賑,参与屋舍、水渠修建,按劳给予钱粮,既可加快进度,亦能节省开支。此外,可与当地胡商初步接洽,以茶帛易其牛羊,补充肉食,亦可安抚周边部落。” 他这番话,既附和了竇静,又提出了看似更“经济”的办法,面面俱到。 最后轮到李素立。 他小心翼翼出列。 第83章 这就……结束了? 李承乾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 “李卿,方才几位都已陈述己见,你以为,西州之事,何者为先?” 李素立深吸一口气,將早已在腹中斟酌无数遍的言辞缓缓道出。 “回殿下,臣以为,诸位所言皆乃老成谋国之言,切中肯綮,臣深以为然。” 他先是將前面三人都夸讚了一遍,以示自己不爭不抢,兼容並蓄。 “然则,”他话锋微转,依旧保持著谦卑的姿態。 “西州地处极边,情势错综,非內地州郡可比。朝廷方略虽定,然具体施行,千头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臣愚见,首要者,莫过於……谨守朝廷既定章程,体察陛下安边抚民之圣意,遇有疑难不决之处,更需勤加请示,或奏报陛下圣裁,或……或聆听东宫训示。务必使政令通行,皆出於上意,合乎法度,方能避免各行其是,貽误边机。”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核心思想就是:严格按照朝廷和皇帝的指示办,遇到不懂的,多请示皇帝和太子,绝不擅自做主。 看似强调了程序和请示,实则將自身的决策责任推卸得一乾二净,突出的是一个“稳”字,或者说,是“不作为”的潜台词。 他没有提出任何属於自己的、具体的施政方略,只是强调了忠实地执行上层命令。 殿內一时安静。 崔敦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心中暗讽:果然是个滑头,尽说些虚的。 竇静眉头微蹙,觉得此人过於畏首畏尾,非边臣之选。 王裕则面色不变,心中瞭然,李素立这是明哲保身之道,倒也符合其一贯风格。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承乾听完李素立这番毫无新意、甚至有些平庸的回答后,既未露出失望之色,也未加以追问,反而微微頷首,脸上竟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李卿所言,亦是持重之道。” 李承乾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再次扫过殿下四人,並未如眾人预想般进行更深入的追问,或是让他们互相爭论,反而直接结束了这场考较。 “诸卿才识,孤已略知。”李承乾的声音平稳且清晰。 “西州黜陟使一职,关乎重大,人选之事,需慎之又慎。”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此刻,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李逸尘昨日所言。 “……殿下对待这几个人选,策略极其简单——考核与掌控……不必流露半分私人好恶……真正核心的,不是哪个官员坐上了黜陟使的位置,而是西州开发这项国策本身,能否成功……” 博弈论中,各方的策略选择与最终收益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他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一方的明显倾向,那会暴露自己的偏好,在后续的博弈中陷入被动。 他需要保持一种超然的、难以捉摸的姿態。 於是,他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殿內四人都为之一愣的话。 “诸卿且先退下,安心本职,多加考虑现任上的事务。西州之事,孤还需……细细斟酌。” 多加考虑现任上的事务? 这是什么意思? 崔敦礼、竇静、王裕、李素立四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错愕。 这就……结束了? 仅仅每人问了一个问题,甚至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考察应变,就直接让他们回去了? 还特意叮嘱他们“安心本职”?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某种委婉的拒绝? 暗示他们不必再对黜陟使之位抱有期望? 尤其是崔敦礼和竇静,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解和些许不满。 他们自认方才的回答即便不算出彩,也至少切合实际,展现了能力。 太子这反应,未免太过草率,太过儿戏了! 崔敦礼终究是世家子弟,心中傲气难平,忍不住上前半步,躬身问道:“殿下,臣……愚钝,不知殿下此言……是否意指黜陟使人选已有考量?抑或臣等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明示。” 竇静虽未说话,但挺直的腰背和紧抿的嘴唇,也透露出同样的疑问。 李承乾看著下方神色各异的四人,心中那股掌控局面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遵循著李逸尘教导的“君姿”,不能轻易被臣子的问题牵著鼻子走。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看了崔敦礼一眼,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 “崔卿多虑了。人选之事,关係国策,孤需通盘权衡,岂能仓促定论?方才之问,不过初窥诸卿思路而已。至於现任事务,乃是诸卿立身之本,无论將来是否肩负西州之任,皆不可轻忽。此事,孤自会与父皇稟明。诸位暂且退下吧,当好自身职司,静候朝廷消息便是。” 他这番话,將崔敦礼的试探轻轻推开,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反而再次强调现任事务和静候消息,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四人面面相覷,心中疑竇更深,但太子已明显端茶送客,他们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压下心头思绪,齐声行礼。 “臣等告退。” 看著四人退出显德殿的背影,李承乾缓缓靠回锦垫,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他並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在心中反覆权衡著李逸尘灌输的“博弈”与“取捨”。 崔敦礼,才学或有,但与魏王关联的嫌疑如同眼中钉、肉中刺,用之风险太大,其“隱形成本”可能远超收益。 竇静,边务熟悉,魄力足,但性情刚硬,难以驾驭,若委以重任,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未来“掌控”成本高昂。 王裕,精明干练,善於筹算,但其与长孙无忌的亲近关係,让他如同一个烫手山芋,用之则难免被贴上“舅党”標籤,破坏他试图营造的超然姿態,其机会成本是失去更多中立派的支持。 唯有李素立……能力或许平庸,並非开拓之才,但其宗室疏属的身份,天然的忠诚度相对可靠,更重要的是,他性情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怯懦,缺乏根基。 这样的人,或许无法创造惊天动地的政绩,但同样也不易脱离掌控。 將他放在黜陟使的位置上,具体的方略、考核的標准,都可以由东宫暗中制定、强力推动。 李素立为了保住官位,必然唯东宫马首是瞻。 这正符合李逸尘所说的“考核与掌控”之策。 选择李素立,看似妥协,实则是以退为进,將西州事务的实际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其“取捨”之间,放弃的是可能更快见效的激进方案,换来的是更稳妥、更易於控制的执行过程。 “平庸……或许正是此刻孤所需。”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要的不是一个能自作主张、功高震主的能臣,而是一个能忠实执行他意志、便於控制的执行者。 第84章 来得真快! ……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报,那是关於显德殿问对的详细记录。 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著御案。 “仅仅问了一句,便让他们回去了?还特意叮嘱安心本』?” 李世民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疑惑。 “高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若是从前,要么会固执己见,强行推出自己属意的人选。 要么会被几个能言善辩的臣子牵著鼻子走,显得毫无主见。 如今这般轻描淡写,不置可否,反倒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四人之中,崔敦礼机巧,竇静刚直,王裕圆滑,李素立……平庸。” 李世民在心中逐一评点。 “观其应对,崔、竇、王三人,或显才具,或露锋芒,皆非易於掌控之辈。唯独李素立,言辞谨慎,唯上是从,毫无稜角……” 他目光再次扫过记录上李素立的回答——勤加请示、聆听训示、政令通行皆出於上意。 “难道……高明竟看中了李素立?”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感到有些意外。 李素立是吏部按章程选出来的,能力在四人中確实相对平庸,並非开拓边疆的理想人选。 若在以往,太子举荐这样的人,李世民只会觉得他识人不明,或者只想任用易於控制的庸才,以满足其虚荣和掌控欲,心中必然失望。 但如今,经歷了开放东宫、显德殿问政、以及应对柳奭案等一系列事件后,李世民已不敢再轻易用旧眼光看待这个儿子。 太子的每一次举动,背后似乎都隱藏著更深层的算计。 “他是在示弱?还是以退为进?”李世民沉吟著。 “选择李素立,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另有所图?” 李世民知道这四个人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对太子都是敬而远之或者带有对立情绪的。 他想起太子近日表现出的那种权衡与算计,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深沉。 若太子真有意於李素立,那背后深意…… 就在李世民沉思之际,王德轻步走入,双手呈上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急奏。” 李世民眉峰一挑,来得真快! 他接过奏疏,展开一看,果然是太子关於西州黜陟使人选的举荐。 奏疏行文恭谨,条理清晰。 太子先是再次强调了西州开发的重要性,以及设立黜陟使的必要性。 接著,他简要评述了四位候选人的特点,用语客观,未露明显褒贬。 但在最后陈述举荐理由时,笔锋明確指向了李素立。 理由有二。 其一,身份考量。李素立乃宗室疏属,虽关係已远,但终究血脉相连,於国於家,忠诚可鑑。將其置於西州要职,既可彰显陛下篤亲念旧之仁,亦可使边陲重地託付於自家人之手,较之外姓臣子,更能令朝廷安心。 其二,能力与性情。太子並未夸大李素立的才干,反而承认其並非锐意进取之才。但笔锋一转,强调西州初开,百废待兴,首重者並非急功近利,而是“稳”字当头。李素立性情沉稳谨慎,处事循规蹈矩,尤重上命,绝不会擅权自专,滋生事端。 此正符合开发初期,巩固根基、稳步推进之需。 反之,若任用性情刚猛或机变过甚者,恐急於求成,反生紕漏,动摇边陲本就脆弱的局面。 奏疏最后,太子还表示,此人选仅为东宫初步考量,最终决断,恭请圣裁。 李世民放下奏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著。 这份奏疏,写得……很有水平。 理由给得很充分,甚至可以说,切中了一部分要害。 尤其是在当前东宫自身处於舆论漩涡,西州之事又敏感复杂的情况下,用一个能力或许不足但绝对忠诚、绝对听话的宗室成员,確实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猜忌和阻力。 至少,不会有人轻易指责太子藉此结党营私。 “宗室身份……稳字当头……”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理由,站在东宫的立场,竟然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如果太子强势推荐一个明显是东宫嫡系、或者能力过於突出、野心勃勃的人,反而会引来他和朝臣们更强烈的警惕和反弹。 “看来,是真的长进了。懂得权衡,懂得避嫌,懂得……以退为进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欣慰,儿子终於开始像个储君一样思考问题了。 但也有更深的警惕,这种转变太快,太彻底,背后那只手,能量不小。 他提起硃笔,在奏疏上批阅道:“太子所荐,朕已览。西州黜陟使乃要职,人选不可不慎。著明日常朝,集议此事。奏疏转中书门下,诸王、文武百官悉知。” 他倒要看看,明日朝会,面对群臣的质疑,他这个长进了的儿子,还能说出什么来。 同时,他也想看看,朝中各方势力,对此又会作何反应。 …… 太子举荐李素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长安权力中枢的特定圈层中漾开涟漪。 赵国公府,书房。 长孙无忌听完长子的稟报,白的眉毛微微耸动了一下。 “李素立?”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 “太子竟会举荐他……倒是出人意料。” “父亲,太子此举是何意?李素立在此四人当中才能平庸,绝非西州之任的良选。且这人似乎並不是太子亲近之人啊!” 长孙冲疑惑道。 长孙无忌缓缓摇头,目光深邃。 “若在月前,为父或会作此想。但如今的太子……其思虑已非昔日可比。他举荐李素立的理由,奏疏上写得明明白白——稳。” 他站起身,在书房內踱步。 “稳……呵呵,好一个稳字。西州开发,千头万绪,確实需要稳住阵脚。但更需要的是魄力与才干去破局!李素立之稳,近乎於庸,守成或可,开拓绝难胜任。太子岂会不知?” 他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 “除非,他要的就不是一个能开拓的黜陟使!他要的,是一个能听话、能严格执行他,或者他背后那人意志的傀儡!李素立身份特殊,能力平庸,易於控制,正是充当傀儡的上佳人选。太子这是想绕过朝堂可能的掣肘,將西州之事,牢牢握於东宫掌中!好算计啊!” 长孙冲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太子所图非小!” “图谋?”长孙无忌冷哼一声。 第85章 陛下!臣有本奏! “储君培养势力,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其手段……愈发老辣了。明日朝会,且看他如何说辞。若他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说服百官,那便是他的本事。若不能……” 他未尽之语中,带著一丝冷意。 梁国公府。 房玄龄亦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 他抚著长须,喃喃自语。 “李素立並非上上之选,但或许是眼下对太子而言,最『安全』的选择。不用牵扯关陇、山东诸大族,用了宗室远亲,陛下那里也容易通过。更关键的是,此人易控。” 他目光中带著一丝忧虑。 “只是,西州乃虎狼之地,非仁厚守成之吏所能镇抚。若李素立不堪其任,延误了开发大计,太子的声望恐將受损。此举,福祸难料啊。” 御史台,褚遂良值房。 褚遂良看著手下御史抄录来的太子奏疏內容,眉头紧锁。 “荒谬!”他低声斥道。 “西州要地,岂是庸碌之辈可以滥竽充数之所!太子以『稳』为名,行任用私人之实,此风断不可长!” 他当即提笔,开始草擬奏疏。 无论太子背后有何深意,举荐一个明显才不配位之人担任如此要职,他身为諫官,必须直言进諫! 寅时刚过,长安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皇城承天门外却已是冠盖云集。 今日是常朝,九品以上文武官员皆需到场。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往日的凝重。 许多官员低声交谈著,目光却不时瞥向站立於储君专属位置上的太子李承乾,以及文官班列中略显肥胖的魏王李泰。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朝会的重要议题之一,便是西州黜陟使的人选。 而太子举荐李素立的消息,早已在特定的圈层中传开,引发了无数暗流。 李承乾站立在原地,右脚脚踝的旧伤让他站得並不轻鬆,他维持著身体的平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漠,更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这个太子,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如履薄冰,周遭皆是深潭。 辰时初,钟鼓齐鸣,李世民御临太极殿。 繁琐的礼仪过后,朝会进入正题。 几项常规政务很快处理完毕,殿內气氛不知不觉地收紧。 端坐於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最终落在李承乾身上,缓缓开口。 “西州设立黜陟使总揽其事,乃既定国策。日前,太子举荐秦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出任此职。今日,诸卿可各抒己见。” 来了。 李承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出列半步,垂首恭立,做出聆听圣训与朝议的姿態。 他依照计划,用平稳的声调,將奏疏中陈述的理由再次清晰复述了一遍。 “……儿臣愚见,西州初开,首重稳定。李素立乃宗室疏属,忠诚可鑑,性情沉稳,处事循规,尤重上命。以此等持重之臣前往,可稳扎稳打,巩固根基,避免急於求成反生紕漏。此乃儿臣浅见,恭请父皇圣裁,亦请诸位大臣评议。” 他的话音刚落,殿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这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他的话音刚落,殿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位列武官班首的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勣。 他稳步出列,向御座一礼。 “陛下,老臣直言。西州毗邻突厥,非通晓军务、有边镇歷练之干才不能镇抚。李司马久在內地,未歷战阵,若因主官不諳兵事致使边陲有失,动摇国本,悔之晚矣!此非质疑其品性,实为江山社稷虑!” 李承乾心头一沉。 李勣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他理由最薄弱之处。 他无法反驳,却心知这更是军方在表达他们的底线——他们不愿看到一个完全不懂军事的文官,去触碰边疆的权柄。 他抿紧嘴唇,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垂首,以示听到了。 紧接著,司徒长孙无忌缓步出列,语气带著长者般的恳切。 “太子殿下勇於为国荐才,此心可鑑。然老臣所虑者,西州开发耗资巨万,牵动天下税赋。所需主官,非仅忠诚谨慎便可,更需精明干练、善於任事之能臣!李司马敦厚守成,开拓非其所长,臣恐其钱粮调度失当,非但徒耗国帑,更恐伤及陛下爱民之心、殿下荐贤之名啊!” 这番话如同裹著丝绸的软刀,刀刀不见血,却句句戳在要害。 李承乾感到一股火气直衝头顶,又被强行压住,闷在胸口。 他听得懂舅父那“为他好”背后的真实意图——根本不愿东宫的触角,哪怕只是李素立这样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伸向西州那块未来的棋局。 这是在维护他那套精妙的朝堂平衡。 他依旧沉默,目光转向下一位。 中书令房玄龄隨之出列,表情沉稳务实。 “李司马为官清廉,行事谨慎,臣亦认同。然西州百事待兴,需一位能提纲挈领、明快决断之主官。李司马过往政绩多显持重之风,於此类需披荆斩棘之事务,经验或显不足。臣恐其过于谨慎,遇事请示,往返耗时,以致貽误边机。” 房玄龄的话听起来最是客观公允,却也让李承乾感到最深的无力。 他无法否认,李素立確实非开拓之才。 他选择李素立本就是为了“掌控”,而非最快开发西州,可这个真正的理由,如何能宣之於口? 一种被看穿却又被误解的孤立感,紧紧攫住了他。 一种深深的孤立感包围了李承乾。 军方、勛戚、宰相……这些朝廷栋樑,几乎异口同声地,用各种无可挑剔的理由,將他的举荐否定。 就在这时,魏王李泰一系的官员,看准了时机,开始发力了。 就在这时,魏王李泰一系的官员,看准了时机,开始发力了。 御史中丞崔仁师手持象笏,快步出列,声音带著言官特有的激昂。 “陛下!臣有本奏!” 第86章 重归乖戾,岂非朝廷之失?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御阶下黑压压的臣工,最终,极轻微地頷首。 崔仁师得到示意,稳步出列。 他並未立刻看向太子,而是先向御座躬身,隨后转向眾臣。 “太子殿下举荐宗室子弟,此乃敦睦亲亲,彰显陛下仁德之举,其心可悯。” 他话语稍顿,气息微沉,再开口时,语调並未提高,却字字如锥。 “然,国之重器,在德与能,不在亲疏。” “黜陟使之职,上承天子恩威,下抚西州军民,更兼督察吏治、开发边陲之重责,一举一动,关乎国本,牵连西陲数十万生灵之祸福,乃至关中之屏障,社稷之安稳。” 他的视线此刻才缓缓扫过站在前列的太子李承乾,眼露锋芒。 “臣闻,李司马素立,性情敦厚,操守尚可。” “然,歷年考功,止於中上。政绩簿上,无安民之殊功,无定边之显绩,更无经营筹划之能跡可查。如此履歷,骤登如此要津。” “臣恐,非但不能彰显朝廷选贤任能之公心,反惹天下士人非议,谓朝廷用人,重血脉而轻才德。” 他再次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臣,非敢质疑太子殿下为国举贤之诚,亦非对宗室有所偏见。” “选官制度,乃国之纲纪,纲纪一乱,则赏罚不明,赏罚不明,则人心离散。臣之所虑,实为朝廷纲纪计,为天下公议计!望陛下圣裁!” 这番话,引经据典,句句站在朝廷法度、天下公议的制高点上。 未有一字直接指摘太子,却將“任人唯亲”、“破坏制度”、“难服眾望”的嫌疑,如同无形的网,密密地罩向李承乾。 “臣附议崔中丞!” 一名御史紧跟著出列。 “李素立才具平庸,骤升要职,恐貽误边事!西州非比內地,需干才方能镇抚!” “陛下!宗室任职边陲,虽显恩宠,亦需避嫌!此例一开,恐后世效仿,国法何以维繫?” 又一名官员高声附和。 “臣等以为,太子殿下或为宗室情谊所蔽,未及深察李素立之实才。此职关係重大,万不可轻授!” 接二连三的声音从御史台阵列,从一些品阶不高却位置关键的官员中响起。 他们不再如之前重臣那般含蓄,言辞愈发直接,目標明確指向李素立的“无能”和太子举荐的“失察”。 声浪不高,却连绵不绝,匯聚成一股清晰的寒流,衝击著孤立无援的储君。 褚遂良立於班列之中,眉头紧锁。 昨日听闻太子欲举荐李素立,他確是深感不妥,认为此人才具平庸,难堪大任,太子此荐甚为不智。 他本已打定主意,若今日朝会议及此事,定要直言进諫,以尽諫官之责。 然而,此刻看著眼前这几乎一面倒的攻訐浪潮,看著太子孤立无援的模样,褚遂良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反对李素立,是基於才德考量,是出於公心。 但眼下这情形,却隱隱透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褚遂良的念头飞快转动。 李素立確非上选,但此刻,维护太子举荐的权威,远比李素立个人是否胜任更为重要! 他想起太子近期的变化,那份敢於直面陛下、参与政务的锐气,虽手段激烈,却不失为一种觉醒。 若因此番挫折而被打压下去,甚至心生怨望,重归乖戾,岂非朝廷之失? 就在这反对声浪看似要將太子彻底淹没之际,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局面。 “陛下,臣,褚遂良,有本奏。” 眾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这位以书法、学识和刚直著称的人身上。 昨日,在接到太子欲举荐李素立的风声后,褚遂良於友人私邸中,曾明確表示过反对。 许多人都知道他的態度,此刻见他出列,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將给太子的困境,再添上一块沉重的砝码。 连御座上的李世民,目光也微微闪动了一下,等待著这位近臣的发言。 李承乾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然而,褚遂良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知情者愕然。 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臣以为,太子殿下举荐李素立,正是老成谋国之举,恰逢其时!” 此言一出,殿內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连一直垂著眼瞼的长孙无忌,也微微抬了抬眼。 褚遂良无视周围的反应。 “方才诸公所言,多著眼於李素立才具是否足够卓绝。然,诸公可曾细思,西州当下,最需要何种官员?” 他自问自答,目光扫过刚才发言反对的几人。 “是需要一位锐意进取,大刀阔斧,却可能因不諳边情而激起变故的干吏?还是需要一位如李素立这般,性情稳慎,忠於王事,能谨守朝廷法度,一步步落实朝廷方略的守成之臣?” 他语速加快,带著论辩的力量。 “西州新附,民心如同新孵之雏,惊疑未定。此时,稳定压倒一切!” “李素立或许无惊世之才,然其宗室身份,便是陛下仁德、朝廷信任之象徵,可安当地酋首、百姓之心。” “其稳重性格,可保政令平稳过渡,不生枝节。此正是持重之真义!” “太子殿下能见人所未见,弃虚名而求实效,此非为国举贤之明,何为明?” 他最后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言辞恳切甚至带著几分激越。 “陛下!太子殿下初涉政务,便能如此洞察时弊,拋开个人好恶,以国事为重,举荐合適人选,朝廷之福! “臣,恳请陛下,俯允太子所请,授李素立西州黜陟使一职,以彰殿下之明,以定西州之心!” 褚遂良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支持太子的东宫属官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精神为之一振,纷纷出声附和褚遂良。 “褚侍郎所言极是!稳定確是西州当前第一要务!” “太子殿下明鑑万里!” 而反对的一方,尤其是崔仁师等人,则立刻出言反驳。 “褚侍郎此言差矣!稳慎並非无能之託词!西州开发,千头万绪,非能吏不可为!” “宗室身份固然可安一时之心,然若才能不济,治下混乱,反损朝廷威信!” “太子殿下之心可嘉,然举荐之实,关乎国事,岂能因心而废实?”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片。 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声浪此起彼伏。 然而,仔细看去,出列明確支持太子和褚遂良的,依旧寥寥无几。 除了几位东宫属官,便只有少数几位与宗室关係密切或素来秉持正统的官员。 大部分臣工,或沉默观望,或眼神交流,他们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面无表情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身上。 看到这两位重臣並未因褚遂良的激烈言辞而有任何表示,许多人便依旧保持著沉默,或继续站在反对的阵营中。 第87章 公心……好一个公心…… 李承乾站在风暴眼中,褚遂良的支持如同冬日里突然出现的一团火,让他感到一丝短暂的暖意和希望。 但隨即,那更加汹涌的反对声浪和大多数人的沉默,將那点暖意彻底扑灭,只剩下更深的寒意。 他看著那些爭得面红耳赤的臣子,看著他们或激动、或冷漠、或算计的脸孔。 心中的憋屈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疯狂衝撞。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这些人,这些臣子,为何敢如此无视他的意愿,如此肆无忌惮地攻击他的举荐? 一股暴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孤亦是君!尔等今日如此逼迫,他日……他日孤若登基,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长孙无忌那不动声色的脸,扫过房玄龄那睿智而深沉的眼眸。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浇熄了那刚刚燃起的暴戾火苗。 长孙无忌,国之元勛,母后之兄,势力盘根错节。 房玄龄,群臣之首,深得父皇信任,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还有李勣,军方砥柱…… 这些人,是他现在能动的吗?是他现在能报復的吗? 不能。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尊严。 他空有储君之名,却无驾驭这些重臣的实权和威望。 他的意志,在真正的权力格局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爭吵持续著,太极殿內如同市集。 最终,所有的声音再次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到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李世民自始至终端坐著,如同山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因激烈的爭吵而动容,也未因褚遂良的出人意料而显露诧异。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爭辩的双方,扫过脸色苍白、紧抿嘴唇的太子,也扫过沉稳而立、目光坚定的褚遂良。 等到殿內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时,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终结一切爭论的权威。 “诸卿所言,” 他先看向李勣、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崔仁师等人。 “皆出於公心,为国家考量,朕心甚慰。” 这话,肯定了反对者的立场。 李承乾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太子举荐,褚卿力陈,”他的目光转向李承乾和褚遂良。 “亦是深思熟虑,为西州稳定计,其心可嘉。” 这像是一种平衡,一种安抚,但绝非认可。 隨即,决断下达。 “西州黜陟使人选,干係重大,既朝议有此分歧,李素立之任命,暂且搁置。” “搁置”。 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李承乾的心臟。 他的提议,被实质上否决了。 父皇保全了他的顏面,没有直接驳斥,但搁置就是最明確的失败。 “著吏部会同中书、门下二省,”李世民继续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就今日诸卿所虑,重新斟酌,广荐贤能。所选之人,需兼具持重之德与经营之才,通晓边情军务。议定之后,再行奏报。” “臣等遵旨!”吏部尚书等人立刻出列,躬身领命。 “退朝。” 李世民不再多言,起身,在內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太极殿。 皇帝一走,大殿內的凝重气氛仿佛瞬间消散。 官员们开始低声交谈,整理袍袖,陆续退朝。 李承乾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退朝的钟鼓声在他耳中变得遥远而模糊。 胸腔里那股鬱结的闷气,凝滯不动,堵塞了所有的感官。 他看著那些鱼贯而出的背影,看著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低声交谈著从他不远处走过,看著李勣面无表情地大步离开,看著崔仁师与几名御史匯合,脸上虽无笑容,步履却显轻鬆。 他像一个被隔绝在权力场外的人,看著权力场中的人们自如地行走、交谈,而他自己,却被无形的屏障隔离在外,无法融入,也无法影响分毫。 “殿下……” 身旁的內侍不得不上前,小心翼翼地低声提醒。 李承乾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迈动脚步。 他的右脚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他一瘸一拐地,沉默地行走在空旷的宫殿御道上。 清晨的阳光將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影子孤寂而僵硬。 返回东宫的路,漫长而沉默。 他紧闭著唇,一言不发。 內心的怒火与屈辱並未消散,反而在沉默中沉淀、发酵,但另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认知——无力感,如同蔓延的苔蘚,覆盖了那熊熊燃烧的愤怒。 他回想起李逸尘的话语——“这不是顶撞,这是策略。” “殿下要让他做选择,而不是您被动地承受所有结果。” 可今日,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被动承受了所有结果的人。 父皇选择了“搁置”,选择了顺从那看似“公允”的朝议。 他,李承乾,太子的举荐,在所谓的国家利益和朝廷纲纪面前,无足轻重。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然而,在这极致的刺痛与无力之中,某种东西似乎在缓慢地碎裂,又缓慢地重组。 他不再仅仅沉浸於个人的愤怒和委屈。 一些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问题,开始在他心中盘旋。 李勣为何执意於军方利益? 这利益具体为何? 与西州有何关联? 长孙无忌那所谓的平衡,究竟是在平衡什么?平衡他与谁? 房玄龄追求的效率,为何偏偏在李素立身上行不通? 那些言官,他们的胆气从何而来? 仅仅是因为御史的职责? 褚遂良那番慷慨陈词背后,是真的支持,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如同幽暗深渊中的潜流,在他心中涌动。 它们沉重,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力量,將他从一个自怨自艾的储君,向著一个不得不开始审视权力真实面貌的参与者推去。 回到东宫显德殿,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宫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空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支撑殿宇的朱红立柱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殿內迴荡。 手背瞬间传来剧痛,指关节处一片红肿。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倾泻、也无法消解的闷气,盘踞不散。 他盯著柱子上那浅浅的痕跡,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 “公心……好一个公心……” 第88章 好!好!真是大快人心! 太极宫內,李世民独自立於两仪殿东侧的朱漆槛窗前。 午后日光透过窗欞,映亮御案前漫地的金砖。 两个时辰前太极殿朝会的余波,仍在帝王胸中盘桓。 李勣的直接反对、长孙无忌捋须諫言、房玄龄垂目陈情、崔仁师持笏力辩、眾臣借李素立“才具平庸”“不通军务”之由,將太子举荐逼至绝境的场面。 此刻在李世民脑中清晰復现。 朝会时李承乾的反应超出预料。 高明除初闻李勣諫言时表情有所变化,余下时辰皆垂目静立,连最终“暂且搁置”的旨意落下时,也只是依制躬身,未泄半分情绪。 这般沉静不该属於高明。 储君该学会隱忍,但隱忍之下暗涌的机锋更令人警惕。 他刻意搁置任命,既保全东宫顏面,亦將难题掷回——要看看高明如何破局。 “陛下。”內侍监王德躬身入殿,“魏国公呈急疏。” 李世民接过奏本。 魏徵的奏疏,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李承乾举荐李素立! 其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立场之坚定,远超褚遂良的辩护。 魏徵並未过多纠缠於李素立个人才能的细节,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储君权威与朝廷纲常。 他在奏疏中写道,太子监国听政,乃陛下钦定,是培养储君、稳固国本之要策。 既然赋予其参政之权,就当尊重其举荐之责。 若因朝臣议论纷纷便轻易否决储君深思熟虑后提出的人选,则监国听政之制形同虚设,储君威信何存? 长此以往,谁敢为太子尽心谋划,太子又如何能歷练成长? 对於李素立,魏徵承认其並非开拓型猛將干吏,但他强调,西州当前首要任务並非急功近利的开拓,而是“稳人心、立规矩、固根基”。 李素立“性情稳慎、恪守礼法、忠於王事”,正是执行此阶段任务的最佳人选。 其宗室身份更能彰显朝廷对西州的重视与信任,有利於安抚新附之民。 反之,若派一锐意进取却可能操切行事者,恐生变乱。 奏疏最后,魏徵更是毫不客气地指出,朝中某些反对之声,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夹杂私心。 或为维护本部利益,或为迎合他方势力,其行径是在损害储君权威,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他恳请陛下圣心独断,维护太子应有的权责,准其所请,以安东宫之心,以正朝廷之风。 看完奏疏,李世民久久不语。 魏徵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他心中某个敏感的位置。 他不得不承认,魏徵的担忧有道理。 他一方面希望太子成长,另一方面却又在太子初次重要举荐时,因朝议压力而轻易搁置,这確实可能向朝臣传递出错误的信號,削弱太子的权威。 是否……自己对这个儿子,还是助力太少,考验太多? 魏徵这份毫不避嫌、直抒胸臆的奏章,让他原本因“搁置”而略显倾向的天平,再次產生了微妙的摇摆。 …… 东宫。 李承乾独自坐在显德殿內。 右手的指关节还在隱隱作痛,那是先前砸在柱子上的痕跡。 可此刻,那股灼烧肺腑的怒火,奇异般地冷却了下来。 他不再去想那些臣子们或倨傲或冷漠的脸,也不再反覆咀嚼那份被当眾“搁置”的屈辱。 李逸尘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冰冷而清晰:“殿下,博弈之道,在於看清格局,计算得失,而非意气用事。” 博弈……是的,这是一场博弈。 他,李承乾,是局中人之一。 而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次回合的较量。 他开始尝试用李逸尘所授的方法,去拆解那些反对者的立场。 李勣,兵部尚书,他反对的理由是“不通军务”。真的仅仅是因为李素立不諳兵事吗? 西州设黜陟使,总揽开发,必然涉及屯田、戍防,甚至与安西都护府的权责交织。 李勣执掌兵部,军方在西域的利益盘根错节。 一个完全由东宫举荐、且易於控制的文官坐镇西州,是否会打破军方在边陲的某些固有格局? 或者,李勣本人,或者他代表的军方势力,是否希望这个位置由更贴近他们利益的人来担任? 他的反对,是出於公心,还是为了维护兵部的权柄,乃至他英国公一系在西域的影响力? 李承乾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 他將每一个反对者都视为棋盘上的一子,尝试分析其动机,估算其能量,判断其在此事上的“收益”与“代价”。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愤怒是何等的愚蠢和无用。 愤怒改变不了任何局面,只会暴露自己的虚弱。 李逸尘说得对,这不是父子家常,而是君臣奏对,是权力的博弈场。 那么,他李承乾在此次博弈中,得失如何? 表面上看,他输了。 举荐被搁置,顏面扫地。 但真的如此吗? 他想起了李逸尘昨日的话。 “殿下,您还有后手。” 是的,后手。 那个看似疯狂,却可能扭转局面的后手——一力承担西州开发的钱粮!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不需要国库额外支取,就能筹措到那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甚至更多。 那么,今日所有反对他的理由,什么“耗资巨万”、“徒耗国帑”、“才不配位导致浪费”,都將不攻自破! 到了那时,谁还能质疑他举荐的李素立? 谁还能说他李承乾“好大喜功”、“不通实务”? 他甚至可以凭藉此事,彻底將西州事务的主导权抓在手中。 那些今日反对他的人,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阴鬱的內心。 挫败感依旧存在,但不再令人窒息,反而转化成了一种冰冷的动力。 他知道他手中还握著一张未打出的王牌。 只是……这张王牌,该如何打出去? 李逸尘所说的“信用”,那玄而又玄的“锚定物”,究竟是什么? 东宫有什么东西,能够锚定出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乃至后续更多投入的信用? 他蹙紧眉头,再次陷入沉思。 金银?土地? 还是……他这太子之位的未来?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李逸尘既然提出了,就必然有他的道理。 就在李承乾於东宫显德殿內冷静復盘,筹划后手之时,魏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在装饰华美的书房內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 “好!好!真是大快人心!” 第89章 暂时奉承那跛子几句又何妨! 李泰兴奋地在书房內踱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他猛地停下,看向杜楚客。 “太子举荐受挫,西州黜陟使这等要职空悬,正是天赐良机!此等位置,岂能落入旁人之手?必须是我们的人!” “邓州司马崔敦礼!他是我们的人,其妹嫁与韦挺堂弟,这层关係虽不显眼,却足够可靠。此人才能、资歷皆是上选,由他顶上,名正言顺!” 他越说越兴奋,几乎就要立刻下令去运作。 “殿下稍安勿躁。” 杜楚客適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同一盆冰冷的泉水,稍稍浇熄了李泰过於外露的急切。 李泰微微皱眉,看向他这位心思縝密的幕僚。 “先生觉得不妥?崔敦礼难道不是最佳人选?” “崔司马自然是上佳人选,才学足备,通晓典章,地方任上颇有建树,履歷无可指摘。” 杜楚客先是肯定,隨即话锋一转。 “只是,正因他是我们的人,殿下才更需谨慎。若由殿下您亲自出面,急切举荐,目標过於明显,恐引陛下猜忌,反为不美。” 李泰闻言,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先生的意思是……本王不宜亲自下场?” “非但不能亲自下场,还需將此举表现出冠冕堂皇之味。” 杜楚客嘴角噙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下何不入宫面圣,向陛下陈情?” “陈情?陈什么情?”李泰疑惑。 “殿下只需入宫面圣,向陛下陈情,言说身为皇子,见太子兄长初涉政务,步履维艰,心中忧虑,故愿为国举贤,为兄分忧。” “特举荐才德兼备之崔敦礼,出任西州黜陟使,助太子稳定西陲。” 他稍作停顿,观察著李泰的神色。 “殿下要著重强调,此举並不是为结党营私,也不是覬覦储位,纯粹是出於兄弟之情,为朝廷考量。” “太子监国听政,是朝廷大事,若能得兄弟臂助,朝野必称颂陛下教子有方,皇室和睦,岂非美谈?” 李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带。 “先生的意思是……让本王以助力太子之名,行安插自己人之实?” “殿下英明。”杜楚客躬身。 “陛下注重天家亲情,尤其是见不得兄弟鬩墙。” “殿下主动示好,展现兄友弟恭之態,陛下心中必然欣慰。只要陛下首肯,届时,西州要地,便如同殿下囊中之物。” 李泰在书房內踱了几步,脸上神色变幻。 他確实厌恶那个跛足的兄长,更覬覦其储君之位。 但若能藉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將手伸向西州,掌握实权,暂时向那跛子低低头,说几句违心的好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李泰停下脚步,下定决心。 “只要能拿下西州,暂时奉承那跛子几句又何妨!便依先生之计!” 他立刻吩咐备轿,他要即刻入宫面圣。 两仪殿內,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一批来自河西的军报,正揉著眉心稍事休息。 听闻魏王李泰求见,他有些意外,这个时辰,青雀通常应在文学馆与学士们编修《括地誌》才是。 “宣他进来。” 李世民放下手,端正了坐姿。 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步伐略显急促,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行至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 李世民语气平和。 “青雀此时入宫,所为何事?” 李泰站起身,却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括地誌·河南道》部分新修订的稿本,儿臣与诸位学士再三核对古籍、勘验地图,力求无误,特呈父皇御览。” 李世民接过,隨意翻看了几页,见其中山川河流、郡县沿革记载详实,考据严谨,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好。青雀用心了。编纂地誌,考据之功最是紧要,你能沉下心来,做这等扎实学问,朕心甚慰啊!” 他放下书稿,温和地看著李泰。 “我儿近来辛苦了,瞧著似清减了些许。” 感受到父皇语气中的关怀,李泰心中一定。 “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儿臣不敢言苦。只是近日闭门修书,偶闻朝中之事,心中……心中著实有些不安,故冒昧前来,想向父皇陈情。” “哦?何事让你不安?”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神色。 “儿臣想到因为西州黜陟使人选之事,兄长所荐之人,遭眾臣质疑,最终…未能通过。” 李世民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平静地看著李泰。 “朝议纷紜,各执一词,朕以为此事还需斟酌。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想看看这个儿子会如何评价其兄长的挫败。 李泰连忙躬身,语气显得十分诚恳。 “父皇明鑑,儿臣绝无妄议朝政、评价兄长之意。儿臣只是深感忧虑。” “兄长刚获听政之权,便遇此挫折,心中定然难安。” “儿臣身为弟弟,见兄长步履维艰,既感心疼,又恐因此事,伤了兄长锐气,亦或引得朝臣对东宫心生轻视,於国於家,皆非善事。” 他偷眼覷了一下父皇的神色,见李世民听得专注,並未露出不悦。 “儿臣深知,储君乃国本,兄长地位尊崇,非儿臣所能企及。” “儿臣平日只知埋首书卷,於政务实是生疏,本不该在此事上多言。然,父子兄弟,血脉相连,见兄长有难处,儿臣若袖手旁观,实在於心难安。” 李世民微微动容。 他素知青雀聪慧,也知其有爭胜之心,此刻能说出这番体恤兄长、顾全大局的话,著实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 他放缓了语气。 “你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天家子弟,首重和睦。只是……此事朝议已决,暂且搁置,你又有何良策?” 李泰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更加恳切。 “儿臣愚钝,不敢妄言良策。” “只是儿臣近日翻阅吏部銓选档案,又结合《括地誌》编纂中所涉各地风土人情,觉有一人或可胜任西州黜陟使之职,或可解父皇与兄长之忧。” 第90章 他寧愿相信这是真的。 “何人?”李世民目光微凝。 “邓州司马,崔敦礼。”李泰清晰地说道。 “此人乃清河崔氏旁支,家学渊源,通晓典章制度。歷任州县佐吏,皆有实绩,尤擅钱穀刑名,吏部考功年年评等皆为上上。” “其於邓州任上,督劝农桑,兴修水利,颇有政声。更难得的是,崔司马曾因公务往来於陇右、河西,对边地情势、蕃汉杂处之况,亦有了解。” “其人才干卓著,老成持重,若使之出任西州,必能恪尽职守,稳妥办事。” 他顿了顿,见父皇沉吟不语,便拋出最关键的话语。 “儿臣举荐此人,绝无半点私心!只因觉其才德足以担当此任。若能得用,既可为国家稳固西陲出一份力,亦可……亦可助兄长,度过眼下难关。” “毕竟,黜陟使若能得力,西州开发顺利,这首功,自然还是兄长的。” “儿臣……儿臣只是希望能为兄长分忧,略尽绵薄之力,使父皇不再为此事烦心,亦使外人见我天家兄弟,能如此和睦互助,岂不美哉?” 说完这番话,李泰深深低下头,心臟却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他尽力让自己的姿態显得纯粹而真诚,將所有算计都隱藏在“兄弟情深”和“为国举贤”的外衣之下。 李世民看著下方恭敬垂首的儿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先是本能地生出一丝疑虑。 青雀与高明的关係如何,他並非全然不知。 此刻青雀主动举荐人才,助力东宫,实在有些反常。 但隨即,李泰那番情真意切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使外人见我天家兄弟,能如此和睦互助”,深深打动了他。 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和阴影。 他內心深处,极度渴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兄友弟恭,避免重蹈覆辙。 青雀此举,若真是出於公心,出於对兄长的爱护,那无疑是他最乐见的情形。 更何况,李泰举荐的崔敦礼,他也有些印象。 吏部考评確属优异,能力、资歷都足以胜任。 比起太子举荐的、明显才具平庸的李素立,崔敦礼显然更符合“兼具持重之德与经营之才”的要求。 难道……青雀是真的长大了,懂得了顾全大局,懂得了维护储君兄长的权威?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暖意和希望。 若真如此,实乃大唐之福,李氏之福。 他寧愿相信这是真的。 “青雀,”李世民的声音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你能有此心,朕……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若真能如此想,如此做,朕心甚慰,你母后在天之灵,亦必欣慰。” 李泰心中狂喜,知道父皇已被说动,但仍强自压抑著,保持恭谨姿態。 “儿臣只是尽本分,不敢当父皇如此夸讚。” 李世民沉吟片刻,终於做出决断。 “好!你所荐崔敦礼,朕记下了。此人確有其才,堪当考量。朕即刻下旨中书省议处。” “儿臣谢父皇信任!” 李泰连忙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趁热打铁,又说了几句。 “父皇,太子兄长近日操劳国事,甚是辛劳。” “儿臣虽在宫外,亦常掛念。还请父皇代儿臣转达,望兄长保重身体。若……若兄长不弃,儿臣愿常往东宫请教,虽才疏学浅,或亦可为兄长参详琐务,分忧解难。”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他龙顏大悦,连声道:“好!好!朕一定替你转达。你们兄弟能如此,朕还有何忧!退下吧,好好编修你的《括地誌》,此事,朕自有主张。” “儿臣告退。” 李泰强忍著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恭敬地退出了两仪殿。 一出殿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李泰脸上的恭谨瞬间化为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崔敦礼坐上西州黜陟使之位,看到西州的財富与权柄通过这条线,源源不断地匯入他的魏王府。 而两仪殿內,李世民独自回味著方才与李泰的对话,脸上带著许久未见的舒心笑容。 他当即唤来中书舍人,口授旨意,將魏王举荐之邓州司马崔敦礼为西州黜陟使,交中书省与吏部、门下省联席会议,儘快斟酌妥帖上奏。 他甚至特意叮嘱了一句。 “告知中书诸位相公,魏王此荐,出於公心,为国举贤,尔等议处时,需郑重考量。” 皇帝的旨意迅速传达到中书省,旋即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长安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魏王举荐崔敦礼?” “陛下竟將魏王所荐之人,交中书门下议处?” “还特意强调了魏王是出於公心,为国举贤?” 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魏王府的方向,也投向那沉寂的东宫。 敏感的朝臣们立刻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子举荐李素立,被朝议驳回,陛下搁置。 转眼之间,魏王便举荐了才干明显更胜一筹的崔敦礼,竟然得到了陛下的首肯,正式纳入议程! 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难道,陛下对太子已然失望至此? 开始有意无意地扶持魏王,甚至允许其介入本应由东宫主导的边州人事? 还是说,魏王及其背后的势力,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公开地向储君之位发起衝击? “国本动摇啊……”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私下嘆息。 “看来,魏王简在帝心,储位之爭,只怕要愈发激烈了。” 更多的人则在暗中观望,计算著未来的风向。 原本暂时平息的立储之爭,因此事再次被点燃,並且比以往更加公开、更加剧烈。 朝野上下,关於魏王李泰可能取代太子李承乾的言论,甚囂尘上。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將自己关在殿內已近两个时辰。 他试图用李逸尘教授的博弈之法冷静分析,试图从那无边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筹划那所谓的“后手”。 然而,当宦官颤巍巍地入內,將魏王举荐崔敦礼並获陛下允准,交由中书议处的消息稟报给他时,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我安抚,在瞬间崩塌。 “什么?” 第91章 孤肯定又错了,对不对? 李承乾猛地从坐席上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右脚踝一阵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盯著那名宦官,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你再说一遍!” 宦官哆哆嗦嗦地重复了一遍消息。 “李泰……举荐崔敦礼……父皇……准了……交中书议处……” 李承乾一字一顿地重复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这是什么意思? 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太子,举荐的人,被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驳回、搁置。 而李泰,一个亲王,竟然可以举荐人选,还能得到父皇的认可,正式进入朝廷议处的程序? 父皇知不知道这么做意味著什么? 这等同於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扇他这个太子的耳光! 等同於告诉所有人,魏王的话,比他这个太子的话更有分量! 等同於將李泰放在了与他这个储君平起平坐,甚至更受重视的位置上! “呵……呵呵……” 李承乾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笑声,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好一个出於公心!好一个为国举贤!李泰……我的好弟弟……你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仿佛能看到李泰那肥胖的脸上,此刻正洋溢著怎样得意的笑容。 仿佛能听到那些支持魏王的朝臣,在背后怎样地议论、嘲笑他这个失势的储君。 李承乾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灯架,铜製的灯台哐当倒地,烛火瞬间熄灭,滚落一旁。 “他是要踩著孤的肩膀往上爬!是要將孤彻底踩进泥里!” 强烈的愤怒和屈辱感,如同火焰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感觉胸腔快要炸开,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之气在体內横衝直撞。 他想立刻衝去两仪殿,质问父皇为何如此偏心! 他想衝到魏王府,將李泰那张虚偽的脸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他只能被困在这座华丽的东宫里,像一个囚徒,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权威被一点点侵蚀,看著自己的地位摇摇欲坠。 “父皇……您当真……如此厌恶儿臣吗?” 一股深切的悲凉,从愤怒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李逸尘的话。 “殿下要让他做选择,而不是您被动地承受所有结果。” 可如今,父皇的选择已经如此清晰明了。 他李承乾,就是那个被放弃、被牺牲的选项吗? 不!绝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还有机会! 还有那张未打出的王牌! 东宫一力承担西州钱粮的底牌! 只要他能解决这个最核心的难题,所有今日施加於他的屈辱,所有轻视他、背叛他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是……那该死的“锚定物”到底是什么? 李逸尘究竟要如何凭空变出那如山如海的钱粮? 未知带来的是更深的焦虑和恐慌。 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神秘而智慧的伴读身上。 可李逸尘再厉害,难道真能点石成金不成? 若是他也没有办法……那自己岂不是…… 李承乾不敢再想下去。 他像一头困兽,在空旷而昏暗的大殿內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和焦躁。 每一次右脚落地时传来的刺痛,都在提醒著他身体的残缺和现实的残酷,也加剧著他內心的煎熬。 他现在只能等。 等待明日李逸尘入宫伴读的时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需要见到李逸尘,需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他那看似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谋划。 李承乾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交织著绝望、希望、愤怒和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贏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万劫不復。 而他,已別无选择。 翌日。 殿外传来內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殿下,李伴读求见。” “宣!”李承乾强按下迫不及待的情绪。 经过一夜的思考,此时李承乾儘量装作沉稳的状態。 昨天的失態不能再重新上演了。 殿门推开,李逸尘缓步而入,神色依旧是那副令人心安的平静,仿佛外界滔天的巨浪都与他无关。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免了”李承乾几步上前。 “逸尘!你之前说的锚定物,究竟是什么?快告诉孤!如今局势危殆,青雀步步紧逼,孤不能再等了!必须儘快筹措钱粮,拿下西州,否则……否则孤这东宫,迟早要易主!” 他目光灼灼,充满了急切和渴望,仿佛李逸尘口中即將说出的,是能点石成金的仙术。 然而,李逸尘並未直接回答。 他看著李承乾,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李承乾一愣,抓著李逸尘胳膊的手不由得鬆了松。 他看著李逸尘那副神情,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一句他几乎已经听习惯了的话——“殿下,您又错了。” 是了,自己肯定又错了。 每次自己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时,李逸尘总会先指出他的错误。 这一次,恐怕也不例外。 一种混合著挫败和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李承乾抢在李逸尘开口前,带著几分自嘲和几分试探。 “孤……孤知道,孤肯定又错了,对不对?”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殿下能自省,便是进步。是的,殿下又错了。” 他引著李承乾回到坐席前坐下,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此刻我们的重心,根本就不在西州黜陟使那个人选之上,更不在於立刻去寻找那锚定物。” “不在西州?” 李承乾有点小懵了,他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李逸尘的思路。 “可西州是孤培养势力、积累实力的关键啊!如今被青雀横插一手,难道我们就此放弃不成?” “且此事不成,孤將当眾出丑,脸面荡然无存!” 李逸尘缓缓开口。 “非是放弃,而是时机未至,且当前有远比西州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殿下去做。”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此事若不做,殿下即便拿到了西州,將来也会处处受制,甚至可能为他人作嫁衣。” “何事如此紧要?”李承乾追问。 第92章 报復。 李逸尘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报復。” “报……报復?” 李承乾彻底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逸尘,你……你说什么?报復?报復谁?” “自然是报復那些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殿下,致使殿下举荐被搁置的朝臣。” 李逸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李承乾张了张嘴,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当然想过报復,在朝堂上受尽屈辱的那一刻,他恨不得將那些反对他的人全都…… 但那只是愤怒之下转瞬即逝的念头。 冷静下来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报復的资本和能力。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逸尘,你莫不是在与孤说笑?报復?孤拿什么去报復?” “李积是兵部尚书,军方砥柱。” “舅父是司徒,国之元勛。” “房玄龄是群臣之首,深得父皇信任……还有那些言官,他们手握风闻奏事之权!” “孤一个失势的太子,连举荐一个李素立都被轻易驳回,如何去报復他们?” 他越说越觉得气短,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下詔申斥?孤一个太子,没有这个权力!” “《礼》云:『父之臣,子当敬之。』孤是储君,也无权公然申斥父皇的重臣,那不符合礼法,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和父皇的震怒!” 他摊开手,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 “孤倒是真想报復,可孤没有这个实力啊!若是动用阴谋手段去报復,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被察觉,他们转而全力支持青雀,行废立之事,对他们来说,也並非难事!” “到那时,孤才是真的万劫不復!” 李承乾將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必然是悬崖。 李逸尘安静地听完。 他看著李承乾因激动和无力而微微涨红的脸。 他的思绪却飞速流转,穿越千年的歷史尘埃,审视著那位高踞龙椅的帝王,內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位千古明君,在对外战爭、国家治理上英明神武,堪称典范。 偏偏在对待自己儿子,尤其是继承人的问题上,却屡屡展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昏聵。 李世民亲手点燃了李泰的野心,將李承乾逼入恐惧和绝望的角落。 他是从玄武门的血泊中杀出来的,应该最清楚皇位继承权模糊不清会带来何等惨烈的后果。 更荒谬的是,在李承乾谋反事败后,李世民差点相信了李泰那番“杀子传弟”的鬼话。 这种违背人性常伦、毫无可信度的承诺,居然能打动精明的李世民。 李逸尘只觉得,李世民或许是歷史上最悲剧的帝王之一。 他亲手打下了锦绣江山,开创了盛世根基,却亲手废黜了嫡长子承乾,又因群臣反对和李泰的野心暴露,不得不废黜了溺爱的魏王李泰。 最终,为了保全其他儿子的性命,他选择了性格相对温和的晋王李治作为继承人。 然而,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绝不会想到,这个看似稳妥的选择,最终导致了他心爱的小才人武媚,变成了儿媳妇,继而成为皇后、天后,最后登基为帝,改唐为周。 那个他寄予厚望的李唐皇室,在武则天的屠刀下几乎被杀戮殆尽,血脉几近凋零。 他毕生奋斗想要传承下去的李氏江山,险些在他身后二世而斩,这何尝不是对他晚年家庭治理失败的最大惩罚? 这些冰冷的歷史事实在李逸尘脑中一闪而过,让他对眼前这位绝望太子的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 李逸尘心中暗嘆,眼前的太子,经过自己多番引导,本已渐渐走出阴霾,开始学著用更成熟的方式思考和应对困局,正慢慢走上储君应有的正道。 可李世民这记昏招,如同在太子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瞬间將他內心好不容易压下的、对自己父皇和自身地位的深层恐惧,再次勾了起来,甚至比以往更甚。 更让李逸尘心中警铃大作的是,他记得史书记载,李世民马上將会下詔。 追復李建成皇太子称號,追復海陵王李元吉为巢王,並依礼改葬。 这看似是帝王彰显仁德、宽恕过往的举动,但对于敏感多疑、正值储位不稳的太子李承乾而言,不亚於一道惊雷! 对李承乾產生的严重心理刺激和政治影响远比一次举荐被驳带来的要深刻得多! 必须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让太子拥有更强大的內心和更稳固的地位。 绝不能让他因此等风波而萌生任何不该有的、走极端的念头! 歷史悲剧的轨跡,必须要扭转! “殿下所虑,確有道理。但是,谁告诉殿下,报復就一定要使用阴谋诡计?谁又告诉殿下,报復就一定会导致他们离心离德,转而支持魏王?” 李承乾被他问住了,迟疑道:“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 李逸尘断然否定。 “殿下忘了臣之前与您讲述的博弈论了吗?尤其是那『一报还一报』的策略?” 李承乾点头。 “孤记得。以合作始,若遭背叛,必以牙还牙。可是……” 他脸上依旧满是困惑。 “孤现在连『牙』都没有,如何『还牙』?” “殿下又陷入误区了。” 李逸尘耐心引导。 “一报还一报的核心,不仅仅是遭受攻击后要反击,更在於这种反击是『对等』的,並且是可预测的。” “它不是在宣泄情绪,而是在树立规则,明確底线。” “让所有参与者都知道,触犯您的底线,就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看著李承乾的眼睛。 “殿下如今要做的,並非使用什么阴谋,而是进行一场公开的、对等的、符合礼法的报復。” “公开?对等?符合礼法?” 李承乾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努力理解著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是储君,未来的皇帝。您的报復行为,不能是下作的手段,那会自降身份,也易落人口实。” “您的报復,必须放在明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並且合乎法度礼制。” 李承乾更加迷惑了。 “可是……孤刚才说了,孤没有权力去申斥他们本人啊!” “谁让殿下直接去申斥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本人了?” 第93章 孤还是有些担心 李逸尘反问,嘴角噙著一丝冷冽的笑意。 “况且他们本人並未直接攻訐太子殿下,只是在政见上持不同立场。” “所以,殿下也不能直接报復他们本人。但是,他们总有在意的东西吧?比如,他们力主或举荐的某项人事任命,他们推动的某项政策?” “人事任命?政策?”李承乾瞳孔微缩。 “对。”李逸尘语气篤定。 “李积不是强调西州需通晓军务之人吗?” “那他兵部近期若有重要將领的升迁调动,或者有关边镇防务的提议,殿下便可格外关注。” “在显德殿听政时,详细询问,甚至提出不同意见,延缓其进程。” “长孙司徒不是担忧李素立才具不足吗?那他门下省或吏部近期若有过格提拔某位才具平平的官员,殿下同样可以依据规制,提出质疑,要求严格考核。” 他稍稍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殿下试想,他们在朝堂上驳了您的举荐,让您顏面扫地。转头,您就在东宫听政时,对他们所关切的人事或政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同样以才具、资歷、是否合乎规制为由,进行严格的审查、质疑,甚至驳回。” “这,是不是一种对等的报復?”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说道:“这……这能行吗?为了针锋相对就驳回他们的提议?舅父和李积他们……” “这不是意气用事!”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严肃。 “这关乎殿下的態度和底线!他们在您关切的事情上让您不痛快,您就在他们关切的事情上让他们不顺利。” “这是一种非常清晰、对等的信號。” “您不需要对他们本人进行攻击,您只需要让他们推动的事情遇到阻力即可。” “这本身就是一种报復,一种政治上的表態,告诉他们,您的意志不容轻易忽视。” 他继续举例。 “那些跳得最欢的言官,诸如崔仁师之流。殿下您亲自下场去对付他们,確实有失身份。” “但是,他们难道就没有政见上的倾向,没有试图推动或阻止过某些事情?” “东宫属官完全可以针对他们过往的奏议,找出其中与现行政策或礼法有所牴牾之处,进行驳斥和弹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同样是『对等』的报復。他们攻訐东宫所荐之人,东宫属官就驳斥他们所持之论、所推之事。这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大的错处。” 李承乾怔怔地听著,脑子飞快地转动。 李逸尘描绘的这幅图景,和他之前想像的腥风血雨的报復完全不同,而是一种……一种在规则框架內,精准而冰冷的反击。 “可是……可是他们要是因此更加记恨孤,联合起来,变本加厉地报復孤,甚至……甚至向父皇上奏,行废立之事,那该如何是好?” 李承乾说出了他最大的恐惧。 “孤……孤承受不起啊!” “殿下放心,他们不会。” 李逸尘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原因有三。” “第一,殿下的报復是对等的,並且局限於规则之內。您没有逾越储君的权限,没有使用非法手段,只是在行使您听政议事的权力,对各项政务提出您的看法和质疑。” “他们若因为自己推动的事情受阻,就掀桌子要求废太子,那在陛下和天下人看来,就是心胸狭隘、挟私报復、无视储君参政之权,道理不在他们那边。” “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老谋深算之辈,绝不会行此不智之事。” “第二,正如臣之前所言,这是一场重复博弈。” “殿下此次的报復,是在树立规则。” “只要殿下坚持『一报还一报』的原则——他们表达善意,殿下也表达善意。他们进行攻击,殿下就进行对等反击——长久下来,这些聪明人自然会明白殿下的底线在哪里。” “他们会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做了必然会引来代价。” “明確的规则,对於身处高位的人来说,反而意味著安全。他们知道边界在哪里,就不会轻易去触碰。” “第三,殿下无需担心他们因此离心离德。” “真正的忠诚,不是靠一味退让和討好换来的。” “恰恰相反,一个懂得维护自身权威、明確自身底线、並且有能力和决心执行规则的储君,才会让那些重臣在权衡利弊后,觉得投资於您,支持您,是更有保障、更符合他们长远利益的选择。” “一个软弱可欺、连自身举荐被否决都无力反应的太子,才真正会让他们看不起,甚至考虑改换门庭。” 李逸尘的分析如同抽丝剥茧,將李承乾心中的恐惧和疑虑一层层剥开,露出了底层冰冷的逻辑。 李承乾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逸尘的话有其道理。 他回想起朝堂上那些或冷漠或倨傲的眼神,如果他一直忍气吞声,那些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而如果他展现出强硬的一面,亮出自己的獠牙,哪怕这獠牙还不够锋利,也足以让一些人重新掂量。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孤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急著去爭夺西州,而是……而是先去给他们使绊子?” 李承乾的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化。 “不仅仅是使绊子。”李逸尘补充道。 “这是一个系统的行动。殿下可以梳理一下,今日在朝堂上反对您最力的几位重臣,他们近期在推动哪些重要人事或政策。” “然后,利用东宫听政的机会,或者通过詹事府属官上奏,对这些事项进行严格的审查、提出有理有据的质疑,甚至行使您有限的驳议之权。” “对於言官,则发动东宫属官针对其过往言论和政策主张进行对等的驳斥和弹劾。” 他顿了顿,强调道:“记住,殿下,动作要『快』,要在他们以为您会忍气吞声的时候,突然出手。” “反击要『准』,抓住他们提议中確存在的疏漏或可爭议之处,让他们难以反驳。” “程度要『对等』,他们让您失去多少顏面,您就让他们推动的事情遇到多大的阻力,不必过度,但必须让他们感受到疼痛和您的存在。”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一股久违的、带著刺痛的活力开始在血管里流动。 是了,他一直被动挨打,就是因为没有底线,没有规则。 如果他能建立起这套“对等报復”的规则,那么……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犹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意。 “可是……孤还是有些担心,万一……” 第94章 整飭此类不正之风,以正朝纲! 李逸尘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他们不会有所行动的,因为殿下要报復的人很多,目標分散。” “他们只会互相观望,甚至会希望別人当那个出头鸟,而自己则静观其变,保存实力。” “这便是人性,尤其是在涉及自身核心利益时,无人愿为他人火中取栗。” “首先,如臣方才所言,殿下之行止皆在规则之內,他们找不到明面上的把柄。” “其次,即便有个別蠢蠢欲动者,其反击也必然是孤立的,难以形成合力。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乾。 “殿下手握『听政』之权,名正言顺。他们若反击过度,便是藐视储君,质疑陛下赋予殿下参政之权的决定。” “这个罪名,他们担待不起。故而,臣料定,初期必然是一片惊愕与沉默,无人敢率先掀起更大波澜。” 李承乾眼中光芒闪烁,被李逸尘这番剖析说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又想到另一件紧要之事。 “那……依你之见,具体该如何著手?针对何人?何事?总不能无的放矢。” 李逸尘微微摇头,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沉静。 “具体目標、人选、事项,需殿下召集东宫詹事府、左右春坊之得力属官共同商议。” “他们熟知朝堂官员背景、近期动向及各部司职掌” 李承乾缓缓点头。 “那……那锚定之物呢?孤还需要等多久?西州之事,孤一日不掌握主动,便一日寢食难安!青雀那边……” 李逸尘迎著他急切的目光,语气平和。 “殿下,锚定之物关乎根本,牵涉甚大,需等待最佳时机,方能一举功成。请殿下再耐心等待几日,容臣再做些准备。” “时机一到,臣自会向殿下和盘托出。” 看到李逸尘如此表態,李承乾纵然心焦如焚,却也知此事强求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丝决断。 “好!报復之事,孤即刻著手安排。锚定之物,孤便再等你几日!” “殿下圣明。” 李逸尘躬身行礼。 “若无事,臣先行告退。” 李承乾挥了挥手,看著李逸尘沉稳退出的背影,殿內重归寂静。 李承乾独自在显德殿中静坐良久。 报復,不是泄愤,而是立威。 他反覆咀嚼著“对等”、“规则”、“礼法”这些字眼,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感,渐渐驱散了盘踞心头的屈辱和暴戾。 他不再愤怒於李泰的得意,也不再怨恨父皇的不公。 “来人。” 殿外侍立的宦官立刻躬身入內。 “传令,召孔公、杜正伦、赵弘智、贺兰楚石,即刻至显德殿偏殿议事。” 他略微停顿,又补充道。 “令他们从速,孤有要事相商。” 他没有选择那些过於亲近、可能已被外界视为“太子党”核心人员,而是召来了这些地位更高、职责更重,且在近日风波中相对保持沉默的东宫主要僚属。 孔颖达年高德劭,杜正伦以文才典重著称,赵弘智精於礼仪典制,贺兰楚石则与军方有所关联,却又並非李勣嫡系。 这个组合,既能代表东宫,又不至於显得过於咄咄逼人,更符合“以正朝纲”的姿態。 约莫一炷香后,几位东宫属官齐聚偏殿。 他们神色各异。 显然,他们都已听闻朝堂之事,对太子突然召见的目的有所猜测。 李承乾没有让他们久等,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开门见山,语气却异常沉稳。 “储君听政,本为学习歷练,广纳良言。然,孤近日观送抵东宫之奏疏摘要,阅览诸司条陈,却发现些许令人不安之跡象。” 他话锋一转,將议题引向了更广泛的朝纲层面。 “或有司职掌,行事渐显怠忽,或考功銓选,標准似有模糊,或条规章程,执行流於形式。” “此等情状,虽看似细微,然长此以往,恐伤朝廷法度之严明,损及父皇励精图治之圣意。”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 “孤既蒙父皇信重,授以听政之权,参详政务,便不能尸位素餐,视若无睹。” “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欲与诸卿共议,如何借东宫听政之机,整飭此类不正之风,以正朝纲!” 他刻意强调了以正朝纲四个字。 殿內一片寂静。 几位属官迅速交换著眼色。 太子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结合昨日之事,其锋芒所指,在场之人谁又能不明白? 年迈的孔颖达率先开口,声音缓慢而沙哑。 “殿下心系朝纲,老臣感佩。不知殿下欲从何处著手?” 他需要摸清太子的具体意图和边界。 毕竟,谁能公开反对“以正朝纲”呢? 李承乾早有腹稿,从容道:“孤以为,择其要者,深入查问。” “例如,吏部近年考功,优等者眾,然其政绩是否皆名副其实?兵部於边镇將领升迁调补,其考量是否周全,是否尽合规制?户部於各处粮秣转运、库藏盘查,其帐目是否清晰,程序是否严谨?” 他提出的这几个方向,看似泛泛,实则精准地覆盖了昨日反对声音最强烈的几个领域——吏部,长孙无忌影响力所在。 兵部,李勣直辖。 户部,与財政相关,由房玄龄统领。 他没有点名任何具体的人或事,却划出了明確的“查问”范围。 杜正伦沉吟道:“殿下,东宫听政,虽有参详之权,然直接质询部司,恐有越权之嫌,易引纷爭。” 李承乾頷首,表示认可。 “杜卿所虑极是。故孤之意,非是越俎代庖,而是於显德殿听政时,对送呈之相关奏疏、条陈,详加询问,要求主事官员到场解说,或令相关部门提供更详尽之依据。” “凡有疑点不清、程序有亏、或与既定章制明显不符者,东宫可行使驳议之权,要求其重新釐清、完善,甚至暂缓施行,报请父皇圣裁。” 他看向赵弘智:“赵卿精於典制,届时便由你主责,依据《贞观律》及各部司职掌,审核各项程序、文书是否合规合制。” 赵弘智肃然拱手:“臣遵命。” 李承乾又看向贺兰楚石。 “贺兰卿於军旅边务有所了解,兵部及诸卫府有关將领升迁、边镇防务调整之议,便由你重点关注,务求其荐举理由充分,堪合军务实需,符合朝廷銓选之规。” “末將领命!”贺兰楚石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既是重任,也是机会。 李承乾最后对杜正伦道:“杜卿文采斐然,熟知经史,便请你总揽全局,协助孤梳理各方奏议,確保东宫驳议之言,引据充分,立论严谨,不授人以柄。” 杜正伦深深看了太子一眼,他从这番话里听出了远超以往的縝密和冷静,躬身道:“臣,必竭尽全力。” 第95章 这点小事,老夫懒得计较。 李承乾目光扫过眾人,语气转为凝重。 “诸卿切记,我等所为,非为刁难,非为党爭,乃为肃正纪纲,明晰法度。一切言行,皆需出於公心,合乎礼法。” “问询需切中要害,驳议需有理有据。要让朝野上下看到,东宫议政,非是虚应故事,而是实实在在为朝廷查漏补缺,维护纲纪之严肃!” “臣等明白!”四人齐声应诺。 议事既毕,眾人退出偏殿,各自下去准备。 李承乾独自坐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箭已上弦。 翌日,东宫显德殿。 依照新制,部分常朝政务摘要及需议事项已送至东宫。 今日议题,恰有吏部呈报的若干官员年度考功优等覆核,以及兵部关於安西都护府下属两名折衝都尉调动的建议。 李承乾端坐殿上,下方除了东宫属官,还有被传召前来接受问询的吏部考功司郎中和兵部职方司郎中。 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凝重。 首先议及吏部考功。 当念到某位关中畿县县令连续三年考功皆为上上时,李承乾並未像往常一样简单听过就算,而是示意赵弘智发言。 赵弘智手持相关文书,起身向吏部郎中询问道:“敢问郎中,此县令连续三年考绩上上,依据为何?其任內户口增益几何?垦田数目可有明细?狱讼是否清明?有无特別政绩堪为表率?” “据《考课令》,抚育有方,户口增益为上考,清慎明著,公平可称为中上。” “其文书所载,多为劝课农桑,颇有成效、处事公允等泛泛之词,未见具体政绩及显著事功,何以连续评定上上?是否合乎考功之制?” 他一连串的问题,引经据典,直指核心。 那吏部郎中显然没料到东宫会问得如此细致,额角微微见汗,支吾著试图用“风评甚佳”、“上官举荐”等理由搪塞。 李承乾適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压力。 “朝廷设考功之法,旨在激浊扬清,赏罚分明。若標准模糊,仅凭风评,则何以服眾?何以体现公平?” “此例若开,恐伤天下实干官吏之心。此份考功覆核,暂且搁下,请吏部补充详实数据、列举具体事功后,再行呈报。” 他没有直接否定,而是要求。 补充材料,合情合理,吏部郎中无法反驳,只得訕訕领命。 轮到兵部议题时,贺兰楚石率先发难。 他针对兵部提议调任的一名折衝都尉,提出质疑。 “据职方司所呈,此员原驻守河西,善守不善攻,今调往安西某前沿军镇,该镇近年时有小股游骑扰边,需主动出击清剿。” “以守城之將,置於需进取之地,是否人地相宜?兵部考量其调任,是基於其以往守城之功,还是评估其具备出击之能?可有其骑射、野战操演之考评记录?” 兵部职方司郎中被问得一愣,调任考量往往涉及多方因素,甚至包括人际关係、派系平衡,有些確实难以摆在明面上细说。 他试图强调该都尉经验丰富、忠诚可靠。 贺兰楚石不为所动,语气冷硬。 “边镇將领调遣,关乎边境安全,非同小可。岂能仅以经验、忠诚概之?” “若无具体能力匹配之证据,此调令恐欠稳妥。依末將看,亦当暂缓,请兵部重新审议,或另举荐更合適人选,並附具其胜任之明確理由。” 李承乾端坐上方,静静听著属官们的质询,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頷首,表示支持。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带有个人情绪的话,所有的质疑都围绕著“制度”、“程序”、“胜任能力”展开。 然而,那无形的压力,却让两位部司郎中如坐针毡。 他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身后的尚书省、乃至宰相们。 东宫这番突如其来的认真,打乱了他们惯常的节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詹事府的数份奏疏也送达了中书省和门下省。 这些奏疏以东宫属官的名义,对几项正在流程中的人事任命和政策调整提出了有理有据的驳议。 所针对的,赫然都是昨日在朝堂上反对太子最为卖力的那些大臣所关联的事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堂。 太子的报復行动,瞬间在长安朝野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听说了吗?太子今日將兵部、吏部的几位官员叫去东宫,好一顿詰问!” “何止!东宫连上数道驳议,直接把崔中丞侄子的县令任命、还有房相门下一位侍郎推动的漕运修改章程给拦下了!” “我的天!太子殿下这是……疯了不成?如此四面树敌!” “我看不像疯,你瞧他出手,每一下都打在关节上,挑的都是些对方理亏又不好明说的事情。” “而且全是依著规矩来,用的是听政议事的权力,让你挑不出大错!” “这报復……来得太快了!范围也太广了!兵部、吏部、甚至连御史台的人都捎带上了!歷朝歷代,哪位太子受过这等气后,能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反击回去?” 底层和中层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大部分人觉得太子是被逼急了,行为失控,是在自取灭亡。 但也有一些嗅觉敏锐的精明之辈,从中看出了不一样的门道。 “高明啊!”一位在鸿臚寺任职的老侍郎捻著鬍鬚,对身旁的友人低语。 “太子此举,看似莽撞,实则深得权谋之道啊。” “他不纠缠於西州一隅之爭,而是直接將战火引到对手的腹地。此举一在立威,二在划界,告诉所有人,太子並非可隨意拿捏之辈。” “更重要的是,”友人补充道。 “他选择的目標分散,让李积、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无法联手反击。” “他们若为一个侄子的官职、或一项无关大局的政策修改,就联合起来对抗储君,那在陛下眼里成了什么?岂不是坐实了结党营私、无视君父?” 英国公府,李积听著兵部下属的匯报,面色沉静如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下属稟报完毕,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积轻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沙场老將特有的不屑。 “哼,就按太子的意思改。这点小事,老夫懒得计较。” 他挥退下属,独自沉吟,眼中锐光一闪。 “且看这毛头小子下一步还能挑什么毛病?” “这次便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哼,莫怪老夫不给东宫留顏面!” 赵国公府,长孙无忌听完幕僚的敘述,脸上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既然太子殿下有此雅兴,那就按东宫的意图办理吧。”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待幕僚退下,他端起茶杯,眸色转深。 “如此精准老辣。看来,是背后那位出手了。” 第96章 唉,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轻轻啜了口茶,神色莫测。 “也好,老夫便静观其变,看看这位太子殿下,接下来还能走出什么妙棋。” 梁国公府,房玄龄则站在书案前,看著东宫发来的那份驳议文书。 上麵条分缕析地指出了他门下一位官员所提议程中的几处疏漏,確实存在,难以辩驳。 “后生可畏啊。” 房玄龄轻轻嘆了口气,脸上看不出喜怒。 “懂得利用规则,懂得分散打击,懂得展示力量而又不逾矩。陛下若知此事,会如何想?” 他摇了摇头,將文书放下。 此刻出手干预? 为了这点小事与太子正面衝突,绝非智者所为。 只能暂时隱忍,静观其变。 这几位大佬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太子的反击手段高明,在礼法上站得住脚,而且来得如此迅猛、范围如此之广,让他们一时都有些措手不及。 想要还手,却发现无处著力——太子打击的都是些“小事”,他们若为此大动干戈,反而显得气量狭小,针对性太强,必然引发陛下不悦。 更重要的是,他们摸不清陛下对此事的態度。 陛下是乐见太子展现魄力,还是会对太子的“咄咄逼人”心生不满? 在圣意未明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就在这满朝文武都被太子这番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惊疑不定之际,又一则消息传出,再次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太子李承乾上表,以“崇文馆整理典籍、弘扬文教有功”为由,奏请嘉奖魏王李泰所管辖的崇文馆內数名官员,並请赐帛犒赏! 这一下,连那些自詡精明的朝臣也彻底看不懂了。 太子刚刚对朝中重臣发动了如此迅猛的报復,转头却去嘉奖政敌魏王的下属? 这唱的是哪一出? 唯有少数真正洞察局势的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猛然醒悟! 太子此举,绝非示好,而是更高明的政治手腕! 两仪殿內,李世民听著內侍监王德的详细稟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太子殿下驳议兵部、吏部七项条陈,相关部司已按东宫意见退回重擬。” “隨后,太子殿下上表嘉奖崇文馆校书郎等三人,赐帛百匹。又特意讚许褚遂良日前关於节俭用度的諫言,称此乃社稷良言。” “命东宫署官携宫中珍稀药材,前往魏府上慰问,言国公体弱,乃国之损失,望早日康復,再为陛下分忧。” 王德说完,垂手躬身,殿內一片寂静。 李世民久久不语。 太子的反应之快,手段之老辣,分寸拿捏之精准,让他感到心惊。 那精准打击的驳议,是赤裸裸的立威和报復,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而紧隨其后的怀柔之举,更是妙到毫巔。 嘉奖崇文馆……李世民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啊!好啊!这才是储君应有的气度! 不管高明內心如何想,他肯做出这番姿態,主动向青雀管辖的崇文馆示好,这就是顾全大局,这就是兄友弟恭! 他寧愿相信,这是太子经歷了挫折后真正的成长,认识到了作为储君,不能一味逞强斗狠,更要懂得笼络人心,维繫兄弟和睦。 至於这背后是否另有深意……李世民不愿去深想。 “哥儿俩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玄武门的阴影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太渴望看到儿子们能和睦相处。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子殿下所请嘉奖崇文馆之事……” 他挥了挥手,对王德道:“太子的奏请,准了。崇文馆相关官员,按太子所请,赐帛嘉奖。告诉太子,朕心甚慰。” 王德躬身应下,悄悄抬眼,见陛下脸上竟是许久未见的轻鬆笑意,心中更是凛然。 太子这一手,竟是直接挠到了陛下心中最痒处。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望著殿外明媚的阳光,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鬱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高明的成长,让他看到了大唐江山延续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能避免血腥、相对平稳过渡的可能。 至於李泰那点心思,以及朝臣们的猜测和不安,在此时李世民的眼中,都比不上兄弟和睦这一点来得重要。 魏王府內,李泰將手中的一份礼单狠狠摔在案上,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 “嘉奖崇文馆?那跛子!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把我李泰当什么了!”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做给父皇看!做给天下人看!” 杜楚客站在下首,面色同样凝重,他捡起礼单,仔细看了看。 “殿下息怒。太子此举,看似怀柔,实则绵里藏针。他嘉奖崇文馆,是阳谋。” “殿下若反应过激,便落了下乘,正中其下怀。”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施为?”李泰怒吼道。 “崇文馆那些人受了嘉奖,心里会如何想?还会像以前一样死心塌地吗?还有朝臣,见太子如此宽宏大量,又会如何看本王?” 杜楚客沉吟道:“殿下,此刻我们不宜妄动。太子刚刚立威,气势正盛,陛下態度未明。我们若贸然反击,反而显得殿下您……容不下兄长示好。” “当务之急,是稳住崔敦礼西州黜陟使之事。只要此事落定,西州在手,主动权便仍在我等这边。” “至於崇文馆受奖……不过是些许帛缎虚名,动摇不了根本。” “殿下不妨也上表,感谢太子对崇文馆的肯定,同样彰显兄弟和睦之意。” 李泰喘著粗气,努力平復心绪,他知道杜楚客说得有理,但那股被算计的憋屈感,却让他几乎发狂。 他死死攥著拳头。 “好……好一个兄友弟恭!本王便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太子这一连串组合拳,在长安官场引起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太子殿下变化之大,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位中书舍人对同僚私下感嘆。 “懂得刚柔並济,亦有容人之量。嘉奖崇文馆,此非寻常皇子所能为。” “是啊,尤其是讚许褚大夫,慰问郑国公,这说明殿下看重的是直臣风骨。若殿下真能如此,实乃大唐之福。” 而那些曾在朝堂上对太子举荐李素立之事保持沉默,或暗中附议反对的官员,此刻更是心中忐忑,追悔莫及。 “早知太子殿下有如此胸襟手段,当日……当日便该出言维护一二。” 一名御史在家中懊恼地对妻子道。 “如今再看,魏王虽得陛下宠爱,然太子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如今又显露出这般气象……唉,一步错,步步错啊!” 第97章 陛下既已裁定,便如此吧。 数日之间,长安朝堂的舆论风向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先是数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联名上奏,称西州初定,当以安稳为首要,太子所荐李素立虽才具不显锋芒,然性情稳慎,又是宗室子弟,於安定人心確有奇效。 他们认为,此前朝议过於强调开拓之能,忽视了稳定阶段的特殊需求。 紧接著,秘书省、太常寺、光禄寺等衙署的一些中下层官员也纷纷上书。 或直接附议御史之言,或从经义典章中寻找依据,论证宗室成员出任边州要职的合法性与优越性。 他们的奏疏文笔流畅,引经据典,將李素立的稳提升到了固国之本的高度。 甚至一些原本在太子与魏王之间持观望態度的清流官员,也开始公开表示对太子的支持。 他们讚誉太子近日处理政务沉稳有度,宽严相济。 尤其是在嘉奖崇文馆、慰问魏徵等事上展现了储君应有的气量。 他们认为,朝廷应当维护太子举荐的权威,否则將损害监国听政之制的严肃性。 这些声音起初零散,隨后逐渐匯聚,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舆论浪潮。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中书省和两仪殿。 为李素立陈情、呼吁陛下採纳太子举荐的官员,大多品阶不高,多居於各部司的中下层职位。 但他们数量眾多,且言辞恳切,引据扎实,一时间,朝堂之上仿佛充满了为太子说话的声音。 这股风潮来得迅速且显得异常突兀。 巧妙地將李素立的劣势包装成特定时期的优势,並將议题拔高到维护储君权威和朝廷制度稳定的层面,让人难以直接驳斥。 东宫显德殿內,李承乾按部就班地处理著每日送来的政务摘要。 看著朝中风向的转变,他內心中非常得意。 这种群臣为他发声、为他造势的局面,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仿佛连日来的憋闷都被这股涌动的暗流冲刷乾净,胸中块垒尽消,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然而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沉稳地召见属官,听取匯报,对各项条陈提出疑问或表示认可。 仿佛浑然未觉外界的变化,只是平静地行使著李世民赋予他的听政之权。 他那日的凌厉反击似乎只是一次性的立威,此后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一些人心生忐忑。 摸不清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在酝酿什么,还是真的已经接受了西州之事的挫折。 两仪殿內,李世民翻阅著案头堆积的奏疏,其中大半是为李素立陈情或变相支持太子举荐的。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 “近日为李素立说话的官员,似乎多了不少。” 李世民淡淡开口。 王德躬身回应。 “陛下明鑑,確实如此。多是各衙署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以及御史台的几位御史。奏疏所言,皆认为稳定乃西州当前第一要务,李司马堪当其任。” 李世民“嗯”了一声,未作评价。 他心中瞭然。 高明这一手,玩得漂亮。 没有继续强硬对抗,而是转而发动中下层官员製造声势,既展示了东宫潜在的影响力,又將议题引向了对他有利的方向。 然而,这些奏疏並没有能动摇李世民的决定。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李泰那日出於公心、为国举贤、为兄分忧的恳切言辞,以及那句“使外人见我天家兄弟,能如此和睦互助”。 这幅兄弟和睦的景象,是他內心深处极度渴望见到的。 如今,高明刚刚嘉奖了青雀的崇文馆,展现了兄长的气度。 若是此刻他驳回了青雀出於公心举荐的、才干明显更优的崔敦礼,反而採纳了高明推荐的李素立,那岂不是打了青雀的脸? 刚刚营造出的和睦气象,岂非瞬间荡然无存? 在李世民看来,维护儿子们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和睦,远比西州黜陟使具体由谁担任更为重要。 崔敦礼才干出眾,履歷光鲜,用他並无不可。 而用他,就是对青雀兄友弟恭行为的肯定和鼓励。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李世民低声自语,仿佛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他不能容忍因为一个边州职位的人选,破坏这脆弱的平衡。 哪怕高明的理由同样充分,哪怕朝议有了新的变化,但在兄弟和睦这个大前提下,都需要让步。 “告诉中书省,”李世民放下茶盏,语气平稳却带著决断。 “崔敦礼出任西州黜陟使一事,朕意已决。让他们儘快擬定敕旨,流程从速。” “是,陛下。”躬身退下传旨。 任命未正式发出,但皇帝的態度已如风向標,迅速传遍了权力核心圈。 消息很快传出。 赵国公长孙无忌闻讯后,沉默片刻,对前来探听口风的门下省官员只说了两个字。 “知晓。” 他內心对崔敦礼並非没有疑虑,此人虽有能力,但与魏王府过往从密,用之恐助长魏王气焰。 但陛下心意已决,且理由冠冕堂皇——肯定魏王的公心与和睦。 此时若再强行反对,不仅忤逆圣意,还可能被扣上破坏皇室和睦的帽子。 权衡之下,他选择了默认。 梁国公房玄龄得知陛下批示后,轻轻嘆了口气。 他理想中的西州主官,是既能持重又能开拓的干才,崔敦礼偏向文吏,並非最合適人选。 李素立更非良选。 然而陛下著眼於更大的和睦局面,他作为臣子,只能遵从。 他对中书舍人吩咐道:“按陛下旨意办理,吏部考核需严谨,不可怠忽。” 英国公李勣的反应更为直接。 他听完兵部下属的匯报,挥了挥手。 “陛下既已裁定,便如此吧。” 对他而言,只要西州军事防务不脱离兵部和安西都护府的体系,黜陟使是崔敦礼还是李素立,差別並不算太大。 既然陛下要以此维繫皇子间的和睦,他亦无意作梗。 於是,在皇帝明確的意志下,原本对此事各有想法的几位重臣,都选择了遵从。 中书、门下、吏部的工作重点,迅速转向了对崔敦礼的例行考核和任命文书准备。 虽然正式的任命詔书尚未下达,但朝堂上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西州黜陟使之职,已非崔敦礼莫属。 一场围绕西州人事的激烈爭夺,似乎就这样以魏王李泰的胜利而告终。 太子的举荐被搁置,而魏王的举荐得到了皇帝的力挺和重臣们的默许。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处於风波中心的太子李承乾,依旧保持著令人不安的平静。 第98章 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李承乾没有上表爭论西州人选之事。 他仿佛完全接受了这个结果,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东宫显德殿的日常听政事务中。 他仔细查阅每一份送来的奏疏摘要,不时召见相关部司的官员询问细节。 他的处理方式依旧严格遵循制度,提问切中要害。 但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凌厉的报復性色彩,更像是一位勤勉尽责的储君在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种正常化、例行公事般的表现,与之前掀起的波澜形成了鲜明对比。 朝堂之上,因此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皇帝维护了他所看重的兄弟和睦表象。 魏王如愿以偿,即將把自己的人安插进西州要职。 太子似乎接受了挫折,专注於分內之事,並未进一步激化矛盾。 重臣们避免了与东宫的正面衝突,默许了皇帝的安排。 中下层官员们宣泄了支持太子的舆论,但也无法改变既定事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状態。 东宫显德殿的烛火常常亮至深夜。 李承乾在处理完日常政务后,总会屏退左右,独自对著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沉思良久。 他的目光常常落在西北方向的西州之地,久久不动。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李逸尘所说的,能够一举扭转乾坤的时机。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做的,就是忍耐,和等待。 李逸尘告假三日,终於暂时远离了东宫那片无形的战场。 一身常衣,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士子,悄然回到了位於长安城延康坊的家中。 这是一处不算宽敞,但也绝非贫寒的三进院落。 门楣朴素,仅悬一匾,上书“李宅”二字,並无任何彰显官身的装饰。 这里,便是李逸尘此世的家族根基所在——一个属於陇西李氏庞大宗族谱系最边缘的支脉。 陇西李氏,名满天下,是与皇室联姻、出將入相的顶级门阀。 然而,如同参天巨树总有阳光照不到的细枝末节。 李逸尘所属的这一支,早已在近百年的世事变迁中,与嫡系主脉血缘疏远。 更因父祖辈未能出现显赫高官,家道不可避免地滑落,在讲究门第阀阅的大唐,已然近乎於寒门。 他的祖父,曾最高官至一州別驾,致仕后便再无人脉延续。 他的父亲李詮,如今也不过是在国子监担任一名从八品下的博士。 清贵有余,权柄全无,靠著微薄俸禄和祖上留下的些许田產维持著表面上的士族体面。 將李逸尘送入东宫担任伴读,几乎是这个家族倾尽所有资源、所能做出的最大一次豪赌。 按照唐制,东宫伴读虽品阶不高,却非等閒可得。 其选拔,一方面看重学识才情,需通过严格的考核。 另一方面,家世背景亦是重要考量,至少需是清流官宦之后,以確保其教养与忠诚。 李逸尘的陇西李氏光环,儘管黯淡,却恰好满足了这最低的门槛。 加上原身確实聪颖好学,十八岁时便得以入选,成为了太子李承乾的数位伴读之一。 三年前,当消息传回这座小小的李宅时,闔家上下是何等欢欣鼓舞! 在父亲李詮看来,这是家族重返荣耀的起点。 太子伴读,朝夕侍奉於储君之侧,耳濡目染皆是军国大事,一旦获得太子赏识,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母亲更是喜极而泣,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身著朱紫、光耀门楣的那一天。 那段时间,连平日里走动稀疏的远房亲戚,也似乎忽然热络了许多。 然而,希望的火苗燃得炽烈,熄灭的过程却漫长而煎熬。 最初的几个月,原身还能偶尔带回一些东宫见闻,虽感太子性情有些骄躁,但总体仍怀期待。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太子的名声在朝野间每况愈下。 足疾带来的阴鬱,亲近俳优、效仿突厥习俗的荒唐,屡遭李世民训斥的传闻。 尤其是与魏王李泰日渐激烈的储位之爭。 所有这些,都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李家人的心头。 原身在东宫的日子也变得艰难。 他本性谨慎,甚至有些懦弱,不善於像杜荷那样逢迎,也不像李安儼有军旅背景。 在太子越发乖戾的氛围中,他只能更加沉默,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三年下来,莫说升迁,就连在太子面前留下深刻印象都没有做到,彻底成了东宫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 家族的投资,似乎眼看就要血本无归。 父亲李詮的眉头越锁越紧,书房里的嘆息声时常响起。 母亲的笑容里也添了忧愁,开始求神拜佛,保佑儿子平安。 往日的热络亲戚,又渐渐恢復了疏离。 整个家族笼罩在一种胆战心惊的氛围里,既怕李逸尘在东宫惹出祸事被牵连,又哀嘆於这唯一崛起希望的渺茫。 直到后世的李逸尘穿越而来,取代了那个惶恐无助的灵魂。 此刻,李逸尘推开书房的门,父亲李詮正背对著他,站在窗前,望著院內那棵略显萧索的老槐树。 听到脚步声,李詮缓缓转过身。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穿著半旧的深色儒袍,眼神里带著常年伏案留下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 “回来了。”李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东宫……近日事务可还顺遂?” 他问得含蓄,但目光却紧紧盯著儿子,试图从李逸尘脸上读出些什么。 朝堂上的风波,即便他官职低微,也有所耳闻。 李逸尘看著眼前这位名义上的父亲,能感觉到那份深藏的关怀。 他心中微微嘆息,这家族的命运,如今已与他这穿越者牢牢绑定。 他无法告知他真相,只能尽力安抚。 “劳阿耶掛心,东宫一切如常。”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李詮仔细打量著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如此便好。伴读之职,贵在沉稳。切记,谨言慎行,莫要捲入是非。” 这话,他这三年来已不知说过多少遍,几乎是这个家族在权力边缘求存的唯一信条。 “孩儿明白。” 李逸尘躬身应道。 这个家族,將所有的希望与恐惧都繫於他一身。 他们不知道,眼前的李逸尘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更不知道,他正在下一盘何等凶险的棋。 若成功,或可挽狂澜於既倒,携家族一飞冲天。 若失败……那便是史书上清晰记载的“皆斩”,连同这个小小的家族,一同碾碎在贞观年间的政治车轮之下。 回到自己简洁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第99章 这……这是何盐?从何得来? 李逸尘在家中闭门三日。 房间內,他面前摆著几只陶罐、麻布滤器和一只小炭炉。 粗盐块在清水中逐渐融化,经过数次过滤、熬煮、结晶,最终得到一小撮细白如雪的盐末。 他拈起少许置於舌尖,纯粹的咸味迅速扩散,毫无寻常盐巴的苦涩杂质。 这便是他选定的锚定物——盐。 大唐贞观年间,盐政沿袭前朝旧制,並未实行官营专卖。 武德年间,高祖下詔“通盐池盐井与百姓共之”,允许民间自行开採、贩运。 至贞观朝,李世民延续此策,天下盐池、盐井多由地方豪强或百姓经营,朝廷仅收取少量盐税,纳入州县赋税之中。 然而朝中关於盐铁之利的爭论,却从未止息。 北魏、北周曾行盐专卖,前隋亦曾短暂实施。 每逢边患兴起、国库吃紧,必有大臣上书请復盐铁官营,以充军用。 尤其去年朝廷对薛延陀用兵后,民部便曾奏请核查天下盐井,议增盐课,虽未成行,却已显徵兆。 李逸尘很清楚,手中这雪精盐,眼下確是无价之宝。 其色白、质纯、味正,远非市面上青黄混杂、含有硝土之苦的粗盐可比。 若以此为核心,构建一套借贷、兑付的信用体系,初期足以令商贾富民趋之若鶩,解西州钱粮燃眉之急。 但他更清楚,盐作为锚定物的致命弱点——它完全依赖於当前宽鬆的盐政。 一旦朝廷政策有变,效法汉武帝旧事,行“榷盐”之制,將盐利收归官有,严禁私煮私贩,那么东宫凭藉私盐建立的信用,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届时非但西州钱粮没了著落,东宫更將背上“与民爭利”、“私贩官盐”的罪名,信用彻底破產,再无翻身之机。 风险极大。 然而眼下,他別无选择。 李承乾的耐心已近极限,朝堂局势更是刻不容缓。 他必须用这最快可见效之物,先稳住太子,稳住东宫的基本盘。 而且他也需要通过这番操作引发朝堂震动,去引导李承乾如何正確去斗爭,摒弃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他取过一支早已备好的紫竹毛笔,笔桿中空。 他以薄油纸將精盐仔细包好,分成数小包,逐一塞入笔桿之內,以原塞封口,外观毫无破绽。 此举並非万全,若遇有心人详细查验,必然暴露。 但他赌的是短期內无人会注意一支寻常毛笔,赌的是面见太子时的私密。 他將藏盐的毛笔插入腰间丝絛,如同寻常文士。 推门而出时,天色尚早,晨雾未散。 李詮立於院中,似乎已等候多时。 他目光扫过李逸尘腰间毛笔,並未多问,只沉声道:“前些时日,吏部王主事来过。” 李詮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李逸尘脚步微顿。 “所为何事?” “閒谈而已。问及你在东宫近况,言谈间……问你过往的经歷。” 李詮的话语缓慢。 “如今西州黜陟使一职,恐不日將有明旨,崔敦礼其人,颇得圣心。” 李逸尘默然。 父亲这是在用他所能及的方式,告知他朝中风向。 “孩儿知道了。”李逸尘躬身一礼。 “阿耶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李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万事……谨慎。” 走出李宅,空气清冷。 延康坊內已有早起的行人,坊墙沉默地矗立,分割著一个个或显赫或卑微的家族。 他脑海中不断將后续步骤在脑中反覆推演。 献盐只是第一步,关键在於以此为基础,迅速搭建起信用的框架。 同时,必须预留后手,防范盐政突变的风险。 或许……可以在信用体系初成、吸引到首批钱粮后,便主动寻求將製盐之法“献”於朝廷,將东宫从此事的直接经营中剥离出来,转而扮演倡导官营、为国谋利的角色。 在循序渐进,用其他物品代替锚定之物。 但这需要极高的操作技巧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东宫。 验过鱼符,穿过重重宫禁,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往日的凝滯。 宦官宫女步履匆匆,眼神低垂。 太子举荐受挫,魏王势力抬头,这里的每一丝风都带著寒意。 显德殿就在前方。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班房去等轮读时刻。 “你回来了。”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压抑的疲惫。 “臣参见殿下。”李逸尘依礼参拜。 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 待李逸尘走到案前数步远站定,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的表情。 “逸尘,崔敦礼不日即將受命。” 他的目光终於聚焦到李逸尘脸上,带著探询。 “逸尘,你告诉孤,还要等多久?” 李逸尘沉默片刻,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了那支紫竹毛笔。 “殿下,臣此前所言,需一锚定物,以殿下之信用,撬动钱粮。” 李承乾的视线落在毛笔上,眉头微蹙,显然不明所以。 “此物,便是盐。”李逸尘平静地说道。 “盐?”李承乾怔住,隨即脸上浮现荒谬之色。 “逸尘!你莫不是昏了头?盐?市面上隨处可买的盐?此物如何能换来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 他身体前倾,语气激动起来。 “你若说是什么海外珍宝、稀罕物事,孤或许还能信上几分!” “盐?你这是要孤去学那贩夫走卒,卖盐牟利吗?” “且不说能否赚到那些钱粮,此事若传扬出去,孤这储君顏面何存?朝臣们会如何议论?父皇会如何震怒!” 李逸尘待他斥完,才缓缓將毛笔两端示意给他看,然后轻轻旋开笔桿顶部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小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將纸包里的白色细末倾倒少许其上。 “殿下请看,此盐与市井所售,可有不同?” 李承乾狐疑地凑近细看。 只见那盐色泽雪白,颗粒细腻均匀,绝无寻常盐巴的青黄杂色和板结粗礪之態。 他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一股纯粹而强烈的咸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没有任何苦涩异味。 他愣住了。 在唐朝,皇室贵族吃某些食物时直接蘸盐食用,因而对上等盐十分熟悉。 身为太子,他自然食用的是宫中专供的上好青盐,但即便是那些贡盐,也远不及眼前这盐纯净、味正。 “这……这是何盐?从何得来?”李承乾惊疑不定。 第100章 可这跟锚定盐有何关联? 李逸尘早已备好说辞,他面色不变,从容应答。 “回殿下,乃是一卷前朝散佚的《造化秘要》,其中偶载『淋卤煎白』之法,臣此前未曾在意,近日苦思殿下钱粮之困,反覆推敲,方觉此法或可一试。幸得苍天庇佑,侥倖成功。” 他刻意將过程说得模糊,归功於古籍和侥倖。 李承乾闻言,更加兴奋。 古籍孤本,奇术秘法,这正符合世人对於“奇遇”和“天命所归”的想像,让他觉得这或许是上天赐予的转机。 “好!好一个《造化秘要》!” 李承乾抚掌,激动地在案前跛行两步,右脚踝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 “逸尘,你立此大功,孤定要重重赏你!金银绢帛,官职田產,只要你开口!” 他此刻只觉得李逸尘如同一个无尽的宝藏,每一次挖掘都能带来惊人的收穫。 赏赐? 李逸尘心中暗嘆,这位殿下,还是没能完全看清局势啊。 此刻任何针对他的赏赐,都无异於在黑暗中点燃火炬,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皇帝的眼线,魏王的探子,那些重臣们的好奇,都会瞬间聚焦在他这个小小的伴读身上。 一旦被深究,这精心布局的计划,都可能暴露。 届时,別说赏赐,怕是性命难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对赏赐的渴望,反而异常凝重地躬身。 “殿下厚爱,臣心领。然此刻,绝非行赏之时。” 李承乾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脸上的兴奋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他猛地想起李逸尘之前塞纸条提醒他“慎言”的情形,想起父皇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是啊,他光顾著高兴,却忘了最致命的危险来自何处! 父皇想知道是谁让孤变得『不同』! 逸尘是孤现在唯一的依仗,若是他被父皇盯上,甚至……』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不能让他引起任何注意! “孤明白了!”李承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復了沉稳,甚至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冷静。 “是孤考虑不周。逸尘,你放心,孤知轻重。在你所言时机成熟之前,你依旧是东宫一个普通的伴读,无人会注意到你。你的功劳,孤都记在心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斩钉截铁。 李逸尘看到李承乾眼中神色的变化,心中稍稍安定。 很好,他意识到了。 只有让李承乾觉得他是他=独一无二、不可或缺且必须隱藏的底牌,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继续推动计划。 “殿下圣明。” 李逸尘再次躬身,然后顺势將话题拉回正轨。 “当下首要之事,乃是利用此法,儘快组织可靠人手,大量生產此等精盐。” “这个容易!”李承乾此刻信心倍增,仿佛已经看到白的盐如同雪般堆积成山。 “东宫名下有几处皇庄,位置僻静,庄头皆是可靠的家生奴。孤可调派心腹侍卫看守,另闢场地,招募绝对忠心的工匠,秘密进行此事!原料……嗯,关中有的是盐硷地、咸水井,取材不难!” 他越说越兴奋,感觉自己终於能实实在在地做一件事,一件能带来巨大收益的事。 然而,这股兴奋劲头还没持续多久,他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迟疑和尷尬,声音也低了几分。 “只是……逸尘,孤毕竟是储君,行这……这商贾工匠之事,亲自组织生產、贩卖精盐,是否……是否有些不合身份?” “若被御史知晓,参孤一个『与民爭利』、『不务正业』,只怕……” 他毕竟是在儒家伦理纲常教育下长大的太子,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根深蒂固,让他直接去做“工”和“商”的事情,內心本能地感到牴触和不安。 李逸尘闻言,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他果然在成长。 若是以前的那个李承乾,要么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只会蛮干,要么想到了却会因为叛逆而故意去做。 现在他懂得考虑身份、考虑舆论影响,懂得权衡利弊了,这是巨大的进步。 “殿下所言极是”李逸尘的声音带著鼓励。 “这说明殿下已开始用储君的思维,而不仅仅是商贾的思维来看待此事。” 他微微一顿,引导道:“殿下可还记得,臣前几日与您剖析的,您身上所拥有的『潜在信用』?” 李承乾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努力回忆著。 “孤记得!” “你说孤的身份是太子,是法定的储君,这便是最大的信用背书。还有……经过前段时日的作为,孤在朝臣和父皇心中,已成了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变量』,这是政治信用的开始。” “还有……西州开发这事本身,具有正当性,孤参与其中,勇於任事,也是在为信用加分。” “殿下记得分毫不差。”李逸尘讚许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那么,请问殿下,我们此刻手握这精盐,其最终目的,真的是为了卖盐换钱吗?” 李承乾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难道不是?若无钱粮,西州之事如何展开?孤的威信如何树立?” “卖盐换钱,是最直接,也是最笨拙、风险最高的下策。” 李逸尘毫不客气地否定。 “正如殿下所忧,易授人以柄。殿下的目的,从来不是那区区盐利!” 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我们的目的,是藉此物,將殿下您的『潜在信用』,转化为可以流通、可以借贷、可以撼动资源的——『实在信用』!” 李承乾瞳孔微缩,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但又隔著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实在信用?如何转化?” “发行债券!” 李逸尘掷地有声地吐出四个字。 “债券?”李承乾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又是他从未听过的概念。 “不错。”李逸尘开始详细阐释,语速平缓而清晰,確保李承乾能跟上思路。 “所谓债券,简单而言,便是一种信用凭证。由东宫,以太子殿下您的名义,向天下商贾、富民、乃至有意投资的官员,发行一种特製的票据。其上载明,借贷本金数额,约定借款期限,比如一年或两年,並承诺到期后,连本带利,予以偿还。” 李承乾听得眉头紧锁。 “向民间借贷?这……朝廷有时也会因饥荒或战事向富户借贷,但由东宫出面……这前所未有啊!” “可这跟锚定盐有何关联?” 第101章 合作? 李逸尘目光灼灼。 “这便是关键所在!需要让他们看到,殿下您的还款能力,是有实实在在的保障的,绝非空口无凭!” 他指著案上那摊白色的精盐:“此盐,便是我们第一期债券的『锚定物』!” 李承乾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李逸尘之前关於“锚定”的教诲在他脑海中迴荡——船锚固定舟船,锚定物稳定信用。 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那层薄纱的边缘,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逸尘,你的意思是……我们发行债券,对外宣称,东宫为开发西州,特募集钱粮。” “而所有购买债券之人,其借出的钱粮,其本息的偿还保障,並非虚无縹緲的太子承诺,而是与东宫出產的这批雪精盐。”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睛亮得嚇人。 “如此一来,他们借钱给孤,看的就不完全是孤这个太子未来的命运,更是看中了这雪精盐本身巨大的利差和稀缺性!” “这盐,就是拴住他们信心的船锚!而债券,就是承载著孤之信用的舟船!” 李逸尘看著激动得脸色潮红的李承乾,心中终於涌起一股真正的欣慰和鬆快。 虽然表述还略显粗糙,但核心逻辑已经完全把握。 这番引导,没有白费。 “殿下聪慧,举一反三,正是此理!”李逸尘毫不吝嗇地给予肯定,隨即进一步深化。 “准確地说,我们並非將殿下的信用直接绑定在盐上。” “殿下的信用,是这艘债券之船能够下海航行的根本前提——因为他们相信您太子的身份,相信东宫这块牌子不会轻易倒掉,才愿意上船。” “而这精盐,则是这艘船压舱的锚定物,让他们相信即使海上风浪再大,只要这锚还在,船就不容易翻,他们的本金和利息就有保障!” 他顿了顿,让李承乾消化一下,然后描绘出更宏伟的蓝图。 “殿下试想,一旦这债券成功发行,並且如期兑付,將会发生什么?” “天下人將会看到,太子殿下,言出必践,有借有还!东宫的信誉,將不再是虚无的『潜在』,而是经过检验的金字招牌!” “届时,殿下的信用將得到空前的充实和提升。” “人们会意识到,支持太子,不仅符合礼法,而且利益可观!” “到了那时,”李逸尘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您將拥有自己独立的、强大的信用號召力。” “朝臣们看待您的眼光也会改变,因为他们知道,您掌握了除了皇权赋予之外的另一股强大力量——信用的力量!” “这股力量,看不见摸不著,却足以撬动整个帝国的资源。您的东宫之位,將因为这份坚实的信用而变得更加稳固,更加难以撼动!” 李承乾彻底被这番宏伟蓝图震撼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一条完全不同於以往爭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新路。 这条路,依靠的不是阴谋诡计,不是暗杀兵变,而是一种更高级、更文明、却也更强大的权力游戏规则。 他激动得在殿內来回踱步,跛行的姿势都显得充满了力量,口中喃喃自语:“信用……债券……锚定……好!好一个信用之力!这才是孤应该掌握的力量!不沾血腥,却胜过千军万马!” 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手段! 一旦成功,他李承乾何须再看父皇脸色,何须再忌惮李泰那点虚名? 然而,他猛地转身,眼中兴奋未退,却已掺杂了浓重的不甘和疑虑。 “逸尘!可西州黜陟使的人选呢?难道我们就真的放手?” 西州是他规划中的“太子工程”起点,是培养嫡系、积累实力的根基之地。 如今根基未立,却要先被对手安插进一颗钉子。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如何能安心? 李逸尘看著李承乾脸上交织的渴望与焦虑,心中瞭然。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並未感受到太子的焦躁。 “您又陷入之前的误区了。西州黜陟使是谁,不重要。” “不重要?”李承乾微微皱起眉头。 “那可是孤经营西州的要害职位!” 李逸尘目光锐利。 “西州得以开发,边陲得以稳固,这份功劳,首倡併力主此事的殿下您。” 李承乾一怔,下意识地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 是啊,若西州开发成功,无论具体执行者是谁,他这个太子,都是首功! 李逸尘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 “若那崔敦礼,自恃乃魏王举荐,又得陛下首肯,便心生骄矜,视东宫號令如无物,甚至阳奉阴违,暗中作梗,企图將西州之功尽数据於魏王名下……” “殿下,您不觉得,这反而是天赐良机,是殿下您立威朝堂、彰显手段的绝好机会吗?” “他若安分,殿下坐享其成。他若跳梁,便是自寻死路!”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升起,隨即又被一股灼热的兴奋感取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崔敦礼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看到李泰惊慌失措,看到父皇那震惊而又不得不认可的眼神! 原来,对手的棋子,也能成为自己立威的踏脚石! “而且,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將他从遐想中拉回。 “一旦东宫凭成功筹措到开发西州所需的巨额钱粮,並且一力承担下来。” “请问殿下,届时西州开发的主导权,真正掌握在谁的手中?” 李承乾脱口而出:“自然是孤!” “正是!”李逸尘重重肯定。 “谁掌握钱粮,谁就掌握命脉!黜陟使的位置固然重要,但若离开了东宫的钱粮支持,他崔敦礼能在西州做成什么事?寸步难行!” “届时,他那个黜陟使,是听您的,还是听魏王的?他若聪明,便只能乖乖依附於东宫,仰仗殿下您的鼻息!” “否则,他连在西州立足都难!” “到那时,那个位置的重要性,已然大大降低。它不再是魏王楔入西州的钉子,反而可能成为殿下您牢牢掌控西州、甚至藉此影响、分化魏王势力的一个枢纽!”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心中的块垒被瞬间击碎,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感流遍全身。 他不再纠结於那个职位本身的得失,而是看到了其后更广阔的博弈空间和立威契机。 “所以,殿下,”李逸尘总结道,语气平静。 “对於崔敦礼上任之事,我们非但不应阻挠,反而应该……秉持合作伊始的態度。” “合作?” 第102章 放心,孤心里有数!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 “孤要先合作!就像你之前说的博弈之道,以合作始!让父皇和朝臣们都看看,孤顾全大局,有储君气度!也让青雀那兄友弟恭的戏码,显得不那么独一无二!”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既能迎合圣意,又能堵住悠悠眾口,还能为自己博取名声。 “正是此理。”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主动展现合作之態,便將压力踢了回去。日后西州若有事,责任在谁,一目了然。更重要的是,此举符合『一报还一报』之策的起始步骤。我们先示好,先合作。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平缓,却带著冷意。 “若那崔敦礼,或其背后之人,將殿下的合作视为软弱可欺,进而得寸进尺,行构陷攻訐之举……那时,殿下再行雷霆反击,便是师出有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朝臣们只会认为,是对方辜负了殿下的宽仁,殿下之反击,乃是维护自身权威与朝廷法度的必然之举。” “这比一开始就剑拔弩张,更能贏得人心,也更利於树立殿下恩威並施的威信。” 李承乾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晃动。 “对!对!孤要用这博弈之道处置此事!先合作,后看其行!他若守规矩,西州安稳,孤也有功。他若不守规矩,孤再动手,便是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他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利剑,进退皆由心,不再像过去那样只能被动承受。 兴奋劲儿过去,他立刻想到关键,身体前倾。 “逸尘,那这债券,具体该如何操办?总不能空口白话就去让人掏钱吧?这锚定物虽好,也需有个实实在在的凭据才行。” 李逸尘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道。 “殿下所虑极是。发行债券,首要在於信,而信之外在体现,便是这债券本身必须独一无二,难以仿造,方能杜绝奸人作偽,確保持有者之权益,也维护东宫信用。”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臣建议,殿下可立即著手,以修缮东宫器物或製作礼器为名,秘密徵召长安及周边技艺最精湛的造纸工匠、雕版师傅、乃至擅长调製特殊墨料的匠人。” “人数不需多,但务必可靠。召入之后,集中安置於殿下信得过的皇庄之內,立下死契,严密封锁消息,许以重利,亦需明示泄密之后果。” 李承乾眼中闪过厉色。 “这个容易!孤名下確有几处皇庄,位置偏僻,庄头皆是几代为奴的家生子,身家性命皆繫於孤手。” “孤再派一队绝对忠心的东宫侍卫前去,名为护卫,实则监管,確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工匠及其家小,一律暂住庄內,无令不得外出通信!” “如此甚好。”李逸尘点头,隨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张纸笺,递了过去。 “殿下,此乃臣整理的关於债券防偽的一些构想,请殿下过目。” 李承乾连忙接过,仔细看去。纸上条目清晰,写著用纸、雕版、印记与画押、编號与存档、墨色与套印等方法。 李承乾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击节讚嘆。 “妙!妙极!如此层层设防,几乎杜绝了偽造之可能!嗯,这纸要独特,雕版要繁复,印记要齐全,编號要唯一……” “好!这样才能让那些出借钱粮的人放心,他们手持的,是绝无仅有的凭证,背后是东宫的信誉和那雪盐!”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製作精良、难以仿冒的债券在商贾富户手中被郑重传阅的场景,心中豪气顿生。 “逸尘,你思虑之周详,简直骇人听闻!连这等细节都能想到!”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只是尽己所能。此外,债券的具体条款,如借款金额、年息几何、偿还期限、兑付地点与方式,也需儘早擬定章程,务求清晰明確,无歧义可寻。” “章程一旦公布,便需严格遵守,此亦是建立信用之关键。” “孤晓得了!” 李承乾此刻干劲十足,只觉一条康庄大道已在眼前铺开。 “事不宜迟,孤这就亲自去布置!工匠、场地、原料、护卫,孤要亲自挑选,亲自安排!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他说著,便站起身来,脸上因激动而泛著红光,脚步虽仍有些跛,却显得异常坚定有力。 他深知,无论是製盐还是製作债券,都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机密,尤其是不能让父皇和魏王那边察觉具体內容。 好在,他这个太子,在不过分动用军队、不触及核心权力的情况下,动用一些工匠、调配一些皇庄资源、安排一队亲信侍卫,这点能量还是有的。 东宫体系虽在皇帝监视之下,但也並非全无自主空间,只要动作够快,布置够周密,瞒过一时並非难事。 “殿下亲力亲为,自是稳妥。只是务必谨慎,所有环节皆需单线联繫,知情者越少越好。” 李逸尘最后提醒道。 “放心!孤心里有数!” 整个东宫,隨著太子的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悄然运转起来。 三日时间,悄然流逝。 这三日里,李承乾异常忙碌。 他几乎不见外客,连日常的听政议事也较往日简短了许多,一有閒暇便埋首於各种名单、图纸和物资清单之中。 他不断召见属官和心腹宦官,下达各种看似零散、实则指向明確的命令。 徵调隶属於东宫的特定工匠,以各种名目从少府监或宫外调取某些並不十分起眼的原材料,加强某几处皇庄的守卫,並將原本庄內的部分佃户暂时迁移他处…… 这些动作,单独看来並不起眼,有的甚至合情合理。 但在某些有心人,或者说在无时无刻不关注著东宫动向的皇帝眼中,却逐渐匯聚成一片可疑的迷雾。 两仪殿內,李世民批阅著奏章,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侍立在侧的王德。 “太子这几日,频繁调动工匠物资,连显德殿的灯火都常常亮至深夜,他在做什么?” 王德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稟。 “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似乎热衷於督造一些宫中器玩,说是……要精益求精。確是徵调了些许工匠往名下的皇庄,也加强了庄子周边的巡守,说是庄內存放了些贵重木料和准备进献的贡品,需严加防范。” “哦?器玩?贡品?” 李世民放下硃笔,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东宫的方向。 “他何时对这些匠作之事如此上心了?还这般大动干戈,防护严密……” 第103章 太子,到底在隱藏什么?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心中疑云骤生。 李承乾或许会因一时兴起而关注某样东西。 但绝非能有如此耐心和细致去亲自督导具体製作流程的人,更何况还如此反常地重视保密与护卫。 这里面,定然有问题。 太子,到底在隱藏什么? 在那些戒备森严的皇庄里,究竟在进行著什么? 李世民靠向椅背,眼神锐利如鹰。 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为製作什么器玩贡品。 一种直觉告诉他,东宫之內,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能够影响太子决策的“影子”,或许正通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动作,推动著某件他尚未洞察的大事。 而李承乾,此刻正全神贯注於他的“大业”之中,尚未察觉到,来自龙椅之上的目光,已经变得愈发深沉难测。 翌日。 詔书最终还是下来了。 內容与预料中相差不多,擢升邓州司马崔敦礼为西州黜陟使。 总领西州徙民、屯田、水利及与西域诸部交涉事宜,特许其“便宜行事”,即日筹备,克日赴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朝堂。 不少原本为太子发声、或等著看东宫反应的官员都有些愕然。 这就……接受了? 如此乾脆? 联想到太子近日异常低调,有人猜测太子是否因举荐受挫而心灰意冷,也有人觉得这平静之下恐怕酝酿著更大的风暴。 李世民在两仪殿偏殿召见了新任黜陟使崔敦礼。 崔敦礼身著崭新的緋色官袍,精神焕发,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內,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臣崔敦礼,叩见陛下。”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西州之事,关乎边疆安定,非同小可。朕將此重任交予你,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勿负朕望。” “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崔敦礼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恩。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地补充了一句。 “西州开发,太子此前多有建言,亦颇为关切。你赴任前后,遇有难决之事,或需协调之处,可多於太子沟通。储君关心边务,是其本分,你亦当体察。”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嘱咐,提醒臣子尊重储君。 但落在崔敦礼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是,臣明白。太子殿下心繫国事,臣敬佩不已。若有疑难,定当及时稟报殿下,请教方略。” 崔敦礼回答得极其顺滑,没有丝毫迟疑。 他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陛下此言是何意? 是真心希望他与东宫合作,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 他深知自己此次得以出任此职,背后有著魏王的推动和陛下想要看到兄友弟恭的意图。 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与东宫过於疏远,以免落人口实。 但也绝不能真的让太子插手西州具体事务。 “明白就好,去吧。好生准备。” 李世民挥了挥手。 “臣告退。” 崔敦礼再拜,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从两仪殿出来,崔敦礼並未立刻出宫,而是转道前往东宫。 无论內心如何想,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陛下刚刚吩咐了多於太子沟通,这上任后的第一次覲见必不可少。 东宫显德殿內,李承乾端坐於上,看著崔敦礼进来行礼。 “臣崔敦礼,参见太子殿下。蒙陛下信任,授以重任,特来拜谢殿下。” 崔敦礼的姿態放得很低,礼仪无可挑剔。 李承乾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虚抬了抬手。 “崔卿免礼。父皇慧眼识珠,选中崔卿,乃是西州百姓之福,亦是朝廷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崔敦礼身上。 “西州地处偏远,民情复杂,开发之事千头万绪。” “崔卿此去,任重道远,定要尽心竭力,办好每一件差事,方可不辜负父皇的一片心意,以及……朝廷的期许。”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 崔敦礼拱了弓手,行礼道:“殿下教诲,臣铭记於心。臣定当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以报陛下与朝廷。”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太子这番话,听起来是勉励,实则暗含告诫,还想用“朝廷”的大义来压他? 他崔敦礼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太子的提携。 他绝不会允许这位储君,尤其是眼下看来地位並不那么稳固的储君,过多地干预西州事务,將手伸进他即將掌控的地盘。 心里这样想著,他面上却愈发恭顺。 “殿下,西州筹备事宜繁杂,涉及人员调配、物资清点、文书往来等诸多琐事,臣需即刻前往吏部、民部对接,不敢多有耽搁。” “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 但殿內侍立的几位东宫属官,眉头都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崔敦礼,表面恭敬,实则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西州事务的“独立性”。 甚至连一句遇事稟报的客套话都省了。 直接以筹备繁忙为由请退。 这態度,已是明確表示他要在西州之事上行使决断之权,不愿东宫掣肘。 李承乾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著下方躬身的崔敦礼。 片刻后,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既然崔卿公务繁忙,孤也不便多留。去吧。” “谢殿下,臣告退。” 崔敦礼再次行礼,脚步稳重地退出了显德殿。 看著崔敦礼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李承乾心中一股怒火猛地窜起。 这崔敦礼,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轻视东宫! 当真以为背靠青雀,得了父皇的任命,就能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了? 但紧接著,李逸尘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响起。 “殿下,他若安分,殿下坐享其成。他若跳梁,便是自寻死路!……此乃天赐良机,是殿下立威朝堂、彰显手段的绝好机会!” 很好,崔敦礼,你最好一直保持这个態度。 你越是囂张,越是试图將西州经营成铁板一块,將来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当崔敦礼发现自己的一切努力,最终都不过是为他这个太子做嫁衣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李承乾心中冷笑,开始盘算著该如何利用这个崔敦礼,来好好地演一出立威的大戏。 心中的怒气,已被一种猎手盯上猎物般的兴奋所取代。 就在崔敦礼拜会东宫的同一日,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联袂入宫,向李世民稟报柳奭一案的进展。 两仪殿內,气氛凝重。 第104章 孤没有责怪之意。 “陛下,臣等无能。” 张亮躬身说道,声音沉重。 “柳御史一案,经多方查探,目前……目前只能確认,行凶者共有三人,根据现场遗留的脚印、目击者模糊的描述以及凶器手法推断,其身形体貌,颇似……颇似突厥人。其中一人,腿脚似乎有些不便,像个……跛子。” 他说到最后“跛子”两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突厥人?跛子?”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殿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证据呢?人呢?” 大理寺卿连忙补充道:“回陛下,目前只有这些间接推断,並无直接人证物证指向具体何人。” “那几名凶徒行事老辣,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所谓突厥人和跛子,也只是基於经验的推测,並无实据。而且……而且若真是突厥人所为,其背景复杂,流窜作案,恐怕……更难追查。” “更难追查?”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压抑的怒火。 “一个朝廷命官,御史言官,在朕的长安城里,天子脚下,被当街刺杀!” “你们查了这么久,就告诉朕是几个来歷不明的突厥人干的?其中一个还是个跛子?!这是把朕当三岁孩童糊弄吗?”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张亮和大理寺卿身体一颤。 “陛下息怒!”两人慌忙请罪。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 李世民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 “这是有人故意往太子身上泼脏水!行凶的是跛子?生怕別人联想不起太子的足疾吗?如此拙劣卑劣的手段,当朕看不出来?” 张亮硬著头皮道:“陛下明鑑,臣等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案情確实陷入了僵局。” “所有已知线索都已排查殆尽,再无新的进展。若强行追查,恐……恐也无益。” “涉及突厥,更是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能釐清。请陛下……再宽限些时日,臣等一定……” “够了!” 李世民打断他,声音冰冷。 “朕不想听这些推諉之词!查,给朕继续查!就算真是突厥人,也要给朕揪出背后的指使之人!” “退下!” “是,臣等告退。” 张亮和大理寺卿如蒙大赦,也不敢再辩驳,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殿內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站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这案子背后必有隱情,那“突厥人”和“跛子”的指向太过明显,分明就是有人想將祸水引向东宫。 可恨的是,对方手脚乾净,刑部和大理寺无能,竟让案子成了无头公案。 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无力感。 明知有人构陷自己的儿子,却无法將其揪出惩治,这感觉让他极其窝火。 但眼下,没有证据,他也不能凭空指认任何人。 此事,看来只能暂时搁置,但绝非了结。 崔敦礼的动作很快。 不过短短数日,一份关於西州开发前期所需钱粮、物资、人员以及相关政策的详细条陈,便由中书省整理后,摆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而整个过程,崔敦礼完全绕开了东宫,未曾向太子做过任何形式的稟报或沟通。 於是,在一次例行的小范围议事时,李世民特意召来了太子李承乾。 参与议事的还有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以及新任黜陟使崔敦礼。 李世民將那份条陈递给李承乾,语气平和。 “太子也看看吧。这是崔卿擬定的西州开发前期所需事项,涉及钱粮数额巨大,需得好好议一议。” 李承乾接过条陈,快速地瀏览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但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殿內其他几人都默不作声。 崔敦礼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李承乾放下条陈,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崔敦礼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贬。 “崔卿果然勤勉,不过数日,便將所需事项梳理得如此详尽,条理分明,实乃干吏。” 崔敦礼心中稍安,连忙躬身。 “殿下谬讚,此乃臣分內之事。” 然而,李承乾话锋隨即一转,依旧看著崔敦礼,但话似乎是对著李世民和在座几位重臣说的。 “条陈写得很好。只是……崔卿,此事关係重大,你既已擬好条陈,为何不先送至东宫一份?” “让孤也好提前斟酌思量,心中有个准备。” “今日突然在此商议,孤仓促之间,若言语有所疏漏,考虑不周,说错了什么,岂不是要给西州之事平添麻烦?”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带著一丝仿佛真心为此担忧的意味。 但这话里的分量,却让殿內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这不是在夸崔敦礼,这是在指责他目无储君,绕过东宫,行事专断! 崔敦礼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他完全没料到太子会在这个场合,以这样一种看似轻描淡写的方式直接发难! 他不敢看皇帝的脸色,只是飞快地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那两位老臣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脸上古井无波。 他知道自己失算了。 他以为太子会忍下这口气,或者至少不会在陛下面前直接撕破脸。 他低估了这位太子。 这一击,不重,却极其精准!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猛地出列,声音带著惶恐。 “殿下恕罪!是臣……是臣考虑不周,一心只想儘快將条陈呈报陛下与政事堂诸位相公审议。” “臣绝非有意怠慢,实乃……实乃疏忽,请殿下责罚!” 他认错认得飞快,將原因归结为“疏忽”和“急於公事”。 这是眼下最能挽回局面的说法。 李承乾看著崔敦礼,没有再穷追猛打。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崔卿也是一心为公。孤没有责怪之意。西州之事要紧,还是先议条陈吧。” 李承乾的语气平静,似乎是说的真话。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在太子和崔敦礼身上转了一圈。 缓缓开口。 第105章 確实耐人寻味。 “嗯。崔卿,日后西州事务,凡涉大项,需先报东宫预览。太子关心边务,尔等臣子,当谨守臣节,不可僭越。” “是!臣谨遵陛下教诲!谨记殿下训示!” 崔敦礼连忙躬身,声音带著一丝未能完全平復的惊悸。 他心中却是又惊又怒。 惊的是太子反击如此迅速犀利。 怒的是自己竟在陛下和几位宰辅重臣面前如此丟脸,失了顏面。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太子,绝非他之前想像中的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暴躁废人。 这个亏,他吃下了,但也记下了。 他暗暗发誓,在西州,绝不能再让东宫有机会插手! 定要將那里经营得铁板一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这一手,借力打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敲打了崔敦礼,彰显了东宫权威,又没有破坏陛下希望维持的“兄弟和睦、朝局平稳”的表象。 这位储君,近来的变化,確实耐人寻味。 李世民不再理会崔敦礼那点心思,將话题引回正轨。 目光首先投向长孙无忌。 “辅机,崔卿这份条陈,所列钱粮物资甚巨,你掌枢机,总领度支,先说说你的看法。” 长孙无忌闻言,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他並未立刻去看条陈,而是先向御座上的妹夫,也是君王,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厚重。 “陛下,崔黜陟使所请,臣已粗略看过。西州徙民实边,確为巩固疆域、经略西域之长远大计,陛下圣心独断,臣等皆以为然。” 他先定了肯定的基调,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绝不轻易否定皇帝定下的大政方针。 但隨即,他话锋便是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须得循序渐进,量力而行。崔黜陟使此议,气魄宏大,若能一举功成,自是社稷之福。” “然其所请,仅首批钱粮,便需帛十五万贯,粟米二十万石,后续水利、军府、官廨营造,乃至徙民安置、耕牛种子,所费更是不貲。” “此绝非一州一部所能承担,需倾国库之力。”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了看李世民的神色。 见皇帝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著。 便继续道:“去岁对薛延陀用兵,虽大获全胜,然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至今国库尚未完全充盈。” “今岁开春以来,河南、河北两道皆有州郡上报,去冬雪少,恐有春旱之虞,若成灾害,则需朝廷拨款賑济,此乃安民之本,不可不虑。” “加之,更有各地官道、漕渠年久失修,亦需陆续投入……” 他一桩桩,一件件,將朝廷眼下面临的各项支出娓娓道来。 不急不缓,却让那“钱粮”二字的压力,瀰漫在整个殿宇之中。 最后,他总结道:“故臣之愚见,西州之事,势在必行,然不可求速效,更不可竭泽而渔。” “当以稳妥为上,或可分阶段、减规模徐徐图之。崔黜陟使所列之数,恐……朝廷一时难以足额拨付。”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西州战略,又摆出了实实在在的困难,將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想法很好,但要这么多钱,现在没有,得慢慢来。 崔敦礼在下方听得心头渐沉。 长孙无忌的话几乎就代表了朝廷財政的现状和態度。 他提出“分阶段、减规模”,那自己这黜陟使的权力和能做的事,岂不是大打折扣? 李世民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一直凝神静听的房玄龄。 “玄龄,你素来老成谋国,精於庶务,你看呢?” 房玄龄清癯的面容上带著一丝倦色,那是常年操劳国事留下的印记。 他捋了捋頷下长须,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条理。 “陛下,长孙司徒所言,確是老成持重之言。国库空虚,乃眼前实情。” “臣补充一点,不仅是今岁,若参照往年收支,未来两三年內,国库岁入,若无大的变故,也仅能勉强维持现有各项开支,並略有结余以备不时之需。” “若骤然增加西州如此巨额之长期投入,则必然要挤压其他方面的用度,或……需加征赋税。” 他提到加征赋税时,语气格外沉重。 贞观以来,君臣皆以隋煬帝横徵暴敛以致亡国为鑑,对此事极为敏感谨慎。 他看向崔敦礼,目光中带著询问。 “崔黜陟使条陈中,对徙民来源、屯田选址、水利修缮皆有规划,颇为详实,足见用心。” “然,其中对於钱粮使用之效验,可能確保?” “譬如,授田减税之策,固然能吸引良家子前往,然十年內赋税减半,意味著西州本身至少在十年內,非但不能反哺朝廷,反而需要朝廷持续投入。” “其间若遇灾荒、或边衅,耗费更巨。” “此长远负担,朝廷可能承受?其產出之效,何时方能显现?” 房玄龄的问题,比长孙无忌更为具体,直接指向了投资回报率和风险。 他並非反对,而是以宰相的职责,在审视这项庞大计划的可行性与可持续性。 投入可以,但你要让我看到明確的、可期的回报,以及应对风险的预案。 否则,如此巨大的持续支出,朝廷负担不起。 崔敦礼额角微微见汗。 他准备的更多是具体事务的规划,对於这等宏观的、涉及整个国家財政盘子的考量,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他只能硬著头皮。 “房相所虑极是。臣之愚见,可先集中於一两处水土丰饶之地,集中钱粮,打造示范,若见成效,再行推广。” “期间,亦可鼓励徙民与西域胡商以物易物,或能稍减朝廷钱粮压力……”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十数年持续的投入,中间变数太多,谁能保证? 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的高士廉。 “士廉,你亦说说。” 高士廉年纪稍长,神色更为持重。 他缓缓道:“老臣附议长孙公、房相之言。” “钱粮乃国之命脉,不可不慎。” “老臣另有一虑,西州开发,需大量人力。除罪囚外,招募良家子,固然是好,然关中人眾地狭,若迁徙过甚,是否会影响关中根本?” “且长途跋涉,沿途消耗,安置成本,皆需计入。” “再者,如长孙公所言,若中原腹地再有灾荒,朝廷却將大量钱粮投於边陲,恐……舆情不利,易生怨望。” 高士廉从人力资源分配和民心的角度,又添了一层忧虑。 他所言舆情不利,更是隱隱指向可能因此事引发的朝野非议。 尤其是若太子或其对立面藉此生事,更是麻烦。 第106章 哪来的钱填补西州的窟窿? 几位重臣发言完毕,殿內陷入了沉寂。 压力完全集中到了崔敦礼这位新任黜陟使的肩上。 他们谁也没有直接否定西州之事,但层层递进的分析,如同几座无形的大山,將钱粮二字凸显成为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崔敦礼脸色有些发白,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无力感。 他怀揣建功立业的雄心,准备了详尽的计划,自认才具足以胜任。 却没想到,在朝廷顶层这里,最根本的支撑——钱粮,竟成了空中楼阁。 他张了张嘴,还想爭取一下,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与绝望。 “陛下,诸位相公……西州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若能开发成功,便可成为经营西域之根基,屏护河西,其利在千秋。” “若因一时钱粮之困,便……便畏缩不前,恐错失良机啊!” “所需钱粮,或……或可先从別处节省些许,分批拨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连他自己都知道,在几位老成谋国的宰相面前,这等“节省些许”、“分批拨付”的空泛之言,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李世民看著下方神色颓然的崔敦礼,心中也知几位大臣所言俱是实情。 他富有四海,却也同样受制於钱粮。 开拓与守成,雄心与財力,永远是帝王需要权衡的难题。 他心中不免也有些烦躁,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自从发言敲打崔敦礼后,便一直沉默静听的太子。 “太子,”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识的期待。 “诸卿所言,你都听到了。西州之事,你此前亦多有关注。对此,你有何见解?”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承乾身上。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房玄龄目光沉静,高士廉面带审视。 在眾人注视下,李承乾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平静,甚至带著一种理解般的凝重。 他先是对著御座上的父亲,微微欠身,然后才开口,声音平和。 “回父皇。儿臣方才仔细聆听了舅父、房相、高公所言,深感……诸公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所虑皆乃朝廷目下之实情,心中之忧虑。” 他先肯定了三位大臣的意见,这符合他刚刚建立的沉稳、顾全大局的形象。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包括李世民在內的大部分人,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细微期待,瞬间凉了下去。 “如今国库不丰,乃是事实。” “中原腹地,关乎社稷根本,若有旱情,賑济安民乃第一要务,刻不容缓。” “官道漕渠,乃物资转运、政令通达之血脉,年久失修,隱患无穷。” 他將几位大臣提到的困难,一一复述並加以强调,语气诚恳,仿佛完全站在了朝廷整体利益的角度考量。 “若因急於求成,而动摇国本,或致使腹地生乱,恐生大患。”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崔敦礼,带著一丝仿佛无可奈何的惋惜。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识大体、顾大局的储君模样。 崔敦礼听得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一股浓浓的失望和怨懟涌上心头。 太子此举,无异於在他本就艰难的处境上,又泼了一盆冷水。 他之前那点姿態,果然只是表面文章! 一到关键时刻,便露出了不愿支持的真面目!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三人,眼中也都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太子还是那个太子,或许学了些许权术手段,懂得在適当时候维护顏面,但在真正涉及国家大政、需要魄力和担当时,终究还是缺乏远见和支撑的底气。 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也最平庸的道路——附和重臣,明哲保身。 御座之上,李世民看著下方语气平和、言辞恳切,却將西州之事轻轻推开的儿子。 深邃的眼眸中,那一丝刚刚因太子此前表现而升起的光芒,悄然黯淡了下去。 化作一缕难以言喻的、微不可察的失望。 他原本以为,高明近日的变化,或许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哪怕只是提出一些大胆的、不成熟的设想,也至少证明他敢去想,敢去承担。 然而,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番四平八稳、毫无建树,甚至可说是退缩的言论。 看来,承乾终究还是未能真正理解,何为开拓之君所需的气魄与担当。 他心中的那块垒,似乎並未因近日的些许进步而真正消除。 殿內的气氛,因太子这番顾全大局的发言,而显得更加沉闷。 西州之事,仿佛还未真正开始,便已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此言,是为西州之事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崔敦礼语气带著一丝刻意压制的急切,却又藏著不易察觉的詰问。 “殿下!此前东宫多次就西州之事建言,殿下更是在显德殿与臣等论及徙民实边之利,言及西州乃经营西域之根基,断不可弃。” “莫非殿下此前所言,只是敷衍?” 这话问得尖锐,直戳要害。 殿內眾人目光骤凝,都看向李承乾——若太子答不好,便是前后不一,储君信誉便要折损。 李承乾却没动怒,依旧挺直脊背。 目光扫过崔敦礼,再转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崔卿这话,孤不敢苟同。孤此前说西州重要,今日亦未说它不重要。” “西州是父皇定的大计,是朝廷经略西域的根基,孤何时说过要弃?” “孤说的是,朝廷钱粮需分轻重——中原賑济、漕渠修缮,是眼下不做便要出乱子的事。” “西州开发,是十年二十年见功的事。二者皆要做” 崔敦礼追问:“若朝廷钱粮先挪去別处,西州所需从何而来?总不能让臣带著空文去西州,让徙民饿著肚子垦荒吧?”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提了几分,却依旧平稳。 “西州要开发,徙民要安置,水利要修,军府要立——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静了。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起来。 长孙无忌捻著鬍鬚的手停了。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眼底满是探究——太子既知国库空虚,又咬死西州不打折扣,难不成有別的法子? 可东宫用度他最清楚。 东宫属官俸禄、宫人居食、仪仗器物,皆有定例,由內府按季拨付,称为“月费”。 每年还有固定的“岁赐”,多是绢帛田產,数额早由宗正寺核定,超支一文都要奏请陛下,无詔不得擅动。 太子手里,哪来的钱填补西州的窟窿? 房玄龄眉头皱得更紧。 他心里捋了一遍。 皇家私库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皇帝自用的內帑,管著宫禁开支、赏赐臣下。 另一部分是东宫私库,来源无非是皇帝赏赐、封地租税,数额远不及內帑。 若陛下不肯从內帑拨款,太子的私库连支撑东宫日常用度都紧,怎么可能拿出十五万贯? 高士廉则盯著李承乾的脸,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些端倪。 第107章 儿臣一力承担。 可太子脸上只有平静,既没有急著解释,也没有丝毫慌乱。 仿佛那“钱粮从何而来”的难题,根本不算难题。 崔敦礼也懵了。 他原以为太子会顺势赞同削减规模,或者將皮球踢回给自己这个黜陟使去解决。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会给出这样一个看似支持、实则將所有人都置於火上烤的回应。 他还想再问清楚这“不减”究竟如何实现,却被李承乾一个抬手的动作所打断。 “崔卿不必急。孤只说西州之事要成,且要成得漂亮,没说要从眼下的国库和內府里挪钱。” “不从国库和內府挪钱?” 李世民终於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如刀。 “那你要从哪里挪?东宫私库?你那点用度,连供养属官都不够。” 李承乾躬身,却没直接回答。 “父皇,儿臣不敢妄动东宫私库,更不敢擅动国库。只是儿臣以为,天下之財,不止国库与內府两处。” “西州之事,既为天下计,自能引来天下之財。” 这话更玄了。 长孙无忌心里咯噔一下——“天下之財”指的是什么? 是向商贾借贷? 可东宫从未有过此例,且借贷需有抵押,太子拿什么抵押? 是让地方官府摊派? 那更是大忌,贞观年间最忌苛待百姓,太子不会不明白。 房玄龄心里反覆盘算。 商贾借贷需信用,东宫虽有储君之名,却无实际財权,商贾必不肯信。 地方摊派必遭言官弹劾,太子刚在两仪殿避过“失德”之嫌,断不会犯这种错。 难不成……他有別的门路? 崔敦礼脸色变了变,突然想到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太子总不能私开盐铁、截留赋税吧? 那是谋逆之罪,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目光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这个儿子,近日行事越发让人看不透。 前几日闭门调工匠、守皇庄,今日又说出“引天下之財”的话。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东宫用度制度森严,太子手里没有任何可以自由调度的大额钱粮,难不成他真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殿內的空气凝滯。 李承乾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眾人的注视,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仿佛那“天下之財”的门路,是他攥在手里的底牌,不到时候绝不肯亮出来。 李世民盯著他,缓缓开口:“太子有策?” 李承乾微微垂目,声音平稳。 “西洲之事,关乎国运,不容有失。朝廷诸事,亦皆紧要。儿臣深知其中轻重。” 李世民听著这话,眉头越皱越紧。 这回答避实就虚,全然不得要领。 他压下心头渐起的烦躁,直接问道:“那钱粮太子准备怎么解决?” “儿臣一力承担。” 李承乾回答得乾脆,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一力承担?”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错辨的怒意。 “君无戏言!太子,你现在收回此话,朕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 殿內眾人心头一凛。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 太子若再坚持,便是將自身置於极危险的境地。 李承乾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目光清亮而坚定。 “父皇,儿臣明白,君无戏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君”字出口时,似乎有片刻微妙的凝滯,仿佛別有深意。 他不是君王,但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君。 此刻,他似乎在强调这一点。 李世民瞳孔微缩。 他听懂了儿子话里的潜台词。 这小子,竟敢在此刻暗示自己“亦是君”? 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適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他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虑。 “太子殿下,非是臣等不信,只是此事关係重大。十五万贯非同小可,不知殿下准备从哪里筹集这笔钱粮?” 他必须问清楚,绝不能让太子行差踏错,那会牵连整个朝局。 李承乾转向长孙无忌,神色依旧平静。 “舅父不必多虑,此事,孤自有主张。” 自有主张? 又是这句! 长孙无忌心中不安更甚。 他这个外甥了,近来越发有自己的主意,可钱財之事,岂是“自有主张”就能变出来的?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起,却又不能当场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房玄龄、高士廉、崔敦礼,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诸位,怎么看?” 短短一句话,殿內几人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在场皆是心腹重臣,有些话可以直说。 但若今日太子的承诺传出去,而最终无法兑现,或者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手段,那將在朝野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太子的声望將一落千丈,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陛下这是在让他们一起施压,逼太子说出实情,或者,逼他收回承诺。 房玄龄率先开口,他语气沉稳,带著老成谋国的审慎。 “太子殿下,西州之事確为要务,然筹措钱粮亦需遵循法度。” “殿下既言一力承担,臣等非是不信,只是……钱从何来,粮从何出,总需有个章程。” “若无明晰来路,恐天下人非议,於殿下清誉有损。”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確:你不说清楚,我们无法放心,天下人也不会信服。 高士廉紧接著道:“房相所言极是。殿下,储君一言一行,天下瞩目。” “若钱粮来路不明,或取自不当之处,纵使解了西州一时之急,亦恐遗祸深远,伤及国体。” 他更直接地点出了对“不当手段”的担忧。 崔敦礼也躬身道:“臣附议。还请殿下明示,以安臣等之心,亦免日后遭受非议。” 长孙无忌见火候已到,言辞恳切却句句紧逼。 “太子殿下,非是臣等要为难殿下。只是这钱粮来源,有几条路是万万走不得的。” 他顿了顿,一条条数来。 “其一,绝不能加征赋税。陛下与民休息,轻徭薄赋,此乃国策,殿下不可违逆。” 李承乾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其二,”长孙无忌继续道。 “殿下不能以储君名义,向民间商贾借贷。东宫非衙署,无此先例,亦无此权柄。若强行借贷,恐被视作盘剥,有损殿下贤德。” “其三,殿下亦不能亲自经营商贾,贩卖货物。储君涉足市井,与民爭利,有损威仪,更会遭士林清议抨击。” 他將几条可能“来钱”的邪路、偏路都堵死了。 这些都是他能想到的,一个急於弄到钱的太子可能採取的办法。 每说一条,他都仔细观察著李承乾的表情,却发现对方依旧波澜不惊。 李世民听完长孙无忌的陈述,微微頷首,目光凝重地看向李承乾。 “辅机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这些事,確是储君不能做,亦不该做。” 他的语气带著告诫,也带著最后一丝期望,希望儿子能迷途知返,承认方才只是一时衝动。 第108章 看似相近,实则本质迥异。 长孙无忌说完那三条禁忌,目光便紧紧锁在李承乾身上。 房玄龄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將太子每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高士廉捻著鬍鬚,眉头微蹙。 崔敦礼屏住呼吸,等待著太子的回应。 李承乾静默片刻,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里竟无半分勉强,反倒透著一丝令人费解的从容。 他朝长孙无忌微微頷首,语气透著爽快。 “舅父所虑,甚为周全。这三条,確是金玉良言,亦是为人君者当恪守之本分。”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清晰而沉稳。 “儿臣在此可以向父皇及诸位重臣明言,筹措钱粮,绝不会行加赋、借贷、营商之事。” “儿臣断不会为解一时之困,而损及皇家威仪,动摇国本根基。这一点,还请父皇与诸公放心。” 这话一出,殿內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太过乾脆,反倒让人更加捉摸不透。 既不加赋,又不借贷,更不经商,那这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难道真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既不触此三禁,太子,你的『自有主张』,究竟是何主张?今日在此,莫非还要与朕、与诸位股肱之臣打哑谜不成?”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也带著一丝被勾起却无法满足的好奇与隱隱不耐。 李承乾迎上李世民的目光,並无退缩,却也並未直言,只是再次拱手,语气依旧平和。 “回父皇,非是儿臣故弄玄虚。只是此事……儿臣亦需些时日,细细思量,完善其中关节。况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垂首站在下方的崔敦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崔黜陟使此前並未与东宫沟通,儿臣仓促之间,亦需时间釐清头绪,方能確保万无一失。若此时仓促言明,恐有疏漏,反为不美。” 他將皮球轻轻踢回给了崔敦礼,理由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反驳。 你不是不提前沟通吗? 那我现在需要时间思考。 合情合理。 崔敦礼只觉得后背一凉,头垂得更低,不敢言语。 李世民盯著儿子,心中那股无名火夹杂著愈发浓重的好奇。 他看得出来,高明这並非虚言推諉,那眼神里的镇定与篤定,是做不得假的。 可这篤定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一个需时日思量。”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不问你来路。朕只问你,朝廷,需要为你做什么?” 他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若是太子趁机要求开放某些权限,或者调用某些资源,或许就能窥见一丝端倪。 然而,李承乾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儿臣谢父皇体谅。”李承乾躬身。 “朝廷无需为儿臣破例,一切依常例、按规制办理即可。西州开发,该走的流程照走,该议的事项照议。” 一切照常? 李世民彻底怔住。 不仅是他,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不需朝廷额外支持,不要求任何特权,甚至明確排除了所有常规和非常规的弄钱手段,然后声称能解决这笔巨款? 这简直如同宣称能不藉助舟楫而渡过大江一般荒谬! 殿內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李世民的目光在李承乾脸上逡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动摇,但他失败了。 那张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具有力量。 良久,李世民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权衡著某种极其重要的决定。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先是落在崔敦礼身上,继而扫过几位重臣,最后定格在李承乾脸上。 “既然如此,崔敦礼。” “臣在。”崔敦礼连忙应声。 “西州黜陟使之职,仍由你担任。然西州一应开发事宜,自今日起,皆需先行稟报太子,由太子总揽全局,定夺决策。” “你所行诸事,若有与太子方略相悖之处,需以太子之意为准。明白否?” 这道旨意,等於將西州事务的实际主导权,从崔敦礼手中,移交到了东宫。 虽然黜陟使的名头还在崔敦礼身上,但他已从一方主事,变成了太子的执行者。 崔敦礼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不敢有丝毫异议,深深俯首。 “臣……遵旨。臣定当谨遵殿下號令,竭力任事。” 李世民这才看向李承乾,眼神深邃难测。 “太子,朕將西州之事交予你总揽,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朕望。” 这既是信任,也是压力,更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若太子成功,自然皆大欢喜; 若失败,太子的声望將遭受毁灭性打击。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儿臣,谢父皇信任!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託!”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决绝。 …… 东宫。 到了李逸尘的伴读时刻。 他便將两仪殿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快速而低声地敘述了一遍。 说到自己如何应对长孙无忌的詰问,如何回应父皇的疑虑,以及最后父皇那出乎意料的决断时,他的语气中仍带著一丝亢奋后的余波。 “……逸尘,事情便是如此。” “父皇已將西州之事,交由孤总揽了!” 李逸尘静静听著,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 “殿下应对得当。步步为营,既守住了底线,又爭得了实权。” 李承乾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却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只是……逸尘,舅父所言那第二条、第三条,尤其是不得借贷、不得营商……我们发行那『债券』,鼓励世人出资,又以雪盐作为保证,这……这算不算是触犯了禁忌?所有心人参劾孤『变相借贷』、『与民爭利』,孤该如何自处?” 这让他有点小担心。 长孙无忌的话几乎堵死了所有明面上的路,而他与李逸尘所谋之事,游走在规则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李逸尘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看著李承乾,缓缓摇头。 “殿下多虑了。此二者,看似相近,实则本质迥异。” 第109章 未必不能找到他们自己的「锚定之物」。 他稍作停顿,確保太子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方才继续深入剖析。 “首先,长孙司徒所言『不得营商』,指的是储君亲自下场,操持贱业,与民爭利,有损国体威仪。而臣为殿下所谋,绝非售卖食盐。” 李承乾眉头微蹙:“那这雪精盐……” “赏赐。” 李逸尘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殿下应立即通过东宫,將首批製成的部分雪精盐,以赏赐之名,分发予东宫属官、亲近侍卫,乃至部分態度中立或可爭取的朝中重臣。”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其一,彰显殿下恩德,收拢人心。”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让朝野上下亲眼目睹、亲口尝到这远超贡盐的雪精盐!”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手握此等『祥瑞』般的神物!此物之珍稀,之纯净,乃世间罕有。” “但是,”李逸尘语气陡然转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无论何人,以何种理由,试探性地询问或请求购买此盐,殿下都必须严词拒绝!態度要坚决,甚至要表现出对此等將殿下之赏赐视为商货行为的恼怒。” “殿下要反覆申明,此乃东宫秘制,非为牟利,绝不贩卖!一丝一毫流入市面的可能都不能有!” 李承乾若有所悟。 “逸尘你的意思是……只展示,不售卖?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却得不到?以此……来抬升此物的价值,以及……孤的神秘与权威?” “殿下明鑑!”李逸尘頷首。 “物以稀为贵,更何况是此等从未现世之宝。” “当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拥有它,却无人能得到它时,它所锚定的,就不仅仅是其本身的使用价值,更是一种近乎特权和恩宠的象徵。” “它將成为殿下信用的最直观、最震撼的体现。” “人们会想,能拥有此等神物的太子,其背后究竟隱藏著何等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底蕴?” 他成功地將太子的思维从卖盐赚钱引向了信用塑造的更高维度。 “至於第二条,不得以储君名义向商贾借贷。” 李逸尘话锋一转,进入另一个关键点。 “殿下发行的债券,与寻常借贷,更是天壤之別。” “寻常借贷,是东宫以未来税收或殿下私库为抵押,向特定富户商贾借钱,本质是债务关係。” “是殿下有求於人,且易被抨击为盘剥、与民爭利,更將东宫信用与个人或少数家族绑定,风险巨大。” “而此债券,其名目,非为东宫私用,乃为『西州开发』这一国策!殿下並非借贷人,而是此项利国利民大业的倡导者与总揽者!” “殿下接下来,应立刻將西州开发之规划、远景、以及所需钱粮数额,择其要者,以东宫名义,正式昭告天下!” “不仅要让朝臣知晓,更要让长安、洛阳乃至天下各州的商贾富民、有志之士皆知!” “言明此乃巩固边疆、经营西域、利在千秋之壮举!”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檄文传遍天下的场景。 “昭告之后,”李逸尘继续勾勒蓝图。 “便是发行债券。此债券,非借贷凭证,而是『共建西州』的『出资凭证』!” “殿下要號召的,非是借贷给东宫的商贾,而是邀请天下有识之士,將手中余財,投入到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中来!” “我们要明確告知所有人,此债券,约定两年期限,年息几何需仔细核算,既要具有吸引力,又不能过高。” “两年后,凭此债券,可连本带利兑付。而且,” 李逸尘强调道。 “要明確说明,此债券两年后並非作废,持有人可选择兑付,也可选择继续持有。更重要的是,我们允许並鼓励债券在商贾之间、民间自由转让、流通!” 李承乾眼中光芒大盛。 “如此一来,持有债券者,若急需用钱,无需等到两年后,便可转售他人!债券本身就成了可以交易之物!其流动性大增,愿意购买者必然更多!” “正是!此债券,因其可流通、可继承、可变现,便不再是一张简单的借条,而是一种……资產!” 李逸尘用了一个李承乾能理解的词。 “它背后锚定的,是西州开发的未来收益,是帝国的边疆稳定,更是太子殿下您一诺千金的信用和那世人皆知其珍贵、却求之不得的雪精盐作为隱性保障!” “购买债券,非是借贷给太子,而是投资大唐的未来!是爱国之举,是明智之选!” “届时,民间资金將滚滚而来,何愁十五万贯之数?” 李逸尘最终总结道。 “此法,既规避了借贷、营商的恶名,又將殿下置於为国募资、总揽大局的崇高位置。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李承乾豁然开朗,心中块垒尽去,抚掌笑道。 “好!好一个盐非商,债非贷!逸尘,你此番剖析,如拨云见日!孤知道该如何做了!这便去安排赏赐盐、起草告文之事!” 他此刻信心倍增,只觉得一条康庄大道已在脚下展开。 唐代东宫作为一个微型朝廷,本身拥有一定的行政权。 太子总揽西州事务,是皇帝亲口任命,具有法理上的正当性。 以东宫名义发布文告,宣传利国政策,属於储君职责范围,並未僭越。 发行债券,名义上是为“国家工程”募集资金,而非东宫自身借贷,巧妙规避了“储君借贷”的指控。 赏赐行为更是君主和储君的常规权力,將食盐作为赏赐品,合乎礼制。 坚决不售卖,则彻底堵住了与民爭利的罪名。 只要操作过程公开透明,债券条款清晰,兑付及时,这一切便是在规则之內,利用东宫的信用和影响力,为朝廷项目进行的一场创新性融资。 即便有御史想弹劾,也很难找到切实的罪证,反而可能被斥为“阻碍国策”。 李逸尘离开显德殿,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安静的伴读班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他脸上那份从容与篤定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太子正在按照他引导的方向成长,速度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李承乾开始懂得运用规则,懂得包装意图,懂得隱忍和布局。 这固然是好事,是扭转其命运的必要条件。 但李逸尘丝毫不敢放鬆警惕。 他坐在案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思绪翻涌。 他所献之策,无论是“债券”还是“信用锚定”,其核心思想並非复杂到古人无法理解。 只要有心人,特別是那些浸淫权力斗爭数十年的老狐狸,在获悉东宫的动作后,很快就能琢磨出其中的关窍。 或许他们无法立刻复製“雪精盐”这样的具体锚定物。 但“信用凭证”、“项目融资”这类概念,一旦被理解,以那些世家大族的资源和智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找到他们自己的“锚定之物”。 第110章 配合得天衣无缝! 未必不能构建起类似的体系。 想到这里,李逸尘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必须更深入地理解这个时代的权力结构,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 他在脑中梳理著关於当下世家大族的主脉络。 世家大族,如崔、卢、李、郑、王等,其力量並非仅仅来源於官职。 他们和依靠战功、皇帝宠信上位的关陇集团还不完全一样。 他们的生存根基在於对资源的垄断性控制。 他们的力量,根植得更深,也更难撼动。 李承乾之前的形象,一个困於东宫、性情乖张、主要依赖嫡长子身份和父皇的宠溺来维持地位的太子。 对这些人来说,威胁是有限的,甚至是…易於掌控的。 一个有明显缺陷的储君,更容易被影响,被妥协,被当成维持现状的符號。 为何在李世民春秋鼎盛之时,世家大族对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储位之爭,大多保持一种谨慎的疏离,至少不会轻易明確站队? 李世民是凭藉赫赫战功和玄武门之变登基的雄主。 对权臣、特別是可能威胁皇权的世家,始终保持高度警惕和制衡。 他大力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庶族,本身就有打破世家垄断政治的意图。 在这种强势君主手下,过早、过深地捲入储位之爭,极易引火烧身。 一旦被皇帝认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即便是顶级门阀,也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再有就是储君之爭充满变数。 在局势尚未明朗前,將家族命运押注於任何一方,风险极高。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於传承数百年的世家而言,“稳”字当头,延续家族香火、保持影响力是首要目標,而非进行高风险的政治投机。 世家大族的利益並不完全依赖於某一位皇帝或储君。 他们的根基在於土地、人口、知识的垄断和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无论谁当皇帝,治理国家都需要依靠他们提供的官僚和文化支持。 只要不公然对抗皇权,无论哪个皇子上台,为了稳定统治,很大程度上依然需要与他们合作,给予一定的政治份额。 他们更像是一个个半独立的“股东”,而非完全依附於皇权的“雇员”。 当下环境,並没有武媚娘时期的皇权和世家大族之间那般尖锐的矛盾。 他们在等待,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等待哪位皇子展现出更可靠的潜力和更符合他们利益的姿態。 或者在关键时刻,以调停者、稳定器的身份出现,获取最大的政治回报。 在此之前,保持距离,两头下注,如家族中有人在东宫,也有人在魏王府或其他皇子那里任职。 这才是明智之举。 儘管李世民一直在努力打压门阀,但至贞观中后期,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 中央的宰相集团、地方的州刺史、掌握要机官职的官员,相当比例的出身事世家或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们的舆论能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官员的声誉和前途。 他们的经济实力能影响地方乃至部分国家的经济运作。 正因如此,李逸尘深知,自己引导太子走的这条路——发行债券、公开募资、以雪盐为隱性信用支撑。 虽然巧妙规避了明面上的规则,但其展现出的创新性、对民间资源的调动能力,以及背后隱含的、试图构建独立於传统世家体系之外的信用和权力基础的意图。 必然会引起这些嗅觉敏锐的庞然大物空前关注! 这种关注,绝非好事。 一个懂得运用经济手段、懂得塑造自身信用、懂得绕过他们直接向民间汲取资源的太子,开始崭露头角。 这意味皇权可能正在尝试摆脱对他们的部分依赖,尝试建立一套新的权力游戏规则。 这直接触动了世家大族最核心的利益和敏感神经。 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逸尘揉了揉眉心,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有丝毫低估这些传承数百年家族的权斗智慧。 他们或许一时看不懂“债券”的所有奥妙,但他们一定能感受到其中的威胁。 “必须加快步伐,也必须更加谨慎。”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 太子的成长可喜,但前方的风浪,恐怕会比预想的更加汹涌。 他需要为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准备好。 这场与歷史惯性的赛跑,与各方势力的博弈,才刚刚进入关键的深水区。 李承乾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在两仪殿议事结束后的次日,一份加盖东宫印信、辞藻鏗鏘激昂的《告天下贤达书》,便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官府驛传与市井邸报,昭告四方! 文中不仅详述西州开发之於大唐西域战略的千秋伟义,更以储君之尊,向天下商贾富民、有识之士发出“共建边陲,同享其利”的號召。 明確提出將以发行“西州开发债券”之方式募集钱粮,並承诺优厚回报,允许债券流通! 此告一出,朝野瞬间譁然! 储君亲自下场,以如此前所未有的方式为国募资,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未等眾人从这第一波震撼中回过神来,东宫紧跟著又拋出了一枚更重的炸弹! 数日后,一批得到太子“恩赏”的东宫属官、侍卫,乃至朝中多位重臣府上,都收到了一份来自东宫的“特別赏赐”。 一个个食盒大小、以锦囊盛装的洁白晶粒。 初时无人在意,直至有人好奇尝之,那极致的纯净咸味瞬间征服了所有品尝者! “此乃何物?宫中之盐,绝无此等品相!” “太子言,此乃东宫秘制『玉盐』,非贡非卖,仅作赏功励德之用……” 消息不脛而走,如同野火燎原! 世间竟有如此精盐? 远超贡品,却只赏不卖! 所有得到赏赐者视若珍宝,而未得者则抓心挠肝,千方百计打听,却只得到东宫冷硬且统一的回覆。 “此乃殿下恩泽,非为货殖,绝无售卖之理!” 看得见,摸得著,尝得到,却求不得! 两波操作,一波公开募资惊世骇俗,一波神物赏赐吊足胃口。 前后衔接,快如闪电,配合得天衣无缝! 整个长安,乃至收到消息的洛阳、并州等地,无论是朝堂袞袞诸公,还是市井豪商大贾,全都被这组合拳打得头晕目眩,目瞪口呆。 太极殿中,李世民握著內侍省紧急呈上的雪盐样本,看著那份言辞灼灼的《告天下书》,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只吐出几个字。 第111章 他李承乾,何德何能? “好手段!” 他现在终於知道了太子在皇庄里秘密忙碌的是什么了。 不是奇技淫巧的玩物,也不是单纯的器玩贡品,而是这等足以震动盐利、甚至撬动国本的“玉盐”! 更令他心惊的是,太子並非简单地制出好盐牟利,而是將其与西州开发、债券发行如此宏大精妙的谋划捆绑在一起。 这一连串的动作,公开募资,神盐赏赐,环环相扣,迅捷无比。 尤其是这“债券”之策,名义上为国募资,规避了储君借贷、营商之嫌。 巧妙地调动民间財力,其构思之大胆,考量之周详,对人心把握之精准…… 太子背后之人是一个极其高明的人。 李世民缓缓放下盐粒,拿起那份《告天下书》,目光再次扫过上面力透纸背的言辞。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將一切都摆在明处,利用规则,引导舆论,匯聚力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的是堂堂正正之路,却达到了寻常诡计难以企及的效果。 这种风格,让他想起当年房玄龄、杜如晦为他筹划时的气象,甚至……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奇诡。 一股强烈的探究欲,混合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落感,悄然涌上心头。 此人既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能教得高明在短短时日內脱胎换骨,懂得隱忍,懂得布局,懂得运用此等翻云覆雨的手段…… 为何不直接辅佐於朕? 难道他李世民,开创贞观盛世、驾驭群雄的天可汗,还不如自己儿子更具吸引力吗? 他自认求贤若渴,唯才是举。 即便是昔日的仇敌,如魏徵那般曾效力於李建成,只要確有才干,忠心为国,他都能摒弃前嫌,委以重任,引为明镜。 为何这位高人,寧愿隱藏在东宫阴影之下,小心翼翼地塑造著太子,也不愿站到他的面前,沐浴皇恩,共襄盛举? 是畏惧朕? 李世民皱起眉头。 观其手段,行的是阳谋正道,並非鬼蜮伎俩。 这般人物,心性必然有其光明磊落之处,不应是畏首畏尾之辈。 那是觉得朕不能容他? 还是……他认为高明才是更好的选择,更能施展其抱负?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甚至有一丝被轻视的慍怒。 他李承乾,何德何能? 竟能得此大才青眼? 这高人莫非是眼神儿有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之前。 他一生征战,扫平群雄,登临大宝,励精图治,自信能驾驭天下英才。 此刻却有一个惊才绝艷之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帮助著他的儿子。 而他竟对其一无所知。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適。 失落感渐渐转化为一种坚决。 不行,此人必须找出来。 如此大才,埋没於东宫,是朝廷的损失,也让他心生不安。 他要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何选择太子,其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但手段必须温和。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此人目前看来是在引导太子走向正途,所做之事於国有利。 若用强,恐生变故,反而可能將此人推向对立面,或者嚇得其彻底隱匿。 他要的,是让这臥龙凤雏自愿现身,或者至少,让他能够看清其真面目。 “王德。”他沉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王德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传朕口諭,”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加派得力人手,盯紧东宫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近日与太子接触频繁的属官。” “朕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做了何事。记住,要隱秘,不得惊扰,更不可让太子察觉。” 他要从这些细微之处,抽丝剥茧,找出那个藏在幕后的身影。 “遵旨。”王德低声应道。 几乎是同一时刻,长安城延寿坊,一座门楣显赫宅邸中。 此处乃是郧国公府,亦是前隋旧臣、当朝侍中、清河崔氏在长安的核心人物之一,崔仁师的居所。 虽已夜深,书房內依旧烛火通明。 崔仁师並未就寢,他身著常服,坐於胡床之上,面前摆放著两份东西。 一份是东宫发出的《告天下贤达书》抄本,另一份则是一个打开的小锦囊,內盛洁白如雪的细盐。 他伸出略显乾瘦的手指,拈起一小撮盐粒,置於眼前细细端详,又用舌尖轻轻一触,隨即沉默。 那纯粹的咸味,毫无杂质的口感,让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书房內並非只有他一人。 下首还坐著两人。 一位是身著深色绸衫、年约五旬的老者,乃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族老之一,王裕。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显是心绪不寧。 另一位年纪稍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是范阳卢氏的代表,卢承庆。 他此刻正低头反覆看著那份《告天下贤达书》,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嚼碎。 良久,崔仁师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难掩其中的凝重。 “都说说吧。太子殿下此番……意欲何为?” 王裕率先抬起头,语气带著难以置信。 “意欲何为?这还不够清楚吗?他要钱,要绕过朝廷的度支,绕过我们,直接从民间汲取巨额钱粮!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他好大的胃口!” 卢承庆放下抄本,深吸一口气。 “不止是钱粮。诸位细看这《告书》,『共建边陲,同享其利』,『债券流通』,此非简单借贷,其意在……聚势。” “將天下商贾富民之心,乃至部分朝野舆论,与东宫,与他太子李承乾个人,捆绑於西州一隅之地!” “此乃……邀买人心,构筑私库!” “私库?”王裕冷笑一声。 “他拿什么兑付?两年之期,还要付息!西州那等地方,徙民、屯田、筑城、养兵,哪一样不是吞金的无底洞?” “十年之內,能自给自足已是奢望,谈何反哺?” “朝廷的租、庸、调,头几年能收上来几成?他东宫有何產出,能支撑这如山如海的债务?”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 “依我朝制度,国家正赋,主要便是这租、庸、调。租为粟米,庸为力役折绢,调为绢布特產。” “皆取自编户齐民,岁有定额,由州县徵收,入民部太仓,再由朝廷统一支度。边州军镇用度,多靠中央转运,或於当地和糴,然亦需国库支钱。” 第112章 我等要先……合作。 “前隋何以亡?煬帝无道,穷兵黷武,凿运河、征高丽,耗尽府库犹不足,便行暴政,横徵暴敛,预征数年之赋,更巧立名目,搜刮地方,致使民不聊生,天下皆反!” “我朝圣主,深以为戒,立国之初便定下『轻徭薄赋』『藏富於民』之策,国库收支,力求平衡,非军国大事,绝不轻易加赋。” “太子此举,虽非加赋,然这『债券』若成,其募集钱粮之巨,已堪比一次中等规模的加征!” “只是这钱,不入国库,直入东宫掌控之西州!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卢承庆相对冷静,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崔仁师。 “崔公,王公所言,確是关键。西州远在数千里外,风沙苦寒,胡汉杂处,开发之难,远超想像。” “即便一切顺利,没有十年之功,难以形成稳定税源。太子这债券,两年即需开始兑付本息,钱从何来?” “除非……他根本就没打算用西州的產出还债。” 此言一出,书房內顿时一静。 王裕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是……他另有財源?还是说,他打的本就是借新债还旧债的主意?抑或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袋雪盐上。 “指望此物?” 崔仁师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此盐,便是关键之一。” 他轻轻拍了拍那锦囊。 “诸位皆已亲尝,其品质如何,心中应有论断。远超贡盐,世间独一份。太子以此物赏赐近臣,示之以恩,炫之以能,却又坚称非卖。” “此乃……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 “他將此盐与债券虽未明言掛鉤,但天下人不是瞎子。拥有此等神物的太子,其信誉自然水涨船高。” “人们会想,即便西州一时无產出,太子既能制出此盐,难道还愁无法兑付债券?” “此物,便是他诺言的『根基』,是他借据的『压舱石』。” “压舱石?”王裕和卢承庆对这个说法略感新颖,但结合舟船之喻,立刻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崔仁师进一步解释道:“如同巨舟行於江海,需有重物沉於水底,方能稳住船身,不惧风浪。” “太子以此盐之珍稀难得,稳住其『债券』之价值,让人相信,此债有其根基,不会轻易倾覆。” 他长嘆一声。 “更令老夫心惊的,並非此盐本身,而是太子……或者说,太子背后之人,展现出的这种手段。” “这已非简单的权谋机变,此乃……操弄钱穀、驾驭人心之术!” 卢承庆深以为然,语气带著深深的忌惮。 “崔公所言极是。太子近来行事,与以往判若两人。” “从显德殿听政沉稳有度,到应对柳奭案及举荐风波时的隱忍反击,再到如今这石破天惊的债券与神盐……” “步步为营,招招精妙。这绝非太子所能为!” 王裕脸色也变得难看。 “藏拙?还是……背后真有高人指点?” “若藏拙,能隱忍十余年,其心机之深,令人胆寒。若有高人,能献出此等盐法,更能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之策,其才具之恐怖,更甚於前者!” “无论哪种,对我等而言,皆非福音。” 世家大族,歷经数百年风雨,朝代更迭如走马灯,他们却能屹立不倒,靠的便是对时局的精准把握和对潜在威胁的敏锐嗅觉。 太子的变化,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一个只会胡闹、失爱於君父的太子,並不可怕,甚至符合一些世家的利益,因为易於影响或替换。 但一个懂得运用钱穀手段、懂得塑造自身声望、懂得绕过传统权力结构直接向民间汲取资源和人心、並且开始展现沉稳与谋略的太子,其威胁程度,陡然飆升! 这意味著,皇权可能在尝试建立一套新的、不完全依赖於他们这些世家支持的权力基础和资源筹措路子。 这是动摇他们生存根本的事情!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崔仁师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此事,我世家不能再如以往般置身事外,或仅作壁上观。” 王裕急道:“崔公,难道我们要反对?可陛下已然默许,太子占据大义名分,此时反对,恐引火烧身。” “非是反对。”崔仁师摇头。 “恰恰相反,我等要先……合作。” “合作?”卢承庆若有所思。 “对,合作。” 崔仁师解释道:“太子发行债券,不是需要钱粮吗?我等便买!而且要大量购买!” 王裕愕然:“这……这是为何?明知西州收益渺茫,此债风险巨大,为何还要將巨万钱財投入其中?” 崔仁师冷笑一声,智珠在握。 “风险?正因其有风险,我等才更要参与进去!” “其一,试探虚实。我等投入巨资,便是债券最大的持有人之一。” “太子如何运作西州?钱粮如何调度?將来如何兑付?” “我等便有足够的理由和分量去过问,去监督。这比隔岸观火,更能看清太子的底牌。” “其二,施加影响。既然无法阻止,便融入其中。” “通过持有大量债券,我等便能对西州事务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必要时,甚至可以债券兑付为筹码,影响东宫决策,或与太子进行利益交换。將可能的威胁,转化为一定程度上的合作关係。”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崔仁师目光扫过王、卢二人。 “防止事態彻底脱离掌控。若我等不参与,任由他將债券发售於民间商贾,一旦成功,他的声望根基便初步建立,財源便有了著落。” “届时,他还要我等何用?” “他將更加无所顾忌!唯有我等也深度参与进去,成为他这『借钱大计』的一部分,甚至是大债主,才能让他有所忌惮。” “让他明白,离了我世家支持,他很多事情,依旧玩不转!” 卢承庆缓缓点头。 “崔公高见。此举乃是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將太子的阳谋,纳入我世家的博弈棋盘之中。只是……” 他略有迟疑。 “投入如此巨资,若太子最终无法兑付,或者西州之事彻底失败,我等的损失……” 崔仁师淡淡道:“损失?比起家族长远之基业,些许钱粮损失,尚在可承受之內。” “况且,诸位以为,太子若真到了无法兑付的地步,陛下会坐视东宫声望扫地、储君威严尽失吗?” “届时,为了大局,朝廷或许不得不介入兜底。我等之债,依旧有著落。” “此乃……看似风险最大,实则风险最小之选择。况且太子手中的这盐……,嘿嘿!” 第113章 可知晓这其中內情? 王裕听完这番剖析,心中豁然开朗,抚掌嘆服。 “崔公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如此,既能窥探太子虚实,又能施加影响,还能捆绑朝廷,確是一举数得!” 卢承庆也再无异议,补充道:“既如此,我各家当统一口径,协调行动。” “购买债券之数额,需仔细斟酌,既要显示出我世家的实力与诚意,让太子无法忽视,又不可过於集中,引来陛下猜忌。” “不错。”崔仁师頷首。 “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再加上滎阳郑氏、赵郡李氏,五姓七家,当同气连枝。” “明日我便修书,与各家在长安的主事之人商议具体份额。” “此外,对那雪盐的来歷,也需加紧查探,务必找出其製法源头,或背后献策之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太子身边,定有奇人。此人,或为我世家未来之心腹大患,或为……可招揽之对象。” “让各家在东宫之人严密探查可疑之人。” 计议已定,三位代表著当世最顶级门阀势力的老者,心中那份因太子骤变而產生的震惊与忌惮,並未消散,反而更深。 但他们久经风浪,早已习惯將情绪深藏,转而开始冷静地布局。 准备投身於这场由东宫发起、却可能席捲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新一轮博弈之中。 夜色更深,郧国公府的书房烛火熄灭,仿佛一切归於平静。 但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已经开始悄然运转。 世家这艘古老的巨舰,在察觉到风向变化后,正谨慎而坚定地调整著航向。 准备驶入那片由太子李承乾掀起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汹涌波涛之中。 王裕、崔仁师、卢承庆三人在郧国公府书房內定下的策略,迅速扩散至整个长安的权贵圈子。 次日开始。 不仅仅是五姓七家这些顶级门阀,连那些关中郡姓、江南华族,乃至凭藉军功崛起的新贵,都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或明或暗地表示了对东宫发售债券的支持,並询问具体的认购章程。 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 为国分忧,支持太子殿下利国利民的新政。 但私底下,几乎所有指令都指向同一个目標——探查。 探查太子的真实意图,探查雪盐的源头。 更要紧的是,探查那个可能站在太子身后,献上盐策与债券之策的“奇人”。 这股暗流不可避免地涌入了东宫。 东宫属官,本就由勛贵子弟和世家旁支充任。 他们或是家族著力培养、以期在未来皇帝身边占据一席之地的才俊,或是被派来观察风向、建立联繫的耳目。 平日里,这些人各司其职,虽也有派系亲疏,但大体维持著表面的平和。 如今,来自各自家族內部明確而急切的指令,让整个东宫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往往始於公务,却总会不经意地滑向对盐务和债券的探討。 一句看似隨意的感慨。 “殿下近日所行之事,真是出人意料。” 可能就藏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个投向同僚的审视眼神,也仿佛在掂量对方是否具备那“运筹帷幄”的潜质。 看谁都像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高人,看谁又都觉得不太像。 詹事府的文书郎? 平日沉默寡言,或许是大智若愚? 典膳局的某位丞? 掌管饮食,接触外界商贾的机会多,或许能寻到製盐的门路? 甚至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几位侍读、洗马,也被放在放大镜下反覆观察,他们与太子交谈时的只言片语,都会被有心人记录下来,细细剖析。 一时间,东宫內瀰漫著一种诡譎的氛围。 往日里可能相约饮酒的同僚,如今说话都多了几分斟酌,笑容底下也藏著不易察觉的审视。 明明目標是找出那个“背后之人”,行动却使得所有人都在彼此眼中变得可疑起来。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中,李逸尘如同往常一样,结束了在东宫一天的伴读生涯,面色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李逸尘迈步走向堂屋。 屋內,父亲李詮正陪著一人说话。 主位上坐著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身著圆领澜袍,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癯,眼神带著世家子弟惯有的、不易亲近的审视感。 此人正是李氏主家的一位管事人物,按辈分,李逸尘该称一声族叔,名叫李慎言。 “阿耶。”李逸尘先向李詮行礼。 李詮忙介绍道:“逸尘,慎言族兄如今在主家掌管部分族务,难得来我们这里一趟,你快好好见礼。 李逸尘转向李慎言,躬身恭敬道:“逸尘见过族叔。不知族叔今日前来,未能远迎,还请族叔恕罪。” 李慎言微微頷首,受了李逸尘的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中带著疏离。 “不必多礼。坐吧。” 李逸尘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態恭谨,微微垂首,一副聆听训示的模样。 李慎言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著浮沫。 “逸尘,你在东宫也有三年了吧?当初为了让你能得这个伴读的位置,族里可是费了不少心力。” “你也知道,我们陇西李氏,虽然枝叶繁茂,但能在东宫这等紧要之地安排子弟进去的,机会也是不多。” “家族对你,是寄予了期望的。” 他的话语缓慢,却带著分量,强调著主家对旁支的“恩惠”以及旁支应尽的义务。 李逸尘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感激之色,语气诚恳。 “是,逸尘一直铭记於心,不敢忘家族栽培之恩。若非族中出力,逸尘断无今日机遇。” 他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原身的记忆里,为了这个位置,他这一支没少上下打点,几乎掏空了家底,才在眾多旁支竞爭中勉强获得这个机会。 到了主家口中,却成了单方面的恩赐。 “嗯,记得就好。” 李慎言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李逸尘脸上。 “近来朝野內外,都在热议东宫之事。尤其是那雪盐,还有那什么……债券?听说连圣人都惊动了。” “你在东宫,近水楼台,可知晓这其中內情?” “这盐,究竟从何而来?那债券之策,又是何人所献?”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盯著李逸尘,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第114章 那就慢慢找吧。 李詮在一旁也屏住了呼吸,有些紧张地看著儿子。 李逸尘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几分与有荣焉的兴奋。 “回族叔,此事在东宫也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太子殿下得高人相助所得。” “至於债券……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据说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具体是何人所献?” 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侄儿位卑言轻,实在不知。太子殿下身边能人眾多,或许是某位詹事、舍人?” “这些日子,东宫的同僚们也都在私下猜测,议论纷纷,但谁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同时將水搅浑,指向东宫那些更有地位、更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属官。 李慎言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但也没有完全採信。 他继续追问:“那你平日在內廷伴读,与太子殿下可算亲近?殿下近来行事风格大变,你在旁观察,可曾发觉有何异常?” “或者,殿下可与哪些人显得格外亲近信任?” 李逸尘心中冷笑,知道这才是重点,主家是想通过他判断太子身边谁才是那个“目標”。 他脸上露出些许惭愧和无奈。 “族叔明鑑,侄儿虽为伴读,但主要职责是陪侍殿下读书习字。” “殿下天潢贵胄,威严日盛,与侄儿也只是君臣之分,谈不上亲近。至於殿下近来行事……” 他做出思索状,然后带著一点小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微不足道的功劳。 “侄儿前些时日,倒是见殿下为政事烦忧,曾斗胆劝諫,说为政当循序渐进,不宜操之过急。幸得殿下宽容,並未怪罪,反而似有所悟,还赞了侄儿两句。”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他將太子的欣然接受和讚赏刻意放大,用一种不太沉稳、略显浮夸的语气说出来。 活脱脱一个得了点肯定就忍不住炫耀的浅薄年轻人。 李慎言听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仔细观察著李逸尘,从对方那带著点小得意的表情,到那看似诚恳实则空洞的回答,再到提及太子时那点浮於表面的“亲近感”,心中已然下了判断。 此子庸碌,见识浅薄,能在东宫待著已是侥倖,绝无可能对太子產生什么实质影响。 更不可能是那献上奇策的幕后之人。 看他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只怕连观察太子身边动向的眼力都没有。 李慎言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语气变得更为公式化,带著吩咐的口吻。 “嗯,你有心劝諫是好的。家族培养你不易,你要时刻记得自己是李氏子弟。在东宫,首要之事是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丟了家族顏面。” “其次,要多留心观察,太子身边有何能人异士,或者有何风吹草动,若察觉有何不对劲之处,需及时稟报家族。” “家族在朝中自有门路,若你立下功劳,家族自然不会亏待你,日后在仕途上也会为你尽力周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求李逸尘安心做好眼线,家族会视其“贡献”决定是否给予支持。 李逸尘面上却是一副唯唯诺诺、深受教诲的模样。 “是,是,逸尘明白,定当时刻谨记族叔教诲,不敢有负家族期望。” 李慎言见他態度“恭顺”,目的也已达到,便起身告辞。 李詮和李逸尘连忙相送,直到將这位主家贵人送出大门,看著马车消失在巷口。 回到堂屋,李詮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忧色。 “主家突然来人,只怕这长安城的风向要变了。逸尘,你在东宫,务必小心。” 李逸尘看著父亲担忧的面容,收敛了方才面对李慎言时的那份“浮夸”,神色平静。 “阿耶放心,孩儿晓得轻重。” 他独自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房门,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回想起方才与李慎言的对话,以及这些日子东宫內的诡异气氛,李逸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原身在这东宫三年,谨小慎微,默默无闻,没有任何出彩之处,也没有任何把柄。 他就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子,平凡得让人忽略。 如今,他借著太子的势,拋出了几样东西,就引得这些庞然大物般的世家如临大敌,四处搜寻。 可他们搜寻的目光,只会掠过那些看似精明强干、有可能影响太子决策的人。 谁会相信,那个在东宫如同隱形人一般的李逸尘,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人”? 就算他现在走到李慎言面前,坦然承认一切,对方恐怕也只会嗤之以鼻,认为他失心疯了,或者是想功劳想疯了。 固有的认知和偏见,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这个世界,確实危险。 它不是那些爽文小说,自己也没有穿越成太子王爷,没有系统金手指,更没有所谓的天命加身。 这里是真实的贞观大唐,一个等级森严、门阀林立、皇权与世家博弈、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復的时代。 这里的“吃人”,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政治上的倾轧,是家族利益的吞噬。 是无声无息间就可能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权力游戏。 他李逸尘,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占据了这具毫无根基的躯体,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 他必须藉助太子的平台,却又不能引起过多注意。 他必须展现出价值,以获得生存和发展的空间,却又不能过早暴露自己,成为眾矢之的。 盐和债券,只是他拋出的第一块探路石。 效果很好。 更重要的是,成功地搅动了浑水,將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了虚无处。 “都在找人……”李逸尘低声自语 “那就慢慢找吧。”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各方势力互相猜忌、视线焦灼却偏离正確方向的宝贵空档里,继续积蓄力量,布下更多的棋子。 东宫这潭水,已经被他搅动,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浑水之下,悄然织就属於自己的网。 两仪殿。 李世民此时紧紧盯著那些秘密呈送过来的秘奏。 第115章 却也並非无懈可击。 他的目光沉静,落在那些墨跡清晰的人名与事跡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桌面。 连日来,由王德亲自督领,动用了几条互不统属的暗线,对东宫所有可能与太子频繁接触,或是在近期行为有丝毫异常之人进行了縝密的探查。 这份最新的密报,便是將筛选后的可疑之人及其查证结果呈报上来。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名单上仍有二十余人,范围比之初时已大为缩小,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附著的查证记录,都似乎指向一片迷雾。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可疑”之处,但细究其过往,又都存在著难以逾越的、否定他们是那“幕后高人”的铁证。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开。 最终落在了“李逸尘”三字上。 关於此子的记录颇为详尽。 密探甚至设法接触到了其幼年开蒙的先生、少时同窗,乃至族中一些远亲。 所有证言都指向一个结论。 李逸尘,陇西李氏旁支子弟。 李逸尘自幼读书,资质尚可,却绝称不上惊才绝艷,诗文平平,应对也算不得机敏,在族学中並不出眾。 其父李詮为了將其送入东宫伴读,几乎是倾尽家財,多方打点,才在三年之前为其谋得了这个许多旁支子弟眼中的“晋身之阶”。 入东宫后,李逸尘行事低调,几乎不与人爭,除了例行伴读,並无太多引人注目之举。 密报中特別提到,与李逸尘情况类似者,东宫尚有数人。 他们共同的特点便是,在与太子单独相处时,殿內並无第三人在侧,谈话內容无人知晓。 这本身便是一种“可疑”。 然而,对李逸尘过往一切能查到的言行、笔墨、交际进行彻查后,均未发现任何足以支撑其能献出“雪盐”製法与“债券”之策的学识底蕴或特殊才能。 一个年轻人,纵然有些心机,又岂能凭空掌握此等经世济民、甚至可动摇国本的学问? 其父倾家荡產才將他送入东宫,若他真有这等本事,何须等到今日才展露? 早该在族学、在科场、在任何一个能接触到权力的环节一鸣惊人了。 李世民缓缓摇了摇头,將关於李逸尘的那几页纸轻轻拨到一旁,动作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否定。 太年轻了,根基太浅,过往太清晰,也……太不可能。 他將此子从心中那份极短的、需要重点关注的名录上彻底划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样的年轻人,或许是得了太子些许信任,能说上几句规劝或迎合的话。 但绝无可能是那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將高明一步步引向如今这般模样的幕后推手。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份名单上,逐一审视其他被怀疑的对象。 有东宫詹事府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少詹事,精於典章制度,但对经济庶务一窍不通,且其家族与盐铁从无瓜葛。 有太子身边一位掌管文书往来的舍人,文笔敏捷,却曾因在与人辩论时引用经典出错而闹过笑话,学识根基並非无懈可击。 还有一位是太子近日偶尔问及的弘文馆学士,以博闻强识著称。 但其所究乃是训詁考据,与这等机变权谋、理財之道相去甚远。 且此人性格迂阔,不諳世情,绝非能设下如此环环相扣之局的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类似的查证。 或是学识偏向不符,或是性格能力不匹配,或是过往经歷中有明確的、证明其不可能是“高人”的事件。 这些人,看起来似乎都有那么一点“像”的缘由——或许是与太子单独奏对时间较长。 或许是近期所司职掌与东宫新政有些微关联。 或许仅仅是其家族背景有些复杂。 但深究下去,那一点点“像”便如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只留下乾涸的、真实的痕跡,证明他们並非所要寻找的目標。 李世民身体向后,靠在御座坚实的靠背上,微微闔上眼。 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疲惫,並非源於案牘劳形,而是源於一种掌控力受到挑战的挫败。 一个人的学识、能力、眼界,绝非一夕之间可以养成。 尤其是这等足以影响国策的奇谋伟略,必然有其积累和脉络可循。 纵是史上那些所谓“顿悟”的名士,其前期也必有深厚的积淀作为基础。 这幕后之人,既然有如此手段,在以往绝无可能籍籍无名,丝毫不露锋芒。 除非……他刻意隱藏了数十年,就为了等待辅佐太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李世民自己否定。 这太过匪夷所思,也毫无必要。 若真有此等大才,无论是投靠哪位皇子,或是直接向朝廷献策,都能获得远超隱藏在东宫之下的回报。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份名单。 剩下的这二十余人,虽然各有各的“不像”,但排查范围確实已经压缩到了极致。 他深知,不仅仅是他在找,此刻的长安,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门阀,王公贵族恐怕也动用了一切力量,在东宫內外编织著他们的情报网,试图找出这个可能改变未来朝局格局的神秘人物。 李世民沉吟片刻。他不能大张旗鼓,那样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迫使那人隱藏得更深,甚至彻底斩断与太子的联繫,那绝非他所愿。 他需要调整策略。 既然直接排查这些“可疑对象”收效甚微,或许应该从其他方面入手。 比如,那“雪盐”的製法,所需原料、器具、工匠,总会有跡可循。 再比如,“债券”之策的细节设计,其中涉及到的计算、条款,非精通算学、律例者不能为,可以从这方面著手,排查东宫乃至与东宫往来密切的官员中,谁有此等专长。 还有,太子近日来的言行变化,其思维模式、决策方式,与此前判若两人。 思路渐渐清晰。李世民坐直身体,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硃笔,开始写下新的指令。 魏王府。 李泰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坐榻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捏著一份抄录的《告天下贤达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个『共建边陲』!好一个『债券』!” 李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嫉恨。 “那跛子,何时有了这等能耐?竟能想出如此刁钻的法子!” 他猛地將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摜在地上。 “还有那雪盐!那是人能制出来的东西?定是得了什么妖人相助!” 杜楚客沉声道:“殿下息怒。太子此策虽奇,却也並非无懈可击。” 第116章 好!好一条计策! 他等魏王这阵邪火稍稍泄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太子此策,看似石破天惊,巧妙绝伦,实则……有一处命门,並未言明,亦不敢言明。” 李泰猛地抬起头,小眼睛里精光一闪。 “命门?何处命门?” “钱从何来,已有所指,乃是这债券募资。” “然,两年之后,他用以兑付债券本息之钱粮,又从何而来?” 杜楚客一字一顿。 “《告天下书》中,对此语焉不详,只以西州开发之利虚应。然西州远在边陲,徙民屯田,见效何其缓慢?两年之內,莫说反哺,能不自耗存粮已是万幸。” “此利,远水难解近渴。” 李泰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用手指敲著榻上的紫檀小几。 “他不是有那雪精盐么?此物若是放出,价值连城,何愁无钱?” 杜楚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誚。 “殿下忘了么?在两仪殿上,太子可是当著陛下、赵国公、梁国公等人的面,亲口承诺,绝不行借贷、营商之事。” “此盐,他只赏不卖,便是为了堵住与民爭利之口。” “若他將来以此盐兑付债款,或是將其製法售予某家以换取钱粮,那便是自食其言,出尔反尔。” “届时,储君无信、言而无信的罪名,可比与民爭利更要命。陛下最重然诺,朝堂清议亦容不得此等行径。” 李泰怔住了,他光想著那盐的珍贵,却险些忘了这一层关节。 是啊,那跛子为了摆脱“营商”的恶名,可是把话说死了的。 他脑中飞快转动,疑惑道:“那他……他难道真指望西州能在两年內生出金山银山?还是他另有財路,未曾显露?” 杜楚客微微摇头。 “臣亦思之,太子或其背后之人,若非狂妄到以为西州能速成,则必有后手。然此后手,必不能是明路,只能是暗渠。” “而这暗渠,最大的可能,依旧落在这盐上。” 李泰精神一振,身体前倾, “先生的意思是……他明著不卖,暗地里会……” “不错。”杜楚客目光锐利。 “他可能不会亲自售卖,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將这製盐之法,赐予某个忠心於他的勛贵或世家?” “由他们出面经营,所得利益,暗中输往东宫,用以兑付债券?” “此法虽亦冒险,却比太子亲自下场要隱蔽得多。届时,他大可推说不知,或言乃下人私自所为。” 李泰听得眼中放光,仿佛已经抓住了兄长的把柄,但隨即又皱眉。 “即便如此,我等又如何能拿到证据?东宫皇庄守卫森严,水泼不进。” 杜楚客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阴冷的算计。 “故而,臣以为,当下吾等需做两手准备。其一,便是紧盯这雪盐的源头与外流之径。太子製盐,所需原料海盐、所用工匠、所经手之人,不可能全然无踪无跡。” “长安城內,能制出此等精盐之所,绝非寻常作坊。” “殿下当动用一切力量,暗查长安乃至京畿左近,所有可能与东宫有牵连的盐事。” “尤其注意那些近日突然活跃,或与东宫属官、侍卫有隱秘往来的商贾。” “若能找到实证,证明太子暗中参与盐利,那他便是在陛下面前犯了欺君之罪!” 李泰重重一拍几案,脸上横肉抖动。 “对!对!欺君之罪!看他届时如何狡辩!本王这就吩咐下去,让府中得力之人,连同那些依附於我的各家眼线,全力探查!” “殿下英明。”杜楚客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森寒。 “然而,查证需时,且对方必然防范严密,未必能速见成效。故,臣尚有其二策,可即刻行之,先行动摇其根基。” “哦?快讲!”李泰急切道。 杜楚客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是,放出风声,质疑太子手中,究竟有多少这等雪精盐?” 李泰一愣:“此言何意?” “殿下,”杜楚客冷静分析。 “太子以此盐之『稀』与『珍』,作为其压舱石。世人因其稀罕难得,故而相信太子拥有不可思议之能,相信其有足够底蕴兑付债券。” “可若……这稀罕之物,其实数量极为有限呢?” “若太子手中,仅有区区数百石,乃至数十石,只够他用来赏赐近臣,装点门面,根本不足以支撑其兑付数十万贯债券的承诺呢?” 李泰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杜楚客的毒计。 “先生是说……釜底抽薪,动摇其信用根本?” “正是!”杜楚客语气斩钉截铁。 “我等不必断言太子无盐,只需在市井坊间,在商贾聚集之地,在朝臣私下的议论中,巧妙地散布疑虑——太子所制玉盐,工艺极难,成盐极少。” “不过曇一现之景,用以蛊惑人心则可,若要倚为兑付巨债之凭,实属镜水月。” “甚至可传言,东宫为此已耗费巨万,却所得寥寥,已是强弩之末。” 他稍稍停顿,让李泰消化这番话。 “此等流言,无需证据,只需重复千遍,自会有人相信。一旦太子之盐有限、债券兑付堪忧的疑虑种下,” 杜楚客顿了顿。 “那些原本有意购买债券的商贾富民,便会踌躇观望。” “太子这募资大计,便可能受阻。即便他能勉强募足,届时兑付期近,若他拿不出足够的钱粮,或者被迫动用非常手段,便正中我等下怀!” “无论他是失信於民,还是鋌而走险暴露暗渠,皆是取死之道!” 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意与兴奋交织著窜上脊樑。 杜楚客此计,不著眼於直接攻击,而是阴险地侵蚀太子的信用基础,这比正面弹劾更要命! 他仿佛已经看到,流言如瘟疫般在长安蔓延,看到那些捧著钱袋的商贾变得犹豫不决,看到李承乾在显德殿上焦头烂额的模样。 “好!好一条计策!” 李泰抚掌低笑,胖脸上满是狠厉。 “便依先生之言!本王即刻安排人手,將这风声放出去!要做得隱秘,如同水滴入海,无踪无跡,却又无处不在!” 杜楚客补充道:“殿下,散布流言之人,需得可靠,且要分作数路,彼此不相知,內容亦要略有差异,如此方可显得真实,仿佛来自多方探查所得之共识。” 第117章 岂非坐实了谣言? “此外,亦可授意与魏王府亲近的御史,不必明著弹劾,只需在奏对时,以担忧国事、关心储君的名义,向陛下提及坊间对此债券兑付能力的些许疑虑,点到即止即可。” 李泰连连点头,心中对杜楚客的谋算佩服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就这般办!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承乾这看似无懈可击的阳谋,如何在这暗流涌动之下,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看向杜楚客,语气带著一丝依赖。 “一切皆赖先生谋划。” 杜楚客躬身。 “臣分內之事。然破其盐策,毁其信用,仅是第一步。后续,还需静观其变,等待其露出更多破绽。” 李泰深以为然,重重地“嗯”了一声。 杜楚客的分析与布置,如同一盆凉水,让李泰焦躁的心绪稍稍平復。 他依计而行,数日之间,魏王府一系的势力便悄然动作起来。 一方面动用魏王府的財力与关係,暗中相关商贾订立私下协议。 另一方面,则授意几位素来与魏王府亲近、又善於察言观色的御史。 准备在合適的朝会场合,以看似忧心国事的姿態,对债券兑付能力提出“谨慎的疑问”。 首先发难的是门下省给事中,一位素以谨慎著称的官员。 他在审议由东宫转来的、关於西州开发及债券募资的详细章程时,並未直接驳斥。 而是依照制度,连发数道“封驳”,质疑其中细节。 其所持理由,皆引经据典,紧扣《唐律》与民部度支旧例。 言称“储君为国募资,虽情有可原,然其券契流转、息钱定数、兑付担保诸项,关乎国体民信,不可不察其细则,恐开僭越之端,启纷爭之衅。” 这道程序性的质疑,合乎规制。 即便是李世民,也只能下令由中书、门下两省与民部、大理寺有司官员进行覆核议定。 这无形中拖慢了东宫推进的速度。 紧接著,在一次常朝之后的百官奏对中,一位与韦挺交好的御史大夫,出列言事。 他並未提及债券二字,而是忧心忡忡地向李世民稟奏。 “陛下,近日坊间多有传言,言及东宫所出『玉盐』,虽精妙绝伦,然產量似有不足。臣非疑储君,实恐市井小民无知,以讹传讹,有损天家信誉。” “臣恳请陛下,或可令少府监派员协理,以昭天下以公,亦为殿下分忧。”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將“东宫精盐不多”的谣言,第一次摆到了朝堂之上。 且打著维护太子声誉的旗號,让人难以斥责。 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初闻时,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怒气上涌,將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案上。 “又是这帮蠹虫!见不得孤做一点实事!还有那御史,看似关心,实则诛心!其心可诛!” 侍立一旁的李逸尘,待他发泄稍停,才平静开口。 “殿下息怒。此乃意料中事。门下封驳,是其职权所在,正好藉此机会,让章程更臻完善,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至於坊间谣言……”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们传他们的,殿下只需按计划行事即可。盐,依旧只赏不卖,而且,赏赐的范围和次数,可略微减少,营造出一种物以稀为贵,乃至库存確有不继的假象。” 李承乾一愣:“逸尘,这是为何?岂非坐实了谣言?” 李逸尘摇头。 “殿下,当下当务之急是按部就班的进行西州之事。” 李逸尘知道,这个局面马上就能逆转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东宫显德殿几乎成了另一个小型的政事堂。 李承乾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勤勉与专注。 他每日天不亮即起,先是习读经史一个时辰,隨后便召见东宫属官,处理日常事务。 巳时一到,他便移驾显德殿,开始一日的核心工作。 依据唐制,太子听政,虽可决断寻常事务,然涉及钱粮、人事、律法变更等重大事项,需形成条陈,附上东宫属官意见及太子决断,呈报皇帝披览,用印后方可施行。 李承乾严格遵循此制。 关於债券发行的最终章程,他命詹事府、左右春坊官员反覆推敲,与民部、大理寺派来的官员逐条辩论、修改。 每一次议定的条款,他都亲自过目,用硃笔批註疑问,召集相关人等询问清楚,方才肯落印形成正式奏本,遣专人送往两仪殿。 最终在李世民的同意下,確定了债券发放的日子。 这个过程繁琐而耗时,但李承乾乐在其中。 他享受著权力在握、运筹帷幄的感觉。 看著一道道盖有东宫印信的文书从他这里发出,看著那些往日里或许对他心存轻视的官员,如今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陈述意见,等待他的裁决。 他心中那股因足疾和过往挫折而產生的鬱结之气,都彻底消散了。 而李逸尘,在这一个月里,似乎彻底变成了一个影子。 他依旧按时入宫伴读,在固定的时辰出现在李承乾面前。 当李承乾与他独处,问及债券、西州乃至朝臣动向时,他总能给出清晰冷静的分析与建议。 但一旦离开那间僻静的小殿,他便恢復了那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伴读形象。 他从不与其他属官过多交往,对於各方或明或暗的打探,一律以“不知”、“殿下自有圣断”搪塞过去。 与此同时,“东宫玉盐库存將尽”的谣言,在长安城的坊市巷陌、酒楼茶肆间,如同初冬的薄雾,悄无声息地瀰漫开来。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甚至有一些得到过赏赐的官员,在私下场合也流露出“近日殿下赏赐似不如前”的感嘆,更增添了谣言的可信度。 然而,与上一次柳奭案时的群情汹涌不同,这一次,朝堂上下表现出一种奇异的静默。 以崔仁师、王裕为首的世家重臣,以及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宰相,都默契地保持著观望姿態。 他们不再公开质疑,也不再暗中鼓动御史言事,仿佛集体认同了那个“等待太子下一步行动”的策略。 朝会之上,无人再提盐务,奏对之间,也避谈债券兑付能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东宫,聚焦在那位近来行事愈发沉稳的太子身上。 等待著他如何將这第一期的“西州开发债券”推向天下,又如何应对那看似已然动摇的信用基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那个註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到来。 然而,就在债券正式发售前的第五天。 一匹来自北方的快马,携著并州大都督府加盖了火漆印信的紧急公文,在暮色中冲入了长安城,直抵皇城尚书省。 “并州六百里加急奏报。” 第118章 若朕欲寻此人,该从何入手? 尚书省值房內外激起千层浪。 值守的官员们从文牘中骇然抬头,尚未看清来骑。 那驛卒已力竭翻滚下马,被左右架起,手中那份沉甸甸、封著并州大都督府火漆印信的紧急公文。 消息如同瘟疫,先是在皇城小范围內悄然蔓延,旋即以不可遏制之势,蔓延至整个长安! “听说了吗?并州……并州地动了!” “何处?何时?灾情如何?” “就在四月初七!晋祠左近荒野,地龙翻身,毁稼无数……据、据说,与月前那传言……分毫不差!” “传言?什么传言?” “你忘了?东宫……东宫那细犬卜卦所言啊!” “嘶——!” 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月前,那关於“东宫细犬能抬爪算卦,预卜吉凶”的流言,与“公鸡下金蛋”、“狸猫作诗”一同,被大多数人当作荒诞不经的笑谈。 虽有那首《要留清白在人间》的猫诗挽回些许印象,但关於犬卜之事,信者寥寥。 可如今……并州急报,时间、地点、灾情,伤稼而不伤人,竟与那犬卜预言严丝合缝,无一错漏! 这已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恐慌、敬畏、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狂潮,瞬间席捲了听闻此讯的每一个人。 酒肆茶坊之中,先前还在窃窃私语东宫玉盐將尽、债券兑付堪忧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震惊,以及震惊过后,更加狂热的探討与回溯。 “我的老天爷啊!那狗……那狗真能通灵?” “若非通灵,何以预知天灾?此乃天启!” “是上天在警示,亦或是在……庇佑东宫?” “我就说!太子殿下近来举止大异往常,开放东宫,纳諫如流,又能制出那等神仙般的玉盐,如今身边连一犬都有窥测天机之能……” “这、这岂是寻常?” 流言的风向,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发生了惊天逆转。 那些关於盐量不足、信用不稳的揣测,在这“预言成真”的神异事件衝击下,瞬间消融殆尽。 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对“天命所归”的朦朧猜测,开始在所有人心底疯狂滋生。 对於篤信天人感应的古人而言,一次精准到令人髮指的天象预言,其说服力远超千言万语的辩驳与万千金银的堆砌! 两仪殿內。 李世民手握那份并州急报,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沉默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御案上的茶早已凉透,裊裊烟气散尽,只剩下冰冷的杯壁。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翻涌著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作为亲手打下大唐江山的马上皇帝,他信刀兵,信谋略,信人事。 对鬼神讖纬之说,向来是敬而远之。 甚至带著一丝帝王本能的排斥与掌控欲。 他自认掌控著人间的一切,便是天命,也需通过他的文治武功来彰显。 可眼下这事,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地震! 非人力所能及,非寻常星象所能精准预判。 便是太史局那些观星望气的官员,最多也只能看出某年某地或有灾异,绝无可能將时间、地点、乃至具体影响精確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高人”所能解释,这近乎於“神鬼”!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太子近期的种种变化——那诛心之论的胆大妄为,那博弈权衡的冷静理智,那债券盐策的精妙绝伦…… 如今,再加上这匪夷所思的“天狗卜卦”! 这一切的背后,那个隱藏的影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不仅精通人心鬼蜮、经济庶务,竟还能……窥测天机? 李世民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將那份急报轻轻放在御案。 “传,”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太常博士,李淳风。” 片刻之后,一身道袍、面容清癯的李淳风躬身入殿。 “臣李淳风,参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绕圈子,直接將那份并州急报推到他面前,目光如炬。 “李卿,看看这个。朕问你,以此间所载之时、地、象,太史局可能预判?” 李淳风仔细阅毕,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一丝凝重。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回陛下,不能。” “哦?”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一次也不能?” “一次亦难。” 李淳风坦然道。 “陛下,地龙之行,深藏九幽,变动不居,非如日月星辰运行有常轨可循。” “臣等观测星象地气,或可推演某片域內,数载之间,地脉或有淤塞躁动之象,然欲精確至某月某日,某处荒野,伤稼几何而不伤人……” “此非人力所能为。便是古籍所载先贤,亦未见有此精准之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非臣等推諉,实乃天机渺茫,窥其一斑已属侥倖,洞悉全貌,近乎……不可能。”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 “那依李卿之见,世间……可有能如此精准预知地动之人?” 李淳风微微蹙眉,思索良久。 “陛下,一次预测精准,或为巧合,或为……极致的灵觉感应,非常理可度。” “然世间能人异士,偶有身负异能者,能感知天地微妙之变,亦未可知。” “只是,此类人物,千年难遇,记载寥寥,且多为惊鸿一瞥,难觅其踪。” “臣,不敢妄断。” 他久在钦天监,潜心天文歷算,对朝堂爭斗、东宫变故並不关心,只隱约听闻太子近来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颇多奇策。 此刻陛下召见,询问这匪夷所思的地动预言,他心中已隱隱將此事与东宫近日的“异闻”联繫起来,只是恪守臣道,绝不主动提及。 李世民听著李淳风冷静而客观的分析,心中的波澜却丝毫未平。 巧合? 他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那“犬卜”流言传出与地动发生的时间、那精准的地点描述,这分明是早有准备!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太子身边那个神秘的“高人”。 教导权谋,设计经济策论,如今……竟展现出这等神鬼莫测之能! 翻遍史书,管仲、乐毅、张良、诸葛亮……谁人曾兼具如此多的奇才? 治政、谋略、经济、乃至……卜筮预知? 这已非“王佐之才”可以形容! 此人究竟是谁? 是人是鬼? 是仙是妖? 一股强烈到极点的探究欲,混合著帝王对未知的警惕与掌控一切的执念,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淳风。 “李卿,若朕欲寻此人,该从何入手?此等人物,於面相气色之上,可会有所显露?” 上架感言!!!忐忑、感激与一个诚恳的请求!!! 各位读者大佬们,大家好! 就在今天,这本书,要正式上架了。 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心情非常复杂,有忐忑,有期待,但最多的,还是感激。 首先,最想说的,是感谢。 感谢每一位点击、收藏、投推荐票,以及留下本章说的读者大佬。 是你们的一个个点击,一张张月票,推荐票,一条条评论,构成了这本书能走到今天的所有动力。 尤其是在前期数据低迷,自我怀疑的时候,是评论区偶尔出现的“加油”、“追更”、“有意思”让我觉得,这个故事还有人看,我还能再写一写。 你们每一次的互动,都是我码字路上最珍贵的鼓励。 特別要感谢我的主编,起点主编明月大大。 从开书前的指点,到后续的推荐安排,明月大大给了我这个新人作者非常多的帮助和机会。 这份知遇之恩,铭记於心。 然后,想聊聊这本书,以及我的一些心路歷程。 写《贞观悍师》这个题材,对我来说是一次挑战。 我知道,书里的一些情节和人物处理,引发了一些爭议,比如“给歷史人物降智”的评论,我也看到了。 在这里,我想说:我看到了,也思考了。 歷史小说很难写,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有一千个李世民和李承乾。 每个人的知识结构、人生阅歷、看问题的角度都不同,对同一段歷史、同一个人物的理解也必然存在差异。 我不敢说我的理解就是唯一正確的,我只是在尝试用我的视角,去构建一个我想说的一个故事。 对於那些指出的、確凿的史实或人物关係上的疏漏,只要在评论区看到,並且我核实后確认有误的,我都第一时间进行了修改。 我深知,对待歷史,即便是在写小说,也应怀有最基本的敬畏。 能力或有不足,但態度绝不敢不端正。 这本书,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它是我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敲出来的心血。 每一个夜晚的枯坐,每一次卡文后的辗转反侧,都是为了能把心中那个关於挣扎、关於逆袭、关於在绝境中博弈求存的故事,更好地讲给大家听。 最后,是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点恳切的请求。 今天,这本书就要上架了,开启了vip章节。 这意味著,各位读者大佬如果还想继续看下去,就需要费一些书幣进行订阅。 我知道,现在的网文市场,大家的选择非常多。 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李逸尘和李承乾一个机会,看看这个逆袭的故事,究竟能走向何方。 您的订阅,对於我,对於这本书,就是最直接、最重要的支持,是决定这本书能否走下去的生命线。 所以,我在这里,躬身拜请各位读者大佬,如果觉得这个故事还能入眼,还能给您带来一些阅读的乐趣,恳请您不要养书,儘量追读。 您的每一次订阅,都至关重要! 未来的路,我希望还能有各位的陪伴。 再次拜谢! 还有由衷的感谢读者dc001,成为本书的第一个盟主。 第120章 孤……孤当不了皇帝?(求月票!!!求订阅!!!) 第120章 孤……孤当不了皇帝?(求月票!!!求订阅!!!) 李淳风感受到皇帝语气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与深藏的震动,心中亦是一凛。 他知道陛下此次是动了真格,定要將那幕后之人找出。 他再次沉吟,这一次时间更久。 “陛下,”李淳风终於开口,语气带著学究式的严谨与一丝不確定。 “相由心生,非凡之人,或有不凡之相。” “然此等能窥测天机者,其气息多半內敛,与天地交感,或显於目,或隱於神,非寻常相士所能窥破。且其必深諳藏匿之道,否则早已名动天下。” 他略一停顿,提出了一个建议。 “或可—望气。” “望气?”李世民眼神一凝。 “是。”李淳风点头。 “非常之人,身周气机与常人有异。或清或浊,或聚或散,或与星宿相应。” “臣可於夜观星象之时,留意东宫方向气运流转,或有蛛丝马跡。” “然此法亦属渺茫,需机缘巧合,方能窥见一二。且若其人刻意隱藏,亦难察觉。” 李世民默然。 望气之说,玄之又玄,即便李淳风这等大家,也难保必成。 但他此刻已別无他法。 直接搜查东宫? 动静太大,且极易打草惊蛇,更可能迫使那人彻底隱匿,甚至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好。”李世民最终沉声道。 “便有劳李卿,多为留意。此事—关係重大,卿当秘之。” “臣,遵旨。” 李淳风深深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空旷的大殿內,再次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踱步到殿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著初夏的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凝重。 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深邃无垠。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能教权谋,能理经济,能测天机—”李世民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 “世间—竟真有如此人物?”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时,感到了如此深刻的无力与困惑。 东宫,偏殿。 烛火摇曳,將李承乾因兴奋而涨红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几乎是屏著呼吸,看著李逸尘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入殿內,行礼,然后跪坐在他对面的蓆子上。 殿门被內侍从外面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李承乾立刻从锦垫上直起身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激动却无法抑制。 “逸尘!你—你真是—神了!并州地动,时间、地点、乃至伤稼不伤人,竟与你月前让孤散播的『犬卜』之言分毫不差!” “这—这等事情,你究竟是如何算到的?” 他的眼神炽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庆幸和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 “孤—孤何其有幸,能得你辅佐!若无你,孤如今怕是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种劫后余生、並且手握逆转乾坤力量的狂喜,溢於言表。 李逸尘平静地接受著太子的注视,脸上並无半分得色。 他內心清楚,并州地震之事,不过是借用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精准地预判了一次地质活动。 但这件事情带来的效果,確实空前。 它將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前所未有地聚焦在了东宫,聚焦在了太子李承乾身上。 这聚焦,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 怀疑的视线会如同梳子一样梳理东宫的每一个人。 虽然他凭藉原身过往的平庸和近日的刻意低调,被怀疑的概率微乎其微,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李世民不是庸主,那些朝堂重臣和世家大族更是盘踞数百年的老狐狸,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復。 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躁动不安、身处漩涡中心的东宫紧紧绑定。 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必须藉助东宫这个平台,博出一条生路。 而眼下,太子对他几乎言听计从,信任依赖达到了顶峰。 这正是他需要的,也是极其危险的。 他必须確保这信任用在正確的方向上,必须扼杀任何可能导致速败的疯狂念头。 “殿下,”李逸尘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李承乾的兴奋。 “臣不敢居功。此事能成,亦是殿下洪福,天意使然。” 李承乾连连摆手。 “哎,逸尘不必过谦!若非你—” “殿下,”李逸尘再次打断,语气加重了一丝。 “并州之事,看似將东宫声望推至顶峰,然福兮祸之所伏。臣以为,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博弈。”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露出疑惑。 “真正的博弈?对手是谁?青雀?” 李逸尘缓缓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李承乾。 “不。从此刻起,殿下最主要的,也是唯一的博弈对象,將是一陛下。” “父皇?”李承乾一怔,隨即脸色微变。 “你是说—父皇现在就要对孤下手了?” 一股寒意瞬间沿著他的脊椎爬升,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帝王的冷酷,他自幼便见识过,那是连兄弟都能屠戮的决绝。 “非是直接下手。” 李逸尘否定了他的惊恐,但接下来的话却更让人心惊。 “陛下乃雄才大略之君,不会因一时喜怒或猜忌便行废立之事。” “尤其不会在殿下声望正隆、且无確凿大错之时动手,那会动摇国本。” “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他稍作停顿,让李承乾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却字字敲击人心的语调说道。 “殿下请想,近日东宫所为,先是诛心之论,震动两仪殿,迫使陛下不得不正视殿下已非懵懂稚子。” “继而开放东宫,纳諫博名,在朝野间塑造贤明形象。” “隨后拋出债券之策,以盐为基,试图绕过朝廷度支,直接掌控巨额钱粮,构建属於东宫的钱粮脉络。” “如今,更是有『天狗卜卦',精准预言天灾,在民间乃至部分朝臣心中,塑造了天命所归的强势光环。” “殿下,您想一想,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在挑战,或者说,在分摊陛下的权威?” “储君声望过高,可聚人心,可揽钱財,可测天机” “这在任何一位帝王眼中,都绝非幸事。尤其,是在一位通过非常手段登基,对权力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眼中。” 李承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角隱隱有汗珠渗出。 他並非蠢笨之人,只是以往被愤怒和自卑蒙蔽了双眼,此刻被李逸尘一层层剥开现实,那冰冷的权谋逻辑让他感到室息。 “殿下可知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 李逸尘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太子刘据,贤名在外,深得民心。然其声望愈高,武帝年老多疑,身边宵小构陷, 最终父子相疑,兵戎相见,太子闔家罹难。” “难道刘据真有反心?未必。乃是其势已成,令帝王感到威胁,纵无反心,亦不容之“再近一些,前隋文帝杨坚与太子杨勇。杨勇初为储君,亦曾颇得信任,然其结交臣僚,生活奢靡,渐失帝心。” “文帝猜忌日深,最终废太子,改立杨广,酿成后续祸端。” “固然杨勇自身有失,然根本在於,储君的任何结党或聚势行为,在帝王眼中,都是对其权力的潜在挑战。”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本朝—陛下英明神武,远非汉武、隋文帝晚年昏聵可比。然帝王心术,古今相通。” “陛下能容忍一个犯错、甚至胡闹的太子,因为那样的太子易於掌控,威胁有限。” “但陛下绝不会容忍一个声望、权谋、经济能力,甚至带著天命光环,不断膨胀,逐渐脱离其掌控的储君。” “殿下如今所做的一切,在陛下眼中,或许不再是孩童的胡闹,而是—超出储君的所具备的影响力。” 李承乾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於一个无形的囚笼之中,四周都是冰冷的视线。 他之前的兴奋和野心,在此刻看来,竟是如此的幼稚和危险。 他以为自己是在巩固地位,却不知每一步都可能是在踏向深渊。 “那—那依你之见,孤如今声望已立,势已成骑虎,难道—难道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只能束手就缚?” “等待父皇哪一日心生忌惮,便將孤废黜甚至—” 他不敢说出那个字,但眼中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隨即,那恐惧又被一股长期压抑下的狠厉所取代,他猛地抓住李逸尘的手臂,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逸尘!你这么有本事!你能算天机,能知兴替!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孤谋划一个—先下手为强的策略?” 他死死盯著李逸尘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榨取出希望。 “孤不想坐以待毙!若—若事成,孤必善待父皇,让他安享晚年!” “青雀、雉奴他们,孤也绝不会亏待!孤可以发誓!”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逸尘的心中凛然。 果然,李唐皇室的血液里,流淌著不安分的因子。 从李渊晋阳起兵,到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再到眼前这个被逼到角落的太子,第一个念头竟然也是鋌而走险。 这念头恐怕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只是以往缺乏能力和支持,如今自觉羽翼渐丰,又有“高人”相助,这危险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但李逸尘更清楚,现在的李承乾,根本没有造反成功的可能。 李世民对军队的掌控力,对朝局的驾驭能力,远非歷史上那些昏庸帝王可比。 仓促起事,无异於以卵击石,不仅李承乾会瞬间覆灭,他李逸尘也必將被碾为齏粉。 现在,必须彻底、乾净地掐灭他这个念头。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挣脱李承乾紧抓的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承乾,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这种沉默,让李承乾更加紧张,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良久,李逸尘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来自他的喉咙,而是来自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殿下,臣—无法谋划此策。”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不解,正要开口。 李逸尘却接著说道,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因为,无此必要,亦无此可能。更重要的是—臣观殿下之气运,殿下的帝王相—微弱,几不可察。” “强行逆天,必遭反噬,身死国灭,祸及子孙。” “什么?”李承乾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住,抓住李逸尘的手也无意识地鬆开了。 他脸上的狠厉、激动、恐惧,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帝—帝王相微弱?你—你是说—孤—孤当不了皇帝?” 这个结论,比之前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歷史案例,都更让他震撼,更让他无法接受。 足疾的困扰,父皇的失望,兄弟的覬覦,这些他都可以忍受。 甚至可以想办法去斗爭,去爭取。 因为他內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执念一他是嫡长子,他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那个位置,最终应该是他的。 这是支撑他在无数谩骂和自我怀疑中坚持下去的根本动力。 可现在,这个被他视为最后希望、近乎神人的李逸尘,却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告诉他— 他没有帝王相? 他当不了皇帝? 这无异於將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轰然击碎。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承乾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身体微微晃动,似乎隨时都会瘫软下去。 “孤是太子—孤是嫡长子—父皇—母后—孤—列他语无伦次,巨大的衝击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李逸尘看著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並无多少怜悯。 他必须用最震撼、最直接的方式,彻底打破李承乾的幻想,將他拉回现实。 所谓的“观气”、“帝王相”,不过是这个时代最能让人信服的说法之一。 尤其是出自他这个刚刚“预言”了天灾的人之口。 李承乾呆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 第121章 您,为什么要当皇帝?(求月票!!!求订阅!!!) 第121章 您,为什么要当皇帝?(求月票!!!求订阅!!!) 李承乾的眼神涣散,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维持著那个僵硬的坐姿,一动不动,如同殿內一尊彩绘剥落的陶俑。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却压抑的呼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沉重。 李逸尘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不是父皇的猜忌,不是兄弟的倾轧,而是—命? 是那虚无縹緲,却又被李逸尘以“预言天灾”这等神异之事证明其存在的“天命”? 他竟连被猜忌、被斗爭的资格,都因其“微弱”而显得可笑? 他这十几年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隱忍,甚至刚刚燃起的、利用李逸尘所授之术与人周旋的斗志,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支撑他活下去的,不就是那个迟早属於自己的皇位吗? 若非为此,他何必忍受张玄素那些老朽的唾沫横飞,何必强装笑脸应对那些虚与委蛇的朝臣,又何必在每一个深夜,拖著残足,感受著那无时无刻不啃噬內心的屈辱和不甘? “帝王相微弱—几不可察—列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 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在“天命”面前,不过是一场註定失败的滑稽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李承乾感觉喉咙乾涩得发痛,他尝试吞咽,却连唾液都似乎枯竭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终於重新聚焦在李逸尘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那平静,此刻在他看来,近乎冷酷。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声音在空寂的殿內迴荡,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李逸尘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看到了李承乾眼中的崩溃,也看到了那崩溃深处一丝不甘的火苗,虽然微弱,但尚未完全熄灭。 这就够了。 他需要的就是先彻底摧毁李承乾固有的、执拗的念头,才能在那片废墟上,重建新的东西。 “有。” 李逸尘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李承乾死寂的心湖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李承乾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李逸尘。 那刚刚被抽空的力气,似乎因为这一个字,又一点点地重新匯聚。 只是那过程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茫然,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態一眼神里有了急切的光,身体却依旧被沉重的打击压得佝僂著,连呼吸都带著颤音。 “只是,”李逸尘继续说道,语气凝重。 “这也算是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 李承乾喃喃重复,隨即,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取代了之前的绝望。 既然天命不允,那便逆了这天! 还有比这更彻底的反抗吗?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死死抓住身前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孤—孤应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份不顾一切的急切。 生存的本能,以及对那至高位置的渴望,混合著被“天命”否定后激起的逆反,此刻在他体內激烈衝撞。 然而,李逸尘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承乾,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那激动的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这种沉默,让李承乾刚刚燃起的急切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焦躁不安起来。 “殿下现在需要思考,” 李逸尘终於开口,却並非给出计策,而是拋出了一个李承乾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您,为什么要当皇帝?” 李承乾愣住了。 为什么当皇帝? 这难道还需要问吗? 他是嫡长子,是太子,皇位天然就该是他的! 他不当皇帝,难道让给李泰那个虚偽的胖子? 还是那个怯懦的雉奴? 更重要的是— “不当皇帝—孤还能干什么?” 李承乾脱口而出,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迷茫,以及深藏的恐惧。 “孤是太子!自孤被立为储君的那一天起,这条路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成了,君临天下。败了—”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乾涩。 “败了,就是身死名裂,就是乱臣贼子!父皇—父皇他不会允许一个废太子活著的!前朝旧事,歷歷在目!” “孤—孤没有退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悽厉。 这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理由。 储位之爭,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他享受了储君的尊荣,就必须承担失败的风险。 这风险,就是死亡。 李逸尘看著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的李承乾,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反而带著一种瞭然和理解。 “殿下此言,臣完全能理解。” 李逸尘的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是啊,您不当皇帝,还能干什么呢?” “您是太子,学的就是帝王之术,身边环绕的是未来的臣工。除了这条路,您確实—別无选择。” “至少,在您自己看来,是如此。” 他顿了顿,话锋却悄然一转。 “可是殿下,您刚才回答的,是不得不当皇帝的理由,是恐惧驱使您必须去爭夺那个位置。” “臣问的是一您,李承乾,为什么要当皇帝?您想当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李承乾再次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要当? 想当什么样的? 他从未往深处想过。 似乎“当皇帝”本身就是一个终极目標,达到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至於达到之后要做什么— 他知道要治国平天下,要像父皇一样做个明君,可那具体是什么? 除了不犯错,除了不被史官詬病,除了证明自己不比父皇差,还能有什么? 看著李承乾脸上显而易见的茫然和空洞,李逸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个被恐惧、愤怒和惯性推著走的太子,需要一点別的东西来锚定他的灵魂。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在心坎上。 “若只为活命,方法並非只有一条。隱姓埋名,远走天涯,虽艰苦,未必不能苟全性命。” 李承乾下意识地摇头,脸上露出抗拒。 那种失去一切、如同丧家之犬的生活,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殿下不甘。” 李逸尘轻轻道。 “这说明,驱使您的,不仅仅是恐惧。” “您的內心深处,还有別的什么东西。” “只是它被恐惧、被愤怒、被这东宫的高墙遮蔽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承乾。 “现在,请殿下暂时拋开『不得不当』的无奈,也拋开『不当即死'的恐惧。” “只问您自己的心,若您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您想用它来做什么?是想证明给所有看不起您的人看?” “是想享受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是想让大唐的疆域超越陛下的时代?” “还是—想让这天下,变成您心目中某个理想的模样?” 李承乾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神剧震。 证明自己? 享受权力? 开疆拓土? 这些念头他都有过,但它们似乎都隔著一层纱,模糊不清。 而“让天下变成理想的模样”,这个说法更是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 理想? 皇帝—也能有理想吗? 皇帝不就是平衡各方势力,维持江山稳固,確保李家天下传之万世吗? 理想—那是什么? 他看著李逸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引动的好奇。 李逸尘知道,需要给他一点具体的东西了。 不能是空泛的道德说教,那只会让他想起张玄素那些老生常谈。 需要是能触动他內心,能与他的处境產生共鸣的东西。 “殿下,臣在入宫前,曾游歷过一些地方!” 李逸尘的声音放缓,带著一种回忆的语调。 “臣见过关中富庶,也见过陇右凋敝。臣见过长安城里的朱门酒肉臭,也见过洛阳道旁,因一场霜冻而冻毙的饥民骨。”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久居深宫,冻毙的饥民—那是什么样子? 他想像不出来,但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適。 “臣还见过,均田制下,农户分得口分田、永业田时的短暂安稳。” “也见过,或因天时不济、吏治不清,一户本应温饱的良民,在沉重的租庸调与各种杂徭之下,苦苦支撑。” “最终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病或官府加派的急役,而不得不鬻卖田宅、甚至典儿卖女的惨状。” 李逸尘继续说著,语气平静,却描绘出一幅幅与东宫锦绣繁华截然不同的图景。 “他们一年的收成,缴完租调,服完徭役,所剩往往难以维繫一家温饱。” “一次额外的征派,一场不大的天灾,或是一场拖垮家中顶樑柱的病痛,就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一个原本尚可维持的家庭瞬间破碎,陷入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的绝境。” “他们的孩子,生来似乎就註定了要重复父辈的劳苦与艰辛,读书明理,对他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李承乾听著,没有说话,但紧握的手不知何时微微鬆开了。 “殿下,”李逸尘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李承乾脸上“您拥有这世间最尊贵的身份,享受著万民的供奉。“ “您可曾想过,那些供奉您的『民』,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您脚下的这座大唐江山,它不仅仅有太极殿的辉煌,两仪殿的威严,东宫的富丽。” “它还有无数条泥泞的乡间小路,无数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无数张被劳苦、赋役和不確定的明天刻满风霜的脸。” 李承乾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民? 他只知道自己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万民是他的子民。 可子民具体是什么? 是户籍册上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是每年上缴租调、提供徭役的抽象概念? 还是—李逸尘口中那些有血有肉,会因得到田地而安稳,也会因赋役灾病而典儿卖女、最终逃亡的活生生的人? 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开始压在他的心上。 “陛下开创贞观之治,海內承平,四夷宾服,功盖千秋。” 李逸尘话锋一转,提到了李世民“但陛下之功,多在平定天下,厘定製度,稳固江山。然而,这天下,远未到『大同'之境。租庸调製下,农户负担依然沉重.“ “吏治若有不清,则民受其害。“ “世家门阀依旧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著仕途与地方。” “边州之地,胡汉杂处,治理艰难,百姓困苦,更有那无数看不见的角落里,仍有冤屈不得伸,仍有饥寒不得恤。”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的李承乾。 “殿下,若您为帝,您是只想做一个守成之君,维持著陛下留下的这份基业,確保它不在您手中败落?” “还是—您想做一些,连陛下都未曾做到,或者无暇去做的事情?” “您是想做一个被史书轻轻带过的『某宗某帝』?” “还是想做一个—真正改变了一些东西,让这大唐江山,因您李承乾的存在,而变得有些不一样的皇帝?” “比如,让寒门英才,能凭才学而非门第,立於朝堂之上?” “比如,让天下农户,能真正拥有並守住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不再轻易被豪强夺走“比如,让边州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受胡骑侵扰、官吏盘剥之苦?” “比如,让那些冻毙於道旁的惨剧,少一些,再少一些?” 李逸尘的声音不高,每一个问题却都像重锤,敲打在李承乾的心防上。 这些问题,与他以往听到的“仁政”、“爱民”等空洞概念完全不同。 它们具体,尖锐,直指现实的核心。 李承乾彻底沉默了。 他內心的风暴从未如此剧烈。 恐惧、茫然、被否定后的痛苦,与一种被悄然点燃的、模糊却炽热的东西交织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生命,竟然如此狭隘和苍白。 > 第122章 心病?(求月票!!!求订阅!!!) 第122章 心病?(求月票!!!求订阅!!!) 他的世界里只有东宫,只有父皇的喜怒,只有兄弟的威胁,只有自己的残疾和愤怒。 而李逸尘,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充满了苦难和不公,同时也蕴含著无限可能的世界。 那个世界,需要皇帝去治理。 而皇帝,除了权力和恐惧,似乎还可以有点別的追求。 他为什么要当皇帝? 仅仅是为了不死吗? 还是——也可以为了做点什么? 他看著李逸尘,眼神里的精气神在缓慢地恢復。 但那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权谋和恐惧驱动的亢奋,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带著沉重和思考的光芒。 他依旧疲惫,巨大的情绪起伏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顛覆性的衝击。 “孤—.”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孤——需要好好想一想。“ 李逸尘看著他眼中那重新凝聚起来的光芒,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能否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引导。 但至少,李承乾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命运和恐惧驱赶的囚徒了。 “殿下能如此想,便是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李逸尘微微躬身。 “逆天改命,非一日之功。首重其心,次重其行。心定,则方向明;行坚,则事可成,' “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慢慢谈。” 李承乾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锦垫上,闭上了眼睛,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內心远未平静。 李逸尘悄然退出了偏殿。 殿外,月色清冷。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受著后背沁出的细微汗意。 刚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若不能一举击碎李承乾的妄念並將其引导至新的方向,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头望向星空,心中並无把握。 灌输理想信念,听起来高尚,但在残酷的皇权斗爭中,这或许是比权谋更为危险的赌注。 但他別无选择。 只有让李承乾找到超越个人生死和权欲的目標,他才有可能在李世民的高压和各方势力的凯覦下,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也才能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寅时刚过,天际仅有一线微光,长安皇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謐之中。 一阵急促惊慌的脚步声却踏破了东宫的寧静,隨即,太子李承乾於昨夜突发恶疾、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宫禁內激起层层涟漪,並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刚刚起身,正在宫人服侍下梳洗,闻听此讯,执巾櫛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眉头骤然锁紧,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熟悉他的內侍监王德却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周身的气息在剎那间变得沉凝。 “何时的事?症状如何?太医署何人当值?”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但一连串的发问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前来稟报的东宫內侍伏在地上,声音带著颤抖。 “回陛下,殿下是昨夜子时前后开始不適,初时只是辗转难眠,至丑时便突发高热,汗出不止,口中—·口中似有吃语。太医署张太医和秦太医已连夜入诊,此刻正在施针用药。” 李世民不再多问,挥手屏退宫人,只带著王德及少数贴身侍卫,步履匆匆地赶往东宫o 晨风带著寒意,吹动他玄色的袍角,他的步伐迈得又大又急,王德几乎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踏入东宫承恩殿,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 殿內烛火通明,宫女宦官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两位太医正跪在太子榻前,额上见汗,显然已忙碌了整夜。 李承乾躺在锦被之中,面色潮红,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粗重。 他双目紧闭,眼睫不时剧烈颤动,仿佛陷在极不安寧的梦境之中。 偶尔,他会从喉间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囈语,细听之下,似乎夹杂著“为何”、“天下”、“民”之类的零碎词语,但更多的则是无法辨別的混沌之音。 李世民走到榻边,俯身凝视著长子。 他伸出手,探了探李承乾滚烫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他眉心拧得更紧。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如炬,仔细打量著李承乾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情况如何?”良久,李世民才直起身,转向两位太医,声音低沉。 太医令张太医连忙叩首,谨慎回道。 “陛下,殿下此症,来得急骤,邪热內侵,扰动心神,以致高热神昏。臣等已用银针泄热,汤药也已灌服,然——然热势暂未明显消退。“ “病因?”李世民吐出两个字。 张太医与身旁的秦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略显迟疑,最终还是硬著头皮道。 “陛下,殿下脉象浮数中兼有弦涩之象,外感风寒或有之,但——观其情状,神思不属,譫语时现,似——似有心火內郁,忧思过甚之兆。“ “此次病倒,恐非全然外邪所致,或有——心病牵引。“ “心病?”李世民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般钉在张太医脸上。 “太近忙於西州开发债券之事,虽有劳碌,亦算顺遂,何来病?” 他確实不解。 就在昨日,太子还在显德殿与属官议定债券发售的最后细节,虽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言谈间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压抑著的、属於掌控者的亢奋。 怎么一夜之间,就忧思成疾,乃至一病不起? 那个在他背后出谋划策、能预知天机、翻云覆雨的“高人”呢? 难道就坐视太子如此? 还是说,连那“高人”也束手无策? 李世民的视线再次落回李承乾脸上。 此刻,李承乾似平略微安静了些,不再吃语,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的眼神也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一併非完全的涣散失神,在那片混沌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凝聚。 一种与往日纯粹的愤怒、叛逆或短暂兴奋都不同的、沉甸甸的东西在挣扎著破土而出。 李世民看不明白,这种神情他从未在长子脸上见过。 “朕不在时,最后见到太子的是何人?”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殿內的沉寂,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负责照料太子起居的宦官首领连忙跪行几步,呈上一份名单。 “回陛下,昨夜殿下於偏殿读书,戌时三刻前后,曾召见伴读李逸尘、和几位属官。 之后殿下便歇息了,直至子时不適。“ 名单上寥寥几个名字,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最终在“李逸尘”三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名字他记得,密报中提及的陇西李氏旁支子弟,背景清晰,过往平庸,早已被他从可疑名单中剔除。 但此刻,在这个太子骤然病倒的敏感时刻,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传朕旨意,”李世民下令,语气平静无波,“昨日至今晨,所有与太子有过接触之人,依次至偏殿等候问话。“ “另,召李淳风入宫。” 他没有立刻去偏殿,而是继续留在承恩殿內,看著太医们为太子换药施针。 李承乾的病情似乎暂时稳定下来,但高热未退,意识依旧模糊。 李世民坐在榻旁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佩,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太子近来的变化太大,太快,从乖张暴戾到沉稳纳諫,再到拋出债券、献出玉盐,乃至“天狗卜卦”应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著不同寻常的气息。 如今,在这债券即將发售的节骨眼上,太子却突然因“心病”倒下,这背后是否另有隱情? 那个“高人”是否就在最后见过太子的这几人之中? 他究竞对太子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约莫一炷香后,王德悄声稟报,李淳风已到,待问话之人也已在外候旨。 李世民这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李承乾,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內,气氛凝重。 被传唤来的东宫属官、侍卫、宦官不过七八人,皆垂手肃立,面带忐忑。 李世民步入殿中,於主位坐下,李淳风则静立其侧,一身道袍,面容清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內眾人。 问话开始。 李世民的问题很简单,无非是昨日见到太子时,太子神情如何,可有异常,交谈了些什么。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迫人威势。 首先被问及的是一名负责值守的侍卫。 他紧张地回忆道,昨日见到太子时,太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脚步较平日更显迟缓,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接著是一名奉茶的宫女。 她说殿下当时坐在案前,茶凉了都未曾唤人更换,只是盯著殿柱的阴影处出神,眼神有些空茫,与平日批阅文书时的专注截然不同。 隨后是两名负责文书传递的詹事府低级属官。 他们的说法略有差异。 一人觉得太子接见他们时,虽略显疲惫,但思路清晰,对答如流,並无明显异状。 另一人则隱约感觉,太子在听取匯报的间隙,眼神会偶尔飘向殿外,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在思考某个极其重大的问题,以至於显得有些.—神思涣散。 这些描述零碎而模糊,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个与平日不同的太子形象。 一个被某种深层次思绪困扰,心神不寧,甚至有些迷茫的人。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著,目光偶尔与身旁的李淳风交匯。 李淳风微微摇头,示意並未从这些人口中或其气色上察觉到任何异常或与“高人”相符的跡象。 “宣,李逸尘。”李世民的声音响起。 李逸尘应声从殿外走入,步履平稳,姿態恭谨。 他身著青色伴读官服,低著头,走到御前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c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打量著他。 很年轻的一个人,面容尚带几分未脱的稚气,举止符合一个普通低级官员的规范,看不出任何特立独行或深藏不露的气质。 “朕问你,昨日戌时,你入东宫伴读,太子当时情形如何?你与太子谈了些什么?” 李世民的问题与前几人无异。 李逸尘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恭敬回道。 “回陛下,昨日臣依例入宫伴读。殿下当时—神色似有倦怠,臣奉上书卷后,殿下並未如往常般即刻开卷,而是静坐片刻。“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然后继续道,“观殿下当时,眉宇深锁,似是被某个难题所困,神不属。至於具体所思为何臣——臣实不知。臣伴读期间,看殿下神色异样,亦未敢多言。“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诚恳。 並將自己的角色限定在了一个恪尽职守、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普通伴读范围內。 与之前几人的描述隱隱吻合。 在李逸尘回答时,李淳风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起初,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气机波动,那波动並非寻常官气或贵气,带著一丝与这殿內眾人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 然而,当他凝神细观时,那感觉却又如云烟般消散无踪。 眼前的年轻人,气息平和,官运寻常,命理格局亦是平平,並无任何出奇之处,更无半分能与“窥测天机”、“经世奇才”相关联的跡象。 李淳风最终在心中微微摇头,將此归因於自己一时感应有误,或是这东宫因太子病倒而气机紊乱所致。 李世民盯著李逸尘,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和恭顺的姿態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这个年轻人的回答滴水不漏,情绪毫无波澜,仿佛他所说的,就是昨夜发生的全部事实。 “嗯。”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 李逸尘躬身行礼,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偏殿,自始至终,未曾流露出半分异常。 之后,李世民又简单询问了最后两名负责熄灯、关门的內侍,得到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无非是太子独自静坐,神情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所有问话结束,殿內眾人被遣散。 偏殿中只剩下李世民与李淳风二人。 “如何?” 李世民看向李淳风,目光深邃。 “可曾看出什么?” 第123章 太子的势,確实已经成了。(求月票!!!求订阅!!!) 第123章 太子的势,確实已经成了。(求月票!!!求订阅!!!) 李淳风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 “陛下,臣仔细观之,方才眾人,包括那伴读李逸尘在內,气机皆属寻常,並无身负异术或命格奇特之相。“ “臣——並未能察觉那位的踪跡。”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 “或许,此人藏匿极深,善於敛息。或许,其人此刻並不在东宫。“ “又或许——是臣学艺不精,未能窥破天机。” 李世民沉默不语。 连李淳风都看不出端倪,要么是那人根本不在这些人之列。 要么就是其手段已通天彻地,能完美掩盖自身一切痕跡。 他更倾向於前者,毕竟那李逸尘的过往太过清晰平凡,实在不似作偽。 “太子的病,” 李世民將话题拉回。 “依你之见,这心病,从何而来?” 李淳风躬身。 “陛下,天机难测,人心更是幽微。太子殿下近日所歷之事,確非常人所能承受。“ “骤得大名,手握重资,更兼天象预言之惑,其所思所虑,必然远超平日。” “忧思过重,损耗心神,外邪趁机而入,亦是常理。“ “至於心病具体为何,非臣所能妄断,或许——唯有殿下清醒后,方能知晓。” 李世民知道李淳风所言在理,但他心中的疑虑並未消散。 太子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就在李世民於东宫盘问之际,太子李承乾突发重病、昏迷不醒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出了宫禁。 起初还只是在小范围內流传,但很快,各个王府、公主府、勛贵宅邸、乃至朝廷各部衙门的官员们都陆续得知了这一消息。 紧接著,消息传入了东西两市的商贾圈子。 原本,因为“天狗卜卦”应验所带来的震撼,以及雪盐展示出的神秘底蕴。 长安城中对於即將发售的“西州开发债券”抱有极高的热情和期待。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东宫,盯著那个似乎得上天眷顾、手段非凡的太子。 摩拳擦掌准备在债券发售之日抢购一份,以期获得那承诺的优厚回报。 更是为了能与东宫、与这位“天命所归”的储君搭上关係。 然而,太子病倒的消息传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份火热的期待之上。 “太病了?还病得不轻?昏迷不醒?” “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债券还有几就要发售了啊!” “太医署都束无策?说是——病?” “心病?太子能有什么心病?莫非——是西州之事太过艰难,压力过大?“ “还是说——那天狗卜卦』耗费了太多心神,乃至——反噬?” “嘘!慎言!不过,太子若真有恙,这债券——还能如期发售吗?” “就算发售,太子若无法主事,西州开发大计由谁来推动?” “这债券的兑付——还能有保障吗?” “是啊,之前都说那玉盐是压舱石,可太子若倒了,这盐——还能制出来吗?“ 各种猜测、疑虑、担忧开始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瀰漫开来。 之前被神异事件和太子声望所掩盖的、关於债券风险的本质性问题,再次浮出水面。 並且因为太子病倒这个突发状况而被急剧放大。 那份由《告天下贤达书》和雪盐共同营造出来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开始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一些原本志在必得的豪商大贾,开始重新评估风险,决定暂缓投入,观望局势发展。 一些中小商贩更是人心惶惶,担心自己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原本被各方势力默契维持的、对债券有利的舆论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东宫承恩殿內,药香依旧浓郁。 李承乾在药物的作用下,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睡,但紧锁的眉头和偶尔急促的呼吸,显示他体內的风暴並未平息。 李世民站在殿门外,看著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目光深沉。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太子,而是对王德吩咐道。 “加派太医署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太子儘快清醒。另外,债券发售之事暂缓,具体日期,待太子病情稳定后再议。” 他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太子的健康固然重要,但由此引发的朝局动盪和民间疑虑,更是他必须立刻应对的问题。 他需要弄清楚,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心病”,究竟只是积劳成疾,还是与那位神秘的“高人”有关? 抑或是——这本身就是某种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李世民离开东宫时,天色已完全放亮。 晨光透过云层,將皇城映出一片冷硬的光泽。 他步履沉稳,面上看不出喜怒,但跟隨多年的近侍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龙威。 皇帝没有回两仪殿,而是径直去了政事堂。 此时,太子病重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烧遍了整个长安权力阶层。 与此同时,魏王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难掩兴奋之色,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病得好!真是天助我也!” 杜楚客却显得冷静得多。 “殿下,此时高兴为时尚早。太子只是病倒,並非—·况且,陛下態度未明,我们不宜妄动。“ “先生太过谨慎了!” 李泰不以为然,。 “那跛子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心病发作,正说明他外强中乾!那些追捧他的朝臣商贾,此刻怕是都在后悔!” 杜楚客微微皱眉。 “殿下,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谨慎。太子病重,陛下必然加强了对东宫的监控。此时若我们有所动作,极易被察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况且,太子背后那位高人尚未找出。此人能助太子在短时间內扭转局势,绝非等閒之辈。” “太子病倒,此人必会有所动作。我们正好藉此机会,引蛇出洞。” 李泰这才冷静下来。 “先生说的是。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等。”杜楚客目光幽深。 “等陛下態度,等朝局变化,也等——那位高人现身。” 就在各方势力暗中涌动之时,一份份关於昨日最后面见太子人员的详细调查,被摆上了各大权贵的案头。 这些调查细致入微,不仅查明了这些人的出身、履歷,甚至连他们近期的言行、交往、乃至財务状况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逸尘的名字,自然也出现在了这些名单上。 郧国公崔仁师看著幕僚呈上的报告,目光在李逸尘的名字上停留片刻。 “此子查清楚了?” “回国公,都查清楚了。李逸尘,陇西李氏丹杨房旁支,其父李詮三年前费重金才为其谋得东宫伴读一职。“ “其在东宫三年,表现平平,从未参与政事,亦无特殊才能显露。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曾向陇西李氏管家吹嘘,称太子赞其见识不凡』。”' 崔仁师嗤笑一声:“少年人虚荣,不足为奇。” “確实。我们查证过,当时太子只是隨口勉励,並无特別赏识之意。此子却藉此自抬身价,在族中颇受詬病。” 崔仁师点点头,隨手將李逸尘的资料扔到一旁。 一个靠吹嘘度日的庸才,不值得他关注。 同样的场景,在各大世家的书房中重复上演。 所有调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逸尘,平庸无能,绝非他们要寻找的那个“高人”。 人的认知就是如此固执。 当他们认定高人必定是惊才绝艷、深藏不露之辈时,就绝不会相信一个表现平庸的年轻人会是目標。 而此时,被各方势力暗中调查的李逸尘,正安静地坐在自家房间中。 他面前摊开著一卷书籍,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被监视、被调查。 但从他决定走上这条险路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绝不会相信一个小人物,会是翻云覆雨的幕后推手。 这就是人性的盲点。 天色渐晚,李逸尘起身准备歇息。 他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太子的病,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序幕。 而此时的两仪殿內,李世民正看著暗卫呈上的最新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今日朝野各方的动向。 “都在等。”李世民放下密报,眼神冰冷。 “等太子是生是死,等朕的態度。“ 王德躬身侍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太医署那边怎么说?” “回陛下,太子殿下高热稍退,但仍未清醒。张太医说,殿下这是心神损耗过度,非药石能速效。” 李世民沉默片刻:“太子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王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据东宫回报,殿下近日忙於债券发售事宜,常常熬夜批阅文书。前日曾对詹事府官员发怒,斥责他们办事不力。除此之外,並无特別异常。” “发怒?”李世民挑眉。 “所为何事?” “是为债券利息计算有误。殿下要求重新核算,耽搁了进度。” 李世民不再说话。他走到殿门前,望著夜色中的宫城。 太子的势,確实已经成了。 不只是朝中有支持者,民间也有了不少拥。 如今这一病,牵动的不仅是朝局,更是整个大唐的金融秩序。 这种影响力,已经超出了他对一个储君的预期。 作为一个帝王,他应该感到欣慰一继承人有能力、有威望。 但作为一个通过非常手段登基的皇帝,他又本能地感到警惕。 这种复杂的心绪,让他难以安眠。 而此时,东宫承恩殿內,李承乾在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 他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內心风暴。 李逸尘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门。 门外不是他想像中的康庄大道,而是一片迷雾笼罩的未知领域。 为什么要当皇帝?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將他抱在膝上,指著地图说:“这万里江山,將来都是你的责任。”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责任,只知道这是世间最尊贵的位置。 后来,足疾让他受尽嘲笑,父亲的失望让他如坠冰窟。 当皇帝,成了他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 再后来,李逸尘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用权谋、用智慧去爭取,而不是一味地叛逆或討好。 可现在,李逸尘却告诉他:你的帝王相微弱。 这句话击碎了他所有的自信和幻想。 如果命中注定与皇位无缘,他这些年的挣扎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不甘、愤怒、恐惧、迷茫—— 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衝撞,將他推入意识的深渊。 守在外间的太医听到动静,急忙入內查看,只见太子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凑近细听,只隱约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为什么——不该——民——” 太医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而此时,魏王府內,李泰接到一个让他振奋的消息。 “確定吗?那李逸尘確实只是个夸夸其谈的庸才?” “千真万確。入东宫三年,从未得太子真正重。” 李泰满意地点头。 “既然如此,就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传令下去,全力查找太子身边其他可疑人物,特別是那些近期与太子单独相处过的属官。 “是。” 待幕僚退下,李泰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那跛子是真的山穷尽了!连身边用的都是这等货色!” 杜楚客却皱眉道。 “殿下,正因如此,才更令人起疑。太子近来行事判若两人,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如今我们却找不出这个,只能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此人藏得极深,或者——我们找错了方向。” 李泰不以为然。 “先生多虑了。或许那跛子只是侥倖得了几条好计策,根本没有什么高人。如今计策用尽,自然原形毕露。” 杜楚客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夜色渐深,长安城的喧囂渐渐平息,但暗流却愈发汹涌。 各方势力都在等待著明日的朝会,等待著皇帝的態度,也等待著太子的消息。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李逸尘站在自家院中,望著东宫的方向。 他知道,李承乾正在经歷重生前的阵痛。 能否衝破自身认知的牢笼,决定著他未来的命运,也决定著自己的命运。 而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们,此刻还在自以为是的认知中打转。 第124章 不得再行深入探查。(求月票!!!求订阅!!!) 第124章 不得再行深入探查。(求月票!!!求订阅!!!) 翌日,常朝。 两仪殿內,百官肃立,气氛却与往日迥异。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御阶之下,那空置的太子位。 李世民高踞御座之上,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过群臣时, 带著惯有的审视与威压。 但今日,那威压之中,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一” 內侍监王德拖长了音调,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短暂的沉默后,民部侍郎刘洎率先出列,手持玉笏,眉头紧锁。 “陛下,臣有本奏。”刘洎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焦虑。 “东宫原定於三日后发售之『西州开发债券』,如今因太子殿下突发沉疴,诸事停滯“然各地商贾已闻风齐聚长安,市井之间流言纷纷,於债券之信用,已生疑虑。” “此事关乎朝廷信誉,更牵动西州开发大计,臣恳请陛下明示,此事—当如何处置?” 百官之中,不少人微微頷首,或交换著眼神。 这才是今日朝会真正核心,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议题。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民部侍郎刘洎身上,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扫过下方几位重臣。 “诸卿,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殿內又是一阵沉默。 这不是寻常的政务,可以引经据典,按章办理。 这“债券”一物,乃太子一手推动,其运作机理,担保方式,乃至那作为“压舱石的东宫玉盐,皆繫於太子一身。 离了太子,这套看似精密的体系,瞬间变得陌生而难以驾驭。 片刻,尚书右僕射高士廉出列,他资歷老迈,说话更为直接。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乃债券之主事,如今殿下病体未愈,心神耗损,若强行推动发售,恐有不妥。” “一则,殿下无法亲自主持,若期间生出紕漏,无人可担其责。” “二则,民间已生疑虑,若仓促行事,反易酿成事端。不若—暂缓发售,待太子康復,再行定夺。” “高公所言,老成谋国。” 中书令岑文本接口道,语气却带著几分无奈。 “然则,暂缓易,善后难。债券之信用,在於『信』字。朝廷已颁《告天下贤达书》,言明发售日期,如今骤然延期,岂非自毁承诺?” “届时,非但此次募资受阻,恐日后朝廷再行此类举措,也將无人响应。此—饮鴆止渴也。” 他点出了问题的核心一进退两难。 推进,风险莫测。 暂停,信用受损。 刘洎忍不住道:“难道离了太子,我偌大朝廷,竟无人能主持此事?可否由民部与少府监协同,依章程办理?” 段纶闻言,脸上苦笑更甚。 “刘侍郎有所不知。此债券章程,虽经三省覆核,然其中关窍,远非文书所能尽载。 “譬如那『玉盐,之產量、调配,如何作为兑付担保?” “其与债券份额如何精准掛鉤?又如应对市面波动之预案,难以釐清。贸然接手,若其中一环出错,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 “此局—看似由东宫而出,实则已將朝廷度支、少府监、乃至民间巨贾,皆编织其中,环环相扣。” “牵一髮而动全身。如今执线之人病倒,旁人—竟不知从何入手。” 这番话,说得殿內不少官员暗自心惊。 他们原本只当这债券是太子敛財或博取名声的手段,如今细想,才发觉其背后是一张何等复杂而精密的网。 太子是何时,具备了这等將经济、人心、权术糅合在一起的可怕能力? 一直沉默的梁国公房玄龄,此刻缓缓出列,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千钧之力。 “陛下,段尚书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此债券之策,构思之巧,牵连之广,確非常规政务可比。” “其核心在於『信用』,而此信用,目前大半繫於太子一身。强行剥离,恐致信用崩塌,非但西州之事受阻,更可能引发市面动盪,於国无益。”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看向李世民。 “为今之计,唯有暂缓,並明发詔諭,向天下说明太子偶染微恙,债券发售顺延,待殿下康復即行。虽对信用略有损伤,然可保全根本,亦是向天下昭示陛下与朝廷关爱储君之心。” “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 连房玄龄都如此说,眾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 是啊,两害相权取其轻。 若是寻常漕运、工程,哪怕再大,朝廷自有成例和能臣干吏接手。 可这债券—它不仅仅是钱粮,更是一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依託於“信用”和“ 预期”的怪物。 除了那个躺在东宫病榻上,不知是真病还是“心病”的太子,眼下谁也玩不转。 赵国公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首位,眼帘低垂,始终未曾发言。 他心中波澜起伏。 作为太子舅父,他本该最积极於维护东宫利益,可眼前局面,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太子的势,已成至此了吗? 竟到了让陛下和满朝文武,在处理一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上,如此投鼠忌器、束手束脚的地步? 这绝非简单的圣宠! 这是实实在在的、基於能力和掌控力的话语权! 太子通过这债券,硬生生在陛下牢牢掌握的財权之外,开闢了一块新的领域。 而这块领域,目前只有他能掌控。 李世民端坐其上,將下方眾臣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无奈,看到了焦虑,看到了忌惮,甚至看到了一丝—敬畏。 对那个病中太子的敬畏。 他心中何尝不也是翻江倒海? 作为开创贞观盛世的雄主,他自信能驾驭天下能臣,平衡各方势力。 可如今,面对自己儿子搞出来的这个新玩意儿,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竟也有了一种无力感。 他不能强行下令发售,那是在赌博,赌注是大唐朝廷的信誉和可能引发的动盪。 他也不能轻易换人主持,因为无人能接。 他甚至不能藉此机会彻底废黜此议,那等於承认了太子的不可替代性,更是自打耳光。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唯一的选择,就是房玄龄所说的“暂缓”,维持现状,等待那个变数一太子的病情这种受制於人的感觉,对於掌控欲极强的李世民而言,极其糟糕。 他仿佛看到,一股属於太子的、独立於他皇权之外的“势”,正在东宫悄然成型,並且开始反过来影响他的决策。 “眾卿所言,朕已知晓。”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子抱恙,乃国之大事。西州债券,关係甚大,不可轻忽。既如此,便依梁国公所奏,发售之事,暂缓。” “具体日期,待太子康復再定。民部即刻擬旨,明发天下,言明缘由,以安人心。”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道。 声音在殿中迴荡,却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圣明? 或许吧。 但这“圣明”的背后,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无奈。 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事,太子李承乾在朝堂上的地位,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陛下庇护、需要朝臣教导的储君。 他凭藉一己之力,撬动了一个连陛下和满朝公卿都感到棘手的局面,並且成功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一离了他,不行。 这不是依靠嫡长子的身份,不是依靠帝王的偏爱,而是依靠实实在在的、让人无法替代的能力和布局。 朝会在一片诡譎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鱼贯退出两仪殿,阳光照射在朱漆廊柱上,映出一张张心事重重的面孔。 他们低声交谈著,內容无外乎太子病情、债券后续,但更深层的,是对未来朝局走向的担忧。 陛下年富力强,雄才大略,正值春秋鼎盛。 而太子,却已展现出如此崢嶸头角,甚至隱隱有分庭抗礼之势。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以往这只是史书上的告诫,如今却似乎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 太子若康復,以其如今之势,会甘於继续蛰伏东宫吗? 陛下又会容忍一个影响力如此庞大的储君多久? 若太子一病不起—那这看似已成之势,又会引发何等剧烈的权力洗牌?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只知道,贞观朝堂的风向,从今日起,恐怕真的要变了。 一股来自东宫的、带著些许神秘和强悍气息的新风,已经吹了进来,再也无法忽视。 李世民独自坐在两仪殿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 他屏退了左右,殿內空旷而寂静。 “信用—债券—玉盐—”他低声咀嚼著这几个词,眼神锐利如鹰隼。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躺在东宫的人,以及藏在他身后的影子。 “高明—” 李世民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欣慰,是忌惮,还是冰冷的审度。 “你倒是—给了朕一个好大的『惊喜』。”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地图》前,目光扫过辽阔的大唐疆域。 这片江山,是他一手打下,呕心沥血治理的。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他选定的继承人,过早地、过分地来分割这份权柄。 太子的势,確实成了。 但这“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对於帝王而言,一个过於弱势的继承人令人担忧,而一个过於强势的继承人,同样令人寢食难安。 过了一会儿,一份由百骑司呈递的密奏悄然送至两仪殿御案前。 李世民展开细看,眉头渐锁。 奏报详实记录了近些时日对东宫属官、侍卫、宦官等共计二四十七人的暗查结果。 本来是要查探东宫高人的,可是现在查出很多李世民都不知道的事情。 其中,太子左庶子张玄素与齐王府旧人有过诗书往来; 詹事府丞赵弘智之侄,近日在洛阳与人爭田,闹出人命却凭藉其叔父关係压了下来; 更有三名东宫侍卫,被查出与魏王府一名典军有同乡之谊,私下曾一同饮酒。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在平日,李世民或会申飭,或会敲打。 但在此敏感时刻,这些细微的牵连与污点,被百骑司的探子一一挖掘出来,呈於御前李世民合上奏报,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 他深知,东宫属官体系庞大,其中关係盘根错节。 自晋阳起兵至今,跟隨他的功臣宿旧,其子弟姻亲多有在东宫任职者,视为储君班底,此乃惯例。 而山东、江南等地的世家大族,为维繫家族长盛,亦会遣子弟入东宫,既为投资未来,亦是质子。 这本是帝王平衡之术的一部分。 然而,当探查的触角真正伸入这片泥沼,搅动起来的,远非几桩个人劣跡那么简单。 寻找高人的过程將这些都抖露了出来,他可以顺便都处理了。 但然后呢? 然后就是与整个官僚体系,与那些支撑著大唐江山的世家大族更为激烈的对抗。 他李世民不怕这些臣子,他有足够的威望和手段压服他们。 但他不能让他们团结起来。 一个分裂的、互相制衡的朝堂,才是稳定的朝堂。 若因探查东宫之事,迫使这些平日里有齟齬的势力因共同的危机感而联合,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尤其,是在东宫还有一个声望急剧上升、隱隱事现出独立势头的太子之时。 若自己与整个朝堂官僚系统关係紧张,那病癒后的太子,会展於何种弓置? 那些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和惊亜的臣子,会不会转而更加投向东宫? 此消彼长之下,太子的“势”恐怕会膨胀得更快。 想到李承乿,李世民心中更是复杂。 这个儿子,此番病倒,是真病还是假病? 若是心病,因何而起? 若是韜晦,意欲何寸? 那个藏在背后的高趋,在这场风波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否正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 种种念头交织,让李世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似乎都在他掌控之中。 但此刻,他却感到了一种来自內部的、无形的掣肘。 帝王並非无所不能。 他需要臣子去治理国家,需要世家去稳定地方,需要一套既定的规则和默契来维持统治。 打破这种平衡,需要付出代价,而眼下,寸了一个尚未明朗的东宫“隱患”,付出可能动摇统治根基的代价,值得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万般无奈,夹杂著一丝被冒犯的慍怒,最终化寸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翌日,李世民召见百骑司统领,只淡淡吩附了一句。 “东宫之事,暂且到此寸止。未得朕令,不得再行深入探查。” > 第125章 会是如此摧枯拉朽之势。(求月票!!!求订阅!!!) 第125章 会是如此摧枯拉朽之势。(求月票!!!求订阅!!!) 东宫承恩殿內,药气尚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殿柱帷幔之间。 李承乾靠坐在榻上,后背垫著厚厚的隱囊,脸色依旧带著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有些乾裂。 但他的眼睛,那曾经时常燃烧著愤怒或蒙蔽著阴鷙的眸子,此刻却像被雨水洗过的深潭,沉静,甚至带著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近乎迷茫的澄澈。 他醒来已有一个时辰。 意识回笼的瞬间,过往种种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仍显虚弱的头脑。 张玄素的斥责,父皇的冷眼,李泰的偽笑,侯君集等人的私语,还有李逸尘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 “帝王相微弱”、“为什么要当皇帝”、“让天下变成您心目中某个理想的模样”— 这些声音和画面交织、碰撞,最后定格在昏迷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上。 有冻毙於风雪中的骸骨,有农户捧著乾瘪的黍粒绝望的眼神,有边州烽燧燃起的狼烟,也有魏徵、房玄龄等大臣在朝堂上激昂进諫的身影。 混乱,却又奇异地指向某个核心。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盯著储位、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的李承乾。 一种更庞大、更沉重,却也带著奇异引力的东西,在他心中破土而出。 他还不甚明晰那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方向变了。 “殿下,您刚醒,还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神了。“ 內侍省派来的老宦官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汤,低声劝慰。 李承乾没有接,目光转向殿门方向,声音因久病而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定0 “外面——有何事发生?” 老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稟报。 “回殿下,您病重期间,陛下忧心忡忡,加派了太医署人手——另外,关於那西州开发债券之事,民部——民部似乎正准备发文,公告暂缓发放。” “暂缓?”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昏迷,东宫主心骨缺失,朝野疑虑必然再生,父皇做出此等决定,合乎情理,也是一种保护。 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著药味的空气。 肺腑间仍有些滯涩,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暂缓? 不。不能缓。 李逸尘说过,信用之基,在於预期,在於稳定。 一旦暂缓,之前凭藉“玉盐”、“犬”乃至他李承乾个人声望艰难建起来的脆弱信任,將顷刻崩塌大半。 再想重建,难如登天。 西州之事,乃是他实践那些闻所未闻的学问、积累力量、乃至窥探那“大同”之影的第一步,绝不能就此天折。 他回想起李逸尘剖析“信用”与“锚定”时,那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目光。 也想起了自己昏迷前,那充斥心间的、对於“为何当皇帝”的茫然与之后隱约升起的一丝——不甘於仅仅“当皇帝”的念头。 力量。 他需要力量。 不仅仅是活下去的力量,更是去践行那模糊目標的力量。 这债券,就是第一块基石。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那点迷茫被一种沉静的决断驱散。 “传孤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殿內。 “去民部,告知相关等,债券发放,一切按原计划进。不得有误。” 老宦官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担忧。 “殿下!您的身体——陛下那边——” “去!”李承乾打断他,语气並不严厉,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势。 那是摒弃了浮躁与暴戾后,自然流露的储君之威。 “即刻去办。父皇若问起,便说此乃孤清醒后第一道钧令,孤意已决。” 老宦官被这目光慑住,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殿內重归寂静。 李承乾缓缓靠回隱囊,感觉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 他做出了决定,一个不再仅仅基於恐惧或愤怒的决定。 他回想起自己的过往,十几年太子生涯,竟似浑噩一场。 眼睛只盯著那金灿灿的龙椅,耳朵只听著身边的詆毁或奉承,心被皇位这个唯一的目標束缚得扭曲变形。 如今,那束缚似乎鬆动了些。李逸尘的话,像一把钥匙,虽未完全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却让他窥见了门缝后的广阔天地。 为君之道? 何止是平衡朝堂、驾驭臣工? 又何止是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他想起李逸尘提到的“让寒门凭才学立於朝堂”、“让农户守住土地”、“让边州百姓安居”、“让冻毙惨剧少一些”—— 这些具体而微的景象,与他自幼所学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圣贤道理隱隱契合,却又远比那空泛的道理更撼动人心。 他要学的为君之道,不应只是权术,更应是—治国安民、经世济用的实学。 而他隱隱觉得,只有李逸尘能教他。 一个模糊而宏大的目標,在他心中渐渐凝聚一让大唐,变成他心目中的模样。 那个模样,或许就是古圣先贤所言,却从未真正实现的“大同”吧?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他似乎找到了前行的大致方向,而非在原地打转、內耗。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疏,王德轻步走入,低声稟报了太子甦醒並坚持按原计划发放债券的消息。 李世民执笔的手顿了顿,硃笔在奏疏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他真这么说?按原计划?””是,陛下。太子殿下態度甚为坚决。“ 王德斟酌著词句。 李世民沉默片刻,將硃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向后靠入御座。 欣慰吗?自然是有的。 毕竟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听闻其转危为安,心中巨石总算落地。 但欣慰之中,又掺杂著更为复杂的情绪。 这债券之事,牵扯巨大,太子在病体未愈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强撑下令,其意志之坚决,出乎他的意料。 这背后,是单纯对西州之事的执著,还是——另有支撑? 那个隱藏在迷雾后的“高人”,是否就在这一刻,再次施加了影响? “知道了。” 李世民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重新拿起硃笔。 “传朕旨意,赏赐东宫血燕、野山参等补品若干,令太子好生静养,债券之事——既是他之意,便由他去吧。” 他选择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要看看,这个“不同”的儿子,究竟能把这债券之事,做到何种地步。 “是。”王德躬身领命,悄悄退下。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奏疏上,却久久未能下笔。 高明你究竞遇到了什么? 休息了一日后,儘管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但李承乾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债券正式发放的日子,也如期而至。 清晨,长安东西两市署衙门前,早已贴出了盖有民部与东宫双重印信的告示,详陈债券条款。 署衙大门敞开,官吏们严阵以待。 与数日前太子病重消息刚传出时的冷清与观望不同,今日的署衙前,气氛微妙而紧张c 不少人聚集在远处交头接耳,目光不断瞟向那敞开的署衙大门和门口肃立的胥吏。 “太子殿下——真的醒了?” “千真万確!昨宫中就传出的消息,说是殿下亲自下令,债券照常发放!” “玉盐』还在殿下手中,那天狗卜卦』也应验了—如今殿下康復,这债券——” “可是,殿下这病来得突然,万——” 疑虑尚未完全打消,但太子甦醒的消息,无疑是一剂强有力的定心丸。 那曾经因太子病倒而几乎中断的“信用”链条,似乎又被艰难地续接上了。 已时正,钟鸣响起,標誌著债券正式开售。 起初,人群还有些犹豫,只有少数几个此前就下定决心的大商人,带著沉重的钱箱,率先走入署衙办理手续。 但很快,当第一批购买者拿著盖有红印的债券凭证,面露喜色地走出来时,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了。 “买了?真买了?” “看那人的样子,不像有假——“ “太子殿下既然无恙,这债券有东宫和玉盐作保,利息又厚,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对对对!机不可失!”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向署衙大门。 胥吏们大声呼喝著维持秩序,点验铜钱、绢帛,登记造册,发放凭证,忙得满头大汗。 一箱箱铜钱,一匹匹绢帛,被迅速抬入署衙后堂,堆积如山。 喧囂声、铜钱碰撞声、官吏的唱名声,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席捲了东西两市。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全城。 “快!快去西市署衙!债券快被抢光了!” “东市这边人也满了!带足钱帛!” “听说已经有胡商带著金沙来换了!” 狂热的气氛瀰漫开来。 之前所有的犹豫、观望,在太子甦醒的確认信息和首批购买者的示范效应下,烟消云散。 人们此刻只担心一件事买不到。 这股购买狂潮,一直持续到申时末署衙闭门。 当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將依旧不肯散去的人群挡在外面时,所有参与的官吏都几乎虚脱,但脸上都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兴奋。 民部尚书唐俭拿著初步匯总的帐目,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几乎是跑著衝出署衙,登上马车,直奔皇城。 两仪殿內,灯火初上。 李世民刚用过晚膳,正在翻阅几份关於吐谷浑动向的边报。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王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殿外响起。 “陛下,民部唐尚书有紧急要事求见。” “宣。”李世民头也没抬。 唐俭几乎是踉跑著进殿的,也顾不上仪態,双手將一份整理好的简报表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陛下!陛下!债券——债券——” 李世民放下边报,微微蹙眉。 “何事如此惊慌?债券发售不利?” 他早已做好首日冷清的心理准备。 “不!不是不利!”唐俭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著狂喜和巨大的困惑。 “是—是发售太过了!陛下,首日——首日十五万贯钱款,已全部募足!尚有大量未能购得者聚集署衙外不肯离去!” “什么?”李世民霍然起身,御案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著唐俭,仿佛要確认自己是否听错。 “多少??十五万贯?” “千真万確!——已反覆核验!钱帛均已库!皆是额!” 唐俭將报表又往前递了递。 李世民一把抓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最后的匯总额。 十五万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捏著报表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久久没有说话。 殿內死寂一片,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唐俭粗重的喘息声。 一天? 仅仅一天? 他知道这债券会有人买,毕竞有太子的声望、“玉盐”的神奇和那应验的“犬卜”作为铺垫。 他也预料到太子甦醒的消息会提振信心。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速度会如此之快! 快得——不合常理! 他认为这个债券能在三个月內售完,就已经很好。 这已远超“提振信心”的范畴。 这简直像是—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推动著这一切。 百姓、商贾,他们对太子的信任,或者说,对那“玉盐”所代表的信用的信任,竟已深厚至此?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玄机? 那高人,难道连这市井驱心、商贾逐利之心,都能精確算计、掌控到如此地步? 一股寒意,夹杂著巨大的震撼和更深沉的疑虑,从李世驱心底升起。 他自认深知驱心、精通权术,却完全无法询解眼前这一幕。 “朕——知道了。” 许久,李世驱才缓缓坐,將那份报表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唐卿辛苦了,去吧,妥善处询后续事宜。” “是,臣告退。” 唐俭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退了出去,心中依旧伏涛汹涌。 李世驱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幽深地望著伶跃的烛火。 一天,十五万贯。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头。 他发三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也越来越看不懂这长安城內的暗流涌动了。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当宦官用带著狂喜的语调稟报“殿下,债券一日售罄,十五万贯已全部入库”时,他正在小口喝著米粥。 一日——售罄? 他预料到会成功,李逸尘之前反覆剖析的“信用”、“锚定”、“预期”,他都记在心里。 他也知道自已甦醒的消息能稳定人心。 但他和李世驱一样,从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摧枯拉朽之势。 > 第126章 阶级?(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第126章 阶级?(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翌日。 东宫,偏殿。 晨光透过窗欞,在殿內铺洒下一片片规整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殿內依旧寂静,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直至一定高度才缓缓散开。 李承乾端坐於案后,一身素色常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色仍带著大病初癒后的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案上並未如往常般堆积著文书,只有一盏清茶,热气裊裊。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尘缓步入。 他依旧是那身青色伴读官服,步履平稳,神態恭谨。 他至殿中,依礼躬身,动作与往日並无二致。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李承乾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李逸尘走到自己平日所在的席位上,端正跪坐下去。 殿內陷入一种奇特的静謐。 李逸尘迎著太子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或是充满躁动不耐的火气,或是被阴鬱笼罩的算计,亦或是短暂兴奋后的虚浮。 它变得沉静,带著一种审视,以及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洗去铅华后的澄澈,以及在这澄澈之下悄然滋生的、对未知领域的探寻欲。 李逸尘心中瞭然。 他之前的冒险一搏,那番近乎“诛心”的引导与信念重塑,看来是奏效了。 太子脑海中那些基於恐惧和逆反的、可能导致速败的极端危险想法,至少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稳固的求知与求变的状態。 这,正是他需要的局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李承乾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还带著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先生教我。” 称呼变了。 从以往的直呼其名“逸尘”,或者带有上位者姿態的“卿”,变成了“先生”。 李逸尘脸上並未露出任何讶异或受宠若惊的神色。 “殿下请问。” 李逸尘开口,声音同样平稳。 他没有问“教什么”,因为李承乾那句“先生教我”是开放性的,意味著將学习的主动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李承乾看著李逸尘,目光沉静。 他略一沉吟,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学生近日臥榻,反覆思量先生此前所言。为何为君?何为治国?思绪纷杂,难以理清。” “然觉其根本,或在於民。先生曾言及民间疾苦,佃户鬻子,边民困顿—” “这些,皆与民相关。然则,朝廷施政,亦常言安民、抚民。这民之一字,看似简单,內里乾坤,究竟如何?“ “望先生解惑,从根本处为学剖析。” 李逸尘微微頜首。 太子能主动提出这个问题,並且指向“根本处”,说明他之前的引导已经开始发酵。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足以引向更深层次的社会结构分析。 “殿下能思及此,可见进益。” 李逸尘先肯定了一句,隨即切入正题。 “欲明“民』之乾坤,需先明其构成,其分野。自古有四业分民』之说,殿下可知其详?” “四业分民?”李承乾思索片刻,回答道,“《管子》中所言,士农工商』四民。此乃国之民,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咙,其事乱。,” “正是此说。”李逸尘点头。 “齐国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其治国之策,这四业分民』乃重要一环。然则,殿下可知,管仲当年行此策,他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请先生细说。” “我们先说它最早的意思。” 李逸尘开始系统性地阐述。 “管仲所处,乃春秋乱世,列国爭霸。他的核心目標,在於富国强兵,成就霸业。所以他的切政策,都围绕这个目標展开。” “四业分民,首要目的,並不是后世简单理解的身份划分或身份固定,而是为了——更有效率地管理国家,更好地收取赋税。” “有效管理?收取赋税?”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他並非完全陌生。 但如此直接地与“四业分民”联繫起来,让他感到一种新的视角。 “不错。”李逸尘解释道。 “让士人的儿子一直做士人,使其集中居住,便於教导忠义、礼法、权谋,培养治理国家与统领军队之人才,保证官僚与军官队伍的稳定来源与专业素养。” “让农民的儿子一直务农,使其聚居乡野,专事耕稼,便於管理土地、徵收粮赋,確保国家最基础的粮食与財政收入。” “让工匠的儿子一直做工匠,集中於官营作坊,专司器械、营造,保证军备与宫室器用的质量和供应。” “让商人的儿子一直经商,便於管理市场、平抑物价,並通过关税市税方面增加国库收入。”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李承乾消化一下。 “此策之妙,在於將国民按其对於“富国强兵』这一核心目標的直接贡献度,进行了功能性的划分与固化。“ “让各行各业世代相传,减少流动,降低了管理难度,提高了办事效率。同时,也確保了国家能够稳定、高效地从各行各业获取所需资源,尤其是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那,获取粮食和人力。” “故而,《管子》有云:定四民之居』,使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从而达到“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的效果。” “本质上,这是种服务於国家爭霸目標的社会资源动员与管控体系。” 李承乾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划动。 他读过《管子》,也知晓“四业分民”,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剖析其背后的统治逻辑。 这与他以往所学的“教化百姓”、“各安其业”的仁义说教,大相逕庭,却更接近歷史的真实脉络。 “所以,”李承乾若有所思道。 “管仲此举,並非单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更是为了—·便於君王统治,便於国家聚敛资源,以行霸业?” “殿下抓住了关键。” 李逸尘肯定道。 “在其当时的歷史背景下,这是一种极其务实且高效的国家策略。它承认了社会分工的客观存在,並將其制度化、世袭化,以服务於国家的最高目標。“ “然则,”李承乾话锋一转,提出了疑问。 “如先生所言,此策有其时代之利。但若长此以往,士族恆为士族,寒门永难出头;农户世代困于田亩,纵有才智亦无由施展;工匠、商贾亦固於其业。” “这与先曾的寒门英才凭才学於朝堂”,似乎——相悖。”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太子不仅能理解他讲述的原始意义,还能立刻联想到其长期执行的弊端,並能与他之前灌输的理念进行对比,这说明他是在真正地思考。 “殿下所言,正是此策在后世演变中暴露出的核心问题,也是它最初的意思』慢慢消失,变形』开始出现的地方。” 李逸尘接续道:“我们便来说这变形』之过程与根源。” “隨著天下一统,王朝承平,富国强兵的紧迫性下降,维持统治的稳定性成为首要任务。四业分民的初衷高效动员与资源汲取逐渐被其附带效果,即社会阶层固化所取代,並且被后续的统治者和既得利益集团不断强化。” “其中,最关键之变形,发生於士』与农』这两业,以及工』、商』之地位变迁。” 李承乾精神一振,知道即將触及更核心的部分。 “请先生细说。” “首先,士这一业。” 李逸尘剖析道:“其本义,乃是为国家培养治理与军事人才之群体。然在后续演变中,尤其是自汉代察举、魏晋九品中正以来,士逐渐与土地、宗族、文化特权紧密结合,形成了所谓的士族、门阀。” “他们垄断了知识、仕途以及地方影响力。” “此时,士不再仅仅是一种功能性的职业,而是演变成了一个稳定的、世袭的、享有特权的统治阶层。” “他们通过联姻、荐举、把持舆论等方式,不断巩固自身地位,排斥寒庶子弟上升。” “於是,士与其他三业,尤其是农之间,出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便是第一次重大的阶层分野与固化。” 李承乾眉头微蹙,他联想到本朝现状。 虽然科举制已初步建立,旨在打破门阀垄断。 但关陇集团、山东士族的影响力依旧根深蒂固,朝中重臣多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缓缓点头。 “確是如此。即便父皇开科取士,然世家子弟入仕,仍比寒门容易百倍。其积累之人脉、家学,非寻常百姓可比。” “殿下明鑑。” 李逸尘继续道:“其次,我们看农。农在四业中,人口最眾,乃国家赋税徭役之根本。” “管仲之时,令农之子恆为农,是为了保证粮食生產。然在后世,这一政策与土地兼併、租庸调製等结合,使得农』这一群体內部发生了剧烈的分化。” “分化?”李承乾追问。 “是的。”李逸尘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少数农通过种种手段,积累田產,僱佣或奴役他人耕种,自身脱离劳动,成为地主、豪强。” “而绝大多数农,则逐渐失去土地,或沦为佃户,依附於地主,或成为仅有少量土地、难以维繫温饱的自耕农。“ “甚或完全破產,流离失所,成为流民、部曲、奴僕。” “此时,农不再是个统的身份群体,其內部已然分裂。” “部分上升为地的占有者与剥削者,部分则沦为了土地的耕种者与被剥削者,佃农、贫农。” 李承乾感到一阵寒意。 他回想起李逸尘之前描述的“典儿卖女”的惨状,原来其根源在於此吗? “先生是说,同为农』籍,其境遇却有天壤之別?多数人辛劳终年,所得大部分却要交给不事耕作之地主?” “正是此理。”李逸尘肯定道。 “朝廷按户籍徵收的租庸调,往往最终大部分负担都转嫁到了这些无地或少地的普通农户身上。 ,“地主豪强则常利其势,规避赋税,或將税负转嫁。” “此乃四业分民』古制在后世土地私有与自由买卖环境下,必然导致的內部阶层裂变。” 他顿了顿,看向神色凝重的李承乾,拋出了一个更为尖锐的概念。 “故而,若我们超越士农工商』这表面四业的划分,而从其在实际生產与权力关係中所处之地位来看,当今大唐之民,实则可分为以下几个根本性的阶级——” “阶级?” 李承乾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 “暂且可理解为基於其掌握资源,如权力、土地、財富等多寡,以及在国计民生中所处之根本地位不同,而形成的不同利益群体。” 李逸尘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 “其一,为皇室与贵族勛臣集团。他们位於权力与財富的顶端,享有最高特权,其利益与皇权绑定,是统治的核心。“ “其二,为官僚士绅集团。此集团包括朝中百官、地方官吏,以及虽未出仕但拥有功名、土地和影响力的士人、地主。” “他们掌握著权力、话语权以及大量的土地財富,是统治的根基与执行者。” “其中,又因其出身、地域、派系而有不同利益诉求。” “其三,为工商业者群体。包括大商贾、大手工业主,以及眾多小商贩、工匠。” “他们通过贸易、手工业积累財富,但其社会地位与政治权利往往受限,与官僚士绅集团既有合作,又有矛盾。其內部亦因財富多寡而有巨大差异。” “其四,也是数量最为庞大的,即庶民农户阶层。” “此阶层包括拥有少量土地的自耕农,以及完全没有土地、租种他人土地的佃农。” “他们是国家赋税徭役的主要承担者,是社会財富的主要创造者之一,但其生活最为困苦,政治地位最为低下,抗风险能力极弱。“ “其五,为贱民与奴婢阶层。包括官私奴婢、部曲、乐户等,其身份近乎財產,毫无权利可言。” 李逸尘说完这五个层次的划分,殿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李承乾的呼吸略显急促,这个全新的分析框架,完全顛覆了他以往对“民”的认知。 > 第127章 有何隱患?(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第127章 有何隱患?(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不再是模糊的“子民”,也不再是简单的“士农工商”。 而是根据其实际的经济地位与权力关係,被清晰地解剖开来。 每一个“阶级”的利益诉求、生存状態、与朝廷的关係,似乎都变得清晰可辨。 “所以——”李承乾的声音有些乾涩。 “先生的意思是,所谓的四业分民,早已名存实亡?其內部早已按照——按照这阶级之分,重新排列组合?“ “可以如此理解。”李逸尘道。 “士农工商是表象,是沿袭古制的户籍与身份分类。“ “而阶级之分,才是基於土地占有、权力分配、財富流向所形成的真实社会结构。” “朝廷施政,若只看到四业之表象,则政策可能南辕北辙。“ “例如,朝廷欲劝课农桑,减轻赋税,若不能有效抑制土地兼併,则好处多半会被地主豪强所攫取,真正耕种的佃农、贫农所得寥寥。“ “又如,朝廷欲选拔人才,若不能打破士族门阀对仕途的垄断,则寒门英才依旧难有出头之日。“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许多以往困惑的问题,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何父皇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仍时有百姓流离失所? 为何朝堂之上,总觉派系林立,各有盘算? 原来根子在於这社会已然分化成不同的阶级,各自有著截然不同的利益! 朝廷的任何政策,都会在这些不同的“阶级”中引发不同的反应,受到或明或暗的抵制或扭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的震撼,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先生,依此而论,那作为国家根基的,究竟是哪个——阶级?“ 李逸尘目光沉静。 “若论赋税之源,兵役之基,乃广大的庶民农户。若论统治之稳定,政令之通达,离不开官僚士绅集团之合作。“ “若论財富之流通,市面之繁荣,需倚重工商业者之活力。“ ”而皇室与贵族,乃天下之共主,需平衡各方,方可长治久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然则,这其中存在著根本性的矛盾。官僚士绅集团往往兼併为地主,其利益与庶民农户常有衝突。“ “工商业者积累的財富,又常用於购置土地,加入剥削农户的行列,或交结权贵,影响朝政。“ “朝廷居於其上,既要依靠官僚士绅进行统治,又要防止其过度盘剥农户导致民变。” “既要鼓励工商以充实国库,又要防止其过度膨胀衝击农耕之本、助长奢靡之风。“ “此乃歷代王朝治国之核心难题,平衡木稍有不慎,便是根基动摇,社稷倾危。” 李承乾久久不语。 李逸尘这番话,將他直接带入了帝国统治最深层、最残酷的现实。 治国,远不是吟诵几句“民为贵”就能解决的。 它是在这些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阶级”之间,进行极其精密的权衡、妥协、引导与压制。 “那——那如今我大唐,情形如何?”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本朝立国未久,陛下英明,推行均田,抑制豪强,整顿吏治,故而这阶级间的矛盾尚未如前隋末年那般尖锐激烈。“ 李逸尘客观分析道。 ”然则,隱患已存。均田制之下,土地兼併仍在悄然进行。“ “租庸调製之下,农户负担依然不轻。关陇、山东等世家大族,在朝在野, 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 “殿下日后若欲有所作为,必要看清这表面四业』之下,真实的阶级格局与利益脉络。“ “施政,需明確。此策利於何人?损於何人?何人会支持?何人会反对?支持者能提供何等力量?反对者会採取何种手段?“ ”唯有如此,方能有的放矢,减少阻力,成就一番事业。“ 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被彻底打开了,不再局限於东宫的一隅。 不再局限於与李泰的爭斗,甚至不再局限於与父皇的博弈。 他看到了一个更宏大、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大唐。 而想要在这个真实的大唐中,去践行那模糊的“理想”,去回答“为何当皇帝”的问题,他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 ”先生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顶。“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李承乾沉吟片刻,又將思绪拉回眼前。 “先生,债券一日售罄,民间求购者仍眾。是否——应再增发一部分,以慰那些向隅之人?” 李逸尘微微摇头。 “殿下,此事不急。” “不急?”李承乾略感诧异。 ”如今势头正好,民间信重,岂非趁热打铁之良机?“ “非也。”李逸尘目光沉静,缓缓道。 ”信用如水,贵在细水长流,盈满则溢。债券之价,亦有其度。“ ”如今初发即罄,市面必然奇货可居,其转手之价,恐已远超票面。“ “此时若贸然增发,看似满足了求购之欲,实则可能衝击市价,反而损害持有者之利,动摇信用之基。“ 他见李承乾仍有惑色,进一步解释道。 “这就如同蓄水之池,水位高低,需有调控。当市面债券之价明显过高,滋生投机泡沫之时,適时、適量释放新券,方可平抑其价,使其回归常轨。“ “此乃维繫信用长久之道。而今,首批发售之效尚未完全显现,西州之事亦在起步,此刻当务之急,是稳妥用好这十五万贯,做出实效,让持券者见到回报之望。” “如此,信用方能根深蒂固。届时,再议增发,方可水到渠成,其价更稳, 其信更坚。“ 李承乾凝神细听,虽觉其中道理深奥,並非全然明了。 但基於对李逸尘的信任,以及近日所学“权衡”、“度”之要义,他按下心中急於求成的念头,点了点头。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明白了。便依先生之言,暂不增发,先著力於西州实务。” 他话音方落,殿外便传来宦官略显急促的通传声。 “殿下!陛下口諭,召殿下即刻前往两仪殿见驾!“ ”孤——知道了。“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下来,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静力量。 ”回復陛下,儿臣即刻便到。“ 两仪殿內。 李世民端坐於御榻之上,神色看似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雕纹。 下方,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崔敦礼,以及兵部尚书李分列左右。 皆是朝廷肱骨,气氛凝重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李承乾步入殿內,依礼参拜。 ”儿臣参见父皇。“ “太子来了。” 李世民抬了抬手,目光在李承乾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却带著探询。 “你前些日子身体不適,如今可大安了?“ ”劳父皇掛心,儿臣只是偶感风寒,现已无碍。“ “嗯,那就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再绕圈子。 “今日召你来,是为债券之事。你主持的这债券』,一日之內售得十五万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此事,你做得不错。“ ”父皇谬讚,此乃群策群力之功,儿臣不敢居功。“ 李承乾谨慎地回答。 果然,李世民话锋一转。 “十五万贯,於西州重建虽是及时雨,然我大唐疆域万里,用钱之处又何止西州一隅?” “如今国库空虚,各处都伸手要钱,朕与诸位爱卿,亦是焦心。 ” 兵部尚书李勣率先出列,声音洪亮。 “陛下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这债券之法,实乃妙策。民间反响如此热烈, 求购者犹恐不及。“ ”既然钱来得如此容易,何不顺势而为,再增发数十五万贯?“ “若得三十万贯,则不仅西州重建无忧,河北道水利、陇右军械更新,皆可提上日程!”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好事啊!” 他语气热切,仿佛已看到巨额钱財涌入国库的景象。 李承乾心中暗沉,李掌管兵部,最知边镇军备之困窘,对钱財的渴望也最为直接。 长孙无忌轻轻捋须,接口道:“李尚书言之有理。殿下,此法不增税赋,不劳民力,便能聚敛巨资,实是难得的良方。民间既有此力,朝廷若不予取予求, 岂非坐失良机?“ “再者,让更多百姓持有债券,共享朝廷发展之利,亦可收揽民心,稳固国本。”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李承乾,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是关陇集团的代表,深知財富与权力交织的重要性,如此轻鬆敛財之机, 岂能放过? 高士廉也微微頷首,他资歷老迈,说话更显沉稳。 “太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朝廷度支艰难,若能以此法缓解一二, 於天下安定,善莫大焉。老夫观之,此法风险极小,而收益极大。“ 他看似中立,实则点明了朝廷面临的財政压力,为增发提供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此刻也沉吟道:“殿下,诸公所言,虽略显急切, 却也不无道理。“ “债券售罄之速,远超臣等预期。若能適度增发,儘快充实国库,应对各地急需,確是务实之选。“ 作为尚书左僕射,他总领政务,深知各处衙门都在哭穷,这轻鬆得来的十五万贯,就像沙漠中的甘泉,让人忍不住想汲取更多。 崔敦礼则从另一角度补充。“陛下,太子殿下,臣闻市井之间,未能购得债券者扼腕嘆息者眾。若能增发,正可平息民怨,彰显朝廷体恤民情之意。“ 李世民听著眾臣你一言我一语,眼中光芒闪动。 他並非昏庸之主,自然知道滥发之弊,但耳边迴荡的是“数十万贯”、“不劳民力”、“收揽民心”、“应对急需”,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他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力求恢復民生,但前朝留下的底子太薄,处处都要用钱。 这债券,来钱太快,太轻鬆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他內心那点因李承乾成功而產生的欣慰,迅速被对这巨大財源的渴望所覆盖”眾卿所言,甚合朕意。“ 李世民终於开口,目光转向李承乾。 “太子,你意下如何?既然民间有此热情,朝廷亦有此需要,增发债券,似乎確是两全其美之策。你主持此事,最有发言权。” 压力彻底来到了李承乾这边。 他完全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就在不久之前,他自己不也是这般兴奋,这般急於求成吗? 李逸尘说得对,这钱来得太快,快得让人迷失,快得让这些经验丰富的朝廷大佬们都只想走捷径了!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李逸尘的告诫。 “信用如水,贵在细水长流,盈满则溢——此时若贸然增发,看似满足了求购之欲,实则可能衝击市价,反而损害持有者之利,动摇信用之基。“ 还有那更为深刻的“阶级”分析一这些提议增发的大臣,他们背后,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朝廷吗? 还是为了他们各自所代表的,或官僚,或士族,或豪强地主的利益? 他们急於拿到更多的钱,去填补各自的窟窿,或者去攫取更多的政治资本? 而一旦信用崩坏,最终受损的,將是朝廷的根基,是那些真正指望债券能带来稳定回报的普通持有者,以及整个大唐的財政信誉。 直接拒绝? 用李逸尘的说辞? 不行! 李承乾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父皇和这些老谋深算的大臣面前,直接拋出“阶级”、“信用泡沫”这些他自己都刚刚感悟的概念,不仅难以说服他们,反而会显得自己故弄玄虚。 甚至可能暴露李逸尘的存在,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他们此刻正被巨大的利益预期所蒙蔽,听不进逆耳之言。 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理由,用更符合他们思维方式的权谋逻辑,来反驳。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適度的谦逊和一丝忧虑。 “父皇,诸位相公,增发债券之议,乍看之下,確是利国利民之举。儿臣初闻债券售罄之时,亦曾动过此念。“ 他这话先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缓和了直接对抗的气氛。 李世民和眾臣都微微点头,等著他的下文。 “然而,”李承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儿臣细细思之,却觉其中颇有隱患,不得不慎。“ “哦?有何隱患?太子但说无妨。”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 第128章 高祖皇帝如何说?(求打赏!!!求月票!!!求订阅!!!) 第128章 高祖皇帝如何说?(求打赏!!!求月票!!!求订阅!!!) “其一,竭泽而渔之患。” 李承乾目光扫过李驥和长孙无忌。 “此次债券售罄,看似轻鬆,实则乃首次试行,加之朝廷信誉为担保,民间好奇与信任叠加,方有此效。” “若立刻大规模增发,民间资財並非无穷无尽,此次购买者,多为长安及周边富户豪商。” “短时间內连续抽取巨资,恐伤及民间元气,影响市面流通。此非不劳民力,而是暗耗民力,若因此导致商事凋敝,反为不美。此非敛財,实为竭泽而渔。” 他点出了民间资財有限这个现实问题,这让提出予取予求的长孙无忌微微蹙眉。 “其二,物以稀为贵之理。” 李承乾继续道:“崔侍使君市井有向隅而嘆者,正因稀少”,眾人方觉其珍贵,爭相求购。” “若债券如寻常之物,隨处可得,其价值何在?” “人心如此,物稀则贵,物多则贱。一旦增发过量,债券充斥市面,其价必跌。届时,首批购券者见手中债券贬值,会作何想?他们是否会认为朝廷行事轻率,不顾他们的利益?” “此举,岂非寒了那些最初支持朝廷之人的心?失信於民,其害深远。” 他巧妙地利用了崔敦礼平息民怨的理由,反向推导出可能引发民怨的后果,直指“信用”核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房玄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微微頷首。 他精通政务,深知人心和物议的重要性。 “其三,实效未显之虑。”李承乾最后看向李世民,语气恳切。 “父皇,这十五万贯,名义上是为西州重建。如今钱刚入库,西州之事方才起步,一砖一瓦尚未见成效。” “若此时便急於增发,民间会如何看待?他们会怀疑,朝廷发行债券,究竟是为了西州,还是仅仅为了敛財?” “民间对债券的信任將大打折扣。届时,莫说增发,恐怕连后续再想发行其他债券,亦无人问津矣。” 他紧紧扣住“西州”这个名义上的用途,指出急於增发在舆论和实际效果上的风险。 李承乾说完,再次躬身。 “父皇,诸位相公,儿臣非不愿为朝廷分忧,实是以为,债券之事,关乎朝廷信誉,关乎民间信心,宜稳不宜急。这首次成功,如同幼苗初长,需细心呵护,待其扎根稳固,枝繁叶茂,届时再考虑扩大规模,方是长久之道。” “若贪图一时之利,拔苗助长,恐非社稷之福。” “儿臣愚见,当前首要之务,乃是用好这十五万贯,儘快在西州做出成效,让天下人看到,购买朝廷债券,確能得利,朝廷之信,重如泰山。 “如此,信用根基牢固,將来何愁不能发行更多债券,筹措更多资金?” 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李承乾没有引用李逸尘的原话,但他將“信用”、“稀缺性”、“长期利益”这些核心概念。 用“竭泽而渔”、“物以稀为贵”、“实效”、“朝廷信誉”等话语包装起来,层层递进,逻辑清晰地反驳了增发之议。 李世民脸上的意动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並非听不进道理的昏君,太子所言,句句在理,且都站在维护朝廷长远利益的角度。 那种急於获取资金的衝动,被太子一番冷静的分析渐渐压了下去。 李承乾话音落下,两仪殿內陷入了一片异样的沉寂。 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以及几位重臣略显深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间细微可闻。 李世民端坐於御榻之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的蟠龙雕纹,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並未立刻表態,仿佛在咀嚼太子方才那番条分缕析的陈述。 兵部尚书李眉头紧锁,他性子更直,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洪亮却带了几分犹疑。 “太子殿下所虑,亦不无道理。只是——这民间资財,当真如此不经耗费?” “我大唐如今海內承平,商贾往来频繁,东西两市繁荣,一日十五万贯便伤及元气,是否——过於危言耸听?” 他掌管军事,对经济庶务虽非全然不通,却也难及其深,此刻更忧心边镇军备的窘迫。 长孙无忌轻轻捋了捋鬍鬚,自光低垂,並没有接话。 高士廉微微頷首,他资歷最老,说话更显沉稳持重。 “太子殿下能思虑至此,老臣心慰。谨慎些,总无大错。只是——陛下,如今各处都等著钱粮救急。” “太子殿下所言长远之虑,自是应当,然眼前困局,亦不可不虑啊。” 他將现实困境摆出,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房玄龄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他身为尚书左僕射,总领政务,看问题更为全面。 “殿下所提三点,確为老成谋国之言。信用之基,在於稳固,在於兑现承诺。急於求成,恐生弊端。” “然则,高公所言亦是实情。臣以为,或可折中,不必立刻大规模增发,但可著手研究,擬定后续增发之章程、额度与时机,待西州初见成效,便可顺势推出,既可解朝廷急需,亦不至於动摇根本。” 崔敦礼则保持沉默。 李世民將眾臣反应一一看在眼中,心中念头飞转。 太子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尤其是“竭泽而渔”和“失信於民”两点,確实切中了他內心深处对“轻易得来巨资”的一丝隱忧。 他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身上,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沉稳,虽带著病后的苍白,却並无丝毫怯懦或闪烁,那份沉静的气度,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一丝陌生。 “嗯。”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太子所虑,不无道理。债券之事,关乎朝廷信誉,確需慎重。增发之议,暂且搁置”' 他一句话定了调子,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长孙无忌眼帘低垂,看不出情绪,高士廉和房玄龄则微微躬身,表示遵从。 然而,李世民话锋隨即一转,目光扫过殿內眾臣,语气变得深沉。 “然则,此债券之法,既能不增税赋而聚巨资,实乃缓解国库压力之一途。朝廷不可因噎废食,亦不能始终依赖东宫操持。今日既然议及此事,便需有个长远计较。”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太子,崔卿,你二人暂且至偏殿等候,朕与几位相公,尚有他事商议。”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应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节。 他並未多看那些重臣一眼,转身便与同样躬身领命的崔敦礼一同,在內侍的引领下,退出了两仪殿正殿。 殿门缓缓合拢,將內外隔绝。 偏殿之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坐榻和案几。 李承乾隨意选了一张坐下,闭目养神,似乎对外间正殿內的商议毫不关心。 崔敦礼则显得有些侷促,他偷偷打量了一眼闭目端坐的太子,心中念头繁杂。 这位太子殿下,近来变化实在太大,大到让他这等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也感到有些捉摸不透。 方才那番应对,有理有据,沉稳持重,竟隱隱有分庭抗礼之势。 两仪殿正殿內,气氛在太子离开后,反而更加凝重了几分。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李四人。 “诸卿,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太子之言,尔等以为如何?” 高士廉接过话头,他是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舅父,关係更为亲近,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陛下,债券之事,实则牵动国本。其发行、担保、兑付,乃至与盐政之关联,环环相扣,形成一套独立於朝廷常规度支体系之外的钱粮脉络。” “此脉络如今虽名义上归於朝廷,实则由东宫主导。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將问题的核心,引向了权力归属。 李虽对经济不精,但对权力格局却极为敏感,闻言立刻道:“陛下,国之財权,重中之重,岂能长久操於东宫之手?” “然此例一开,后世效仿,必生祸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儘快將此债券之法的运作、规制之权,收归朝廷相关部司掌管。东宫可参与,但不可主导。” 房玄龄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至於债券之权属——陛下,此法乃太子提出,东宫试行成功,民间信誉亦多繫於东宫玉盐”及太子声望。若骤然收回,恐引民间猜疑,反而不美。” “臣以为,当下之策,非急於收权,而是由朝廷儘快摸清此中关窍,掌握其法。” 他看向李世民,语气郑重:“陛下,可命三省、户部、少府监抽调精干吏员,组成专班,由臣亲自牵头,仔细研究这债券发行、管理、兑付之一应流程,剖析其与盐政、市易之关联,厘定出可供朝廷推行之成法章程。” “待章程擬定,陛下御览批准,便可逐步將债券之事,纳入朝廷正轨。” “如此,既可不损当前信用,又可逐步將財权收归中枢。” 李世民听著几位心腹重臣的你言我语,面色沉静如水。 他们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思。 太子展现出的能力与掌控力,让他欣慰,更让他警惕。 这债券如同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解燃眉之急,用不好则可能伤及国本,甚至滋生第二个权力中心。 无论如何,朝廷必须儘快掌握其玩法,不能任由其游离於掌控之外。 “玄龄之言,甚合朕意。” 李世民最终拍板,“便由你牵头,即日著手研究债券成法。务必儘快釐清头绪,擬定章程,朕要儘早看到朝廷能够独立发行、管理的债券!”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此事议定,李世民又与他们简单商议了几件其他军政要务,便让几人退下。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李世民独自坐了片刻,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对外吩咐道:“传太子。” 李承乾很快便从偏殿回到正殿之中。 此刻,殿內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连內侍都已被屏退。 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寂静,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承乾的头顶、肩膀,最后定格在他低垂的脸上。 “高明,”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朕听闻,你此次病倒,太医署诊断,乃是因心病所致,忧思过甚,损耗心神,乃至外邪入侵。”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 “朕很想知道,你究竟有何'心病”,竟能让你一病至此,昏迷数日?” 李承乾心中凛然。 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 真实的经歷,那些关於“帝王相微弱”、“为何当皇帝”的惊世骇俗之言,以及李逸尘的存在,是绝不可能透露分毫的。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又能解释他近日变化,且不会引火烧身的答案。 他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一丝仿佛回忆梦境般的迷茫。 “回父皇——儿臣——儿臣不敢隱瞒。儿臣梦见了皇祖父。” “哦?”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高祖皇帝?” “是。”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敬畏与困惑。 “皇祖父於梦中问儿臣——何为民?” 李世民眉头微蹙,这个梦境的开端,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是如何回答的?” 李承乾道:“儿臣——儿臣依圣贤书所教,答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寧。为君者,当爱民如子,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则天下可安。'”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是標准的储君答案。 李世民不置可否,追问道:“然后呢?高祖皇帝如何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仿佛仍沉浸在那梦境的压迫感中。 “皇祖父——他並未讚许,亦未斥责。他只是——用一种极为沉痛的眼神看著儿臣。” “隨后,儿臣眼前便浮现出许多景象——是那些——那些因赋役沉重,或因天灾人祸,不得不鬻卖田宅,甚至——甚至典儿卖女之民的惨状。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中儘是绝望——”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著一丝真实的痛苦与困惑。 “皇祖父问儿臣,这些,便是你口中之民”吗?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你所读的圣贤书,可解他们之苦?可让他们免於冻馁,免於骨肉分离?”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仿佛仍沉浸在那梦境的压迫感中。 “皇祖父——他並未讚许,亦未斥责。他只是——用一种极为沉痛的眼神看著儿臣。” “隨后,儿臣眼前便浮现出许多景象——是那些——那些因赋役沉重,或因天灾人祸,不得不鬻卖田宅,甚至——甚至典儿卖女之民的惨状。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中儘是绝望——”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著一丝真实的痛苦与困惑。 “皇祖父问儿臣,这些,便是你口中之民”吗?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你所读的圣贤书,可解他们之苦?可让他们免於冻馁,免於骨肉分离?”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眼中充满了此前未曾有过的迷茫与思索。 “父皇,儿臣——儿臣当时哑口无言。” 第129章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第129章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儿臣自幼所学,皆是民为贵”,皆是仁政”,可当那些活生生的惨状浮现眼前,儿臣才发现,那些道理——那些道理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儿臣不知他们为何会如此,不知朝廷的政令,究竟有多少能真正惠及他们,而非被胥吏、豪强层层盘剥。” “儿臣更不知——若儿臣日后为君,该如何做,才能让这般惨状少一些,再少一些——”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低沉。 “自那梦醒之后,这些问题便如同巨石,压在儿臣心头,挥之不去。” “儿臣反覆思量,查阅史书,观察朝政,却越发觉得——觉得这民”之一字,千钧之重,內里乾坤。” “远非儿臣以往所想那般简单。” “儿臣——儿臣便是为此所困,忧思难解,乃至病倒。这,便是儿臣的'心病”。” 李承乾说完,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长子,脸上惯有的威严与深沉,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被一种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的“心病”,竟是源於这样一个梦境。 以及梦境所带来的、对“民”的重新审视与巨大困惑。 不是纠结於储位是否稳固,也不是沉溺於自身的残疾与痛苦,而是——跳出了东宫的一方天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些他李世民也深知其存在,却未必时时放在心尖的、帝国最底层的黎民苍生! 何为民? 这个问题,他自己登基以来,又何尝不曾思索? 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力求恢復民生,自认做得不算差。 但他所思所虑的“民”,更多是一个整体的概念,是赋税的来源,是兵役的根基,是江山稳固的基础。 他推行政策,考量的是大局,是平衡,是帝国的长远利益。 而太子梦中高祖所展示的,却是那整体之下,一个个具体而微的、被苦难碾碎的个体! 是那些在史书和奏报中,往往被一笔带过的“鬻妻卖子”的惨剧! 李世民从未从这个角度,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地去面对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来对太子的教导,乃至他自己为君的理念,似乎都建立在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恩与掌控之上。 而太子这番因梦境而生的困惑,却隱隱指向了一种更为本质、却也更为艰难的方向。 只是李世民这时也好奇,他的父皇是会问这些问题的人吗? 李世民心中下意识地浮起一丝疑虑。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李渊出身关陇贵族,虽歷经乱世,但其思维方式更多是门阀权贵式的,关注的是大势、是平衡、是家族与天下的权柄交接。 对於底层黎庶具体而微的苦难,或许会出於仁君之念有所触动。 但绝少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去逼问一个储君,更不会用那种“沉痛的眼神”。 父皇晚年,更多沉浸在被逼退位的鬱结与享乐之中,何曾有过这等深沉如海、直指治国本质的忧思? 可若不是高祖託梦,李承乾这番见识,这番思考,又从何而来? 这绝非简单地翻阅史书、听几个属官进言就能达到的深度。 那种仿佛亲身经歷般对“鬻妻卖子”惨状的描述,那种对圣贤道理“苍白无力”的批判,若非真有某种契机触动其灵魂深处,绝难偽装得如此真实。 是有人在背后点拨? 那个屡次显现出惊人手段的“高人”? 可若真有此人,他教导太子这些,目的何在? 是为了將太子引向真正的“明君”之道?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著李承乾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试图找出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仿佛被巨大问题压垮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挣脱了以往狭隘格局后的、略显空茫的沉重。 这不似作假。 无论如何,太子能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並且思考得如此“深刻”,从帝国储君的角度看,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不再只盯著自己的足疾和父皇的喜怒,也不再仅仅纠结於朝堂爭斗。 这或许——是一种成长的阵痛? 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李世民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引导,是掌控话语的方向。 他不能让太子继续沉浸在这种对现行秩序带有质疑色彩的“困惑”之中。 必须將他的思维拉回到帝国正统的、可控的轨道上来。 “原来如此——”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平和与理解,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你能因一梦境而思及黎民,忧心国本,此心——殊为可贵。” 他先定下基调,肯定了太子思考行为的正当性,甚至將其拔高到“忧心国本”的层面。 李承乾微微抬头,眼中適时的露出一丝得到理解的微光。 “你皇祖父——”李世民略作沉吟,仿佛在追忆。 “英明神武,开创我大唐基业,於民生疾苦,自是掛怀。” “他於梦中如此问你,亦是期望你能承继大统,做一个明察秋毫、体恤民情的君主。” 他巧妙地將李渊可能不符合其性格的提问,解释为对继承者的期望与考验,赋予了其合理性。 “那么,”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看向李承乾。 “你皇祖父,可还说了別的?或是——指点於你?” 李承乾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遗憾与愈深的困惑。 “回父皇,没有。皇祖父只是那样看著儿臣,隨后景象浮现,再然后——儿臣便惊醒了。直至病中,那些景象与问题,依旧缠绕不去。” 他將所有思考的起点,都归於那个无法对证的梦境和高祖沉默的注视。 李世民微微頷首,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不再纠结於梦境的细节,转而开始履行他作为皇帝和父亲的教导之责。 他需要给太子一个“標准答案”,一个符合大唐统治根基的、关於“民”的阐释。 “高明,你既困惑於此,朕今日便与你分说一番。”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庄重而沉稳,带著帝王特有的权威。 “你梦中所见,黎民惨状,確有其事。歷朝歷代,即便是治世,亦难完全避免。此乃天数使然,亦是人情之常。” 他先承认了问题的存在,但轻描淡写地將其归为“天数”与“人情之常”,弱化了其背后的制度性、结构性矛盾。 “然,治国之道,在於提纲挈领,在於定分止爭。” 李世民话锋一转,开始引入核心理论。 “自古圣王治世,皆重四民”之分。此乃管仲佐齐桓公称霸,亦为我大唐立国之基业,你当深知。” “儿臣知道,'士农工商”,国之石民。” 李承乾恭敬回答。 “不错。” 李世民頷首,开始系统地阐述其帝王视角下的“四民”精髓。 “士”者,学道艺,明礼义,出则为官为將,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教化万民。入则研读经典,维繫纲常。此乃国家之栋樑,文明之所系。无士,则政令不通,礼崩乐坏。” 他首先强调“士”的重要性,这是统治的骨架和大脑。 “农”者,力耕稼,垦田畴,生五穀,乃衣食之源,赋税之本。农事兴,则仓廩实,天下安。故朕屡下詔令,劝课农桑,均田授户,旨在使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粮。此乃固国之根本,一刻不可鬆懈。” 李世民將“农”定位为帝国的经济基础和稳定性来源,他推行的均田制等政策,正是为了维持这个基础的稳定。 “工”者,善技艺,制器用,筑宫室,造兵甲。百工之巧,利於生民,强於军备。无工,则生活不便,武备不修。” “商”者,通有无,调余缺,贩货殖,活经济。商贾之通,可使物尽其用,货畅其流,市面繁荣,国库亦可得关税市税之利。” 他分別阐述了工和商的作用,承认其对社会运行和国家財政的必要性。 “此四民,各司其职,各安其业,如同人之四肢,缺一不可。” 李世民总结道,语气恢弘。 “朝廷之责,在於明定製度,使四民不相淆乱,各得其所。” “在於轻徭薄赋,使农者安心耕种,工者专心技艺,商者畅通货殖,士者尽忠职守。” “在於抑豪强、惩贪瀆,防止兼併过度,胥吏害民,以確保政令能达,恩泽能下。” “你梦中所见之惨状,” 李世民將话题拉回。 “其因多端。或源於天灾频仍,非人力可抗。” “或源於前隋煬帝无道,耗尽民力,遗祸至今,朕与朝臣,正是在收拾此等烂摊子” “或源於地方吏治不清,豪强欺压,致使朝廷善政,未能泽及黎庶。” 他將问题归因於歷史遗留、天灾、以及个別的吏治问题,而非制度本身可能存在缺陷。 “故而,为君者,首要之务,並非沉溺於个別之惨状,徒增烦恼,而是要以四民”为本,总揽全局,持纲振纪。”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要確保士阶层能廉洁效忠,为国选拔真才;要確保均田制能切实执行,保障农户生计。” “要引导工匠精进技艺,商人活跃经济。更要强化监察,使得朝廷之仁政,能穿透层层阻碍,真正惠及於民。” “需持之以恆,需平衡各方。”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语重心长。 “你如今能意识到民之疾苦,是好事。但切不可因此而怀疑圣贤之道。” “当以此为契机,更深入地去理解四民”之分野与关联,学习如何运用朝廷的力量,去调节、去平衡、去惠及这四民,使其各安其位,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97 “你所忧心的那些具体苦难,”李世民最后说道。 “正是需要通过完善这四民”体系,通过励精图治,通过选贤任能,通过公正执法,来一步步消弭的。” “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乃是我李唐皇室肩负之重任。” 李世民的这一番论述,站在封建帝王的角度,不可谓不精闢,不可谓不高远。 他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以“四民”为基础,通过朝廷权力进行宏观调控与管理的理想治国蓝图口这其中蕴含的,是维护王朝稳定与延续的核心逻辑。 李承乾静静地听著,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如果没有李逸尘先前那番关於“阶级”的冷酷剖析,他此刻只会觉得父皇站得高、看得远,立意宏大,为自己指明了努力的方向,感到由衷的敬佩与自身的渺小。 那“四民”之说,听起来是如此的天经地义,如此的完美。 然而,此刻的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逸尘的话语——“士农工商是表象——阶级之分,才是真实社会结构”、“官僚士绅集团往往兼併为地主,其利益与庶民农户常有衝突。” 他清楚地认识到,父皇的理解,是基於帝国统治者的立场,是维护现有秩序的理论基石,不能算错。 甚至可以说是当下最“正確”的认知。 但李逸尘提供的,却是一种能够更深入、更本质地剖析社会矛盾的观念。 两者並不完全矛盾,但视角和深度截然不同。 父皇教导他如何做一个好的“管理者”和“平衡者”,而李逸尘则让他看到了需要去改变甚至去撼动的“结构”。 超越父皇——”这个念头在李承乾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父皇是伟大的守成之君与开拓之主,文治武功已近巔峰。 若循著父皇指明的道路走下去,自己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守成之君,但绝难超越。 可如果——如果能將李逸尘所授的学问,与帝国的实际相结合,去尝试解决那些连父皇也未能彻底解决的、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呢? 比如,如何在维护“士”阶层领导地位的同时,真正打破门阀对仕途的垄断,让更多寒门英才脱颖而出? 比如,如何在坚持“农”为本的同时,遏制土地兼併的痼疾,探索能让普通农户真正抵御风险、安居乐业的新政? 比如,如何引导“工”与“商”的力量,不仅服务於朝廷和贵族,更能创造出惠及更广泛民眾的財富与便利? 这些想法还很模糊,但方向已然明確。 他找到了一个完全可以超越自己父皇的领域一不是在外拓的武功上,而是在內治的深度与广度上。 在解决帝国根深蒂固的矛盾上,在真正实现那“大同”理想的探索上。 想到这里,李承乾眼中带著一丝兴奋与坚定的光芒。 他深深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父皇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儿臣茅塞顿开。” 第130章 先生可有良策? 第130章 先生可有良策? 儿臣定当细细体悟四民”之本,学习总揽全局、持纲振纪之道,以期日后能不负父皇期望,不负天下万民。” 看到李承乾如此“欣然接受”自己的教导,脸上重现光彩,甚至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李世民心中顿感欣慰。 看来,自己的帝王之道,终究还是能驾驭和引导这个儿子的。 无论其背后是否有高人,只要大方向被自己掌控,太子的成长便是可控的,甚至是值得鼓励的d 殿內的气氛,似乎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沉吟片刻,李世民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语气温和如同寻常父子閒聊。 “高明啊,朕观你近日,无论是应对朝务,还是思虑政事,皆颇有章法,进益显著。” “可是在东宫——交了何等良师益友?或是麾下,有何等才干突出之士,尽心辅佐於你?” 来了! 李承乾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父皇果然还是在试探,在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高人”。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对属官努力认可的神情。 “回父皇,儿臣近来深感以往荒疏,故而时常召见东宫左右春坊、詹事府诸位属官问对。时常提醒儿臣何为储君本分,何为不可为之事,儿臣受益良多。” 接著,他语气更为自然地说道:“至於伴读之中,如李白药、许敬宗等人,亦时常与儿臣探討经史,砥礪学问。还有那李逸尘,”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丝毫异常,如同提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为人勤勉踏实,伴读时颇为用心。” “东宫上下,近来確是同心协力,时刻提醒、辅佐儿臣,儿臣方能稍有寸进。” 这份坦然与自然,毫无刻意维护或隱藏某人的跡象。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在李承乾脸上停留了片刻,未能发现任何一丝不自然或闪烁。 太子这番回答,合情合理,將进步归功於东宫整体的努力和那些有名有姓、眾所周知的正直官员的督促,完全挑不出毛病。 那个叫李逸尘的伴读,密报中也多次提及,背景清晰,过往平平,確实不像是有能力搅动风云之人。 看来,要么是太子自身开窍,要么——那高人隱藏得极深,或者,根本就是朕多虑了? 李世民心中暗忖。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样一位高人,並且太子决意维护,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於是,他不再追问,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顺势鼓励道:“如此甚好。 7 “东宫属官尽职,伴读用心,你能虚心纳諫,朕心甚慰。” 他略作停顿,仿佛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你年岁渐长,学业政事皆需更有体系的教导。东宫僚属虽眾,却少一个总领纲纪、德高望重的师傅。” 李承乾心中一动,隱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李世民继续说道:“朕意,为你择一良师,授太子太傅之衔,总领东宫教习,匡正得失。” 他看著李承乾,缓缓道,“朕属意——由郑国公魏徵出任此职,你以为如何?” 听到“魏徵”二字,李承乾脑海中瞬间闪过不久前的一幕。 那时,父皇也曾属意由梁国公房玄龄兼任太子太师,消息传到东宫,他当时还颇为兴奋。 以为能得到这位权倾朝野、深得父皇信任的重臣教导,特意命人清扫宫道,准备仪仗,欲在东宫门口亲迎。 谁知,到了东宫门口,房玄龄却以“臣德才浅薄,恐不堪此重任,且陛下倚重,政务繁忙,实难分身”为由,坚决推辞,甚至连东宫的门都未进,便直接回府了。 那份毫不掩饰的疏远与拒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部分重臣眼中那尷尬而堪忧的地位。 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此刻,父皇再次提出任命太子太傅,人选换成了以刚直闻名的魏徵。 魏徵会接受吗? 他会像房玄龄一样,给自已难堪吗?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李承乾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垂下头,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魏公乃国之柱石,耿直忠贞,能得魏公为师,是儿臣的福分。” “一切——但凭父皇安排。” 他將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完全服从父亲的安排,不露任何对过往芥蒂的耿耿於怀,也不显对未来的过分期待。 李世民看著儿子这般“懂事”的模样,心中的欣慰又多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朕稍后便会与魏徵商议此事。你回去后,也好生准备,魏徵为人严正,你要虚心受教,不可懈怠。” “儿臣遵旨。”李承乾再次行礼。 “去吧,好生將养,西州债券后续事宜,还需你多费心。” “是,儿臣告退。” 李承乾躬身,一步步稳健地退出了两仪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內外的世界。 直到走出两仪殿很远,来到宫道之上,初夏的风拂面而来,李承乾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背的內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与父皇的每一次对面,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尤其是当他心中藏著巨大秘密的时候。 这个秘密需要他守护很久很久,直到自己能彻底掌握权柄之时——。 他知道,关於“高人”的试探並未结束,父皇的疑虑只是暂时被压下。 而即將到来的魏徵,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这位以敢言直諫著称的諍臣,会成为他太子之路上的助力,还是另一重阻碍? 他必须小心应对。 同时,他心中那股超越父皇的火焰,也燃烧得更加旺盛。 父皇用“四民”之说为他描绘的图景,固然宏大,但李逸尘为他打开的,是一个更真实、也更需要勇气的世界。 他要走的,將是一条不同於贞观的道路。 两仪殿內,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榻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李承乾的表现,堪称完美。应对增发债券的理性,阐述“心病”缘由的真挚,回答关於“良师益友”问题的坦然,以及对任命太子太傅的顺从——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越是完美,他心中那丝疑虑反而像水底的暗草,缠绕得越紧。 “高祖託梦——”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根本不信。 父皇李渊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 那么,是谁? 是谁能让李承乾在短时间內,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是谁能教他那些闻所未闻的敛財之术、博弈之道? 是谁能让他开始思考那些连自己这个皇帝都感到沉重的、关於帝国根基的问题? 魏徵即將入主东宫,或许——能借他那一双洞察入微的眼睛,看出些端倪? 东宫债券一日售罄十五万贯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余波荡漾,经久不息。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东西两市的署衙门前虽已无当日摩肩接踵的盛况,但关於债券的议论却愈发炽烈。 那薄薄一张盖有朱印的券纸,在市面暗流中的价格已悄然攀升,竟比票面价值高出三成不止,仍是一券难求。 富商巨贾、权贵家臣,乃至嗅觉灵敏的胡商,皆多方打探,翘首以盼东宫能否再次开闸放水。 民间炽热的期待,与皇城內的暗流相互激盪。 两仪殿那次小范围议政后,由房玄龄亲自牵头,抽调三省、民部、少府监精干吏员组成的“债券章程厘定专班”已悄然运转。 值房內灯火常明至深夜,文牘堆积如山。 这些习惯于田赋、漕运、绢帛等传统度支项目的能臣干吏,试图拆解这头由东宫放出的“金融巨兽”,將其纳入朝廷熟悉的管控框架。 却发现其筋骨脉络与旧制格格不入。 每一步推演,都伴隨著激烈的爭论与深深的无力感。 李世民虽未再亲自催问,但每隔三两日,王德便会“顺路”过来关切进展,那平和语气背后蕴含的压力,让房玄龄的眉头愈锁愈深。 与此同时,东宫显德殿內,李承乾的重点却並未停留在债券带来的虚名与钱財之上。 获准参与西州开发具体事宜后,他將绝大部分精力投入於此。 然而,与以往关注军府设置、互市之利、官员选派不同,他此次的注意力,近乎执拗地聚焦在了“徙民”本身。 案头堆积的不再仅是宏大的战略方略图,更多的是民部呈报的关於徙民户籍、田亩分配、沿途粮草供给、安家费用核算等锁碎文书。 他召见崔敦礼及东宫属官的频率明显增加,问询的问题也愈发细致甚至苛刻。 “竇静,孤再问你,徙民途中,若遇疾病,医药如何保障?老弱妇孺行走迟缓,掉队者如何安置?可有明確章程?” 李承乾指著竇静提交的徙民安置条陈,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竇静一身风尘僕僕之气尚未褪尽,被太子接连追问细节,额头微微见汗。 他久在边地,习惯了大开大合,何曾如此精细计较过途中琐事? 只能硬著头皮回答:“殿下,按旧例,各队配有医官,药材由沿途州县补给。掉队者——自有押送兵丁催促,若实在无法行走,或可暂留当地——” “旧例?” 李承乾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竇静感到一股寒意。 “旧例便是任由其自生自灭?暂留当地,籍贯何属?田亩何来?沦为流民乎?此非安置,实乃遗弃!” 他转向一旁垂手恭立的崔敦礼。 “崔卿,民部核拨的安家费用,按丁口发放,然家中仅有老弱,无力垦殖者,此钱可能保其度过初至之艰?授田之时,水源远近、土地肥瘠,如何確保公允?” “胥吏是否会藉此勒索,致使徙民未得田先负债?” 崔敦礼心中叫苦不迭。 太子近日如同换了个人,对徙民疾苦的关注远超对政策本身宏大意义的宣扬。 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徙民过程中最黑暗、最容易滋生腐败与不公的环节。 他只能躬身道:“殿下体恤入微,臣等必当细化章程,加强监察,定不使朝廷恩泽,被胥吏中饱,徙民受苦。” “不是'必当”,是立即”!” 李承乾语气加重。 “孤要看到具体的条款,明確的职责划分,有效的监督手段。西州开发,功在千秋,若根基不稳,徙民怨声载道,纵有良策万千,亦如沙上筑塔。” “你等下去,重新擬定细则,三日后孤要看到。” 崔敦礼与竇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压力与一丝无奈。 这位太子殿下,心思愈发深沉难测,其关注点更是飘忽不定,却又每每直指要害,让他们这些办老了事的官员也感到心力交瘁。 殿內重归寂静。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转变从何而来。 李逸尘那句“让冻毙惨剧少一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 他不再仅仅將徙民视为充实边疆的数字和劳力,而是看到了一个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鲜活生命0 他隱隱觉得,若能在这件事上做得更好,让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能多得一丝生机,或许便是他践行那模糊理想的微小一步。 就在西州徙民事务在太子的高压下艰难推进之时,一份来自山东道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长安表面的平静,被火速送入了两仪殿。 “陛下,曹、濮、齐等州,蝗蝻萌生,已成蔓延之势,遮天蔽日,田稼啃食殆尽,百姓惶恐,恐酿成大灾!” 民部侍郎手持急报,声音沉重。 李世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告急文书,快速瀏览,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贞观以来,虽励精图治,然天灾不断,水旱蝗疫,从未远离。 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国力、吏治乃至帝王威望的严峻考验。 蝗灾尤甚,其势迅猛,破坏力极强,若处置不当,流民四起,盗贼蜂拥,动摇国本並非危言耸听。 “传旨,”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 “令山东道诸州即刻组织官民扑杀蝗虫,不得有误!另,命民部即刻调拨钱粮,准备賑济事宜。召三省宰相、民部、工部主官,即刻两仪殿议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也获知了山东蝗灾的消息。 李承乾握著那份薄薄的信报,手指微微收紧。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並非朝堂之上如何议政,而是信报中那句“田稼啃食殆尽”背后,又將有多少农户面临绝境? 是否会重现“鬻妻卖子”的惨状? 他挥退左右,独留李逸尘在偏殿。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两人沉凝的面容。 “山东蝗灾,先生已知晓。” 李承乾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朝廷必会下令扑杀、賑济,然此类天灾,往往旧法效果不彰,徒耗钱粮,百姓苦难依旧。学生——心实难安。”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带著希冀。 “先生可有良策?” 3 第131章 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策。(求大佬给个月票唄,晚上我多更) 第131章 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策。(求大佬给个月票唄,晚上我多更) 他的眼神充满了希冀。 李逸尘过往展现出的种种“先知”与“奇谋”,让他下意识地认为,或许这一次,也能有不一样的答案。 李逸尘目光平静,迎上太子焦灼的视线。 他心中瞭然,这场蝗灾,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次將更务实、更科学的理念灌输给这位储君的机会。 在这个时代,面对天灾,除了被动承受和祈求上天,更需要主动的、基於认知的应对。 “殿下忧心黎民,此乃万民之福。” 李逸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蝗灾虽厉,却非完全不可制。朝廷旧法,有其效用,然或可补益,使其事半功倍。”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请先生细说!” “其一,在於扑杀之器与法。”李逸尘道。 “官府组织扑打,往往號令一下,百姓蜂拥而上,各凭手脚,效率低下。臣以为,可由朝廷统一规制,赶製一批简易有效的扑杀工具。” “工具?”李承乾疑惑,“无非树枝、扫帚之类————” “不止於此。” 李逸尘摇头。 “可令工匠以粗布、麻绳製作大型兜网,柄长而网深,数人协作,挥网兜捕,远胜徒手。亦可製作一种粘竿”,以长竿顶端涂覆特製胶液,於蝗群密集处挥舞粘黏。” “此等器具,结构简单,材料易得,可由朝廷下发图样,令灾区就地赶製,或由邻近州县支援,能极大提升扑杀效率。” 李承乾眼中一亮,这確实比盲目扑打要强得多。 “此法甚好!可即刻稟明父皇,推行下去!” 李逸尘点点头,继续道:“其二,在於扑杀之外,另闢蹊径。臣闻,蝗虫喜乾燥,畏潮湿与某些气味。” “可在田亩垄埂、蝗虫聚集之地,广泛撒布石灰。” “石灰?”李承乾又是一怔。 “此物多用於墓葬,亦可杀蝗?” “可。”李逸尘肯定道。 “石灰遇水放热,且其性燥烈,蝗虫沾染,可损伤其体表,抑制其活动,甚至直接致死。” “大量撒布,可形成隔离带,延缓蝗群移动,为扑杀爭取时间。且石灰价廉,易於获取,虽不能根除,却可作为辅助之法,多管齐下。” 李承乾连连点头,將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李逸尘所言,虽看似简单,却都是以往未曾系统运用过的思路,令他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若能將扑杀工具与石灰之法並用,或许真能比以往更有效地遏制蝗灾蔓延。 然而,李逸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其三,”李逸尘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在於一个“吃”字。” “吃?”李承乾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骇。 “先生!万万不可!你————你有所不知啊!” 他急急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仿佛生怕李逸尘因不知內情而闯下大祸。 “蝗虫一旦成灾,便身带剧毒!” “史书有载,前朝乃至本朝初年,皆有饥民无奈捕食群聚飞蝗,结果上吐下泻,头晕目眩,重者顷刻毙命!” “此乃常识,民间皆云此乃蝗神”之怒,天罚不可褻瀆!有些地方甚至还要祭祀蝗神”,祈求其离去!” “如何能吃?先生此议,断不可行!” 他因激动,气息都有些急促。 食用蝗虫? 这想法太过骇人听闻,简直是与流传已久的经验和民间信仰背道而驰。 李逸尘看著李承乾激烈的反应,心中並无意外。 他自然知道蝗虫一旦群居,蝗虫体內含有苯乙腈及其转化物氢氰酸的毒性问题。 也清楚这个时代人们对“蝗神”的敬畏。 他提出此议,本意就是要打破这种基於片面经验和迷信的认知壁垒。 “殿下稍安勿躁。” 李逸尘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臣所言吃”,並非指那漫天飞舞、色泽暗黄的成群飞蝗。那些蝗虫,確实有毒,食之有害。” 李承乾一愣:“那先生是指?” “殿下可知,蝗虫並非天生如此。” 李逸尘耐心引导。 “在其羽化飞翔、聚集成灾之前,尚有若虫阶段,俗称蝻”。此物体色青绿,跳跃於草甸田间,並未聚集,此时其体內並无毒素,民间亦有孩童捕捉烤食者,並无大碍。” 李承乾若有所思,他依稀记得似乎有此说法,但印象模糊。 “即便已成飞蝗,”李逸尘继续深入解释道。 “其毒素之根源,在於其群聚时体內產生的一种秽气”,此气可转化为剧毒。” “然此毒有一特性一惧火畏高温。若能以烈火长时间炙烤,便可將其毒性化解大部。”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清澈。 “故而,食用蝗虫,关键在於区分其態,並佐以正確的烹製之法。散居之绿色蝗虫,无毒或微毒,可食。” “群居之飞蝗,需捕获后,以沸水烫杀,再置於猛火之上,彻底烤透,方可破坏其毒。” “若只是简单炙烤,火候不足,则毒性难除,依然危险。”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这番解释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將蝗虫毒素与“秽气”、“火攻”联繫起来,听起来匪夷所思。 “先生————此言当真?” 他声音乾涩,带著巨大的怀疑。 “此事关乎万千性命,绝非儿戏!若有一丝差错,便是酿成惨剧!” “臣岂敢妄言。” 李逸尘神色郑重。 “殿下若不信,可先行试验。於蝗灾区捕获少量飞蝗,按臣所言之法,以沸水烫过,再以猛火长时间炙烤,然后————寻那待决之死囚试食,观其反应,便知真假。” “若无恙,再逐步推行。此法,至少可为灾民提供一条补充食源之路,总好过观音土、树皮草根。” 听到“死囚试食”,李承乾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这確实是个验证的办法,虽然听起来有些冷酷,但在人命关天且涉及更大人群安危时,这已是相对稳妥的选择。 他对李逸尘的信任,终究占据了上风。 “若————若真如先生所言————” 李承乾缓缓坐回,眼神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那无疑是开闢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活路!只是————民间视蝗为神,即便无毒,恐也无人敢食,更遑论大规模捕食以减灾了。” “此事需循序渐进,官方引导。”李逸尘道。 “可先由官府出面,宣讲区分蝗虫状態及烹製之法,並以工代賑,组织灾民捕捉蝗虫,由官府统一按量收购,经严格处理后,或作为牲畜饲料,或由官厨示范烹食,逐步扭转观念。” “即便不能作为主粮,亦是能救一时之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將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努力消化。 他意识到,李逸尘提出的不仅仅是“吃”这个动作,而是一套从识別、捕捉到加工处理的完整思路,背后是对事物本质的深刻洞察,是对“常识”的大胆挑战。 “学生————受教了。” 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此事,学生会寻机稟明父皇,恳请先行试验。若果真有效————功莫大焉!” 话题隨之转向了更现实的问题。 李承乾眉头再次锁紧。 “即便扑杀有些新法,即便————食用蝗虫可行,然蝗灾过后,粮食减產已成定局。” “粮价必然飞涨,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孤————绝不能坐视百姓因饥饉而亡,定要设法抑制粮价!”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储君的责任与决心。 李逸尘却微微摇头:“殿下欲抑粮价,其心可嘉。然,臣以为,此刻非但不能强行抑制粮价,反而应————允许粮价上浮。” “什么?”李承乾再次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为何如此?这不是明摆著让那些黑心粮商赚取黑心钱,盘剥灾民吗?史书记载,官府抑价,乃安民之常策!” “殿下可知,史书亦同样记载,每每官府强行抑价之后,市面之上,粮食便奇蹟般消失了?” 李逸尘反问,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粮商们是如何应对的?” 李承乾一愣,下意识回答。 “他们————他们便隱匿粮食,不肯发售,或转入黑市,以更高价出售————” “正是如此。” 李逸尘目光锐利。 “官府强行压价,於粮商而言,无利可图,甚至亏本。他们为何要卖?” “他们寧可粮食烂在仓里,也不会拿出来平抑市价。结果便是,官府法令成了一纸空文,市面上无粮可买,灾民拿著钱也买不到活命之粮。” “最终只能鋌而走险,或活活饿死。此非抑价,实乃驱民於死地!”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读过太多这样的记载,每一次朝廷强行平抑物价,最终结果往往都是市场停滯,奸商横行,百姓处境反而更糟。 “那————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迷茫和焦躁。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粮价飆升,富者囤积,贫者饿殍?” “当下首要,是让灾民能吃到东西,活下去。”李逸尘沉声道。 “允许粮价適度上浮,粮商见有利可图,才会將粮食运往灾区发售。” “只要市场上有粮流通,无论价格多高,总有人能买到,总比有价无市、完全断绝希望要强。” “此乃利用人性逐利之本能,疏导而非堵塞。” 他顿了顿,看著脸色变幻不定的李承乾,继续剖析。 “粮价上涨,亦能吸引周边未受灾地区,甚至更远地方的粮商运粮前来售卖,从而增加灾区粮食供给。” “供给一旦增加,价格虽高,却会自然形成一个新的、市场认可的平衡点,不至於无限飆升到完全无法承受的地步。” “此乃看不见的手”在调节,强过官府粗暴的看得见的手”。” “可是————可是灾民贫苦,如何买得起高价粮?” 李承乾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所以,官府之责,不在於抑价,而在於賑济与调控。”李逸尘道。 “朝廷应拿出钱粮,一方面开设粥棚,直接救济最贫苦、无钱购粮之民,保障其最基本生存。” “另一方面,或可以工代賑,组织灾民参与扑蝗、修路、水利等工程,发放钱幣或粮食作为报酬,使其有能力购买市面粮食。” “同时,朝廷亦可动用常平仓之粮,选择適当时机,投放市场,此举並非为了压价,而是为了增加供给,平抑过於剧烈的价格波动,示之以朝廷掌控之力,防止奸商过度投机。” 李承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逸尘这番话,完全顛覆了他以往对“仁政”的理解。 允许粮价上涨,利用商贾逐利之心,这与他所受的“重农抑商”、“仁义治国”的教导格格不入。 然而,理智又告诉他,李逸尘所言,直指歷代賑灾中最为棘手的核心矛盾,其逻辑冰冷而现实,却似乎————更为有效。 李承乾从沉思中回过神。 “债券既能筹钱开发西州,若能迅速募集一笔钱粮,朝廷賑济便能更为从容“” “此法可行,可解燃眉之急。”李逸尘肯定道。 “然,仍是治標之举。賑济只能救一时,无法恢復生產。且殿下需知,债券募集亦需时间,而灾情不等人。” “更关键者在於,即便募集到钱粮,如何发放?依旧绕不开臣方才所言,是选择强行抑价导致市场停滯,还是允许市价浮动辅以官府救济调控之路。” 他总结道:“治蝗、筹粮、賑济、安民,环环相扣。” “扑杀需得法,食蝗需验证,粮价需疏导,賑济需精准。” “殿下若有心於此番灾政中有所作为,便需跳出旧有窠臼,统筹考量。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策,其根本,在於让粮食能流动起来,让灾民能活下去,直至灾后重建,恢復生產。” > 第132章 学生……实在难以安心。(求月票!!!) 第132章 学生……实在难以安心。(求月票!!!) 李承乾沉吟良久,方才李逸尘所言种种,如惊雷道道,劈开他脑中固有的藩篱。 那些关於扑蝗、食蝗、乃至疏导粮价之论,初闻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却觉其中蕴含著一种迥异於圣贤书的、冰冷而高效的逻辑。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已带上一丝决断,望向李逸尘。 “先生所言救灾诸策,环环相扣,牵一髮而动全身,绝非简单几道詔令便可推行。其中千头万绪,地方官吏或阳奉阴违,或能力不济,学生————实在难以安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甚至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衝动。 “孤意已决,欲亲赴山东道灾区,主持賑灾事宜。唯有亲临其境,方能洞察实情,督飭各方,令诸策得以贯彻。” “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闻言,面色平静。 他微微頷首。 “殿下能有此心,实乃灾区百姓之幸。亲临督导,確能震慑宵小,激励地方,使政令通达,减少层层盘剥损耗。臣,附议。” 得到李逸尘的肯定,李承乾心中一定。 “既如此,先生,我们此番前去,除却方才所议诸法,尚需准备何事?” “钱粮乃重中之重,债券或可再用,然具体当如何操持?” 李逸尘略一思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殿下明鑑。债券確可再用。如今市面之上,东宫债券因首批发售迅疾且西州之事尚未见风险,其转手之价已超票面三成有余,此非长久之象。” “价过高则易滋生投机,一旦有风吹草动,反噬更烈。” “正好藉此賑灾之机,適度增发,一则可募集急需钱粮,二则可平抑市价,使其回归常轨,稳固信用根基。” “然,”他话锋一转,强调道。 “此次增发,额度不宜过大。臣估算,五万贯足矣。过少则杯水车薪,过多则恐衝击过甚,反令持券者恐慌。” “此五万贯,亦非全数以钱帛形式募集。可明示天下,此批债券,准以粮食折价兑购,且优先收取粮粟。” “朝廷按略高於当前市价之公允价折算,如此,可直接吸引各地粮商运粮至长安或指定官仓,省去朝廷后续採买转运之耗。” 李承乾眉头微蹙,提出疑虑。 “先生此策甚妙,以债券直接吸纳粮食。然————学生听闻山东蝗警,这两日长安粮价虽表面平稳,暗地里只怕已有蠢动。” “待到灾情確认,粮价必飆。届时,这五万贯能购得之粮,恐怕————不及预期。” 李逸尘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殿下所虑,乃常情。然请细思,如今天下承平,除山东局部遭灾外,关中、河东、江淮、乃至蜀中,皆属丰稔之地,官仓、民户存粮总体充足。” “粮价波动,关键不在存量多寡,而在於流通与否,在预期好坏。” 他进一步剖析。 “朝廷若强行抑价,便是断绝流通,迫使粮食转入暗处,此乃让灾情雪上加霜。” “反之,若朝廷明示將以债券公平购粮,並允诺灾区粮价可按市价交易,虽价高,却给了天下粮商一个明確的利导。商贾逐利,见有利可图,且道路通畅无阻,便会自发组织粮队,源源不断將各地余粮运往灾区。” “这“源源不断”四字,便是平抑粮价最根本之力。” “五万贯债券所直接吸纳之粮,只是引子,更重要的是藉此举向天下表明朝廷解决粮源之决心与渠道,稳定预期,引导更大规模的民间运粮行为。” “故臣以为,五万贯,辅以精盐折兑,应足堪启动,关键在於后续疏导之策能否跟上。” 李承乾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了。朝廷之力有时而穷,而民力无穷。” “賑灾首要者,非是朝廷大包大揽,而是要以朝廷之力,引导、撬动民力,使物资得以畅通,如此方能活全局。” 他顿了一下,又道:“然则,学生此去,重心当在何处?扑蝗、食蝗、粮价诸事,虽紧要,似乎皆属应急?” “殿下所言极是。”李逸尘肯定道。 “应急之事,需雷厉风行,然殿下身为储君,目光更须放长远。此番亲赴灾区,首要之功,在於安定民心,组织生產,筹划灾后重建。此乃根本。” 他具体阐述道:“譬如,蝗灾过后,田地受损,百姓惶惶,今岁秋播乃至明春粮种皆成问题。” “殿下需督飭地方,统计受灾田亩、缺种农户,及早从常平仓或未受灾州县调拨、借贷粮种,確保不误农时。” “此乃灾后重建第一要务,关乎来年是否再生饥饉。” “又如,方才所言允许粮价上浮,虽为疏导,然必有贫苦之家无力购买。” “此便需以工代賑”。殿下可大规模招募灾民,授予钱米为酬,令其参与官府组织的各项工程。” “诸如挖掘深埋蝗尸之坑壕,为焚烧、烹製蝗虫准备大量柴薪,乃至修缮被蝗群损毁的房舍、 道路、沟渠。” “如此,灾民得食得以活命,官府得劳力以推进救灾,地方得修葺以復元气,一举数得,远胜单纯发放救济,徒生怠惰与不公。” “再如,粮价既开,必有豪强、胥吏趁机囤积、勒索,或民间因爭抢物资而生斗殴、盗抢。” “此需殿下坐镇,明法令,严刑赏,派可靠之人巡查市易,弹压不法,確保秩序,使朝廷良法美意,不致沦为奸宄牟利、百姓受苦之渊藪。”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只觉思路愈发清晰。 然而,李逸尘口中不时冒出的“以工代賑”,以及先前提到的“看得见的手”、“看不见的手”,让他心生好奇与探究。 这些词语,似有所指,却又非经史子集常见。 他忍不住打断问道:“先生方才屡次提及以工代賑”,又言及看得见的手”与看不见的手”,学生愚钝,不知此三者具体何解?” “在救灾之中,又如何运用?望先生详加指教。” 李逸尘知太子已渐入其彀,开始主动探询这些超越时代的观念,这正是引导其思维深化的好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以儘量贴合此世认知的语言解释。 “殿下垂询,臣便试为殿下剖析。此三者,皆关乎度支调配与民生安顿之理。” “先说以工代賑”。此策核心,在於变无偿施捨为有偿劳作。朝廷开仓放粮,若直接分发,灾民坐等救济,易生惰性,且易被胥吏剋扣,难以普惠公充。” “而以工代賑,则是官府提供公共劳作之机会,如臣方才所言砍柴、修路、掘壕等,令灾民凭自身气力换取钱米报酬。” “如此,灾民得食,存其廉耻,葆其勤劳之习。官府得工,推进实务,钱粮用之有踪,效率远胜空耗。社稷得安,民有正事可做,便不易滋生事端,流民自然减少。” “此乃將賑济与生產结合,化消耗为建设之良法。” 李承乾眼中亮光一闪,抚掌道:“妙极!如此一来,朝廷所出钱粮,非是白白消耗,而是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工程劳力,灾民亦非徒受恩惠,而是自食其力!” “果真是两全其美之策!此法,定要在灾区大力推行!” 李逸尘点点头。 “至於看不见的手”与看得见的手”,此乃臣为便於说明,所做之譬喻,用以形容世间两种调节供需、配置资源之力量。” “所谓看不见的手”,意指自发调节的力量。譬如粮价,若官府不加干预,粮少则价高,价高则诱使四方粮商运粮来售,粮多则价渐平。” “反之,粮多价低,则贩运者少,生產亦减。” “此乃无数商贾、农户基於自身利害,自发行事,最终竟能在无形之中调节余缺,平抑物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 “此番救灾,臣建议允许粮价適度上浮,正是欲藉助此看不见之手”,吸引粮源,畅通物流。” 李承乾若有所思:“这看不见的手”,便是利用人性趋利之本能,引导其为大局所用?”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然,此手並非万能,有其局限。若任由其操纵,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遇天灾人祸,贫弱者立时便有覆灭之危。” “且商贾逐利,有时会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反害民生。是故,便需看得见的手”加以制约、引导。” “这看得见的手”,便是指朝廷官府之力量。”李逸尘解释道。 “朝廷通过制定法令、徵收赋税、兴办工程、掌管常平仓、直接賑济等手段,主动干预,调节分配,维护公正,保障民生。” “譬如,在灾区开设粥棚,无偿救济赤贫;动用常平仓存粮,择机投放粮市,示之以朝廷掌控,抑制投机;严刑峻法,打击奸商囤积;组织以工代賑”,提供就业机会。此皆看得见的手”在发挥作用。” 他总结道:“故而,善治国者,尤其是应对此等大灾,绝非单纯依赖看不见之手”放任自流,亦非仅凭看得见之手”强行压制。” “须知,水至清则无鱼,管得太死则民不聊生。然水至浊则鱼鱉不生,完全放任则弱肉强食。” “须得二者结合,以看得见的手”划定界限,维持秩序,保障底线;同时尊重並善用看不见的手”之活力,引导其流向所需之处。” “此番賑灾,允许粮价浮动是用看不见之手”,朝廷賑济、以工代賑、严打奸商则是用看得见之手”。” “两手並用,刚柔並济,方能於灾祸之中,寻得一线生机,儘可能多地保住元气。” 李承乾听得心神激盪,只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以往许多模糊不清、纠缠矛盾的治国难题,此刻竟被这“两手”之说梳理得清晰分明。 他反覆咀嚼著“看不见的手”与“看得见的手”这两个比喻,越想越觉得贴切深邃。 “先生之论,当真发人深省!”李承乾长嘆一声,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 “以往只知仁政爱民,抑商重农,却从未將这其中关窍剖析得如此透彻!” “这两手”並用之道,非仅可用於救灾,於平日治国,想必亦是相通!” 他霍然起身,在殿內踱步数圈,猛地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 “学生这就去面见父皇,陈明亲赴灾区之志,並奏请增发五万贯债券,以粮盐折兑为主!先生所授诸策,学生必竭尽全力,於山东之地,行此非常之策!” 两仪殿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山东道曹、濮、齐数州蝗灾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了每一位在场重臣的心头,也压在了帝国主宰者的御案之上。 李世民面色沉鬱,手指捏著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绢帛,指节微微泛白。 他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唐俭等人,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沙哑。 “诸卿,都看过了?有何良策,尽可道来。” 唐俭率先出列,他眉头紧锁,脸上是惯常的严肃与此刻深切的忧虑。 “陛下,急报所言,蝗蟎滋生,势已蔓延,田稼受损严重。当务之急,乃即刻下詔,严令山东道诸州、县,即刻组织官民人等,全力扑杀。” “需划定区域,明確职责,令刺史、县令亲赴田间督战,不得有误。此乃第一要务。” 李世民微微頷首,这是应有之义,也是歷朝歷代应对蝗灾最直接的手段。 “可。玄龄,中书省即刻擬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山东道及邻近各州。” “臣遵旨。”房玄龄躬身领命,隨即补充道:“陛下,扑杀需人力,亦需章程。” “或可参照前朝及武德年间旧例,以保、里为单位,划定地段,规定数额,令百姓分组扑打,缴纳蝗虫以验成效。官府可酌情给予少量钱粮或减免部分徭役作为激励。” “准。”李世民言简意賅。 “此事由尚书省协民部,速定细则,下发执行。” 高士廉此刻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带著力量。 “陛下,扑杀固然紧要,然灾情既生,民生已困。朝廷需即刻著手賑济事宜,以防流徙,安定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闻灾区已有粮价波动之兆。请陛下明示,朝廷將如何应对粮价,又如何调拨賑济钱粮?”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殿內眾人心知肚明的难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掌管国库的太府卿。 唐俭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奏对。 “陛下,魏侍中所言,正是臣所深忧。去岁关中略有歉收,今春各地用度亦繁,太仓、含嘉仓存粮,需保障京师、边军及各地常平仓调剂,若大规模调往山东,恐————恐力有未逮。” “且转运耗费巨大,路途迢迢,恐缓不济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粮价————依常例,遇此灾荒,官府当设常平仓出,平抑物价,严禁奸商囤积居奇,抬价牟利。然————” 他话未说尽,但殿內眾人都明白,常平仓那点存粮,面对数州之灾,无异於杯水车薪。 强行抑价,往往导致有价无市,粮食隱匿,黑市横行,结果可能更糟。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他何尝不知唐俭的难处,国库空虚,是他这个皇帝心头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 “戴卿,依你之见,太仓能挤出多少粮食,可供山东賑济?” 唐俭在心中飞快盘算,最终报出一个谨慎的数字。 “陛下,若挤兑各仓,並暂停部分非紧要支用,或可先调拨粟米五万石,速运山东。” “然此数,於数州灾民而言,恐仅能维繫旬月粥厂,难解根本之困。” 五万石。 这个数字让殿內气氛更加压抑。 对於可能涉及数十万甚至更多灾民的大灾,这確实是太少了。 长孙无忌此时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务实的冷静。 “陛下,戴大人所言俱是实情。国库艰难,人所共知。” “然賑济不可不行。臣以为,除朝廷调拨外,或可令山东邻近诸道,如河南、河北,设法筹措部分粮米,就近支援。” “同时,严令灾区州县,开义仓賑贷。此乃太祖皇帝立制之本意,正为应对此等不时之需。” 义仓,本是隋朝创立,本朝沿袭,由地方民间储粮,以备灾荒。 但在实际运作中,往往因管理不善或被地方豪强把持,难以真正发挥作用。 高士廉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义仓之议,固是良法。然据老臣所知,山东诸州义仓,经前隋之乱,本朝初立时损耗颇大,后续补充亦非全然足额。” “且吏治若有不清,恐賑贷之粮,未必能尽数落到灾民手中。此事,需遣得力御史,前往督查。” 李世民听著,心中一股烦躁之意升起。 又是钱粮,又是吏治,层层叠叠的困难,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著手脚。 他强压下这股情绪,沉声道:“义仓必须启用!传旨山东道,令各州县即刻核查义仓存粮,全部用於此次賑济。” “若有贪墨挪用、延误賑机者,刺史、县令以下,俱以重罪论处!另,著御史台选派精干御史,持朕敕令,前往灾区,巡查賑务,纠劾不法。”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道。 但这“圣明”背后,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执行难。 “还有,”李世民目光锐利地看向唐俭,“除了官仓、义仓,就没有別的法子了吗?” “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强,家中仓廩充实。能否晓諭他们,出粮助賑?朝廷可给予旌表,或许以些许优免?” 这便是劝捐了。 唐俭心中苦笑,面上恭敬回答:“陛下,臣已思及此。然————此等事,强令恐生怨懟,唯有劝导。” “其態度————未可知也。或可尝试,但臣不敢担保成效。”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再说。 他深知那些世家大族的做派,在国家艰难时,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绝非易事。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啪声。 每个人都感到肩上的压力。 蝗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应对之策却处处掣肘。 兵部尚书一直未曾发言,此时忍不住道:“陛下,蝗灾凶猛,若处置不当,流民四起,恐生內乱。是否需调遣附近折衝府军士,协助地方维持秩序,弹压可能出现的骚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尚未至此。动用军队,易使民心恐慌,反为不美。当前首要,仍是扑蝗与賑济。只要百姓有一口饭吃,不至饿殍遍野,便乱不起来。” 他话虽如此,但內心同样警惕。 前隋末年,多少烽烟起於饥饉。 他绝不允许大唐重蹈覆辙。 房玄龄沉吟良久,再次开口。 “陛下,臣思及汉元帝时,关东大水,朝廷曾令饥民可就食江淮间。” “今山东蝗灾,是否可效仿古法,准许部分灾民,迁徙至淮南、荆襄等丰收之地就食,以减轻灾区压力,分散賑济负担?” “徙民就食————”李世民重复著这四个字,眉头紧锁。 这同样是古老的办法,但执行起来同样困难重重。 “徙民途中,如何管理?粮草如何接济?到达之后,如何安置?是否会引发两地矛盾?玄龄,此议牵涉甚广,需详加斟酌。” 他想起太子近日对西州徙民事务的执著,心中微动,但隨即按下。 西州是边疆开拓,情况不同。 內地大规模徙民,动輒引发社会动盪,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高士廉再次发声,语气坚定。 “陛下,无论採取何策,朝廷当下定决心,速做决断。詔令需明,赏罚需信。” “扑蝗不力者,賑济不公者,当严惩不贷。唯有朝廷展现出雷霆手段与决然之心,地方官吏方不敢懈怠,奸猾之徒方不敢妄动。”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士廉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作为帝王,在此危难之时,必须展现出绝对的权威和决心。 “高卿所言极是。擬旨:山东道蝗灾,乃当前国事第一要务。著令山东道行台、诸州刺史,全力以赴,扑蝗賑灾。凡有玩忽职守、救治不力,致灾情扩大、民怨沸腾者,无论官职大小,朕必严惩不贷!凡有能吏,扑蝗得力,安抚有方,保全生民者,朕不吝爵赏!”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臣等遵旨!”眾臣凛然应诺。 具体的方略就在这压抑而务实的討论中,一条条初步確定。 全力扑杀,参照旧例加以细化。 调动一切可能粮源进行賑济,包括官仓、义仓,並尝试劝捐。 严令地方,加强监察,管控粮价。 暂不考虑大规模徙民和动用军队———— 然而,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些措施大多仍是沿袭旧制,能否有效遏制这场突如其来的灾荒,仍是未知之数。 国库的空虚,吏治的可能的弊端,地方大族的观望,以及那遮天蔽日的蝗虫本身,都是巨大的挑战。 李世民看著领命而去、步履沉重的眾臣,独自留在空旷的大殿中。 他走到巨大的《舆地图》前,目光落在山东道那片广袤的区域上。 “蝗灾————民心————”他低声自语。 他知道,这场灾难不仅是对大唐物资储备的考验,更是对他这个贞观天子统治能力的考验。 若处理不当,之前积累的声望、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都可能受到衝击。 他回想起登基之初,同样天灾不断,那时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靠的是与群臣同心协力,靠的是不眠不休的操劳,靠的是那股不信天命、只信人事的锐气。 如今,那股锐气还在吗? 他自己,还有这满朝文武,是否已被承平日久消磨了心志?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袭来,但隨即被他强行驱散。 他是李世民,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开创了贞观之治的李世民。 他绝不能,也绝不会被一场蝗灾打倒。 “传朕口諭,自明日起,朕之日食减半,直至山东灾情缓解。” 他对著空寂的大殿,沉声吩咐。 守在殿外的王德心中一颤,连忙躬身应下。 这不仅仅是一种姿態,更是他对自己,对天下人的一种告诫。 a 第133章 目的究竟为何?(求打赏!!!) 第133章 目的究竟为何?(求打赏!!!) 两仪殿內的凝重尚未完全散去,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山东蝗灾的急报就摊在面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钱粮、吏治、民心————千头万绪,仿佛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清晰的通传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抬起眼,有些意外。 这个时候,高明来做什么? 他收敛心神,沉声道:“宣。”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承乾迈步而入。 他的步伐因脚疾依旧有些不甚平稳,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一种李世民近来才逐渐熟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压抑著某种急切和决心。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走到御案前,依礼参拜。 “免礼。”李世民看著他。 “这个时辰来见朕,有何要事?” 他的目光扫过李承乾略显苍白的脸,想起他前些日子的“心病”,语气不觉放缓了些。 “你病体初愈,还需多加休养,不必过於操劳。” 李承乾站起身,却没有如同往常般垂首听训,而是直接抬起头,目光迎向李世民。 “父皇,儿臣正是为山东蝗灾一事而来。” “哦?”李世民眉峰微动,“你有何见解?” 他心中有些疑惑,太子虽近来表现不俗,但主要精力都在西州债券和徙民事务上,对突如其来的天灾,他能有什么想法? “儿臣听闻山东灾情紧急,心实难安。”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儿臣————想向父皇请旨,亲赴山东道灾区,督导賑灾事宜。” 此言一出,两仪殿內仿佛连空气都凝滯了一瞬。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紧紧盯著李承乾。 “你说什么?亲赴山东?” “是!”李承乾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儿臣深知此番蝗灾非同小可,非几道詔令、些许钱粮便可平息。” “地方官吏或有懈怠,或有心无力,政令执行难免打折扣。” “儿臣以为,唯有储君亲临,方能震慑宵小,激励地方,统筹全局,使各项救灾之策得以迅速、有效地推行下去,儘可能多地保全灾民,稳定局势。”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李承乾。 他看到了几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一种他过去很少在李承乾身上看到的担当。 这不是一时衝动的妄言,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请命。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李世民心中涌动,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亲赴灾区————非同儿戏。”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灾区情况复杂,疫病、混乱皆有可能。你身为储君,身系国本,岂可轻易涉险?” 他这是在试探,试探李承乾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丝急切。 “正因儿臣是储君,是父皇的儿子,在此国难当头之际,更应挺身而出!儿臣岂能安居东宫,坐视黎民受苦,而將万千重担尽数压在父皇与朝中诸公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儿臣知道风险。然,为民请命,为国分忧,本是储君职责所在。” 李世民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著李承乾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眼神中的光芒,竟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锐气,那份不顾一切的衝劲。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既有此心,朕心————甚慰。” 这“甚慰”二字,他说得颇为郑重。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 “你既要去,想必不是空口白牙而去。告诉朕,你打算如何做?扑蝗?賑济?你有何良策,能比朝廷惯常之法更为有效?” 他需要知道,太子的决心之下,是否有与之匹配的、可行的方略。 这不仅仅是勇气的问题,更是能力的问题。 李承乾稳住心神,將之前与李逸尘反覆商討的对策,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 “回父皇,儿臣以为,此番救灾,需多管齐下,且需跳出一些旧有窠臼。” “其一,扑杀需得法。儿臣建议,可由朝廷统一规制,赶製一批长柄兜网、 粘竿等器具,下发灾区,或令当地仿製,数人协作,效率远胜徒手扑打。” “同时,可于田垄蝗群聚集处,大量撒布石灰,石灰性燥,可伤蝗虫,延缓其蔓延,为扑杀爭取时间。此二法,皆为提高扑杀效能。” 李世民听著,微微頷首。 製作专用工具和撒石灰,这思路確实比单纯號令百姓扑打要细致些。 李承乾继续道:“其二,关於粮价与賑济。儿臣————儿臣以为,此次或不应强行抑制粮价。” “嗯?”李世民眉头一皱,这说法与唐俭等人方才所议截然不同。 “为何?任由粮价飞涨,岂非盘剥灾民?” “父皇明鑑。”李承乾不慌不忙,將李逸尘那套“看不见的手”的理论,用自己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出来。 “强行抑价,粮商无利可图,必隱匿粮食,或转入黑市,届时市面无粮可买,灾民手持钱帛亦无法活命,此乃驱民於死地。” “反之,若允许粮价適度上浮,粮商见有利可图,才会將粮食运往灾区发售,周边乃至远方粮商亦会闻风而动,粮食供给增加,价格虽高,却会自然形成平衡,不至於无限飆升。” “此乃利用商贾逐利之心,疏导粮源,首要让粮食能流动起来,让灾民有粮可买,哪怕价高,总好过有价无市。” 他顿了顿,看到父皇眼中闪过深思之色,知道这番话起了作用,便接著道:“然,粮价上浮,贫苦灾民必然无力购买。故此,朝廷必须强力介入。” “儿臣主张,朝廷需拿出钱粮,一方面开设粥棚,直接救济最贫苦无依之民。” “另一方面,大力推行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稍显陌生的词汇。 “正是。”李承乾解释道。 “即官府组织灾民,参与扑蝗、挖掘埋蝗坑壕、修缮道路房舍、准备焚烧蝗虫之柴薪等工程,按工发放钱米作为报酬。” “如此,灾民凭劳力换取活命之资,存其廉耻与勤劳之习。” “官府得劳力推进救灾实务,钱粮用之有踪。地方亦得修葺,恢復元气。 “此远胜单纯发放救济,徒生怠惰与不公,乃化消耗为建设之良法。”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以工代賑”————这说法新颖,但细想之下,確实比单纯施粥要高明得多! 既能救济,又能做事,还能维护民心稳定。 李承乾越说思路越顺畅。 “此外,动用常平仓存粮,择机投放市场,非为压价,而为示朝廷掌控,增加供给,平抑过於剧烈的波动。如此,疏导与管控结合,方可於灾祸中寻得生机。 “ 他没有提及“食蝗”之议,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他打算若到了灾区,情况万分危急时,再设法小范围试验,此刻不宜在父皇面前提出,徒增反对与猜疑。 李世民听著太子这一番条理清晰、逻辑縝密且大胆务实的陈述,心中的震惊一波接著一波。 这绝不是一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太子能想出来的! 这里面有对人性深刻的洞察,有对经济规律的朴素认知,更有一种不拘泥於成规的务实精神。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欣赏和喜悦。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於露出了自接到灾报后的第一丝真正的笑容。 “高明!你能思虑至此,能提出这般周详且————且颇有见地的方略,朕心—— ——朕心甚喜!” “太子能有如此担当,能有如此谋略,实乃大唐之福,百姓之幸!”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李承乾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准了!准你亲赴山东,总督賑灾事宜!” “谢父皇!”李承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地躬身行礼。 “不过,”李世民看著他,神色恢復了几分帝王的肃穆。 “你既要亲往,便需名正言顺,权责分明。你需要朕如何支持?钱粮?人手? “” 李承乾直起身,目光坚定。 “儿臣不敢过多耗费国库。钱粮一事,儿臣愿一力承担!” “哦?”李世民再次感到意外,“你一力承担?如何承担?” “儿臣请旨,以东宫名义,增发第二批賑灾债券”,额度五万贯。” “此次发债,准以粮食折价兑购,朝廷按略高於当前市价之公充价折算,直接吸引粮商运粮至灾区或指定官仓,可省去朝廷採买转运之耗。” “同时,仍可搭配部分精盐折兑。如此,可迅速募集救灾急需之钱粮。” 李世民眼中闪过激赏。 用债券直接吸粮,这法子巧妙! 既解决了部分粮源,又不过度消耗国库,还能继续稳固甚至扩大债券的信用太子这手腕,真是越发纯熟了。 “准!”李世民毫不犹豫,“此事你可全权操办,民部、少府监需全力配合。” “谢父皇!”李承乾再次谢恩,隨即,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提出了最关键的要求。 “父皇,儿臣既赴山东,便是代表朝廷,代表父皇。儿臣————需要全权!” 他加重了“全权”二字。 “灾区情况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朝廷,往返耽搁,恐误大事。” “儿臣恳请父皇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对於救灾所需之一应物资调配、人员委派、以及对地方官吏之赏罚升黜。” “乃至在非常之时,为稳定局势所必须採取之————非常手段,儿臣皆可先行处置,事后稟报!” 李承乾的心跳得很快。 这个要求很大胆,几乎是要求获得在山东道的绝对权力。 他知道这可能会引起父皇的猜忌,但他更知道,若没有这份权力,他到了地方,很可能被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架空。 李逸尘所授的诸般策略也难以推行。 李世民沉默了。 他凝视著李承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身躯,直抵內心最深处。 授予储君如此大的临时权力,风险不言而喻。 这不仅是能力的考验,更是心性的考验。 殿內静得可怕。 李承乾能感受到父皇那审视的目光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但他没有退缩,依旧挺直著脊樑,目光坦然。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朕,准你所奏。” 李承乾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要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 “朕即下明旨,授你总督山东道賑灾事宜”之职,赐旌节,山东道文武官员,见你如朕亲临!” “凡救灾相关事宜,皆由你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请!”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儿臣————必不负父皇信任!必竭尽全力,平息蝗灾,安抚黎民!若不能使山东局势稳定,儿臣————无顏回见父皇!” 看著面前的儿子,李世民心中亦是心潮起伏。 他看到了李承乾的成长,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这比他取得任何政绩都更让他这个父亲感到欣慰。 “回去好生准备,挑选得力人手,债券之事儘快办理。需要带哪些属官、护卫,列出名单报予朕。朕会让百骑司调配精锐,护你周全。” “是!儿臣遵旨!”李承乾站起身,强压著心中的激动。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朕,在长安等你消息。” 李承乾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迈著虽然依旧有些蹣跚,却无比坚定的步伐,走出了两仪殿。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李世民久久佇立。 脸上的欣慰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索。 那些精妙的救灾策略,尤其是关於粮价和“以工代賑”的见解,绝非寻常。 那个隱藏在迷雾中的人,是否又一次施加了影响? 他支持太子去灾区,目的究竟为何? 是为了让太子建功立业,收揽民心? 还是另有图谋? 李世民走到殿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选择了相信,选择了放手让太子去闯。 这不仅是对太子的考验,或许,也是引出那条深藏暗处的大鱼的机会。 “传李君羡。”他对著空寂的大殿,低声吩咐道。 > 第134章 如履薄冰,亦如临深渊。 第134章 如履薄冰,亦如临深渊。 皇帝的旨意是在翌日清晨的常朝上,由內侍监王德当眾宣读的。 “————山东道蝗蝻为患,灾及黎庶,朕心惻然。储君承乾,仁孝天成,体恤民瘼,愿亲赴灾陬,督飭賑济。特授太子承乾总督山东道賑灾事宜”,赐旌节、虎符,山东道文武,见太子如朕亲临!凡賑灾一切事宜,许其临机专断,先行后闻。另,著工部悉听太子调遣,一应器物营造,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一出,满殿寂然。 片刻之后,低低的譁然之声才如同潮水般在百官中蔓延开来。 诸臣工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忧虑。 让太子离京,总督一方賑灾大权,更兼“临机专断,先行后闻”八字,这权柄给得实在太重了! 现在大唐的国策是亲王遥领都督外,尚从未有储君被授予如此实权,且是亲临险地。 房玄龄与高士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眉宇间的凝重。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盯著脚下的金砖,面无表情,唯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散朝之后,各种猜测与议论更是如同炸开的锅。 “太子为何要亲赴险地?山东如今蝗灾肆虐,流民將起,乃是是非之所!” “殿下足疾未愈,车马劳顿已是艰辛,更何况灾区疫病横行————” “陛下竟允了临机专断”之权!此例一开,日后————” “听闻是太子殿下主动请缨,陛下亦是被其诚心所动。” “主动请缨?东宫近来动作频频,先有债券,后有玉盐,如今又要亲赴灾区————” 不仅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消息灵通的各大世家门阀更是第一时间收到了风声o 皇帝的旨意迅速席捲了整个长安,以及那些盘根错节、能量巨大的世家门阀。 朝堂上的震惊与议论,仅仅是风暴的表象,真正决定风向的,是那些在朱门高宅、深院密室中悄然进行的算计。 清河崔氏,长安別邸。 书房內,薰香裊裊,却驱不散一股凝重的气氛。 崔氏家主崔璞並未亲自到场,主持此次密谈的是其在长安的代言人,其族弟崔延,以及几位掌管家族核心產业的心腹。 “消息都確认了?”崔延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打著紫檀木的桌面。 “千真万確,叔父。太子不日即將启程,总督山东一切賑灾事宜,权柄极重。” 一名中年文士恭敬回答,他是崔氏在长安负责信息匯总的管事。 崔延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太子殿下,真是好魄力,也好算计啊。先是债券,再是玉盐,如今亲赴灾区,这是要將仁德”与实干”之名,牢牢握在手中,更是要將手,伸到山东那片土地上去。” 山东,正是他们这些高门大族根基深厚的区域之一。 “那我们————”另一名负责盐铁事务的族人试探著问。 “我们?”崔延抬起眼皮,目光锐利。 “我们自然要鼎力相助”。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引得在座几人会意地交换眼神。 “太子的债券,是个新玩意儿,朝廷信誉背书,利息看似不错。他既然需要钱粮来彰显能力,我们便给他这个面子”。” 崔延缓缓道,“家族库中,可以拨出一部分閒散银钱,购入债券。数额要够,要显出我崔氏的支持,但核心资產,一分不动。” “此外,派人去东宫接洽,表达我崔氏愿为賑灾出力,看能否在玉盐的经销上,多拿到一些份额。太子要政绩,我们要实利,各取所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但切记,这一切的前提是,太子殿下————不过分。若他真以为有了圣旨,就能在山东为所欲为,动了我等根基,那便另当別论了。 3 负责田庄粮秣的族人立刻接话。 “说到根基,眼下最紧要的,便是这粮食了。山东蝗灾,流民必增,粮食就是命,更是————泼天的富贵。” 提到“粮食”二字,书房內的空气似乎都灼热了几分。 崔延点头。 “不错。朝廷的抑价令,迟早会下来,太子此去,首要便是稳定粮价,安抚流民。” “我们必须赶在朝廷动手之前,儘可能多地囤积粮食。关中、江淮,乃至巴蜀,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全部动用起来,高价购粮也无妨!” “可是,大量购粮,目標太大,恐惹人注目————” 有人担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崔琰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我们在长安以及各州县的粮站,从明日起,每日实施限购!每人每日不得超过三斗。” “要做出一副响应朝廷可能到来的调控、防止奸商囤积的姿態,赚取名声。 但暗中————” 他冷笑一声。 “联繫那些有门路的豪商,我们的粮食,通过他们之手,流入黑市,价格,翻它三倍、五倍!” “记住,手脚要乾净,帐目要做平,所有经手之人,必须可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冷酷。 “还有,传信给我们在山东的人,特別是那些靠近灾区的庄子。用粮食,去招募流民。告诉他们,只要体格强壮,肯卖力气,就有一口饭吃。” “工钱?哼,乱世之中,一口吃的就是天价工钱!这些人,无论是充实庄园护卫,还是————另作他用,都是极好的材料”。 “另作他用?”有人不解。 崔延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乱民之中,有几个体格特別强壮,脾气特別暴躁的,不是很正常吗?” “太子殿下要去体察民情,总要让他看到些真实的东西。” “当然,此事要绝对隱秘,参与此事的人,必须是我崔氏世代家奴,或是握有他们全族性命的核心人员。” 他最后强调。 “山东本族人员,明面上必须全力配合太子殿下的一切賑灾举措。太子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务必显得我崔氏深明大义。” “但所有粮食的调动、储存,必须做好完美的解释。例如,家族存粮是为应对可能波及的灾情,或是有旧帐需要偿还等等。总之一句话,不能授人以柄。” “是!”眾人凛然应命。 几乎同一时间,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滎阳郑氏、赵郡李氏————这些顶尖的门阀,以及次一等的世家,都在各自的府邸中,进行著內容惊人相似的商议。 范阳卢氏宅內。 卢氏长老捻著鬍鬚,对族中子弟吩咐。 “太子此行,意在收拢山东民心。我等不可明面与之衝突。债券可买,玉盐可求,甚至可捐赠部分钱粮,以全朝廷顏面。” “然,粮价之事,关乎家族百年根基,绝不可退让。暗中购粮之事,需加快进度。另外,流民之中,不乏能工巧匠,或可充作部曲者,可低价招揽。” “记住,只需一碗薄粥,签下死契!” 一道道指令,从这些看似平静的深宅大院中秘密发出,通过快马、信鸽、乃至隱秘的渠道,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他们没有聚在一起商议,却仿佛心有灵犀般,形成了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应对著来自东宫和朝廷的压力。 他们的策略高度一致。 明面上合作,捞取实惠。 暗地里囤粮,操控命脉。 冷血地利用灾荒,吸纳人口,壮大自身。 灾民的苦难,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和可资利用的契机。 那冠冕堂皇的家族利益之下,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极致冷漠与精於得失的冷酷算计。 几乎与此同时,长安东西两市的粮行,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儘管朝廷尚未正式颁布任何关於山东灾情的告示,但消息已然不脛而走。 敏锐的粮商们早已嗅到了危机的味道,也嗅到了商机。 “王掌柜,今日粟米什么价?” “哟,李管事,今日粟米每斗又涨了五文。” “又涨?昨日不是刚涨过?” “没办法啊,东边来的消息不好,贩运不易啊。您要多少?若是要得多,需得提前预定,库里的存货也不多了。” 类似的对话在各家大粮行不断上演。 粮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浮,最初还只是小幅试探,隨著太子即將赴山东賑灾的消息坐实,上涨的势头陡然加快。 寻常百姓虽不明就里,但看著一天一个价的粮铺,心中也开始惶恐,纷纷抢购囤积,这又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紧张。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许多大粮行开始悄然施行“限购”。 明面上的理由是保障供应,防止囤积,但暗地里,各家掌柜都接到了东家的严令:收紧出货,观望朝廷动向。 他们在等,等那道预料中必然会来的“平抑粮价”的詔书。 按照以往的经验,每逢大灾,朝廷为安定民心,必会动用常平仓平糶,並严令市场不得擅自抬价。 届时,现在囤积的粮食,便能在黑市或者后续的波动中卖出更高的价钱。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朝廷的抑价詔书迟迟未至。 只有民部发了一道例行公文,要求各地常平仓核查存粮,准备听调,没有强行干预市场的跡象。 粮商们困惑了。 这不符合常理! 难道朝廷真要坐视粮价飞涨? 就在这疑云密布、人心惶惶之际,东宫再次发布告示,宣布即日起增发第二批“大唐賑灾债券”,总额五万贯。 与首次不同,此次债券明確宣告,准以粮食折价兑购,朝廷將按“公允市价”折算,並优先收取粮粟。 更引人注目的是,太子下令,將在山东灾区主要州县设立债券兑换点,方便当地士民商贾以粮换券。 此告一出,再次引发轩然大波。 “以粮换券?太子这是要直接向民间征粮?” “非也非也,告示说了是兑购”,按市价折算,而且是给债券的,將来能连本带利收回的。” “这————这是要將天下粮商都吸引到山东去?” “山东粮价如今怕是已飞上天了,按那边的市价折算,再换成债券————这里头的利差———— 精明的商贾立刻开始盘算其中的利害。 山东粮价在猛涨,若能將粮食运去,按当地市价折算成债券,看似承担了风险,但债券有利息,而且债券的市面价又高。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唯一能合法將粮食运入灾区並获取厚利的渠道! 一些胆大、有远见的商號开始暗中调集资金和粮源,准备组建车队船队,前往山东一试水深。 而与债券告示同时传出的,是工部將作监连夜赶工的消息。 太子令下,工部所属诸多工匠停止了不少日常器物营造,全力按照东宫提供的图样,赶製一种长柄麻网兜和一种顶端带粘性胶液的长竿。 大批石灰也从京畿附近的山窑中开採出来,装车待运。 这些举动並未刻意隱瞒,更增添了外界对太子此番救灾將採取不同以往手段的猜测。 长安城的气氛,一时诡譎云涌。 太极宫两仪殿內,李世民看著百骑司密报上关於粮价、粮商动態以及东宫举措的详细记录,面色沉静。 “陛下,长安粮价已比旬日前上涨三成有余,民间已有怨言。是否————”唐俭躬身请示,额角见汗。 作为民部尚书,他压力巨大。 “不必。”李世民打断他。 “太子既已有策,朕便看他如何行事。传旨下去,朝廷常平仓,未有朕之亲笔手諭,一粒米也不得擅自投放市场。” “是————”唐俭心中凛然,躬身退下。 长安城的喧囂与猜测,似乎並未影响到东宫的节奏。 显德殿內,李承乾看著面前堆积的文书和图样,眼神专注而坚定。 他的脚边放著已经打点好的行装,那面代表著无上权柄的旌节和虎符,静静地立在殿角。 “殿下,工具首批三千件已由工部启运,走漕河直发曹州。石灰亦装车完毕,隨后便发。” 竇静稟报导。 “债券发售事宜已安排妥当,各地兑换点人选正在遴选。” 崔敦礼补充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诸事已备,只待明日吉时。”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孤此番东行,如履薄冰,亦如临深渊。望诸君同心协力,助孤平息天灾,安抚黎庶。” “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殿下!”眾人齐声应道。 > 第135章 在此立誓,必与山东百姓共度此难! 第135章 在此立誓,必与山东百姓共度此难! 一支规模不大却透著精干气息的队伍,离开了长安城,向著山东道方向迤邐而行。 李承乾离京並未大张旗鼓,甚至有些悄然。 依循李逸尘在最后一次东宫伴读时,传授的调研之法—“行则观风,驻则察情,勿恃身份,须近尘埃“。 他没有预先通知沿途州县,往往是队伍抵达城郭之下,地方官吏才惊惶失措地迎来储君驾临。 李承乾也从不入城居住,只在城外择地扎营,短暂停留,询问几句当地民情粮价,查验一番常平仓廩,便再次启程。 隨行人员精简,除了必要的东宫属官、部分精通工事与仓储的工部官员,便是精锐的太子卫队以及皇帝亲自指派、由百骑司高手混编的护军。 李逸尘混跡於东宫属官队伍中,青衣小帽,毫不显眼。 一路上,他与太子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流,甚至连眼神交匯都极少。 所有人都恪守本分,行程紧凑。 越往东行,空气中那股原本属於关中平原的丰稔气息便愈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焦灼与不安。 官道两旁的田野,起初还能看到些许晚稼的绿色,渐渐地,绿色变得稀疏、 斑驳,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啃噬过。 待到进入河南道边缘,即將踏入山东地界时,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零星的逃荒者,官道上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灾民。 他们如同被驱赶的蚁群,扶老携幼,步履蹣跚,向著与李承乾队伍相反的方向——西方,缓慢而绝望地移动著。 车马扬起的尘土,混合著他们身上的汗臭与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瀰漫在燥热的空气里。 李承乾下令队伍缓行,让开大道。 他坐在特製的、减震效果稍好的马车里,手指紧紧攥著车窗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透过掀开的车帘,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灾民身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大规模地看到“灾民“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具象。 书本上“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词语,此刻化作了眼前一片片灰败麻木的脸庞。 男人们大多赤著上身,肋骨根根凸起,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髮亮,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在这场漫长的逃难中被榨乾。 女人们衣衫槛褸,勉强遮体,怀中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孩子的头颅无力地耷拉著,连哭泣的力气都已失去。 老人们拄著树枝,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扑倒在地,再也不能起来。 他看到一个母亲,坐在路边的尘土里,怀抱著一个婴儿,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徒劳地拉扯著她的衣袖,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呜咽。 那母亲的眼神,是彻底的死寂,连绝望都算不上,仿佛已经燃尽了一切。 他看到一队约莫十几人的灾民,围著一辆瘫痪的独轮车,车上躺著一个气息奄奄的老者。 他们试图轮流抬著车走,却个个步履蹣跚,没走多远便不得不停下喘息,脸上写满了进退维谷的痛苦。 空气中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像是东西腐败的气息,又混合著疾病的酸臭。 李承乾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著不適,胸口却像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要关注民生,知道“民为邦本“的道理,甚至不久前还在探討“何为民“。 但当这活生生的、由无数苦难堆砌而成的现实,毫无遮掩地撞入他的眼帘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刺痛,远非任何文字或梦境所能比擬。 这不是东宫偏殿里的清谈,不是奏疏上冰冷的数字,这是他的子民,是大唐的根基,正在他的眼前,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崩塌、流逝。 “停——停下。 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车缓缓停下。 他挣扎著,在內侍的搀扶下走下车。 右脚踝传来熟悉的胀痛,但他此刻浑然未觉。 几名隨行的东宫属官和工部官员立刻围了上来,脸上也都带著凝重与不忍。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流民聚集,恐生变乱,还是———— ” 一名东宫詹事府的官员低声劝諫,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 混杂著茫然、敬畏与一丝贪婪的目光。 李承乾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越过属官,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用破瓦罐从路边浑浊水洼里舀水的老翁身上。 那水洼泛著绿沫,旁边还有牲畜的粪便。 “去个人,问问他们从哪里来,情况如何。 . 李承乾命令道,声音低沉。 一名机灵的东宫侍卫领命而去,很快带回了一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见到李承乾的仪仗,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不——不用怕,“6 李承乾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 “我是朝廷派来賑灾的。你们是从曹州还是濮州来的?家乡情形到底怎样?” 那汉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热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青——青天大老爷!小的——小的是从濮州鄄城逃出来的——没法活了啊!蝗虫——蝗虫过境,天都黑了啊!密密麻麻,像乌云一样,落下来,咔嚓咔嚓——一会儿功夫,地里的庄稼,连杆子都没了啊——全没了啊!” 他说著,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比划著名,身体剧烈颤抖。 旁边另一名工部负责仓储的郎中皱眉问道:“官府没有组织扑打?义仓呢? 没有开仓放粮吗?” “打?怎么打?“汉子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一开始也打,县尊大人还下了令,交多少蝗虫换点粟米——可那玩意儿越打越多,铺天盖地!” “后来——后来也没米换了。义仓?那点粮食,还没闻到味儿就没了——衙门里的差爷都说没粮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喘著粗气,继续说道:“树皮——草根——能吃的都吃光了。后来——后来听说有人吃了那蝗虫,结果——结果上吐下泻,没两天就——就没了!” “都说是蝗神发怒,不敢再碰了啊!实在没活路了,只能逃——往西逃,听说关中有粮,能有条活路——” 属官们沉默了下来。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仅是蝗灾本身的破坏,更有救灾不力带来的秩序崩坏和希望泯灭。 李承乾听著,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李逸尘关於扑杀工具、关於石灰、甚至关於那惊世骇俗的“食蝗“之议。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那些看似精巧的策论,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又如此——迫在眉睫。 “这一路上——死了很多人吗?“李承乾的声音乾涩。 汉子木然地点点头,指了指来路。 “一开始还埋——后来,没力气了——路边,沟里——都有。有的村子,都快死绝了——” 一股寒意从李承乾的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就在李承乾与属官问话,內心深受衝击的同时,李逸尘並未待在官员队伍中。 他藉口观察路边被啃噬的植被,悄然走到了离灾民队伍更近一些的地方。 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引人注目,只是沉默地行走、观察,將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细节刻入脑海。 史书上寥寥数笔的“大蝗“、“人相食“,在此刻展开了它全部的、令人窒息的细节。 他看到一个孩子,蜷缩在母亲的背上,脑袋无力地耷拉著,眼睛半睁著,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群苍蝇顽固地围绕著他溃烂的眼角飞舞。 那母亲似乎已经习惯,连驱赶的动作都无力做出。 他看到一具几乎被野狗啃食殆尽的尸体,残存的衣物碎片勉强能分辨出是寻常农户的打扮,就那样曝尸於荒草之中,无人理会。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源头正是於此。 他看到几个灾民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火上架著一个破损的陶罐,里面煮著黑乎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像是剥了皮的树根,又混合了些许观音土。 他们的眼神,紧紧盯著那翻滚的浑浊液体,充满了野兽般的渴望。 李逸尘的胃部一阵痉挛。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灵魂,他见过贫困,却从未如此直观地面对过这种彻底的、原始性的生存绝境。 现代的灾难救援,有完善的体系、快速的物流、专业的医疗,而这里,只有最赤裸裸的生死挣扎,文明的的外衣在这里被剥蚀得一乾二净。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著,不仅是对灾情的评估,更是对潜在危机的预判。 防疫——这个词在他心中警铃大作。 如此大规模的人口聚集、迁徙,缺乏洁净饮水和食物,卫生条件极度恶劣,尸体暴露得不到及时处理—一—这简直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霍乱、伤寒、痢疾——任何一种传染病爆发,其杀伤力恐怕比蝗灾本身还要恐怖。 他注意到很多灾民在饮用路边明显不洁的水源。 他看到孩子们隨地便溺,苍蝇在人群之间穿梭。 他闻到那越来越浓的腐臭气息,不仅来自动物,很可能也来自无人掩埋的遗体。 “必须儘快建立隔离区——哪怕是最简易的。”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 “划定乾净水源,集中烧开后分配。尸体必须立刻深埋,撒上石灰。发生腹泻、发热的病人需要隔离——还有,那些尝试食用蝗虫中毒的,恐怕不仅仅是毒素问题,不洁的处理方式也可能导致细菌感染——” 他观察著灾民的神色,除了麻木和绝望,一些人的脸上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潮红,或者眼神涣散,这让他心中的警报声越发尖锐。 瘟疫的苗头,可能已经出现。 这些思考,他无法在此刻直接告知李承乾。 他只能將这些细节和判断牢牢记住,等待合適的时机,以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融入到救灾的方略中去。 这时,一名东宫属官匆匆从前面探查回来,脸色更加难看,对李承乾及几位核心官员低声稟报。 “殿下,前方十里,发现一个废弃的村落——里面——里面情况更糟。” 李承乾看著眼前绵延不绝的逃难队伍,看著那一张张失去希望的脸,听著属官关於前方惨状的稟报,再想到李逸尘曾经描述过的“冻毙之骨“、“鬻妻卖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民“之艰辛! 这才是他李承乾,作为大唐储君,必须直面和背负的重量! “传令!“李承乾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著一种冰冷的、斩钉截铁的力量,打破了周围悲惨的氛围。 “全队加速!赶在天黑前,抵达最近的可驻扎县城! t 他目光扫过一眾属官,最后落在那名工部郎中和几名东宫属官身上,语气急促而严厉。 “抵达之后,立刻著手寻找合適地点,立刻开设粥棚,粥要能立筷! j 他顿了一下,几乎是咬著牙,补充了最后一句。 “告诉此地的县令,还有所有能联繫上的地方官吏,就说孤说的,从此刻起,救灾如救火,懈怠瀆职者,无论是谁,孤有临机专断之权,定斩不饶! ” 命令下达,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杀伐之气。 属官们凛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最终定格在几个蜷缩在路边、 连站起力气都没有的老弱妇孺身上。 他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灼热,此刻化为了冰冷的决断。 他猛地转向身旁的东宫詹事,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立刻!就在此地,依託官道旁的空地,设立一处临时粥棚!无需讲究规制,架起锅灶,取隨军携带的部分米粮,即刻生火熬粥!” 詹事闻言一愣,下意识道:“殿下,此地荒僻,流民聚集,恐————” “即刻去办!”李承乾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孤亲眼所见,有些人,已撑不到县城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隨即又对另一名负责宣諭的属官道:“你带几个人,用最简明的话语告知这些灾民。朝廷賑灾大军已至,太子奉旨总督山东賑灾事宜!此地將设粥棚,可暂解燃眉之急!” 属官领命,正要转身,李承乾又加重语气,几乎是吼了出来,確保周围不少灾民都能隱约听见。 “告诉他们,孤的主力賑济点,就在前方县城!那里有更大规模的粥厂,有更多的粮食和大夫!” “能走动的,相互扶持,返回县城去!” “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 “孤,李承乾,在此立誓,必与山东百姓共度此难!” 第136章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第136章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李承乾的命令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原本麻木迟缓的队伍瞬间被注入了某种混乱的活力。 临时粥棚的设立,並未遵循任何官场仪制,就在官道旁的尘土中,几口隨军携带的大铁锅被架起,兵士们砍伐枯树枝作为柴火,东宫属官亲自监督,將米粒倒入沸腾的滚水中。 那米香,对於已经啃了多日树皮草根,甚至以观音土充飢的灾民而言,不啻於仙音神饵。 起初是试探性的张望,隨即,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眼中燃烧著求生本能驱使的绿光,秩序瞬间濒临崩溃。 “退后!全部退后!排队!谁敢衝击粥棚,立斩不赦!” 太子卫队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著,精锐的甲士手持长戟,结成紧密的阵型,用兵刃的寒光和严厉的呵斥,勉强在一片混乱中划出了一条界线。 推搡、哭喊、哀求、咒骂————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世般的图景。 李承乾站在稍远处,脸色铁青。 他看著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因为被挤倒而再也爬不起来,看著一个母亲为了让孩子能靠近锅边一点而用身体硬扛著后面的衝击,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他脑海中迴荡著这句帝王训诫,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当这“水” 被逼到绝境时,所蕴含的毁灭性力量是何等恐怖。 这不再是温顺的载舟之水,而是能吞噬一切的狂涛。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竇静快步上前,低声道,脸上带著深深的忧虑。 “流民越聚越多,粥香传出十里,只怕后面的人会源源不断赶来。我们携带的军粮有限,若在此耗尽,莫说賑灾,我等自身亦难保全!” 李承乾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著尘土、汗臭和淡淡米香的空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復了冷硬。 “留一队兵士在此维持,分发完这一批,立刻收拢,全队加速,目標一前方县城!” 他不再看那混乱的粥棚,转身登上了马车。 队伍再次启程,將身后的喧囂与绝望稍稍拋离。 然而,越靠近县城,官道两旁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废弃的村落增多,有些甚至能看到被大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跡。 路边的尸体也开始变得常见,大多已被野狗、乌鸦啃噬得不成形状,空气中瀰漫的腐臭味愈发浓烈,令人作呕。 李逸尘混在队伍中,眉头紧锁。 他注意到一些灾民脸上出现了不正常的红晕,或者蜷缩在路边捂著肚子呻吟。 “瘟疫————”这两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心头。 他必须儘快找到一个机会,將防疫的重要性告知李承乾。 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终於,在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悽厉的血红时,一座灰扑扑的县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上旌旗歪斜,守城的兵丁无精打采,城门半开半掩,进出的人稀稀拉拉,且多是面有菜色的百姓,带著微薄的行李,如同逃难。 队伍的到来,显然惊动了城內。 当李承乾的仪仗抵达城下时,城门內一阵鸡飞狗跳般的慌乱。 片刻后,一个穿著青色官袍、帽歪带斜的中年人,在一群同样惊慌失措的胥吏簇拥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承乾的马车前,声音带著哭腔和极大的恐惧。 “下——下官——掖县县令周福,叩——叩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额头沾染上黄土,显得狼狈不堪。 马车帘幕掀开,李承乾在內侍搀扶下走出。 他看也没看周福那諂媚惶恐的脸,目光如冰冷的刀子,直接越过他,扫向那半开的城门,以及城门后那些探头探脑、面带飢色的百姓。 “虚礼就免了。”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让周福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 “周县令,”李承乾迈步上前,停在周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森然。 “孤问你,城外灾民盈野,饿殍遍地,你身为父母官,为何不开仓放粮?为何不设粥铺賑济?” 周福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他抬起头,哭丧著脸,声音愈发悽惶。 “殿下!殿下明鑑啊!非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实在是县中已无粮可放了啊i ” “无粮?”李承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官仓呢?义仓呢?据孤所知,掖县去岁秋收尚可,官仓、义仓储粮虽不丰盈,支撑数月賑济当无问题!粮食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周福耳边。 周福嚇得几乎瘫软在地,连连叩首。 “殿下!官仓——官仓之粮,早在月前,便被——被州刺史衙门以协济军需为名,调走了大半啊!” “剩下的——剩下的那点存粮,还要维持县衙运转、供给守城兵丁——下官——下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李承乾的脸色,见其面沉如水,连忙继续辩解。 “至於义仓——殿下,您是不知道,那些管义仓的胥吏,与地方豪强勾结,帐目混乱,存粮早已名存实亡——下官上任不久,想要清查,却是阻力重重,尚未理清,这蝗灾就——就来了啊!” 李承乾的眼神愈发冰冷。 官仓被上级调空,义仓被胥吏豪强掏空,这套说辞,他並不完全相信。 在他看来,更大的可能是,这周福和城中的富户粮商一样,都在等著粮价涨到天上去,好趁机大发国难財! “巧言令色!”李承乾冷哼一声。 “就算官仓、义仓无粮,城中富户、粮商手中岂能无粮?你身为县令,难道就坐视他们囤积居奇,见死不救?” 周福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抖。 “殿下——您——您有所不知——城中的富户——几天前——就——就差不多都搬走了啊” “搬走了?” 李承乾一怔,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是——是啊!”周福带著哭音道。 “蝗灾一来,消息灵通的富户们就知道大事不好,纷纷携带细软家眷,往州城、往洛阳、往长安去了!留下的,多是些走不了的平民百姓——”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压低声音道:“至於——至於那些没来得及走,或者捨不得家业的粮商——” “前几天,那些饿急了眼灾民,聚集成群,砸开了几家粮店的大门——抢——抢粮啊!场面完全失控,下官——下官带著三班衙役去弹压,差点——差点就被那些乱民给——唉!” 周福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一脸的后怕和脖子上隱约可见的一道抓痕,说明了他当时的处境。 李承乾沉默了。 他预想过地方官吏的推諉,富商的奸猾,却没想到情况竟已恶化到如此地步o 富户逃离,秩序崩坏,民间自救的力量已经在绝望中演变成了暴力掠夺。 这不再是简单的天灾,而是天灾引发的人祸,是社会秩序濒临瓦解的徵兆! 他心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周县令,你今日,吃的什么?” 周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懵了。 下意识地回答道:“下官——下官昨日——与家人一同,吃了点——稀粥——,今日还未进食。” 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瞬间涨红,隨即又变得惨白,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为一县之主,在满城饥荒之际,他还能和家人安稳地喝上稀粥,这本身就已是一种罪过。 虽然他这粥可能也比以往清薄了许多,但与城外那些以土充飢的灾民相比,已是云泥之別。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周福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之前奉命带人去城中查探情况的东宫属官匆匆返回,脸色极其难看。 他快步走到李承乾身边,低声稟报,声音中带著难以置信。 “殿下,城中最大的一家粮店丰裕號”,已被灾民砸开,里面——里面空空如也,別说粮食,连装粮的麻袋都没剩下几条!现场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兵燹!” 属官顿了顿,补充道:“臣询问了左邻右舍,据说蝗灾消息传来没两天,丰裕號”的东家就带著家小细软跑了。” “店里的存粮,一部分被他运走,剩下的——就在前几天夜里,被暴民一抢而空!” 李承乾久久不语。 他之前的愤怒、猜疑,在此刻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以为自己手握旌节虎符,携朝廷大义而来,可以雷霆万钧之势,整顿吏治,引导富户出粮,迅速稳定局势。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官吏无能,或亦有苦衷,富户逃离,秩序崩坏,粮食———— 这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问题,以最赤裸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所有的谋划、策略,在“无粮”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粮食,什么扑杀新法,什么以工代賑,什么疏导粮价,全都是空中楼阁寂静在城门口蔓延。 周福和一群胥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东宫属官和隨行官员们面面相覷,脸上也都写满了凝重和茫然。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终於,李承乾动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负责后勤輜重的官员身上。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我们隨行的军粮中,拨出一部分,立刻在城內寻找合適地点,开设粥棚!粥要稠,至少能立住筷子!” “殿下!”那官员闻言大惊。 “军粮乃是我等根本,若————” “照做!”李承乾打断他,眼神锐利。 “难道要孤看著满城百姓饿死,而我们守著粮食坐视吗?” 那官员不敢再言,躬身领命。 李承乾又看向那名官员,追问了一句:“我们带来的粮食,能支撑几日?” 官员在心中飞快计算了一下,脸色发苦,艰难地回答道:“回殿下,若——若只供应此县灾民,以眼下聚集和闻风而来的数量估算——恐怕——恐怕最多只能支撑五日。” “五日————”李承乾喃喃道,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官员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殿下,若是——若是將粥熬得稀薄一些,或许—— 或许能多支撑几日,也能让更多的灾民喝上一口——”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让少数人吃顿饱饭,还是让更多人吊著性命?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李承乾沉默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暮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渲染开来,將整个掖县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城门口寂静无声,只有晚风吹过残破旌旗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灾民们因为得知太子驾临和即將施粥而產生的微弱骚动。 李承乾站在暮色里,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他望著城內那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鬼影般晃动的饥民,又想起官道上那些倒毙的尸体和绝望的眼神。 “稠粥,五日。” 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知道,他接下来的决定,可能关係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是竭泽而渔,短暂地维持一点体面和希望? 还是细水长流,用清汤寡水去延续更多人的生命,哪怕这种延续本身也充满了痛苦和不確定? 这不再是书本上的仁政探討,而是血淋淋的现实抉择。 而此时的李逸尘在脑海中飞快的所搜著行之有效的方案。 而且这只是一个县城的惨状,如果继续走那么还会看到什么样的? 此时的李逸尘有点不敢想像。 忽然之间李逸尘想到了一个可以在这个时代实行的,相比而言更加快速、稳妥的方法! 第137章 殿下,稳妥为上啊! 第137章 殿下,稳妥为上啊! 周围的属官们屏息垂首,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进言。 竇静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一片死寂中,一个身影从官员队伍的末尾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著青色的伴读官服,在那一眾緋色、绿色的官袍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是李逸尘。 他走到李承乾侧前方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平稳,甚至带著一丝与这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 “殿下。”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年轻的伴读身上。 周福和胥吏们偷偷抬眼,带著疑惑。 东宫属官中有人皱眉,似乎觉得此等场合,伴读贸然出列,实属僭越。 李承乾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 那目光里带著疲惫,带著沉重,也带著一丝询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李逸尘直起身,並未理会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说道:“殿下,臣有一策,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讲。”李承乾的声音沙哑。 “臣方才听闻,城中富户多已逃离,存粮或被带走,或被灾民抢掠一空。” “然,臣以为,此县城內,绝非颗粒无存。” 李逸尘语速不快,確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寻常百姓之家,尤其那些未曾逃难、尚在观望,或无力逃离之家,或多或少,必有藏粮。” 周福忍不住抬起头,插嘴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蝗灾消息传来,粮价一日数涨,后来更是有价无市。” “稍有存粮的人家,哪个不是將粮食看得比命还重?” “深埋地窖,秘不示人!下官也曾试图劝諭大户捐输,然————收效甚微。” “如今这光景,想让那些小门小户拿出活命粮,难如登天啊!”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久在地方、深知民间疾苦,却又无能为力的颓然。 李逸尘没有看周福,目光依旧落在李承乾脸上。 “周县令所言,自是实情。活命之粮,確难轻取。然,若我等所予,亦是活命乃至————超乎活命之物呢?”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何意?” “殿下手中,非止有朝廷威严,更有实物。” 李逸尘缓缓道,“譬如,精盐。” “精盐”二字一出,在场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又浮现出更深的疑虑。 李逸尘继续道:“臣之策,便是以殿下手中之精盐,兑换百姓手中藏匿之粮食。並郑重承诺,十日之內,必使县城粮店重新开业,粮源得以接续。” “可派得力人手,持精盐样本,挨家挨户宣传此策。自愿交换,绝不强求。” “臣以为,总会有百姓————心动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直沉默的工部郎中,姓张,负责器械营造,他抬头道:“殿下,以盐易粮,確是良策。然,盐价几何?如何交换?若定价过高,百姓无力换取,形同虚设;” “若定价过低,则我等所携之盐有限,能换得之粮亦恐不足支撑大局。”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承乾,也相互交流著,大堂內响起了一片低语声。 李承乾看向王琮:“王卿,你素掌文书,精於计算。依你之见,这盐价,当如何定?” 王琮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太子对他的考校,也是將一副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他闭目沉思片刻,脑中飞快计算著过往所知的长安盐价、沿途听闻的灾区粮价、以及此次携带精盐的数量与成色。 “殿下,”王琮睁开眼,目光锐利了几分。 “臣以为,定价需兼顾三方。其一,需让持有存粮的百姓觉得有利可图,愿意拿出救命粮;其二,需让我等能以有限之盐,换取儘可能多之粮;其三,需考虑此价放出后,对周边区域乃至后续行程可能產生的影响,不可竭泽而渔,亦不可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粗略估算,如今山东灾情肆虐,粮价腾贵,一斗粟米在黑市恐已逾百文,且有价无市。寻常百姓家若有些许藏粮,必视若性命。而我等所携之玉盐”,洁白胜雪,品质远超寻常青盐、粗盐。” “在长安,此等精盐,一两价值数贯亦不为过。” 竇静点头附和:“王丞所言甚是。” 张郎中也道:“况且,盐虽精贵,终非主食。灾民首要的是活命,是粮食。 若盐价高不可攀,他们寧愿死死捂住那点活命粮,也不会拿来换不能果腹的盐。” 李承乾默默听著。 他明白,王琮等人考虑得更为深远。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而是关乎人心向背,关乎賑灾能否真正惠及底层。 更是知道这时候李逸尘站出来说这些一定是有深意的。 “那依王卿之见,具体当如何?”李承乾追问。 王琮显然已成竹在胸,他沉声道:“臣建议,定价不宜过高,亦不可过低。 臣查阅过隨行记录,我等所携玉盐,约五百石。若欲支撑初步賑济並留有后续储备,初步需换得粟米至少两千石。” 他环视眾人,说出了深思熟虑后的方案:“臣以为,可定一两精盐,换粟米三升”。” “三两盐,差不多就能换一斗米?”有人低声计算著。 王琮解释道:“是。按此价,一两精盐约合三十文至四十文钱的价值,换算成平日太平年景的米价,已是极高的溢价,足以让持有存粮的百姓动心。” “但相较於如今灾区黑市米价,此价又显得公道”,甚至可称低廉”。” “如此,既可吸引那些藏粮不多的普通百姓愿意拿出部分存粮交换,换取这平日里绝难享用的上好精盐,或用以自家食用,或可囤积待价而沽。” “更重要的是,此价传开,可稍稍平抑民间对盐价、乃至对官府政策的恐慌,示之以朝廷的诚意与节制。” 竇静沉吟道:“一两盐换三升米————虽不足以彻底解决粮荒,但若加上我们自带的军粮,以及后续可能筹集的粮源,支撑此地賑济,並让我等得以抽身前往下一处灾区,应当————勉强可行。” 张郎中也点头:“此价確乎经过深思熟虑。不高不低,恰在门槛之上,既能撬动民间藏粮,又不至於让好处尽归豪强。王丞老成谋国。” 李承乾仔细品味著这个价格,心中权衡。 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最能平衡各方利益的选择。 他看向王琮:“便依王卿所议。即刻擬告示,明日清晨,於县衙前及城內各处紧要路口张贴,言明太子賑灾行辕,以玉盐易米,一两盐易粟米三升”,並————”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加上一句,太子殿下承诺,十日內,必使掖县粮道畅通,市面有粮!””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刚才还在为盐米兑换比例暗自盘算的眾属官,脸色瞬间大变。 一直强忍著的竇静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殿下!十日万万不可!!!”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內心的极度焦虑。 李承乾目光一凝,看向竇静。 “竇卿何出此言?十日,已是孤估算的极限,灾民等不了更久!” “殿下!”竇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沉稳、更具说服力,但语速依旧飞快。 “臣知道殿下心繫灾民,欲解倒悬之急。然,十日之期,实在太过仓促,风险巨大啊!” 他掰著手指,一条条陈明利害。 “殿下请想,我们虽已发布债券,以盐、以利吸引粮商,但消息传开需要时间,粮商筹措粮食、组织运输更需要时间!” “从关中、从江淮、甚至从巴蜀运粮至此,山高路远,漕河虽便,亦需装卸周转。十日?恐怕连最近州县的粮食都未必能完全集结到位!” “此其一也。” 竇静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其二,殿下,信用之基,重於泰山,尤在这危难之时,更是维繫人心的根本!” “我们初来乍到,以盐易粮,已是藉助了东宫的信誉。若此时再许下十日必有粮”之诺言,全城、乃至周边灾民必將翘首以盼,將此言视为救命稻草,朝廷的承诺!” “可万一————臣是说万一,十日期限一到,粮车未至,或因路途耽搁,或因其他变故,未能如约而至————届时,百姓由期望转为绝望,將会是何等局面?” 竇静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 “那將不再是简单的饥荒,而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民怨沸腾,之前所有努力都將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 “殿下,届时我们手中若无粮,拿什么去安抚?拿什么去平息?朝廷威信,东宫信誉,將荡然无存,受损之严重,远非一时一地之饥饉可比啊!” 竇静说完,深深躬身,几乎將头埋到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啪声,映照著每个人脸上凝重至极的神色。 竇静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他们不是不想快,而是这“快”的代价,可能是他们、乃至整个朝廷都无法承受的。 王琮也深吸一口气,出列附和。 “殿下,竇詹事所言,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十日之期,確如悬崖走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臣附议,此期————当延后。” 张郎中等其他官员也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殿下,稳妥为上啊!”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生死,一边是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风险。 这抉择,太沉重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再次落在了李逸尘身上。 李逸尘感受到太子的目光,知道此刻必须给出一个既能稳定人心,又相对可行的方案。 他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殿下,诸位大人所虑极是。十日之期,確乎冒险。然,民心似水,宜疏不宜堵,既已起意承诺,骤然取消或含糊其辞,亦会令人生疑。” 他话锋一转:“不若,取其中道。將期限定为————二十日。” “二十日?”眾人一怔,看向李逸尘。 “是,二十日。”李逸尘解释道,“相较於十日,二十日给予粮商反应、运输的时间更为充裕,大大降低了失期的风险。” “而对於灾民而言,有一个明確且相对可靠”的盼头,总比漫无目的的绝望等待要好。” “我们可对外宣称,朝廷已动用八方之力,紧急调运粮秣,因路途遥远,確保二十日內必达。” “同时,辅以我们自身的以盐易粮、將这二十日填充起来,让百姓看到朝廷一直在行动,並非空等。” 他看向竇静和王琮:“竇大人,王大人,二十日之期,是否更为稳妥一些? “” 竇静沉吟片刻,与王琮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 “二十日————虽仍显紧迫,但確实比十日从容许多,粮商运作、路途周转,大致可期。若调度得力,並非没有可能。” 王琮也道:“二十日,风险可控。且如李伴读所言,有此明確期限,可安民心,便於我等在此期间推行其他賑济手段。” 李承乾听著眾人的议论,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既能儘可能快,又能最大限度规避风险的最佳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声音恢復了帝储的沉稳与威仪。 “好!便依诸位所议,期限定为二十日!” “竇静!”李承乾继续点將。 “臣在!” “你总揽此次以盐易粮及后续宣传事宜!挑选机敏能干之属官、侍卫,分组编队,持精盐样本及新擬告示,明日天一亮,便给孤挨家挨户地去宣传!” “不仅要让掖县城內人尽皆知,还要將消息儘可能扩散到周边乡镇、乃至流民聚集之处!” “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太子没有忘记他们!二十日內,粮食必到i ” “在此之前,可用存粮兑换上好精盐。”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驱散掖县上空的阴霾时,一队队身穿东宫服饰或低级官袍的属官、胥吏,在精锐侍卫的护卫下,敲响了城中尚且完好的里坊门户,走向了城外灾民聚集的区域。 竇静亲自带队,前往城內原先富户聚居、可能尚有藏粮的区域。 他来到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示意侍卫上前叩响门环。 良久,门扉才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警惕而浑浊的眼睛。 —— “你们————你们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著问道。 第138章 你这官做得,倒是省心。 第138章 你这官做得,倒是省心。 门內那双警惕的眼睛在听到“太子行辕,以盐易粮”的宣告,又看到侍卫手中托盘中那雪白细腻、毫无杂质的精盐样本时,明显的怔住了。 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扇门终於缓缓打开,露出一位鬚髮皆白、衣著尚算整洁的老者。 “老朽————老朽家中確有些许存粮,乃去岁所余,本为度荒及今岁粮种————” 老者的声音依旧带著迟疑,目光在竇静官袍和那盘精盐之间来回逡巡。 竇静依照既定章程,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老人家,太子殿下体恤民艰,知百姓藏粮不易。然如今蝗灾肆虐,饿殍遍野,殿下奉旨总督賑务,必不使山东道赤地千里。” “此乃东宫特供之“玉盐”,品质远超市面青盐、粗盐。” “殿下有令,一两精盐,易粟米三升”。此为公平交易,绝不强征。” “更兼殿下已颁下明諭,二十日內,必使掖县粮道畅通,市面有粮,恢復常价。” 他特意加重了“二十日”和“恢復常价”几字。 老者听著,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开一些,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用手指沾了一点精盐放入口中,隨即眼中精光一闪。 他沉默片刻,回头对门內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中年汉子扛著半袋粟米走了出来,面色复杂地將米袋放在地上。 “家中————家中亦需活命,只能换这些了。”老者低声道。 竇静示意隨行胥吏上前称量,恰好是三升之数。 胥吏將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精盐递给老者,朗声道:“掖县东城三槐坊,陈老丈,换玉盐一两,粟米三升。记档!” 这一声,在清晨寂静的坊间显得格外清晰。周围几户紧闭的门扉后,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类似的情景,在掖县城內多个里坊,以及在城外临时划定的灾民登记点,不断上演。 起初是试探,是观望,但当第一笔交易完成,当那雪白的精盐真正落入手中,当太子“二十日必通粮道”的承诺隨著东宫属官和胥吏们一遍遍的宣讲逐渐扩散,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滋生。 部分尚有余粮的百姓,开始权衡。 精盐,尤其是此等品相的上好精盐,在太平年景亦是奢侈品,非寻常人家可日常享用。 如今虽值灾荒,粮贵如金,但太子殿下亲临,手持旌节,更兼那“二十日” 之期如同一个明確的盼头。 若粮道真能畅通,粮价回落,那么此刻用三升或许明日就不值钱的粟米,换来的这一两精盐,其价值———— 一些心思活络之人已然算出,一旦市面恢復,这一两精盐的价值,恐抵得上平日一斗甚至更多粟米的价值,几乎是普通农户整年的盐钱,甚至可能更多。 这种对未来的预期,加上对太子权威的信任,成为了撬动民间藏粮的槓桿。 一日下来,成果颇为可观。 各队人马匯总至临时设於县衙旁院的行辕,经王琮亲自核算,共换得粟米约四百余石,杂豆数十石。 虽不足以彻底解决掖县粮荒,但已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隨著这些粮食的入库,以及兑换消息的传开,城內原本死寂绝望的气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一些换到精盐的百姓,脸上甚至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带著算计和希冀的复杂神情。 与此同时,城外由东宫卫队和当地胥吏共同维持秩序的粥棚,也再次升起了炊烟。 此次熬煮的粥,虽远称不上粘稠,但比之前几日官府熬煮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寡水,已是天壤之別。 至少,那米粒的数量肉眼可见,热气腾腾的粥碗递到手中,能感受到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和饱腹感。 排队领粥的队伍依旧漫长,嘈杂声中却少了几分濒死的疯狂,多了几分麻木中的等待。 李承乾並未亲临粥棚,他坐镇於行辕之內,不断听取各方稟报。 一日之间,他通过竇静、王琮、张郎中以及周福等地方官吏之口,对掖县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关於官仓存粮被调走一事,他尤为关注。 “周县令,州刺史衙门调粮的公文,可还留存?” 李承乾翻看著周福呈上的几份卷宗,头也不抬地问道。 周福连忙躬身。 “回殿下,公文————公文自然是留存的。只是————当时调粮甚急,来的又是州刺史身边的录事参军,手持刺史手令,言乃协济平卢道军前急用”,下官————下官不敢阻拦啊。” “平卢道?”李承乾抬起眼,目光锐利。 “如今四海昇平,辽东虽偶有高丽、靺鞨部族扰边,何至於需从这山东內陆紧急调粮?且数额如此之大?” “调走的粮食,具体数目多少?运往何处?接收军府是哪一府?可有回执?”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周福额头冷汗涔涔。 周福支吾道:“殿下明鑑————公文上只写协济军需”,具体数目————卷宗上有记录,共调走官仓粟米两千石。” “运往方向————据说是往登州方向。至於具体接收军府————下官,下官职位低微,彼时未曾细问,亦————亦无回执。” 李承乾冷哼一声,將卷宗掷於案上。 “协济军需,却无具体番號,无明確用途,无交接回执。两千石粮食,就这么糊里糊涂被调走了?” “周县令,你这官做得,倒是省心。” 周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殿下!下官失察!下官无能!请殿下治罪!” 李承乾没有理会他的请罪,转向王琮。 “王卿,你即刻以孤的名义,草擬一份咨文,发往山东道行台及州刺史衙门。” “询问此次调拨掖县官仓存粮之具体缘由、用途、接收方详情,並令其速报现存军粮储备情况,是否果真紧缺至需动用內地常平仓存粮之程度。语气需严谨,但要带上孤的质疑。” “臣遵旨。” 王琮躬身领命,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准备草擬。 李承乾又对竇静道。 “竇卿,换粮之事继续推进,严密监控粮盐兑换比例,绝不允许胥吏趁机剋扣、欺压百姓。城外粥棚,每日耗粮数目、施粥情况,需详细记录,每日呈报。” “是,殿下。” 夜幕降临,掖县城在一种奇异的、混合著微弱希望与深重苦难的氛围中沉寂下去。 行辕內烛火通明,李承乾看著王琮呈上的今日换粮匯总文书,眉头並未舒展。 四百余石粮食,看似不少,但面对一县之灾民,又能支撑几日? 二十日的承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鞭策著他必须儘快找到更稳定、更大规模的粮源。 次日清晨,李承乾下令拔营,前往此次蝗灾另一个重灾区——邻近的临沂县。 掖县事宜,留部分属官及一队兵士协助周福维持,並等待道、州两级官府的回覆。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掖县时,城门口聚集了一些百姓,默默地注视著太子的仪仗。 他们的眼神依旧复杂,但比起前日的彻底死寂,终究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 抵达临沂县境时,景象与掖县大同小异。 残破的田亩,零星的逃荒队伍,以及空气中瀰漫的类似的不安气息。 有了掖县的经验,李承乾一行驾轻就熟。 同样未惊动太多地方官吏,直接於城外择地设立行辕,隨即派出多路属官,持精盐样本与告示,奔赴县城內外及周边乡镇,宣讲以盐易粮之策与太子二十日通粮道的承诺。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有些不同。 派出的属官陆续返回,带回的粮食数量,统计下来竟比在掖县时还要多上一些,初步清点已有近五百石粟米。 但几乎所有属官在稟报时,脸上都带著一丝困惑与不安。 “殿下,”一名东宫詹事丞稟道。 “臣按例宣讲,百姓听闻以盐易粮,又闻殿下二十日之诺,起初亦有骚动。 然————然他们换取精盐时,脸上並无多少喜色,甚至————甚至有些麻木。” “臣观其神色,不似掖县百姓那般,有算计,有期盼。” 另一名属官也道。 “確是如此。换取者眾,所得粮食亦多。但他们接过精盐时,大多默默无语,只是小心收好,脸上————唯有愁苦,更深重的愁苦。” “臣私下询问几人,皆囁嚅不言,或只道谢殿下恩典”。” 竇静匯总了各方回报,眉头紧锁,来到李承乾帐前。 “殿下,此事颇为蹊蹺。临沂县换粮之顺,所得之多,超乎预期。” “然民心————似乎並未如预期般有所提振,反而沉鬱更甚。百姓反应,与在掖县时迥异。” 李承乾正於案前查看临沂县大致舆图,闻奏抬起头,目光沉静。 他放下手中硃笔,沉吟片刻。 临沂县换粮顺利,所得更多,这本是好事,说明此政策在此地同样有效,甚至可能因消息扩散,百姓更易接受。 但属官们描述的民眾反应一麻木、愁苦、毫无喜色,这绝非正常现象。 “可曾探查其中缘由?”李承乾问道。 “地方官吏可有异常?或是————有其他隱情?” 竇静摇头。 “臣等初来乍到,尚未与临沂县令深入接触。观其迎驾之情状,与掖县周福类似,惶恐而无措。至於隱情————百姓缄口,一时难察。” 李承乾站起身,在帐內踱步数步。 窗外是临沂县灰暗的天空,与掖县並无二致。 但此地的民心,却似乎笼罩在一层更厚的迷雾之中。 以盐易粮,承诺通粮,这本该是绝望中的一丝生机,为何在此地却激不起半点涟漪,反而只余更深沉的愁苦? 这反常的平静之下,必然隱藏著掖县所未有的困局,或是更大的隱忧。 “加派人手,暗中查访。” 李承乾停下脚步,命令道。 “重点探查临沂县官仓、义仓情况,富户动向,以及————近日是否有特別之事发生。” “孤要知晓,此地百姓,因何而愁,因何而苦,乃至对东宫之策,都报以如此灰心之態。” “是!”竇静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李承乾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简陋的舆图上。 临沂,此地之名,在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山东賑灾之路,看来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曲折。 不仅要应对天灾,清查吏治,疏通粮道,如今,更要直面这如谜团般深不可测的民心。 李承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日奔波与案牌劳形让他疲惫,但更沉重的是心头那份对未知隱忧的警惕。 临沂县百姓异乎寻常的麻木反应,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正在李承乾翻看东宫属官们的上书的內容的时候,发现了李逸尘的上书。 李承乾展开细看。 起初,他目光扫过前面几条,诸如“划定区域,分流安置,避免过度拥挤”、“指定洁净水源,立牌明示,严禁饮用污浊沟渠之水”等,虽觉细致,却也觉得是应有之义,算是寻常稳妥的安民之策。 然而,隨著目光下移,他的眉头渐渐蹙紧,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设立癘人所”,专司收治发热、呕吐、腹泻之病患,与健者隔离开来,医者需以厚布覆面,勤加盥洗————” “大量採办石灰,於灾民聚集区、厕溷周边,尤其是————尤其是发现遗骸之处,广泛撒布!” “动员身体状况尚可之灾民,组建清秽队”,给予口粮为酬,专职负责挖掘深坑,集中掩埋曝露尸骸,掩埋后必须厚覆石灰!” “严禁隨地便溺,需挖掘旱厕,定时以石灰覆盖清理————” “若有死鼠、死畜,即刻深埋处理,不得弃置————” 一条条,一款款,详细得近乎琐碎,许多做法闻所未闻,尤其是对尸体和秽物的处理方式,以及那反覆强调的“石灰”和“隔离”,让李承乾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他喃喃低语,脑海中瞬间闪过路上看到的那些倒毙的尸体,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臭。 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是了,若真的瘟疫横行,恐怕死伤之惨重,犹在蝗灾之上! 他不懂为何石灰能有如此奇效,但李逸尘所写的策略,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和一种———— 仿佛预见般的深沉忧虑。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之前的疲惫与疑惑被一种紧迫感取代。 一种对於李逸尘天然的信任驱使他要儘快行动。 > 第139章 想向公子请教一二。 第139章 想向公子请教一二。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儘管许多具体条款闻所未闻,执行任务的属官与胥吏们脸上都带著显而易见的困惑,甚至私下里不免有些嘀咕,但无人敢质疑太子的决定。 那面代表皇帝亲临的旌节就矗立在行辕之外,太子近日行事愈发沉稳,眼神中偶尔掠过的冷厉光芒,更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挖深坑?埋了还不够,还要撒那么多石灰?那白乎乎的东西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太子殿下想必有深意吧。” “还有,发热、拉肚子的都要单独隔开?这大灾年的,谁没个头疼脑热?都隔开,哪来那么多地方和人手?” “殿下严令,照做便是。没看见竇詹事亲自督办吗?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一袋袋从隨行物资中调拨的石灰。 並紧急向周边州县採购的石灰被运来,在士兵和临时招募的、以工代賑的灾民操作下,白色的粉末开始出现在那些污秽不堪的角落。 尤其是几处发现了较多遗骸的区域,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 灾民们远远看著,脸上是同样的茫然与麻木。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把那些死去的同乡再次深埋,还要撒上这些呛人的白粉。 有些人甚至流露出恐惧,低声议论著这是否是什么驱邪的仪式,或是朝廷嫌他们污秽。 但当负责宣讲的胥吏反覆强调这是“太子殿下为防时疫、保大家安康”的举措,並確实因此提供了换取口粮的工作机会时,沉默的服从便成了主流。 在生存面前,理解与否,显得並不那么重要。 行辕內,李承乾刚听完竇静关於“清秽”与“隔离”事宜进展的稟报,虽初步推行阻力不小,但总算是在强制命令下开始了。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询问以盐易粮今日的收穫,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带著喜气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王琮几乎是小跑著进来,脸上带著连日来罕见的振奋之色,“来了!粮食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李承乾猛地从案后站起:“到了?是债券兑付的粮食?” “正是!”王琮语气激动。 “第一批!约莫三千石粟米,还有不少醃肉、乾菜!押运的是一位江南来的粮商。” “说是听闻殿下发行賑灾债券,日夜兼程赶来的!人就在辕门外候见!” 一股巨大的欣慰和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衝上李承乾心头,多日来的沉重压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储君的威仪,但声音里仍不免带上一丝急切。 “快宣!不,孤亲自出去迎一迎!” 辕门外,一名身著湖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人正安静等候。 他大约二十出头年纪,面容英俊,眉眼间透著一股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清秀与灵动。 更难得的是那份在这种场合下依旧保持的从容气度。 他身后停著长长的车队,满载著麻袋,一些扈从打扮的人正在照料车马。 见到李承乾在一眾属官簇拥下走出,年轻人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几步,乾净利落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朗。 “草民沈琮,苏州人士,参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千岁!” “沈琮?”李承乾上前虚扶一把,目光迅速扫过对方和那望不到尾的车队,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好!沈公子不必多礼!你雪中送炭,解孤与山东百姓燃眉之急,孤心甚慰!” 沈琮站起身,態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殿下言重了。家父常教导,商贾之道,亦需心怀天下。” “山东蝗灾,百姓受苦,草民家中恰有存粮,听闻殿下仁德,发行债券以賑灾民。” “故而不揣冒昧,筹集粮秣,日夜兼程而来,愿尽绵薄之力,兑换债券,略解殿下之忧。” 这番话说的得体又漂亮,既表达了善意,又点明了是看好债券信用而来。 並非单纯施捨,给足了双方体面。 李承乾听得心中更是舒畅,连日来面对地方官吏推諉、灾民惨状积压的鬱气都散了不少。 “沈公子深明大义,又有如此魄力,实乃俊杰!” 李承乾赞道,隨即侧身示意。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沈公子请帐內敘话。” 进入大帐,分宾主落座。 沈琮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呈上。 “殿下,此乃此次运抵粮秣物资明细,请殿下过目。共计上等粟米三千石,醃肉五百斤,各类耐储乾菜三百斤。” “皆已运抵,殿下可隨时派人清点验收。” 王琮接过清单,快速瀏览,对著李承乾微微点头,確认数目无误且品质描述俱佳。 李承乾心中大定,温言道:“沈公子办事稳妥,孤信得过。” “债券兑换事宜,孤会命王丞即刻与你接洽。” “殿下信诺,草民自然放心。” 沈琮拱手,隨即又道,“不瞒殿下,草民此次前来,除了兑换债券,亦有一事相稟。” “家父已去信江南各地商號,陈述殿下賑灾之策与债券之利。” “若此番顺利,后续应有更多粮船北来。草民愿作表率,並尽力促成此事。” 这话无异於给李承乾吃了一颗更大的定心丸。 他眼中光芒更盛。 “若得江南粮商鼎力相助,山东灾情何愁不平!沈公子,你此番功劳,孤记下了!” 沈琮连忙谦谢:“不敢当殿下谬讚,分內之事罢了。”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沈琮言语之间,对沿途灾情、地方吏治虽未深谈,但偶尔提及,皆能切中要害,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敏锐与见识。 李承乾越看越觉得此子不凡,心中喜爱,奈何此时政务繁杂,竇静、王琮等人已多次眼神示意,尚有无数紧急事务待他处理。 “沈公子一路劳顿,且先去安顿休息。兑换事宜,王丞会妥善办理。待孤处理完手头急务,再与公子细谈。” 李承乾虽有不舍,也只能如此说道。 沈琮识趣地起身。 “殿下政务繁忙,草民不敢叨扰。能得殿下召见,已是荣幸之至。草民告退” 。 他行礼后,在王琮的引领下退出了大帐。 李承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心中感慨,若能多些这般精明干练又心怀善意的商贾,朝廷何至於如此捉襟见肘。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堆积如山的文牘之中。 第一批粮食的运来如同一剂强心针,但並未能改变眼前千头万绪的困局。 那个年轻人,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却也仅止於此了。 他太忙,忙到无暇去细细品味和进一步招揽。 然而,李逸尘却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粮商。 在沈琮退出大帐,由小吏引往临时安排的住处时,李逸尘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一个转弯处唤住了他。 “沈公子留步。” 沈琮闻声回头,见是一位身著青色伴读官服的年轻人,气质沉静,与方才帐內那些焦头烂额的官员迥然不同。 他虽不认得李逸尘,但见其能从太子行辕核心区域跟出,料想不是寻常人物,立刻停下脚步,客气地拱手。 “这位大人,不知有何见教?” “在下李逸尘,忝为太子殿下伴读。” 李逸尘简单自我介绍,然后直接说明来意。 “適才闻听沈公子一番言论,见识不凡。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对沿途情势想必有独到观察。” “逸尘冒昧,想向公子请教一二。” 沈琮一听是太子伴读,眼睛顿时一亮,態度愈发恭敬。 “原来是李伴读!失敬失敬!伴读大人垂询,琮必定知无不言。” 两人便在一旁相对僻静的帐幕阴影处站定。 李逸尘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沈公子此番运粮北上,路途可还顺畅?除了灾情,可曾遇见其他————不太平的事?” 沈琮闻言,脸上那丝客套的笑容收敛了,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李伴读既然问起,琮不敢隱瞒。路途————確实不算太平。灾民遍地,哀鸿遍野,此乃天灾,无可奈何。” “但————琮发觉,越靠近这山东核心灾区,沿途遇到的流民队伍,似乎———— 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李逸尘目光微凝。 “早些时候遇到的灾民,多是拖家带口,茫然西行,只为求活,虽混乱,但尚无组织。” 沈琮的声音更低了。 “但进入兗州地界后,琮手下护卫曾发现几股规模较大的流民群体,青壮男子比例明显增高,而且————他们行进似乎颇有章法。” “避开了官军主要驻扎的城镇和巡检司,眼神也————不像寻常灾民那般只有绝望,反而带著一股凶悍气。”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的推测。 “琮斗胆猜测,这些人————恐怕不单单是逃荒的百姓了。或许————已有山匪草寇混跡其中,甚至————可能有些活不下去的灾民,被裹挟或者自行聚集,成了新的祸患。” 李逸尘心中凛然,这正是他担心的情况。 天灾人祸,往往相伴而生。 秩序崩坏,生存无望,鋌而走险者便会剧增。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公子可曾与他们发生过衝突?或是听到什么確切的消息?” “衝突倒不曾有。” 沈琮摇头。 “琮此行以运粮为重,护卫力量不弱,他们或许也有所忌惮。” “但沿途確实听到一些风声,有零散商旅遭劫,一些小村庄被洗掠————消息混乱,难辨真假。” “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伴读大人,殿下在此賑灾,除了安抚灾民,恐怕————也需提防这些潜在的乱流。” 李逸尘缓缓点头。 “公子所言极是,此事我会留意。”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转而问道:“听闻公子来自苏州,江南如今光景如何?粮价可还平稳?” 见李逸尘转换话题,沈琮也知趣地不再多言匪患之事。 “托陛下洪福,江南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尚可。粮价虽因北地灾情略有波动,但总体平稳。” “只是漕运繁忙,运力紧张,若要大规模北运粮食,恐需时日。 “嗯。”李逸尘若有所思,接著看似隨意地问道。 “公子此番兑换债券后,是即刻返回江南,还是另有打算?” 沈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不瞒伴读大人,琮本想多留几日,若能再觅得机会,聆听殿下教诲,实乃三生有幸。” “奈何家中生意还需照料,此次运粮已耽搁不少时日,预计再停留两三日,处理完交接事宜,便要启程南返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不过,琮已命人快马加鞭送信回家中,將殿下仁德与债券信用详加说明,恳请家父尽力再筹措一批粮食,儘快北运,以支援殿下賑灾大业。” 李逸尘静静地看著他,心中对这位年轻商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精明,敏锐,懂得审时度势,更善於抓住机会。 他不仅完成了这次交易,还试图藉此与东宫、与太子建立起更深入的联繫。 那句“再聆听殿下教诲”,恐怕才是他真正想多留几日的缘由。 “公子有心了。”李逸尘语气平淡。 “殿下若能得江南沈氏持续助力,確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般提及。 “对了,公子一路行来,想必也见到不少灾民困苦。不知公子————是如何应对的?” 沈琮微微一愣,隨即坦然道:“不敢欺瞒伴读大人。见灾民惨状,琮心中亦是不忍。” “但运粮重任在身,队伍庞大,若直接施捨,恐引发骚乱,反而不美。” “故而————琮命手下护卫,在队伍经过一些灾民聚集路段前,会先行一步,於数里外另择一处,设置临时粥点,散播消息,將灾民引向那边。 “如此,既尽了心意,也未耽搁行程,確保了粮队安全。”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赏。 这个方法,既保全了善良本性,又兼顾了现实利,考虑得相当周全。 这个沈琮,不仅精明,行事也颇有章法,並非唯利是图之辈。 “公子思虑周全,殊为难得。” 李逸尘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愿公子归途顺利。” “多谢李伴读。” 沈琮再次躬身行礼,目送李逸尘转身离去,直到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他眼中光芒闪动。 这位太子伴读,气度沉静。 而离开的李逸尘,心中並不平静。 沈琮带来的关於山匪可能聚集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 賑灾已如此艰难,若再叠加上民变或匪患———— 还有这里百姓的態度,让李逸尘感受了异样的威胁。 > 第140章 你你们是什么人? 第140章 你…你们是什么人? 夜色如墨,將临沂县城笼罩在一片沉滯的黑暗里。 仅有太子行辕所在区域闪烁著零星火光,映照著巡逻兵士手中兵刃偶尔反射出的冷硬光泽。 空气里混杂著尘土、石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李逸尘並未歇息。 他站在自己那顶简陋帐篷中,目光投向县城深处那片更为浓重的黑暗。 白日里属官们回报的情形,灾民们换取精盐时那异样的麻木与深重的愁苦,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这与在掖县时百姓虽困苦却仍存一丝算计、一丝期盼的反应截然不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隱隱感觉到,这临沂县的水,比掖县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转身走入帐篷,摊开一张白日换粮的记录。 这一户姓王的人家,一次性换出了一石粟米,是今日单户换粮最多的人家之一。 就是这家了。 他需要亲自去看一看,去听一听,在这片麻木的沉默之下,究竟隱藏著什么。 他没有惊动竇静或王琮,只带著两名隶属东宫卫队的精锐兵士。 这两人一个叫赵甲,面相憨厚,眼神却锐利。 一个叫钱乙,沉默寡言,是去过王老五家中。 李逸尘身为伴读,这点小权利还是有的。 三人並未骑马,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行辕,踏入临沂县城。 城內的街道空旷死寂,白日里偶尔可见的人影此刻全然消失。 他们很快找到了东城那个標记的里坊。 坊墙低矮,多有坍塌,几乎形同虚设。 坊內更是破败,大多数屋舍门窗紧闭,毫无生气。 唯有坊內深处,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院落里,隱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油灯光芒。 李逸尘示意赵甲和钱乙分散警戒,自己则缓步走到那院门前。 木门老旧,门缝很大。 他並未立刻叩门,而是静静站在门外,侧耳倾听。 院內並无说话声,只有几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以及一种沉重的、仿佛连呼吸都费力的寂静。 片刻后,李逸尘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显得格外突兀。 院內那点微弱的灯火猛地晃动了一下,隨即熄灭。 一切重归死寂,连那压抑的咳嗽声都消失了。 李逸尘不动,再次叩响门环,力道稍重。 “谁…谁啊?” 门內终於传来一个苍老而充满惊恐的声音,是户主王老五。 “太子行辕,查问换粮事宜。”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院內。 院內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慌乱声,夹杂著低低的、带著哭腔的絮语。 过了好一会儿,门栓才被颤抖著拉开一条缝隙。 王老五那张布满沟壑、在黑暗中更显灰败的脸探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门外站著的是索命的无常。 当他看到门外只站著李逸尘一个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轻人,以及稍远处两个按刀而立的兵士时,脸上的恐惧並未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绝望。 “大…大人…”王老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筛糠般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李逸尘伸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赵甲和钱乙紧隨其后,反手將门关上,一左一右守在门內。 院子很小,地面坑洼不平。 正面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左侧搭著个歪斜的草棚,大概是灶间。 隨著李逸尘三人进来,正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后,又探出几个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面黄肌瘦,眼神惊惶。 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是王老五的长子,双手紧张地搓著衣角,不敢抬头。 李逸尘的目光在院內扫过,最后落在王老五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冷峻。 “王老五,白日你以一石粟米,换得东宫精盐。可有此事?” “是…是…有…”王老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小老儿…小老儿感激太子殿下恩典…” “恩典?”李逸尘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 “我看你们是拿了太子的恩典,却在欺瞒太子!” 这一声並不高亢,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院內压抑的寂静。 王老五整个人僵在那里,连磕头都忘了。 门后的家人们更是嚇得缩了回去,只留下压抑的抽泣声。 “太子的政策,是以盐易粮,活民於水火。” 李逸尘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逐一扫过院內能看到的人。 “说!你们为何换粮?换得的盐,现在何处?若有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便是欺君之罪,论律当斩!”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王老五涕泪横流,伏在地上,语无伦次。 “小老儿…小老儿不敢欺瞒…是…是…” 他“是”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李逸尘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 他不再看王老五,转而看向那缩在门后的长子,喝道:“你,出来!” 那长子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跪在父亲身边,抖得比王老五还要厉害。 “赵甲,钱乙。”李逸尘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將这两个男人,分別带到东西两间厢房,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交谈,更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赵甲和钱乙应声上前,一人一个,毫不费力地將瘫软的王老五和他的长子架起,分別拖向院子东西两侧那低矮破败的厢房。 过程中,王老五的长子试图挣扎。 院內只剩下几个嚇得魂飞魄散的女眷和孩子,缩在正房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逸尘走到院子中央,负手而立,不再说话。 他在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先走向东厢房,那里关著的是王老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王老五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老泪纵横,见到李逸尘进来,又要磕头。 李逸尘抬手止住他,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王老五,你是这家的家主,责任最重。本官只问你一次,粮食从何而来?盐又送往何处?” “你若实话实说,或可念在你年老昏聵,从轻发落。若等你那儿子先招了,” 他声音一冷。 “所有的罪责,便是你们全家都承担。” 王老五浑身剧震,张著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李逸尘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东厢房,將门带上。 他不需要现在就知道答案,他要让恐惧和猜疑在他们父子之间发酵。 他隨即走向西厢房。 这里关著的是长子。 钱乙如铁塔般守在门口。 李逸尘推门进去,那长子立刻跪直了身体,脸上毫无血色。 “你父亲年纪大了,糊涂。” 李逸尘看著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本官时间有限。” “你要是说了实话,一切责任將由你父亲承担,你们一家其他人不会有事;但如果他先说了实话,那么你们一家子都要承担一切责任。”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就看你的选择了。” 他模仿著某种冷酷的官腔,將“囚徒困境”的精髓,用最直白、最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方式,施加在这对被困於信息隔绝中的父子身上。 “我说!我说!” 长子的心理防线在父亲“可能已经招供”和全家面对死亡的恐惧双重衝击下,瞬间崩溃。 他几乎是抢著说道:“是县尊大人!是陈县令!昨日派人送来的粮食!足足五石!让我们今天必须去换盐!” “还说…还说换到的盐,要原封不动,天黑后送到县衙后门!” “若敢不去,或者私留一粒盐,就…就按通匪论处,全家杀头!” 他语速极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这唯一活命的机会,汗水顺著额角涔涔而下。 李逸尘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面上却不动声色。 “送粮食来的人,还说了什么?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家收了粮食?” “那人是陈县令的心腹张班头!”长子急声道。 “他说…说只要太子行辕的人来换盐,我们这些收了粮的人家就必须去换!至於还有谁家…小人…小人只知道隔壁坊的李瘸子家好像也收了…別的,小人真不知道了啊大人!” 他咚咚地磕著头。 “县城里的粮店,为何都不开张?你们平日如何买粮?”李逸尘追问。 “粮店…闹蝗灾没几天就全关了!” 长子忙不迭地回答。 “现在想买粮,得等…等每半个月,有人运粮到城里,在…在县衙旁边!价高得嚇人,一斗粟米要…要两百文!还买不到!” “城外的粥铺呢?太子殿下未来之前,官府可曾施粥?” “粥铺?”长子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开过几天…那哪是粥啊…比清水强不了多少,捞不上几粒米…后来,连这清水粥都没了…” 一切豁然开朗。 为何百姓换取精盐时面无喜色,唯有愁苦? 因为他们换出去的,根本就不是自家活命的粮食,而是县令送来的、必须原样换回並上交的“道具”! 他们非但没能从这交易中得到丝毫好处,反而要承担被太子察觉的风险,心中如何不恐惧,不愁苦? 那陈县令自己不敢大量拿粮食出来换盐,怕引来怀疑。 便將这些粮食分散到这些易於控制的贫苦人家,让他们出面,既能套取珍贵的精盐,又能製造出『以盐易粮』政策深受拥护的假象,可谓一举两得。 而真正的粮食渠道,则被他或他背后的人牢牢控制在手中,高价售卖,牟取暴利! 李逸尘不再多问,转身走出西厢房,对守在门口的钱乙低声道:“看紧他。” 他隨即快步走向东厢房。 推开房门,王老五依旧蜷缩在那里,见到李逸尘,嘴唇哆嗦著,似乎还在犹豫。 “你儿子已经全招了。”李逸尘冷冷道。 “陈县令,张班头,五石粮食,换盐上交,死胡同里卖高价粮…他都说了。”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老五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草堆里,最后一点侥倖心理彻底粉碎。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招…小老儿全招…就是陈县令…是他逼我们这么干的啊…我们不敢不从啊大人…” 李逸尘站在东厢房里,看著彻底崩溃的王老五,心中並无多少破获隱秘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这临沂县,从上到下,已然烂透了。 太子的賑灾之策,在这里成了官吏们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工具。 他需要更多的口供,需要更確凿的证据,需要知道这黑幕究竟牵扯多广。 他走出东厢房,对赵甲吩咐道。 “你立刻潜出行辕,找到竇詹事或王丞,將此处情况密报。” “请他们加派人手,暗中控制张班头。动作要快,更要隱秘,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赵甲领命,身形一闪,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李逸尘则重新走入西厢房,开始对王老五的长子进行更细致、更深入的盘问。 他要知道送粮、换盐、交盐的每一个细节,要知道张班头的样貌特徵、行事习惯。 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家可能参与了此事,要知道那高价粮的来源是否有线索… 钱乙沉默地守在门外。 李逸尘派出的赵甲精准地將密报送达了竇静与王琮手中。 两人闻讯,又惊又怒,惊的是太子眼皮底下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 怒的是这班蠹虫竟敢將太子仁政变为盘剥百姓的毒计! 事態紧急,容不得半分拖延。 竇静与王琮当机立断,不及稟报已然安歇的太子,立刻调集了一队绝对可靠的太子卫队精锐,由赵甲引路,如猛虎出闸,直扑县城!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掩盖不住行动中瀰漫的肃杀之气。 目標明確——县衙心腹张班头! “砰!” 张班头家那扇自以为牢固的木门被一脚踹开,还在睡梦中与帐本金银相会的张班头,被如狼似虎的卫队兵士直接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冰冷的刀锋瞬间架上了脖颈。 “你…你们是什么人?”张班头惊骇欲绝,色厉內荏地吼道。 “东宫办事,拿你归案!”竇静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多更一章,求各位读者大佬们赏赐小子月票唄!!!感谢!!! (本章完) 第141章 孤必不吝封赏! 第141章 孤必不吝封赏! “张班头,你的事,发了。” “冤枉!大人冤枉啊!” 张班头瞳孔骤缩,心知不妙,却仍存侥倖,抵死狡辩。 “小人一向奉公守法,勤勉办事,定是…定是有刁民诬告!求大人明察!” “诬告?” 竇静冷笑一声,懒得与他多言,挥手喝道,“搜!” 卫队士兵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屋內,翻箱倒柜,动作迅捷而有序。 桌椅被挪开,箱笼被打开,被褥被撕扯检查……然而一番搜查下来,除了一些寻常家什和少量铜钱,竟未见明显赃物。 张班头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挣扎著喊道:“大人!您看,小人是清白的!这都是误会…” 竇静眉头微蹙,王琮亦是面色凝重。 这廝將东西藏在了別处? 就在气氛略显凝滯,张班头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露出鬆懈之色的剎那,一名负责搜查臥房的卫兵忽然发出一声低呼。 “竇詹事!您看这床脚!” 眾人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那名卫兵用力推动了那张结实的木床,床脚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原本被床脚压住的地面上,有一圈几乎与周围地面顏色无异的细微痕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有暗格!”经验丰富的竇静立刻断言。 两名士兵上前,用刀鞘沿著痕跡小心撬动。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地砖应声而起,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暗格。 张班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软下去,口中发出绝望的呜咽。 竇静亲自俯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两本帐册,以及数包封装完好的雪精盐! 王琮接过帐册,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是冰寒。 上面一笔笔,清晰记录著分发给各户的粮食数量、要求换回的精盐数目、以及实际上交的明细,时间、人物、数量,分毫不差。 在几处关键批示和匯总数额后面,赫然是一个熟悉的签名和私印——陈景元! “人赃並获,铁证如山!” 竇静举起帐本和精盐,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张班头,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张班头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之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在明晃晃的刀锋和铁一般的证据面前,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是陈县令!都是陈县令指使小的乾的啊!” 他將自己如何受陈景元指使,如何挑选和控制贫苦人家,如何分发粮食、收回精盐,如何与陈景元分赃,以及陈景元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势力,尽数招供,只求能饶得一命。 “带走,严加看管!”竇静下令,隨即目光锐利地转向县衙方向,“去县衙,『请』陈县令!” 县衙后宅,陈景元被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被“请”到了大堂。 面对突然出现的东宫卫队和面色冷峻的竇静、王琮,他初时一惊,隨即强自镇定下来。 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惯常的、带著些许諂媚的笑容。 “竇詹事,王丞,深夜蒞临,不知有何指教?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陈县令,”竇静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將那本帐册和几包精盐掷於他面前。 “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陈景元目光扫过帐册和精盐,眼皮猛地一跳,但依旧矢口否认,面露惊恐与委屈。 “这…这是何物?下官从未见过!定是有人构陷!竇詹事,王丞,您二位明鑑,下官对殿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构陷?”王琮上前一步,指著帐册上那清晰的签名和私印。 “陈县令,这上面的笔跡和印鑑,难道也是別人能构陷的吗?张班头已然招供,指认你便是主谋!” 听到张班头已落网並招供,陈景元脸色微变,但仍在做最后挣扎,声音提高了八度,带著一丝色厉內荏。 “王丞!无凭无据,单凭一下贱胥吏攀咬,岂能定一县尊令之罪?下官不服!下官要见太子殿下!面陈冤情!” “见殿下?”竇静冷哼一声,“殿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陈景元见势不妙,心一横,索性抬出了最后的底牌。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那丝偽装出来的恭敬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傲慢。 “竇静!王琮!你们休要欺人太甚!本官劝你们想想清楚!” 他环视周围虎视眈眈的卫兵,语气带著威胁。 “本官的妹妹,乃是嫁入了清河崔氏!是崔氏嫡系三房的正房夫人!” “动了我,就是打了崔氏的脸!就是向整个山东世家宣战!”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重新找到了底气,目光直视竇静。 “太子殿下年少,或可被你们蛊惑,但陛下圣明,岂会不知其中利害?” “为了区区几个贱民,得罪山东世家,动摇国本,这责任,你们担待得起吗?太子殿下的储位,还想不想安稳了?” 竇静藐视看了一眼陈景元。 “你可真当自己的是个人物?崔家岂会为你这样小角色得罪太子殿下,怕是你想多了,带走!” 陈县令瞬间面如死灰,直接被上了枷锁。 整个过程异常高效,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天色已近拂晓。 曙光微熹,驱散了长夜最后的阴霾。 太子李承乾在东宫属官的侍奉下起身,昨夜批阅奏章至深夜,眉宇间还带著一丝倦意。 他刚拿起一碗清粥,还未来得及入口,帐外便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竇静与王琮联袂而至,二人虽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躬身行礼后,便將昨夜行动的全过程,以及查获的帐册、精盐等铁证,条理清晰地向李承乾一一稟明。 李承初时还安静听著,当听到陈景元不仅人赃並获,竟还敢抬出清河崔氏来威胁东宫属官时,他握著粥碗的手猛地收紧。 “好!好一个陈景元!” “胆大包天,罔顾国法,鱼肉百姓,如今人赃並获,还敢以势压人,威胁到孤的东宫头上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倦意已消失不见。 “將他带来,孤要亲自审问这个国之蠹虫!” 太子李承乾端坐於主位之上,面沉如水。 竇静、王琮分列两侧,下方是持戟而立的东宫卫士,甲冑森然,眼神锐利,整个营帐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陈景元被两名卫士押了进来,一夜的牢狱之灾让他显得颇为狼狈,官袍皱褶,髮髻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著不甘与侥倖。 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颈和手腕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当”的声响。 “罪臣……陈景元,叩见太子殿下。” 他艰难地跪下,声音乾涩,却依旧试图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李承乾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陈景元,你可知罪?” 陈景元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冤屈之色,声音也陡然拔高,带著哭腔。 “殿下!殿下明鑑啊!臣冤枉!天大的冤枉!” 他挣扎著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卫士死死按住。 “是竇詹事和王丞,他们构陷於臣!那帐册,那印鑑,定是他们偽造的!张班头是被他们屈打成招!殿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他一边喊冤,一边用眼睛偷偷观察著太子的神色,见李承乾面无表情,心中愈发没底,情急之下,再次祭出了他自以为的护身符。 “殿下!臣……臣是朝廷命官,纵然有错,也当由三司会审,由陛下圣裁!” “再者……再者臣妹乃是清河崔氏嫡系三房的主母,崔氏家主最重顏面,若知臣蒙受不白之冤,恐怕……恐怕会引起山东士林非议,於殿下清誉有损,於朝廷安稳不利啊殿下!” 他这番话,看似求饶,实则威胁,將“清河崔氏”四个字咬得极重。 试图用山东世族的庞大影响力来迫使太子投鼠忌器。 然而,他预想中的太子忌惮甚至缓和態度的情形並未出现。 李承乾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睥睨。 他轻轻笑了一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呵。” 这一声笑,让陈景元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陈景元,”李承乾的声音陡然转厉。 “到了此时此刻,你竟还妄图以家门背景来胁迫孤?你以为抬出崔家,孤就不敢动你?就会怕了你?!” 他霍然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陈景元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瘫软在地的县令。 年轻的太子身上爆发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磅礴气势,那是一种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绝对威权。 “莫说你只是一个靠著妹妹嫁入崔家的外姓人!” 李承乾的声音冰冷。 “就算今日,是崔家家主亲自站在这堂上,他也救不了你!” 陈景元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和依仗。 “你贪赃枉法,证据確凿!你盘剥百姓,罪证如山!你以官粮强换民盐,中饱私囊,致使治下百姓饥寒交迫,苦不堪言!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眼里可还有朝廷?可还有父皇?可还有孤这个太子?” “你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如草芥,如今死到临头,不思悔改,竟还敢以世家之名,行威胁储君之实!谁给你的胆子?!” “我……我……”陈景元被这连珠炮般的斥问轰得心神俱裂,面无人色。 他感受到了,太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真正执掌权柄者才能拥有的决断。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终於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顏面,什么官员体统,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声响。 “罪臣知错了!罪臣鬼迷心窍!求殿下看在崔家的面子上,饶罪臣一命!罪臣愿意交出所有家財,愿意……” “晚了!”李承乾断然打断他的哀求,猛地转身,重新走上主位。 “人犯陈景元,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贪瀆成性,盘剥百姓,证据確凿!更兼威胁上官,藐视储君,罪加一等!”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面如死灰的陈景元身上,宣判道: “依律,判处——斩立决!抄没家產,妻妾子女,尽数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不——!”陈景元发出一声悽厉绝望的嘶吼,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癩皮狗,裤襠处甚至传来一阵腥臊之气,竟是嚇得失禁了。 两名卫士面无表表情地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他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那绝望的哀嚎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大厅內恢復了寂静,但空气中瀰漫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去。 李承乾缓缓坐回座位,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绪。 片刻后,他看向竇静和王琮,语气缓和了些许,带著一丝探究。 “此事能如此迅速查明,人赃並获,你二人功不可没。不过,孤很好奇,你们是如何精准锁定张班头,並找到那隱藏如此之深的暗格的?” 竇静与王琮对视一眼,由竇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启稟殿下,此事首功,並非臣等。乃是李逸尘李伴读提供的线索。” “李逸尘?”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深感慨。 『果然是先生!』他心中暗道,一股暖流与钦佩油然而生。 內心活动虽然剧烈,但李承乾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微微頷首,对竇静二人道:“原来如此。李伴读心细如髮,忠於王事,確是该赏。”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山东之事,尚未完全平息,漕运、民生诸事仍需统筹。” “待此间事了,賑灾、整顿吏治等事务步入正轨,孤再一併论功行赏。届时,李逸尘当居首功,孤必不吝封赏!” (本章完) 第142章 復盘 第142章 復盘 临沂县城的刑场,设在了东市口。 往日里,这里也算得上县城里最热闹的所在,商贩云集,人声鼎沸。 但自从蝗灾蔓延,饥荒降临,这里便迅速萧条下去,只剩下死寂和偶尔匆匆走过的、面有菜色的行人。 然而今日,这里却再次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刽子手怀抱鬼头刀,面无表情地矗立著,如同庙宇里泥塑的凶神。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百姓。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眼神复杂地望著台上那个曾经在他们眼中如同“土皇帝”一般的人物——县令陈景元。 陈景元早已没了往日的官威,官袍被剥去,只著一身白色囚衣,上面污秽不堪。 他头髮散乱,目光呆滯,口中被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身体软得如同烂泥,全靠两名衙役架著才勉强跪在台上。 东宫属官,一位姓王的录事,手持一卷文书,立於台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地宣读著陈景元的罪状。 “查,原临沂县令陈景元,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趁天灾之际,贪瀆枉法,罪证確凿!其一,侵吞官仓存粮,假借名目,中饱私囊;其二,勾结胥吏,操控义仓,致使賑济空悬;其三,更以官粮强换东宫賑灾精盐,盘剥百姓,欺瞒太子殿下!其行径之卑劣,实乃国之蠹虫,民之巨害!……” 一条条罪状被公之於眾。 起初是寂静,隨即,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啜泣和低低的咒骂。 那些终日惶恐不安的百姓,此刻终於明白了原委,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太子殿下奉旨賑灾,体恤民瘼,明察秋毫,岂容此等宵小祸乱地方?” “依律,判处陈景元,斩立决!家產抄没,亲族流放!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斩”字令签掷地有声。 刽子手手起刀落。 寒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染红了台面。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喧譁。 有拍手称快者,有嚎啕大哭者,更有许多人怔怔地看著那具无头尸体,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对他们而言,县太爷就是天,就是法,就是朝廷在他们眼前的具象。 如今,这片天被太子亲手捅破了。 原来,朝廷的法度真的可以惩治这样的“土皇帝”,原来,太子殿下並非高高在上,而是真的会为他们这些草民做主。 “太子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呼喊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匯聚成一片感恩戴德的声浪。 许多老人更是当场跪下,朝著太子行辕的方向连连叩首。 甚至在一些百姓家中,悄悄摆上了写著“太子千岁”的长生牌位,虽然简陋,却代表著最朴素的感激和信仰。 行辕之內,李承乾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喧囂,脸上並无太多得色,反而更添凝重。 “传令,队伍稍作休整,明日启程,前往兗州府治所瑕丘。孤倒要看看,那里又是何等光景!” 当太子仪仗离开临沂,继续向东行进的消息传出,临沂县城內,许多百姓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跪送太子车驾。 他们手中无物可献,只有满眼的感激和期盼。 李承乾坐在车中,透过帘缝看著这一幕,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愈发强烈。 与此同时,数匹快马载著临沂县变的消息,以比太子仪仗更快的速度,奔向山东各郡,奔向那些高门望族的深宅大院。 清河崔氏別邸,书房內。 “这个李承乾……倒是小覷了他。” “原以为只是个衝动易怒的跛脚太子,没曾想,手段如此狠辣果决。陈景元再不成器,好歹也是我崔氏姻亲,说杀就杀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下首一位族老沉声道:“他这是杀鸡儆猴,做给我们看的。以储君之尊,行钦差之事,手握『临机专断』之权,看来是铁了心要在山东立威。” “立威?” 崔延冷笑一声。 “光靠杀人可立不了威。山东这块地,水深得很。他以为杀了陈景元,断了我们一条暗中套取精盐的路子,我们就没办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下去,凡我崔氏影响所及州县,严令各地粮行、大户,一粒粮食也不准拿去换太子的盐!” “他不是有盐吗?就让他抱著他的盐,看著灾民饿死吧!” “另外,”他补充道,“给那些依附我们的地方官递个话,太子的政令,表面上要遵从,但具体执行嘛……可以稍缓、酌情。” “总之,要让他事事不顺,处处碰壁!让他明白,没有我们点头,他这賑灾,就是一场空谈!” 类似的对话,在顶尖门阀之中,以不同的言辞,表达著相近的意思。 太子李承乾的强硬,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但也激起了他们更强烈的反弹。 他们盘踞山东数百年,树大根深,关係网盘根错节,绝不会轻易向一个年轻的储君低头。 断其粮源,滯其政令,甚至製造一些“意外”的麻烦,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也是极为有效的手段。 数日后,兗州,瑕丘城外太子行辕。 李承乾的脸色比在临沂时更加阴沉。 抵达瑕丘已两日,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以盐易粮的策略,在这里几乎推行不动。 派出的属官回报,城中大户直接言明无粮可换。 小门小户倒是有些意向,但数量稀少,杯水车薪。 更让他震怒的是,接连收到了两份粮商被劫的报告,地点都在兗州境內。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燃烧。 是夜,行辕內灯火阑珊。 李承乾摒退了左右,只留李逸尘一人在帐中敘话。 这是他抵达兗州后,好不容易寻到的与李逸尘单独交谈的机会。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带著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如今这局面,学生当如何应对?那些世家大族,明面上不敢违逆,暗地里却处处使绊子。” “粮路不畅,政令难行,长此以往,莫说賑灾,只怕学生都要被困死在这山东之地。” 李逸尘坐在下首,烛光映照著他平静的脸庞。 他早已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殿下,”他缓缓开口。 “您的一系列行动,尤其是斩杀陈景元,已明確触动了山东本地豪强的利益。他们之前或许还在观望,如今已確认殿下是动真格,要整顿吏治,收回他们对地方的部分掌控权。” “因此,他们的反扑是必然的。断粮源,製造匪患,滯缓政令,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法,目的就是让殿下知难而退,或者……让殿下的賑灾失败,从而打击您的威望。” 李承乾拳头紧握。 “孤岂能向他们低头!” “自然不能低头。”李逸尘道。 “但亦不能一味强攻。殿下,您可曾静下心来,仔细回想、梳理过自长安以来,我们所行的每一步?” 李承乾微微一愣:“先生是指?” “臣称之为『復盘』。”李逸尘解释道。 “即对已发生之事,进行回顾、剖析,审视其得失,总结其规律,以期洞察先机,优化后续行动。” 李承乾来了兴趣。 “復盘?请先生细说。” “便从殿下在长安决定推行债券、乃至决定亲赴山东说起。” 李逸尘引导道。 “殿下当初为何要行此策?预期目標为何?” 李承乾沉思片刻,道:“发行债券,是为解国库空虚之困,快速筹集钱粮,亦是一种新政尝试。亲赴山东,一是体察民情,二是震慑地方,三是……嗯,是想藉此建功,稳固储位。” “然。”李逸尘点头。 “此为初衷。及至山东,殿下首站至掖县,见灾民惨状,果断以军粮设粥棚,此乃应急之举,虽耗军粮,却迅速安定了部分民心,展现了殿下仁心与担当,此为得。” “然在掖县,殿下亦发现了官仓被莫名调空、义仓虚设等问题,虽察觉有异,却因急於赶路,未及深究,只行文询问,此或可视为一失。” “未能当时便揪出其背后脉络,致使到了临沂,面对更隱蔽、更系统化的贪腐与对抗时,显得有些被动。” 李承乾回想掖县情形,微微頷首。 “確是如此。当时只觉周福无能,却未想其背后或有指使。” “至临沂,”李逸尘继续道。 “殿下推行以盐易粮,本是良策。然遭遇陈景元之流暗中扭曲,险些令殿下仁政变为恶政。” “幸得及时察觉,果断拿下陈景元,明正典刑,公告罪状,一举扭转舆论,贏得民心,此为大得!” “此举不仅清除了一个蠹虫,更向山东官场乃至世家大族展示了殿下的决心与手段,此为『立威』。” “然,”他话锋一转,“斩杀陈景元,亦如同捅了马蜂窝,引来了更强烈的反弹。” “粮商被劫,兗州抵制换粮,便是明证。此乃我等行动引发的连锁反应,虽难避免,但应在预料之中。殿下可曾想过,他们会如此激烈反扑?” 李承乾沉吟道:“学生想过他们会不满,却未料其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劫掠粮车,这是要断绝生机!” “这便是復盘中需要找出的未曾想到之事,或者说,是我们预估不足的风险。” 李逸尘强调。 “那么,基於此復盘,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他不等李承乾回答,便自问自答。 “首先,需调整策略,不能仅依赖以盐易粮和等待债券粮商。” “再次,需主动出击,而非被动应对。” “如何主动出击?”李承乾急切地问。 “殿下可还记得臣之前提过的『调研之法』与『囚徒困境』?”李逸尘道。 “自然记得。” “如今便可活用。”李逸尘目光沉静。 “对於兗州乃至后续將去的州县,殿下不应再像前两站那样,等到问题爆发再去解决。而应提前部署。” “请先生明示!” 李承乾身体前倾,眼中闪烁著求知的光芒。 “其一,强化『调研』。”李逸尘道。 “在殿下抵达下一处州县之前,先派遣数队精干人马,化装成商旅、流民等,秘密潜入,不仅了解灾情、民情。” “更要重点探查当地官吏与哪些世家往来密切,粮价被何人操控,境內是否有异常匪情聚集。信息,乃决策之本。” 李承乾重重頷首。 “此计甚善!孤明日便安排百骑司与东宫卫队中机敏者前往!” “其二,活用囚徒困境於事发之前。”李逸尘继续道。 “殿下可借召见地方官员询问灾情、督导政务之名,將刺史、別驾、长史、司马,乃至主要属县的县令,分別叫来问话。” “分別问话?”李承乾若有所思。 “对。”李逸尘点头。 “问话內容可大致相同,诸如官仓存粮、义仓管理、匪患情况、与本地大族协调购粮之进展等。” “但在问话过程中,可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从『调研』中得来的、真偽难辨的信息,或暗示已掌握某些情况,却又不点明。” 他看著李承乾,解释道:“这些官员,並非铁板一块。他们分属不同势力,或有私心。” “殿下分別问话,他们无法串供,便会互相猜忌。有人会以为殿下掌握了其把柄,心中恐慌。” “有人会以为同僚已抢先告密,为自保,可能会吐露一些实情。” “此乃將『囚徒困境』置於事前,主动製造信息不对称,分化、震慑地方官场,或可从中寻得突破口。” 李承乾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他从未想过,那冰冷的“囚徒困境”,竟还能如此运用! 不是在案发后审讯,而是在事前便布下心理的罗网! “妙!太妙了!”他忍不住击节讚嘆。 “如此一来,学生便从被动查案,转为主动施压!让他们未等作恶,便已心生忌惮!” “其三,”李逸尘继续深入。 “便是预估歹人可能採取之策略,並提前布置。例如粮商被劫,我们需假设此事会持续发生,甚至范围扩大。” “那么,殿下可否以剿匪、护漕为名,调遣附近忠诚可靠的折衝府军士,或派遣东宫卫队精锐,化整为零,暗中护卫重要粮道?” “或於关键隘口设卡巡查?即便不能完全杜绝,亦能加大其劫掠难度,彰显朝廷掌控之力。” “再如,世家大族联合抵制换粮,企图造成粮荒假象,逼迫殿下。那我们是否可双管齐下?” “一方面,殿下派重臣,召见本地那些並非顶尖、或与崔、卢等有隙的世家家主,许以债券利息之外的某些好处,分化拉拢。” “哪怕只能撬动一两家,也能打破其联合封锁。” 今晚十点更新一章! (本章完) 第143章 臣说!臣什么都说! 第143章 臣说!臣什么都说! 兗州,瑕丘城,太子行辕。 李承乾指节敲击著案几,目光落在刚刚呈上的密报上。 派出去的多支小队,如同撒出去的网,此刻终於有了回音。 其中一队,在瑕丘城西三十里的一个村落,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殿下,”负责此队的东宫卫陈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等人扮作行商,在张家坳歇脚。恰逢一管事模样之人,正在训斥一户农家,言辞激烈,勒令其绝不可用家中存粮换取殿下发放的精盐。” “属下使了些铜钱,从那被训斥的农户口中套出实情。” “那管事,是瑕丘城內德丰粮行的二掌柜,而德丰粮行……明面上的东家姓赵,实则背后是清河崔氏旁支的一位管事在操控。” “那农户亲耳听闻,粮行上面传下严令,谁敢与东宫换盐,便是与崔家为敌,日后休想在兗州地界买到一粒粮,租到一亩田。” 李承乾眼中寒光一闪,捏著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是他们! 清河崔氏! 先前陈景元案尚可说是姻亲牵连,如今这般直接操控市场、对抗朝廷賑灾政令,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好,好一个崔家!” 李承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怒意。 “真当这山东,是他崔家的私產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即刻发作的衝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他想起了李逸尘前夜的“復盘”与建言。 “陈安,你做得很好。你带一队人马,將那个二掌柜和管事捉拿归来!” “是!殿下!”陈安躬身退下。 李承乾沉吟片刻,眼中厉色渐被一种冷静的算计取代。 他唤来竇静与王琮,低声吩咐良久。 翌日,兗州刺史府接到太子諭令,召別驾郑贤、长史王弘、司马张蕴,以及瑕丘县令、录事参军、司仓参军等一干主要僚属,即刻前往太子行辕,稟报近期賑灾政务及地方治安情形。 眾官员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袍服,齐聚行辕。 然而,他们並未被引往议事的大帐,而是被分別带到了几处相隔甚远、守卫森严的偏帐之中。 每人独处一帐,除两名按刀侍立的东宫卫士外,再无他人。 起初,眾人尚能保持镇定。 別驾郑贤挺著腰板,对守卫的兵士道:“太子殿下召见,为何將我等分置各处?此非待客之礼,亦非议政之规。本官要面见殿下,陈明情由!” 守卫目不斜视,如同泥塑木雕,毫无反应。 长史王弘在帐內踱步,眉头紧锁,心中泛起嘀咕。 “太子这是何意?分而问话?难道……出了什么紕漏?” 他仔细回想近日公务,似乎並无明显错处,稍稍安心。 司马张蕴性子略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不见动静,忍不住提高声音。 “外面何人主事?本官乃兗州司马张蕴!如此慢待地方属官,是何道理?本官定要上奏朝廷,参尔等一个怠慢之罪!” 帐外依旧寂静,只有风吹旌旗之声。 瑕丘县令周明远资歷最浅,心中最为忐忑。 他坐在简陋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官袍下摆,额角渗出细汗。 “单独召见……莫非是陈景元案牵扯到了兗州?还是……还是德丰粮行那边的事发了?” 他越想越慌,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帐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只看到守卫冷硬的侧脸和远处其他帐篷的一角。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帐內愈发闷热。 无人送来茶水饭食,也无人前来传唤问话。 这种被彻底孤立、信息隔绝的状態,开始悄然侵蚀每个人的心理防线。 郑贤起初的愤懣渐渐被不安取代。 他试图从守卫脸上看出些端倪,但那两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回原位。 “太子究竟想做什么?抓人?不像。问罪?总得有个由头……” 王弘不再踱步,他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分开关押,无法串供……这是审讯重犯的路数。太子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 张蕴的叫嚷变成了低沉的抱怨,最后归於沉寂。 他盯著帐顶,脑中飞快闪过近期经手的各项事务,特別是与粮秣、漕运相关的,试图找出可能被抓住的把柄。 周明远几乎要崩溃了。 汗水湿透了他的里衣。 他反覆回想自己与德丰粮行那位管事的几次接触,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有没有旁人看见? 崔家会不会保他? 种种念头噬咬著他的理智。 一日过后,帐帘终於被掀开。 竇静掀帘进入郑贤帐中。 郑贤立刻起身。 “竇詹事!太子殿下何在?如此对待朝廷命官,恐非圣意!” 竇静面色平静。 “郑別驾稍安。殿下正在处理公务。召各位前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 他略顿,观察郑贤反应。 “近日殿下推行以盐易粮,却有流言称,有地方大户胁迫农户,不得与朝廷交易……甚至,有粮行暗中操控,阻挠賑灾。” 郑贤心头一凛,强自镇定。 “此等无稽流言,岂可轻信?定是刁民诬陷!” 竇静不置可否。 “此事关係重大,殿下已派人详查。在查明前,委屈郑別驾在此稍候。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说完,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竇詹事!”郑贤急呼,帐帘已落。 竇静隨后依次进入王弘、张蕴帐中,说出同样的话。 王弘听完,脸色微变,试探道:“竇詹事,此事……下官或有些许听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竇静语气不变。 “王长史若有线索,待殿下查证时,如实陈述即可。” 言罢离去,未给王弘更多说话机会。 张蕴反应激烈:“哪个杀才散布谣言!若让本官知道,定不轻饶!” 竇静只淡淡看他一眼。 “张司马稍安勿躁。” 隨即离开。 最后,竇静踏入周明远帐中。 周明远如同惊弓之鸟,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竇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开口,重复了关於流言和查证的话。 周明远感觉心臟骤停。 竇静那一眼,让他如坠冰窟。 他知道了! 太子一定知道了!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竇……竇詹事……下官,下官……”周明远语无伦次。 竇静却似未闻其言,说完便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將更深的恐惧关在帐內。 “胁迫农户……不得交易……”王弘喃喃自语,脸色难看。 他深知德丰粮行与崔家的关联。 太子查这个,是衝著崔家? 那他这个地方官…… 张蕴烦躁抓头。 “定是有人捣鬼!” 心底却升起寒意,太子不会无的放矢。 周明远瘫坐在地,竇静的眼神和离去时的漠然,让他绝望。 他冲帐门嘶喊:“我说!我知情!我要见竇詹事!见殿下!” 守卫侧头冷冷一瞥,转回头,不再理会。 为什么不理我? 周明远愣住。 难道……已经有人先招了? 所以我的消息不值钱了? 他眼中涌上绝望。 郑贤在帐中踱步,听到远处隱约传来周明远的喊声,心头一沉。 周明远那个软骨头,肯定扛不住! 他若招了…… 王弘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 不能再等! 他整理衣冠,走到帐门口对守卫道:“劳烦通稟竇詹事或王丞,下官王弘有关於地方粮务的要情稟报。” 守卫看他一眼,不动。 王弘心沉下去。 连主动坦白都不行? 这一夜,无人能眠。 次日,依旧无人问津,只有冰冷饭食送入。 沉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郑贤官袍皱褶,枯坐眼神空洞。 他在想家族,想前程,想太子斩杀陈景元的果决……或许,主动交代与崔家仅限於公务往来,尚有一线生机? 王弘鬍鬚似乎白了许多。 他反覆推敲措辞,如何撇清责任又能提供信息,换取宽宥。 张蕴喉咙沙哑,红眼如困兽。 周明远蜷缩角落,眼神涣散,念念有词。 下午,有东宫属官前来,只例行询问是否需添水,对眾人急切、绝望、试探的目光视若无睹,问完即走。 希望升起又破灭,反覆折磨。 李承乾坐在主帐,听竇静和王琮稟报各帐情形。 “郑贤初始强硬,现显颓態,多次试图与守卫搭话。” “王弘最为沉得住气,但曾主动要求稟报要情,被拒后焦虑。” “张蕴暴躁,然色厉內荏。” “周明远已然崩溃,数次哭喊求饶。” 李承乾嘴角勾起冷峻弧度。 先生所授“囚徒困境”之策,果然精妙! 若直接下狱刑讯,这些人必指望背后势力。 如今软禁隔绝,让他们在猜疑恐惧中自我煎熬,心理防线反而更易瓦解。 尤其是品级较低、牵扯较深、自知难保的官员,侥倖心理会促使他们为“宽大”而抢先开口。 “时候到了。” 李承乾起身。 “传令,带郑贤、王弘、张蕴、周明远分別带至议事帐。” “孤,要亲自问问他们,这兗州的天,到底是谁在做主!” 他知道,这场攻心战胜负已分。 郑贤被两名东宫卫士“请”入了议事大帐。 李承乾坐在主位。 竇静与王琮分坐两侧,如同泥塑,帐帘在郑贤身后沉重落下,隔绝了外界。 郑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依礼参拜。 “臣,兗州別驾郑贤,参见太子殿下。” 他刻意放缓语速,维持著封疆大吏的体面。 李承乾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郑別驾,孤召你来,是想再听听兗州官仓存粮,以及地方大户协助賑灾的进展。” 郑贤心头一紧。 他略微直起身,斟酌著词句。 “回殿下,官仓存粮已按制盘点,数目与帐册相符,然此前为支应军需,存底本就不丰。至於地方大户……”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了一下太子神色。 “或有疑虑,恐殿下以盐换粮之策……不能持久。” 他这话带著试探,想看看太子对世家抵制究竟知情多少,態度又如何。 李承乾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怒意,也无失望。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既然郑別驾不想说,或者……说不出孤想听的。孤也不问了。” 郑贤一愣,猛地抬头。 “殿下!臣……” 李承乾根本不给他分辨的机会,抬手打断,语气淡漠。 “去吧。等孤彻底查清楚了,再跟你聊。” 说罢,对旁边的卫士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郑贤。 郑贤彻底懵了。 他预想了太子的震怒、质询、甚至威逼,独独没想到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放弃。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殿下!臣是朝廷命官!您不能如此对待!臣要上奏……” 他挣扎著,试图以朝廷法度和官职来对抗这无形的压力。 卫士手上加力,不容置疑地將他向外拖去。 郑贤的声音被帐帘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紧接著,长史王弘被带了进来。 他完全不知道郑贤刚刚经歷了什么,只见帐內气氛凝滯,太子神色莫测。 王弘比郑贤更谨慎,行礼后垂首侍立。 李承乾依旧是那几个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弘心中飞速盘算,答得比郑贤更圆滑,將责任推给“民间观望”和“转运艰难”,试图矇混过关。 然而,李承乾的反应与对郑贤时如出一辙。 王弘张了张嘴,还想补救,却见太子已垂下目光。 卫士上前,將他“请”了出去。 直到被带回偏帐,王弘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太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马张蕴性子更急些,进帐后声音洪亮地行礼,回答问题时也带著几分武官的直率,但核心依旧是推諉和诉苦。 李承乾的处理没有丝毫变化。 张蕴被架出去时,脸上满是错愕与不甘,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再说出。 轮到最后一位,瑕丘县令周明远。 他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架著弄进大帐的。 连续两日的恐惧煎熬,早已將他脆弱的神经拉到了极限。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李承乾用那冰冷平稳的语调开始问话,问题与前三人一模一样。 周明远听著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殿下!殿下饶命啊!臣说!臣什么都说!” 周明远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响声,涕泪瞬间纵横。 “是崔家!是德丰粮行!他们逼著下官……不让百姓换盐!他们还……还暗中囤积粮食,操纵粮价!” “下官这里有……有他们传递消息时的密信!” “还有……有一次他们送来的『辛苦钱』帐簿,下官怕日后被灭口,偷偷抄录了一份藏在家里!殿下明鑑!下官是被逼的啊!” (本章完) 第144章 太子这一手,太狠了! 第144章 太子这一手,太狠了! 周明远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將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德丰粮行如何受崔家指使,如何胁迫百姓不得与东宫交易,如何暗中囤积居奇、操控粮价,甚至几次与他往来传递消息的细节、所收受的“辛苦钱”的数目和存放地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为了活命,还將偷偷抄录的密信副本和帐簿藏匿之处也一併供出。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听著,直到周明远再也说不出新东西,伏在地上只剩下呜咽,他才缓缓开口。 “带他下去,按他所言,起获赃证。”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 卫士將软成一滩烂泥的周明远拖了出去。 帐內只剩下李承乾、竇静和王琮。 空气凝重。 “殿下,”竇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著一丝兴奋。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是否立刻派人查封德丰粮行,捉拿崔家相关人等?”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深沉。 周明远的供词和即將起获的物证,足以將崔家钉死在抗旨不尊、扰乱賑灾的罪名上。 但他知道,像崔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坐以待毙。 “查封粮行,控制所有帐房、管事,一个不许走脱。” 李承乾下令。 “但暂不直接动崔府的人。孤倒要看看,他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王琮微微皱眉。 “殿下的意思是?” “崔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盘根错节。他们敢如此行事,必有后手。” “直接打上门去,他们或可断尾求生,或可狡赖攀诬,反而不美。”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让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我们再动手,方能一击毙命,也让天下人看清他们的嘴脸。” 竇静和王琮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 太子殿下经过这几番歷练,思虑愈发周详,手段也愈发老辣。 果然,查封德丰粮行、控制相关人员不到半日,清河崔氏在兗州的掌事人,一位名叫崔瀚的族老,便手持名帖,来到了太子行辕求见。 李承乾在议事帐接见了他。 崔瀚年约五十,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身著暗纹锦袍,气度非凡。 他进门后,依礼参拜,姿態从容。 “草民崔瀚,参见太子殿下。” “崔老先生请起。” 李承乾虚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不知老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崔瀚站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沉痛。 “殿下,草民此来,是代表家族向殿下请罪。家门不幸,出此孽障,竟敢做出此等欺上瞒下、扰乱賑济之事,实乃崔氏之耻!”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太子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心中微凛。 “经家族內部紧急查证,此事皆因家族派驻兗州的总管事崔德利一人贪慾薰心,胆大妄为所致。” “此人已被家族拿下,听候殿下发落。家族管教不严,致使此獠祸乱地方,惊扰殿下,崔氏上下,惶恐无地,甘愿受殿下任何责罚,並愿献出部分存粮,以助殿下賑灾,弥补过失。”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和一份供状,双手呈上。 “此乃崔德利画押之供状,及其贪墨之家財清单,另有崔氏捐献粮米五千石之凭据,请殿下过目。” 竇静上前接过,转呈给李承乾。 李承乾扫了一眼供状,上面將一切罪责都推到了那个名叫崔德利的总管事身上。 称其是利慾薰心,背著家族胡作非为。 供状写得滴水不漏,签字画押俱全。 礼单上的数字也颇为可观,五千石粮食,对於缓解当前粮荒確实能起到一些作用。 崔瀚垂首而立,心中却稍定。 他相信,面对一个已经认罪的“替罪羊”和实实在在的五千石粮食,即便是太子,也该见好就收了。 毕竟,彻底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帐內一片寂静。 李承乾將供状和礼单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崔瀚**脸上。 “崔老先生,”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崔氏乃山东望族,诗礼传家,想必最重规矩。” 崔瀚连忙躬身。 “殿下所言极是。” “嗯,”李承乾微微頷首。 “既如此,孤希望崔家今后能严加约束族人,谨守臣节,莫要再行差踏错,辜负了这诗礼传家的清名。” 崔瀚心头一震。 太子语气平和,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那“谨守臣节”、“莫要再行差踏错”几个字,却像无形的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他听懂了,这是太子的警告,是要崔家从此安分守己,否则下次,就绝不是交出区区一个崔德利能了事的。 他面上不露丝毫表情,只是深深一揖,语气恭顺如常。 “草民谨记殿下教诲。崔家必定整肃门风,严束子弟,恪守本分,不负朝廷,不负殿下。” “如此甚好。” 李承乾语气淡然,不再多言。 崔瀚知趣地告退,走出大帐。 帐內,李承乾看著崔瀚离去的方向,眼中冷意凝聚。 他转向竇静与王琮。 “传孤令!”李承乾声音斩钉截铁。 “兗州別驾郑贤、长史王弘、司马张蕴,身为州郡佐贰,於賑灾紧要之际,或敷衍塞责,或知情不报,或与地方豪强往来曖昧,即刻革去官职,押送长安,交由吏部、大理寺议处!” “瑕丘县令周明远,虽检举有功,然此前贪墨瀆职,罪证確凿,革职查办,家產抄没!” “崔德利及一干涉案管事、胥吏,依律严惩,决不姑息!”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让竇静和王琮心中剧震。 殿下这是要將兗州上下的官员几乎一锅端了! “至於空缺职位,” 李承乾略一沉吟。 “由东宫属官及隨行各部干员暂行署理。兗州政务,暂由王琮协理。” “吏治整顿及賑灾调度,由竇静督办。具体人选名单即刻擬订,报孤核准后,即刻履职,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竇静、王琮压下心中激动,躬身领命。 他们並非直接担任地方官职,而是以太子特使的身份“协理”、“督办”,名正言顺,又不违体制。 这是將兗州乃至山东的一部分实权,直接掌握在东宫手中了! 李承乾最后道:“將这个崔德利,以及德丰粮行一干涉案主要人犯,给孤绑了!” “明日午时,游街示眾,公告其罪状,让兗州的百姓都看看,对抗朝廷、盘剥他们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 翌日,午时。 瑕丘城的主要街道上,人山人海。 消息早已传开,太子殿下拿下了对抗賑灾的贪官和姦商,今日要游街示眾。 儘管飢饿和疲惫依旧刻在脸上,但无数百姓还是挣扎著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张望。 队伍来了。 前面是开道的兵士,盔甲鲜明,神情肃穆。 紧接著,便是被绳索捆绑、背后插著亡命牌的一干人犯。 为首的就是那个崔氏总管事崔德利,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被两个兵士粗暴地推搡著前行。 后面跟著的是粮行的几个主要管事,以及被革职的瑕丘县令周明远等人。 周明远早已没了官威,官袍被剥去,只穿著一身白色囚衣,涕泪交加,脚步踉蹌。 队伍两旁,有嗓门洪亮的兵士,一边行走,一边大声宣读著这些人的罪状。 “犯官周明远,身为县令,贪墨瀆职,勾结奸商,欺压百姓,罪大恶极!” “奸商崔德利,操控粮价,胁迫百姓,对抗东宫賑灾政令,罪无可赦!” …… 每念一条罪状,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喧譁。 “活该!这些杀千刀的!要不是他们,俺们何至於饿死那么多人!” 一个老汉拄著木棍,咬牙切齿地低吼,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那个周县令,平时看著人模狗样,没想到心这么黑!” 一个妇人抱著骨瘦如柴的孩子,朝著周明远啐了一口。 “崔家……连崔家人都被抓了?” 也有人窃窃私语,脸上带著难以置信和后怕。 “没听兵爷念吗?” “崔家……他们可是几百年的世家啊,怎么能干这种事……” “世家怎么了?世家就不吃饭了?他们这是想把粮食攥在手里,等著涨上天价,吸咱们的血呢!” “太子殿下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把这些蛀虫都揪出来了!” 议论声,咒骂声,哭泣声,感激声……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衝击著这座古老的城池。 许多百姓看著那些昔日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和姦商如今成了阶下囚,游街示眾,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原来,这些人並非高高在上,不可动摇。 原来,朝廷的法度,真的可以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做主。 游街的队伍缓缓行进,罪状一条条公之於眾。 阳光照射在那些囚犯苍白绝望的脸上,也照射在道路两旁百姓复杂而激动的面容上。 当队伍经过崔府所在的那条街时,府门紧闭,门前冷落,与周围的喧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目光不时瞥向那高大的门楼,指指点点。 隱藏在人群中的崔家眼线,听著那些毫不掩饰的指责和鄙夷,脸色难看至极,悄悄缩回了头,快步回去稟报。 府內,崔瀚听著下人的回报,脸色铁青。 游街示眾! 公告罪状! 太子这一手,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杀几个人,这是將崔家的脸面撕下来,放在地上踩! 经此一事,崔家在山东的声望必將一落千丈! …… 数日后,长安城,两仪殿。 李世民看著手中由百骑司和兗州新任官员分別呈上的密报和奏章,脸上神色复杂。 奏章是王琮以协理兗州政务身份所上,详细稟明了兗州官员更替、賑灾进展以及查处德丰粮行、公告罪状、游街示眾等事宜。 密报则更为详尽,记录了整个过程以及地方上的种种反应。 李世民放下奏章,手指轻轻揉著眉心。 高兴吗?自然是有的。 太子这番处置,雷厉风行,手段果决。 揪出蠹虫,整顿吏治,安抚民心,更是藉机將东宫的人手以协理、督办之名安插进了山东要地,初步打破了世家大族对地方权力的垄断。 尤其是那游街示眾、公告罪状的做法,將矛盾直接指向具体的不法行为和人,而非泛泛地归咎於“天灾”或“吏治不清”。 最大限度地爭取了底层百姓的认同,这一招,確实高明。 还有那以盐易粮、引导商贾运粮等賑灾策略,也显出了不同於寻常賑济的巧思。 这份能力,这份魄力,远超他对一个储君的预期。 但,不安也是真的。 太子这番动作太大了。 罢黜一州主要官员,由东宫属官直接协理督办,这在本朝尚无先例。 虽然理由是充分的,证据是確凿的,但难免给人以东宫势力急剧膨胀之感。 尤其是山东之地,关係错综复杂…… “陛下,”侍立一旁的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兗州之事……” 李世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太子处置得宜,朕心甚慰。” 他走到巨大的舆地图前,目光落在山东的位置上。 一个山东,还翻不了天。 太子若能藉此真正掌控山东,於国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至少,能狠狠打击一下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气焰。 只是……这份成长的速度,这份展露的崢嶸,让他这个做父亲的,这个皇帝,在欣慰之余,也隱隱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秦王府时的岁月,那股锐意进取、不甘人下的劲头…… 与此同时,太子在山东的雷霆手段,也如同旋风般刮过了长安的朝堂。 那些重臣的一致的看法是太子此法,虽显急切,却直指要害。 以往賑灾,杀几个地方小吏以平民愤是常事,但像太子这般,连州郡佐贰都一併拿下,並公告其具体罪状,將矛头引向背后豪强,彻底爭取民心的,却是少见。 这已非简单的賑灾,而是在藉机梳理地方,树立权威了。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经此山东之事,太子李承乾的地位和威望,已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这大唐的储君,正以一种强势的姿態,宣告著他的存在。 而这场由蝗灾引发的风波,其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同时,长安及各地权贵的书信正在日夜兼行的往太子营帐飞去。 (本章完) 第145章 一股对太子不满的力量。 第145章 一股对太子不满的力量。 山东,兗州,太子行辕。 竇静將一份刚整理好的粮价简报送至李承乾案前。 “殿下,瑕丘及周边数县粮价,近三日持续下跌。粟米已从一斗三百文,降至一百八十文。黍米、麦子跌幅相近。” 李承乾接过,目光扫过那一个个下跌的数字,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他放下简报,看向竇静和王琮。 “那些大户和粮商,坐不住了?” 王琮躬身答道。 “回殿下,正是。之前观望、囤积的几家大粮行,均已开仓售粮。” “虽价格仍比丰年时高,但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有价无市的局面。市面上,能见到粮食流通了。” 竇静补充道:“据下面的人回报,不少粮商私下议论,说殿下並未强行限价,他们若再不出手,等到各地为兑换债券运来的粮食大批抵达,价格只会跌得更狠。” “如今卖了,虽比不得之前暴利,总算还能赚上一些。” 李承乾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 他心中明了,这正是李逸尘所预测的结果。 利用债券吸引外部粮源,製造供给增加的预期,逼迫本地囤积居奇者不得不拋售。 那“看不见的手”,果然开始发力了。 “百姓反应如何?” “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 竇静语气中带著一丝振奋。 “能买到粮,价格又在回落,便是有了活路。街头巷尾,对殿下称颂不已。” “下官还听闻……不少人家,私下为殿下设立了长生牌位。” 李承乾闻言,微微一顿。 长生牌位……他脑海中闪过路上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那些倒在路边的尸骸,那些绝望麻木的眼神。 如今,他们竟在家中为他立牌祈福。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民心可用,但亦不可负。”他声音低沉。 “賑济、以工代賑需持续推进,確保最贫苦者能熬过今冬。吏治整顿,更不能鬆懈。兗州只是开始。” “臣等明白。”竇静与王琮齐声应道。 这时,一名东宫属官入內稟报。 “殿下,遵照您的吩咐,屯盐卫的选址已定,就在城东三十里外,临近官道、水源充足之处。招募的匠人及其家眷,首批百余人已安置妥当。”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 “哦?带队的匠人头领是谁?” “是东宫將作监的匠人,名叫赵鲁,手艺精湛,家眷也已隨行,入了匠籍。” “很好。”李承乾点头。 “传孤令,屯盐卫驻地按军营规制设防,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所有匠人及其家眷,一应供给由东宫直拨,务必安稳。告诉他们,好生做事,孤不吝赏赐。” “若生异心,或泄露製盐之法……” 他语气顿了顿,未尽之言带著冰冷的意味。 “属下明白!”那属官心头一凛,躬身退下。 帐內只剩三人。 王琮略有迟疑,开口道:“殿下,將製盐之法移至山东,並安置匠人家眷……此举是否……若朝中有人非议……” 李承乾看向他,目光平静却深邃。 “王卿是担心,有人说孤在山东另起炉灶,培植私兵?” 王琮低下头,不敢接话。 竇静却道:“殿下,臣以为此乃老成谋国之举。” “山东临海,盐业本就是大利。殿下以此法,不仅可確保东宫债券信用之根基,更能藉此掌控一方財源,安置心腹人手。” “盐利在手,日后山东若有反覆,殿下亦有制约之力。至於非议……殿下在山东賑灾安民,整顿吏治,所行皆为公义,设立屯盐卫亦是为了更好地製盐以利国计民生,何人能置喙?” 李承乾微微頷首,竇静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之所以力排眾议,甚至动用东宫隱秘的力量,也要將部分製盐核心迁至山东,正是看中了此地临海之利,以及经过此番整顿后相对可控的环境。 將匠人家眷牢牢控制在手中,便是握住了这些掌握核心技艺之人的命脉,確保技术不至外泄。 这屯盐卫,明里是製盐工坊,暗里,却是他李承乾打入山东的一根钉子,一个未来能够持续提供財源、甚至必要时可倚为奥援的据点。 这才是真正扎根於此的长远之策。 “竇卿知孤意。”李承乾缓缓道。 “山东世家经此一事,表面臣服,心中岂能无怨?暂时的蛰伏,不代表永久的安寧。” “孤需在此地,留下足够的力量。” 他心中盘算,借著賑灾和整顿的由头,东宫属官已初步介入兗州乃至附近州郡的事务。 又过几日。 竇静將新整理的文书放在李承乾案头。 “殿下,今日又有七家粮商从河南道赶来,兗州官仓已收兑债券两万贯。按目前进度,首批五万贯债券预计十日內即可兑完。” 李承乾抬眼:“粮仓可还充足?” “已调拨三个官仓专门存放。临沂、瑕丘两地,每日发放救济粮三百石,另设十二处粥棚。” 王琮接话。 “以工代賑的民夫已逾五千人,主要疏通汶水、泗水支流,並修復官道。” 李承乾微微頷首。 他取过一份兗州府新呈的文书,上面详细列著各县以工代賑的名册与工程进度。 这些名字背后,是数千张曾经绝望的脸。 “灾民安置如何?” “八成已返原籍。各县按殿下吩咐,发放黍、麦种各一斗,助其补种秋粮。” 竇静答道:“不少百姓领到种子时……跪地叩首。” 李承乾执笔的手顿了顿。 “屯盐卫那边呢?” “赵鲁已带人建成三处盐灶,首批粗盐昨日出產。匠人家眷安置在东侧营区,有卫队看守。” 王琮稍压低声。 “只是近日发现有几人鬼鬼祟祟在驻地外围窥探,已派人盯住。” 李承乾眼神微冷:“继续盯著,看看是谁的人。” “是。” 帐內一时安静,只闻笔墨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李承乾批完最后一份关於漕粮调拨的文书,搁下笔。 “十日后,启程返回长安。沿路不必通知。也不要请示父皇了!” 竇静与王琮对视一眼,俱是躬身。 “臣等即刻安排。”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殿內烛火通明。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前堆积奏疏。 李世民看著最新一份奏疏的末尾,“伏请陛下圣裁”几个字,他嘴角微微抽动。 他猛地將那份奏疏合上,掷於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嚇得王德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呵……” 他向后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奏疏。 全是参劾太子的奏疏。 自山东那道“罢黜十三名官员”的太子令经由各种渠道传回长安,这类奏疏便如蝗虫过境,源源不绝。 起初,他还耐著性子一一披阅,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是出於公心,哪些是別有用心的攻訐。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几乎是徒劳的。 內容千篇一律,核心无非是赶紧让太子回来。 有指责太子在山东擅权跋扈,行事酷烈,有违仁德, 有说那些被罢黜的官员,纵有小过,亦罪不至此,太子此举,乃是动摇国本,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更有一份措辞“恳切”的奏疏,引经据典,最后竟隱晦地提了一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虽未明言“玄武门”三字,却触碰到了李世民心中的禁区。 当时他险些將那份奏疏撕得粉碎。 他知道太子在做什么。 太子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打破了山东地界上维持了数十甚至上百年的利益格局。 让李世民感到心底发寒的,並非是奏摺本身,而是朝堂之上,那些真正能影响朝局的重臣们的態度。 沉默。 长孙无忌,他的大舅哥,最信任的臂膀,这几日在他面前,除了必要的政务匯报,绝口不提太子之事。 问起,也只是含糊其辞,说些“太子年轻,还需歷练”“山东情势复杂,或有內情”之类的套话。 他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房玄龄,一向老成谋国,此刻也选择了缄默。 他清河房氏虽非顶尖门阀,但与山东士族联络有亲,其本人更是天下士林的代表之一。 太子在山东大刀阔斧,罢黜的官员中不乏与房氏交好者,他此刻不表態,或许已是极限。 最让李世民意外的,是魏徵。 这个以直言敢諫闻名的田舍翁,这次竟也哑火了。 哪怕是为太子辩解几句,或者指出太子行事的不妥之处,至少能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他的沉默,比那些喧囂的奏摺更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孤立。 还有高士廉、程咬金……这些平日里或忠心耿耿,或互相制衡的重臣,在此事上,竟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默契的静观其变。 他们都在等什么? 等朕表態? 李世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手打造了这贞观盛世,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但面对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面对这无声却庞大的压力,他发现自己这个皇帝,有时也並非能为所欲为。 他理解这些臣子的顾虑,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关係网,都与山东之地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太子此举,触犯的是整个阶层固有的利益和尊严。 “权力太大了……”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句话,既是奏摺里攻击太子的核心,也是他內心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隱忧。 太子这次展现出的决断力和……狠辣,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有理有据的罢黜,那迅速稳定灾情的手段…… 这一切,都显示太子並非只是在执行他的意志,而是在山东那片土地上,试图烙下属於自己的印记。 这让他欣慰,亦让他警惕。 他甚至无法像以往那样,轻易地下一道旨意去安抚或训诫。 因为这意味著向那些联合施压的势力低头,意味著否定太子在山东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成效。 更重要的是,这会严重打击太子的威信,甚至可能激化父子之间的矛盾。 “陛下,夜深了,是否安寢?”王德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询问。 李世民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挥了挥手。 “退下。” 王德不敢多言,躬身领著殿內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更显寂寥。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上,眼神复杂。 高明,你在山东,可知长安已是暗流汹涌? 你还要在那边待多久? 还是……你根本不想这么快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念头。 他是皇帝,必须权衡,必须冷静。 在找到破局之策前,他只能继续看著,等著。 他並不知道,他那个在山东“扎根”的太子,已经做出了悄然返回长安的决定。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端的魏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內,李泰猛地將手中的青瓷茶盏摜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嚇得侍立在门口的奴婢噤若寒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李泰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脸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那么多言官御史,连篇累牘的弹劾,竟动不了他分毫!父皇只是留中不发,连一句申飭都没有!” 他烦躁地在书房內踱步,地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还有那些老东西!” “长孙无忌、房玄龄,一个个装聋作哑!魏徵那老匹夫,平日里不是最能嚷嚷吗?怎么轮到太子胡作非为,他就成了锯嘴的葫芦?” 李泰越想越气,太子在山东闹出这么大动静,罢黜官员,收买民心。 这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太子的声望和实力,正在以一种他不愿看到的速度增长。 “本王绝不能坐视他继续在山东经营下去!” 李泰停下脚步,眼神阴鷙。 一直静坐在一旁,眼神中透著精明的杜楚客此时才缓缓开口:“王爷息怒。此事,急不得。” “息怒?你叫本王如何息怒!” 李泰猛地转向他。 “再让他这么搞下去,山东都快成他的独立王国了!到时候他携平乱安民之大功返朝,威望更盛,还有本王立足之地吗?” 杜楚客声音平静。 “王爷,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自乱阵脚。如今弹劾太子的奏疏虽多,但陛下態度曖昧,重臣集体沉默,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也在权衡,说明太子此次所为,確实触犯了许多人的利益,包括那些重臣背后关联的世家大族。” 李泰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这是一股力量,一股对太子不满的力量。” 杜楚客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王爷,我们何不將这股力量,化为己用?” (本章完) 第146章 隋煬帝他太急了。 第146章 隋煬帝……他太急了。 李泰目光一凝。 “说下去。” “王爷可暗中联络那些与山东被罢黜官员有旧,或与山东世家利益攸关的朝臣,尤其是与五姓七家关係密切者。” 杜楚客压低了声音。 “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 “太子此次,可是將他们得罪得不轻。王爷只需稍加引导,让他们意识到,唯有联合起来,形成更大的压力,才能迫使陛下召回太子,制止太子在山东的『胡闹』。” 李泰若有所思。 是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此刻恐怕比他还希望太子赶紧离开山东。 杜楚客继续分析。 “太子在山东,借賑灾之名,行揽权之实,罢黜地方官员,安插亲信,已然在山东道成势。” “这些世家大族,岂能容忍自家地盘被如此侵夺?” (请记住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此刻各自为战,实不可取。” “王爷若此时伸出橄欖枝,表明愿意在朝中为他们发声,共同促成太子回朝,他们必然乐於呼应。” 李泰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他仿佛看到了撬动太子的希望。 “联合他们……逼那跛子回来……” “不错。”杜楚客点头。 “只要太子回到长安,离开了山东那块他刚刚经营起来的地盘,他便如同蛟龙离水,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他在山东所为,细节如何,还不是任由朝中评议?届时,是功是过,操作的空间便大了许多。更何况,只要人回来了,王爷您……自然也有更多机会。” 最后一句,杜楚客说得意味深长。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明白了杜楚客的未尽之语。 太子在长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总比在遥远的山东要好对付。 “可是,”李泰仍有疑虑。 “若是太子仗著灾情未完全平定,藉口拖延,不肯回来呢?” 这是他最担心的一点,他总觉得太子此次离京,似乎別有用心。 杜楚客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篤定的笑容。 “王爷多虑了。太子殿下……依臣看来,他定然是一时半会儿不想回来的。” “哦?为何?”李泰追问。 “山东局面初定,正是他巩固权势、收揽人心的大好时机。债券之事尚未完全了结,他岂会甘心此时放弃一切,返回长安面对朝堂的攻訐?” “他定会想方设法寻找藉口,多在山东停留些时日。” 杜楚客分析道。 “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藉此大做文章,暗示太子留恋外权,其心难测。” “届时,无需我们再多言,陛下心中自然会生出疑虑和不满。” 李泰听著杜楚客的剖析,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中的烦躁和愤怒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好!”李泰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雍容,只是眼底深处寒光闪烁。 “就依先生之言。你即刻去安排,务必隱秘,先从与我们有旧,且与山东世家关联最深的几位御史、给事中那里入手。” “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大哥,还能在山东逍遥多久!” 山东,兗州。 午后的阳光带著几分毒辣,炙烤著刚刚经歷劫难的大地。 官道旁的田野里,依稀能看到新补种的、稀疏矮小的秋粮苗子,在焦土中顽强地透出些许绿意。 更多的田亩则依旧裸露著,残留著蝗群过境后的狼藉。 李承乾与李逸尘一前一后,漫步在田埂之上。 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保持著一段既能隨时护卫、又不打扰两人谈话的距离。 李承乾的右脚依旧有些不便,行走在略显坎坷的田埂上,身形难免微微晃动,但他拒绝了內侍的搀扶,坚持自己走著。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眼神中已没有了初来时的震惊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静,以及更深沉的思虑。 他走到一棵枝叶还算茂盛的大槐树下,树荫投下一片难得的清凉。 “先生,在此歇息片刻吧。” 李承乾用衣袖擦了擦汗,率先在树荫下的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李逸尘依言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那片荒芜与新生交织的田野。 蝉鸣聒噪,更显得四周空旷寂静。 沉默了片刻,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求知慾。 “先生,” 他转过头,看向李逸尘。 “此次山东之行,学生亲身与这些世家大族周旋,甚至亲手斩断了他们在临沂、兗州的几根爪牙……” “事后回想,虽觉其势大根深,盘根错节,但……似乎也並非如学生往日所想的那般,不可动摇,不可战胜。”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整理著纷乱的思绪。 “在长安时,常听人言,得世家者得天下,失世家者失天下。” “学生也曾以为,欲坐稳这储位,非得获取山东、关陇这些高门大族的支持不可。他们掌握著土地、人口、话语权,仿佛一念之间,便可定鼎乾坤。” “可如今亲眼所见,亲手所为……他们也会恐惧,也会退缩,也会为了自保而断尾求生。” “学生此番雷霆手段,他们除了暗中使绊子,明面上,不也照样得低头,献粮,交出替罪羊羔么?”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股经过实战洗礼后產生的、对旧有认知的质疑和重新评估的衝动。 “学生心中有一惑,积存已久,望先生解惑。” 李承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些世家大族,若说其真有翻云覆雨之能,为何在前朝,他们看似拥护大隋,最终却……却坐视,甚至助推了前隋的覆亡?”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地拋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前隋二世而亡,史书多归咎於煬帝穷兵黷武,滥用民力,以致天下皆反。” “然学生细思,若无那些掌握地方、拥有私兵部曲的世家大族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些缺少兵甲、缺乏组织的寻常百姓,纵然活不下去,揭竿而起,又岂能如此迅速地燎原天下,最终顛覆一个庞大的帝国?” “这世家大族与王朝兴衰之间,究竟是何关係?前隋的覆灭,根源真的只在煬帝一人之失德失政吗?” 问完这番话,李承乾紧紧盯著李逸尘。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被层层史书笔墨和道德说教所掩盖的、更为残酷和真实的权力內核。 李逸尘迎著他的目光,脸上並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讚许,有欣慰。 “殿下能思及此,已非常人。” 李逸尘的声音平和,在这寂静的田野间缓缓流淌开来。 “殿下所问,实已触及歷代王朝兴替之核心机密。”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將这个超越时代的认知,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阐述清楚。 “世人皆道,隋煬帝杨广,暴虐昏聵,乃亡国之君典范。然则,” 李逸尘话锋一转,石破天惊。 “臣却以为,隋之速亡,其根由,並非全然繫於煬帝一人之品行操守,亦非单纯因其征伐、开凿之役过於劳民。” “其根本,在於大隋统治根基之內部分裂,在於煬帝意图打破自西魏、北周以来,已然固化的权力格局,却最终……被他所依赖,亦试图摆脱的那个核心集团所拋弃、所反噬。” 李承乾瞳孔骤然收缩。 “核心集团?”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对他而言颇为新颖。 “不错。”李逸尘肯定道。 “便是以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为核心,联合部分山东、江南士族,共同组成的支撑前隋统治的权力基石。” “关陇集团……” 李承乾喃喃道,这个词汇他並不陌生,本朝的许多勛贵,包括他的父皇,皆出於此。 “自北魏分裂,歷西魏、北周,至隋,天下虽几经分合,但实际掌控最高权柄的,始终是以武川镇军阀为源头,融合鲜卑贵族与关陇汉人豪强所形成的这个集团。” “他们通过府兵制,掌控军队,通过垄断高官显爵,把持朝政。” “通过联姻结盟,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 李逸尘开始剖开那段歷史的肌理。 “隋文帝杨坚,能顺利代周建隋,並非他杨氏一族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恰恰是因为他本身便是这个关陇集团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上位,得到了集团內部大多数势力的认可与支持。他是在这个集团的拥戴下,完成了改朝换代。” 李承乾若有所悟。 “所以,文帝时期,实则是与这关陇集团共享天下?” “可以这么说。”李逸尘点头。 “文帝雄才大略,深知其中利害。他一方面依靠集团稳定统治,另一方面,亦开始尝试些许制衡。” “例如,开创科举,意图打破门阀对仕途的完全垄断,修订《开皇律》,强调中央集权。” “然则,这些举措尚属温和,未敢真正动摇集团根本。” “甚至,为了迅速积累国力,实现天下一统后的稳定,文帝在某些方面,反而加深了对这一集团的依赖。” 李逸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殿下可知,史载文帝朝户口滋殖,仓廩充盈,乃至府藏皆满,称国计之富者莫如隋?” “学生知晓,此乃父皇常引以为鑑之事。”李承乾答道。 “然则,”李逸尘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富』,有多少是实实在在的民富,有多少……是建立在地方官吏为了政绩,为了迎合上意,而虚报户口、夸大垦田数目,从而使得朝廷徵收的赋税,远远超出了百姓实际承受能力的基础之上?” 李承乾浑身一震,猛地想起李逸尘之前剖析“四业分民”时提到的朝廷政策与地方执行之间的扭曲。 “先生是说……文帝朝的数据,或有……虚假?过度徵税,早已埋下祸根?” “臣不敢妄断史书全为虚言。” 李逸尘谨慎道。 “但纵观歷代,开国之初,为了迅速恢復元气,彰显治世气象,地方虚报、朝廷过度汲取,並非罕见。” “文帝朝国力確猛然大增,然这『富』的背后,是无数农户背负著日益沉重的租庸调。” “这些被过度徵收的財富,堆积在官仓府库之中,看似辉煌,实则如同堆积於千柴之旁。” “只待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李承乾只觉得背后泛起一股寒意。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前隋的“开皇之治”。 原来那令人艷羡的富庶,底下竟潜藏著如此深刻的危机? “那……煬帝呢?”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煬帝杨广,聪颖博学,雄心勃勃。” 李逸尘评价道,语气中听不出褒贬。 “他看到了大隋表面繁荣下的隱患,也看到了关陇集团对皇权的掣肘。” “他登基之后,急於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更急於……打破这固有的权力结构,建立一个真正由皇帝乾纲独断、超越门阀士族的新秩序。” “於是,他营建东都洛阳,固然有控制山东、江南的战略考量,又何尝不是想摆脱关陇集团势力盘根错节的长安旧地?” “他开凿大运河,沟通南北,固然有漕运军事之利,又何尝不是想藉此掌控新的经济命脉,培养依赖於运河利益的新的官僚和商业群体,以分化关陇集团?” “他三征高句丽,固然有拓土扬威之志,但动用如此规模的兵力、物力,难道没有藉此消耗关陇集团掌握的府兵力量,並在这个过程中提拔忠於自己的寒门將领的意图?” 李逸尘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李承乾的心头。 他瞪大了眼睛,脑海中仿佛勾勒出一幅与史书描绘截然不同的图景—— 一个锐意改革、试图集中皇权、挑战既有利益格局的帝王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然而,隋煬帝……他太急了。” 李逸尘的语气不带任何情感。 “他低估了关陇集团盘根错节的力量和反弹的决心。他试图建立的新秩序,缺乏足够坚实的新兴力量作为支撑。” “他提拔的寒士,羽翼未丰。他倚重的江南势力,根基尚浅。” “当他一次次动用举国之力,徵发徭役,耗尽文帝时代积累的財富,使得本已不堪重负的民生更加凋敝之时,他不仅失去了民心,更重要的是……” “他彻底激怒並失去了关陇集团的支持。” “征高句丽惨败,损耗的不仅是国力,更是关陇集团的核心武力。” (本章完) 第147章 还是外强中乾? 第147章 还是……外强中乾? “无休止的徭役和战爭,损害的是所有依附於土地、依赖於安稳环境的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当这个支撑隋朝政权的核心集团意识到,这位皇帝不再代表他们的利益,反而成为他们利益的最大威胁时,他们的选择,便不再是维护这个王朝,而是……” “拋弃它,甚至……推翻它,换一个更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代理人。” 李承乾感到一阵口乾舌燥,他声音沙哑地问。 “所以……所谓的天下皆反,瓦岗、竇建德等辈,或许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致命一击,是来自……內部?” “正是!”李逸尘重重说道。 “殿下不妨细思,最终奠定我大唐基业者,高祖,以及朝中诸多勛贵,裴寂、刘弘基、长孙无忌……他们出身何处?” “他们之前,又在何处任职?” 关陇!依旧是关陇! 他的皇祖父,唐国公李渊,本身就是关陇集团的顶级门阀之一! 太原起兵,得到的是关陇旧部的广泛响应! “原来……原来如此!”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意。 “煬帝不是败给了草寇,他是败给了……他自已赖以生存的根基!当他试图动摇这个根基时,这个根基便……结果了他!” 他心中並无半分对隋煬帝的同情,反而更加警惕。 一个帝王若连自己的根基都驾驭不住,甚至亲手將其推向对立面,何其愚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所谓的皇权,並非孤立地悬於九天之上。 它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锋刃,需要庞大的官僚系统作为骨架,更需要一个或多个核心利益集团作为其扎根的土壤。 隋煬帝的悲剧在於,他看到了土壤的板结与弊端,想要犁庭扫穴,重新耕耘,却用力过猛。 不仅没能培养出新的沃土,反而彻底破坏了旧的根基,最终导致皇权的大厦轰然倒塌。 而他的父皇,正是深刻洞察了这一点,在隋末乱局中,巧妙地整合了关陇集团的力量,並適时吸纳山东、江南士人,才最终奠定了大唐的基业。 “学生……学生似乎有些明白了。治国,並非简单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下……有其运行的规则,有其力量的博弈。” 李承乾喃喃道,隨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探究的光芒,看向李逸尘。 “先生,依此说来,本朝所修《隋书纪传》,对其评价是否……是否因其败亡之故,多有贬损?” 若其成功,史笔是否会截然不同? 李逸尘闻言,却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冷峻。 “殿下,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隋煬帝杨广之恶名,绝非仅仅源於胜利者的污衊或世人的误解。” “其口碑败坏,乃是名副其实,咎由自取!其个人之失德失政,是导致帝国急速崩塌最直接、最无法推卸的原因!” 李承乾微微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追问道:“他难道……一无是处?” “臣並非言其一无是处。” 李逸尘目光如炬,直视李承乾,仿佛要將他脑海中那点危险的“同情”彻底烧灼乾净。 “煬帝之聪颖、博学、魄力,乃至其沟通南北、混一舆图之志,確非常人所能及。” “然,这些功绩,与其所带来的巨大灾难相比,微不足道,且其推行手段之酷烈,更是將些许善政化为了滔天恶果。”。 “臣试为殿下总结,煬帝个人之致命失败,至少有五!” “其一,好大喜功,不计成本,耗尽民力!” 李逸尘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沉重。 “营建东都洛阳,十个月而成,役使民夫数百万,死者十之四五!” “开凿运河,贯通南北,然徵发丁壮数百万,男丁不足,役及妇人!役丁死者什四五,史笔斑斑,岂是虚言?” “陛下亦常以煬帝为鑑,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煬帝之行,便是亲手掘断了载舟之水!” 李承乾脑海中浮现出尸骸填塞沟壑、妇孺泣別家园的惨状,对比山东灾民之困苦,心中对隋煬帝的厌恶更深。 “其二,穷兵黷武,三征高句丽而不恤士卒!” 第二根手指伸出。 “若说首次征討尚有战略考量,其后两次,多少带有愎諫逞强、一意孤行之意!” “动员兵力逾百万,民夫倍之,结果呢?一败於萨水,三十万五千陆军仅两千七百人逃回!” “二征、三征,或无功而返,或因內乱而止。每一次徵发,都是对河北、山东等地民生的一次毁灭性摧残!” “殿下在山东所见,不过是蝗灾之后的凋敝,而当时煬帝治下,却是人祸甚於天灾,千里无鸡鸣!” 李逸尘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其三,骄奢淫逸,巡游无度!” 说著又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龙舟南巡江都,舳艫相接二百余里,所过州县,五百里內皆令献食,极水陆珍奇!” “食不完者,掘地埋之!为造龙舟、仪仗,民间『役丁工匠死者十之三四』!他追求的不是帝王的威仪,而是极致的个人享乐与排场,將民脂民膏视若尘土!” “其四,拒諫饰非,亲小人远贤臣!” 李逸尘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高熲、贺若弼,开国元勛,社稷重臣,只因諫言,便遭诛杀!虞世基、裴蕴等佞臣,揣摩上意,隱瞒灾情、民变,致使煬帝耳聋目瞎,居於深宫,犹自谓天下太平!” “一个听不见真实声音的皇帝,如何能不走向毁灭?” “其五,心性猜忌,刻薄寡恩!” 最后一根手指伸出,李逸尘的语气带著警示。 “对待臣下如此,对待骨肉亦如此!其皇位如何得来,殿下当知晓。上位后,对其弟、其侄,多有防范迫害。如此心性,岂能令臣下归心?” “岂能不让拥戴者心寒?最终眾叛亲离,身死国灭,岂是偶然?” 一番话,如疾风骤雨,將隋煬帝光鲜外表下的腐朽与残酷剥露得淋漓尽致。 李承乾听得面色凝重,心中对隋煬帝的为人更加不喜,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厌恶。 一个帝王,竟能如此肆意妄为,视天下苍生如草芥,实乃国之巨害。 “先生所言,字字诛心。煬帝之败,实乃……自作孽,不可活。” “殿下能明此节,善莫大焉。” 李逸尘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凝重。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庞大王朝的灭亡,原因往往是多层次、错综复杂的。需得分清其深层原因、浅层原因与直接原因。”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阐释。 “深层原因,如同臣方才所言,是煬帝急於打破关陇集团垄断,试图建立绝对皇权的激进改革,触动了统治根基,导致核心利益集团的离心与反噬。” “此乃根基之动摇,是王朝覆灭的根本前提。” “浅层原因,便是其一系列暴政——无休止的徭役、战爭、奢靡——导致天下骚动,民生凋敝,四海沸腾。” “这如同在已经动摇的根基上不断施加巨力,使得矛盾空前激化,民怨累积到了临界点。此为社会基础的全面崩溃。” “而直接原因,”李逸尘目光锐利。 “便是当底层民变已成燎原之势,而统治集团內部也认定皇帝不再能维护其利益,甚至威胁其生存时,他们便选择了拋弃旧主,拥立新君。” “这一刻,军事叛变与政治背叛结合在一起,给予了隋王朝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李逸尘总结道:“故而,臣之前说『隋煬帝太急了』,指的是深层原因。他的战略方向或许看到了问题,但战术执行彻底失败。” “而他的个人失德失政,既是浅层原因,也是引爆直接原因的导火索。这几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共同导致了隋朝的速亡。” “若只有深层矛盾,而无煬帝的倒行逆施,帝国或可苟延。” “但三者齐聚,便是天命已终,回天乏术了。” 李承乾久久沉默,坐在大石之上,目光投向远方荒芜的田野,內心却如同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治国不仅仅需要看到深层的权力结构,更需要时刻警惕自身的言行,避免成为那个点燃所有引信的暴君。 平衡、耐心、克制,以及……对民力的敬畏,对諫言的倾听,缺一不可。 “先生剖析隋煬帝,言其败亡,关键在於触怒了关陇集团这一核心根基,遭其反噬。” “那么,依此理,我大唐立国,关陇勛贵依旧是朝堂支柱,山东、江南世家亦盘根错节。” “这些世家大族,看似枝繁叶茂,影响力无远弗届,能左右朝局,甚至……能影响储位更迭。” “可学生此番亲歷山东,斩其爪牙,破其联盟,他们虽反弹激烈,却也並未能真正阻挡学生推行賑灾、整顿吏治。” “他们似乎……又並非不可撼动。” 李承乾的眉头紧紧锁住,显露出內心的矛盾与思索。 “这世家大族,其真实的影响力与破坏力,究竟几何?他们究竟是能倾覆王朝的巨擘,还是……外强中乾?” “学生实在困惑,请先生为我拨开迷雾。” 李逸尘闻言,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笑容。 这正是他想要引导的方向。 “殿下此问,直指核心。” 李逸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世家大族,绝非简单的巨擘或外强中乾可以概括。” “其力量真实不虚,但其弱点,亦同样致命。需得从多个层面,细细剖析。”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其影响力与破坏力,在某些方面,是实实在在的。” 李逸尘开始系统性地阐述,结合他所知的史学观点,將其融入这个时代的语境。 “其一,经济基础雄厚。他们通过数百年的土地兼併,掌控著大量的田庄、佃户,以及山林、川泽之利。” “如山东崔、卢、李、郑等家,『百室合户,千丁共籍』並非虚言。” “朝廷的租庸调,很大程度上需要依赖他们去徵收,他们若从中作梗,或隱匿户口,或转嫁赋税,则国库必然受损。“ “此次山东賑灾,他们能短期內操控粮价,根源便在於此。” 李承乾微微頷首,他在兗州对此已有切身感受。 “其二,政治影响力盘根错节。自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使得高门子弟『平流进取,坐至公卿』。“ “虽本朝开科取士,意在打破垄断,然世家凭藉其累世积累的家学、人脉、声望,其子弟入仕之易、升迁之快,仍远非寒门可比。“ “朝中各部、地方州县,其门生故吏遍布,形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关係网。“ “政策推行,若触及其根本利益,这张网便会或明或暗地產生阻力。殿下在长安时,应有所体会。” 李承乾冷哼一声,想起那些为魏王摇旗吶喊、或对他行为指手画脚的官员,其中不乏世家出身者。 “其三,文化话语权强大。他们垄断经学解释,主导清议品评,掌握著舆论的导向。『崔卢李郑』等姓氏本身,在很多人心中便是高贵与正统的象徵。“ “他们可以通过著书立说、品评人物,来塑造乃至贬损一个人的名声,甚至影响皇帝的看法。这种软实力,有时比刀剑更为锋利。” 李逸尘顿了顿,让太子消化一下,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更具穿透力。 “然而,殿下,这些看似强大的力量,在当今天下,尤其是在陛下开创的贞观朝,其根基已然开始鬆动,其『纸老虎』的一面,正日益暴露!”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先生快讲!” “其一,军事权力的剥离,是其最大的弱点!” 李逸尘一针见血. “前朝及更早时期,世家大族往往拥有大量的部曲私兵,形成半独立的军事力量。” “但自西魏北周行府兵制,尤其是本朝陛下將府兵制进一步完善,军权高度集中於中央,集中於皇帝之手。” “世家大族,已不再能像过去那样,凭私兵与朝廷抗衡。他们没有掀桌子的武力资本!” “这才是他们面对殿下在山东的强势,最终选择妥协、断尾求生的根本原因!” 李承乾眼中精光爆射! 是了! (本章完) 第148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第148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在山东罢黜官员,崔氏等人除了暗中使绊子,明面上只能屈服,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军队! 无法像前朝某些豪强那样割据一方! “其二,政治垄断被打破。科举制的推行,儘管目前取士数量尚不及恩荫、门荫,但它打开了一道缝隙!” “让寒门庶族有了上升的通道,也给了陛下选拔人才、制衡世家的一把利器。世家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完全把持仕途,其政治影响力的绝对垄断地位,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李逸尘继续分析,语气愈发冷静。 “其三,內部並非铁板一块。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素有隔阂,山东世家內部亦有竞爭甚至矛盾。” “他们联合起来或许还能製造不少麻烦,但一旦分化,便力量大减。” “其四,道义上的困境。他们虽然掌握文化话语权,但陛下励精图治,虚心纳諫,开创贞观治世,民心所向,天下公认。” “世家若公然对抗朝廷,尤其是对抗陛下这样一位威望崇高的君主,在道义上便先失一著。” “他们那些『诗礼传家』『清流高门』的招牌,在皇权与民生大义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此次殿下在山东賑灾安民,他们却囤积居奇,对抗政令,传扬出去,於他们的清誉便是重大打击。民心,正在逐渐从嚮往高门,转向感念皇恩。”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一层层迷雾被拨开,思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激动地以拳击掌。 “先生所言极是!如此说来,这些世家大族,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外强中乾?其爪牙已被陛下剪除大半?” “殿下,可以如此理解,但不可掉以轻心。” 李逸尘適时提醒。 “他们依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经济基础、政治人脉、文化影响力仍在,足以在地方盘剥百姓、阻碍良政、结党营私、甚至影响储位之爭。” “他们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束缚著帝国的手脚,侵蚀著国家的元气。”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李承乾。 “对於殿下而言,他们或许没有能力直接顛覆您的储位,但他们有能力製造足够的麻烦,败坏您的名声,扶持更能代表他们利益的皇子。” “这便是他们当下最真实的破坏力所在——不在於顛覆皇权,而在於扭曲朝局,维护其特权。”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学生明白了。对待世家,既不可如隋煬帝般盲目激进,企图一蹴而就,以致激变” “亦不可如以往般过分忌惮,束手束脚。当以父皇为榜样,善用权术,刚柔並济。” “用科举、寒门以分其权,用律法、监察以制其弊,用皇权、军威以慑其心。” 他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盘根错节却又並非无懈可击的世家力量。 “他们確实是枷锁,但並非不可打破的枷锁。而这打破枷锁的过程,便是学生未来需要面对的,最核心的博弈之一。” 李逸尘微微頷首,心中欣慰。 太子这番领悟,已然触及了贞观朝乃至整个唐代政治斗爭的核心脉络之一。 他对世家的认知,终於从简单的恐惧或轻视,上升到了战略层面的辩证看待。 “殿下能作此想,大善。前路漫漫,与这些『纸老虎』与『真枷锁』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李承乾眼中精光闪烁,反覆咀嚼著李逸尘的话,越想越觉得透彻。 他猛地一击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先生这『纸老虎』一说,实在是鞭辟入里,再恰当不过!”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灼灼。 “如此层层剖析,这些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其虚弱之处,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 “他们依然能製造麻烦,依然能攀附勾结、阻碍良政,甚至能在储位之爭中兴风作浪,如同先生所言,是束缚帝国手脚的无形枷锁。” “但学生已看清,这枷锁,並非坚不可摧!” 李逸尘微微頷首,语气平稳却带著引导的意味。 “殿下能洞悉此节,日后与周旋,便有了方寸。然,看清对手弱点,还需有破局之策。不知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盪的心绪,沉声道:“学生此番山东之行,虽初步站稳脚跟,罢黜了些蠹虫,安插了些人手,但根基尚浅。” “一旦学生离开,这些地头蛇难免故態復萌。学生正在思虑,临行之前,该如何进一步巩固成果,至少,不能让山东这么快就又变回铁板一块。” 李逸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向前稍稍倾身。 “殿下所虑极是。若要破其铁板一块之势,关键在於引入新的变量,扶持新的力量,使其內部更加分化,让殿下的影响能在此地持续生根。” 他稍作停顿,见李承乾全神贯注,便继续道:“殿下或可留意那些……近乎寒门的世家,或地方上的中等门户。” “近乎寒门的世家?”李承乾微微蹙眉,这个说法有些新颖。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 “山东之地,文风较盛,除了崔、卢、李、郑这等顶尖高门,尚有许多传承数代、家中亦有读书识字之人,却因种种原因,仕途不畅、家道中落,或始终被顶尖门阀压著一头的家族。” “他们或许还顶著某个姓氏的光环,內里却已近乎寒门,对现状不满,渴求上升之阶。”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那些或许祖上也曾显赫,如今却只能在州县谋个佐吏小官,或乾脆困守田宅的家族?” “殿下明鑑。” 李逸尘点头。 “此类家族,其子弟往往读书识字,具备为官理政的基本素养,却苦於缺乏门路和靠山,难以出头。” “他们对顶尖门阀把持利益早已心存怨懟,只是敢怒不敢言。殿下若能对他们施以援手,不啻於雪中送炭。” 李逸尘將计划具体化。 “眼下便有两个绝佳的机会。其一,西州开发,百废待兴,亟需大量识字、通文墨的吏员乃至低级官员。” “那里条件艰苦,崔、卢等高门子弟未必愿意前往,但对这些近乎寒门的家族子弟而言,却是难得的晋身之阶!” “殿下可公开鼓励、甚至以东宫名义徵辟山东有志之士前往西州效力,承诺按劳绩擢升。” “臣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必定会有人响应!只要有人去了,並且殿下后续能兑现承诺,他们的心,便会牢牢繫於殿下身上。” 李承乾眼睛一亮。 “西州……不错!那里正是用人之地,也是培育心腹的良所!此策甚妙!” “其二,”李逸尘接著道。 “殿下此次罢黜兗州等地一批官员,以东宫属官及隨行干员暂代其职。” “然,此非长久之计。殿下返京后,这些位置迟早需由吏部銓选填补。与其等待吏部可能依旧被世家影响的选择,不如殿下主动荐才!” 他目光锐利起来。 “殿下便可从这些『近乎寒门』的世家中,遴选才具尚可、背景相对清白者,以熟悉地方、賑灾有功等名义,举荐他们充任这些空缺出来的州县佐贰官职,哪怕只是从八九品做起!” “如此一来,殿下不仅解决了部分职位空缺,更將这些家族的未来与殿下的赏识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得了实利,有了盼头,岂能不感念殿下恩德?他们的心,自然也就跟著殿下走了!”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仿佛又一扇大门在眼前打开。 他之前只想到安插东宫自己的人,却未曾想到还可以藉此机会,在山东本地扶持起一股亲近自己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分化,更是在对手的地盘上,埋下属於自己的种子! “妙!太妙了!” 李承乾忍不住讚嘆,激动地搓著手。 “扶持这些中等门户,他们既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又对顶尖门阀心存不满,一旦得势,必会成为抵制顶尖门阀肆意妄为的力量!” “而且他们分散各地,互不统属,绝无可能形成新的铁板!先生此策,可谓一举数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个中小家族因他的提拔而崛起,在山东各地形成一张细密而忠诚的网络,与那些盘根错节的顶尖门阀相互制衡。 李逸尘见太子完全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便趁热打铁,將计划推向一个更具象徵意义和长远影响的层面。 “殿下,欲要真正动摇世家根基,光靠拉拢分化、安排官职还不够。还需从根子上,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文化垄断和话语权。” 李承乾神情一凛。 “先生请详言。” “世家何以自傲?除土地人口外,便是垄断经学解释,標榜『诗礼传家』,仿佛学问道德尽归於其门阀之內。” 李逸尘语气渐沉。 “殿下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在离开山东之前,公然倡导向学之风,鼓励世人多读书!” 李承乾微微一愣。 “鼓励读书?先生,读书所需书籍、师资,耗费不貲,非寻常寒门乃至中等之家所能轻易负担。此举……恐收效甚微,或被视为空谈。” “正因其难,殿下才更要做此姿態!” 李逸尘目光坚定。 “殿下不必承诺立刻解决所有困难,但要明確表达出学问非一家一姓之私器,朝堂渴求天下英才的態度!” “姿態要放出来,要让所有有心向学之人看到希望,感受到殿下的鼓励!” “这本身,就是对世家文化垄断的一种挑战和宣言!” 他顿了顿,脑海中迅速搜索著符合这个时代背景又能鼓舞人心的诗句。 “譬如,殿下可昭告四方,言道: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隨,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顏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这改编自宋真宗《励学篇》的诗句,虽稍显直白,但其蕴含的“知识改变命运”的朴素道理,在此刻由李逸尘口中说出,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它避开了直接挑战门阀的尖锐,而是用一种更具诱惑力和鼓动性的方式,描绘了读书所能带来的实际好处,极易在渴望改变命运的寒门和中下层士子中引起共鸣。 李承乾闻言,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逸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激赏。 这诗句……这诗句虽言语质朴,却直指人心,將读书的好处说得如此透彻,如此具有吸引力! “先生……先生此诗……” 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真乃……真乃警世之言,励学之圭臬!言语直白却力透纸背,道尽了寒窗之苦,亦指明了青云之路!” “若传扬开去,不知能激励多少贫寒学子秉烛夜读,心怀希望!” 他脸上隨即露出一丝复杂和惭愧。 “只是……如此佳句,若由学生之口说出,学生……学生实在惭愧,恐有掠美之嫌,亦难以取信於人……” 他深知自己的学问斤两,绝作不出这等深刻又极具传播力的诗句。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能公开李逸尘的存在和作用。 李逸尘淡然一笑,对此早有预料。 “殿下过誉了。几句俚语,若能对世道人心有所裨益,便是其价值所在。” “殿下无需言明出处,只需在適当的场合,提及『曾闻有贤者云』,或『古语有云』,將此言传播开去即可。” “重要的是让这话语本身,如同种子一般,落入那些有心向学者的心田。” “殿下要做的,是赋予这种子生长的希望,是让那些立志於读书的人,看到方向和使命感!” 他进一步强调。 “尤其是山东之地,文风本就较他处更盛,读书人的数量也相对多一些。在此地率先倡导向学之风,效果必然更佳。” “这些受到鼓舞的读书人,无论他们將来能否入仕,都会记得,是太子殿下,给了他们这份激励和盼头。” “这份人心向背,其力量,潜移默化,却深远流长。” (本章完) 第149章 撬动整个天下的人心。 第149章 撬动整个天下的人心。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消化著李逸尘话语中的巨大信息量和衝击力。 倡导向学,传播诗句,爭夺文化话语权和人心…… 这已不仅仅是权谋算计,更是在尝试撬动数百年来坚固无比的文化阶层壁垒! 看著他眼中闪烁的思索光芒,李逸尘知道,需要给他一个更宏大的目標和使命感,来统合这些看似分散的策略。 “殿下,治国平天下,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代人所能尽全功。每一代雄主,皆有其时代所赋予的使命与责任。” 李承乾神情一肃。 “请先生指教。” “始皇嬴政,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统一度量衡。” “他结束了数百年的战乱纷爭,奠定了华夏大一统的根基。此其时代之责任,他做到了,虽秦二世而亡,然其制垂范后世。” 李承乾不禁点头,这一点,他自幼便听太傅讲过,但此刻听来,感受尤为不同。 “汉高祖刘邦,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破暴秦,败强楚,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汉武帝刘彻,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开拓万里疆土,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虽后世褒贬不一,却真正让『汉』之一字,成为我等族裔千载不变的称谓!” “他们让华夏有了强盛的统一认同与昂扬的斗志。此乃他们的时代责任。”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想起了浩瀚的《史记》《汉书》,那些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岁月。 “光武帝刘秀,再造大汉,中兴汉室,抚平战乱创伤,重振朝纲。” “前隋文帝杨坚,结束南北分裂,再次一统华夏,开创开皇之治,革新制度,积累国力。他们承前启后,维繫了华夏文明的命脉与繁荣。”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承乾。 “如今,大唐立国,陛下开创贞观之治,四海承平,国力日增。此时此世,殿下认为,大唐的时代责任何在?” “殿下身为储君,未来所欲肩负者,又为何事?” 李承乾被问得心神剧震。 他从未如此刻般,站在一个如此宏大的歷史视角,去思考一个时代、一个王朝的使命。 他喃喃道:“大唐……的时代责任?” “不错。”李逸尘语气坚定。 “陛下已扫平外患大部,內政治理亦初见成效。然则,天下真正之大患,或不在外,而在內。” “在於数百年来形成的世家门阀对权力、资源、知识的垄断!” “在於寒门英才无由上达!在於广大黎庶被牢牢束缚於土地,难有喘息之机!” “这无形的枷锁,束缚著民力,亦束缚著国运!” “殿下!” 李逸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打破门阀对仕途与学问的垄断,將读书的种子,儘可能地向更广阔的人群播撒出去!” “让更多人的才智,能为帝国所用!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仅仅是少数幸运儿的奇蹟,而成为一种可以被期盼的可能!” “这或许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努力,但总要有一个人,一个身处权力核心的人,去开启这个头,去播下这第一把种子!” 他凝视著李承乾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在山东的所作所为,罢黜贪官,整顿吏治,賑济灾民,已是在破除旧的积弊。” “如今,再行鼓励向学、扶持寒俊之举,便是在尝试建立新的秩序!” “这是在为大唐,也为这天下,开拓更深厚的人才根基,注入更旺盛的活力!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这一刻涌向了头顶,让他耳中嗡嗡作响,心跳如鼓。 打破世家垄断!广开寒门之路!播撒读书种子! 时代的责任…… 这些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又像是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此前迷茫而狭隘的视野。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炽热的情感在他胸中激盪、奔流! 为了自己,不再仅仅是苟全性命,而是要实现这份抱负! 为了生民,不再仅仅是口头上的“仁政”,而是切实地为他们打通上升的渠道,让更多人的才智不被埋没! 是的!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这些! 扶持寒俊,倡导向学,打破垄断,为大唐,也为这天下,注入新的活力! 这或许比他单纯地去爭夺那个皇位,更具有吸引力,更值得他为之奋斗! 李承乾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看向李逸尘,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晰。 “先生……学生……学生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此前种种困惑、愤懣、不甘,在此刻看来,竟是如此渺小!学生目光何其短浅,只囿於东宫一隅,只困於父子兄弟之爭!” “父皇开创盛世,学生若能承继大统,要做的,绝非仅仅守成!而是要继往开来,去做那……开启新时代之人!” “播撒读书种子,打破门阀桎梏,使天下英才尽入大唐彀中!此乃……此乃学生之志也!” 他紧紧攥著拳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要將这份刚刚確立的的志向牢牢握住。 李逸尘看著李承乾眼中那脱胎换骨般的神采,知道这番引导终於触及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微微躬身,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殿下能立此宏愿,实乃天下之幸。前路必然艰难,世家反扑、旧制阻力、资源匱乏,皆在眼前。然,只要殿下心志不移,步步为营,此事……功虽不必在殿下之身,其进程,却可由殿下而始。” 李承乾重重地点头。 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在烈日下依旧显得有些荒凉的土地。 但此刻他的眼中,看到的已不仅仅是灾后的疮痍,更是一片等待著被播撒种子、等待著焕发新生的广阔田野。 他的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返回长安之前,学生便依先生之计行事。扶持那些中等门户,鼓励西行,举荐才俊,倡导向学之风!”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就从这山东之地开始,將这读书的种子,先撒下去!” 太子行辕內烛火通明。 李承乾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竇静与王琮二人。 他面色沉静,已不见白日在田间与李逸尘交谈时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 “竇卿,王卿,”李承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孤返程在即,山东之事,需做最后安排。有两件事,需你二人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竇静与王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齐声应道:“臣等谨遵殿下令諭。” “其一,”李承乾目光扫过二人。 “孤欲在山东倡导向学之风,激励寒门及中等门户子弟读书明志。你二人將『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此诗,以『闻古贤者云』之名,在士子中广为传播。姿態要做足,务必使山东学子感受到孤求才若渴、鼓励向学之心。” 竇静和王琮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脸上同时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並非不通文墨之人,瞬间就品出了这诗句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顛覆性! 这简直是將“学而优则仕”的道路,用最直白、最诱惑的方式,摊开在了所有渴望改变命运的人面前! “殿下……此诗……” 竇静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倡导向学”背后,是何等深远的图谋。 “不必问出处,照做便是。” 李承乾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其二,此前罢黜官员所出缺额,尤其是州县属官之职,你二人会同吏部隨行官员,儘快擬定一份荐举名单。” “人选,著重从那些家道中落、仕途不畅,却素有才名或於此次賑灾中表现勤勉的山东本地中等门户子弟中遴选。” “孤会以协理政务、熟悉地方为由,先行举荐他们署理官职,奏报朝廷。” 王琮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这是要在山东本地,亲手扶持起一股依附於东宫的新兴势力! 这不仅仅是分化瓦解,更是在世家大族的传统地盘里,硬生生打入楔子! 两人心中波澜起伏,但看著太子那沉静而坚定的眼神,所有疑虑和惊骇都被压了下去。 太子殿下其思虑之深、手段之准,远超他们想像。 “臣……明白!”竇静率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 “殿下高瞻远瞩,此二策若成,山东格局必將为之一新!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办妥此事!” “臣亦领命!”王琮紧隨其后,语气中带著一丝兴奋。 若能参与並促成此事,他们自身的政治前途,亦將与东宫、与这股新生的力量紧密绑定。 “去吧,动作要快,要在孤离开山东之前,让消息传开。” 李承乾挥了挥手。 两人躬身退出,后背竟已惊出一层细汗。 他们知道,太子这看似平静的安排,实则是投向山东乃至整个大唐政局的两颗惊雷。 接下来的几日。 在东宫属官的极力推动下,很快,“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的诗句,便在兗州、临沂等地的学子圈层中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隨后便如野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山东道的士林。 无数家境寻常、苦读不輟的寒门士子,闻听此诗,只觉一股热血直衝顶门,仿佛在黑暗的摸索中骤然看到了指引前路的光芒! 他们反覆吟诵,激动难眠。 原来,读书並非毫无希望的奢望,太子殿下是认可这条路的! 殿下在鼓励他们! 而那些被竇静、王琮暗中接触、列为举荐目標的“中等门户”子弟,更是受宠若惊。 他们祖上或许也曾阔过,但如今早已被崔、卢等顶尖门阀压得喘不过气,仕途蹉跎。 太子的青睞和举荐,对他们而言,无异於久旱甘霖,是家族重新崛起的唯一希望! 感激涕零之下,他们对太子的忠诚度瞬间飆升。 就在李承乾的鑾驾悄然离开山东,踏上返程之路的同时,关於太子大力倡导向学、並破格举荐山东本地中等门户及寒门才俊署理地方官职的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先他一步,在山东各地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並且迅速向周边道州扩散。 读书人奔走相告,士气大振。 太子的形象,在他们心中瞬间变得无比高大。 他不再是那个远在长安、高高在上的储君,而是一位理解他们疾苦、愿意为他们开闢道路的明主! 消息终究是传到了长安。 两仪殿內,李世民拿著百骑司密报,以及几份来自山东官员的例行奏章,沉默了许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目光深邃难明。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他低声將诗句念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诗句,直白,甚至有些俚俗,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刺中了问题的核心。 其鼓动性之强,传播力之广,远超他以往任何鼓励劝学的詔书和说教。 他李世民何尝不想打破门阀垄断,广纳寒门英才? 科举制的推行,正是出於此目的。 然而,阻力重重,进展缓慢。 可高明这小子……他去山东賑个灾,竟然顺手就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用这种近乎“蛊惑”却又让人无法指摘的方式,直接將“读书改变命运”的念头,种进了无数寒门士子的心里! 更厉害的是,他紧接著就用实实在在的官职举荐,来印证和兑现这种“可能”!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精准、狠辣,又站在了道德和国家的制高点上。 让他这个皇帝,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甚至……內心深处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讚赏和…… 讚赏的是,手段高明,直指要害,效果立竿见影。 只是这份收拢人心的能力和速度,以及其背后隱隱显露出的、超越储君界限的政治抱负。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高明这一手,比他这个皇帝做得更彻底,更有效。 他是在用东宫的资源,撬动整个天下的人心。 这固然对大唐的长远有利。 与此同时,长安的各大府邸內,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山东传来的详细消息。 (本章完) 第150章 太子回来了? 第150章 太子回来了? 赵国公府,长孙无忌捻著鬍鬚,在书房內缓缓踱步。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倡导向学……举荐寒门……呵呵,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低声自语。 “如此一来,山东那些原本摇摆不定、或者被顶尖门阀压制的中小家族,恐怕人心都要被太子收拢过去了。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一招,比陛下这些年通过科举缓慢渗透的策略,要狠辣得多,也高效得多。 陛下还要顾及平衡,顾及旧臣的感受。 而太子,似乎毫无顾忌,或者说,他的顾忌更少,目標更明確。 梁国公房玄龄府上,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宰相,看著幕僚送来的密信,也久久无言。 他出身清河房氏,本身也算士族,但並非顶尖。 他更能理解那些中等门户子弟的心態。 太子的举动,无疑是在他们心中点燃了一把火。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足以燎原。 他意识到,朝堂的格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而那些与山东世家关联密切的官员,如侍御史崔仁师、给事中郑仁泰等人,更是又惊又怒。 太子在山东打击他们的旁支亲族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要从根本上动摇他们世家立足的根基——文化垄断和仕途优势! 这简直是要掘他们的根! 恐慌和愤怒,在世家势力的圈子里迅速蔓延。 他们必须做出反应,必须阻止太子继续这么“胡闹”下去! 常朝。 太极殿內,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在空气中。 端坐於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暗流。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眾臣,尤其是在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几位世家代表官员的脸上略微停留。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內侍监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 话音刚落,侍御史崔仁师便手持笏板,一步迈出班列,躬身道:“臣,崔仁师,有本奏!” “讲。”李世民声音平淡。 “陛下,”崔仁师声音洪亮,看似恭敬,言辞却经过精心打磨。 “太子殿下奉旨賑济山东,劳苦功高,如今灾情已定,民心渐安,此乃陛下洪福,亦乃太子贤德。” “然,臣闻殿下於山东,除賑灾外,亦多有涉足地方政务,罢黜官吏,举荐署员……” “臣非敢质疑太子,然储君久在外,总揽一方事务,虽出於公心,恐亦惹人非议。且地方人事任免,自有朝廷法度、吏部銓选。太子殿下虽有协理之权,然过於深入,是否……稍有逾越?” “臣斗胆进言,如今山东大局已定,是否当请太子殿下早日返京,一则可使殿下稍作休憩,二则亦可令地方政务重归朝廷正轨,以免……以免权责不清,滋生流言。” 他这番话,句句没有直接指责太子,甚至开头还肯定了太子的功劳。 但核心意思非常明確:太子在外面权力太大,手伸得太长,干涉了正常的人事任命,该回来了,再不回来,就要出问题了。 字里行间,充满了“为太子著想”、“为朝廷法度著想”的暗示,实则刀刀见血。 崔仁师话音刚落,又一位给事中郑仁泰出列附和。 “陛下,崔御史所言甚是。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当於东宫修德讲学,熟悉朝政大局。” “山东賑灾,殿下已展现非凡之能,然具体地方庶务,终究非储君常职。” “如今灾情既平,若殿下久留地方,恐使地方官员无所適从,亦恐……徒耗殿下精力於琐碎之事。臣亦以为,当请太子殿下返京。” 紧接著,又有数名御史、言官出列,言辞或委婉或恳切,但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太子该回来了,他在山东的“专断之权”该收回了。 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维护朝廷法度、避免储君劳顿、让政务回归正轨。 没有一句直接攻击太子德行或能力。 但联合起来形成的舆论压力,却如同无形的罗网,试图將太子从山东那个他刚刚经营起来的“地盘”上拉回来,並將他“插手地方人事”的行为,定性为一种“逾越”。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著,心中却是冷笑。 这些人的心思,他如何不懂? 高明在山东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不敢直接攻击太子賑灾的功绩,便抓住“权责”和“法度”来做文章。 这时,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也终於出列了。 他身为舅舅,又是首席功臣,他的话分量极重。 “陛下,”长孙无忌语气沉稳,显得更为老成持重。 “太子殿下山东之行,成效卓著,陛下与臣等皆是有目共睹。然,崔御史、郑给事中所言,亦不无道理。” “储君久在外,確非长久之计。且臣听闻,西州开发事宜,诸多关节仍需太子殿下回京主持大局。” “债券后续、移民实边、互市管理等,皆需太子殿下统筹决断。相较於山东賑灾后续之琐碎,西州之事,关乎我大唐西陲百年安定,更是当务之急。” “臣以为,確可下旨,召太子殿下回京,以全其功。” 房玄龄也微微躬身道:“辅机所言甚是。太子殿下已立威於山东,民心已附,此时返京,正当其时。朝廷亦需殿下回来,主持西州大计。” 重臣们的接连表態,使得朝堂上的舆论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態势。 所有的言辞,都包裹在“为太子好”、“为朝廷好”的外衣下,但匯聚在一起,形成的压力却如同潮水般涌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不是不能强行压下这些声音。 但面对如此“政治正確”且由多位重臣联合提出的建议,若他一意孤行,坚持让太子留在山东,反而会显得反常,坐实了外界关於“太子权势过大”、“陛下难以掌控”的猜测。 他心中权衡著。 高明確实该回来了,西州之事也需要他。 但以这种方式被“逼”著召回,让他这个皇帝心中十分不快。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召回太子那么简单,这是一次对东宫势力的试探和打压。 就在殿內气氛几乎凝滯,所有人都等待著皇帝最终决断的时刻。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一名身著风尘之色的鸿臚寺官员,手持紧急文书,未经通传便直入大殿,在丹陛下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高声稟报。 “启稟陛下!加急传讯!太子殿下鑾驾……距长安城……不足二十里!在驛站等候陛下旨意!” “什么?” “太子回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一瞬间,整个太极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方才还言辞凿凿、要求召回太子的眾臣,此刻全都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崔仁师、郑仁泰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们还在弹劾太子久不归京,还在要求下旨召回,结果……太子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长孙无忌的瞳孔微微收缩,捻著鬍鬚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隨即化为深沉的思索。 端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高明……回来了? 就在这满朝文武,包括他这个皇帝,都在討论该如何“体面”地將他召回的时候? 他是什么时候动身的? 为何百骑司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 他这一路,竟能如此悄无声息? 他发现自己,似乎又一次低估了这个儿子。 这份决断,这份行动力,这份……悄无声息间,便將满朝算计化为无形的手段!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鸿臚寺官员急促的喘息声,以及无数道震惊、疑惑、惶恐的目光,交织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太子李承乾,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回来了。 长安城东二十里。 太子鑾驾於辰时初刻便已抵达此处官驛。 依照礼制,储君外出归京,需停驾於都城二十里外,遣使奏报,待天子詔命,定夺迎仪。 李承乾端坐於驛馆正堂,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静。 竇静与王琮侍立两侧,眉眼间却难掩一路风尘与此刻的紧绷。 驛馆外,旌旗微垂,禁军肃立。 所有仪仗皆已按制摆开,却静默得只闻风声马嘶。 这份寂静,与二十里外那座举世无双的都城的喧囂,隔空相望。 “殿下,”竇静趋前一步,低声道,“已按制遣使入京奏报。是否需催促……” 李承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力。 “礼不可废。朝廷自有章程,我等在此静候便是。” 他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夏日薄雾中若隱若现。 这番等待,非止於礼仪。 更是他与长安城內那无数双眼睛,那无数番心思的第一次无声交锋。 他提前归来,打乱了诸多部署,此刻这二十里外的停顿,既是遵循祖制,亦是给朝廷,给父皇,也是给那些暗中窥伺之人,一个反应与权衡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山东一行所为,绝非仅仅平息了一场蝗灾。 太极殿內。 常朝已散,但核心重臣皆被留了下来。 气氛比之朝会时,更为凝滯。 李世民已换下朝服,著一身赭黄常袍,坐於御榻之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轻轻叩击,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等人。 “太子鑾驾已至瀘水驛。”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依制停候。诸卿以为,当以何仪制迎太子还京?” 他没有问该不该迎,太子归京是天经地义。 他问的是“何仪制”,这其中的分寸,便是朝堂风向的体现。 殿內沉默了片刻。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他捻著鬍鬚,语气显得深思熟虑。 “陛下,太子殿下山东賑灾,功在社稷,安抚黎庶,扬威地方。更难得者,殿下於灾后倡导向学,激励寒俊,此乃深谋远虑,为国储才。臣以为,当以殊礼迎之,方可彰陛下嘉奖之功,显朝廷重储之意。或可遣一位宰相,率相关衙署主官,出城十里相迎。” 他这番话,將太子山东之行定了性,抬得很高。 建议的仪制也足够隆重。 遣宰相出迎,已是极高的规格。 高士廉微微頷首,补充道:“辅机所言甚是。太子殿下此番不仅平息天灾,更收拢山东士民之心,功莫大焉。仪制不可轻慢,以免寒了殿下与天下人之心。”他目光扫过眾人,意在强调太子此举带来的“人心”收益。 房玄龄一直沉默著,感受著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也感受著殿內微妙的气氛。 他深知陛下此问的深意。 陛下此刻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彰显太子之功,又不至於过度刺激各方神经,同时更能体现朝廷掌控力的方案。 他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山东之功,確需旌表。诸公所言礼制,亦为国之根本,不可轻废。” “然,太子殿下此行,非比寻常巡狩或省亲,乃陛下钦差,总督一方賑灾事宜,功成而返。”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目光专注,继续道:“然,若遣宰相出城十里,略有逾制之嫌。” “臣愚见,或可折中。由臣代陛下,出城至五里亭迎候太子殿下。臣忝为尚书左僕射,总领政务,太子殿下山东之行亦关乎地方吏治民生,由臣出迎,名正言顺。” “五里之距,既显朝廷重视,又不违礼制大体。待殿下入城,陛下可於两仪殿设宴,亲自慰劳,如此,恩威並济,礼制俱全。” 房玄龄此议,可谓老成谋国。 他自身分量足够,代表朝廷迎出五里,既给了太子顏面,又未突破宰相出迎十里的高规格。 將迎接地点定在五里亭,距离適中,寓意深远。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请缨,將自己置於此事之中,既能代表朝廷,某种程度上,也可视为陛下意志的直接延伸。 (本章完) 第151章 具有实干之能的未来栋樑! 第151章 具有实干之能的未来栋樑! 巳时三刻,一骑快马自西驰来,马上使者滚鞍落地,疾步入內稟报。 “殿下,陛下有旨,命尚书左僕射房相於五里亭相迎!” 李承乾微微頷首,未露意外之色,只淡淡道:“起驾。” 车驾简朴,旌旗卷敛,若非规制尚存,几乎与寻常官员行辕无异。 “殿下,房相已至五里亭。” 竇静策马靠近车驾,低声稟报。 李承乾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五里亭,黄尘古道。 房玄龄一袭紫袍,负手立於亭外,目光深邃地望著东方官道。 他身后紧跟著两名尚书省心腹属吏,气氛凝重。 “房相,太子此行,未免太过安静。” 一名属吏忍不住低语。 “沿途州县竟无一人提前察觉太子鑾驾已归,这……” 房玄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属吏心中一凛,不敢再言。 远处,太子的仪仗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没有预想中的旌旗招展、扈从如云,只有一支沉默、精简却透著森严军纪的队伍,无声地逼近。 房玄龄眼眸微眯,心中念头飞转。 太子这一路,必是轻装简从,未惊动沿途州县。 各地方官只见这支队伍打著太子旗號西行,只当是太子另有公干派遣的人马,绝想不到太子本人就在其中! 如此,方能解释为何百骑司亦未提前侦知太子归期。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思忖间,车驾已至亭前。 车帘掀起,李承乾弯腰下车,右脚落地时那微不可察的一顿,並未逃过房玄龄的眼睛。 “臣房玄龄,奉陛下旨意,恭迎太子殿下还京。” 房玄龄趋前数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房相辛苦。” 李承乾虚扶一把,声音温和,却带著淡淡的疏离。 “烈日炎炎,劳烦房相久候。” “殿下言重,此乃臣之本分。” 房玄龄直身,自属吏手中接过黄綾圣旨,朗声宣读。 “制曰:太子奉旨抚慰山东,賑济灾民,宣朕德意,劳苦功高。今灾弭民安,太子凯旋,朕心甚慰。特遣尚书左僕射房玄龄郊迎五里,以示嘉勉。钦此。”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李承乾恭敬接过圣旨,交由身后內侍,动作流畅,神色平静。 仪式既毕,二人步入五里亭暂歇。 石桌石凳,简陋却洁净。 “殿下此行迅捷,著实出乎朝野预料。” 房玄龄亲手为李承乾斟上一杯清茶,语气似隨意,目光扫过太子的面容。 “山东局面初定,千头万绪,老臣与诸同僚皆以为,殿下至少还需坐镇月余,方能確保无虞。” 李承乾端起茶盏,並未立即饮用。 “山东賑灾,首要在於打通关节,建立章程。章程既定,人选得宜,孤在与否,並无分別。强留不去,反显恋栈权位,易生是非。”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房玄龄心上。 “孤离京时,轻车简从。此番归来,亦未通知沿途官府鑾驾详情。各地只当是太子行辕另有公务派遣,未加详查,倒也省却许多迎送繁琐,更免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房玄龄心中一震,太子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知晓朝中有人不愿他久留山东,甚至可能对其行踪进行监视! 他面上不动声色,頷首道:“殿下思虑周详,体恤地方,老臣佩服。” “只是……山东賑灾后续,譬如以盐换粮、债券兑现等事,牵涉甚广,殿下离得开身?若有人阳奉阴违,岂不前功尽弃?” 李承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信。 “房相多虑了。太子行辕仍在山东,一应事宜由东宫属官依既定方略办理,条条框框,皆已明晰。” “以盐换粮仍在继续,四方粮商闻山东粮价平稳,有利可图,如今正蜂拥运粮而入。” “孤未限其价,彼等为逐利,运粮更勤,山东粮荒已解。”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稳。 “至於债券,按期兑付,信誉已立。底层百姓生计,持续以工代賑,修缮水利、整飭道路。” “所费钱粮,部分来自债券所得,部分则以盐引支付。官仓不空,民有所食,商有所利,各得其所。此局已成,纵有宵小想从中作梗,也难撼动大势。” “除非……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撕毁朝廷信诺。”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回答了房玄龄的疑问,更隱隱透出一股对全局的强大掌控力,以及对自己所建立规则的自信。 房玄龄听在耳中,心中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他原本以为太子在山东只是凭藉一股锐气和些许奇谋勉强稳住局面,如今看来,太子竟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甚至抵抗一定程度干扰的体系! 这绝非寻常储君所能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捻须赞道:“殿下英明。此法既保民生,又促流通,更不动摇国本。老臣……嘆服。” 他话锋再次微妙一转,似关切,更似探究。 “只是……按常理,殿下若再多留月余,賑灾效果或更稳固,殿下之声望亦將更隆。殿下此番急归,可是……京中另有要事?” 这才是他今日迎接的核心目的——试探太子提前归来的真正动机,是否与今日朝堂上那场未遂的“逼宫”有关? 李承乾目光微闪,淡淡道:“新任官员皆一时之选,孤信他们能不负圣意,善始善终。” “至於京中……”他转回视线,平静无波。 “可是朝中有何紧要事务,需孤即刻处置?” 房玄龄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多虑了。朝中诸事虽繁,然皆有章程。只是西州开发事宜,千头万绪,非殿下亲自督导不可。陛下与臣等,皆盼殿下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他绝口不提今日朝堂上那场几乎成型的“逼宫”,更不提诸多臣工对太子“久羈外镇”的非议。 太子提前归来,已让所有算计落空,此刻再多言,徒惹尷尬。 李承乾看著房玄龄略显僵硬的笑容,心中冷笑。 老狐狸,果然不肯透露分毫。 但他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他让这位帝国宰相清楚地意识到,他李承乾已非吴下阿蒙,不是那个可以隨意揣测、甚至试图施加影响的太子了。 “原来如此。” 李承乾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西州之事,確需儘快推动。既然父皇与房相皆寄予厚望,孤自当竭尽全力。”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时辰不早,该进城了。莫让父皇久等。” 房玄龄连忙起身相送。 “殿下请。” 看著太子重新登上车驾的背影。 短短一番交谈,他却感觉比处理一整天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太子变了,变得深沉,变得锐利,更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皇城,两仪殿。 夜幕初垂,宫灯璀璨。 盛大的宫廷夜宴即將开始,殿內觥筹交错,笑语喧闐,一派歌舞昇平。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容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左手空置的首席位置上。 “陛下,”身旁的內侍监王德低声提醒,“太子殿下已至殿外。” 李世民收敛心神,微微頷首。 “太子殿下到——!”內侍高亢的唱喏声穿透殿內的喧囂。 顷刻间,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忌惮的、嫉妒的——齐刷刷投向殿门。 李承乾稳步而入,絳纱袍,远游冠,衬得他身形挺拔,虽步履因足疾微显凝滯,但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却瞬间镇住了在场许多人。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依礼参拜,声音清朗沉稳。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李世民声音温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吾儿山东一行,辛苦了,入席吧。” “谢父皇。”李承乾再拜,起身,坦然走向左侧首位空席。 长孙无忌笑容温煦,举杯向房玄龄示意,仿佛在閒话家常。 “玄龄,观太子气象,如何?” 房玄龄举杯相迎,目光低垂。 “静水流深,藏锋於钝。” “是啊,”长孙无忌抿了一口酒,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倡导向学,举荐寒门,悄然而归……” 他心中快速权衡著家族利益与朝局走向,关陇集团与太子之间,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 房玄龄默然不语,心中却想起五里亭太子的那番话。 太子对经济手段的运用,对人心向背的把握,已远超寻常储君见识。 或许……这对大唐而言,並非坏事? 但他隨即压下这个念头,帝王心术,最忌猜度。 李勣端坐如钟,目光沉静地掠过太子。 作为军方代表,他更看重实际能力。 太子在山东以工代賑、以盐换粮、不抑粮价引来商贾之举,在他看来颇具章法,深合“因势利导”的兵法要义。 他微微頷首,对这位以往名声不佳的太子,看法悄然改变。 而与李承乾相隔不远的魏王李泰,此刻心中却是妒火中烧,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杯。 为何? 为何这跛子总能化险为夷? 山东之行非但没让他身败名裂,反倒成就其贤名! 看他那副沉稳的样子,做给谁看! 李泰肥白的脸上努力维持著笑容。 吴王李恪坐姿挺拔,面容俊朗,他默默饮著酒,冷眼旁观这场“父慈子孝”的盛宴。 太子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心中並无多少波澜,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这位兄长,似乎比想像中更难对付。 这长安城內的权力漩涡,愈发深邃了。 酒过三巡,乐声悠扬,舞姬彩袖翻飞,试图驱散那无形的紧张气氛。 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似无意间掠过沉稳的长子,语气隨意地问道。 “高明,山东之行,除了竇静、王琮等人,尚有其他得力人手辅佐吧?朕看你呈上的名单,颇有几位陌生名字,朕似乎……印象不深?” 殿內静默无声,唯有宫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等待著他对他父皇那个看似隨意,实则尖锐问题的回答。 那名单上的“陌生名字”,正是此番山东之变的关键,也是触动许多人神经的所在。 李承乾从容放下银箸,起身离席,行至御前中央,躬身一礼,动作不疾不徐。 “回父皇,”他声音清朗,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儿臣所呈名单,共计二十七人,除竇静、王琮等隨行属官外,余者皆为此行山东賑灾过程中,或於地方吏治、或於安抚流民、或於筹措转运等诸般事务中,表现卓异、功绩斐然之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御座下的眾臣,隨即收回目光,继续面向李世民。 “《尚书·舜典》有云,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孔安国传曰:『三年有成,故以考功;九岁,则能否、幽明有別,黜退其幽者,升进其明者。』” 李承乾引经据典,开口便是煌煌圣言,將人事任免的权力根源指向了古老的考核制度。 “儿臣以为,考绩之道,贵在时效,重在实绩。山东遭逢大灾,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亦是验人之时。” “若拘泥於常规銓选,层层上报,往覆审议,恐错失安民定乱之良机,亦寒了实干者之心。” 他语气渐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名单中所列诸人,或於蝗灾肆虐时,不避艰险,亲赴田畴,组织民力扑杀,保一方稼穡;” “或於粮价腾贵之际,不畏豪强,秉公执法,稳定市廛,使奸商无所遁形;” “或於流民安置之中,夙兴夜寐,厘定章程,分发粮种,督造屋舍,使老幼有所养,壮者有所用。” “此皆儿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其功绩,山东万千黎庶可证,其所行,合乎朝廷法度,亦体圣人之仁心!” “再者,”他话锋一转,指向了更深层的考量。 “《韩非子·显学》有言。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此番山东之行,正是一次绝佳的歷练机会。儿臣举荐这些人,非止於酬功,更是为国选材,为朝廷擢拔真正通晓地方民情、具有实干之能的未来栋樑!” 李承乾的这段引述,层层递进,从具体功绩到长远人才战略,逻辑严密,气势磅礴。 (本章完) 第152章 东宫司议郎 第152章 东宫司议郎 不仅將名单的合理性阐述得淋漓尽致,更隱隱站在了为国家储备人才的高度,让那些试图以“逾越程序”、“任用私人”攻訐的人一时语塞。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听著长子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高明这番言论,已非简单的辩驳,而是有了储君乃至帝王审视人才的格局。 殿內眾臣神色各异。 长孙无忌捻须不语,眼神复杂。 房玄龄微微頷首,似有讚许。 而崔仁师等人,脸色则愈发难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侍御史崔仁师终究忍不住,出列躬身。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固然有理。然则,地方官吏考绩黜陟,自有朝廷法度与吏部职司。” “太子殿下虽有协理之权,然如此大规模举荐署理,是否……是否仍觉稍有急切?恐开幸进之门,坏朝廷选官之制啊!” 他不敢直接否定太子的眼光,只能再次祭出“法度”的大旗。 李承乾尚未开口,御座上的李世民却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打断了崔仁师还想继续的话头。 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传遍整个两仪殿。 “太子所奏,有功人员名单,就按照太子的呈报办理,不必再议了。” 一语定乾坤! 殿內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崔仁师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悻悻退回了座位。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承乾身上,淡淡道:“山东之行,你做得不错。这些人,既然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功於国,有益於民,那便用之。” “非常之事,当有非常之举。” “儿臣,谢父皇信任!”李承乾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份名单的通过,更是父皇对他此番山东之行的最终肯定。 “好了,”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此事已毕,莫要扰了酒兴。接著奏乐,接著舞!” 夜宴的气氛在太子李承乾那番引经据典、鏗鏘有力的陈词后,变得微妙而凝重。 丝竹之声虽未停歇,舞姬的彩袖依旧翻飞,但席间眾人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歌舞昇平之上。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皆聚焦於御座之下的太子,以及龙椅上那位神色难测的帝王。 李世民凝视著下方的儿子,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魏王李泰坐在席间,面上维持著得体甚至带著几分憨厚笑容,仿佛也为兄长的功绩感到高兴。 然而宽大袖袍之下,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却死死攥紧了。 他心中翻涌的火焰几乎要烧穿那层偽装的皮囊。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席间一位身著浅緋官袍的官员略显迟疑地站了起来。 此人乃秘书丞徐孝德,官居从五品上,虽非显赫,却也是清要之职。 他能列席此等盛宴,靠的並非显赫家世,而是自身勤勉与些许文名。 此刻他出列,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徐孝德走到御前空地,躬身行礼,姿態恭谨而不失风骨,声音清朗温润。 “陛下,臣秘书丞徐孝德,冒昧陈情,伏请圣听。” 李世民目光转来,带著一丝询问。 “徐卿有何事奏?” 徐孝德再拜,神色恳切而庄重。 “臣非为奏事,实乃感佩於心,不吐不快。近日拜读太子殿下於山东所颁《劝学令》,又闻殿下激励士子之诗句,五內震撼,如闻黄钟大吕,振聋发聵!” 他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御座下的李承乾,带著毫不掩饰的敬仰,隨即又恭敬地转向皇帝。 “陛下!昔年文王访贤於渭水,光武投戈讲艺,皆千古美谈。然臣观太子殿下山东之行,賑灾安民乃其一,大兴文教、激励寒俊,其功更在社稷长远!” 他语速平稳,引经据典却毫不晦涩。 “《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太子殿下深得古圣之心!於灾荒甫定、百废待兴之际,不忘兴庠序、劝进学,此非止一时之善政,实乃为大唐植万世之根基!” “臣闻殿下令下,山东州县学风为之一振,寒门士子奔走相告,如久旱逢甘霖。” “此景此情,令臣想起高祖太武皇帝当年肇基帝业、雅重儒术,陛下亦圣謨承统、弘开科举,拔擢寒微。” “太子殿下今日所为,正是承继列祖与陛下之宏愿,且更进一步,將圣人之化,直接播撒於乡野阡陌之间!”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將太子之举拔高到继承祖志、利国利民、关乎国运的高度,马屁拍得滴水不漏。 既彰显了自身学识,又將对太子的讚誉融於对朝廷政策的深刻理解和对皇帝圣明的歌颂之中。 听得席间不少寒门或中等出身官员暗自点头,心生共鸣。 李世民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徐孝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徐卿之心,朕知之。” 他目光转向李承乾。 “太子,此诗言语质朴,然意蕴深远,励志之心,跃然纸上。不知此诗,太子从何而得?”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李承乾身上。 这首诗的风格与此世流行的綺丽诗风大相逕庭,其来源引人好奇。 是太子本人所作? 李承乾起身,应对从容。 “回父皇,此诗乃儿臣机缘巧合下偶得,感其劝学之诚,遂录之以励山东士子。未曾想竟能流传开来,得徐著作如此谬讚,儿臣愧不敢当。”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將“机缘巧合”四字轻轻带过,既未承认是自己所作,也未透露任何可能指向李逸尘的信息。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深知这儿子身上藏著秘密,但此刻並非深究的时候。 他更在意的,是“劝学”背后所代表的政策导向。 作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化话语权的重要性。 自登基以来,他大力推行科举,修订《氏族志》,无不是为了打破世家大族对知识和仕途的垄断,强化皇权。 太子在山东的举措,无意间与他的长远战略不谋而合,甚至手段更为直接、更具煽动力。 “嗯。”李世民微微頷首,將话题引回正轨。“诗之来源不论,其意甚佳。太子在山东倡导向学,此策……甚合朕心。” 他语气肯定,带著帝王的决断。“天下承平,文教乃国之根本。使天下读书人皆得疏导,人尽其才,方是盛世气象。” 李承乾立刻接口,语气沉稳而务实。 “父皇圣明。然儿臣在山东亦深切体会,当下读书,於寒门庶族而言,仍是艰难之事。” “束脩之资,典籍之费,明师之难得,皆非小户人家所能轻易承担。” “朝廷欲大兴文教,非一朝一夕之功,亦不可罔顾现实,强求速成。” “儿臣以为,当量力而行,循序渐进,更多在於为天下读书人创造可安心向学之环境。” “此事关乎国运长久,需缓缓图之。” 他这番话,没有空泛的道德呼吁,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资源。 读书需要成本,而成本恰恰是世家大族垄断知识的关键。 太子能看到这一层,並提出如此具体而审慎的建议,远超他的预期。 这是一个开始思考帝国深层问题、懂得权衡与策略的储君了。 “太子所言,朕深以为然。” 李世民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 “此事关乎大唐未来气运,急不得,也缓不得。” “既要坚定其志,也需如太子所言,量力而行,营造环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带著託付的意味。 “恩,此事关係重大,以后太子要多费心,尽心尽力。” “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父皇,推动文教,以不负父皇期望!”李承乾躬身领命,声音坚定。 这番父子对话,落在殿內眾臣耳中,无异於一道惊雷。 皇帝与太子,在关乎帝国未来权力根基的文教政策上,达成了高度一致! 这意味著,皇权將更加系统、更有策略地向世家大族掌控了数百年的知识领域发起衝击。 长孙无忌手中捻动的玉扳指微微一顿,面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与身旁的房玄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这些顶尖的重臣,如何看不出这“劝学”背后的刀光剑影? 这对父子,一个雄才大略,一个锋芒初露,联手推动此事,对皇权而言,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以更有效地选拔忠於皇室的人才,削弱世家影响力,巩固中央集权。 但对於他们这些本身即是世家代表,或与世家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重臣而言,这绝非什么好兆头。 太子在山东直接提拔寒门,已让他们感到了切肤之痛,若再让这股风气藉助“劝学”之名在全国蔓延,长远来看,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必將被动摇。 然而,儘管心中警铃大作,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脸上却並未显露过多忧色。 房玄龄甚至微微頷首,仿佛对皇帝与太子的决策深表赞同。 他们並非不担心,而是有著更深层的考量。 知识的垄断,绝非一道《劝学令》或几首励志诗篇就能轻易打破。 数百年的积累,早已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壁垒。 真正的学问,尤其是经史子集的核心注释、官场规则的潜移默化,这些精髓大多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代代相传,非外人所能窥探。 他们拥有最好的家学渊源,收藏著最丰富的典籍,聘请著最有名的学者担任西席。 他们的子弟,从启蒙之初就站在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上。 而寒门子弟,即便得到朝廷些许资助,能够进入州县官学,所能接触到的,也多是些基础典籍和通行注释。 想要登堂入室,躋身真正的权力核心,依旧难如登天。 科举取士的名额有限,其中关节眾多,世家大族依然拥有著绝对的优势。 李泰看著御前与父皇对答如流的李承乾,心中的妒火与杀机交织翻腾,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几乎掛不住,只得借举杯饮酒掩饰眸中的阴鷙。 他死死盯著李承乾,心中疯狂吶喊。 凭什么? 这跛子凭什么! 山东一行,他本该在那泥潭里身败名裂,为何反而成就了他贤名? 那所谓的《劝学令》,那收买人心的诗句,还有此刻父皇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激赏……这一切本该是属於他李泰的! 他身边聚集了那么多文学之士,修撰《括地誌》,为何就未曾想到如此直指人心、撬动天下寒士根基的妙策? 这跛子……既然你如此爱惜羽毛,如此想收揽人心,那便別怪为弟给你寻些真正的“民心”尝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恶毒的念头,或许可以从那些被太子触动利益的山东豪强入手。 或许可以製造些流言,將太子劝学之举扭曲成沽名钓誉、收买人心。 甚至……可以安排些寒门学子闹出些事端,將这善政变成太子的催命符! 李恪则始终保持著沉默,冷眼旁观。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场夜宴之后,朝堂的风向恐怕要变了。 太子经此山东之行,不仅在实务上证明了能力,更在“道义”和“长远布局”上,占据了有利位置。 他与魏王之间的爭斗,或许將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夜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內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 丝竹依旧,歌舞昇平,但每个人都清楚,一场关乎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国运走向的暗战,已经在这觥筹交错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帝与太子,藉助“劝学”这面大旗,將阳谋摆在了台前; 而世家大族们,则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筑起了他们看似无形却坚固无比的防线。 李承乾坐回席间,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內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那酒液入喉,带著一丝辛辣,也带著一丝回甘。 翌日。 太子举荐的人员在三省迅速通过,没有得到任何阻碍。 东宫司议郎李逸尘也正式走马上任。 (本章完) 第153章 「必须適应这种转变。」 第153章 “必须適应这种转变。” 晨鼓初响。 李逸尘身上穿著新赐的浅青色官袍,腰间配著標示身份的银鱼袋。 这是他正式就任东宫司议郎的第一日。 “司议郎……”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著这个新官职。 说得直白些,就是太子的近侍諫官兼机要秘书,负责审阅、整理、甚至初步批註呈送给太子的文书。 有权对其中不妥之处提出驳正意见,並在太子监国听政时,分担处理具体事务。 这是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核心政务,拥有一定话语权和审核权的职位。 不再是那个只能隨侍在侧、偶尔进言的伴读。 李逸尘明白,这是他逐渐踏入世人眼中的第一步。 他內心並没有太多喜悦。 他穿越而来,最初只为活命,凭藉对歷史走向的了解和前世作为教师的引导技巧,险中求生。 如今算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至少暂时將这位太子的注意力从谋反的死路上引开,转向了更为稳妥的权力博弈。 然而,帝心难测,朝局诡譎云涌,东宫之外,魏王虎视眈眈,山东世家怨气未平,关陇集团態度曖昧。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如履薄冰。 这个司议郎的位置,对他而言,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考验。 他终於可以从“幕后”稍稍走向“台前”,有机会將自己的影响力,更直接、更制度化地施加於东宫的决策之中。 他的命运已与东宫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確保李承乾不行差踏错的前提下,他也需逐步展现自身价值,稳固地位,甚至……为可能的未来,积累一些真正的政治资本。 只是,这身份的转变,让他一时有些不適。 前世他只是一名教师,职责是传道授业解惑,面对的是相对单纯的学生。 即便后来有些同事转行从事行政,甚至当了局长、县长,但那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身上难免带著“师者”的惯性思维,好为人师,喜欢讲道理,剖析利害。 这种“爹味”在作为伴读私下引导太子时或有奇效,但放在司议郎这个需要严谨、务实、懂得官场规则和程序正义的职位上,则可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引人反感。 “需谨言慎行,多听多看,先融入,再图其他。” 李逸尘暗自告诫自己。 他必须將那些超越时代的认知和过於直白的分析,用更符合这个时代官僚体系的话语体系包装起来。 “李司议,时辰將至,该入殿参见殿下了。” 一名身著绿袍的录事官走近,恭敬地提醒道。 那態度,与往日对待普通伴读时,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李逸尘收敛心神,微微頷首。 “有劳。” 步入显德殿偏厅,此处已改为太子日常处理政务之所。 李承乾端坐於上首案后,正低头翻阅著一迭文书。 他气色较之以往沉稳许多,眉宇间仍有属於年轻人的锐气。 下方,左庶子杜正伦、詹事府丞竇静等东宫主要属官均已到齐。 见到李逸尘进来,眾人目光皆投向他,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李逸尘依礼参拜。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逸尘来了,不必多礼。自今日起,你便正式履职司议郎。东宫文书往来,启奏驳正,你要多费心。” 他语气温和,带著明显的倚重。 毕竟是人多的场合,叫先生不合適。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信重。” 李逸尘沉声应道。 杜正伦抚须道:“李司议年轻有为,殿下屡次称许。望尔勤勉任事,恪尽职守,勿负殿下厚望。” 他是东宫老臣,言语间带著长辈的期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 李承乾示意李逸尘在靠近他下首的一个新设书案后坐下,案上已堆放了部分今日待处理的文书卷宗。 “这些都是今日各处送来的文书,你先看看,按轻重缓急分类,若有需立即处置或存疑之处,隨时稟报。” “是。”李逸尘应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翻阅起来。 文书种类繁多,有来自三省六部抄送东宫知晓的普通政事摘要,有东宫各局署请示事宜的呈文,也有地方官员直接呈送东宫的谢表或建议书。 他需要快速瀏览,判断其重要性,提出初步处理意见,甚至草擬批答。 起初,他看得颇为缓慢。 文言文的表述,繁复的官场用语,各种隱晦的暗示和潜台词,都让他需要费更多心力去理解。 他努力回忆著原身记忆中关於官场文书处理的零星知识,並结合前世对唐代制度的研究,小心翼翼地批註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逸尘逐渐找到了些感觉。 他摒弃了过於“教师式”的全面分析,尝试用更简洁、更符合程序的语言写下批註。 “此乃常例,可照准。” “此事关乎西州开发,建议转竇詹事详议。” “此呈文逾越规制,应发还本司。” 期间,他遇到一份关於太常寺请求增拨乐舞用度的文书。 他提笔批道:“请核东宫近日用度盈余,若无可挪拨,则依制驳回,言明国库艰难之意。” 既指出了问题关键,又给出了合乎规矩的处理方向。 他將批註好的文书整理好,呈送给李承乾过目。 李承乾仔细看了,偶尔会问上一两句,李逸尘皆能依据文书內容和制度规定对答,虽无惊人之语,却也稳妥扎实。 午时刚过,一名中书省的书吏送来一份加急文书。 李承乾阅后,眉头微蹙,將其递给下首的杜正伦和竇静传阅。 “诸位都看看,漕运那边递上来的,说是洛口仓至陕州一段,近日漕船阻滯,转运使言乃河道水浅,舟楫难行,请求延迟旬日运抵关中的粮餉。” 杜正伦看后,沉吟道:“河道水浅,確係常情。然今岁春汛未过,何来水浅之说?且延迟旬日,恐影响京师军民用度。” 竇静掌管詹事府,对实务更熟。 “殿下,此事或有蹊蹺。臣记得去岁工部才疏浚过此段河道。即便水浅,亦不至於阻滯旬日之久。转运使所言,恐非全部实情。” 李承乾看向李逸尘。 “逸尘,你刚看过近月漕运相关文书,有何见解?”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瀏览过的文书,其中有一份是半月前漕运衙门的例行匯报,提到了该段河道水流平稳,漕运通畅。 另一份是民部关於今岁漕粮起运的匯总,数字清晰。 他起身,谨慎答道:“回殿下,臣方才確见相关文书。半月前漕运衙门尚报河道通畅,今忽言水浅阻滯旬日,时间上略显突兀。” “且臣观民部文书,今岁漕粮数目与去岁相仿,並无特殊加运导致拥堵之象。” “转运使所请,理由似不够充分。或可令其详陈阻滯具体情况,比如具体在何段,涉及多少漕船,往年同期水情对比如何。” “同时,可諮询工部水部司,核实该段河道近期水文状况。弄清缘由,再行定夺不迟。” 他没有直接质疑转运使说谎,而是指出其报告中的模糊之处,並要求更具体的信息和交叉验证,思路清晰,合乎程序。 杜正伦闻言,开口附和。 “李司议所言甚是。事出反常,当究其详。不可因其一面之词,便准其延迟,否则易开推諉塞责之端。” 李承乾点头:“好!便依此议。竇詹事,你即刻草擬一份询问文书,发往漕运衙门並抄送工部水部司,令其限期明確回稟!” “臣遵命。” 竇静领命,看了李逸尘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 处理完此事,殿內气氛似乎更加活络。 几位东宫属官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接纳。 他能迅速进入角色,处理文书条理清晰,关键时刻也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看来这三年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已。 李逸尘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个新的岗位上,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既要避免“爹味”过重,引人侧目,又要在合適的时机,以符合身份的方式,展现自己的价值,潜移默化地影响东宫的决策。 他重新坐回案前,继续埋首於文山牘海。 申时末,鼓声再次响起,意味著今日的政务处理暂告一段落。 属官们纷纷整理案头,起身向太子行礼告退。 走出显德殿,夕阳余暉。 几名同僚走了过来。 詹事府主簿,一位姓王的中年官员笑著对李逸尘道:“李司议今日批驳漕运文书一事,可谓切中要害。往日此类含糊其辞的呈文,往往被轻轻放过,倒是助长了下面办事不力之风。” 另一名左春坊的舍人也接口道:“正是。殿下近来锐意进取,东宫权重日增,下面各部寺监报送文书也愈发勤快。只是这文书质量,却良莠不齐,正需李司议这般细心之人加以甄別驳正。” 李逸尘连忙谦逊道:“二位谬讚了,在下初学乍练,不过是循规蹈矩,依制而行。许多事情,还需向诸位同僚请教。” 他態度恭谨,不居功自傲,让几位同僚心下更为受用。 竇静走在稍后,此时也缓步上前,与李逸尘並肩而行,低声道:“逸尘不必过谦。你之才,殿下深知,我等亦看在眼里。” 竇静对於李逸尘处理的王老五案件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李逸尘打开了太子在山东的被动局面。 “东宫如今不同往日,陛下赋予听政之权日重,我等著为东宫属官,肩上的担子也重了。以往我等虽位列东宫,实则清閒,家族之中,亦不过视之为清贵閒职,难掌实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昂扬。 “如今却大不相同了。西州开发、山东賑灾后续、乃至如今日常政务处理,东宫皆有参与决断之权。” “不瞒你说,近日里,家中族老对待老夫的態度,都热络了几分。便是往日那些眼高於顶的部省堂官,见面也客气了许多。此皆因东宫权重,水涨船高啊。” 李逸尘默默听著,心中瞭然。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最直接变化。 东宫不再仅仅是一个象徵性的储君机构,逐渐成为一个拥有实际决策能力的“政治副中心”。 这些东宫属官,原本可能只是被家族安排来“投资未来”,本身权力有限,如今却真正开始掌握部分实权,他们的社会地位和家族地位自然隨之提升。 这种变化,无疑会极大地增强东宫內部的凝聚力和属官们的积极性。 “竇公所言极是。”李逸尘附和道。 “东宫地位提升,我等更应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方能不负陛下与殿下信重,亦不负家族期许。” “然也。”竇静点头。 “故而,如你这般能干之才,正当其时。好好做,殿下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说话间,已行至东宫宫门处。 眾人相互揖別,各自散去。 李逸尘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沿著宫墙外的甬道缓步而行。 他回想著今日的一切。 司议郎的职责,比他预想的还要繁杂,需要极强的耐心和细致。 他確实感到了不適,那种从“思想引导者”向“事务执行者”转变的彆扭。 很多时候,他本能地想对一件事进行深入剖析,像给学生讲题一样掰开揉碎。 但理智告诉他,在官场上,很多时候只需要给出结论和符合程序的建议,过多的解释反而显得冗余和软弱。 “必须適应这种转变。” 他对自己说。 “在这里,务实和效率往往比深刻的道理更重要。『爹味』要收起来,但观察力和分析问题的能力不能丟,只是表达方式要变。” 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东宫內部涌动的这股新气象。 属官们因为权力的实质性增长而士气高涨,这对李承乾是好事,凝聚力更强。 但这也可能带来新的问题,比如骄纵,比如与其他官僚系统的摩擦,比如更引人瞩目的攻訐。 他作为司议郎,身处信息匯总之地,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多做些文章。 (本章完) 第154章 但这与打击世家 扶持寒门有何关联? 第154章 但这与打击世家 扶持寒门有何关联? 贞观十六年七月,长安暑气正盛。 两仪殿传出的一道詔令,让李承乾的心绪不寧。 詔令內容简明扼要,甚至在大唐绝大多数臣工看来,理所应当,无可指摘。 “隋季政衰,徭役繁剧,民有自折肢体以避其役者,谓之『福手』、『福足』。此风相沿,至今未绝,实乃前朝弊政遗毒,亦为国法纲纪所不容。自今以后,有此自伤残害者,据律加罪,其赋役依旧不得免除!” 詔令由中书省颁行天下,措辞严厉,意在彻底剜除前隋留下的这颗毒瘤,维护国家赋役制度的严肃性。 强化朝廷对地方、对编户齐民的掌控力。 消息传至东宫显德殿时,李承乾正在批阅一份关於淮南道劝课农桑的奏报。 宦官將那抄录的詔令文书恭敬地呈上时,他起初並未在意,只当是寻常政令通传。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福手”、“福足”那几个刺眼的字眼,以及“据法加罪,仍从赋役”的冰冷结论时,捏著奏报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殿內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驱散著暑热,但李承乾却感到一股莫名的燥郁自心底升起,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他挥退了殿內侍立的宫人,独自对著那份詔令副本,久久沉默。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数月前山东之行所见所闻。 那些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农户,那些在田埂间佝僂著身躯、与天爭食的黔首…… 他们缴纳租调,他们服著徭役,他们是支撑起这大唐盛世最卑微、却也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而“福手”、“福足”,这个听起来带著一丝荒诞讽刺意味的称呼,背后是多少走投无路的绝望,才会让人选择用自残肢体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换取一丝喘息之机,去祈求那虚无縹緲的“福”? 父皇这道詔令,站在朝廷的角度,站在维护法度纲纪的立场,有错吗? 似乎没有。 此风確属前朝恶习,若不严禁,人人效仿,国家赋役根基动摇,还谈何征伐四方、营建宫室、治理水患? 朝廷的威严何在? 那些御史、那些部省堂官,乃至天下绝大多数读圣贤书、食朝廷禄的官员,恐怕都会称颂父皇圣明,果断剜除痼疾,彰显朝廷威仪,维护纲常秩序。 可李承乾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李逸尘提及的“阶级”之分,那些居於庙堂之高者,与身处江湖之远的黎庶,他们所思所想,所苦所乐,竟是如此的天差地別。 在朝臣们眼中,“福手福足”是刁民逃避王法的恶习,是必须用律法严惩的罪行。 但在那些被迫举起斧凿砍向自己手脚的百姓眼中,这或许是他们能想到的、对抗沉重徭役的唯一、也是最惨烈的方式。 朝廷要的是秩序,是赋役。 百姓要的,仅仅是活下去。 父皇看到了秩序的破坏,看到了赋役的流失,所以他下詔严禁,用律法来维繫这一切。 这似乎是帝王理所当然的责任。 可李承乾却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会有“福手福足”? 为什么前朝有,本朝依旧未能禁绝? 甚至需要父皇专门下詔来重申、来加重惩罚? 难道仅仅是因为百姓愚昧、畏役如虎吗? 父皇常自比尧舜,以“轻徭薄赋”自詡,贞观以来,也確曾多次减免赋税,暂停徭役,以示休养生息。 然而,“轻徭”终究不是“无徭”。 父皇似乎从未觉得,这徭役制度本身,有什么根本性的问题。 他只是在“度”上进行调控,宽严相济,如同驾驭烈马,时而松韁,时而紧勒。 一种混杂著怜悯、困惑、以及一丝对父皇决策本能质疑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他发现自己自从病中醒来,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简单地接受这道“英明”的詔令。 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釐清思绪,需要那双能看透事物表象的眼睛。 “传李逸尘。”李承乾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孤要单独见他。” 片刻之后,李逸尘奉召而至。 他身著司议郎的浅青官袍,步履沉稳,进入殿內,依礼参拜。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先生免礼,看座。” 李承乾指了指身旁的席位,目光一直未曾离开他的脸。 李逸尘谢恩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眉宇间凝聚的阴鬱,以及那份不同於往日討论政务时的神情。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困惑,夹杂著某种……物伤其类的悲悯? “这道詔令,先生看过了?” 李承乾將那份抄录的詔令推至李逸尘面前。 “臣已看过。”李逸尘扫了一眼,语气平静。 这道詔令在中书省流转时,他作为司议郎,已然知晓。 “先生有何看法?”李承乾紧盯著他。 “学生要听实话。” 李逸尘略一沉吟,並未直接评价詔令本身,而是如同剥笋般,从根源说起。 “殿下,『福手福足』之俗,確为前朝恶政之延续,亦是人性在极端压迫下扭曲之產物。然其根源,不在民之刁顽,而在役之酷烈,与……制度之僵滯。” “制度僵滯?”李承乾眉头微蹙。 “正是。”李逸尘目光沉静,言辞开始展露锋芒。 “我朝立国,承袭前朝诸多制度,租庸调法便是其一。此法核心,租为田赋,调为户税,庸即为力役替代。表面看,条理清晰。然则,这庸或直接力役,便是『福手福足』之源。” 他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继而深入剖析。 “殿下试想,徭役徵发,其根本原因何在?” “朝廷兴建宫室、修筑城池、开闢道路、转运粮餉、戍守边疆……凡此种种,皆需大量人力。” “而国库財政收入,尤其是货幣之收入,有限。无法完全以货幣僱佣民夫完成所有工程,故必须直接徵发民力,此其一。” “其二,朝廷需要牢牢掌控民间劳动力,確保隨时有足够人力应对各项事务,尤其是战事与大型工程。” “若完全放任民间,朝廷动员能力將大减。” “其三,”李逸尘语气微冷。 “或许亦是某些官吏乃至地方豪强所乐见。徵发徭役过程中,操作空间极大。” “名额可上下其手,工期可任意延长,待遇可肆意剋扣。甚至,可藉此役使民力,行私人之便。百姓畏役如虎,便有那『福手福足』之惨剧,亦有那贿赂胥吏以求免役之行径。此中弊竇,盘根错节,非止一端。” 李承乾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那依先生之见,这徭役制度,难道就无可更改?父皇亦常行轻徭之举,为何不能彻底废除?” “殿下,彻底废除?” 李逸尘微微摇头,语气带著一种现实的冷酷。 “以贞观十六年之国情,绝无可能。” 他屈指数来,条理清晰。 “其一,人口与劳动力。我朝人口虽经贞观休养,较隋末大增,然相较於辽阔疆域与庞大需求,仍是稀缺。” “若完全以钱雇役,朝廷需支付何等天量之钱帛?且许多偏远艰苦之役,即便有钱,恐也无人愿往。” “直接徵发,带有强制性,方能保证人力供给。” “其二,朝廷財政。国库岁入,多以绢帛、粮食等实物为主,钱幣收入相对有限。” “若將全国徭役尽数折钱,朝廷需先有稳定、充足之货幣来源,否则便是空谈。如今朝廷尚未有此財力。” “其三,技术所限。许多工程,如大型水利、道路修筑,需要集中大量人力在短时间內完成,非少量僱佣工匠所能胜任。” “徵发徭役,是当前技术条件下,是最有效的组织方式。” “其四,”李逸尘目光锐利。 “牵一髮而动全身。徭役制度与均田制、府兵制等息息相关,构成朝廷统治之基石。” “骤然废除,整个统治体系都可能受到衝击。陛下行『轻徭』,是权衡之后,在不动摇根本前提下的仁政。” “而废除,则是顛覆性的,其风险,陛下绝不会冒。” 李承乾沉默了。 李逸尘的分析,剖开了“轻徭薄赋”表面下,那坚硬而残酷的现实骨架。 父皇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大唐的运转,目前还离不开这带著血泪的徭役制度。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这道詔令颁行,看著那些或许真有苦衷的百姓,在律法的威压下,要么继续承受徭役之苦,要么在自残后还要面临加罪的风险?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甘的苦涩。 “只能任由此詔颁行,然后寄望於地方官吏执法能稍存仁念?或者,期待父皇日后能更多地『轻徭』?” 李逸尘看著太子眼中那挣扎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 摧毁其幻想,方能建立新认知。 “殿下,若您只想循规蹈矩,做个守成之储君,那么,接受现状,偶尔劝諫陛下『轻徭』,便是您所能做的全部。”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但若您心中那份『不是滋味』並非一时矫情,若您真觉得此詔虽合乎法理,却未必尽合情理,若您將来……想做一些连陛下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么,强行在当下改变此制度固然不可能,但为其寻找一条……渐进替代、乃至最终瓦解其根基之路,却並非毫无可能。” 李承乾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如何渐进替代?如何瓦解根基?” 李逸尘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殿下可知,这徭役制度,在维繫朝廷运转的同时,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最大的受害者,又是谁?” “受益者自是朝廷。受害者……自然是那些服役的百姓。”李承乾答道。 “殿下只答对了一半。”李逸尘冷静道。 “朝廷是明面上的受益者。然而,在徵发徭役的过程中,那些掌控地方、与胥吏勾结、能利用规则为自己和亲族牟利、甚至將国家徭役转化为私人家奴劳役的……世家豪强,他们是否也是隱形的受益者?” 李承乾瞳孔一缩。 “而最大的受害者,除了普通农户,更是那些毫无背景、只能依靠自身劳力谋生,却被长期、无偿徵发,无法专心於自身技艺与营生的……” “寒门庶族,以及正在努力挣脱土地束缚、试图以匠艺或小商贩谋生的城市平民。他们的时间,他们的技艺,他们的微薄资本,都被这不定时、无报酬的徭役所吞噬。” “他们永远被固化在社会的底层,难以向上流动。” 李承乾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徭役! 它不仅仅是朝廷与农民之间的矛盾,更是……国家与地方豪强爭夺人力资源,以及世家大族压制寒门庶族上升通道的工具! “所以,先生的对策是……”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急促。 李逸尘目光沉静,开始勾勒他那系统而大胆的方略: “殿下,臣之对策,並非要立刻废除徭役,那是不智。而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核心在於八个字——化徭为银,变奴为工。” “化徭为银?变奴为工?” 李承乾重复著这陌生的词汇,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期待。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 “所谓化徭为银,便是在部分地区、部分工程上,试行『纳资代役』之制。允许应役者缴纳一定数量的钱幣或绢帛,来代替亲身服役。” “朝廷再用这些钱帛,去招募愿意受僱的工匠或民夫,来完成工程。” 李承乾立刻提出质疑:“方才先生不是说,朝廷货幣不足,且偏远艰苦之役无人愿往吗?” “殿下所虑极是。故此法不能一蹴而就,必须分步而行。” 李逸尘从容应对。 “首先,选择试点。可在长安、洛阳等繁华之地,或漕运、织造、矿產等需要一定技艺、且报酬相对较高的工程中试行。” “这些地方,民间有大量脱离土地的手工业者、商贩,他们寧愿出钱也不愿耽误营生。同时,也有充足的自由劳动力愿意受僱换取报酬。” “其次,区別对待。对普通农户,仍以力役为主,但可允许其在特殊情况下申请纳资代役,代役银的標准需合理,不能过高。” “再次,专款专用。所收代役银,严格用於僱佣人工、改善役夫待遇、提升工程效率,绝不可挪作他用,否则必生贪腐,良法亦成弊政。” 李承乾若有所思。 “此举……似乎可行。但这与打击世家、扶持寒门有何关联?” (本章完) 第155章 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第155章 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关联甚大!”李逸尘语气陡然加重。 “殿下试想,一旦纳资代役形成制度,並逐步推广,会发生什么?” “第一,朝廷获得了一笔稳定的、额外的货幣收入!” “这笔钱,可以用来做很多以前想做而没钱做的事情。比如,扩大僱佣的范围,逐渐减少徵发的比例。此为化徭为银之利。” “第二,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 李逸尘目光如炬。 “它开始將劳动力,从国家的依附民,逐渐转变为市面的自由工!” “虽然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但方向一旦確立,意义非凡。” “对那些寒门庶族、手工业者而言,他们可以用钱买回自己的时间!” “他们可以更专注於提升技艺、经营產业,创造更多的財富。他们的上升通道,因为时间的解放,而被拓宽了!” “而对那些世家豪强而言,这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李逸尘嘴角露出一丝弧度。 “他们再难以利用徭役徵发的权力,去变相役使依附於他们的农户,或者藉此打压那些试图独立的寒门精英。” “因为朝廷提供了纳资代役这个合法渠道,百姓多了一个选择。世家对地方人力资源的隱形控制力,被削弱了!” “更重要的是,” 李逸尘拋出了一个更具衝击力的构想。 “隨著代役银的积累和僱佣制度的成熟,朝廷甚至可以成立专门的『工筑司』或『河渠司』,培养一支属於朝廷的、专业的工程队伍!” “他们精通技艺,效率远超临时徵发的农夫。朝廷对大型工程的控制力,反而增强了,不再需要过度依赖地方豪强的协助。” “此策若行,看似只是徭役徵收方式的微调,实则是与世家大族爭夺人力资源控制权,为寒门庶族鬆绑,並为最终以货幣化和专业化取代强制性劳役打下根基的一步暗棋!”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隱藏在现行制度之下,可以悄然改变力量对比,最终撬动整个格局的路径! “那……变奴为工又作何解?”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感觉李逸尘的谋划绝不止於此。 “殿下,变奴为工是化徭为银的延伸和升华,更是关乎国本强弱的要害所在!” 李逸尘目光灼灼。 “而要真正理解其精髓,殿下,您必须看清一股从未被庙堂诸公真正重视过的力量——工匠之力,百工之能!” 李逸尘稍顿,整理思绪。 “殿下,这一切变革,皆非一蹴而就,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找准发力之处。世家门阀为何能绵延数百年而不倒?” “其根基在於两点:一为垄断土地,控制最主要的產出。” “二为垄断知识,把控仕途与话语。农户依附於其土地,学子求索於其藏书,故而其势大难撼。”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 “世间还有一股力量,是世家难以完全垄断,甚至其自身发展亦需依赖於此的,那便是工匠之技,百工之巧。” “这股力量,若能善加引导、培育、解放,便可成为殿下,成为大唐,绕开世家掣肘,直接获取实打实力量的新源头。” 李承乾眉头微蹙,显然对“工匠之力”能达到如此高度尚存疑虑。 “工匠之技,或为军国利器之补充,焉能与土地、士人相提並论,竟成撼动世家之基?” “殿下,此念差矣!” 李逸尘断然否定,隨即开始层层拆解。 “请容臣为殿下剖析其究竟。” “我们先论土地与农户。”李逸尘道。 “自井田制崩坏,至本朝行均田,土地始终是天下財富之本。农户耕於土地,產出粟麦丝麻,供养天下。然则,土地之產出,有其极限。” 他引述事实。 “前汉晁错曾言,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我朝风调雨顺,精耕细作,一亩上田,岁收粟米也不过一石半至两石。” “此乃天地生养之律,纵有神农再世,亦难使一亩之地產出十石之粮。农户之力,尽於此矣。” “而世家大族,凭藉其政治特权与经济实力,兼併土地,收纳佃户。” “他们控制著这有限的、看得见的產出。朝廷赋税、百官俸禄、军队粮餉,大半出於此。” “故而,谁控制了土地和依附於土地的农户,谁就掌控了国家的命脉之一。” “此乃世家力量之基石,亦是其最为警惕、严防他人触及之领域。殿下欲在此领域与之爭锋,难如撼山。” 李承乾缓缓点头,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山东之行,所见田亩纠纷、佃户艰辛,皆与此相关。 “我们再论商贾。”李逸尘继续道。 “商贾流通货物,调剂有无,其利甚厚。太史公在《货殖列传》中亦不讳言其能。如猗顿以盐起,郭纵以铁冶,皆与王者埒富。商业之力,聚財之速,確非农耕能及,其上限似乎更高。” “然则,”他语气一转,带著冷峻的洞察。 “商贾积累巨万之后,其欲何为?殿下可曾细思?” 不待李承乾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彼等所求,非止財货。乃是以財求田,成为地主,以財结官,谋求庇护,最终,必是培养子弟,读书科举,躋身士林!” “为何?因唯有成为『士』,掌握知识权与话语权,方能保其家业长久,方能真正获得与世家大族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成为新的世家!” 他举出近例。 “殿下可观如今长安、洛阳之富商巨贾,谁人不广置田宅?谁人不竭力与官宦往来?谁人不延请名师,督促子弟苦读诗书,以期有朝一日金榜题名?” “前隋时,江南富商,如沈氏、张氏,其子弟入仕者不乏其人,渐与旧士族联姻通好。” “本朝虽重门第,然科举渐开,此路並未断绝。故而,商贾之力,其发展之极,往往不是瓦解世家,而是……想方设法让自己变成世家,或与旧世家合流。” “他们本身,就可能成为殿下未来需要面对的、新的士族力量。” 李承乾悚然一惊,他从未將商贾的终极归宿想得如此透彻。 经李逸尘一点,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其跃迁之途,竟如此清晰。 “现在,我们来看工匠,看百工之技。”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工匠之力,与前两者截然不同。” “其一,其產出提升,近乎无限。”李逸尘指出关键。 “土地產出受限於地力、天时,有其天板。而工匠改进技艺,提升效率,其带来的增益,可能十倍、百倍於前!” “殿下可知前汉赵过创代田法,又造耬车,使耕种效率倍增,一岁之收,可过常田一斛以上。” “此乃农具之利,实为工匠之功!再如前代改进纺机,一人一日所纺之纱,可比旧法多出数倍。此等增益,岂是单纯依靠扩大田亩、增加农夫所能企及?” “其二,其力量源头,难於被世家彻底垄断。” 李逸尘深入剖析。 “知识典籍,可藏於秘阁,良田万顷,可圈於高墙。” “然工匠之巧思,技艺之诀窍,虽亦可秘而不宣,但其根本在於『用』,在於『流传』。” “一件新式犁鏵,一旦造出,用于田间,其形制、其效用,便难以完全隱藏。” “一名优秀工匠,其手艺或许独到,但其培养学徒,技艺传承,本身就是一个扩散的过程。” “世家或可笼络部分顶尖匠人,却绝难像垄断经史子集那样,垄断天下所有技艺的源头与流通。” 他进一步阐述。 “更关键者,技艺需要交流、需要碰撞、需要在实际应用中不断改进。闭门造车,技艺必僵化落后。” “故而,工匠阶层,从其本性而言,就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和流动性。这是其与固守知识壁垒的士族、固守土地疆界的豪强,最根本的不同。” “其三,其成果普惠,能降天下运行之成本,而其自身却难成新世家。” 李逸尘拋出最核心的论断。 “殿下试想,若有匠人改良了水车,使灌溉效率大增,受益者是天下农户,是朝廷粮赋。” “若有匠人改进了织机,使布帛產量提升,受益者是天下百姓,是国库税收。” “若有匠人精炼了钢铁,使兵器更利、农具更坚,受益者是全军將士,是黎民耕夫。” “此等贡献,於国於民,功莫大焉。然则,这造水车、改织机、精炼钢铁的工匠,他们能因此就成为如崔、卢、王、谢那样的世家大族吗?” 李承乾想了想,回答道:“几乎不可能。” 李逸尘微微点头,继续解释道。 “其一,其技艺成果,一旦推广,便成天下之公器,难以被其家族长期独占暴利。” “其二,工匠之社会地位,受千年『重道轻器』观念所限,难以骤然跃升到与经学传家的士族比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工匠技艺的价值实现,往往需要依赖……商贾之力。” 他勾勒出了完整的链条。 “工匠造出利器,需由商贾贩卖至四方,方能广惠天下,其利亦由工匠与商贾共分。” “而如前所述,商贾求富之后,志在成为士族。故而,工匠阶层,其创造的巨大价值,在流动过程中,被商贾分润,其社会地位的上限,又被士族观念所压制。” “这就导致了一个奇妙的结果。工匠阶层能创造出顛覆性的力量,极大地提升国力,降低整个社会运行的成本。” “但其自身,却很难利用这股力量,形成如世家门阀那般稳固的、世袭的、能与皇权长期博弈的政治势力。”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之前许多模糊的想法瞬间被照亮、串联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在殿內缓缓踱步,消化著这石破天惊的论析。 土地有极限,易被控。 商业求蜕变,终成士。 唯有工匠之技,能突破极限,普惠天下,而其创造者却难成气候,其力量最终匯聚的方向…… 是提升整个国家的实力,是强化朝廷的掌控! “所以……所以先生力主『化徭为银』,『变奴为工』,其深意並不仅在恤民、不在与世家爭一时之人力……”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明悟。 “更在於……在於为这股『工匠之力』的勃发,扫清障碍,奠定根基!” “殿下圣明!”李逸尘重重頷首。 “正是如此!强制性、无差別的徭役,將大量潜在的优秀匠人束缚在土地上,或消耗在低效的苦役中,扼杀了他们钻研、改进、传承技艺的时间和可能。” “化徭为银,允许他们以资代役,便是给他们腾出时间,去精进技艺,去创造更多价值!” “而变奴为工,將部分苦役转为僱佣,不仅是改善役夫处境,更是朝廷在主动培育一支专业的、高效的工匠和工程力量。” “这支力量,直接听命於朝廷,依靠技艺和效率立足,而非依附於任何世家豪强!” “他们打造更坚固的城池,开闢更便捷的道路,兴修更有效的水利,锻造更精良的军械……这一切,都是在实实在在地增强朝廷的物力,夯实殿下的根基!” 李逸尘最终总结道,语气沉凝而充满力量。 “殿下,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但方向比速度更重要。”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化徭为银、变奴为工这类策略,悄然改变制度的土壤,將束缚工匠力量的枷锁一环环解开。” “同时,借西州开发等契机,大力鼓励技艺创新,奖掖能工巧匠,让这股力量开始萌芽、生长。” “待到此力茁壮,它所带来的,將是农耕產出因新式农具而倍增,是商业流通因交通改善而愈发繁荣,是军事实力因器械精良而更加强大,是朝廷掌控四方因工程能力提升而更加牢固。” “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是大唐,是天下黎庶。至於那些依靠垄断旧资源而存在的世家大族,在这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新生力量面前,其相对优势,必將逐渐削弱。”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逸尘,脸上再无半分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顺势明詔,潜研数据,西州试工……学生定会步步为营,將此策推行下去。” “这工匠之力,百工之兴,便从这『化徭为银』、『变奴为工』始,为我大唐,奠定万世不易之新基!” (本章完) 第156章 此计是否太过凶险? 第156章 此计……是否太过凶险? 东宫声望日隆,太子李承乾虽足疾未愈,却在李逸尘的辅佐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沉稳与见识。 无论是西州开发的稳步推进,还是对朝政日渐深入的参与,都让原本倾斜的储位天平,悄然回正。 这一变化,如同毒刺,深深扎入了魏王李泰的心头。 魏王府,芙蓉苑凉殿。 虽置有冰鉴,丝丝寒气却驱不散李泰眉宇间的阴鷙与燥热。 他肥胖的身躯深陷在紫檀木坐榻里,手中捏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太子近日採取的举措,条理清晰,成效初显。 “砰!” 李泰猛地將密报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胖脸上肥肉颤动,一双小眼睛里燃烧著嫉妒与愤怒的火焰。 “好!好一个李承乾!”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著浓重的鼻息。 “装模作样,收买人心!”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下首坐著的一直沉默不语的杜楚客身上。 “你都看到了?”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 “那跛子如今声势日涨,再这般下去,满朝文武只怕真要忘了谁才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谁才该是大唐未来的君主!” 他越说越气,抓起案上的玉镇纸就想砸下,但终究顾及这是御赐之物,硬生生忍住。 “本王绝不能坐视!绝不能!” 他低吼道,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必须给他致命一击!要快,要狠,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殿內一片沉寂,只有李泰粗重的喘息声。 杜楚客明白,太子近期行事谨慎,抓不到明显错处,若贸然攻击,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他缓缓抬起眼皮,闪过一丝冷光。 “殿下,息怒。太子如今羽翼渐丰,寻常弹劾已难动其根本。若欲行致命一击,需寻其七寸,一击毙命。” 李泰目光凝聚,死死盯住杜楚客。 “七寸?他的七寸在何处?先生,你有何良策,速速道来!本王已等不了了!” 杜楚客迎接著李泰急切而凶狠的目光,缓缓道:“殿下可还记得,太子前番賑灾山东事宜?” “自然记得!他在山东沽名钓誉,收揽了些许人心!” “不止是收揽人心。” 杜楚客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蛊惑般的阴冷。 “山东之地,世家林立,民风彪悍,更是……前朝与隱太子旧势力盘根错节之处。” 他刻意在“隱太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泰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你是说……” 杜楚客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殿下,我们可以从此处著手。联络山东世家,最好是……能捏造一些太子在山东时,与当地豪强、乃至……与前朝余孽或隱太子旧部暗中往来,图谋不轨的证据!” 空气瞬间凝重。 李泰的脸色变幻不定,杜楚客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接捅向了他內心最深处那个疯狂而又诱人的念头。 构陷太子谋反! 这是最狠毒,也是最有效的计策。 一旦成功,莫说太子之位,李承乾的性命都难保。 但……这也是最危险的。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狂跳的心臟,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生……此计……是否太过凶险?谋逆大罪,非同小可。” “若无確凿实证,便是诬告储君,其罪……当诛九族。父皇圣明,岂是那么容易蒙蔽的?万一……万一被父皇识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世民的猜忌与冷酷,他们这些儿子和近臣体会最深。 玄武门之事虽已过去多年,但那血淋淋的教训,始终是悬在所有皇子头顶的一柄利剑。 杜楚客似乎早已料到李泰的犹豫,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笑。 “殿下所虑,自有道理。此计確如悬崖行走,一步踏错,万劫不復。故而,我们需行此计,却又要让此计……与我们毫无干係。” 李泰精神一振,急忙追问。 “哦?有何万全之法?既能成事,又不至引火烧身?” 杜楚客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臣手下……尚能联繫到一些当年隱太子身边的旧人。这些人,对今上心怀怨懟,隱匿民间多年,其身份、其动机,若由他们出面,去说服山东某些对朝廷政策不满、或与太子已有齟齬的世家,共同构陷太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李泰眼中精光爆闪,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利用隱太子余孽! 这確实是一步妙棋,也是一步险棋! 这些人对父皇恨之入骨,若有机会构陷父皇立的太子,他们定然乐意为之。 而且由他们出面,一旦事发,线索指向的也是前朝余孽报復,或者山东世家与隱太子旧部勾结,很难直接追查到魏王府头上! “可是……”李泰仍有疑虑。 “山东世家亦非蠢人,岂会轻易相信那些丧家之犬,並跟著他们行此灭族之事?空口白牙,如何取信?” 杜楚客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带著一种掌握一切的篤定。 “仅凭旧怨,自然不够。但若我们许之以重利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拿到了……太子赖以敛財、並意图藉此收买天下人心的……製盐新法的完整秘方!” 李泰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坐榻上弹起来。 “製盐新法?!你……你拿到了?” 东宫凭藉那神奇的新法制出的雪白精盐,如今已在权贵圈中小范围流传,其品质远超官盐,利润之大,可想而知。 若真能得此秘法,无异於得到一座金山! 这对任何世家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杜楚客缓缓摇头,神色平静。 “臣並未拿到。” 李泰一愣,隨即泄气:“那……” “但他们不需要知道我们没拿到。” 杜楚客打断他,语气冰冷。 “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拿到了。事成之后,太子倒台,东宫势力土崩瓦解,到那时,谁还能追究这秘方是真是假?” “即便他们事后发现受骗,木已成舟,太子已废,他们难道还敢声张自己参与了构陷储君之事吗?” “更何况,届时殿下您大权在握,许他们些別的利益,安抚便是。若有不识抬举的……哼。” 一番话,將阴谋诡计的精髓阐述得淋漓尽致。 虚虚实实,借力打力,驱虎吞狼,最后还能过河拆桥。 李泰沉默了。 他靠在榻背上,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內心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杜楚客不再言语,他知道,此刻需要魏王自己做出决断。 这是赌上身家性命的豪赌,成则一步登天,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泰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脑海中闪过父皇严厉的目光,闪过李承乾近日那令他不安的沉稳,闪过李冶那怯懦却同样拥有继承权的身影,更闪过那至高无上、象徵著天下权柄的龙椅…… 终於,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小眼睛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他坐直身体,脸上肥肉绷紧,看向杜楚客,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低沉而决绝的声音。 “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紧紧盯著杜楚客。 “此事,由你亲自去办!调动一切可动用的资源,联络那些隱太子旧部,许以重利,诱以权势,务必说服他们,並借他们之手,撬动山东世家!所有环节,必须单线联繫,绝不可留下任何指向本王的痕跡!”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著一种近乎狰狞的严肃。 “记住!此事不管成与不成,都是滔天之祸!无论如何,父皇必定追查到底。一旦泄露半分,届时……你我,乃至整个魏王府,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杜楚客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殿下放心!属下明白其中利害!必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所有经手之人,皆会用其软肋牢牢控制,即便万一事败,也绝无可能牵扯到殿下身上!” “去吧。” 李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瘫回坐榻中,闭上了眼睛。 “本王,等你的消息。” 杜楚客再拜,而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凉殿。 殿內,李泰独自一人,良久,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嘆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此刻他的心態已经严重失衡,如果不赌上一把,李承乾即位,他照样死无葬身之地。 …… 几乎就在魏王府密谋著这桩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毒计之时,大唐的朝堂之上,李世民颁布了一道震动天下的詔书。 常朝之上,待寻常政务议论已毕,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並未如常宣布散朝。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追忆往事的沉痛。 “朕,近日追思往事,常怀愴然。” 只此一句,便让满朝寂然,眾臣皆知皇帝將有重大宣告。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之事……” 李世民直接提及了这个敏感的禁忌。 “兄弟鬩墙,祸起萧墙,实乃人伦惨剧,朕心至今深以为痛。” 殿內落针可闻,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皆垂首敛目,心中波澜暗涌。 “然,时势所迫,非朕本愿。彼时,建成、元吉,屡构嫌隙,意在图朕。” “朕为社稷计,不得已而为之。” 李世民语气沉痛中带著辩护的坚定,旋即话锋一转。 “然,建成、元吉,终究是朕之手足,高祖皇帝之子。其过往,亦曾有功於国。其罪在其身,其名……不应长此污损。” 在百官惊愕与复杂的目光中,李世民沉声宣詔,其內容並非简单的追封王爵,而是更具深意。 “追赠故息王、隱太子建成为皇太子。復故海陵剌王元吉为巢王。其昔日僚属,凡无大恶者,皆可赦宥,量才敘用。其子孙,宜予抚恤,承袭爵秩。” 这道詔书的核心,在於恢復李建成“皇太子”的身份名誉。 这不再是简单的施恩或追封,而是官方层面为其正名,承认他曾经的法统地位,试图从礼法和舆论上,为那段血腥的歷史做一个了结。 它既是李世民对自身即位合法性的一种追认式弥补,展现其掌控大局后的自信与“宽仁”,意在缓和皇室內部潜在的歷史怨懟,安抚可能残存的隱太子旧部人心。 更深层次,也未尝不是对当下所有皇子的一种无声警示——皇权之爭的残酷,朕亲身经歷,血流盈庭,尔等当引以为戒,恪守本分。 …… 詔书迅速传抄,颁行天下。 东宫,显德殿侧厢。 李逸尘手持那份抄录的詔书,默默览阅。 窗外烈日灼灼,映在他平静无波的脸庞上。 他心中瞭然。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上,李世民於贞观十六年下詔恢復李建成的皇太子名號,这是贞观后期对武德旧事进行官方定调、缓和內部矛盾的关键一步。 然而在原本的歷史中,此举对当时已因足疾、失宠及压力而心態失衡的李承乾,刺激不小,仿佛是在提醒他父皇手上沾著伯叔的鲜血。 也暗示著储君之位並非绝对安稳,加剧了他的不安全感与逆反心理,某种程度上催化了他后续的疯狂。 但在此刻,在这个因他介入而悄然改变的时间线里,这道为李建成恢復名誉的詔书,其意味似乎有所不同。 太子李承乾近来心志渐稳,专注於实务,对皇帝的权谋与决断有了更深的理解,这道詔书或许反而能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皇权斗爭的残酷底线,以及皇帝那掌控一切、既能挥刀立威也能施恩正名的权威,促使他更加谨慎。 那根可能引燃太子內心毁灭倾向的导火索,其药芯似乎被抽换了大半。 “歷史的惯性依然在,但走向……或许已不同。” 李逸尘片刻思考后,开始处理器了自己的事务,而且明天就是休沐日了。 彼时李逸尘也需要回家做一些准备。 (本章完) 第157章 提前布局,规避风险? 第157章 提前布局,规避风险? 休沐之日,晨光初透,李逸尘换下官袍,著一身寻常青衫,离开了东宫。 延康坊的李宅门前,比数月前热闹了许多。 坊间偶遇的熟人,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远远便拱手致意。 李逸尘面色平静,一一頷首回礼,脚步未停,推开了自家那扇依旧朴素的木门。 父亲李詮早已等在正堂。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色直裰,但眉宇间积年的鬱气似乎散去了些许,腰背也比往日挺直了些。 见儿子归来,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扫过李逸尘周身。 “回来了。” 李詮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阿耶。”李逸尘躬身行礼。 父子二人移步书房。 窗明几净,案上宣纸铺陈,墨跡未乾,显是李詮方才还在书写。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气息。 “东宫近来……一切可还顺遂?” 李詮斟字酌句,问得谨慎。 如今朝野皆知太子地位稳固,东宫气象一新,他这个从八品国子监博士所能听闻的消息,反倒不如以往灵通,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李逸尘跪坐在父亲下首,垂目答道:“回阿耶,殿下勤於政务,东宫诸事皆按章程办理,並无特別之事。孩儿每日当值,不过处理文书,循规蹈矩而已。”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东宫近日种种风波与变革,都与他这个小小的司议郎无关。 李詮仔细打量著儿子。 眼前的李逸尘,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神沉静,举止从容,早已不见前几年那种在东宫谨小慎微、回家后仍难掩惶恐消沉的模样。 这种变化並非张扬,而是內敛於心的一种篤定。 李詮心中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无论如何,儿子能在波譎云诡的东宫站稳脚跟,甚至隱约有所进益,总是好事。 “嗯,”李詮捻了捻须。 “如此便好。伴君如伴虎,储君身边更是如此。你年纪尚轻,官职虽微,然身处要地,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如今家族……看似稍有起色,实则如履薄冰,万不可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 “前日,主家那边……遣人送来些时新绢帛,言语间颇为客气,问及你在东宫近况。” 陇西李氏主家的慰问,是一个清晰的信號,表明这个早已边缘化的支脉,重新进入了主家的视野。 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更多的关注,乃至束缚。 “孩儿明白。”李逸尘应道,语气依旧平稳。 “必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不敢有负家族期望,亦不敢妄惹是非。” 李詮看著儿子沉静的面容,知道再多嘱咐已是多余,便挥了挥手。 “去吧,休沐之日,不必总闷在家里。长安城大,可去走走看看。” 李逸尘再拜,退出书房。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房间,李逸尘稍作整理。 自穿越以来,他始终在生死压力和权谋算计中挣扎,没有机会,也未曾有心境,真正去审视这座千古名城。 今日,他决定出去走走。 出了延康坊,沿著皇城西侧的道路北行,人流逐渐稠密。 朱雀大街宽阔如砥,车辙深深,牛车、马车、驴车往来不绝,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轔轔声响。 身著各色衣袍的官吏、士子、商贾、百姓穿梭其间,胡商高鼻深目,僧侣緇衣芒鞋,构成流动的画卷。 他只是步行。 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空气中混杂著尘土、牲畜、香料以及不知名食物混杂的气味。 他转向东市。 东市门前车马拥堵,人流如织。 守门的市署差役懒洋洋地倚著门框,看著进进出出的人群。 市井之內,街道纵横,店铺櫛比。 丝帛行悬掛著五彩斑斕的绢綾,在阳光下泛著光泽。 金银肆里,匠人当窗敲打,叮噹之声不绝。 药铺前晒著各类乾枯草药,散发出苦涩清香。 酒肆旗幡招展,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招揽客人。 货摊沿街排开,售卖著果蔬、肉食、陶瓷、铁器、笔墨纸砚。 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討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轮滚动声交织在一起。 李逸尘穿行其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他看到胡商开设的珠宝店,店內陈设著象牙、犀角、珍珠、宝石,光怪陆离。 他看到书肆里,士子们翻阅著捲轴,低声交谈。 他的衣著普通,举止寻常,並未引起任何注意。 行走间,他刻意留意著交易的过程。 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显著的现象。 在一家规模不小的绢行前,一名看似管家模样的人,正与店主交割。 他並未取出沉重的铜钱或绢帛,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淡黄色的桑皮纸券,递给店主。 店主接过,仔细验看纸券上的朱印、编號和面额,点了点头,隨即指挥伙计將数匹上等绢布搬上对方的马车。 “十贯的券,作价十二贯,老主顾了,便按此价。” 店主笑著说道,將债券小心收好。 那管家也笑道:“好说,好说。如今带著这券,比拉著几车钱方便多了。价钱也稳当。” 类似的场景,李逸尘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在米行、盐铺乃至一家经营波斯地毯的胡商店铺前看到。 债券,太子东宫为筹措西州开发及山东賑灾余波而发行的债券,已然成为东市交易中一种常见的,甚至可称为“硬通货”的支付手段。 他走到一个卖蒸饼的摊贩前,要了一份蒸饼。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手脚麻利。 李逸尘递过几枚零散的开元通宝。 李逸尘拿著蒸饼,走到一旁人稍少处,慢慢吃著。 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市井交易中。 他想起自己怀中確实带有一张面额十贯的债券,是东宫发放的俸禄的一部分。 按照刚才在绢行听到的兑换比例,这张券在市面上可当十二贯钱使用。 溢价两成,这个价格在当前环境下,显示出市场对债券信用的高度认可,也反映了其对轻便交易媒介的旺盛需求。 这种需求之巨大,从市面对债券的渴求程度便可见一斑。 携带方便,信誉坚挺,使其迅速取代部分铜钱和绢帛的货幣职能。 然而,李逸尘心中並无欣喜。 他清楚地知道,朝廷在见识到东宫通过债券成功筹措巨额钱粮后,已然心动。 朝廷欲效仿东宫,发行“官债”,以弥补对薛延陀用兵后的国库空虚,以及应对各地水利、官廨修建等开支。 朝廷若发行债券,以其权威,初期被市场接受甚至追捧,是必然之事。 但问题在於,朝廷是否会遵循最基本的经济规律? 债券的本质是信用,是承诺未来偿还本息。 其发行数量,必须与朝廷未来的偿付能力,或者说,与能够锚定其信用的实物相匹配。 若朝廷只看到债券敛財之便,无视偿付根本,无节制滥发,以其巨大的体量,顷刻间便能衝垮目前由东宫债券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脆弱信用体系。 到那时,债券贬值,信用崩塌,持券人財富缩水,市场交易混乱,引发的將是波及整个大唐的“金融海啸”。 其破坏力,恐不亚於一场天灾或兵祸。 李逸尘吃完最后一口蒸饼,用隨身携带的布巾擦了擦手。 市井的喧囂依旧,人流如织,交易繁忙,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朝廷若行此策,必定会寻求东宫的“经验”,他这位提出债券之策的东宫司议郎,势必会被捲入其中。 是直言进諫,陈述利害? 还是顺势而为,在其中寻求平衡,甚至为东宫谋取更大利益? 亦或是……提前布局,规避风险? 他离开东市,走在返回延康坊的路上。 翌日,两仪殿侧殿。 殿內不似正殿朝会那般庄严肃穆,却更显沉凝。 李世民身著常服,坐於御案之后,手中拿著一份奏疏,正是李承乾昨日呈上的关於试行“纳资代役”与“僱工营建”的条陈。 李承乾坐在下首的锦墩上,身姿挺拔,右脚因足疾微微侧放,但脸上已无往日面对父皇时常有的那种或惶恐或倔强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李世民缓缓放下奏疏,目光落在长子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山东之行的歷练,仿佛真正磨去了他身上的某些浮躁与偏激,沉淀下一些更为坚实的东西。 此刻,李世民不再仅仅以一个父亲的目光审视他,更多了几分君王考量臣僚的意味。 “高明,”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你这份条陈,朕看过了。『化徭为银』,『变奴为工』,想法颇为新颖。且与朕详细说说,你欲如何试行?利弊又如何权衡?” 李承乾微微欠身,从容应道:“是,父皇。” 他並未急於阐述具体操作,而是先釐清根源。 “儿臣以为,前隋『福手福足』之弊,根源在於徭役徵发失度,且过於僵化,不恤民力,亦不察地利。我朝虽行轻徭薄赋,然役制本身,仍有可斟酌之处。” 李世民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故而,儿臣所议『纳资代役』,並非要即刻废除力役,而是於特定区域、特定工程,开一方便之门。” 李承乾条理清晰,开始切入核心。 “儿臣建议,可先於两京之地,及漕运、织造、少府监所属需特定匠艺的工役中试行。” “理由有三。”他屈指数来,语气沉稳。 李承乾条理清晰地將三个理由说完。 李世民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御案,问道:“纳资標准如何定?若標准过高,民不堪负。若过低,则朝廷募工之资不足,反成亏空。” “父皇所虑极是。”李承乾显然早有腹案。 “標准不可一概而论。儿臣以为,当区分役之轻重、路途远近、时日长短,並参考当地僱佣工匠之常价,由三省与地方共同勘定,务求公允。初期可略低於市价,以示朝廷体恤,亦防民力竞相弃役趋工,动摇根本。具体数额,需详细核算方能確定。” “再者,”李世民目光锐利继续发问。 “若此例一开,天下役夫皆欲纳资,朝廷工程所需力役如何保障?尤其是边州苦寒、水利艰辛之役,恐无人愿往,有钱亦难募工。” 李承乾对此难题並未迴避。 “此確为关键。故儿臣强调,此策仅限於部分区域、部分工程。对於寻常农户之力役,尤其是边州、水利等艰苦之役,仍以徵发为主。” “然,或可於此等役事中,適当提高役夫待遇,改善其劳作条件,使其甘於赴役。同时,试行之策若能见效,国库因效率提升而有所盈余,或可逐步增加对艰苦之役的钱粮投入,以资补偿,徐徐图之。” 李世民静静听著,殿內只剩下李承乾清晰沉稳的陈述声。 他注意到,太子在论述时,引用了不少山东賑灾时观察到的实例,对钱粮收支、人力调配的计算也显得颇为縝密,不再是空谈道理。 这份成长,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待李承乾言毕,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汤。 “高明,”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深沉。 “你所言,確有几分道理。体察民情,考量利弊,思虑也算周详。此法若成,或可紓解民困,提升工效,於国於民,似为两便。” 李承乾心中微凛,知道“似为”之后,必有转折。 果然,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牵一髮而动全身。役制关乎赋税、关乎民心、关乎朝廷对四方之掌控,更是与均田、府兵等制紧密相连。贸然更张,风险不小。”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玄色袍角轻拂。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承乾,眼神锐利如鹰隼。 “此非东宫一家之事,乃关乎国策。朕虽觉你所言有些新意,然是否可行,如何推行,需集思广益,慎重决断。” 他回到御案后坐下,做出了决定。 “朕会召集朝堂重臣共同商议你这份条陈。你將今日与朕所言,届时再与诸臣工分说明白,听听眾议如何。” (本章完) 第158章 贞观裕国券 第158章 贞观裕国券 三天后。 两仪殿內,檀香裊裊。 殿中的气氛却因为朝廷要发放债券筹集钱粮而稍显凝重。 今日並非大朝,与会者皆是三省长官、六部首脑及几位核心的宰辅之臣,算是一次决定要务的小范围议政。 太子李承乾坐在御阶下左侧的特设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右脚因足疾微微偏向一侧,双手拢在袖中。 他的目光低垂,思绪纷飞。 就在昨日,经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皇帝最终用印,一份加盖著朝廷大印,宣告发行五十万贯“贞观裕国券”的敕令,即將颁布。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与往日审议重大国策时的反覆斟酌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五十万贯“官债”,名义上是为了充实国库,以备边防、水利等不时之需。 票面印製虽也讲究,但无论是用纸的厚实、雕版的精细、防偽的复杂程度,都远逊於东宫之前为西州和山东事发行的债券。 然而,它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大唐朝廷,是皇帝李世民的权威,其信用背书,在这些朝廷大臣看来,远比东宫更为厚重。 可李承乾感觉到隱隱的不安。 他担忧的並不是因为这债券会给东宫发行的债券形成压力。 他听过李逸尘深度分析过债券的使用方式。 知道这东西泛滥会非常危险。 他曾连夜草就奏疏,恳切陈词,以市面债券流通现状、民间蓄財有限作为说明,痛陈朝廷骤然发行如此巨量债券,恐超出吸纳之能,一旦信用有瑕,或偿付出现预期困难,必將引发灾难。 到时朝廷威信受损,会达到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的奏疏清晨便已送入两仪殿,但此刻,他坐在殿中,却感受不到一点其奏疏被重视的跡象。 父皇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而几位重臣……他眼角余光扫过面无表情的长孙无忌,闭目养神的房玄龄,还有眼神中带著一丝不以为然的某些官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眾卿,”李世民终於开口,打破了殿內的沉寂,声音平稳无波。 “贞观裕国券即將发行天下。此番发行,意在缓国库一时之急,亦是为后续边备、工事预作绸繆。诸卿可有未尽之言,或施行之细则,可在此一併议定。” 话音刚落,民部尚书唐俭便率先出列,他掌管国家財政,对此事最为热心。 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去岁用兵薛延陀,虽大获全胜,然军费耗损颇巨。今岁各地上报需修缮之水利、官道不下数十处,皆需钱粮。发行裕国券,实为开源良策,可解燃眉之急。臣已督责民部,加紧印製,不日便可於两京及诸道州府同步发行,定能迅速募集所需。”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仿佛那五十万贯钱已唾手可得。 李承乾的眉头狠狠一跳,他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唐尚书,五十万贯並非小数目。东宫前番发行债券,虽亦得民间响应,然其数远不及此,且有其特定用途。” “如今朝廷骤然发行如此巨量,用途又较为宽泛,民间蓄財有数,恐……恐难以尽数吸纳,若生滯涩,反为不美。”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 唐俭还未回答,一旁的中书侍郎岑文本却轻笑一声,出列道:“太子殿下多虑了。东宫债券能行,乃因殿下信用卓著,筹划得宜。然我大唐朝廷,陛下君临天下,威加海內,四海昇平,万民归心。” “朝廷之信用,莫说五十万贯,便是百万贯,以陛下之天威,天下富民商贾,亦当踊跃输诚,岂有滯涩之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更隱隱將购买债券拔高到对皇帝、对朝廷“输诚”的政治高度。 李承乾心中一沉,他知道岑文本素与魏王李泰亲近,此言看似推崇朝廷,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打压东宫此前债券成功的意义。 並將他的担忧曲解为对朝廷信用的质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父皇,儿臣並非质疑朝廷信用。然债券之事,自有其规律。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市面流通之资財总量有限,骤然投入过多债券,如同往池塘中过量注水,恐引发水漫堤岸之患。” “儿臣是担心,若债券价格波动,或兑付时稍有拖延,损伤的乃是朝廷顏面和天下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他试图用更形象的比喻来说明其中的风险。 这时,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稳。 “太子殿下体恤民情,顾虑周全,臣等欣慰。” 他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然殿下或许过于谨慎了。我大唐贞观以来,风调雨顺,仓廩渐丰,民间殷实者眾。” “前番东宫债券流通市面,颇受追捧,甚至溢价交易,足见民间资金充裕,渴求稳妥之增值门路。” “朝廷此番发行裕国券,年息定得合理,偿还期限明確,更有大唐国运作为担保,依老臣看,非但不会滯涩,恐怕还会供不应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乾略显苍白的脸,继续道:“至於殿下所忧价格波动、兑付延迟之事……” “陛下乃千古明君,朝廷亦非前隋昏聵之政,岂会自毁长城?” “届时国库收入,自然优先保障债券兑付,此节无需过虑。” “当下之急,乃是儘快募集钱粮,巩固边防,兴修水利,此方是社稷根本。若因噎废食,徒耗时机,反为不智。” 长孙无忌的话,让李承乾的担忧变成了杞人忧天。 他搬出了“国运担保”,指出了“民间资金充裕”的“事实”,更將李承乾的担忧定性为“过于谨慎”甚至“因噎废食”。 这番言论,既迎合了皇帝急於解决財政问题的心態,也符合大多数朝臣认为朝廷权威至高无上的认知。 李承乾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舅父这番话,几乎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重臣的想法。 他们看到了东宫债券的成功,只看到了其敛財之便,却未能,或不愿去深究其下隱藏的经济规律和风险。 在他们看来,凭藉朝廷的无上权威,足以碾压一切潜在问题。 房玄龄此时也睁开眼,缓缓补充道:“辅机所言甚是。太子殿下之虑,可记为日后施行中需谨慎防范之处。” “然当前国事所需,发行裕国券確为可行之策。老夫以为,可先按此数额发行,若果真如殿下所忧,出现吸纳不及之状,再行调整亦不为迟。” 房玄龄的话更像是一种折中和安抚,看似採纳了太子的部分意见,实则还是支持了立即发行的主张。 李承乾显得无奈,李逸尘说过信用的崩塌,往往只在瞬息之间,岂是事后可以轻易“调整”的? 李承乾看著满殿几乎一边倒的赞同之声,看著御座上沉默不语,显然已被说服的父皇,他知道,自己那份奏疏,以及此刻的力爭,都已是徒劳。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指著这些重臣的鼻子,说他们不懂信用,不识风险? 难道要强硬地坚持己见,被扣上“阻碍国策”、“不顾大局”的帽子? 他缓缓低下头,不再爭辩。 因为他知道,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 李世民看著儿子最终低下头,那倔强身影中透出的落寞,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但旋即被决断所取代。 他朗声道:“既然如此,『贞观裕国券』便按照原定方案发行。中书、门下、民部需通力协作,確保此事顺利。” “臣等遵旨!”眾臣齐声应道。 李承乾隨著眾臣默默退出两仪殿。 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脚步有些踉蹌地走在宫道之上,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方才殿中的对话。 “他们只看到眼前的五十万贯,却看不到其后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 “东宫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民间刚刚对债券產生的信任……都要被这五十万贯衝垮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大量的朝廷债券涌入市面,供过於求,价格开始下跌,人们恐慌性拋售,连带东宫债券也受到牵连,价值缩水…… 那些因为信任东宫,將家財投入债券的商贾富民,將会遭受何等损失? 届时,民怨沸腾,矛头会指向谁? 发行债券的朝廷和东宫,都將成为眾矢之的! 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他胸中。 他空有太子的名分,空有看清危机的眼光,却无法阻止这辆正朝著悬崖狂奔的马车。 他抬起头,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焦虑。 他必须立刻见到李逸尘! 现在,或许只有李逸尘,才能理解他內心的惊涛骇浪,才能为他剖析这危局,才能告诉他,在这即將到来的风暴中,东宫该如何自处! 他加快了脚步,不顾右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朝著东宫显德殿的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两仪殿內,李世民並未立刻离开。 他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份李承乾呈上的、满是忧虑的奏疏。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他低声重复著儿子奏疏中的话,深邃的目光投向殿外晴朗的天空。 他並非完全不懂李承乾的担忧。 作为帝王,他深知物极必反的道理。 但眼下,国库的空虚,边防的压力,各地亟待兴修的工程,都是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东宫债券的成功,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快速筹集资金的大门。 在巨大的现实需求面前,那潜在的风险,似乎值得一冒。 更何况,正如长孙无忌等人所言,以大唐朝廷之威,难道还镇不住这区区债券? “高明……你还是太过年轻,太过理想化了。” 李世民轻轻嘆了口气,將奏疏合上,放在御案一角。 “有些险,是不得不冒的。但愿……你的担忧,只是担忧。” 话虽如此,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还是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划过。 只是这丝不安,很快就被帝王的自信和对现实的权衡压制了下去。 朝廷的巨轮,已经按照既定方向,开启了新的航程。 而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暗礁密布,此刻,无人能知。 东宫,显德殿。 他没有立刻召见李逸尘,而是独自跛行至书案后坐下进行一次復盘。 他首先想到的是“博弈”。 今日两仪殿中,父皇、舅父、房相、唐俭、岑文本……每一个人都是一方棋手。 父皇要的是快速解决国库空虚,维持边备与工程,这是他的核心利益。 舅父等人,或为迎合圣意,或为维护朝廷权威,或本就对东宫心存忌惮,他们的选择自然是支持发行。 而他自己,看到了潜在风险,却因势单力孤,无法改变局面。 在这场博弈中,他的“不合作”或“反对”策略,在对方联合的“支持”策略面前,显得无力。 接著是“信用”。 李逸尘反覆强调,信用如同白纸,一旦玷污,再难復原。 东宫之前苦心经营的债券用雪盐隱性担保、允许流通等方式,才让债券在民间建立了信任,甚至產生了溢价。 这信用的建立,何其艰难! 而朝廷,拥有更大的权威,本应更珍惜这份信用。 可如今,他们只看到了信用的“借贷”功能,看到了能快速换来钱粮的便利,却忽视了信用的“承载”极限。 东宫的债券和朝廷的债券,看似不同,但在民间看来,都是“官家”的凭证。 一旦朝廷债券因量过大或使用不当出现问题,必然牵连东宫债券。 这就是信用的连带风险。 他李承乾担忧的,正是这种信用的系统性崩塌。 然后是“权衡”。 朝廷只权衡了“得到五十万贯”的即时利益与“可能存在的风险”之间的轻重,並认为利益远大於风险。 但他们没有仔细权衡,或者说选择性地忽略了“风险一旦发生”的代价有多大。 那將是朝廷威信扫地,是民间財富蒸发,甚至可能引发民怨。 这个潜在的“隱形成本”,高到无法估量。 而他们为了眼前的收益,甘愿冒此奇险。 这违背了李逸尘说过的“边际效用”和“机会成本”原理——当投入超过承受的临界点,新增的投入带来的不是正效用,而是负效用。 (本章完) 第159章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159章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李承乾独自在显德殿內跛行,案上摊开著空白的奏疏纸张,墨跡已干。 他方才试图將心中翻涌的忧虑与復盘所得再次形成文字,笔提起数次,终究又放下。 博弈、信用、权衡……李逸尘所授的这些,此刻在他脑中反覆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能扭转乾坤的切实方略。 他看清了危局,却寻不到破局之刃。 他深吸一口气,不能急,不能乱。 唯有与逸尘商议,方能釐清这纷乱思绪,寻得东宫在此漩涡中的立足之地。 次日,朝廷明发敕令,正式昭告天下,发行“贞观裕国券”,总额五十万贯,以充国库,备边、修渠、缮宫等用。 敕令由中书省草擬,门下省审核,加盖皇帝玉璽,流程迅捷无比。 与东宫债券分设的一贯、十贯、百贯三种面额形式不同,这“贞观裕国券”只发行了百贯与千贯两种大额券。 敕令一出,朝野表面波澜不惊,暗里却已暗流涌动。 魏王府,书房。 李泰手中摩挲著一份刚送来的敕令抄本,圆润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杜楚客,语气轻快。 “朝廷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五十万贯……呵呵,父皇这是被国库的空虚逼得狠了。” 杜楚客躬身道:“殿下,此乃良机。东宫前番债券成功,市面溢价近两成。” “此番朝廷债券,信用更胜东宫,初期抢购之下,溢价可期。且此次发行多为大额,非豪族巨贾不能轻易购得,正合我等。” 李泰点头。 “本王也是此意。你立刻去办,动用府中能动用的钱帛,儘可能多购。” “还有,传话给与我们交好的几家,让他们也务必跟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记住,现在购入,是替朝廷分忧,彰显忠心。但东西拿到手,先捂著,不要急著出手。待市面需求起来,价格上扬,再慢慢放出去。” “这其中的利差,便是我们的。” “属下明白。只是……东宫那边,太子殿下昨日在两仪殿似有异议?” 李泰嗤笑一声。 “那跛子,迂腐而已。他只看到风险,却不见其中大利。朝廷权威岂是东宫可比?” “父皇既已下旨,便是定论。他再担忧,也是徒劳。我们只管做我们的事。” 他挥挥手。 “快去办吧,莫要落在人后。” 属官领命而去。 李泰独自坐在房中,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他不仅要藉此牟利,更要藉此进一步打压东宫。 若朝廷债券大获成功,而他李泰在其中获利颇丰,更能显得他眼光独到,善於把握时机,对比之下,太子之前的担忧便成了笑话。 赵国公府,內堂。 长孙无忌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位掌管府中財货的心腹老僕。 他將敕令放在案上,神色平静无波。 “府中能抽调出多少现钱?” “若不动田產、宅邸,能动用的铜钱、绢帛,约可换购八千贯债券。” “都购了吧。” 长孙无忌淡淡道:“以府上名义,分开几次购入,不要过於扎眼。” “是。购入之后……” “存入府库,暂不动用。”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今购入,是表明我等对朝廷国策的支持。至於何时出手……待价而沽即可。” “东宫债券能溢价两成,朝廷债券,初期溢价或许不及,但也不会差太多。这笔收益,稳当。”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他支持发行此券,固然有迎合圣意、解决国库困难的考量,但同样也看到了其中的利益。 长孙家虽为后族,权势熏天,但维持这等门第,开销巨大,能有此稳妥进项,何乐而不为? 至於太子所言风险……在他看来,以朝廷之威,足以弹压一切不稳。 即便有些许波动,也伤不及他们这些最早入局、消息最灵通的顶层人物。 梁国公府,房玄龄处理此事则更为低调。 他並未大肆筹措资金,只吩咐管家动用部分閒散钱財,购入了一千贯债券。 与此同时,长安城內各大坊曲,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宅中,也纷纷亮起灯火。 崔家、卢家、郑家、王家……这些山东郡姓,以及韦家、杜家等关陇世族的当家人或核心人物,都在仔细研读那份敕令,並与幕僚、帐房紧急商议。 他们看得分明。 朝廷这是效仿东宫,但要玩得更大。 东宫债券面额小,利於流通,某种程度上是向民间让利,培育市场。 而朝廷一上来就是百贯、千贯的大额,目標直指他们这些掌握大量財富的世家豪族。 “这是要我等『报效』朝廷啊。” 一位崔姓老者捻须沉吟。 “也可视为一次机会。” 身旁的另一位先生低声道。 “东宫债券之利,我等此前未能全力介入,已失先机。此番朝廷债券,信用更足。若早期购入,待其如东宫债券般升值,转手之间,利润可观。且此时购买,亦是向陛下示好。” 老者点头:“不错。朝廷既然开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何况,確有利可图。吩咐下去,调集资金,购入一万五千贯。” “其他几家,想必动作也不会慢。” 类似的对话,在各大家族中上演。 他们盘算著家底,权衡著政治表態与经济收益。 最终,几乎所有的顶级世家都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积极响应,大量购入。 他们资金雄厚,动輒上万贯的购入额,对於五十万贯的总盘来说,已是举足轻重。 他们的打算与李泰、长孙无忌等人如出一辙。 先购入,握在手中,等待债券在市场上因供不应求而自然升值。 他们掌控著庞大的商业网络和影响力,有信心在合適的时机,將这些大额债券逐步转售给依附於他们的商贾、或是地方上的豪强。 现在出手为时过早,且容易引起朝廷注意,显得吃相难看。 他们要的是水到渠成,名利双收。 在这些权贵与世家的带动下,一些消息灵通、嗅觉敏锐的巨商大贾也开始闻风而动。 他们或许拿不到最核心的消息,但从权贵府中透出的些许风声,以及朝廷发行大额债券的举动本身,已让他们判断出——此物有利可图。 他们开始筹措资金,准备在债券正式上市后,儘快分一杯羹。 整个长安的上层社会,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抢购“贞观裕国券”,等待升值。 东宫,司议郎班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位上,面前摊开著一份公文,目光却並未落在其上。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灰濛濛的光线透过窗欞,落在略显陈旧的书案上,映出他沉静的侧影。 关於“贞观裕国券”的发行细则,他已通过正式渠道知晓。 当听闻李泰、长孙无忌、房玄龄以及诸多世家大族纷纷第一时间大量认购时,他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確定的阴影,也彻底消散了。 他搁下笔,身体微微向后。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在心中默念。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將东宫债券与这新出的“裕国券”放在一处比较。 东宫发债,是为了西州那片看得见、摸得著的土地,为了安置那些嗷嗷待哺的徙民,是为了实打实的边陲稳固。 那雪盐,更是如同定海神针,虽未明言,却让持有债券的人心里有底,知道东宫手里攥著旁人没有的好东西。 而且,一贯、十贯的面额,恰恰好,能让它在市井间流转起来,买米买布,支付工钱,它活了起来,成了血,成了肉,融进了长安城的脉搏里。 所以它能溢价,因为它有用,因为它被需要。 可朝廷这“裕国券”呢? “充盈国用,以备边储工役之需”——这话太空了。 用在何处? 边储几许? 工役何方? 没有一样是具体落地的。 它不像是在为某个前程筹措粮草,倒像是开了一张巨大的借据,盖上了皇帝的玉璽,便要天下人认帐。 其心不纯,其根已浮。 百贯,千贯,李逸尘几乎能想像到,寻常巷陌的百姓,那些支撑起市井繁荣的行商坐贾,看到这数额时会是如何瞠目结舌。 这根本不是给他们用的。 这东西,从诞生之初,就没想过要流入那活色生香的东市西市,没想过要沾染那人间烟火气。 它生来就是为了在那朱门高户、世家库房里堆积,成为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一场场待价而沽的算计。 没有流通,便没有生机。 一件死物,如何能像活水般升值? 五十万贯……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 他粗略估算过民间可能吸纳的閒资,东宫此前已吸纳不少,如今这五十万贯的巨兽闯入,那些顶尖的权贵世家或许吞得下,但他们吞下,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等。 等一个虚无縹緲的升值梦。 可梦总会醒。 当他们都等著將手中的债券转卖给下一个“聪明人”时,谁才是最后一个接手的人? 一旦有人等不及,或者风声稍有不对,开始拋售,这看似坚固的堤坝,便会从第一道裂缝开始,迅速崩塌。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信用连带。 东宫债券好不容易才在民间建立起那点脆弱的信任,让许多人相信这盖著官印的纸片能值钱,能换东西。 可民间如何能分得清东宫的印和朝廷的印? 在他们眼里,都是“官家”的凭证。 “贞观裕国券”若烂了,臭了,谁还会信东宫那几张纸?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泰、长孙无忌、那些世家……他们的踊跃,此刻看来,无异於在乾柴堆旁举著火把跳舞。 他们的贪婪和短视,会加速这场危机的到来。 他们以为凭藉权势可以操控一切,却不知道一旦决堤,洪流可从不问来者是谁。 而且让李逸尘认为更加危险的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或许正站在疆域图前,眼中燃烧著被巨额资金点燃的征服欲望。 债券的成功,会给他一个危险的错觉——財富可以如此轻易地获取。 他却忽略了,这看似轻易得来的財富背后,是悬在帝国信用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些建立在脆弱债券信用基础上的宏大计划,一旦信用崩塌,所带来的反噬將是毁灭性的。 李逸尘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阴沉压抑的天空。 一切脉络都已清晰,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这不是他能阻止的狂澜,这是权力傲慢必然要品尝的苦果。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出唇缝。 他知道,李承乾此刻必定心乱如麻。 他已经跟李承乾说了,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一场围绕“贞观裕国券”的抢购盛宴,在长安的上层社会悄然上演。 五十万贯的巨额债券,在敕令下达后的短短数日之內,竟被这些蜂拥而至的权贵、世家和巨贾一扫而空! 民部衙门门前车水马龙,前来申购和交割的人络绎不绝,场面之火爆,远超当初东宫发行债券之时。 消息传入宫中,李世民闻之,龙顏大悦。 两仪殿內,李世民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帝国的每一寸山河。 东起沧海,西抵葱岭,北漠南疆,尽在掌握。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却久久停留在辽东那片区域——高句丽。 那个前隋煬帝倾尽国力三征而未果,致使帝国崩塌的梦魘之地。 那个至今仍不时挑衅,阻断新罗、百济朝贡,被视为帝国东北边疆最大隱患的蕞尔小邦! 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或者说,是被长期压抑的征服欲望,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这一刻被“贞观裕国券”的空前成功彻底点燃! “五十万贯……顷刻即罄……” 李世民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睥睨的笑意。 “看来,朕还是低估了天下的財力,低估了朕的威信!” 他仿佛看到,无穷无尽的財富正通过这小小的债券,匯聚到他的手中。 化作无数的粮草、军械、战马、舟船…… 国库空虚? 那已是过去! 有了如此便捷的敛財神器,还有何大事不可为? (本章完) 第160章 此乃天佑大唐! 第160章 此乃天佑大唐! 这种场景,比任何捷报、任何祥瑞都更直接地彰显著他的权威。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关於“贞观裕国券”发行圆满成功的奏报上。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帝王的矜持,有夙愿得偿的快意,更有一丝……被巨大成功冲刷后,对过往认知的顛覆感。 “原来……財用之事,竟可如此解决。” 他喃喃自语。 曾几何时,为了筹措一场战事的粮餉,他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心腹重臣彻夜不眠。 殫精竭虑地计算著国库的每一个铜板,权衡著每一项开支,甚至不得不暂停某些地方的工程,削减宫廷用度。 那段时间,他深刻体会到了何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开拓与守成,雄心与財力,如同一对无形的枷锁,时时制约著他的步伐。 尤其是高句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悬掛於侧殿墙壁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视线牢牢锁定在辽东那片区域。 那里,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前隋三征而不克,百万生灵涂炭,国库为之空虚,最终酿成倾覆之祸。 这段歷史,他熟稔於心,亦引以为戒。 登基以来,他內修政理,外抚诸夷,积蓄国力,但內心深处,扫平高句丽、永绝东北边患的念头,从来没有熄灭过。 只是,这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需要举国之力,他一直在等待,在忍耐。 而现在,“债券”这把钥匙,仿佛瞬间为他打开了通往宝库的大门。 “五十万贯只是开始……”李世民的眼神越来越亮,如同燃烧的火焰。 “若明年,再发一次……不,发行百万贯!甚至更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次日,常朝。 太极殿內,百官肃立。 但与往日那种按部就班的沉闷气氛不同,今日的空气里似乎漂浮著一种隱约的躁动与兴奋。 许多官员的目光,在扫过御座上的皇帝时,都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切。 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將下方眾臣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並未立刻提及债券之事,而是依照惯例,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 然而,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向边备与各地工程时,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起来。 兵部尚书李勣率先出列,声若洪钟。 “陛下!去岁虽破薛延陀,然北疆诸部,如突厥残部、契丹、奚等,其心难测,仍需重兵镇抚,严加防范。” “如今军中鎧甲、兵刃,多有老旧损毁,战马亦需补充。臣请拨付专款,更新武备,操练精兵,以备不虞!” 他话音刚落,工部尚书段纶便紧接著上前。 “陛下,臣亦有本奏。关中漕渠,多年未有大修,河道淤塞,输运不便,若遇丰年,关东粮米难以迅速西运,遇有战事,更是掣肘。” “还有黄河几处险工,年年小补,终非长久之计,一旦决口,祸及数州。此皆关乎国计民生,刻不容缓,需立即筹措巨款,大兴工役!” 紧接著,民部、礼部、甚至宗正府的官员也纷纷开口,或陈述边防紧要,或强调水利攸关,或提出宫室修缮、祭祀典礼亦不可轻忽。 言谈之间,所需的钱粮数额一个比一个巨大,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仿佛若不能满足,立刻便会动摇国本,危及社稷。 李世民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如何看不出,这突如其来的“要钱”热潮,根源正在於那五十万贯“裕国券”的成功。 这些臣子,看到了朝廷获取钱財的“新路子”,以往不敢想、不敢提的庞大计划,如今都迫不及待地摆上了台面。 他们眼中闪烁的,不仅仅是所谓的“为国请命”,更有对那即將可能再次涌出的巨额资金的渴望与算计。 “眾卿所言,朕已知晓。” 待殿內稍静,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国家诸事,千头万绪,確需统筹。然钱粮之用,亦需分个轻重缓急。”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李勣和段纶身上。 “兵部所请更新武备,工部所请修缮漕渠、河工,皆为紧要。著两部详细核算所需,擬出具体条陈,报朕御览。” “臣遵旨!”李、段二人躬身领命,脸上难掩喜色。 这时,中书侍郎岑文本出列,朗声道。 “陛下,前番『贞观裕国券』发行,天下响应,万民景从,足见陛下威德加於海內,亦见民间財力之丰沛。” “如今国用浩繁,百业待兴,若仅靠常年税赋,难免捉襟见肘。” “臣愚见,不若未雨绸繆,可著手筹划,於明年再行发行新一期『裕国券』,专款专用,以应军国大事之需。如此,则不误边备工役,亦不增百姓赋税,实为两全之策。” 这番话,瞬间在朝堂上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多数官员,尤其是那些从中看到部门利益或个人机会的,脸上都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纷纷附和。 “岑侍郎所言极是!” “此乃开源良策,陛下圣明!” “若能再发债券,则诸事可定矣!” 一时间,殿內充满了对再次发行债券的期待与鼓吹之声。 仿佛只要印出那些纸券,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一种过於乐观,甚至带著几分狂热的情绪,在百官之间瀰漫。 李世民看著这一幕,心中那份因债券成功而滋长的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种一呼百应、仿佛无所不能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体验过了。 他甚至隱隱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的精打细算、量入为出,是否显得有些……过於保守了? “看来,眾卿与朕,心意相通。”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昂扬。 “前番『裕国券』之效,確出朕之意料。天下归心,財力可用,此乃天佑大唐!”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深远。 “著令中书、门下、民部,即日开始,筹划明年发行新一期『贞观裕国券』事宜!数额……务求充足,以应国用!”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在这片欢呼声中,李世民仿佛看到了明年旌旗招展、大军东进的壮阔场景。 他甚至已经想到,届时,他要御驾亲征! 不仅要带上能征惯战的將领,更要带上太子李承乾! 让他亲眼目睹大唐的赫赫军威,亲身经歷开疆拓土的荣耀! 这,才是培养储君的最好方式! 朝会在一片看似蒸蒸日上、雄心万丈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朝时,许多人脸上都带著兴奋的红光,三三两两议论著未来的宏图,言语间充满了对无限资金的憧憬。 东宫,显德殿。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坐在对面的李逸尘。 “先生,你都看到了。”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焦虑。 “朝堂之上,如今已是这般光景。父皇决心已定,要再发巨债,以充征伐之资。各部衙门眼见有了这『便捷』財路,要钱的奏疏如同雪片,仿佛一夜之间,大唐处处都是非投巨资不可的『要务』。”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孤昨日粗略算了算,仅是今日殿上提及的几项,若尽数批准,所需钱粮便已远超此次五十万贯之数!” “这还仅仅是开始!……先生,学生这心里,实在是不安!”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紧紧盯著李逸尘,寻求著支撑和答案。 “学生知道,你之前说过要『等』。可如今这形势,还能等吗?” “一旦朝廷债券滥发,信用崩塌,首先受到衝击的,便是我们东宫的债券!那些信任学生,將家財投入其中的商民,该如何是好?东宫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点声望,难道就要隨之付诸东流?” 李逸尘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待李承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所虑,臣明白。局势已然到了关键时刻。” “若仅仅是这五十万贯债券,以其背后朝廷的权威,加上初期被权贵世家囤积,短期內或可维持表面平稳,即便有些许波动,以东宫目前掌握的资源和信用,尚可周旋,甚至利用雪盐的隱性担保进行托底,抵挡一阵。” “然,殿下看清了问题的核心——信誉在於『预期』,而不在於三年后是否真的能兑现。” 李逸尘语气加重。 “如今朝廷上下,从陛下到诸臣,已然形成了一种危险的预期。认为凭藉朝廷权威,可以无限制地通过发债获取財富,而无需立刻付出实质性的代价。” “这种预期一旦成为共识,並且开始付诸行动,那么信用的崩塌,就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何时、以何种方式爆发的问题。”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是的,殿下。我们必须未雨绸繆,主动布局,以应对必將到来的风暴。” 李逸尘目光锐利起来。 “东宫现在要做的,有几件紧要之事。” “第一,巩固根本,储备实物。东宫手握製盐之法,尤其是山东盐场已能量產雪精盐,此乃我们目前最硬的底气。” “殿下,应立即下令,加大山东及其他可控盐场的生產,囤积大量精盐。” “同时,用盐向民间、商队大规模换取粮食、布匹、等物资。” “我们要在信用货幣可能贬值之前,儘可能地將『信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任何时候都能保值的物资!” “以此构筑东宫应对危机的实物基础。” 李承乾眼中一亮。 “以盐易物?好!此法可行!盐乃每日必需,民间趋之若鶩,必能换回大量所需!” “第二,利用舆情,諫言节制。”李逸尘继续道。 “殿下也注意到了,东宫近年来举措得当,尤其在山东賑灾和西州筹划中,贏得了不少中下层官员的认可和支持。” “此刻,东宫不能明著反对陛下征伐大计,但对於朝廷各部盲目扩大的开支,尤其是那些並非紧急、或明显虚耗钱粮的项目,东宫系统下的官员,要敢於发声,依据《唐律》和財政规章,进行有理有据的諫言和反对。”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为了彰显东宫的理性、稳重和顾全大局,与朝廷上下的狂热形成对比。” “同时,这也是在事实上延缓信用透支的速度,为我们爭取更多准备时间。” 李承乾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了!明日便召见几位可靠的御史和门下省官员,他们会知道该如何做。” “第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李逸尘压低了声音。 “殿下必须想办法,全面辖制工部!” “工部?”李承乾微微一怔。 “对,工部!”李逸尘肯定道。 “工部掌天下屯田、山泽、工匠、水利、交通诸事,看似不如吏部、民部显赫,实则关乎国计民生根本。尤其在当前形势下,掌控工部,意义重大。” 他详细解释道。 “其一,殿下可以工部名义,大力鼓励並资助各地匠人,改进、改良农具,兴修小型水利。” “目標是提升粮食亩產!只要粮食產量能有所增加,便能增强整个社会应对危机的能力,稳定民心。” “这是应对可能出现的物资短缺、物价飞涨的最根本手段。” “其二,对做出卓越贡献的匠人,奖励要厚,要足以震动天下!不仅是钱財,更要赐予爵位、官职,打破士农工商的隔阂。” “让天下人看到,只要有一技之长並能利国利民,便能得到东宫的赏识和重用!” “此举,一则可激发匠人积极性,二则可为东宫吸纳实干人才,三则……可潜移默化地动摇世家门阀对仕途的垄断。” 李承乾听得心潮起伏。 “重赏匠人……提升农產……先生,此策大善!” 李逸尘內心默默思忖著。 自己不是很懂这些具体的工具构造,但是物理知识还是能给人解释清楚的,毕竟是个老师。 只要给出明確的方向。 哪怕只有一两样成功,对於农业生產力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这比直接去搞那些超越时代的金融手段,根基要扎实得多。 他抬起头,看著李承乾。 (本章完) 第161章 足以抗衡世家门阀的新兴政治力量。 第161章 足以抗衡世家门阀的新兴政治力量。 直视著李承乾因焦虑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殿下想要让寒门读书,让读书的种子遍布天下,让圣贤之道不再被高门大姓所垄断。” “要实现这个抱负,眼前应对朝廷信用危机固然紧要,但更需布局未来。” “而眼下这一步,正是通往那个未来的最关键一环,既可解当下燃眉之急,更能为殿下奠定百世不易之基。” 李承乾身体前倾,他被李逸尘话语中那份罕见的郑重所吸引。 布局未来的说法他听懂了,但具体如何布局,这“最关键一环”究竟指向何处,他心中仍感模糊。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要未雨绸繆。然则,这布局未来,具体所指为何?掌控工部,鼓励匠作,提升农產,这些固然是务实之策,可与孤未来欲广开教化、泽被寒门的志向,关联究竟在何处?” “还请先生明示。”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他內心的困惑与迫切。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稍作沉吟,仿佛在组织最恰当的语言,以適应这个时代太子的理解范畴。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臣此前曾与殿下论及阶级。世家门阀为一阶级,寒门庶族为一阶级,而数量最为庞大的农户、工匠、商贾,亦各自有其阶级之实。” “殿下欲成非常之功,则必须明確,您要成为,或者说,您必须依靠哪一个阶级的力量,並成为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 李承乾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反驳。 “学生乃储君,未来天子,自当代表天下万民,岂能偏袒某一阶级?当海纳百川,调和鼎鼐才是。” 这是他自幼接受的帝王教育,君王乃天下共主,超然於各方利益之上。 李逸尘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理想固然如此,然现实却非这般。陛下雄才大略,威加海內,看似超然,然其施政,是更倚重关陇勛贵,还是山东士族?是更顾及世家利益,还是小民疾苦?” “其政策倾向,自有其倚重之根基。殿下若只想做一个守成之君,自然可以维持现状,在各势力间权衡。” “但殿下若想实现您所说的『让读书种子遍布天下』,触动现有利益格局,则必然需要一股坚实、且与殿下目標一致的力量作为支撑。” “这股力量,绝非现有的世家门阀,也非全然是尚未成势的寒门书生。” 李承乾沉默了。 他並非不懂政治现实的残酷,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系统地將这“代表谁”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他內心挣扎著,一方面觉得李逸尘所言触及了权力的本质,另一方面又对“偏袒”某一阶级感到本能的不安。 “先生……为何必须是某一阶级?学生为何不能代表所有阶级?若能令天下均衡发展,岂不更好?” “因为资源有限,利益衝突永存。” 李逸尘的回答充满了现实的骨感。 “殿下,臣今日需向殿下剖析几个更为根本的概念,或可助殿下看清这世间运转的底层逻辑。” “此乃臣早年於残卷中所得,姑且称之为『生產资料』、『生產力』与『生產关係』。” 李承乾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生產资料?生產力?生產关係?此乃何意?”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全然陌生。 李逸尘知道必须用最浅显、最贴近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解释。 “殿下,请隨臣的思路。所谓生產资料,简单而言,便是人们用以创造衣食住行所需之物的根本依赖。” “譬如,农夫赖以耕种的田亩,工匠赖以製作的工具与原料,矿工赖以开採的矿山,乃至织女赖以纺纱的纺织机。这些,便是生產资料。” 李承乾若有所悟。 “便是营生之本?” “可以这么理解。”李逸尘点头,继续道。 “而生產力,则是指人们利用这些生產资料,创造出物资財富的能力。” “譬如,一个农夫,使用耒耜,一年能耕种多少田地,產出多少粮食。一个铁匠,拥有一座炉灶、一把铁锤,一日能打造多少农具。” “这產出之多寡、效率之高低,便是生產力。” 李承乾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 “所以,改进农具,兴修水利,便是为了提升这生產力?” “殿下圣明,一点即透!”李逸尘肯定道。 “正是如此。改进曲辕犁,使之更省力深耕,便是提升了农耕的生產力。改良水力鼓风,使冶铁效率倍增,便是提升了工匠的生產力。” 他稍作停顿,引入第三个概念。 “而生產关係,则是指在生產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结成的相互关係。譬如,田亩归谁所有?是均田制下的自耕农,还是世家大族的庄园佃户?工匠是自由的匠户,还是依附於官府的奴匠?” “所创造的成品如何分配?是按劳所得,还是大部分被田主、官府征敛?” “这些围绕著生產资料归属和成品分配所形成的规矩、制度、身份,便是生產关係。”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这三个看似简单的概念,却仿佛三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窥见的大门。 他努力消化著。 “如此说来……生產资料是根基,生產力是能力,而生產关係则是……规矩?” “然也。”李逸尘目光灼灼。 “而这三者之间,存在著一种决定性的关联。一般而言,生產力的发展水平,决定了生產关係的具体形態。” “当生產力发生变化,旧有的生產关係便会与之產生矛盾,最终必然导致生產关係的变革。” 他决定用歷史来印证这个抽象的道理。 “殿下请想,商周之时,为何行井田制,庶民集体耕作公田?因为那时农耕技术落后,木石之器,效率低下,非集体协作不足以生存,此乃低下的生產力决定了集体劳作的生產关係。” “而到了春秋战国,铁製农具与牛耕逐渐推广,生產力大为提升,一个家庭依靠自身力量便可耕种更多土地,產出更多粮食。” “於是,井田制逐步瓦解,土地私有、居家为单位的耕作方式成为主流。这便是生產力发展,推动生產关係变革之明证!” “管仲在齐国变法,奖励耕战,承认土地私有,正是顺应了此一大势,故能富国强兵。” 李承乾似有明悟。 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读过春秋战国史,知道井田制瓦解、各国变法图强,但从未有人从生產力与生產关係的角度,如此清晰地揭示其背后的动力! 原来歷史的变迁,竟有如此冰冷而强大的逻辑在背后驱动! “再比如,”李逸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歷史事实衝击他的认知。 “秦之所以能一统六国,凭藉的不仅是商鞅的严刑峻法,更是其奖励军功、废井田、开阡陌等一系列政策,极大地解放了秦国的生產力,並塑造了与之匹配的、高效而残酷的生產关係——军功爵位制度激励將士,土地私有激励农夫,使得秦国的战爭机器拥有了远超六国的物资保障和兵员动员能力。” “而秦二世而亡,原因眾多,然其统一后未能及时调整过於严苛、只適用於战时动员的生產关係,以適应大一统帝国需要休养生息的生產力现状,亦是重要原因。” “徭役过重,刑律过酷,破坏了民间恢復和发展的生產力,最终导致生產关係的彻底崩溃——天下大乱,群雄並起。” 李承乾感到一阵心悸。 他將秦的兴亡与这三个概念一一对应,只觉得以往读过的史书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鲜活而深刻无比! 原来朝代的更迭,帝国的兴衰,其底层竟隱藏著如此强大的力量博弈!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颤抖。 “我大唐如今的均田制、租庸调製,乃至士农工商的格局,也是一种生產关係?它是由我朝当下的生產力所决定的?” “殿下悟了!”李逸尘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正是如此。均田制意在保证大部分农夫拥有基本的生產资料——土地,从而稳定税基、兵源。” “租庸调製则是与之配套的產品分配方式。这套生產关係,在立国之初,有效地恢復和发展了因隋末战乱而遭到破坏的生產力,故有贞观之治的初步繁荣。”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生產力並非一成不变。隨著人口滋生,土地兼併渐起,均田制能否持续?” “隨著边患增多,战事规模扩大,租庸调徵收的物资能否满足庞大的军需?” “隨著城市繁荣,商贸发展,现有的工匠制度和商业管理,是否又能充分释放其创造財富的潜力?” “殿下,如今的朝廷,只知通过发行债券这等手段,试图在『分配』环节强行汲取更多资源,却未曾想过,若生產力本身没有质的提升,这等做法无异於竭泽而渔,那五十万贯债券所换来的,並非真正新增的財富,而是对未来財富的透支,必然引发信用危机!”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俯瞰著大唐帝国的肌体与血脉。 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困境,似乎都在这套框架下找到了根源! 朝廷上下只顾著在“生產关係”上做文章,拼命敛財,却忽略了財富的真正源泉——“生產力”的发展! “故而先生要孤掌控工部,鼓励匠作,提升农產……” 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这一切,都是为了提升我大唐的生產力?” “正是!”李逸尘斩钉截铁。 “唯有生產力得到切实的发展,粮食更多,布帛更足,器物更精,整个天下所能创造出的財富总量增加了,朝廷才能真正拥有丰沛的税基,百姓才能拥有富足的生活。” “到了那时,殿下所期望的『让寒门读书』,才有了实现的物质基础——百姓家有余粮,方能供得起子弟脱產读书。” “朝廷府库充盈,方能设得起更多官学,资助得起更多寒门士子。” “否则,一切皆是空谈!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读书识字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他看著李承乾眼中燃烧起的火焰,知道太子已经抓住了核心,便继续深入,將话题引回最初的“阶级”代表问题。 “殿下现在可知,为何臣说,您必须成为工匠乃至更广泛的依靠技艺与劳力创造財富者这一阶级的代言人?” 李逸尘缓缓道。 “因为,他们是生產力发展最直接的推动者和体现者!” “农具的改良,依赖於工匠的巧思和技艺。水利的兴修,依赖於匠人的设计和民夫的劳力。” “纺织的效率,依赖於织机的改进和织女的操作。” “甚至未来,若想开凿更艰险的道路,建造更宏伟的城池,抵御更强大的外敌,无不依赖於生產力的进步,而这一切,归根结底,依赖於这些匠人、农夫们的智慧和汗水!” 李承乾只觉得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迷雾都被驱散!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世家门阀把持知识,垄断高级官职,他们的利益在於维持现有的土地占有和政治特权,他们並非“生產力”发展的主要动力。 甚至在土地兼併、隱匿人口方面,常常是阻碍。 寒门士子虽有读书的渴望,但他们本身並非直接的財富创造者,他们的崛起,更需要一个能够提供足够机会和资源的、更加富足和开放的社会环境。 而这个环境的创造,恰恰依赖於“生產力”的飞跃! “所以……学生若想实现抱负,就必须依靠並扶持那些真正在创造財富、並能推动生產力发展的力量……工匠,以及那些致力於改进技术、提升效率的农夫亦或是推广的商人?”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殿下圣明!”李逸尘微微一躬。 “这便是臣所说的布局未来。殿下现在扶持工匠,奖励农技,提升生產力,便是在为未来那个读书种子遍布天下的盛世,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您给予工匠地位和奖赏,他们便会將才智奉献於殿下,推动生產力发展。” “生產力发展了,社会財富增加了,寒门子弟才有机会读书。读书人多了,殿下才能获得足以抗衡世家门阀的新兴政治力量。” “朝堂力量对比改变了,殿下才能更有力地推行有利於生產力持续发展的政策,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这,才是一条通往殿下理想彼岸的康庄大道!” (本章完) 第162章 太子有何事奏来? 第162章 太子有何事奏来? 李承乾激动得站起身来,在殿內快速踱步,右脚踝的疼痛似乎完全被拋诸脑后。 他脑海中思绪翻滚,將李逸尘所言的逻辑链条反覆梳理。 这是一个宏大的、环环相扣的战略! 其眼光之长远,格局之宏大,远超他所接触过的任何经史子集或权谋策略! 然而,兴奋之余,一股沉重的压力也隨之而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眼中充满了凝重。 “先生,此策虽妙,然则……依先生所言,要推动这生產力真正实现大的发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恐怕需要……数十载,甚至几代人的努力吧?” 他想到了改变农具、兴修水利、提升工艺,哪一样不是耗时费力? 更何况还要改变人们轻视工匠的观念。 “殿下所虑极是。”李逸尘坦然承认。 “生產力的发展,有其自身规律,往往是一个积累和渐进的过程,確实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持之以恆的投入,更需要……政治上的绝对支持和稳定。” “这非一代明君所能毕其功於一役,需要您立下志向,並將其作为国策,代代相传。” “这,便是臣所说的『漫长』。”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目光恳切而坚定。 “故而,殿下现在开始布局,正当其时。先在工部站稳脚跟,大力鼓励各项技艺革新,尤其专注於农事与水利等关乎民生的领域。厚赏工匠,提高其社会地位,让天下人看到,跟著太子殿下,凭著实干与巧思,同样可以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同时,利用东宫之力,搜集、整理、推广那些行之有效的改良技术。” “哪怕一年只能让粮食亩產增加一斗,十年下来,积累的財富便足以养活数十万人口!” “这便是生產力发展的力量!” 李承乾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將胸中所有的迷茫和焦虑都吐了出来。 他回到案前坐下,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锐利。 “学生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低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宣誓。 “以往学生只知在经史中寻章摘句,在朝堂上与人爭权夺利,却不知这天下兴衰的根本,竟繫於此生產力三字!更不知学生的理想,竟要著落在此处!”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眼中充满了决绝和一种找到了人生方向的释然。 “先生今日教诲,如同再造。学生知道前路漫长,荆棘遍布。” “但既已看清方向,学生便不会退缩。这推动生產力发展之路,学生走定了!从工部开始,从奖励工匠、改良农具开始!” “孤要让我大唐的工匠,成为天下最受人尊敬的工匠!要让我大唐的土地,產出天下最丰足的粮食!” 李逸尘很欣慰,他知道这一套理论对於一个即將成为帝王的人是非常重要的。 不像是寻常人,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 顶多在看实物的时候角度有所不同。 但是对於帝国掌舵之人来说,它却是控制航向的舵盘。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太极宫承天门外已有早到的官员在等候。 李承乾身著太子朝服,站在百官之前,他的身影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右脚踝处传来的隱痛被他刻意忽略,他的目光越过厚重的宫门,望向那层层迭迭的殿宇楼阁,眼神坚定。 宫门开启,钟鼓齐鸣。 百官依序而入。 殿內,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冕旒下的目光扫过群臣,不怒自威。 日常的政务一一奏报、议论、裁决,流程一如往日。 李承乾静立於御阶之下,並未急於出列。 他在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一个能让他的请求显得不那么突兀,却又足以引起所有人重视的时机。 终於,当工部尚书段纶出列,稟报今年將作监关於京畿地区官道修缮的预算及章程时,李承乾知道,机会来了。 段纶奏毕,退回班列。 殿內短暂安静了一瞬。 就在宦官即將宣布下一项议题时,李承乾动了。 他手持玉笏,稳步走出班列,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父皇,儿臣有本奏。”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太子有何事奏来?” “儿臣所奏,正与工部之事相关。” 李承乾声音清朗,迴荡在殿中,引得眾臣纷纷侧目。 “段尚书方才所奏官道修缮,利国利民。然儿臣近日深思,我大唐立国已近二十载,四海渐安,然欲求国力长治久安,万世不移之基业,仅凭现有之工巧技艺,恐难以为继。” “农具之利钝,关乎黎民温饱。器械之精粗,关乎军国强弱。水利之兴废,更关乎天下丰歉。工部所辖,实为国之命脉所系,其责重大,关乎国本。” 他顿了顿,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探究的视线,其中不乏重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深沉的目光。 他提高了声量。 “儿臣忝为储君,常思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尽力。因此,儿臣恳请父皇,” 他再次躬身,语气底气十足。 “允儿臣全面辖制工部!儿臣愿亲自主持工部事务,务使我大唐之工艺,远超歷代,让我大唐之仓廩,更加充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一阵低低的譁然在百官中扩散开来。 太子请求具体管辖某个部门並非没有先例。 但“全面辖制”工部,这意味著工部及其下辖的將作监、少府监、军器监等所有机构,其人事、財政、各项工程的审批与执行,都將归由太子直接管理。 工部尚书、侍郎等官员需向太子负责。 这几乎是將整个帝国的工程建设和技术製造体系,从皇帝的直接掌控中剥离出来,交给了太子。 李世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深沉地看著阶下的儿子。 “太子,”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工部事务繁杂,涉及国计民生,確需锐意进取之人掌管。” “然,全面辖制……非同小可。工部所司,上至宫室营缮、礼器製造,下至百工管理、山川修缮,乃至军械打造、屯田水利,千头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 “你身为储君,学业、监国、礼仪诸事已是不轻,再总揽工部,恐精力不济。” 李承乾听出了父亲的犹豫和拒绝之意。 他早有准备,此刻並不气馁,反而抬起头,目光迎向李世民。 “父皇明鑑。儿臣深知工部职责重大,正因其重大,儿臣才愿亲力亲为,为我大唐夯实根基。儿臣並非要独断专行,凡重大决策,自当稟明父皇圣裁。至於精力,儿臣年轻,正可磨礪,不敢言苦。” 他话锋一转,拋出了他深思熟虑的筹码。 “况且,儿臣既请此任,自有把握为父皇解一近忧。若父皇允儿臣所请,儿臣愿在三月之內,为內帑及民部,额外提供十万石……精盐。” “精盐”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剎那间,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乾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垂眸不语的长孙无忌,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精光一闪。 房玄龄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下。 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坐直了一些,眸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所掩盖。 十万石精盐! 这不是粗盐,也不是带著苦味的矿盐,而是东宫特有的雪盐! 其价值远超同等数量的粮食。 如今国库虽非空虚,但用度亦紧,对外用兵、赏赐功臣、賑济灾荒,处处需要钱帛。 这十万石精盐,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財富,能解太多燃眉之急。 李世民的心动了。 巨大的利益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心动。 但他毕竟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深知权力制衡的重要性。 工部,看似不如吏部、民部、兵部那般核心,但其管辖范围极广。 李世民在心中快速盘算著工部的权责。 工部,其下有工部司、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四司。 工部司掌经营兴造之眾务,包括城池土木、工役程式、京都营缮、材物採购、工匠管理等。 屯田司掌天下屯田及京文武职田、诸司公廨田。 虞部司掌京城街巷种植、山泽苑囿、草木薪炭、供顿田猎之事。 水部司掌天下川瀆陂池之政令,以导达沟洫,堰决河渠,凡舟楫灌溉之利,皆总而成之。 此外,还有直属的將作监,掌供邦国修建土木工匠之政令,总左校、右校、中校、甄官等署,负责宫室、陵寢、官廨、城郭等的具体营造。 少府监,掌供百工伎巧之事,总中尚、左尚、右尚、织染、掌冶五署,负责宫廷所需服饰、器物、仪仗等的製造。 军器监,掌缮造甲弩之属,按时输入武库。 甚至各地的重要矿冶、铸钱监,也多在工部的业务指导范围之內。 这確实是一个庞杂而关键的体系。 將如此全面的管辖权交给太子,意味著太子將直接掌控大量的工程资源、工匠人力、部分屯田收入、山川林泽之利,乃至军器製造的一部分环节。 太子府的势力將藉此迅速渗透到这些实权部门,其能量和影响力会急剧膨胀。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身上。 他看到的是儿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隱藏得很好的、志在必得的锐气。 他在犹豫。 一方面是巨大的利益诱惑和一丝对儿子成长的期许,另一方面是对权力失衡的担忧和对未来不確定性的警惕。 殿內的群臣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皇帝的决定。 不少人心中翻江倒海。 太子此举意欲何为? 仅仅是为了做事? 还是藉此培植私人势力,巩固储君之位? 那十万石精盐的承诺,是空头支票,还是真有依仗? 若是后者,太子的手段就有些惊人了。 良久,李世民深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太子,你可知,工部事务,关係甚大。朕並非不信你,只是……” 李承乾立刻接口,语气恳切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务实。 “儿臣明白父皇的顾虑。工部所涉,乃国之公器,儿臣绝不敢因私废公。儿臣请辖工部,只为做事,不为揽权。” “父皇若允,工部一切章程,儿臣必严格遵守。父皇若有何需要工部紧急办理之事,或是对某些工程另有部署,一切仍按父皇旨意行事,工部上下必优先办理,儿臣定当鼎力相助,確保无误!” 这番话,既表明了態度,又给了皇帝一个台阶,暗示皇帝即使交出管辖权,依然可以保留最终的干预权和特定项目的指挥权。 李世民目光闪烁,內心反覆权衡。 太子的条件太诱人,姿態也放得足够低。 全面辖制,但保留皇帝的最终否决和干预权,这似乎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折中方案。 既能得到那十万石精盐,解决財政压力,又能藉此观察太子的能力和真正的意图。 看他是否真的能將工部事务打理得更好,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是为了“夯实国本”。 或许,这也是对太子的一次考验。 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况且,以他李世民的威望和对朝局的控制力,即便太子真的在工部有什么异动,他自信也能隨时收回权柄。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大殿。 “既然太子有如此决心,又愿为朕分忧,朕便准你所奏!” 他目光扫过工部尚书段纶等人。 “即日起,工部及其所辖诸监署,一应事务,皆由太子全面辖制。工部诸卿,当悉心辅佐太子,不得有误。凡有重大决策,仍需报朕知晓。” “儿臣,谢父皇恩典!” 李承乾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拜下。 他知道,第一步,他成功了。 “臣等遵旨!”段纶带领工部官员出列领旨,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几分审慎。 朝堂上没有人出来反对,跟著太子似乎也不是不行,毕竟现在太子的声望已经如日中天。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怀著复杂的心情依次退出。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城。 (本章完) 第163章 立下规矩! 第163章 立下规矩! 翌日。 李承乾带著一眾东宫属官,走向位於皇城內的工部衙署。 队伍人数不少,除了李逸尘,还有太子左庶子、司议郎、舍人等数人。 他们沉默地跟在太子身后,表情各异,有的面露思索,有的则带著一丝不解与谨慎。 太子突然请命辖制工部,又如此急切地前来,用意何在,他们中的许多人尚且揣摩不透。 工部尚书段纶早已得到通传,率领工部侍郎、各司郎中、主事等一眾堂官,在工部部堂大门前肃立迎接。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段纶领头,眾人齐齐躬身行礼。 段纶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审视。 他执掌工部多年,深知此部门虽不如吏部、户部显赫,但事务极其繁杂琐碎,牵涉利益盘根错节。 李承乾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工部官员。 他们大多穿著半旧的官袍,身上似乎还带著木料、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息,与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衣著光鲜的文官颇有不同。 “诸位卿家不必多礼。”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与他年纪稍显不符的沉静。 “孤奉父皇之命,自今日起辖制工部。往后,还需诸位尽心辅佐,共同为朝廷效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工部之责,关乎国计民生,孤深知其重。孤来此,非为揽权,亦非为干涉诸卿日常事务。” “孤只希望,我大唐之工巧技艺,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大唐之仓廩军械,能更加充盈锋利。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望诸卿能与孤同心协力。” 这番话不算长,语气也算温和,但其中的意味却让在场的工部官员心中一动。 太子似乎並非来做做样子的? 段纶躬身应道:“殿下垂训,臣等谨记。工部上下,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殿下重託。” 李承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段尚书,烦请你带路,孤想去各司衙及下属作坊走一走,看一看。” 此言一出,段纶和几位工部堂官都愣了一下。 太子初来乍到,不去正堂听他们详细稟报各部情况,却要直接去那些嘈杂、脏乱的作坊? 段纶迟疑了一下,劝諫道:“殿下,各作坊环境嘈杂,且多粉尘、高温,工匠粗鄙,殿下千金之躯,亲临此地,恐有不妥。” “不若先由臣等將工部一应事务、名录、图册呈报殿下,待殿下熟悉之后,再行巡视不迟。” 李承乾摆了摆手,语气坚决。 “孤既辖制工部,岂能不知其根本?图纸册簿固然要看,但工匠如何劳作,物料如何处置,器械如何打造,这些光看册子是看不真切的。孤一定要亲眼看看。带路吧。” 段纶见太子態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应道:“是,臣遵命。殿下请隨臣来。” 於是,一行人离开部堂,向著工部下属的將作监坊区走去。 李承乾走在前面,脚步因足疾而略显蹣跚,但步伐稳定。 李逸尘默默跟在东宫属官的队伍中,目光冷静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他们首先来到的是木工作坊。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锯木、刨木、敲凿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木材香气和粉尘。 踏入作坊,只见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丈量木料,有的在挥汗如雨地拉锯,有的则在细致地刨平木板。 看到尚书大人引著一群身著朱紫、青色官袍的大人物进来,工匠们顿时有些慌乱,手上的活计都慢了下来,纷纷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段纶正要出声呵斥,让他们继续干活,却见李承乾已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老工匠面前。 那老工匠手里还拿著一把正在雕的刻刀,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老丈,在做何物?”李承乾问道,声音不高,儘量显得平和。 那老工匠显然没料到太子会直接跟他说话,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訥訥不敢言。 李承乾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孤问你,手中所做是何器物?” 老工匠这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贵人话,是……是给尚仪局做的妆奩匣子,雕……雕些鸟。” 李承乾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刻刀和那块已初具雏形的木料上。 “这纹繁复,很费功夫吧?一日能完成多少?” 老工匠见这位“贵人”似乎並无恶意,胆子稍大了些,答道:“回贵人的话,若是专心致志,一日……大约能雕出这么一片。”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约莫巴掌大的一块区域。 李承乾沉默片刻,道:“辛苦了。” 隨即,他又转向旁边一个正在组装木架的年轻工匠,询问那木架的用途、承重如何。 他接连问了好几个工匠,问题都颇为具体,涉及材料的选用、工具的损耗、製作的时长、遇到的难点等等。 他的態度始终平和,没有丝毫不耐,更没有寻常贵族官员对待工匠时那种不自觉的轻视。 李逸尘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念头转动。 李承乾此举,显然是在实践他昨日所说的“依靠並扶持真正创造財富的力量”。 他在尝试打破那层无形的壁垒,直接与这些生產力的直接创造者沟通。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最初的惶恐过后,工匠们发现这位身份尊贵的贵人竟然真的在关心他们的活计,眼神中渐渐多了几分惊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同时,李逸尘也在仔细观察著这个时代顶尖的木工作坊。 他看到工匠们使用的工具——斧、锯、凿、刨、尺、规、矩,其基本形態与他认知中的传统木工工具已相差无几。 他们的榫卯结构技艺纯熟,无需铁钉便能构建出坚固的框架。 这让他心中不禁感慨古人的智慧。 然而,他也看到了效率提升的空间。 工作檯的布局似乎可以更合理,以减少工匠不必要的走动; 一些工具的握持部位或许可以根据人体力学稍作改良,以减少长期劳作对手腕的损伤; 不同工序之间的衔接显得有些隨意,可能存在等待和重复搬运的浪费。 但这些想法,他暂时只能放在心里,需要寻找合適的时机提出。 离开木工作坊,段纶又引著眾人前往铁匠作坊。 还未走近,便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叮叮噹噹的金铁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铁匠坊內,景象更为炽热和粗獷。 数个高大的炼炉燃著熊熊火焰,鼓风囊呼呼作响。 赤著上身的壮硕工匠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他们挥舞著沉重的铁锤,在铁砧上反覆锻打著烧红的铁块,每一次敲击都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李承乾依旧没有在意环境和高温,他走近一个正在锻打一把锄头的工匠,仔细观看他的动作。 那工匠全神贯注,並未立刻察觉身后站了人。 直到他將初步成型的锄头浸入水中,发出“刺啦”一声,腾起大片白雾,才猛地回头,看到一大群官员,顿时嚇了一跳。 “不必惊慌。”李承乾示意他继续,然后问道,“打造这样一把锄头,需多久?用料几何?” 那铁匠喘著粗气,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答道:“回大人,从烧料到打出形,再淬火、打磨,差不多要大半日功夫。用料……约莫两斤生铁。” 李承乾看向那刚刚淬火、还冒著青烟的锄头,眉头微蹙。 大半日一把,效率確实不高。 他又询问了关於铁料来源、燃料消耗、工具损耗等问题。 铁匠一一作答,虽然言辞朴拙,但数据具体。 李逸尘的目光则被那些炼炉和鼓风设备吸引。 他注意到鼓风用的是皮囊,靠人力往復推动,效率低下且耗费体力。 他想起歷史上似乎有利用水力鼓风的记载,或许可以在这方面进行引导。 同时,他也观察到铁匠们的锻打方式,似乎缺乏標准化的模具,更多依赖工匠个人的经验和手感,这可能导致成品质量的参差不齐和效率。 接著,他们又巡视了负责宫廷器皿製作的少府监属坊,看到了金银细作、漆器、织锦等更加精细的工艺。 太子同样细致地询问了製作流程和耗时。 一圈走下来,时间已过去近两个时辰。 李承乾额角见汗,右脚站立显然更加吃力,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 他让段纶將主要官员和所有作坊的匠头召集到工部正堂前的空地上。 数百人聚集在堂前,工匠们站在外围,惴惴不安地看著被官员们簇拥在中间的太子。 工部官员和东宫属官们也心中疑惑,不知太子意欲何为。 李承乾环视眾人,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孤今日巡视各坊,所见所闻,感触颇深。我大唐工匠,技艺精湛,巧思不凡,此乃国家之幸!” 开场的一句肯定,让许多低著头的工匠下意识地抬起了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习惯了被驱使、被轻视,何曾听过如此地位的贵人当眾讚扬? “然而,”李承乾话锋一转。 “孤也看到,诸多器物打造,耗时颇长,人力耗费巨大。譬如一把锄头,需大半日。一架水车,需十数日。一件精密器皿,甚至需数月之功!” “长此以往,如何能满足我大唐日益增长之需求?如何能让我大唐仓廩更加充实,军械更加精良?”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 “故此,孤今日在此,对工部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匠人,立下规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自即日起,凡工部所属,无论何人,无论其位高低,只要能改良现有工具、器械,提升製作效率,或能创製出新式农具、水利器械,利於农耕,或能解决现有工艺难题,节省物料、人力者,一经证实,按其功劳大小,孤必不吝重赏!” 此言一出,场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官员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太子这是要做什么? 鼓励匠人改良工具? 还要按功劳重赏? 这……这与歷来的惯例大相逕庭! 工匠乃是贱业,其技艺不过是谋生手段,何曾需要储君如此大张旗鼓地鼓励和奖赏? 而外围的工匠人群,则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波澜涌动。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重赏? 因为他们改良工具?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开始在胸腔间窜动,那是一种被认可、被重视的激动,一种长久被压抑的、想要施展毕生所学和心中巧思的衝动,开始不受控制地萌发。 李承乾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加重语气说道:“或许有人疑虑,即便有所想法,上报无门,或恐被上官、同僚侵占功劳。孤在此承诺,绝不容许此类事情发生!” 他转向段纶及一眾工部堂官,语气严肃。 “段尚书,孤会即刻从东宫调派官员与卫士,常驻工部及各主要作坊。他们只负责一事——受理所有关於工具改良、技艺创新的建言!” “无论建言者是谁,是官员,是匠头,还是最普通的学徒,皆可直接向他们呈报!” “所有建言,他们需详细记录,直接呈报於孤!任何人不得阻拦、扣押,更不得侵占其功!若有人胆敢违逆,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段纶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等遵命!” 李承乾又看向那些眼神越来越亮的工匠们。 “孤也知道,有些改良,非一人之力所能及。孤鼓励尔等相互切磋,合力钻研!若有需要,可向驻守官员申请,调拨物料、人手予以支持!” “若多人合作成功,赏赐按贡献大小,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他最后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孤的话!在工部,在孤这里,能做事、能创新、能提升效率者,便是功臣!” “孤不管他出身如何,地位如何,只看他做了何事,立了何功!望诸位勉之,勿负孤望!” 话音落下,场中再次陷入寂静。 工部官员和东宫属官们脸上的懵逼神色更重了,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太子这套做法的深意,只觉得匪夷所思。 而工匠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力攥紧了拳头,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眼中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种看到前所未有之机遇的兴奋,一种恨不能立刻回到作坊,將自己琢磨了多年却从未敢轻易尝试的改进方案付诸实践的衝动! (本章完) 第164章 太子的影响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 第164章 太子的影响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 两仪殿內,李世民批阅著奏疏,眉头却微微锁起。 王德悄步上前,將一份密报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陛下,东宫那边……太子殿下在工部,有些新举措。” 王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世民“嗯”了一声,並未抬头,手指依然翻动著眼前的奏章。 直到处理完手头一份关於漕运的急报,他才伸手拿过那份密报,展开阅览。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 太子初掌工部,下去看看,了解情况,是应有之义。 但看著看著,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密报上详细记述了太子李承乾巡视各作坊的经过。 如何与老木匠交谈,询问刻一个妆奩纹需多久。 如何在铁匠坊忍受高温,看人打制锄头,甚至询问铁料消耗、鼓风皮囊的耐用。 如何召集所有官员和匠头,当眾宣布…… “……凡能改良工具、器械,提升效率,创製新式农具、水利器械者,不论出身地位,一经证实,必不吝重赏……” “已从东宫调派官员与卫士常驻工部及各主要作坊,专司受理建言,任何人不得阻拦,直呈太子……” 李世民的指尖在“不论出身地位”、“直呈太子”这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他放下密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广场,半晌没有说话。 心中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著。 震惊?有一点。 他这儿子,从小锦衣玉食,虽因足疾內心苦闷,但何曾真正接触过这些底层匠人、知晓这些具体而微的劳作细节? 如今却能耐著性子,在那等嘈杂脏乱之地待上近两个时辰,问得如此细致。 这绝非做做样子,他是真想做事。 欣慰?也有一丝。 为君者,能知民间造作之不易,总比一味空谈仁义、不知稼穡艰难要强。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適,甚至是一丝隱忧。 鼓励匠人革新,厚赏有功之人,这想法本身,李世民並不完全反对。 工巧技艺若能进步,於国確实有利。 但太子的做法,太过……直接了。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皇帝和储君,应该通过朝廷的法度、通过六部九卿的官僚体系去管理天下,去激励万民。 赏罚臧否,皆应由有关部门依律执行,昭告天下。 岂能如此……降尊紆贵,亲自去对著一群工匠许诺? 还设立直通东宫的渠道,绕过工部原有的管理体系? 这成何体统! 李世民自己也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並非久居深宫之人。 他在军营中生活过,与秦王府的旧將们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称兄道弟,情同手足。 但他很清楚,那是对將领! 是对那些为他搏命、有资格与他共享富贵的功臣! 他可以对尉迟敬德、程知节这些人心腹相交,推心置腹。 但对象绝不包括普通的士兵。 君与臣,官与民,士与工,其间有著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是维持秩序的根本。 而现在,太子似乎在亲手模糊这条界限。 “王德。”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奴在。” “朝中……对此事,有何议论?” 王德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確有一些官员上了奏疏。多是……些中下层的官员,如御史台、门下省的几位拾遗、补闕,还有各部的一些员外郎、主事。” “他们……大抵是称颂太子殿下体察下情,励精图治,认为……认为殿下此举能激发工匠效力,於国有利。” 李世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些中下层官员,近来与东宫走得近的不少,他心中有数。 “还有呢?” “也……也有几位官员,虽也肯定太子殿下用心,但……但觉得殿下亲临工坊,与匠人直接言语,似乎……似乎略失储君体统。” “认为鼓励工匠之事,交由工部循例办理即可,殿下只需把握大略,不必……不必亲涉其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李世民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被太子的举动冲昏头脑。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稍稍超出了李世民的预料。 那些上疏委婉提出异议的官员,无论其本意是出於维护礼制,还是別有心思,竟都陆续收到了太子李承乾的亲笔回信! 他没有用太子的印綬,只是以个人名义,言辞恳切。 “……孤览卿之奏,知卿忠心体国,深慰孤心。然,卿言君民有別,此固圣人之训,然圣人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者,工、农、商、贾,皆在其列。” “匠役虽微,其手所造,乃国之仓廩、军之锋鏑所系,岂可轻乎?” “……昔大禹治水,足履山川,三过家门而不入,其身岂不与民夫同劳?周公制礼作乐,亦必採风於民间,方知得失。孔子厄於陈蔡,犹与门人论道於野,未尝因身处微贱而废言。” “圣贤之道,岂独在庙堂之高,而不在江湖之远耶?” “……孤非欲废礼法,实欲明礼法之本。礼法之设,非为隔绝上下,乃为定分止爭,各安其业,各尽其能。” “若因固守虚文,而不知民间之真实疾苦,所定之策,岂非空中楼阁,水中之月?” 他在信中,没有强硬地反驳,而是用他们熟悉的圣贤道理,去阐释自己行为的“合理性”。 他鼓励这些官员,不要只坐在衙署里看文书报表,不妨也“效古圣先贤之行”,“深入閭阎,观风问俗”。 亲自去看看百姓如何耕作,工匠如何劳作,商人如何贸易。 他写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圣贤书中有大道,田垄巷陌间,亦有真知。” 这一下,可不得了。 那些收到回信的官员,原本或许只是例行公事地上个奏疏,或许还带著几分试探,此刻却是个个激动不已。 储君亲自回信,谆谆教诲,这是何等的荣耀与重视! 更重要的是,太子提出的“读圣贤书,也要下基层”,仿佛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指明了一条不同於以往只知道埋头经卷、或者一味钻营门路的晋升之阶。 於是,一股奇异的风气开始在长安官场,尤其是在那些中低级官员中悄然蔓延。 以往下朝或休沐,官员们多是聚在一起饮宴、清谈,或者往来於各权贵府邸。 如今,却有不少人开始换上常服,跑到长安、万年两县的市井之间转悠,去东西两市看交易,甚至有人结伴跑到京畿附近的乡里,去看农夫耕作,与里正、老农交谈。 是否“深入基层”,了解“民间疾苦”,竟隱隱成了判断一个官员是否属於“太子党”的新標籤! 若是哪个年轻官员聚会时,说不出几句市井物价、田间农事,反而会被同儕暗中嘲笑,认为其不堪大用,跟不上东宫的新风气。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他听著王德的稟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错愕的神情。 “深入基层?体察民情?” 李世民重复著这两个从东宫流传出来的新鲜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子的影响力……何时变得如此之大了? 竟然能引导整个中下层官员群体的风气? 这已不仅仅是辖制一个工部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塑造一种新的为官標准,在爭夺话语权和官员的认同感! 他感到一丝警惕,但旋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因为根据百骑司的密报,那些官员跑去“基层”看到、听到的情况,大多属实,並非虚言。 而且,这股风气目前看来,確实让不少年轻官员脱离了无谓的清谈和钻营,开始关注实务。 “好在……目前还多是些中下层官员。” 李世民在心中自我宽慰了一句。 那些五品以上的实权重臣,根基深厚,自有其行事规则和利益网络,暂时还未被这股风气过多波及。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多久,一次常朝之上的辩论,便將这股潜流彻底掀到了明处。 朝会上討论的是关於今年关中地区“和糴”的具体政策。 民部提出,为了稳定粮价,预备在京畿诸县以略低於市价的价格,徵购一批粮食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这本是歷年的常规操作,章程也是老章程。 民部尚书唐俭奏毕,按惯例询问诸臣意见。 本以为会顺利通过,不料,一位门下省的从六品左拾遗,名叫周正的年轻官员,率先出列反对。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周正声音清朗,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殿內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投向这个平日並不起眼的小官。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也抬了抬眼皮。 “哦?周拾遗觉得有何不妥?”李世民不动声色地问。 “回陛下,”周正躬身道。 “臣近日因公务,曾数次前往京兆府下辖的蓝田、渭南等县。与当地农户交谈得知,去岁虽称丰年,然因山东之灾,漕运不畅,关中粮价本就已比往年高了半成。” “如今青黄不接,市面米价已至斗米三十五文。民部所擬和糴之价,仍按去岁旧例,定为斗米三十文。此价与市价相差五文之多,农户若被迫售粮,无异於盘剥!恐伤农心,亦恐激起民怨!” 他话音落下,立刻又有另一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出列附和。 “陛下,周拾遗所言属实!臣亦曾至鄠县、盩厔等地,亲眼所见,民间存粮並不宽裕。若此时强行低价和糴,必致怨声载道。请陛下明察!” 紧接著,又有三四名官员纷纷出列,他们官职都不高,多是些员外郎、主事,但言辞凿凿,都声称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列举了各自“深入”的县乡名称,甚至具体到某村某里的情况,一致反对民部擬定的和糴价格。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唐俭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財赋,自有其一套数据和考量。 被这几个小官当庭质疑,面子上如何掛得住? 他当即出列反驳:“尔等所言,不过一隅之见!民部所定和糴之价,乃综合往年粮价、国库支用、市场行情而定,旨在平稳物价,岂是尔等妄加揣测?” 那位首先发难的周正却毫不退缩,昂首道:“唐尚书!下官所言,並非妄加揣测,乃是实情!” “尚书久居庙堂,可知如今长安米铺之价几何?可知乡间农户为缴纳租庸,已需糶卖多少存粮?” “政策若不合下情,纵有千般理由,亦是害民之政!” “你!”唐俭气得鬍子一翘。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国家大计!只知空谈民情,可知国库空虚,边用浩繁?” “正因知国库空虚,才更需体恤民力!”又一名官员高声接口。 “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岂是长治久安之道?” “太子殿下常教导我等,要读圣贤书,更要下基层,知民间真实疾苦!唐尚书,您可曾亲自去乡间看看,问问那些农户,愿不愿以三十文一斗的价钱卖粮给官府?” 这话一出,不仅直接顶撞了唐俭,更是把太子李承乾的教导搬了出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房玄龄猛地睁开了眼睛。 长孙无忌的眉头紧紧皱起。 高士廉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这几个小官,仗著太子的势,竟敢如此放肆! 龙椅上,李世民的面色沉静如水,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这些官员,无疑都是深受东宫那套“深入基层”理论影响的所谓“太子党”。 他们利用自己亲自走访得来的、难以驳斥的具体情况,向原有的政策制定体系和权威,发起了挑战。 而他们攻击的目標,直指掌管財政的民部尚书唐俭!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些年轻官员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引用的数据、描述的情况,细致入微,显然是真正下去看过、问过的。 相比之下,唐俭那套“综合考量”、“国家大计”的说辞,反而显得有些空泛和苍白。 在確凿的“民间疾苦”面前,任何大道理都显得有些无力。 这场原本寻常的朝会议事,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本章完) 第165章 本王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从长』? 第165章 本王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从长』? 一方是手握实权、遵循旧例的重臣,另一方是根基尚浅却握有“实地调研”证据、背后站著太子的年轻官员。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等待著他的裁决。 李世民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中的压力。 他心中同样震惊於太子这套“方法论”所带来的实际威力。 几个小小的中下层官员,凭藉实地走访得来的信息,竟然能在朝堂上,將一位尚书逼得如此狼狈! 他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糴之价,关乎民瘼,確需慎重。民部所擬,虽有成例可循,然时移世易,亦当斟酌。” 他目光扫过唐俭和那几名年轻官员。 “此事,暂且搁议。民部会同京兆尹,重新核查京畿诸县粮价及民情,十日內再行奏报。” 没有支持任何一方,但让民部去重新核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態度。 唐俭脸色一白,躬身道:“臣……遵旨。” 他知道,陛下虽然没有明著支持那些小官,但自己的面子,今天算是折了。 而那几名年轻官员,虽然皇帝没有直接採纳他们的意见,但能逼得民部重新核查,已是前所未有的胜利!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兴奋与激动,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怀著各异的心情,沉默地退出太极殿。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几人走在最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如今,太子却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来自基层的、难以辩驳的具体事实。 这让他们这些习惯了在高层运作、依靠经验和权威决断的老臣,感到不適,甚至有些被动。 李世民独自坐在两仪殿內,手指揉著眉心。 今日朝堂之爭,看似平息,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子李承乾,不仅是在工部鼓励工匠,他是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试图改造整个官僚体系的思维和行为模式! 而这种方式,因其立足於“实情”,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煽动力,尤其对那些渴望建功立业、却又缺乏上升途径的中下层官员而言,更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深入基层……体察民情……”李世民再次喃喃念道这两个词,眼神复杂难明。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一步,走得狠,也走得准。 只是,这股力量,一旦完全成型,脱离掌控,又会將这大唐的朝堂,引向何方?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仅仅来自日渐成长的太子,更来自这套他有些陌生,却又隱隱觉得蕴含著巨大能量的新规则。 魏王府,书房。 窗扉紧闭,將外界的光线与喧囂隔绝开来,只余下室內烛火跳跃,映照著李泰阴晴不定的脸。 杜楚客坐在下首,面色同样凝重。 “殿下,如今的情势,与月前已大不相同。” 杜楚客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东宫『深入基层』之风盛行,那些以往在家族中並不得志、依靠门荫混个閒职的官员,如今竟似找到了通天之梯,一个个以『体察民情』、『通晓实务』自居,在朝在野,声音愈发响亮。” 李泰烦躁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轻响。 “本王知道!前番本王欲联合各家,共议应对东宫之策,那些老狐狸还瞻前顾后,说什么储君之位未定,不宜过早押注,以免引来父皇猜忌!” “哼,如今倒好,那跛子不仅稳住了东宫,更弄出个什么『太子党』来!这些人,如今是他李承乾的爪牙,日后就是他坐稳龙椅的执政根基!”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世家,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那跛子要奖励工匠,鼓励官员们下基层,这就是针对世家的!他今日能为了工匠打破士庶界限,明日就能为了寒门庶族,动他们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选官之权,土地之利!” “那些个东宫属官,有几个是家中嫡系?” “多是些旁支庶子!他们如今借著东宫的势起来,他日羽翼丰满,第一个要顛覆的,就是他们自己家族內部现有的权力格局!” 杜楚客深深点头,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殿下所言,直指核心。太子此举,看似在工部兴革,实则是釜底抽薪。” “他绕过世家高门把持的常规晋升渠道,另闢蹊径,培养忠於他个人的新兴势力。” “此消彼长之下,假以时日,世家若再想如现在这般影响朝局,恐是难上加难。各家掌事之人,如今想必已是如坐针毡,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李泰眼中厉色一闪。 “没错!本王就不信,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能坐得住!先生,你再去联络,不,这次本王亲自修书,邀约几家核心人物密谈!务必让他们看清,此刻已非爭权夺利之时,而是关乎家族百年兴衰的生死存亡之秋!” 杜楚客躬身。 “属下明白。此一时彼一时,风向已变,想必他们此次,当能下定决心了。” 果然,不出李泰所料。 当崔、卢、郑、王等山东郡姓,以及韦、杜等关陇著姓的核心人物,再次被秘密聚集在一起时,气氛与上一次已截然不同。 没有了过多的试探与推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焦虑和同仇敌愾。 “太子近来所为,著实令人心惊。”一位崔姓长者捻著鬍鬚,眉头紧锁。 “鼓励匠作,已是非圣无法,如今更纵容属官妄议朝政,攻訐大臣,长此以往,纲纪何在?” “何止纲纪!”另一位卢姓官员接口,语气激动。 “他这是要掘我等之根啊!若让那些泥腿子、操持贱业的工匠之流,凭藉些许奇技淫巧便能获赏得官,我等诗书传家,累世清名,又將置於何地?” “还有那些原本在家中无足轻重的子弟,如今攀附东宫,便敢对族中决策指手画脚,长此以往,家宅不寧,门风何存?” 担忧与愤怒在密室中瀰漫。 李泰看著眼前群情激愤的景象,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已到。 他適时开口,声音沉痛而坚定。 “诸位长辈,非是本王危言耸听。若让太子顺利登基,以其如今显露之志,其所重用的『太子党』,必將充斥朝堂。” “届时,诸公家族恐非今日之景。为今之计,唯有联合起来,让父皇、让天下人看清,这位太子,是否真的如他如今所表现的那般贤明!” 密议之后,一股暗流开始在长安坊间悄然涌动。 关於太子李承乾过往种种不堪的传言,再次甚囂尘上。 更有甚者,当初太子属官於志成遇刺重伤,险些殞命的旧案,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流言中虽未明指太子,但那含沙射影的意味,无不將矛头引向东宫,暗示太子排除异己,手段狠辣。 这些流言编织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表里不一、残暴阴险的太子形象。 与他近来在朝堂之上表现出来的沉稳干练、体恤下情形成了尖锐对比。 显德殿內,李承乾听著心腹宦官稟报外面的风言风语,脸色阴沉。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在殿內跛行,脑海中飞速復盘著最近的一系列举动。 开放东宫、纳諫、应对御史、发行债券、製盐、预言地动、辖制工部、鼓励工匠、引导官员下基层……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但也確实让东宫的处境大为改观,甚至贏得了不少人心。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如此凶猛的反扑来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工部之事上。 “是了……是孤对工匠的偏袒,对现有秩序的挑战,让他们真正感到了威胁。” 李承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们可以容忍孤胡闹,可以容忍孤敛財,甚至可以容忍孤有些许贤名,但绝不能容忍孤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那套由他们制定並维护的等级秩序和利益分配规则。” 李承乾用了復盘的方法,想通了关键,轻鬆了不少。 这说明,他走的路是对的。 他採纳了李逸尘的建议,对坊间流言置若罔闻,仿佛全然不知。 每日依旧按时听政,处理政务,將主要精力投入到工部的革新事务中,对官员“下基层”之风也依旧鼓励。 东宫上下,稳如泰山。 而那些暗中推动流言的世家大族,很快便发现,他们精心编织的舆论攻势,仿佛一拳打在了上,並未能如预期般掀起巨浪,动摇东宫分毫。 太子的声望,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其“沉稳大气”、“专注实务”的表现,又贏得了一些中立官员的暗暗讚许。 更让他们憋闷的是,隨著东宫的沉默,民间关於“细犬卜卦精准预言地动”、“狸猫作诗明志”的神异传闻,以及太子近来一系列利国利民的举措,又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和討论。 一种“太子系天佑,且勇於任事”的论调,悄然盖过了那些刻意抹黑的流言。 这一次的交锋,被东宫稳稳化解。 然而,李泰与世家联盟的第一次联手出击虽未竟全功,却也让双方意识到,彼此已是势同水火,再无转圜余地。 魏王府的书房內,李泰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手中攥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杜楚客垂手立於下首,室內一片死寂。 “又让他化解了……” 李泰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流言,如同泥牛入海,未掀起半分波澜。他依旧稳坐东宫,甚至……声望更隆。” 他猛地將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杜楚客默默拾起纸团,展开略看一眼,心中瞭然。 他嘆了口气。 “殿下,此事急不得。东宫近来举措连连,皆切中时弊,又兼有『神异』之事佐证,民间信服者眾。单靠流言,恐难动其根本。” “根本?什么才是根本?” 李泰骤然转身,眼中布满了血丝,连日来的焦虑与挫败感几乎將他吞噬。 “本王先前以为,联合世家,在朝堂在民间,双管齐下,总能找到他的错处,让父皇厌弃。可结果呢?” “他在工部搞得那些名堂,什么『鼓励匠作』、『深入基层』,非但没引来父皇斥责,反倒让那些不得志的小官们趋之若鶩!” “如今在朝堂上,几个微末小吏都敢仗著实地查访来的东西,开始顶撞朝中重臣了!” “这叫什么?这叫积毁销骨!他是在一点点蚕食,蚕食旧有的规矩,也在蚕食本王的机会!”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那些世家,口口声声说已感受到威胁,愿意联手。” “可他们出了什么力?散播流言?这等隔靴搔痒的手段,能奈他何?” “他们终究是顾虑太多,怕引火烧身,不敢真正与东宫撕破脸!指望著他们成事,无异於痴人说梦!” 杜楚客见他情绪近乎失控,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慰。 “殿下息怒。世家之力,在於其盘根错节的影响与资源,在於朝堂之上的呼应。” “此刻他们虽未尽全力,但联盟已成,此势不可废。” “依属下之见,当下仍需借重他们,下一步,或可集中力量,弹劾东宫结党营私!太子党之势日盛,陛下雄主,岂能毫无芥蒂?此乃攻心之上策。” “结党?”李泰发出一声嗤笑,带著浓浓的自嘲与绝望。 “先生,你难道看不出吗?父皇忌惮世家,远胜於忌惮所谓的太子党!” “那些靠著东宫起来的寒门微吏,在父皇眼中,不过是无根浮萍,翻手即可覆灭。” 他喘著粗气,眼神变幻不定,一种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 之前的种种手段,无论是结交朝臣,编纂《括地誌》博取文名,还是联合世家製造舆论,都在李承乾接连不断的奇招、以及那份仿佛得到上天眷顾的运气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杜楚客看著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偏执与狠厉再次浮现,心中暗叫不妙,试图做最后的挽回。 “殿下,纵然陛下对世家心存忌惮,然太子党势大,亦是事实。” “只要我等谋划得当,证据確凿,未必不能引起陛下警觉。” “与世家合作,纵不能毕其功於一役,亦可不断施压,寻其破绽。望殿下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呵呵……哈哈……” 李泰低笑起来,笑声由低转高,带著几分悽厉。 “本王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从长』?眼看那跛子地位日益稳固,声望如日中天!” (本章完) 第166章 竟有如此奇效。(求月票!!!) 第166章 竟有如此奇效。(求月票!!!)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们既然畏首畏尾,不敢行险,那本王……就自己来!” 杜楚客心头剧震。 “殿下!不可!此乃……此乃万劫不復之路啊!” 他急声道,“一旦事有不谐……” “本王意已决!此事,绝不可让那些世家知晓半分!他们,靠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先生,你方才所言,继续与世家保持联繫,商议如何弹劾结党,此事……你依旧去办。” “至少,要让东宫那边以为,我们仍在走这条明路。” 杜楚客的劝諫被李泰厉声打断,殿內一时死寂。 杜楚客深知,此刻再劝已是无用,反而可能激起魏王更深的逆反,只得將满腹忧虑压下,垂首应道。 “……是,属下明白。联络世家,弹劾东宫结党之事,属下会继续推进。” 李泰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著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阴鬱。 他望著魏王府邸深沉的夜色。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表面依旧维持著诡异的平静。 东宫对工部的整顿有条不紊,太子属官“深入基层”之风未见停歇,甚至因前次朝堂爭议的“胜利”,更有蔓延之势。 而魏王府与世家之间的密会似乎也仍在继续,关於弹劾东宫结党的风声,隱隱在朝堂下层流传,但並未形成实质性的奏章风暴。 然而,一股新的暗流,却在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尤其是与吏部、礼部关联密切的官员中酝酿。 这日朝会,议罢几项常规政务,殿中侍御史、出身博陵崔氏的崔仁师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崔仁师声音清朗,姿態恭谨。 李世民目光落下。 “崔卿所奏何事?” “陛下,”崔仁师躬身道。 “近日东宫事务繁多,太子殿下既要总揽工部革新,又要处理日常监国文书,勤勉操劳,臣等感佩。” “然储君乃国之根本,过於辛劳,恐非社稷之福。且陛下日理万机,亦需肱骨分忧。” 他略微停顿,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 “臣观魏王泰,聪慧敏达,文采斐然,尤精典籍礼制,向为士林所称道。魏王与太子乃一母同胞,兄弟情深。若陛下能令魏王適当参与朝政,协理部分事务,既可分担陛下与太子之忧,彰显天家和睦,又可令魏王才学得展,为社稷效力。” “此举,於国於家,两全其美。臣冒昧进言,伏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官员交换著眼神,心中瞭然。 这绝非崔仁师一人之意,其背后必然站著相当一部分世家力量。 紧接著,又一位出自赵郡李氏的礼部侍郎李敬玄出列附议。 “陛下,崔御史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近来致力於工部实务,成效卓著,然礼部典章、吏部銓选,亦关乎朝廷体统与人才进退。” “魏王殿下素嫻礼制,若能在礼部或吏部观摩学习,协理部分事宜,必能有所建树,亦可令天下士子感知陛下重用宗亲、广开才路之德意。” 隨后,又有几名门下省、中书省的官员,以及几位出身世家、在吏部任职的郎中、员外郎相继出列,言辞恳切。 理由冠冕堂皇,核心意思皆是指出太子忙碌,陛下辛劳,而魏王李泰才德兼备,又是太子亲弟,正可入值机要,分担政务,且特別点明吏部或礼部是为適宜。 矛头隱隱指向了掌管天下官员升迁任免的吏部,以及执掌礼仪科举的礼部。 龙椅上,李世民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请命的官员,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些世家,眼见东宫势头难阻,便想推出魏王来制衡。 將李泰塞进吏部或礼部,哪怕只是“协理”、“观摩”,也等於在最重要的官僚体系核心打入一个楔子,既能分太子之权,又能藉助李泰影响官员任免与士林风向,维繫世家自身的利益。 他眼角余光瞥向站在百官前列的李承乾。 太子垂眸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那些建议与他全然无关。 李世民又想起李泰近来於府中闭门不出,情绪似有低落。 “眾卿所言,朕知道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太子勤勉,朕心甚慰。魏王才学,朕亦深知。兄弟和睦,共辅朝纲,確是美事。”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权衡。 殿內眾臣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决断。 那些出列请命的世家官员,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陛下是否会看穿他们的意图,又是否会接纳这“看似公允”的建议。 “吏部乃銓选重地,关乎吏治清明。” 李世民继续道,“魏王年轻,虽有心为朝廷效力,然总揽之权,非可轻授。” 此言一出,崔仁师等人心中微微一沉。 然而,李世民话锋隨即一转。 “不过,让其熟悉部务,了解选官之艰,亦无不可。” “这样吧,即日起,魏王泰可参议吏部部分事宜,凡吏部有关五品以下官员考课、迁转之议,魏王可建言。” “另,魏王亦需定期將所见所感,具折陈奏。” 这不是全面辖制吏部,甚至不是协理,更像是给了李泰一个“高级观察员”兼“有限建议者”的身份。 主要范围限定在五品以下官员的考课迁转討论,且最终决定权牢牢握在皇帝和吏部主官手中。 但这毕竟让李泰的手,第一次名正言顺地伸进了吏部的大门。 崔仁师与李敬玄等人对视一眼,虽未完全达到预期,但陛下终究是鬆了口,让魏王介入吏部事务,这已是重要的第一步。 几人齐声躬身。 “陛下圣明!” 李世民目光转向李泰:“青雀,朕予你此任,望你谨言慎行,多听多看,用心学习,勿负朕望。” 李泰立刻从班列中出列,疾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谢父皇天恩!父皇信任,儿臣感激涕零!定当恪尽职守,虚心学习,绝不敢有负父皇重託!” 他低著头,脸上难以抑制地泛起红光,多日来的阴鬱仿佛在这一刻被驱散。 他终於……终於有机会触碰到真正的权力核心了! 哪怕只是边缘,也足够了! “平身吧。”李世民淡淡道。 “谢父皇!”李泰再拜,方才起身,退回班列,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扫向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李承乾。 李承乾此时也转过身,面向李泰,脸上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四弟得参吏部,为兄甚为欣慰。吏部事务繁杂,关乎朝廷用人,四弟才学过人,定能从中获益良多,日后更好地为父皇分忧。若有需为兄相助之处,儘管直言。”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听不出丝毫芥蒂,仿佛兄长对弟弟获得进步发自內心的高兴。 这番鼓励的话语,在眾臣听来,更是显得太子心胸开阔,顾念兄弟之情。 李泰忙收敛心神,拱手回道:“多谢太子勉励,臣弟定当用心,不负父皇与兄长期望。” 朝会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兄友弟恭”、皆大欢喜的氛围中结束。 消息迅速传开。 魏王参议吏部之事,虽权限有限,但仍引起了朝野广泛关注。 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著眼前的局势。 世家集团认为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至少成功地將魏王推到了前台,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制衡。 一些观望的中立派则觉得陛下此举颇有深意,既安抚了世家和魏王,又未过分削弱太子之权。 东宫,显德殿。 退朝回来后,李承乾如常处理政务。 属官竇静和杜正伦前来稟报工部革新进展及近日东宫接收的各类文书匯总。 两人都留意到太子殿下对魏王入吏部之事,反应极为平淡,仿佛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稟报完毕,竇静忍不住提了一句。 “殿下,魏王此番参议吏部,虽无实权,然其名分已立,恐日后……” 李承乾抬手打断了他,神色平静。 “孤知道了。四弟有才学,为朝廷效力是好事。工部之事,按既定方略推进即可,不必分心他顾。” 见太子如此表態,竇静和杜正伦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出了显德殿,杜正伦对竇静低声道:“殿下气度,愈发沉凝了。看来,魏王此举,並未动摇殿下分毫。” 竇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佩服:“殿下之心,確非常人可测。我等只需办好差事便是。” 两人离去后,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並非全然不在意,只是李逸尘早已与他剖析过各种可能,包括世家可能推出魏王制衡,以及父皇必然採取的平衡手段。 今日朝堂之事,不过印证了之前的预料。 他现在的根基在於工部的实质性革新。 李泰得到一个有限参与吏部议事的资格,短期內,还动摇不了他的根本。 他需要做的,是继续夯实自己的根基,更快地提升效率,做出更多无可辩驳的实绩。 想到效率,李承乾便想起了李逸尘日前提及的,关於改善东宫文书处理流程的设想。 李逸尘说通过近日观察,草擬了一套方法,其核心在於“事先分类,標籤管理”。 他建议,应由书吏在接收文书之初,便依据內容而非来源將其归类。 例如划分为“紧急军务”、“日常政务”、“工程营造”、“人事任免”、“钱粮审计”、“礼仪典制”、“建言献策”、“弹劾纠察”等大类。 並辅以不同顏色的封套或標籤进行標识。 李承乾若能依此分类批阅,便可优先处理紧要事务,並將同类事务集中处置,从而避免思维频繁切换,提升效率。 李逸尘还补充提出,可在各类文书下增设“待议”、“已批”、“转发”等状態標籤。 並建立专门登记簿记录文书流转全过程,以实现闭环管理,防止积压或遗漏。 李承乾认为此法切实可行,当即下令在东宫试行,並命李逸尘与竇静、杜正伦共同商定具体分类细则。 隨后两日,李逸尘便与二人详细商討。 新法率先在东宫詹事府文书房试行。 起初,书吏们因需额外进行分类贴签而感到不便,但数日后成效便显现出来。 李承乾发现案头文书变得井然有序,他可根据顏色標识优先处理紧急或重要事务,同类事务集中批阅使得思路连贯,决策速度显著加快,各类文书的处理进度也一目了然。 李承乾首先感受到了变化。 他的案头不再是无序的文书堆积,而是按顏色分迭摆放。 他可以根据自己的状態,先快速瀏览赤色的“紧急军务”和黄色的“弹劾纠察”,再集中处理蓝色的“工程营造”和青色的“钱粮文书”。 同类事务集中处理,思路连贯,决策速度明显加快。 那些白色的“日常政务”和褐色的“礼仪典制”,则可以在零碎时间批阅。 紫色的“建言献策”单独成迭,便於他仔细斟酌。 黑色的“人事任免”则与吏部相关的文书对照起来看,更为清晰。 竇静和杜正伦作为辅助太子处理文书的主要属官,也深感便利。 他们向太子稟报事务时,可以按类別集中呈报,条理分明。 需要查找旧档或追踪某件文书处理进度时,凭藉分类標籤和登记簿,也能迅速定位,不再需要漫无目的地翻找。 这一日,竇静与杜正伦一同从显德殿出来,两人脸上都带著轻鬆之色。 “杜兄,未曾想这李逸尘所倡之法,竟有如此奇效。” 竇静忍不住感嘆。 “往日此时,你我怕是还在为梳理明日需呈报殿下的文书而头疼,今日却已处理停当。” 杜正伦捻须微笑。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是將繁杂事务条理化、规范化。司仪郎李逸尘年纪虽轻,於实务管理上,却颇有巧思啊!” 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李逸尘?” (本章完) 第167章 莫非皆虚妄不成?(求月票!!!) 第167章 莫非皆虚妄不成?(求月票!!!) 王德垂手侍立在下首,將所探知关於李逸尘的讯息,一五一十,清晰稟报。 “陛下,李逸尘乃陇西李氏姑臧房一远支子弟,其祖上最高官至沧州別驾,家道早已中落。” “其父李詮,现任国子监从八品下博士,清望尚可,权柄全无。李逸尘本人,三年前以门荫及才学入选东宫伴读,时年十八。” “其入东宫以来,行事低调,谨小慎微,记录在案之言行,並无出奇之处,甚至可称……平庸。” 李世民静静听著,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缓缓划过。 王德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 “先是太子性情骤变,於两仪殿对峙张玄素时,据查,当日最后覲见太子者,便有李逸尘。” “其后,太子殿下在山东賑灾,是由李逸尘率先发现当地县令崇中作梗,深夜潜入当地农户王老五家中,审理案情,打开了局面。” “此外,”王德稍作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东宫近日试行之文书分类处理新法,效率卓著,太子及詹事府属官皆交口称讚。此法,正是由李逸尘首倡並具体擬定细则。” 李世民的目光锐利起来。 一个家世清白、过往平庸的年轻伴读,却在太子近半年来的剧变中,身影频现。 尤其是那文书处理之法,看似小道,却直指政务运转之痼疾,非通达实务、心思縝密者不能为。 这与之前那个“平庸”的李逸尘,无论如何也对不上號。 “其人性情如何?”李世民问道。 “回陛下,据多方观察,李逸尘年纪虽轻,然性情沉稳,不尚虚言。” “得太子重任后,亦未见张扬,依旧恪守伴读本分,与同僚交往淡泊,未曾结党。” “此次献文书处理之法,亦是以辅佐太子、提升东宫效率为名,並未藉此揽权或刻意彰显己功。” 李世民微微頷首。 不居功,不揽权,沉静务实,这倒是与他展现出的能力相符。 或许,此子以往是藏拙? 或是近来突然开窍? 世间確有晚慧之人。 至於其背后是否另有隱情,是否与那“高人”有关…… 李世民目光深邃,眼下线索纷杂,尚难断定。 但此子之才,已堪一用。 “传朕口諭,”李世民沉吟片刻,开口道,“召东宫司仪郎李逸尘,即刻至两仪殿见驾。” 內侍领命,匆匆而去。 旨意传到东宫时,李逸尘正在詹事府文书房內,与几名书吏核对新法施行后的文书流转记录。 闻听皇帝召见,他手中动作微微一滯,隨即面色如常地放下卷宗,对身旁略显愕然的竇静、杜正伦拱手一礼。 “竇公,杜公,陛下召见,逸尘需即刻前往。” 竇静与杜正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皇帝直接召见一个从七品的东宫司仪郎,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恩遇。 “逸尘速去,莫要让陛下久等。” 杜正伦頷首道。 李逸尘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隨传旨內侍走出文书房。 他心中迅速將可能应对的问答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步入两仪殿,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李世民並未端坐於龙椅之上,而是负手立於殿窗之前,眺望著远方。 阳光透过窗欞,在他玄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其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逸尘趋步上前,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片刻沉寂后,李世民才平淡开口。 “平身。” “谢陛下。”李逸尘依旧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御前数步远的地面上。 这是臣子应有的恭谨。 “朕听闻,东宫近日试行一套文书处理新法,效率提升显著,此法出自你手?” 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此法確由臣草擬。然能顺利施行,全赖太子殿下决断,及詹事府竇公、杜公与诸位同僚鼎力推行,臣不敢居功。” 李逸尘回答得滴水不漏,將功劳归於上峰与同僚。 李世民不置可否,走到御案旁,隨手拿起几份已经过初步分类、贴著不同顏色標籤的奏疏。 “依顏色分门別类,区分缓急,集中处理……思路倒是清奇。你且与朕说说,此法精髓何在?又如何確保其行之有效,不至流於形式?” 李逸尘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陛下明鑑。此法精髓,在於『事前定规,事中循跡,事后可查』。” “其一,分类之標准需明確统一,非依来源,而依內容性质与紧急程度,使杂乱文书各有归置。” “其二,標籤標识须直观醒目,使人一目了然,便於优先处置紧要事务。” “其三,需辅以流转记录,明確文书自接收、分类、批阅、执行至归档之全过程,权责清晰,环环相扣,如此可免积压、推諉、遗漏之弊。”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並未打断,便继续道:“至於確保有效,关键在於执行与监督。” “需有专人负责初始分类与標籤粘贴,確保准確。需定立章程,规定各类文书处理时限。需定期核查流转记录,对延期、滯留者追因问责。” “唯有形成定规,持之以恆,方能革除旧弊,提升效率。” 李世民一边听著,一边隨手翻看案上已被分类整理的奏疏。 他注意到,那些关乎边镇军情、重大灾异、官员弹劾的赤色、黄色標籤文书被放在最显眼处,而日常匯报、礼仪程序类的白色、褐色文书则另置一旁。 以往需要他耗费大量时间从头翻阅、自行判断缓急的步骤,確实被大大简化了。 “若將此法推行於两仪殿,你以为如何?” 李世民忽然问道,目光炯炯。 李逸尘心中一震。 他谨慎答道:“两仪殿乃陛下处理天下机要之中枢,文书之繁杂、重要性远非东宫可比。” “若行此法,分类標准需更为精细严谨,负责分类之中书舍人、通事舍人等需严格遴选培训,確保其能准確把握文书轻重。” “且陛下日理万机,此法或可助陛下更快梳理头绪,然最终裁决,仍需圣心独断。” 回答既肯定了方法的普適性,又充分考虑了两仪殿的特殊性,並將最终决定权归於皇帝,可谓周全。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此子不仅有点子,更懂分寸,知进退。 “好。”李世民頷首。 “你既倡此策,便由你暂留两仪殿,协助王德,將朕此处积压之文书,依你之法,儘快整理出个章程来。” “中书、门下当值之人,你可酌情调用。” “臣,领旨。” 李逸尘躬身应道,心中並无半分犹豫。 接下来的两日,李逸尘便留在了两仪殿偏殿。 他並未大张旗鼓,而是先仔细观摩了两仪殿文书原有的流转模式,与几位当值的中书舍人、通事舍人进行了细致沟通,了解各类文书的特点和处理惯例。 在此基础上,他结合东宫经验,擬定了一套更適用於皇帝办公场景的分类细则和標籤体系。 他亲自示范,指导书吏和內侍如何快速准確地分类粘贴,如何建立並填写文书流转登记簿。 整个过程,他態度谦和,解释耐心,遇到不同意见,也能耐心听取,择善而从,並未因身负皇命而盛气凌人。 其务实高效的作风,很快贏得了具体办事人员的配合。 李世民听取相关匯报,见李逸尘行事井井有条,调度得法,不过两日功夫,原本略显杂乱、堆积如山的御案,竟已变得秩序井然。 各类奏疏、表章分门別类,依缓急排列,旁边还附有简单的摘要標籤和初步处理建议。 他尝试按照新的分类处理政务,发现原本需要耗费整个下午才能批阅完的文书,如今竟能在午膳前便处理大半,效率提升何止一倍。 那种掌控全局、游刃有余的感觉,让多年来习惯於在文山牘海中辛劳的李世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鬆。 这种变化,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第三日傍晚,李世民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疏,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心中感慨。 他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王德,问道:“李逸尘今日还在偏殿?” “回陛下,李司仪郎仍在核对今日文书流转记录,说是要確保无误方可。” 王德恭敬回道。 李世民沉吟片刻。 此子才具可用,心性亦算沉稳。 其献策之功,不小。 直接擢升其本人? 他毕竟是东宫属官,骤然提升? 他才刚刚晋升。 而且亦可能助长东宫之势。 赏赐金帛?又显得轻了。 “朕记得,其父李詮,仍在国子监?” 王德立刻心领神会。 “是,陛下。李博士在国子监任职已近十载,勤勉本分,学问扎实,颇受监生敬重。”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 “国子监博士,清贵则清贵矣,然终是閒散。御史台近日似有缺额?” 王德躬身。 “回大家,监察御史员额,確有空缺。” “擬旨,”李世民不再犹豫,声音沉稳。 “国子监博士李詮,敦厚朴质,学行端谨,教习有方,擢升为监察御史,正八品上,即日赴任。” “遵旨。”王德应道。 心中明了,陛下这是明升其父,暗赏其子。 简在帝心,莫过如此。 旨意传出,在李宅引起了轰动。 突然被擢升为握有言察之权的监察御史,虽品级提升有限,但权责与清望不可同日而语。 李逸尘得知父亲升迁的消息时,正在向东宫稟报两仪殿文书整理事宜的完结。 他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喜与感激,向皇宫方向郑重行礼谢恩。 就在李詮走马上任监察御史,开始学习弹劾风闻之事的当口,一则消息传入宫中。 庐山东林寺高道,素有“玄真人”之称的张玄陵,奉召抵达长安。 李世民对於佛道之士,態度向来是既利用又防范。 道家讲求清静无为,与民休息,合乎治国之道。 其炼丹长生之说,亦对追求不朽功业的帝王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然而前朝煬帝崇信方士、耗费国帑的教训犹在眼前,使得李世民对此始终保持著一定的清醒。 此次召见玄真人,亦是听闻其精於养生,于丹道一途颇有造诣,想亲自探问一番。 这一日,玄真人於两仪殿偏殿覲见。 道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澄澈,身著青色道袍,手持拂尘,步履从容,確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贫道张玄陵,参见皇帝陛下。” 玄真人行礼,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真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世民端坐於榻上,抬手虚扶。 “赐座。” “谢陛下。”玄真人安然就坐。 殿內檀香裊裊,一时无人说话。 李世民打量著这位声名在外的道人,玄真人也坦然接受著皇帝的审视,神色平静。 “朕闻真人精研道法,于丹鼎之术,尤有心得。” 李世民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知真人於此道,有何见解?” 玄真人微微欠身。 “陛下垂询,贫道敢不尽言?丹道之说,源远流长,然其根本,不外乎『性命双修』四字。” “外丹者,以金石草药炼化,求延年益寿,乃至羽化登仙,此乃古法。” “然金石酷烈,若火候不当,配方有误,非但不能益寿,反而戕害性命,古来求药而夭者,不可胜数。” “故贫道以为,修道之本,当以內丹为要,炼精化气,链气化神,炼神还虚,澄心寡慾,导引服气,使体內阴阳调和,百脉通畅,自可祛病强身,益寿延年。” “外丹饵食,不过辅助之功,且需慎之又慎。” 这番话,並未夸耀丹药如何神奇,反而直言其风险,强调內修根本,倒是出乎李世民的预料。 他微微頷首。 “依真人之见,这外丹饵食,当真可使人长生否?” 玄真人摇了摇头,坦然道:“陛下,贫道修行数十载,未曾见得服食金丹而长生者。” “彭祖寿八百,亦终归黄土。天地尚有穷尽,何况人身?” “《道德经》有云:『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陛下乃天下之主,肩担四海,若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此便是无上功德,胜似服食万千灵丹。” “心繫万民,便是最好的修行。若舍此根本,一味追求金石之药,恐非正道,亦有违天道好生之德。” 李世民目光闪动。 这道人,倒是有些意思。 不似那些一味吹嘘丹药神效、骗取富贵的方士。 其言谈间,自有一股超然气度。 “然则,朕亦闻,古之帝王,亦有求仙访药者。莫非皆虚妄不成?” (本章完) 第168章 我想单独与这孩子聊几句。(求月票 第168章 我想单独与这孩子聊几句。(求月票!!!) 两仪殿內,檀香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李世民负手立於窗前,目光落在殿外渐沉的暮色中。 玄真人方才告退,那道消瘦的青袍背影似乎还残留几分无奈。 皇帝要他炼製丹药,他终究是应下了。 纵然心中秉持道法自然,深知金石之险,然天子之命,煌煌如天,由不得他这方外之人全然拒绝。 “丹鼎之事,凶险未卜……然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或可藉此探求养生之辅,未尝不可……” 玄真人最终俯首的话语犹在耳边。 李世民知道,这已是这位颇有清名的道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並非全然篤信长生,帝王功业,山河社稷,才是他心之所系。 只是……人至中年,近年来偶感精力不似从前,对那渺茫的延年之机,终究存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念想。 这念头一起,另一道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太子背后那个若隱若现的“高人”。 此人能教太子权谋,能测天机,其智近妖。 若他……若他对丹道养生之术亦有涉猎,或是能有更为稳妥、更高明见解? 李世民眸色深沉,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玉佩。 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復。 此事急不得,需寻个恰当的时机,与高明好生谈一谈。 或许,能从高明那里,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德趋步入內,躬身稟报。 “陛下,工部段尚书遣人来报,言及將作监下属一名匠户之子,年方十五,近日竟解决了弓弩院久悬未决的一处机括联动难题,使得新制神臂弩的上弦速度提升了半息,且更为省力。” 李世民闻言,眉梢微挑,转过身来。 工部……自太子辖制以来,倒是颇有些新气象。 他淡淡道:“哦?十五岁稚子,能解弓弩院大匠都束手之难题?可知其详?” 王德忙道:“回陛下,具体机巧,来人语焉不详,只说是那孩子观摩其父劳作,偶得灵感,以一套极精巧的连杆与偏心轮组替代了原先部分结构。段尚书已初步验看,確认有效,特此报知陛下与太子殿下。” “连杆……偏心轮……” 李世民低声重复,这些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但“神臂弩”、“上弦提速”、“省力”这几个词却听得明白。 军国利器,丝毫改进都殊为不易。 他微微额首说道:“知道了。太子那边,想必已得讯息?” “应是如此。报信之人言道,段尚书已同时遣人往东宫呈报。” 李世民不再多问,挥挥手让王德退下。 心中那关於“高人”与丹药的思绪暂且压下,工部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倒让他对太子近日所为,又添了一分考量。 效率,实绩,这才是眼下最实在的东西。 东宫,显德殿。 烛火通明,李承乾正伏案批阅著由新法分类好的文书。 赤色標籤的边镇军报已处理完毕,黄色標籤的几份御史弹劾也做了硃批,此刻他正专注於青色標籤的钱粮审计文书。 新法施行后,效率確然提升,往日需至深夜方能理清的案牘,如今黄昏时分便可大致处理停当。 就在他刚批完一份关於漕运损耗的奏报时,殿外传来竇静略带兴奋的声音:“殿下!工部有好消息!” 李承乾抬起头,揉了揉因久跪坐而微感酸胀的右腿脚踝:“进来说。” 竇静快步走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躬身道:“恭喜殿下!刚接工部段尚书急报,將作监弓弩院一名姓赵的老匠人,其幼子赵小满,年方十五,竟自行琢磨出一套巧法,改良了神臂弩的蹬踏上弦机构。” “经测试,確能提升上弦速度,且更省力!段尚书已亲自验看,確认无误!” “哦?”李承乾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此言当真?十五岁的孩子?” “千真万確!段尚书信中言之凿凿,言道此子平日沉默寡言,唯好观摩其父及诸位大匠劳作,常於沙地上划写些旁人看不懂的图样。” “此次便是他根据平日所见,提出以数根长短不一的铁桿与几个偏心轮组合,替代了原先那处颇为费力且易损的联动结构。” “好!好!好!” 李承乾连说三个好字。 “孤日前在工部立规,果然见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此等璞玉之才!”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推动“生產力”发展的理念,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发新芽,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兴奋之余,他立刻想到一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先生已被父皇召去两仪殿两日了……虽说只是整理文书,定立章程,可父皇会不会藉此將先生留在身边? 如今东宫势头正盛,先生又是自己最为倚重的臂助……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滋生,让他方才的兴奋彻底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虑。 他踱步至窗前,望著宫墙外渐浓的夜色,眉头微蹙。 过了片刻竇静退出殿外,只剩李承乾一个人深思。 父皇是雄主,权衡之术炉火纯青,在此时强行调走自己身边得力的属官,实属不明智。 但……万一父皇真的看中了先生的才华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需得儘快见到先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期盼,殿外忽然传来內侍的通传声。 “殿下,司仪郎李逸尘求见。” 李承乾霍然转身,脸上瞬间阴霾尽扫,甚至带上了急切的喜色。 “快宣!” 李逸尘步履平稳地走入殿內,风尘僕僕,但神色依旧沉静。 他依礼参拜:“臣李逸尘,参见殿下。两仪殿文书整理事宜已初步完结,臣特来復命。” “先生快快请起!”李承乾几乎是抢步上前,虚扶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先生回来便好!两仪殿事务可还顺利?父皇……没有別的吩咐?”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李逸尘起身,迎上太子隱含担忧的目光,心下明了。 他微微躬身,语气平稳。 “回殿下,两仪殿事务已了,陛下亦已恩准臣返回东宫本职。陛下只是对文书新法多有垂询,並命臣擬定细则,並未言及其他。” 闻听此言,李承乾一直悬著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 “如此甚好!孤还担心父皇会藉故多留先生几日呢!” 他语气中的庆幸毫不掩饰,隨即又兴致勃勃地道,“先生回来的正是时候!工部刚传来一桩大喜事!” 他便將匠户之子赵小满改良神臂弩之事,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告诉了李逸尘。 李逸尘静静听著,当听到“连杆”、“偏心轮”、“提升上弦速度且省力”时,他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这描述……听起来很像记忆中宋代才趋於成熟的一些机械联动原理,尤其是应用於弩械方面的改进。 虽然具体结构他无法凭空想像,但核心思路是相通的——利用简单的杆件和偏心轮改变力的方向和大小,实现省力或增速的效果。 “殿下,此子所献之法,听起来確实巧妙。” 李逸尘开口道,“若能证实有效,於军国利器乃是实打实的助益。看来殿下鼓励工匠革新之策,已初见成效。” “是啊!”李承乾抚掌笑道。 “孤心甚慰!已命竇静即刻擬文,擢升其父赵铁柱为將作监丞,秩从八品下!赏绢百匹,钱五十贯!” “其子赵小满,虽年幼,然功不可没,特许其隨父入將作监学习,享匠人头份钱粮!待其成年,再行考绩定职!” 唐代工匠体系,除管理官员外,工匠本身亦有等级,大致分为都料,也就是匠头,匠、工、徒等等。 匠人头已是有一定技艺、可独立带徒的工匠,待遇远超普通杂工。 太子此举,无疑是破格厚赏,尤其是將其父直接由普通匠人提升为监丞,跨入了官的行列,堪称一步登天。 李逸尘点头:“殿下赏罚分明,信守承诺,天下工匠闻之,必当效死力。” “只是……”李承乾略显遗憾地嘆了口气。 “学生本想亲自去见见那对父子,当面嘉奖,奈何今日还有几份紧要文书需即刻批覆,恐抽身不得。”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恳切。 “先生既已回宫,可否代学生一行,前往將作监弓弩院,宣示赏赐,並代学生勉励那赵小满?学生亦想听听先生亲眼所见,此子究竟如何。” “臣,领命。”李逸尘没有推辞。 他对这个能提前数百年触碰到某些机械原理的孩子,也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翌日清晨。 將作监弓弩院,位於皇城东南隅,毗邻少府监。 院內几处关键工坊锤击声、打磨声、工匠们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同於文翰之地的蓬勃生气。 在一间专司神臂弩组装的工坊內,气氛更是热烈。 工匠们围著一架经过改装的弩机,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嘆与兴奋。 人群中央,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穿著半旧褐色短打的中年汉子,他便是赵铁柱。 此刻,他正搓著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身旁,站著一个身形瘦小、面容稚嫩的少年,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似乎对周围的注目感到十分不安,这便是赵小满。 当李逸尘在东宫属官和工部一名主事的陪同下,踏入工坊时,喧闹声瞬间平息下来。 工匠们纷纷退避躬身,让出一条通路。 “这位是东宫司仪郎李逸尘李大人,奉太子殿下令旨,前来宣赏!” 工部主事高声宣布。 赵铁柱浑身一颤,拉著儿子就要跪下。 李逸尘上前一步,虚扶道:“赵监丞不必多礼。太子殿下听闻你父子立此大功,心甚喜悦,特命本官前来嘉奖。” “监……监丞?”赵铁柱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工匠们也发出一片低低的譁然。 李逸尘微微一笑,展开手中諭令。 “太子殿下諭:匠户赵铁柱,敦朴勤勉,教子有方,其子小满,颖悟巧思,改良弩机,有功於国。特擢升赵铁柱为將作监丞,秩从八品下,赐绢百匹,钱五十贯。” “赵小满,特许入將作监习艺,享匠人头份,以示殊荣。望尔等父子,再接再厉,不负期许。” 諭令念毕,工坊內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嘆和羡慕之声。 监丞! 那可是有品级的官身了! 虽然只是从八品下,但对於世代为匠、地位低微的赵家而言,不啻於一步登天! 从此脱离纯匠籍,有了官身,子孙甚至有了参加科举的渺茫希望。 赵铁柱已是热泪盈眶,拉著尚在懵懂中的赵小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东宫方向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小人……赵铁柱,谢殿下天恩!”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用最朴素的叩首来表达內心的狂喜与感激。 周围的工匠们眼神火热,他们亲眼看到了太子殿下是如何说到做到,重赏功臣! 以往,匠人的技艺改进,功劳往往被上官侵占,能得几句口头嘉奖已属难得,何曾见过如此直接、如此厚重的赏赐? 一股强烈的、想要钻研、想要立功的欲望,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李逸尘让人將赏赐的绢帛和铜钱抬上来,那实实在在的財富更是刺激著所有人的眼球。 他勉励了眾人几句,无非是“殿下重实学、赏功劳,望诸位潜心技艺,效仿赵氏父子”云云。 待场面稍定,李逸尘的目光落在了始终低著头、显得有些侷促的赵小满身上。 “你便是赵小满?”李逸尘的声音放缓了些。 赵小满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逸尘一眼,又立刻低下,小声应道:“是……是俺。” “不必害怕。” 李逸尘走近几步。 “太子殿下对你很是讚赏。你能否与我讲讲,你是如何想到要改良那处机括的?又是如何想出用连杆与偏心轮的法子?” 赵小满似乎更紧张了,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嘴唇囁嚅了几下,却没说出完整的话。 赵铁柱在一旁急得不行,忙替儿子回答。 “回李公的话,这小子从小就闷,就爱看俺们干活,没事就在地上瞎划拉。” “前些日子看俺组装这神臂弩,老是抱怨那处蹬踏费劲,还容易坏。他就蹲在那儿看了好几天,然后就跟俺说,能不能用几根铁棍子,像……像井台上的轆轤架子那样,换个法子连起来试试……” 李逸尘点点头,没有催促,而是对赵铁柱和工部主事道:“我想单独与这孩子聊几句。” (本章完) 第169章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 第169章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 众人虽感诧异,但无人敢违逆,纷纷退开一段距离,留下李逸尘与赵小满在工坊一角。 李逸尘找了两块木墩坐下,示意赵小满也坐。 少年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坐在边缘。 “小满,”李逸尘不再用官话,而是带着些许地方口音的土语,这让他显得亲和了许多。 “你爹说你爱看人干活,都看出些什么门道?说给我听听。” 或许是李逸尘平和的态度,赵小满的紧张稍缓。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小声开口: “俺……俺看磨坊的驴拉磨,驴不走中间,总爱贴着磨道外圈走……那样省劲。”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孩子竟注意到驴会本能地选择力臂更长的路径来省力。 “还有呢?” “还有……井台打水,辘轳把儿长的摇着轻快,把儿短的摇着沉。” 赵小满越说越顺。 “俺试过,长的摇一圈,手上用的劲儿小,但得多摇好几圈才打上一桶水;短的摇一圈就上来大半桶,可胳膊累得酸。” 李逸尘心中震动。这孩子不仅观察入微,还亲自验证过!他已经凭直觉摸到了“省力不省功”的朴素道理。 “那你改这弩机,也是看出什么了?” “嗯,”赵小满点头,“原先那蹬杆太短,蹬一下,脚上要使大力气,腿都绷酸了。俺就想着,能不能像摇长把辘轳那样,把蹬杆改长点。俺就试了好几种连杆,想找个不长不短、正好省力的法子……” 李逸尘看着他黝黑的小脸,心中感叹万分。 这孩子不懂什么“杠杆原理”,却从驴拉磨、摇辘轳这些日常里悟出了门道,还能活用到军国重器上! 李逸尘心中感叹,这已经是非常朴素的“功的原理”和“机械利益”的直观应用了! 这个孩子,是个天生的实践物理学家和机械工程师的苗子! 他缺乏的只是系统的理论梳理和更广阔的视野。 李逸尘前世身为教师,见到这等良材,爱才之心大起。 他自己并非工科专精,所知的物理知识也多为基础理论和宏观概念,具体的机械设计并非强项。 但若能将一些基础的力学原理、思维方法传授给这个孩子,以他的观察力和实践能力,未来能达到何种高度,简直不可限量! 这或许比他亲自去搞一些超越时代的发明,更能符合这个时代的接受程度,也更能从根本上推动“生产力”的进步。 “小满,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李逸尘看着他,认真地问。 赵小满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地、直直地看向李逸尘,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渴望。 “想!俺……俺一直想不明白,为啥有的法子就省劲,有的就费力……李公,您……您知道?” “我知道一些道理,”李逸尘缓缓道。 “但这些道理,可能和你平时想的不太一样,需要你慢慢去想,去验证。你愿意学吗?” 赵小满几乎没有犹豫,用力地点了下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俺愿意学!” 看着少年眼中那簇被点燃的求知火焰,李逸尘知道,自己或许在这个大唐贞观年间,播下了一颗远超时代的种子。 这颗种子能否长成参天大树,尚未可知,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 他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好。你先回去。以后若有空,我来寻你。我们慢慢聊这些‘为什么’。” 赵小满再次重重地点头,看着李逸尘的目光里,已充满了孺慕与期待。 李逸尘转身,走向等候在远处的工部主事和赵铁柱。 消息像一阵风,卷过长安城权贵府邸的屋檐。 太子擢升工匠赵铁柱为官,其子赵小满入将作监的旨意,已然明发。 一时间,几大世家的家主书房里,灯烛亮至深夜。 次日,御史台和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的奏疏,便摆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内容大同小异,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核心只有一条:太子殿下此举,逾越规制,混淆士庶,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动摇了国本。 李世民放下最后一本奏疏,手指按在微蹙的眉心上。 他理解太子的用意,此举是为了进一步收拢工匠之心,推进那些在他看来奇技淫巧却能富国强兵的事物。 赏赐金银布帛,他绝不会多想半分。 但直接授以官身,这就触碰到了那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线。 他李世民为何要大力推行科举? 不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对官路的垄断,将选拔人才的权力收归中枢? 可科举取士,取的终究是“士”,是读过书、明道理的寒门子弟。 他们本质上是落魄的士族,依然在这个体系之内。 如今太子将一个抡锤造器的工匠,直接提拔到与十年寒窗的进士同等的位置上,这已经不是打破世家特权,这是在松动整个“士”与“工”的阶层根基。 这是他暂时不愿看到的,他希望的是一种可控的、有序的打破方式,而非如此直接的跳跃。 但他没有立刻批示。 太子如今全权辖制工部,用人行政皆在其职权范围内。 为一个从八品下的主事官职亲自下旨申斥太子? 这显得他这个皇帝太过小气,也过于干涉儿子的施政。 皇帝的沉默,被世家们解读为是一种纵容。 他们不能坐视这条口子被撕开。 既然皇帝不便开口,那么,就需要一位能代表他们声音的皇子出面。 魏王府,书房。 李泰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拜访的世家代表,崔家的家主。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情,郑重承诺。 “崔公放心,此事关乎国体,泰虽不才,亦不能坐视礼法规制被轻易践踏。明日朝会,泰必当面向父皇陈情,务求一个妥善的处理。” 将崔家主送至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远去,李泰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几乎是快步流星地返回书房,对着坐在下首默默品茶的杜楚客,声音都带着几分上扬。 “杜先生!真乃天赐良机!哈哈,天赐良机啊!” 他来回踱步,双手激动地搓动着。 “那跛子自毁长城,竟行此荒诞之事!世家们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主动找上门来。有他们支持,本王此次定要让他栽个大跟头!” 杜楚客缓缓放下茶杯,脸上并无李泰那般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他抬起头,看向兴奋难耐的李泰,声音平稳地开口。 “殿下,还请三思。” 李泰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向杜楚客。 “先生何出此言?此等良机,难道要坐视不理?”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快,觉得杜楚客过于谨慎了。 杜楚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您可曾仔细想过,为何之前几次我们针对太子的行动,大多功败垂成?” 李泰皱了皱眉,走到主位坐下,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 “先生请讲。” 杜楚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臣近日无事,将太子自开放东宫,乃至赈灾、辖制工部的种种行事,细细梳理了一遍。发现了几点关键之处。” “哦?”李泰被勾起了好奇心。 “先生发现了什么?” “其一,太子行事,看似主动出击,实则大多时候,他处于守势。他先立下一个靶子,或是推行一项新政,然后,静待别人去攻讦。” “待对方攻势已成,他再后发制人,一击致命。开放东宫是如此,对付谣言亦是如此。他从不首先挑起非必要的争端。” 李泰的眉头渐渐锁紧,他回忆起过往,似乎确实如此。 每次都是他们率先发难,结果却往往被太子巧妙化解,甚至反戈一击。 杜楚客继续道:“其二,殿下您回想一下,当初您为何能屡屡在陛下面前得宠,甚至在朝中形成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 李泰沉吟道:“那时……他性情急躁,时常顶撞父皇,行事确有不当之处,被我们抓住要害。” “不错!”杜楚客点头。 “那时是太子在主动犯错,或者主动攻击我们,而我们,是在反击!站在道义的制高点进行反击!那时我们的策略,在大部分时间里,是有效的。” 李泰的眼神闪烁,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杜楚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盘后的清醒。 “而反观最近几次我们的失利,细细想来,似乎都是我们……主动发起的攻击。我们以为抓住了机会,实则可能正踏入对方预设的领域。”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泰脸上的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他不得不承认,杜楚客的分析切中要害。 太子的行事风格,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然改变。 变得沉稳,变得善于借力打力。 “那……以先生之意,”李泰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次世家群情汹涌,我们难道要置之不理?这岂不是寒了世家之心,让他们觉得本王无能,不敢与太子相争?” 他内心挣扎,既觉得杜楚客说得有理,又舍不得这送到手中的力量和机会。 杜楚客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殿下。臣不是让您不管。恰恰相反,这次世家主动来投,是极大的好事,是殿下积蓄力量的大好时机,绝不能错过。” 李泰更加困惑了。 “既不能主动攻击,又要把握机会,先生此言,岂非矛盾?” “关键在于,如何管。”杜楚客解释道。 “殿下刚才的想法,是否是想亲自冲到前台,在陛下和百官面前,与太子就此事正面交锋?” 李泰默认了,他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便是主动攻击。”杜楚客缓缓道。 “殿下为何不换一种方式?为何不将主动权,真正揽在自己手里,而非是争一时口舌之快?” “先生的意思是?” “殿下请看,”杜楚客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两个圈。 “如今朝中,已隐隐形成一派围绕在太子身边的势力,可称之为‘太子党’。这些人,或是寒门出身的新晋官员,或是在原本家族中不得志的旁支庶子,太子给了他们晋身之阶和希望。” 他又在另一个圈点了一下。 “而世家大族,尤其是其中的核心人物,对此深感恐惧。他们害怕太子的做法会彻底瓦解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代表他们的利益,对抗太子的这种侵蚀。” 李泰看着案几上的水渍,似乎明白了什么。 杜楚客继续道:“殿下当下要做的,不是急于亲自上阵与太子辩个是非长短。” “那样,殿下依旧是冲在前面的卒子,胜负难料,且容易引火烧身。” “殿下应该做的,是成为那个能将所有恐惧太子、反对太子的人凝聚起来的核心!您要引导他们,而不是被他们推着走!” “具体该如何做?” 李泰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亮了起来。 “很简单,”杜楚客沉声道。 “殿下不必主动与太子对峙。您只需要让太子的所作所为加深他们对于太子的恐惧,让他们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安。”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的眼睛。 “当他们的恐惧累积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更需要殿下,将殿下视为他们唯一的希望和屏障。” “到时候,根本无需殿下亲自出面请求,他们自然会动用全部的力量和关系网络,前赴后继地去阻止太子,去维护他们的利益,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和领导者,都将是殿下您。” “殿下则稳坐幕后,审时度势,或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或在适当时机出面收拾局面,收取最大的收益。” 李泰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完全明白了杜楚客的意思。 这不是退缩,这是以退为进,是从台前走到幕后,是从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转变为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啊! 他不再是被世家利用来对抗太子的刀,而是要成为握刀的人! “妙!妙啊!” 李泰忍不住拍案叫绝,之前的郁闷和急躁一扫而空。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如此一来,太子在明,我在暗。他做得越多,反对他的力量就越强,而本王的力量就越雄厚!” “等他引起众怒,甚至引起父皇更深疑虑之时,便是本王的机会!” (本章完) 第170章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第170章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显德殿内,气氛凝重。 李承乾右手紧攥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请辞文书。 他眼神冰冷。 “好,好一个崔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孤前日方擢升赵铁柱,他今日便上表请辞东宫冼马之职,言称才疏学浅,不堪驱策,恐贻误储君?呵!” 他猛地将那份文书掷于地上。 “还有陇西李氏的李志,太原王氏的王弘……短短三日,五人!五人请辞!” 李承乾的声音透着寒意。 “他们想干什么?以此向孤示威?以为离了他们这些世家子,孤这东宫便转不动了不成?” 他环视殿内,几名心腹属官如窦静、杜正伦等皆垂首肃立,脸色亦不好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简单的请辞,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是世家门阀对东宫、对他李承乾权威的公然挑衅和切割。 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触碰了那条不该触碰的线,他们不惜舍弃在东宫的经营,也要表明态度。 这些请辞者,并非家族中无足轻重的旁系,而是在族内有一定话语权,被他寄予厚望,试图拉拢的子弟。 他们的离去,不仅削弱了东宫的力量,更在朝野释放出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太子,已渐失世家之心。 “殿下,息怒。” 窦静上前一步,声音沉凝。 “这些人请辞,其家族之意昭然若揭。他们这是怕了。此举虽令人愤慨,却也印证殿下所行,确已触及其要害。” “触及其要害?” 李承乾冷笑,跛着脚走到御案后坐下。 “孤不过擢升一有功之匠,赏罚分明,何错之有?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辞官相胁!当真以为孤可欺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李逸尘平日冷静剖析局势的模样。 他很快冷静下来,复盘眼前局面。 世家的反扑,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这已不是暗流涌动,而是近乎摆明车马的对抗。 他要立刻反击过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奏疏堆积如山。 他随手拿起几本,快速浏览,眉头越蹙越紧。 “臣闻储君之道,在明德,在亲贤臣,远小人。今太子殿下溺于工巧,擅擢匠户为官,此非圣贤所教,恐开倖进之门,寒天下士子之心……” “西州之事,千头万绪,关乎边陲安稳。太子殿下年轻,经验或有未逮,臣恳请陛下另遣重臣主持,或由三省共议,以免殿下劳心过度,或有疏失……” “东宫属官张涛,行事乖张,结交非人,闻其于私下多有怨望之言,恐非纯臣……” 一本本,一册册,或直斥太子政策,或迂回攻击东宫属官,或看似关心实则包藏祸心。 奏疏的背后,隐约可见崔、卢、郑、王等大姓的影子在闪动。 李世民将手中奏疏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侍立在旁的王德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急了。”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们这是急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窗之前。 作为皇帝,他更清楚这些世家门阀联合起来的力量有多可怕。 他们盘根错节数百年,掌控着地方、影响着朝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左右舆论。 如今,他们显然认为太子触及了他们的核心利益,开始不惜代价地进行反扑。 这些奏疏,便是他们的武器。 “朕的儿子,纵有不是,也轮不到尔等如此群起而攻之!”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怒意,那是一种帝王权威被挑战,父子亲情被裹挟的愠怒。 他李世民能坐稳这江山,靠的不是对世家唯唯诺诺! 太子是他立的储君,代表的是皇权的延续,岂容这些门阀如此肆意攻讦?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你们将矛头对准东宫,那便让东宫自己去应对! 此刻他相信李承乾是有能力对付他们的。 “王德。” “将这些,”李世民回身,指着那堆弹劾太子的奏疏。 “还有日后所有关乎东宫事务、弹劾东宫属官的奏本,一律抄录副本,转送东宫显德殿。” “告诉太子,朕既许他听政,这些事,便由他自行斟酌处置。” 王德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将太子直接推到前台,与世家正面交锋啊! 他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遵旨。” 东宫。 当第一批由两仪殿转来的、装满了好几口大箱的奏疏抄本送达显德殿时,李承乾愣住了。 他随手翻开几本,那熟悉的、充满攻讦意味的字句映入眼帘。 “父皇……这是何意?” 他喃喃自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是考验?是放手? 还是……一种默许的支持? 窦静与杜正伦等人亦是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殿下,”杜正伦沉吟道。 “陛下将此等奏疏转来,用意深远。既是将处置之权交予殿下,亦是让殿下亲身体察此番风波之烈。我等……需谨慎应对。” 李承乾站在那几口箱子前,沉默了许久。 父皇将这些东西送来,无异于将世家砸过来的明枪暗箭,原封不动地推到了他面前。 他若退缩,若处理不当,岂非正中那些人所下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谨慎?”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凌厉的弧度。 “人家已将刀架在孤的脖子上了,还要如何谨慎?” 他行至殿中,目光扫过窦静、杜正伦。 “他们不是弹劾孤吗?不是攻讦东宫属官吗?不是想让孤寸步难行吗?”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便让他们也尝尝,被弹劾、被攻讦的滋味!” 他看向窦静。 “窦卿,你即刻联络所有与东宫亲近、或对世家早有不满的御史、给事中、乃至各部郎中、员外郎!” “将关于崔、卢、郑、王几家官员的不法之事,诸如贪渎、徇私、纵奴行凶、侵占民田等,一一整理出来,证据务必确凿!” 他又看向杜正伦。 “杜卿,你负责统筹,哪些人弹劾哪些事,何时发动,如何造势,需有章法,务求一击必中,打就要打疼他们!” 几乎与此同时,长安城数座深宅大院内,也正进行着关乎东宫命运的议论。 博陵崔氏在长安的别邸,花厅之内。 崔氏崔仁师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族中在朝为官的子弟,以及两位来自清河崔氏和荥阳郑氏的代表。 “诸公,情势已然明朗。” 崔仁师缓缓开口,面色沉静。 “太子执意擢升匠户,混淆士庶,此风绝不可长。我崔氏子弟已率先请辞东宫冼马,表明了态度。” 一位崔姓官员接口道:“叔父所言极是。太子近半年来,行事愈发乖张。先有工部鼓噪工匠,后有所谓‘深入基层’之说,令我等家中那些不安分的旁支庶子渐生异心。” “如今更是公然授匠人以官身,若再不制止,恐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郑氏代表郑元寿捋须点头,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 “崔公高义,率先发声。我郑家亦已令在东宫任职的子侄告病,暂避风头。” “太子此举,确是过了。寒门士子尚需十年苦读,方有鲤鱼跃龙门之微末希望。一匠户,何德何能,竟可一步登天?” “长此以往,我等诗书传家之门第,与操持贱业者同列,颜面何存?” “何止颜面!”另一位崔氏子弟愤然道。 “这是要掘我等根基!若工匠可轻易为官,谁还愿寒窗苦读?谁还尊我士族清望?太子这是在动摇天下根本!” 厅内众人纷纷附和,言辞激烈。 他们并非不知太子近来声望提升,也并非完全无视东宫在实务上的一些成效。 但“工匠为官”这件事,触碰了他们最为敏感、最不容侵犯的底线——维持了数百年的社会等级和选官制度。 崔仁师抬手,压下议论。 “光是我等几家表态,尚不足惧。太子毕竟是储君,手握听政之权。需得让朝中更多同僚,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者,看清此事利害。” 他目光扫过众人,“赵国公、梁国公等处,需有人前去陈说利害。” 郑元寿会意:“崔公放心,此事关乎我等共同气运,自当同心协力。明日我便亲自前往赵国公府拜会。” “有劳郑公。”崔仁师点头,“梁国公处,由我亲往。” 翌日,赵国公长孙无忌府邸。 书房内。 长孙无忌坐在胡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坐在下首的郑元寿言辞恳切地剖析利害。 “……赵国公,非是我等要与太子殿下为难。实在是殿下近来所为,令人忧心忡忡。” 郑元寿叹了口气。 “鼓励工匠,已是非圣贤所教。如今更擢升匠户为官,此例一开,恐天下哗然,士子离心。储君乃国之根本,若因一时之策而失了士林之心,于国于家,皆非幸事啊。” 长孙无忌慢慢啜着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郑元寿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太子年轻,或是一时受了身边宵小蛊惑。” “赵国公身为国舅,又是朝堂重臣,于公于私,都当规劝殿下,使其迷途知返。只要殿下收回成命,严守士庶之别,我等必定……” “郑公,”长孙无忌放下茶杯,打断了他,声音平淡。 “太子殿下乃陛下钦定储君,行事自有章法。擢升匠户一事,老夫已知晓。其中是非曲直,陛下圣心独断,非我等臣子可妄加揣测。” 他既未赞同郑元寿的观点,也未替太子辩解,更未对所谓的“宵小”发表看法。 郑元寿心中一沉,知道长孙无忌这是不愿表态。 他试图再劝:“赵国公……” “好了,”长孙无忌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郑公之意,老夫明白了。太子之事,陛下自有主张。我等为人臣子,恪尽职守便是。若无他事,老夫还要入宫觐见。” 话已至此,郑元寿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起身告辞。 送走郑元寿,长孙无忌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何尝不知世家们的担忧? 他也对太子近来一些打破常规的做法心存疑虑。 尤其是提拔工匠为官,确实过于惊世骇俗。 但他是国舅,是太子的亲舅舅,更是李世民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他的立场,绝不能简单地与世家门阀绑在一起。 太子再不是从前那个冲动易怒的跛足少年了。 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一步步走来,虽惊险,却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声望日隆。 陛下今日将弹劾奏疏尽数转送东宫,其用意……长孙无忌目光深邃。 陛下这是在磨砺太子,也是在观望。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长孙无忌绝不能轻易下场。 同日,梁国公房玄龄府上。 崔敦礼的遭遇与郑元寿类似。 房玄龄耐心地听完了崔敦礼对太子政策的忧惧,对士族未来的担忧,始终保持着温和而疏离的态度。 “崔公忧国忧民之心,玄龄感同身受。” 房玄龄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 “太子殿下锐意进取,或有考虑不周之处。然则,工部革新,确也初见成效。至于擢升匠户……此事关乎朝廷体例,相信陛下与太子自有权衡。”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评价太子行为对错,将话题引向了“朝廷体例”和“陛下权衡”。 崔敦礼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不得不维持恭敬。 “梁国公,非是我等苛责殿下。实是此事关乎重大,若处置不当,恐伤国本。梁国公乃百官表率,一言九鼎,还望能……” “崔公言重了。” 房玄龄微微摇头。 “玄龄一介书生,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兢兢业业,以报君恩。至于储君行事,非臣下可妄议。陛下既已令太子听政,我等更当谨守臣节,尽心辅佐。” 他再次将皮球踢给了皇帝和太子,强调了自己“臣下”的本分。 崔敦礼知道,想在房玄龄这里取得明确支持,是不可能的了。 这位以谨慎和平衡著称的宰相,绝不会在局势未明时轻易站队。 离开房府,崔敦礼脸色阴沉。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态度,虽未支持太子,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们至少在观望,没有选择立刻与世家站在一起对抗东宫。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本章完) 第171章 教学大纲 第171章 教学大纲 休沐日的清晨,延康坊李宅院内一片寂静。 李逸尘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独自在书房里整理着几卷蒙学书册。 他特意选在今日,让人去将作监弓弩院给赵铁柱递了话,借口指点赵小满识字,让那孩子过来一趟。 约莫辰时三刻,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李逸尘亲自去开了门,只见赵小满局促地站在外面,身上还是那件褐色短打,浆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裹。 “李……李公。” 赵小满见到李逸尘,立刻低下头,声音细弱。 “进来吧,不必拘礼。” 李逸尘侧身让他进来,随手闩上了院门。 宅子里没有仆役,父亲李诠一早就去御史台点卯,母亲去了西市采买,此刻家中只有他们二人。 李逸尘引着赵小满走进书房。 少年不敢四处张望,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鞋尖,直到李逸尘让他坐下,他才挨着胡床的边缘坐了半个屁股。 “今日叫你过来,是教你认几个字,免得日后在将作监看不懂文书图样。” 李逸尘将《千字文》和《急就篇》推到他面前。 “这是蒙学的基础,你先看看,能认得几个?” 赵小满紧张地翻开《千字文》,看着密密麻麻的墨字,额头有些冒汗。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开头的“天地玄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音。 他认得那是字,却不知其意,更不知如何读。 “天。”李逸尘平静地念道,手指点在字上。 “我们头顶上的,就是天。” “天……”赵小满跟着念,声音干涩。 李逸尘又教了他“地”、“日”、“月”、“水”、“火”等十几个简单的字。 赵小满学得很吃力,记住后面忘了前面,笔画更是无从下手,拿着李逸尘递给他的毛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划出的墨迹歪歪扭扭,不成字形。 学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小满已是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挫败感。 “李公……俺……俺笨……” 李逸尘看着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关节,心中了然。 这孩子在机械上有非凡的直觉和观察力,但是在读书写字上,天赋确实平平。 他合上书卷,语气依旧平和。 “无妨,识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便是。今日暂且到这里。” 赵小满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辜负了李逸尘的期望。 李逸尘话锋一转,看着他问道:“小满,你平日里打水,用陶罐从井里提上来时,可曾觉得,越接近水面,罐子似乎越沉?” “或者说,把空罐子按进水里,会觉得有东西在往下推你的手?” 赵小满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然后点点头。 “有……有的。俺娘还说俺力气小,连空罐子都拿不稳。” “那不是你力气小。” 李逸尘站起身,从墙角拿过一个盛满清水的木盆,又取来一个略小的空陶杯。 “你看好。” 他将空陶杯口朝下,垂直地按入木盆的水中。 赵小满睁大眼睛看着,只见李逸尘的手明显用了力,才将杯子完全浸入水中。 “感觉到吗?有东西在往上顶我的手。” 李逸尘说着,将杯子提出水面,又猛地按下去,反复几次。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水里。我们叫它……水的‘托力’。” 赵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水有托力,这东西他好像能理解。 李逸尘将杯子放在一边,又拿出一个浅口的瓷碟,在里面注入少许清水。 然后,他取过一盏油灯,点燃,将一张裁剪过的麻纸在火上稍微烤了烤,使其干燥。 “现在,我们看看,我们周围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有没有‘力气’。” 李逸尘说着,将那张麻纸完全浸入碟中的水里,使其湿透。 赵小满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明白李逸尘要做什么。 李逸尘将湿透的纸拿起,直接贴在空陶杯的口沿上,用手掌压紧,确保纸张与杯口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然后,他迅速地将杯子倒转过来,杯口朝下,手掌移开。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湿漉漉的纸,竟然紧紧地贴在杯口,没有掉下来! 杯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把它吸住了。 赵小满“啊”了一声,身体前倾,几乎要从胡床上站起来。 “别急。” 李逸尘示意他稍安,保持着杯子倒置的姿势,问道,“你觉得,是什么东西托住了这张纸,让它不掉下来?” 赵小满盯着那杯子,眉头紧锁,努力思考。 “是……是水?纸湿了,黏住了?” “纸湿了确实会有些黏,但绝无如此大的力气。” 李逸尘摇头,他将杯子稍稍倾斜,纸依然紧紧贴着。 “你看,就算斜着,它也不掉。” 赵小满摇头,他想不出来了。 李逸尘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杯底轻轻一弹。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那张纸应声脱落,掉在了地上,杯口再无遮挡。 “现在明白了吗?” 李逸尘放下杯子。 “托住这张纸的,不是水,也不是纸本身,而是杯子里的‘气’。刚才我把杯子倒过来,杯子里的气被纸封在了里面,出不来。 外面的气,就有力气从下往上顶住这张纸,不让它掉,也不让杯子里的气跑出来。 我一弹杯底,杯子里的气震动,找到缝隙跑出来一点,内外气力一样了,纸就托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小满震惊的眼睛。 “这,就是‘气’的力气。我们叫它……‘气力’,或者说,‘气压’。” 赵小满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看掉在地上的湿纸,又看看那个空杯子,最后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疑问。 为什么风能吹动树叶?为什么鼓风囊一推一拉,炉火就能更旺? 原来这看不见的气,真的有力气! “俺……俺好像……有点明白了。” 赵小满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很好。”李逸尘赞许地点点头。 “明白了‘气’有力,我们再来说说‘力’本身。” 他拿起刚才那本《千字文》,平举在手中。 “书在我手上,它有个往下掉的趋势,这是因为大地对它有一种拉扯的‘力’,我们称之为‘重力’。” “万物皆有此力,所以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水会往低处流。” 他将书放下,又示意赵小满伸出手,用力推了他的手掌一下。 赵小满感到一股力量传来,手臂不由得向后一缩。 “这是我给你的‘推力’。”李逸尘道。 “你方才也感受到了我的力。力,就是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你推墙,墙也推你;马拉车,车也拉马。” “只不过,很多时候,我们只注意到主动施加的一方。” 他又指着窗外的老槐树。 “风吹树枝,树枝晃动,是风的力作用在树枝上。你用锤子敲打铁块,铁块变形,是你挥动锤子的力传递了过去。” 李逸尘尽量用赵小满熟悉的生活和劳作场景举例。 “你改那神臂弩的蹬杆,觉得原先的蹬杆费力,想找省力的法子。其实,你就是在试图改变‘力’传递的方式和大小。” “这其间的道理,就像你用长棍子去撬动一块大石头,棍子越长,你这边用力就越省劲,但手移动的距离要更长。这叫‘杠杆’之理。” 赵小满的眼睛越来越亮。 李逸尘的话,将他平日里那些模糊的感觉、零碎的观察,一下子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驴拉磨走外圈、长辘轳把省力、自己捣鼓弩机……原来背后都有同一个“理”! “李公……您……您懂得真多!” 赵小满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些道理,比他认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要有趣得多,也明白得多!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求知火焰,知道火候已到。 他沉声道:“这些道理,源于对万物本源的探究,可称之为‘格物之学’。它并非神怪,而是观察、实验、思考、总结而来的学问。” “你于此道颇有天分,若能系统学习,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赵小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逸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李公!求您教俺!俺想学这‘格物之学’!俺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李逸尘没有立刻扶他,受了他这三个头,才缓缓开口道:“我今日既与你讲这些,便有传授之意。你既愿学,我自当教你。” 赵小满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那是喜悦和希望的泪。 “但是,”李逸尘语气转为严肃。 “此事,除你我知道外,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对外,你只说在我这里读书识字,明白吗?” 赵小满用力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俺明白!俺对谁都不说!打死俺也不说!” 他心思单纯,却深知轻重。 他在心里发誓,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泄露半个字。 “起来吧。” 李逸尘这才伸手将他扶起。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回去后,仔细回想我今日所讲,多用眼观察,用手验证。过些时日,我再寻你。” “是!恩师!”赵小满改了口,恭敬地应道。 送走一步三回头、满怀激动与感激的赵小满,李逸尘闩好院门,回到书房。 他在胡床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水。 窗外阳光正好,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斑驳摇曳。 李逸尘的思绪,从方才的教学,转向了东宫近日的风波。 世家联合施压,属官接连请辞,弹劾奏疏如雪片般飞向两仪殿又被转送东宫…… 这一切,他并不担心。 李承乾经过这半年的磨砺,尤其是经历了“天命”问题的冲击和“理想信念”的初步引导,心性已非吴下阿蒙。 他懂得隐忍,也学会了运用规则和策略。 面对世家的反扑,只要他坚持住“一报还一报”的博弈策略—— 自身严守礼法、不主动构陷,但对任何攻击予以有力、有据的反击——就足以稳住阵脚。 毕竟,这大唐天下,真正的执棋者,是那位雄才大略的贞观天子李世民。 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上台,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也深知世家门阀对皇权的掣肘。 他推行科举,编纂《氏族志》,无一不是在削弱世家。 如今世家联合起来针对储君,李世民或许会借此磨砺太子。 但绝不会坐视他们真正动摇国本,威胁到李唐皇权的稳定。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世家翻不起真正的惊涛骇浪。 李逸尘相信,李承乾只要能展现出足够的韧性和政治智慧,这场风波,最终只会成为他成长道路上的一次小历练。 甚至是他进一步巩固地位的垫脚石。 思绪收回,他又想到了赵小满。 这孩子今天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不仅理解能力强,能迅速消化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概念,而且展现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和专注。 这是成为顶尖匠师乃至科学探索者最重要的品质。 “或许……真的可以……” 李逸尘心中盘算起来。 他自己并非工科专才,许多超越时代的“发明”,他知道其原理和大致方向。 但具体的工艺、材料、制作流程,他并不精通。 若要他亲力亲为去搞出活字印刷、改良纸张、提升冶金技术,恐怕事倍功半,且极易暴露。 但赵小满不同。 他本身就是工匠出身,熟悉这个时代的技术基础和材料特性,又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和观察力。 如果自己能系统地教授他一些基础知识,引导他建立科学的思维方法。 那么,很多技术革新,或许可以由赵小满自己去摸索、去实现。 比如造纸。 现在的纸张质量参差不齐,成本高昂。 如果赵小满理解了纤维、水解、过滤、压榨等背后的物理和初步化学原理。 是否能在现有技术上,通过调整原料配比、改进打浆工具或晾晒方法,造出更白、更韧、更廉价的纸? 又比如印刷术。 此时的大唐还没有出现雕版印刷术。 而且他可以引导赵小满将印刷术类型更加丰富。 这比自己直接抛出成熟方案,要稳妥得多,也更符合技术发展的自然规律。 自己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给予指导和理论支持。 他铺开一张纸,磨墨润笔。 他需要为赵小满制定一个粗略的、循序渐进的“教学大纲”。 从最基础的力学现象开始,结合大量的实验和观察,逐步深入。 同时,也要想办法,将识字教学巧妙地融入进去,至少让他能看懂简单的图纸和说明。 (本章完) 第172章 随口问问即可。 第172章 随口问问即可。 接下来的日子,一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激烈的攻防战在长安官场骤然爆发。 先是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博陵崔氏一位在民部任职的郎中。 在去岁核查地方粮仓时收受巨额贿赂,掩盖亏空,人证物证俱在,言之凿凿。 紧接着,又有给事中检举清河崔氏一位出任刺史的官员。 纵容族中子侄强占民田数百亩,逼死佃户,地方苦不堪言,诉状累累。 几乎同时,关于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等家族官员的不法之事,被一份份措辞严谨、证据链相对完整的奏疏,接连不断地呈送至两仪殿。 贪腐、渎职、结党、不法……罪名不一而足,且大多并非空穴来风。 这些奏疏精准地射向了世家联盟最脆弱的部分。 他们原本以为凭借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可以高枕无忧,却没想到东宫反击得如此迅速、如此狠辣! 一时间,世家阵营内部人心惶惶。 被弹劾者急于自保,四处活动,试图平息事端。 未被波及者亦惴惴不安,生怕下一支冷箭便射向自己。 他们试图利用在朝中的势力进行反制,或弹劾东宫属官,或为被参同党辩解,然而皇帝的态度却显得曖昧不明。 那些关乎东宫的奏疏,大多如石沉大海,或被转送东宫,而针对世家的弹劾,却往往能被皇帝关注。 此消彼长之下,世家的阵脚开始乱了。 不过月旬之间,已有十余名出身世家、职位高低不等的官员,因罪证确凿被罢官去职。 或因压力过大被迫上表请辞,暂时离开了权力中心。 虽然对于庞大的世家门阀而言,这些损失尚未伤筋动骨,但其带来的震慑效应,却是空前的。 他们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位他们曾经有些轻视的跛足太子,手中已然握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并且,他敢于使用这股力量,进行毫不留情的对等反击! 东宫与世家之间这场不见硝烟却刀刀见骨的攻防战,持续了将近一月,方才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暂告一段落。 这日午后,两仪殿内侍前来传旨,陛下召太子殿下觐见。 李承乾接到口谕时,正在显德殿内与窦静、杜正伦复盘近日得失。 闻听父皇召见,他神色不变,只是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父皇相召,孤去去便回。二位且将方才所议,再细化成条陈。”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平静地随着内侍出了显德殿。 步入两仪殿,殿内一如既往的肃穆庄严。 李世民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疏,而是负手立于窗前,似在凝神观瞧。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依礼参拜,声音平稳。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起来吧。”良久,李世民才平淡开口。 “谢父皇。”李承乾直起身,依旧微微垂首。 李世民踱步回到御案后坐下。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高明,近来的动作,不小啊。” 李承乾心头微微一紧。 他并未回避,反而抬起头,迎向李世民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 “回父皇,儿臣只是依律而行,纠劾不法。让那些心怀侥幸之人知道知道,何谓君臣本分。”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得意或是怯懦,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之意。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并未对李承乾的话做出直接评价,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让彼辈知晓君臣之分,自是应当。然则,高明,你可知这天下,尤其是这州县乡野,维系运转,光靠朝廷律令和这几名流官,远远不够。” 李承乾神色一凛,知道父皇这是要考较他更深层的东西了。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父皇明鉴。儿臣亦知,朝廷政令,出了州府,到了县衙,再往下,便多有阻滞。” “乡间胥吏,多由地方大姓把持,税赋征收、徭役摊派、户籍管理,乃至民间诉讼,诸多事务,实则操于这些地方豪强与世家大族之手。” “朝廷命官,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得地方配合,亦难有作为。此确非一日之寒,乃数百载积弊。” 他这番话,点出了“皇权不下县”的实质困境,虽然没有直接说出这个后世的概括性词语,但意思已然表露无遗。 朝廷的统治力,在基层是依赖这些地方势力来延伸和实现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对儿子能认识到这一层似乎并不意外。 他接过话头,语气沉缓了几分。 “不错。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数百年,其影响力早已深入乡野闾巷。” “他们掌控田亩,影响舆论,甚至一定程度上把持了地方人才的举荐。” “朕并非不知其弊,对于世家,操之过急,恐生变乱,动摇国本。” “然则,若听之任之,则皇权永受掣肘,政令难通,国将不国。” “故而,此事……需如烹小鲜,忌急火,忌骤冷,当以文火慢炖,使其在不知不觉中,失其根本。”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中透出的决心却异常坚定。 “朕要的,并非将崔、卢、郑、王这些高门大姓赶尽杀绝。那样做,于事无补,只会造成更大的权力真空和动荡。” “朕要的,是循序渐进,一点点剥离他们手中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权力,削弱他们在地方上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将其彻底限制在应有的范围之内。” “最终,是要让这天下百姓,只知有朝廷,只遵律法,而不必再看某些姓氏的脸色行事。此乃百年大计,非一代之功可为。” 李承乾凝神静听,心中波澜起伏。 他微微额首。 他想起李逸尘曾提及的“长期博弈”与“系统性解决”,与父皇今日所言,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李世民的思路说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受教。” “如此看来,欲从根本上消除世家之弊,关键在于两点:一在选官之途,需打破门第之见,使寒门英才亦有晋身之阶;二在教化之权,需让圣贤之道、朝廷律令,能直达黎庶,使百姓开蒙,不再唯地方耆老、宗族族长之言是从。” 他停顿了一下,见李世民目光鼓励,便继续道:“故而,儿臣以为,科举取士之制,当更为完善,扩大规模,严格考纪,确保公平。” “同时,官学之设,不应止于州府,若能逐步推及县学,乃至鼓励乡间设立蒙学,由朝廷提供部分资助或政策扶持,假以时日,必能逐渐改变士林风气。” “削弱世家对知识传承的垄断。唯有天下读书人多了,朝廷才能有源源不断、不囿于门第之见的人才可用,政令方能真正贯通上下。”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没想到李承乾不仅能理解他所说的,还能进一步提出具体的方向,而且切中要害。 科举与教化,这确实是削除世家根基最正大光明,也最有效的手段。 看来,这半年多来,这个儿子确实长进了不少。 “你能想到此节,朕心甚慰。” 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科举与教化,确是根本。然此事亦急不得,需财力、需师资、需时日潜移默化。你既有此心,日后在辖制工部、乃至参与朝政时,当以此为目标,徐徐图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承乾躬身应道。 殿内的气氛,因这场关于国策的深入交谈,似乎不再如最初那般凝重。 然而,就在李承乾以为此次奏对即将结束之时,李世民却忽然踱回御案后。 似随意地拿起一份关于各地进贡药材的奏报,目光并未看向李承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朕近日翻阅典籍,见前人多有提及丹鼎养生之术。高明,你东宫之中,博闻广识者众,可有人……对此道有所涉猎?” 李承乾心中猛地一跳。 丹药? 父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立刻想起史书上那些追求长生、服食丹药而戕害身体的帝王。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劝谏道:“父皇!丹鼎之术,多为方士妄言,金石酷烈,岂是人体所能承受?” “史鉴不远,秦皇汉武,晚年皆曾惑于此道,结果如何?儿臣恳请父皇,万不可轻信此等虚妄之言,当以龙体为重,以国事为重!” 他说得情真意切。 李世民拿着奏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儿子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反对之色。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神情,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讪讪的笑容。 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何必如此激动?朕自是知晓其中利害,岂会轻信那些方士之语?” “只是近来偶翻旧籍,见其中记载光怪陆离,故而心生好奇罢了。” 他放下奏报,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闲聊般的随意。 “你既说东宫无人涉猎此道,那便罢了。或许……是朕多想了。” “不过,你回去后,闲暇时也不妨问问你身边那些见识广博的属官、伴读,看看他们是否曾听闻过一些……嗯,较为稳妥、不那么激进的养生延年之法?” “不必刻意,只是……随口问问即可。朕,不急。” 李世民的话语听起来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聊。 但李承乾却从父皇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一个身影瞬间闯入李承乾的脑海——李逸尘! 先生学识渊博,近乎无所不知,能测天机,能授权谋经济,那他对这丹鼎养生之道…… 是否也会有所了解? 父皇此言,意有所指啊! 这个念头让李承乾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是,儿臣知道了。回去后,儿臣会留意的。” 李世民似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帝王深不可测的平淡表情。 “嗯,如此便好。今日就到这里,你退下吧。工部之事,西州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儿臣告退。”李承乾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之下,李承乾才感觉那笼罩在周身无形的压力稍稍减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肃穆的两仪殿殿门,心中却是沉重无比。 与父皇关于世家之争的对话,让他感受到了父皇的认可与更深层次的期许,那是一种对于继承人的政治眼光与手段的考量。 然而,最后那段关于丹药养生的看似随意的问话,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父皇对先生的关注程度,似乎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这种关注,不仅仅是出于政治上的忌惮或好奇,似乎还掺杂了一些……更为复杂难言的个人诉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 他知道,自己需要立刻去见李逸尘。 不仅是为了复述今日与父皇的奏对,征询他对世家之策的看法,更是要……将父皇那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询问,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他。 父皇的这“一问”,其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和可能带来的影响,必须由先生自行来判断和应对了。 而此时的两仪殿内,李世民依旧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地望着殿门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德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换上了一杯新煎的茶汤。 “王德,”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陛下有何吩咐?”王德连忙躬身。 “你说,”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世间,是否真有那种……不通鬼神,不炼金丹,却能洞悉天机,深谙治道,乃至……懂得真正养生延年之理的人?” 王德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说道:“此等人物,臣见识浅薄,实所未闻。或许……只存于古籍传说之中吧。”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汤,轻轻呷了一口,不再说话。 (本章完) 第173章 似乎是多了个师弟? 第173章 似乎是多了个……师弟? 东宫与世家之间那场无声的较量,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工部却传来一个消息。 消息是段纶亲自派人急报东宫的。 将作监弓弩院那个名叫赵小满的少年,在其父赵铁柱和另外三名工匠的协助下,竟捣鼓出了一套名为“雕版印刷”的法子。 据说,此法无需人手一字一句抄录,便可将书籍文章成片、成批地复制出来,效率远超手抄百倍不止。 只因赵小满本人识字有限,许多文字的具体刻制与排版,是由那几位略通文墨的工匠一同琢磨完成的。 李承乾正在显德殿批阅着由新法分类好的文书,闻听此讯,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从锦垫上站了起来。 因动作过猛,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浑然未觉,脸上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和不可置信所笼罩。 “此言当真?段尚书可曾亲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前来报信的工部主事躬身,语气肯定。 “回殿下,千真万确!段尚书已亲眼见过那雕版刷印出来的《千字文》散页,字迹清晰,与手书无异。” “且片刻功夫便得数十张!” “好!好!好!”李承乾连说三个好字,胸腔因激荡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日两仪殿内,父皇与他谈及慢火瓦解世家之策时,那双深邃眼眸中隐含的期许。 教化! 正是教化! 这雕版印刷术,若能推广开来,书籍成本必将大跌,知识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这岂不是削弱世家对知识垄断最直接、最有力的武器?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价格低廉的书籍如同涓涓细流,冲破世家大族构筑的知识壁垒。 涌入寻常百姓家,涌入寒门士子的书斋。 假以时日,谁还会仅仅依靠世家门阀的藏书楼和私塾? 父皇所谋的百年大计,竟在此刻,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露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线曙光! “备轿!孤要亲往工部一看!” 李承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令,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 他要亲眼去看看,这能撬动天下格局的“利器”,究竟是何模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仪殿内的李世民也接到了段纶的奏报。 内侍监王德将那份附着几张字迹却整齐划一的《千字文》散页的奏报呈上。 李世民起初并未太过在意。 只以为是工部又弄出了什么改进纸张或者笔墨的新花样。 然而,当他漫不经心地展开那散页,目光扫过上面完全一致、毫无笔锋差异的文字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拿起其中两张,并排放在御案上,仔细对比。 一样的结构,一样的间距,甚至连细微的墨色浓淡都几乎相同。 这绝非人手所能为! “雕版……印刷?” 李世民低声念出段纶奏报中提到的这个词,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为帝王,几乎是在瞬间就洞悉了这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之前的书籍,全靠人手抄录,费时费力,成本高昂,一本经籍往往价值不菲,非豪富之家或世家藏书不能拥有。 这也正是知识被垄断的关键之一。 可有了这个……效率何止提升百倍? 书籍的成本将断崖式下跌! 朝廷的政令、圣人的教诲、律法的条文,都可以用这种方式大量、快速、廉价地复制,散发到州县,甚至乡里! 这不仅仅是便利,这是争夺教化之权、瓦解世家根基的绝世神兵! 李世民缓缓放下手中的纸页,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那颗因震撼而加速跳动的心脏。 他抬头望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工部的方向。 太子辖理工部才多久? 先有神臂弩改良,后有这雕版印刷术……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背后,一直有那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那只手的主人,是否早已看清了这一切,并悄然布下了这枚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棋子? 他沉默了片刻,对王德吩咐道:“传朕口谕给段纶,此事务必严格保密。” “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一律不得与外间接触。待朕……与太子商议后,再做定夺。” “遵旨。” 王德躬身应道,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凝重的面色,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工部将作监所在的院落,今日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虽然锤打声、锯木声依旧,但工匠们的神情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目光不时瞥向弓弩院旁边那间临时被征用、守卫明显加强了的工坊。 太子殿下的仪仗抵达工部衙门外时,以段纶为首的工部官员早已得到消息,躬身迎候在门前。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下了步辇,目光扫过众人,虚抬了一下手。 “众卿平身。段尚书,速带孤去看那雕版印刷之术。” 他的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殿下请随臣来。” 段纶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那间戒备森严的工坊。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木材清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工坊内,赵铁柱、赵小满以及另外三名工匠正紧张地垂手站立,旁边摆放着几块雕刻着反体阳文的枣木版,以及一些刚刚刷印出来、墨迹尚未全干的纸张。 见到太子驾临,几人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与激动。 “小……小人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几块雕版和散落在地上的印纸吸引了过去。 他几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直接弯腰捡起几张印纸,仔细端详。 上面的字迹,与他之前看到的奏报附件一模一样,整齐、清晰,透着一种机械复制的冰冷美感,却让他心中热血沸腾。 “免礼,都起来说话。” 李承乾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眼中的灼热却掩藏不住。 他拿着印纸,看向段纶和那几个工匠。 “这……便是雕版印刷?如何操作?详细说与孤听!” 段纶示意赵铁柱上前回话。 赵铁柱紧张得额头冒汗,搓着大手,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 “回……回殿下,是……是这样的。先选木质细密的板材,刨平打磨……然后,由识字之人,将欲印刷的文字,用毛笔反写在薄纸上。” “再……再反过来贴在木板上,依着墨迹,用刻刀将空白部分剔除,使文字凸出……成为印版……” 他一边说,旁边一名略识字的工匠拿起一块已经刻好的版,另两人配合着,一人用刷子蘸取墨汁,均匀刷在印版凸起的文字上。 另一人将裁好的纸张覆盖其上,再用一把干净的平底刷子在纸背轻轻拂拭。 片刻后,纸张被揭下,一张字迹清晰的《千字文》散页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整个过程,不过喘息之间。 李承乾目不转睛地看着,越看越是心惊。 这原理说来简单,不过是印章的放大与组合,但其背后代表的,却是知识传播方式的一场革命!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一刻版,能印多少张?” 赵铁柱忙道:“回殿下,只要印版不损坏,……可印成千上万张!且……且速度很快,熟练之后,一个人一天就可以印刷上百章。” 成千上万张! 一人一日数百张! 李承乾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若要推行一部法典,或是一篇教化文章,再也不用耗费数年时间,动员无数书吏抄录! 意味着寒门士子,或许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拥有以往需要倾家荡产才能换来的典籍!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胸中那“让寒门英才凭才学立于朝堂”、“让圣贤之道直达黎庶”的雄心壮志,终于找到了坚实的基石。 这基石,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这实实在在、能改变物质基础的技艺! “好!好!太好了!”李承乾连声赞叹,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 他看向赵铁柱、赵小满以及那三名工匠,目光中充满了激赏。 “尔等立此不世奇功,于国于民,功在千秋!孤定当重重有赏!赵铁柱,赏绢三百匹,钱二百贯!” “其余三位工匠,各擢升一等,赏绢百匹,钱百贯!” “赵小满……特许其入弘文馆旁听习字学文,一应费用由东宫支应,另赏绢五十匹,钱五十贯!” 弘文馆! 那是何等清贵之地,聚集着天下最有学问的学者,能入内旁听,对于赵小满这等工匠之子而言,简直是鲤鱼跃龙门的第一步! 赵铁柱和那三名工匠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叩首谢恩。 “谢殿下!谢殿下天恩!小人……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赵小满也懵懂地跟着父亲跪下磕头,小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段纶,语气郑重。 “段尚书,工部此次居功至伟!此术之重要性,孤不言,卿亦当明白。” “务必妥善保护参与此事的工匠,所有雕版、工具,皆需严加看管。” “臣,遵旨!” 段纶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他自然知道这雕版印刷术意味着什么。 李承乾心情激荡,又在工坊内巡视了一圈,询问了一些工部近期的其他事务。 段纶一一禀报,提到在太子“鼓励革新、重赏功臣”的政策激励下,工匠们士气高昂。 除了雕版印刷术外,还有几个小组正在各自钻研提升纺织机效率、改进农具、优化琉璃烧制工艺等课题。 虽然尚未有突破性进展,但那种埋头钻研、敢于尝试的风气已然形成。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对段纶,也是对在场的所有工部官员说道。 “工部,乃百工荟萃之地,是真正能将奇思妙想变为实物的所在!” “段尚书,你要记住,工部之要,在于聚天下英才,不论出身,只问才学!” “要敢于打破陈规,鼓励工匠大胆去想,放手去做!朝廷不吝赏赐,东宫更会鼎力支持!” “大唐的强盛,离不开农桑,离不开武备,同样也离不开工部的巧思与实干!工部一定要带好这个头!” 他这番话,既是鼓励,也是定调,明确地将工部提升到了一个关乎国本的战略高度。 段纶及一众工部官员听得心潮澎湃,纷纷躬身应诺。 “臣等谨记殿下教诲!” 就在众人沉浸在太子带来的鼓舞与对未来蓝图的憧憬中时,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默默观察着那几块雕版的李逸尘,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低头一看,正是赵小满。 赵小满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还有一丝完成“作业”后的期待。 他对着李逸尘,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虽低却清晰:“恩师。” 他这一声“恩师”和那个恭敬的鞠躬,在略显嘈杂的工坊内并不算太引人注目。 但却恰好被正心满意足、环视四周的李承乾看在了眼里。 李承乾微微一怔,目光在李逸尘和赵小满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的笑容。 “李司仪郎,觉得此子如何啊?” 他这话问得随意,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 李逸尘面色平静,迎着李承乾的目光,坦然答道:“回殿下,此子于格物之道,确有几分异禀,观察入微,心思奇巧,且能沉心实践。” “臣见其是可造之材,不忍明珠蒙尘,故而近日已收其入门下,闲暇时教授他读书识字。” 他这番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听在李承乾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先生……收了赵小满为徒? 刹那间,雕版印刷术的诞生在李承乾脑海中形成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先生的影子! 并非是先生亲自去抡锤刻版,而是他早在不知不觉间,播下了种子,引导了方向! 这雕版印刷术,看似是赵小满和几位工匠的灵光一现,但其根源,或许就来自于先生的学问点拨! 难怪…… 原来是自己这位神鬼莫测的先生,在背后悄然发力了! 李承乾心中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恍然和难以言喻的喜悦所充斥。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李逸尘,又看了看一旁因被太子和“恩师”同时关注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赵小满,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自己,似乎是多了个……师弟? (本章完) 第174章 他身边有自己 第174章 他身边有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有些新奇,又有些莫名的亲切。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起来,对着赵小满温和地说道。 “小满,你能得李司仪郎青眼,收为门徒,乃是你的造化,亦是你的机缘。” “李司仪郎学究天人,你能跟随他读书习字,学习道理,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刻苦用功,不可懈怠。” “将来方能成为于国于民有用之才。知道吗?” 赵小满虽然对太子话语中“学究天人”之类的词似懂非懂。 但他明白太子是在鼓励他跟着恩师好好学习。 他连忙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认真地保证道:“是!殿下!俺一定好好跟着恩师学!绝不敢偷懒!” 看着赵小满那认真的模样,李承乾和李逸尘相视一笑。 回到东宫显德殿,李承乾脸上的兴奋之色仍未完全褪去。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李逸尘一人。 李承乾跛着脚,在御案前踱了几步。 终于按捺不住,转身看向静立一旁的李逸尘,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今日这雕版印刷术,真乃天助我也!” “学生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廉价书籍如雪片般飞入州县乡野,寒门士子人手一卷圣贤书的情景!” “削除世家根基,此法堪称利器!” 他走到李逸尘面前,目光灼灼。 “先生,依你之见,此术既成,下一步该如何推行,方能最快见效?” “是否应立刻奏请父皇,由朝廷设局,大规模雕印经史子集,颁行天下?” 李逸尘迎着他急切的目光,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如常。 “殿下,此术虽好,然欲使其真正惠及天下,尚有一关键瓶颈亟待解决。” “哦?是何瓶颈?”李承乾眉头微蹙。 “纸。”李逸尘吐出一个字。 “雕版印刷,效率倍增,对纸张的需求亦将随之暴增。” “然现今造纸之术,工艺繁复,周期漫长,导致纸张价格依旧高昂。” “即便书籍因印刷而成本大降,若纸张价格居高不下,最终成书之价,于寻常寒门乃至中等之家,仍是沉重负担。” “若朝廷强行大规模刊印,恐徒耗国帑,而书籍仍多数堆积于库房,或只能以不菲价格售于富户,难以真正流入底层。” 李承乾闻言,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兴奋之情稍敛。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是学生心急了。只见其利,未见其弊。” “如此说来,欲使此术发挥最大效用,还需在造纸之术上加以改进,降低纸张成本?” “正是。”李逸尘颔首。 “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 “工部如今风气已开,殿下可引导工匠,在现有造纸术基础上,尝试寻找更廉价易得的原料。” “或是改良工艺,提升效率。待纸张成本得以控制,再配合雕版印刷,方能真正实现书籍廉价,教化普及。” “此乃水到渠成之事,强求反易生乱。”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先生总是这般,在他最为得意、以为胜券在握之时,点出那潜藏的风险与障碍,让他不至于被冲昏头脑。 “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李承乾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心中的焦躁渐渐平复。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学生明白了。此事,学生会交代段纶,令其组织得力工匠,专司钻研造纸改良之术。” “雕版印刷之事,暂且秘而不宣,待纸张问题有所突破,再行推行。” 李逸尘微微躬身:“殿下英明。” 解决了雕版印刷的后续问题,李承乾忽然想起另一件萦绕心头之事。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先生,今日在两仪殿,父皇……曾问起丹药养生之事。” 李逸尘目光微动,抬眼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将李世民当时看似随意,实则隐含探究的问话,以及自己当时急切反对的态度,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问道:“先生,父皇虽言只是随口一问。” “但学生观其神色,似乎……并非全然不信。” “先生博闻广识,可知此道……究竟虚实如何?” “世间是否真有那稳妥无虞的延年之法?”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于丹鼎之术,实无涉猎。然据臣所知,古籍所载,乃至前朝旧事,凡追求金石丹药以求长生者,其结果……大多不堪。” “所谓金丹,多含剧毒之物,少量服食或可令人一时精神亢奋,似有返老还童之效。” “然毒素积于五脏,久而弥笃,非但不能延寿,反而戕害性命,甚者暴毙而亡。此非延年,实乃催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臣可断言,世间绝无依靠吞服金石丹药而得以长生之人。此路,绝不可行。” 李承乾听得心头凛然。 先生的话语如此肯定,彻底打消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服食丹药后性情大变、乃至身死国灭的帝王,不由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当时态度坚决。 “那……父皇所问‘稳妥、不那么激进的养生之法’?”李承乾追问道。 李逸尘摇了摇头。 “臣于此道,所知确实有限。仅知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导引吐纳,或可强身健体,延缓衰老。” “然此亦非长生之术,终难违抗天命寿数。” “陛下若问起,殿下只需据实以告便可。切不可为迎合上意,妄言虚无缥缈之法,此非人臣之道,亦非人子之道。” 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先生的意思很清楚,丹药之事,危害巨大,必须坚决反对。 至于其他养生之法,知之甚少,不必夸大,如实回应即可。 这其中的分寸,他已然把握。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足疾,不由苦笑。 “说起强身健体,先生教授学生的那些活动关节、拉伸筋络的法子,近日倒是一直在坚持,只是效果甚微,这脚踝依旧如此。” 李逸尘看向他的右足。 “殿下足疾乃旧伤,经络受损,非一日可复。” “臣所授之法,旨在活络气血,防止筋肉萎缩,乃固本培元之基。” “欲见大效,需持之以恒,恐非数月乃至数年之功。殿下需有耐心。” 李承乾叹了口气。 “学生知道了。” 他对于李逸尘的话是深信不疑的。 既然先生说需要时间,那便坚持下去就是。 相较于以往那些太医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止痛汤药的情况。 先生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一丝希望。 将心中两大疑虑都得到了明确的答复,李承乾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重新将思绪拉回到朝局之上,脸上露出一丝锐气。 “经此一番博弈,那些世家如今倒是安分了不少,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眼下,正是我等趁势发力之时。学生当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巩固势力,推行新政。” 李逸尘再次颔首。 “殿下所言甚是。稳守东宫,推进实务,积累实力,此乃当前要务。” 然而,李逸尘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丝凝重。 李承乾见李逸尘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其重要且棘手的事情。 他了解李逸尘的习惯,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非同小可的考量,便也安静下来,不再出声打扰。 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李逸尘的思绪,此刻已从东宫与世家的博弈、雕版印刷的未来,飘向了更为遥远和紧迫的东北方。 一个被他悬在心头的历史节点,随着时间步入贞观十六年的十一月,变得越来越清晰。 高句丽。 泉盖苏文。 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就在贞观十六年的十一月。 高句丽那位野心勃勃的权臣泉盖苏文,将发动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 他将在阅兵中,悍然杀死与他积怨已深的高句丽国王高建武,并屠杀其支持者上百人。 随后,他会另立高建武的侄子高藏为王,即历史上的宝藏王。 泉盖苏文则自封“莫离支”,这个职位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形同摄政,彻底专制国政。 这不仅仅是高句丽的内乱。 泉盖苏文的上台,意味着高句丽对外政策的彻底转向。 他会摒弃高建武时期对唐朝的谨慎恭顺,转而实施强硬的外扩战略。 首先遭殃的便是高句丽的邻邦、唐朝的藩属国新罗。 泉盖苏文会毫不犹豫地出兵进攻新罗,阻断新罗向唐朝贡的通道,试图吞并新罗领土,进一步壮大高句丽。 同时,他还会遣使北上,联络正在漠北崛起的薛延陀汗国,意图形成南北牵制,共同抗衡唐朝的霸主地位。 这一系列事件,必将在大唐朝廷掀起轩然大波。 李逸尘清楚地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世民在得知泉盖苏文弑君篡权、攻打新罗的消息后,勃然大怒。 群臣中也多有主张立即出兵征讨的声音。 但李世民最终并未在第一时间大举兴兵。 他采取了相对克制的态度,先是遣使责问,试图通过外交手段施加压力。 后来虽有过亲征的念头和准备,但大规模的战事爆发,则要等到数年之后的贞观十九年。 为何不立即出兵? 史书或许会归因于战略考量、时机未熟,或者需要时间准备。 但李逸尘结合自己近来对大唐财政、府兵制以及内部政治格局的理解。 内心有一个更为现实和尖锐的推断。 钱粮,或者说,大规模、长距离、跨海作战所需的庞大后勤支撑,很可能是当时掣肘李世民决策的最关键因素。 贞观十六年,大唐虽已从隋末战乱中恢复不少,但国库远未达到充盈的地步。 西州开发尚在投入期,各地水利、赈灾、官员俸禄、维系庞大府兵体系,无一不是吞金巨兽。 在没有绝对把握和充足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发动一场针对据险而守的高句丽的灭国之战,其财政风险是当时的李世民难以承受的。 然而,现在的情形不同了。 李逸尘的思绪回到现实。 东宫主导的西州开发债券成功发行,朝廷也发行了自己的债券。 其成功本身,无疑极大地增强了朝廷的财政信心和调动资源的能力。 李世民手中,现在比历史上同时期,多出了一笔五十万贯钱。 这笔钱,会不会改变李世民的选择? 李逸尘几乎可以肯定,会。 高句丽,始终是李世民心中一根必须拔除的刺。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而国力耗竭、身死国灭的阴影,对于雄才大略的李世民而言,既是警示,也是刺激。 他内心深处,一直有着将这片自汉末以来便若即若离的土地重新纳入华夏版图的强烈意愿。 泉盖苏文的悖逆行为,正好给了他最完美的出兵借口。 如今,财政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一些,这位雄主还能按捺得住吗? 一旦李世民决定征讨高句丽,那么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便是: 太子如何安置? 历史的答案是: 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时,命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监国。 但李治当时年幼,性格偏弱,且并无自己的政治班底和威望。 李世民将他留在定州,同时带走了如长孙无忌、岑文本等一大批核心重臣和能征善战的将领。 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和牵制,确保后方无虞。 可眼前的李承乾,完全不同。 经过这大半年的磨砺,尤其是在山东赈灾、推行债券、应对世家反扑等一系列事件中,李承乾展现出了日益成熟的政治手腕。 更在东宫内部和部分朝臣、寒门士子中积累了一定的威望。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发脾气、胡闹的顽劣太子。 而是一个开始懂得运用权谋、拥有自己初步政策主张和利益关联方的储君。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自己…… 虽然自己一直隐藏在幕后,但李世民绝非庸主,他不可能对东宫这股骤然提升的“势”毫无察觉。 若是李世民亲征,将这样一个太子独自留在权力中枢长安…… (本章完) 第175章 他必须未雨绸缪。 第175章 他必须未雨绸缪。 李世民在时,凭借其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对军队的绝对掌控,李承乾绝无造反的可能,甚至不敢有丝毫异动。 但一旦李世民远离长安,深入辽东前线,战事胶着,通讯不畅,时间一长,留在长安的太子会怎么想? 那些聚集在东宫周围的势力,那些被李世民压制或边缘化的人,会不会趁机怂恿? 就算李承乾本人没有反意,但只要他表现出一定的自主性,或者仅仅是李世民的多疑性格作祟,都足以酿成巨大的政治危机。 以李世民那通过玄武门之变上台、对权力交接有极度敏感的神经。 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一个已经显露出棱角的太子,长时间独掌后方? 恐怕他人在辽东,心却时刻系于长安,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么,李世民会怎么做? 仿效历史,让李承乾去洛阳或者是定州? 还是带他一同出征? 带太子出征,固然可以放在眼皮底下看管,但同样存在风险,且国不可一日无主,完全空悬长安亦非良策。 去洛阳或者定州,看似是一种折衷,但洛阳同样是陪都,具有相当的行政功能和象征意义,同样会形成一定的权力中心。 李逸尘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意识到,高句丽政变这个消息,是一个可能改变大唐对外战略的契机。 更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李承乾乃至他自己命运的巨大变量。 他深知,高句丽多山险峻,城池坚固,军民习惯于寒冷气候,且作战顽强。 隋炀帝百万大军折戟沉沙的前车之鉴不远。 历史上李世民贞观十九年的亲征,取得了不少战术胜利。 攻克了包括辽东城在内的十余城,斩俘高句丽军数万。 但最终也未能一举攻灭高句丽,在安市城下受阻后,因天气转寒、粮草不继而被迫班师。 这场战争,实际上成了一场消耗战。 如果……如果因为自己的出现,促使李世民将征讨高句丽的时间提前,那么,准备是否足够充分? 战略是否得当? 后勤能否支撑? 一旦战事不利,或者陷入僵持,对大唐国力的消耗,对李世民威望的打击,以及由此引发的内部政治动荡…… 他必须未雨绸缪。 要思考如何应对李世民可能做出的亲征决定以及由此产生的太子安置问题。 更要思考,如何能让这场潜在的战争,朝着对大唐更有利、对东宫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或许……不应该被动等待事情发生。 或许,可以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施加一些影响。 还有,战争一旦开启,巨大的物资消耗和兵员调动,必然会对正在推进的西州开发、工部革新等政策产生冲击。 如何未雨绸缪,提前规划,确保这些不至于因战争而中断或夭折,反而能在战时经济中找到新的立足点甚至发展机遇? 工部能否尝试研制更有效的攻城器械或运输工具? 无数的念头在李逸尘脑海中碰撞、交织。 他感觉仿佛在下一盘极其庞大而复杂的棋。 对手不仅是朝堂上的政敌,不仅是远在东北的泉盖苏文,甚至还包括了那无形而又无所不在的历史惯性。 以及那位坐在两仪殿龙椅上、心思难测的贞观天子。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准确的情报,需要更缜密的推演。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疑惑。 “是……有什么事情吗?” “殿下,”李逸尘语气郑重地对李承乾说道。 “近日各方视线皆聚焦东宫,一动不如一静。” “殿下当以处理日常政务、研读经典为主,修身养性,静观其变。外界若有风雨,只要殿下自身持正,根基稳固,便无可撼动。” 李承乾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李逸尘现在说的话显然是超出了方才讨论的具体事务。 但他对李逸尘已是深信不疑,闻言肃然点头。 “学生记下了。必当时时自省,谨言慎行。” 看着李承乾认真的表情,李逸尘心中稍安。 至少,在风暴来临之前,太子这边是稳定的。 翌日,两仪殿。 香炉中青烟袅袅。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用那新术印刷的散页,反复观瞧。 他的手指摩挲着纸上清晰匀称的墨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奇与激赏。 李承乾垂手立于下首,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恭谨。 “此物……果真妙绝。” 良久,李世民终于放下纸页,抬头看向李承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高明,你辖理工部不过数月,竟能接连有此等创举,朕心甚慰。” 李承乾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 “父皇谬赞,此乃工部匠人潜心钻研之功,儿臣不敢居功。且昨日回东宫后,儿臣与属官细议,发觉此术欲广布天下,尚有一大难关。” “哦?是何难关?” 李世民目光微凝,示意李承乾细说。 “是纸。”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坦然。 “雕版印刷,效率倍增,若纸张供应不足,或价格依旧高昂,则成书之价仍难大跌,寒门士子恐仍无力购取。” “如此,则教化普及之效,将大打折扣。” “此乃水之源头,木之根本,源不丰,本不固,则流不远,木难高。” 他将昨夜李逸尘的分析,用自己的语言清晰地阐述出来,条理分明,直指核心。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光滑的桌面。 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 “你所虑,甚是在理。朕昨日初见那印样,欣喜之余,亦隐隐有此感。只是未如你想得这般透彻。看来,你确是用心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后的确认。 这个儿子,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已然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父皇明鉴万里,儿臣只是偶有所得。” 李承乾微微垂首。 李世民摆了摆手。 “不必过谦。能见其利,亦能察其弊,方为持重之道。” “既然如此,此术便暂且秘而不宣,由你东宫牵头,工部全力配合,首要之务,便是攻克这造纸之术的难关。” “需要什么匠人、物料,乃至钱款,你可直接上奏,或与段纶、阎立德商议,朕准你便宜行事。” 这不仅是对太子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无形的信任。 毕竟,这数月来,从债券到神臂弩,再到如今的雕版印刷,所有的变化和惊喜,都源于东宫,源于太子的“进益”。 “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连忙起身躬身应道。 父子二人在这两仪殿内,就这项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技术,达成了高度一致。 一种罕见的、基于共同政治目标和相互认可的和谐气氛,在君臣父子之间弥漫开来。 李世民甚至难得地询问了几句李承乾脚疾的恢复情况。 叮嘱他莫要过于操劳。 直到李承乾告退离去,李世民独自坐在殿中。 欣慰吗? 自然是有的。 这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继承人,如今展现出的才干和见识,远超他的预期。 但在这欣慰之下,是否还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将所有思绪压入心底。 无论如何,眼下太子带来的变化是积极的,于国有利。 这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他李世民,还掌控着一切。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至十一月。 北风渐紧,长安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寒霜。 两仪殿内,气氛凝重。 李世民面沉如水,御案上摊开着那份来自辽东的急报。 太子李承乾、司徒长孙无忌、兵部尚书李勣、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卢国公程知节等核心重臣分列两侧。 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 “众卿都看过了。”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悍然弑其君王高建武,屠戮大臣百余人,立傀儡高藏为王,自封‘莫离支’,独揽大权。” “如今更兵锋直指新罗,断其贡道。” “尔等,有何看法?” 程知节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这泉盖苏文狼子野心,弑君篡权,又敢侵我藩属,藐视天朝!”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依老臣之见,就当立刻发兵,踏平高句丽,擒此逆贼,以彰天威!” “也让四夷看看,背叛天朝的下场!” 他性情耿直火爆,主张武力解决毫不意外。 李勣紧随其后,语气沉稳但立场鲜明。 “陛下,卢国公所言甚是。高句丽地处险要,民风彪悍,前隋三征而未果,使其日渐骄纵。” “今泉盖苏文弑主立威,其志非小,若任其坐大,必成我大唐心腹之患。” “不如趁其内乱初定,根基未稳,以雷霆之势击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臣愿为先锋!” 作为军方领袖,他从战略层面分析了出兵的必要性。 房玄龄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泉盖苏文倒行逆施,确属大逆不道。” “然高句丽山险城坚,气候苦寒,远征不易。前隋之鉴,不可不察。” “臣以为,或可先遣使严词切责,观其反应。” “若其肯服罪罢兵,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若其执迷不悟,再议征讨亦不为迟。” 他持重老成,主张先礼后兵,避免贸然开启战端。 高士廉微微颔首,附和道:“房相所言,老成谋国。” “陛下,大军一动,耗费钱粮无数。去岁关中略有小灾,今岁西州开发、各地水利仍在投入。” “国库虽因债券稍裕,然支撑一场大战,恐仍力有未逮。” “且北方薛延陀近来亦有不稳迹象,若我军主力深陷辽东,恐其趁虚而入。须得慎重。” 长孙无忌最后开口,语气缓慢。 “陛下,臣赞同高公与房相之见。泉盖苏文虽恶,然高句丽国力犹存。” “我朝虽强,然同时应对东北、北方两线,风险太大。不如暂缓兵锋,遣使斥责,令其归还新罗土地,恢复贡道。” “同时,加强北疆防备,联络新罗、百济,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再行征讨。” 他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考虑更多的是全局稳定和风险控制,是典型的保守派。 殿内意见分明,主战派与保守派各执一词,房玄龄则居于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上的李世民,等待他的决断。 李世民的目光却缓缓移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承乾。 “太子,”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众卿之言,你都听到了。对此事,你有何见解?” 瞬间,所有重臣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承乾身上。 若是半年前,这些目光中或许还会带有审视、轻视甚至不屑。 但此刻,经历了山东赈灾、债券风波、工部革新等一系列事件后,再无人敢小觑这位日渐沉稳的储君。 就连程知节这样的老将,也收敛了急躁,认真地看着他。 李承乾感受到那一道道沉重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程咬金、李勣主战,气势汹汹。 房玄龄中立,倾向稳妥。 舅父和高士廉反对,理由充分。 而父皇……他虽然面无表情,但李承乾敏锐地察觉到,那深邃的眼眸深处,隐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压制的火焰。 那是属于马上天子、渴望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业的雄心之火。 先生说得对,父皇内心,是想打的! 可是,先生也曾凝重地分析过,一旦开启战端,那巨大的消耗…… 朝廷此前绕过东宫发行的五十万贯债券,所筹集的资金,是否足以支撑? 若不够,是否要发行更多? 如此庞大的债务,会不会最终导致债券体系的崩溃,引发连锁反应,使得刚刚起步的“太子工程”和朝廷信用一同垮掉?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熄了他内心因群情激昂而升起的一丝躁动。 他不能只看军事,更要看这军事行动背后,那冰冷的钱粮计算和可能引发的信任风暴。 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诸位国公。高句丽泉盖苏文,弑君篡逆,侵我藩属,其罪确凿,天地不容。我大唐天威,不容挑衅。” (本章完) 第176章 先生之意是? 第176章 先生之意是? 他先定了性,表明立场,让主战派脸色稍缓。 随即,他话锋一转。 “然,正如房相、舅父与高公所言,远征高句丽,非比寻常。” “山高路远,后勤艰难,前隋殷鉴,历历在目。我朝虽强,亦需量力而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知节和李勣,看到他们眉头微蹙,但并未出言打断。 “尤其……朝廷为筹措钱粮,已连续发行债券。” “西州开发、各地赈灾,皆仰赖于此。” “若此时骤然开启大战,军费浩繁,恐非现有国库及债券所能支撑。” “若强行加征,或滥发债券,恐伤及民力,动摇债券信用之本。” “届时,外战未平,内患先起,反为不美。” 他直接将“债券”和“财政风险”这个最现实的问题抛了出来。 让原本主张速战的大臣们陷入了沉思。 就连程知节,张了张嘴,也没能立刻反驳。 打仗就是打钱粮,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李承乾最后看向李世民,语气诚恳。 “故此,儿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即刻决断,当从长计议。” “恳请父皇,容儿臣一些时日,细细梳理其中钱粮关节,权衡利弊,再行奏报。” 他没有直接反对出兵,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要求—— 需要时间进行更详细的财政评估。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没想到,太子会提出这样的意见。 他原以为,以太子近来展现出的锐气,即便不主战,也会支持有限度的惩戒。 而非如此谨慎,甚至……带着一丝隐忧。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深思。 太子考虑问题的角度,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统治者了。 程知节和李勣眉头紧锁,虽然觉得太子言之有理,但武将的直觉让他们觉得,战机稍纵即逝。 高士廉则微微颔首,似乎对太子的持重表示认可。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准奏。太子便细细梳理,尽快给朕一个章程。”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领命,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而他必须在父皇和朝臣的战争渴望,与先生警示的财政风险之间,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 李承乾退出两仪殿,回到显德殿,他并未立刻召见任何人。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内。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殿内死寂。 他需要先自己想一想,将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 高句丽,必须惩戒。泉盖苏文弑君叛唐,若朝廷毫无反应,天朝颜面何存? 四夷必将轻视大唐,边患恐自此而起。 这一点,他与父皇,与主战派并无分歧。 分歧在于时机与方式。 现在立刻倾国之力远征? 无疑是将朝廷,将东宫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财政信用体系,置于火山口上。 五十万贯的“贞观裕国券”已如一块巨石投入本就并不深广的池塘。 若再为战事强行加码,池塘决堤,淹没的将是整个大唐的根基。 届时,民怨沸腾,内乱一生,莫说征讨高句丽,只怕社稷都有倾覆之危。 这绝非危言耸听,前隋旧事,血泪未干。 那么,按兵不动,仅仅遣使斥责? 这又显得过于软弱,同样会助长泉盖苏文的气焰,寒了藩属国新罗的心。 更会让朝中主战派,尤其是军方,对他这个太子失望。 他近来积累的些许威望,恐怕会瞬间瓦解。 如何才能两全? 他枯坐了近一个时辰,脑中思绪纷乱如麻,却始终抓不到那根线头。 足踝的旧伤在寒冷和久坐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的残缺与无力。 一种熟悉的烦躁感开始啃噬他的内心,他几乎要像从前那样,抓起案几上的东西狠狠砸出去,以宣泄这令人窒息的憋闷。 但他最终忍住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想起了先生教授的“权衡之道”,想起了“博弈论”。 在此局中,参与者并非只有大唐与高句丽,还有朝堂的各方势力,甚至……还有他与父皇。 他不能先自乱阵脚。 “来人。”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殿外候着的内侍立刻躬身入内。 “传杜正伦、窦静……即刻来见孤。” 他需要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并非指望他们能提出惊世之策。 而是要借此看看东宫内部对此事的普遍看法。 同时,也是一种姿态——他确实在“细细梳理”,并非托词。 不多时,杜正伦、窦静等几位东宫属官鱼贯而入,行礼后跪坐在下首。 李承乾将两仪殿内商议高句丽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略去了李世民和重臣的具体态度,只强调了泉盖苏文的悖逆以及出兵与否的两难。 “孤召诸卿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不必拘礼,畅所欲言。” 李承乾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几人。 杜正伦率先开口,他身为太子左庶子,职责便是辅佐教导太子。 “殿下,臣以为,高句丽蕞尔小邦,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不严惩,国威何在?” “然则,用兵之道,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前隋三征之败,殷鉴不远。臣赞同殿下谨慎之意,需得粮草充足,谋划周全,方可动兵。” 他的话四平八稳,既表明了态度,也支持了太子的“谨慎”,挑不出错处,却也毫无新意。 窦静接着说道:“殿下,杜公所言极是。臣近日亦关注辽东局势。” “高句丽境内多山,城池险固,且民风彪悍。我军若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易为敌所乘。更兼如今已入冬,辽东苦寒,非用兵之时。” “强行出兵,恐未战而先损折士卒。臣以为,或可先遣使申饬,令其退出新罗,恢复贡道,并交出泉盖苏文。” “若其不从,再议征讨,则我师出更有名,且可待来年春暖,从容准备。” 他的意见更偏向于缓兵,与房玄龄的看法接近。 其余几位属官也纷纷发言,有的主张立刻调集周边府兵给予高句丽压力,有的则认为当以羁縻为主,联合新罗、百济进行牵制。 意见虽有小异,但大体都认同不能仓促出兵,需要时间准备。 李承乾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这些建议都在他预料之中,是朝堂上主流观点的缩影。 它们无法解决他内心最深处的思虑—— 如何在“准备”期间,既能有效打击泉盖苏文的气焰,又能不让东宫陷入被动。 甚至……能借此做点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孤受益良多。且容孤再细细思量。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孤耳,不可外传。” “臣等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显德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李承乾知道,属官们能提供的思路仅限于此了。 真正能为他拨开迷雾的,只有一人。 翌日。 李承乾召见了李逸尘。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承乾无心处理文书,也无心读书。 他跛着脚,在殿内缓缓踱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两仪殿内的对话,属官们的建议,以及先生往日里教导的种种。 他感觉自已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边缘,能看到棋局的凶险,却不知该如何落子。 而先生,则是那个能为他指点棋路,甚至能窥见对手后续十几步的人。 当李逸尘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口。 “先生!” 李逸尘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躬身行礼。 “殿下召臣前来,是为高句丽之事?” “正是!” 李逸尘坐下后李承乾将两仪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父皇那探究的眼神,重臣们的反应,以及自己提出需要时间考虑的深层担忧,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先生,学生如今是进退两难。打,国库与债券堪忧,且恐坠入前隋覆辙。” “不打,国威受损,朝野非议。且父皇那里,学生观其意,是极想打的。这……这该如何是好?” 李逸尘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李逸尘目光沉静,开始深入剖析。 “殿下,战争并非只有全面开战与按兵不动两种选择。在这两者之间,尚有许多文章可做。” 他稍作停顿,让李承乾消化一下。 “首先,臣断言,即便陛下决心已下,现在,也绝无可能立刻发动大军远征。” “粮草辎重需要时间调集,兵马需要时间动员,路线需要时间勘探,更重要的是,冬季用兵,乃兵家大忌。” “辽东苦寒,士卒未战先冻毙者恐十之一二,此非仁君所为,亦非智者之选。” “因此,最快,也需等到来年开春,三月之后,方可用兵。” 李承乾也知道这一点。 “先生是说,我们至少有四个月的时间?” “不错。”李逸尘肯定道。 “这四个月,绝非坐等。而是我们主动运作,为将来可能的大战做准备,甚至……尝试以更小的代价,达到削弱高句丽的目的。” “具体该如何做?” 李承乾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 “其一,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李逸尘压低了声音。 “泉盖苏文虽弑君上位,但其国内绝非铁板一块。高建武为王多年,岂无忠臣旧部?” “那被扶上位的高藏,甘心永远做一个傀儡吗?”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秘密联络高句丽内部反对泉盖苏文的势力?” “正是。”李逸尘点头。 “殿下可奏请陛下,派遣精干机敏之士,或利用商队掩护,或通过第三方渠道,秘密潜入高句丽。” “接触高藏王以及那些对泉盖苏文不满的贵族、将领。” “向他们传达大唐的态度,表明大唐只针对泉盖苏文弑君之罪,并非要与整个高句丽为敌。” “许以承诺,若能除掉泉盖苏文,拨乱反正,大唐愿与其结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甚至可以秘密提供一些援助,例如……钱粮,或是他们急需的某些物资。” “目的只有一个,挑动其内斗,让泉盖苏文后方不稳,无暇全力对外。” “若能使其内部生变,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远胜于劳师远征?”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这确是他未曾想到的角度。 “此计大妙!只是……这秘密联络、援助之事,风险极大,若被泉盖苏文察觉……” “所以必须隐秘,且要通过多重掩护。” “此事可由陛下亲掌,或交由可靠之心腹大臣负责。” “东宫不宜直接插手,但殿下可在陛下问策时,提出此议,以显殿下思虑之周详。” 李承乾连连点头,将这一点牢牢记住。 “那其二呢?” “其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高句丽城池坚固,尤以辽东城、安市城等为甚。前隋大军多顿兵于坚城之下,久攻不克,耗尽了锐气与粮草。” “我朝若欲征讨,必须在攻城器械上有所突破。” “先生是指……让工部加紧研制新的攻城武器?” 李承乾立刻联想到了段纶和赵小满他们。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可督促工部,集中匠作之力,参考前朝得失,改良投石机、攻城车、云梯等物,或可尝试研制一些……更具威力与效率的器械。” “例如,能否造出投射更远、更准,石弹更重的巨型投石机?” “能否造出更加坚固、能有效防御箭矢滚木的攻城槌车?” “此事,工部已有革新之风,正可借此机会,大力推动。” “若能在战前有所成就,必能大大减少我军攻坚之伤亡,缩短攻城时间。” 李承乾眼中光芒更盛,工部是他直辖,若能在此事上立下大功,无疑能极大增强他的资本和话语权。 “学生明日便召段纶来见,亲自督办此事!” “其三,” 李逸尘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目光直视李承乾。 “殿下自身,也需有所准备。” “孤?”李承乾一怔。 “先生之意是?” (本章完) 第177章 思想锤炼? 第177章 思想……锤炼? 李逸尘的目光定格在李承乾脸上交织的困惑与思索。 他深知,接下来的话,将可能彻底改变这位大唐储君对力量的认知,甚至影响未来大唐军队的形态。 “殿下自身,也需在此次风波中,着手培养属于您的军事力量根基。” 李承乾闻言,脸上刚燃起的一丝火苗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大半。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然则,结交武将,培植私兵,此乃父皇大忌!” “莫说学生如今稍有起色,便是昔日……父皇也绝不容许东宫染指军权过甚。” “此路,恐难通行。” 他想起了侯君集等人,那终究是暗流下的交易,见不得光,且风险巨大。 “殿下误会了。” 李逸尘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臣所言,非是让殿下此刻就去拉拢哪位大将军,亦非在东宫蓄养甲士。” “那般举动,无异于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那先生之意是?”李承乾疑惑更深。 “臣之意,在于借此潜在的军事行动之机,不为拉拢已成名的将领,而为——培养未来的将才种子!” “或者说,打造一把藏在鞘中,不显山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决定胜负的……匕首。” “培养将才种子?匕首?” 李承乾喃喃重复,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他完全无法将这两个词与东宫避嫌的现状联系起来。 “正是。”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开始系统地阐述他的构想。 “殿下可知,我朝贞观以来,军中晋升,主要依凭为何?” 李承乾对此倒是熟悉,略一思索便道:“首重军功!无论是阵前斩将夺旗,还是先登陷阵,皆有明令赏格。” “其次,便是门荫,将门虎子,自有其便利。” “再者,府兵中,凭籍历、奋勇、威望逐步升迁,亦是一条正途。” “此外,父皇亦常破格提拔勇悍忠贞之士。” 这是大唐立国、尤其是贞观朝赖以强大的根基。 李逸尘点点头。 “殿下所言不差。军功为主,门荫、资历为辅。此制确保了军队的战斗力与向心力。” “然而,无论是凭军功晋升的寒门勇将,还是依靠门荫的将门之后,他们首先效忠的是陛下,是大唐。” “殿下若想在其中寻找完全属于自身的臂助,难矣。且目标过大,易招猜忌。” 他话锋一转。 “故而,臣思虑,当下朝廷军中,可有一支力量,不隶属于任何一位大将军,不显于常规阵战。” “却精于潜入、侦察、破袭、护卫,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亦能于无声处扭转战局?专司特殊任务之精锐?” 李承乾眉头紧紧锁起,努力在脑海中搜索。 “精锐……父皇麾下玄甲军,乃天下骁锐,冲阵无双,然其乃堂堂正正之师,归由诸位大将军统领。” “百骑司乃父皇亲军近卫,掌宫廷宿卫、仪仗。” “斥候营散布诸军,专司探马……” “先生所言,似有不同。这‘奇兵’……究竟是何物?” 他完全无法将已有的军事概念与李逸尘描述的“匕首”联系起来。 此刻的他,更多是困惑,觉得先生所言有些脱离实际。 李逸尘知道,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将“特种作战”的思维灌输给他。 “殿下,请设想。若有一支小队,不过百人,皆能以一当十。他们可身着胡服,潜入高句丽腹地,焚其粮草大营,使其前线十万大军不战自乱。” “他们可于深山密林,无声无息除掉泉盖苏文派出的信使、巡逻队,截断其消息、” “他们可伪装成商旅,混入辽东城,在关键之时,里应外合,或直接狙杀其守城大将!” 李承乾听得瞳孔微微一缩,呼吸不由得稍稍急促。 他自幼也读兵书,知晓奇正相合的道理,但如此细致、如此极具针对性的小规模破坏、刺杀、扰乱战术,完全超脱了传统战阵的范畴。 这不再是堂堂之阵,而是阴影中的毒牙! 他开始觉得,先生此论,虽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似乎……确有道理? 若能成功,其效巨大! “这……世间竟有此种战法?” 他声音带着一丝探寻。 “这岂非……刺客、死士之行径?”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战争更多是勇气、谋略和实力的正面碰撞。 “非是单纯的刺客死士。” 李逸尘肃然纠正。 “刺客死士,多为一次性之用,或仅凭血气之勇。而臣所言‘奇兵’,乃经过极端严苛、系统训练之职业军人!” “他们精通各种杀敌技巧,更擅野外生存、伪装潜伏、情报判读、协同作战。” “他们是为战争而生的工具,是殿下手中,最锋利、最隐蔽的那把刀!” “他们执行的是寻常军队无法完成,却能对大局产生决定性影响的特殊任务。” 他看着李承乾眼神的变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接受这个理念。 便继续深入剖析此举对太子的好处。 “殿下试想,若您向陛下提出此议,组建这样一支小而精悍的力量,其利有三。” “一,规模极小,不过一二百人,不会触动陛下对东宫掌兵的敏感神经,不显山不露水。” “二,借此机会,殿下可名正言顺地参与甚至主导这支未来利器的选拔与组建过程。” “其成员来源,可部分从忠诚可靠、背景清白的东宫卫士、或将门中无甚背景的旁支、乃至民间奇人异士中遴选。” “此乃培植未来嫡系军官之绝佳途径!” “三,一旦此队建成,并在未来战事中立下奇功,其主导者殿下,在军中的影响力与话语权,将获得何等提升?” “且这些人,因训练、作战方式特殊,天然易于形成对直接指挥者的高度忠诚。” 李承乾只觉得脑海中困扰他的迷雾被这股疯狂的想法吹散了不少。 是啊,不去碰触那些现有的、盘根错节的军方势力。 而是另起炉灶,创造一种全新的、完全由理念和严酷训练塑造的力量! 这确实符合他当下“静观其变,暗中蓄力”的处境! 先生此策,不仅有理,而且……很厉害! 他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潜力和操作空间! “先生……此策……着实令人……茅塞顿开!” 李承乾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他旋即想到关键。 “只是,如此奇兵,该如何练就?又该如何向父皇进言?若由学生提出,父皇是否会疑心……” “殿下所虑极是。”李逸尘接过话头。 “故而,此事必须光明正大,坦诚布公。殿下当主动向陛下一人陈情,言明此乃为应对高句丽山险城坚、减少大军攻坚伤亡、行奇兵制胜之道所想出的‘新策’。” “强调此队专为战时特殊任务而设。唯有如此,方能消除陛下猜忌,甚至可能获得陛下的赞赏与支持。”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缓缓点头。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明白了。” “只是,如何训练才能达到先生所言之效果?” 李逸尘似乎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字迹的纸张,神色郑重地递了过去。 “此乃臣根据古之锐士训练之法,参杂一些异想,草拟的些许训练要则,仅供殿下参详。” “臣于军事亦是门外汉,此仅抛砖引玉之用。” 李承乾迫不及待地接过,展开细看。 起初还能保持镇定,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变幻,最终化为彻底的震惊与茫然。 那纸上所写,完全颠覆了他对“练兵”的认知! “负……负重疾行四十里?每日?中间还不能休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军精锐一日正常行军也不过数四五十里,而且还是需要中间休整,这要求背负重物持续狂奔,简直是折磨! “极寒天气下,仅着单衣,于野外求生数日?辨识毒物,猎取野食?” 这在他看来这么做近乎于自杀行为! 李逸尘见他目光停留在此处,便解释道:“殿下,辽东苦寒,远超长安。” “寻常士卒若无准备,冻伤减员恐比战损更甚。故奇兵必须习得寒地生存之法。” “譬如,需懂得寻找背风处,利用积雪构筑雪屋或挖掘雪洞以避风寒,雪层之下,往往比暴露于寒风之中温暖许多。” “需懂得辨识可食用的树皮、草根、以及冬季仍能寻到的少数野果、猎物,知晓如何设置陷阱捕捉小型兽类。” “需懂得取火之道,即便在潮湿雪地,亦需掌握利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火绒,或摩擦等法生火。” “更需懂得如何活动肢体,促进气血流通,防止冻僵。” “甚至,需懂得利用动物油脂涂抹暴露皮肤,以作防护。” “凡此种种,皆需反复演练,形成本能,方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李承乾听着这一条条闻所未闻的生存技巧,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非简单的奋勇可以概括,这是近乎巫术般的生存智慧! “伪装潜行,需融入市井、山林,不露破绽?” “暗号联络,手势为凭,瞬息万变?” 这需要何等的机敏与纪律! “各类兵器,弓弩、刀剑、短刃、乃至绳索、飞爪,皆需精通?还需掌握基础疗伤之术?” “于泥沼、荆棘、火场等各种险恶环境下作息、作战?” 他一条条看下去,额头已然见汗。 这上面所描述的,哪里是训练士兵? 分明是在打造一群无所不能的“怪物”! 他深知当下唐军的训练方式。 府兵平日务农,闲时操练,主要是队列阵型、弓马娴熟、个人勇力。 即便是玄甲军这等精锐,也更侧重于骑术、冲阵配合、甲胄兵器的运用。 何曾有过如此残酷、如此针对个人极限与特殊技能的地狱式锤炼? “先生……这……此法闻所未闻!若依此训练,恐……十不存一啊!”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颤抖,此刻他内心的震撼达到了顶峰。 他无法想象,什么样的肉体凡胎能承受住这样的考验。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震惊。 李逸尘神色平静。 “殿下,非常之兵,当用非常之法。唯有历经地狱,方能于战场修罗场中存活,并完成任务。” “四个月时间,确实仓促,难以练就完美之师。” “然,以此标准选拔、锤炼,哪怕只练就其三四分火候,亦可初具雏形,远胜寻常精兵。” “一旦此等理念成型,这支队伍便有了魂。” “日后在不断执行任务中打磨,终将成为殿下手中无往不利的尖刀。” “而且臣手中有一套训练的方式方法。可以作为参考,提升成功率。” 李承乾沉默了,他反复看着那张纸,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太不切实际。 但另一种直觉,一种对力量的渴望,又在怂恿他。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若真能成,其价值无可估量!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甚至比这些操练项目本身更为紧要。” 李逸尘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是何?” 李承乾抬头,目光灼灼,此刻他已被李逸尘这天马行空却又逻辑缜密的构想彻底吸引。 “便是‘思想锤炼’。” 李逸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思想……锤炼?” 李承乾再次困惑,练兵不就是练其体魄、战技吗? 何来“思想”一说?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 “欲使此等悍卒如臂使指,仅靠严刑峻法与粮饷赏格远远不够。” “必须在其心中树立起不可动摇的信念!” “首要,是让他们深知为何而战——为保大唐社稷安宁,为护家中父母妻儿,此为‘忠’。” “其次,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效忠的直接对象,除了陛下,便是您,太子殿下!” “您是他们得以存在、得以建功立业的基石,您代表着大唐的未来,此为‘义’!” “最后,要锤炼其精神,使其具备异于常人的意志,无论置身何等绝境——酷寒、饥饿、伤痛、孤寂——都能牢记使命,克服本能恐惧,誓死完成任务!” “此亦为军魂!” 李承乾听得心神摇曳,恍然大悟! 他从未想过,练兵竟然还要练“心”! (本章完) 第178章 如何以交易毁国? 第178章 如何以交易毁国? 李承乾的目光仍胶着在那份写满“奇兵”训练要则的纸上。 纸上所载,已远超他过往对“兵事”二字的全部理解。 李逸尘并未催促,只是静默地跪坐于席上,等待着太子消化这第一轮的冲击。 殿内炭火偶尔噼啪,更显沉寂。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将视线从纸上抬起。 “先生……此‘奇兵’之策,确乎……骇人听闻。然,学生细思,若真能成军,其效或如先生所言,可定乾坤于隐秘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纸张小心翼翼地卷起,置于案几内侧,仿佛那是一件绝世凶器,既畏其险,又贪其力。 “只是,此策乃长远布局,非旦夕可成。眼下高句丽之局,迫在眉睫。” “父皇与朝堂衮衮诸公,恐难有耐心等待此‘奇兵’练就。” “先生方才言道,尚有他策可并行?” “正是。”李逸尘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 “奇兵为匕首,藏于袖中,待时而动。然欲破高句丽,尤需釜底抽薪,乱其根基。此根基,一在粮秣,二在人心。” “粮秣?人心?” 李承乾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愿闻其详!” “殿下可知,高句丽虽山险地瘠,然其辽东之地,河谷之间,亦产粟麦。” “其国赖以支撑大军者,除却往年积存,便赖于此地秋收。” “泉盖苏文弑主篡权,欲以对外征战转移内部视线,其大军调动,每日人吃马嚼,所耗粮草绝非小数。” 李逸尘语调平缓。 “若其粮草不济,军心必乱,纵有险关坚城,亦难久持。” 李承乾点头。 “此理学生明白。然则,高句丽粮仓必重兵把守,我军斥候纵能探知其位置,欲行焚烧破坏,难如登天。” “方才先生所言‘奇兵’,或可一试,然远水难解近渴。” “明刀明枪自然难为。” 李逸尘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然,世间有刀,不见血光,却能割肉剔骨。此刀,名为‘经济’。” “经济?”李承乾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但隐约觉得与钱粮货殖相关。 “可理解为货殖、交易之道。”李逸尘解释道。 “只不过,此次交易,非为牟利,而为……毁国。” 李承乾瞳孔微缩。 “毁国?如何以交易毁国?” “殿下,”李逸尘声音压低。 “我大唐有何物,为高句丽上下,乃至辽东诸部,皆视若珍宝,渴求不已?” 李承乾略一思索,眼中光芒一闪。 “盐!尤其是……玉盐!” 他立刻想到了东宫掌控的那雪白晶莹、胜过官盐数倍的雪花盐。 此物在长安已是价比黄金,若流入周边蛮邦,其诱惑力可想而知。 “殿下明见。”李逸尘肯定道。 “正是盐。高句丽境内虽亦有盐池、海盐,然其味苦涩,提纯之术远不及我大唐。” “尤其是辽东苦寒之地,人畜皆需大量盐分抵御寒气,盐之重要性,更胜他处。” “我大唐之雪花盐,于彼辈而言,不啻于仙珍。” 李承乾似乎抓住了什么,急促问道:“先生之意是……以盐换粮?” “非止于换粮。”李逸尘目光锐利。 “乃是以我之‘余裕’,击彼之‘必需’。” “殿下可密令,由东宫暗中掌控,或与那些与东宫合作、背景深厚、且与辽东有贸易往来之大粮商接洽。” “许以重利,令他们出动麾下商队,深入辽东乃至高句丽边境诸部。”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太子的反应,见其全神贯注,便继续道。 “让他们以雪花盐为饵,以低价格,换取当地粮食!” “低价换粮?”李承乾一怔,“先生,如此一来,我大唐岂非吃亏?且那些商人如何肯依?” “殿下,账非如此算法。”李逸尘摇头。 “首先,我之雪花盐,成本远低于其市面价,看似低价换粮,实则利润依旧丰厚,商人重利,有此暴利驱动,不愁他们不竭尽全力。” “其次,此策首要目的,非为获利,乃为抽空高句丽民间,尤其是其军队潜在征集范围内的存粮!” 他进一步剖析。 “辽东之地,生产有限。寻常年份,百姓或有些许余粮。” “以彼辈无法拒绝之雪花盐为诱饵,以远超常理之低价强换其粮,那些部族头人、寻常富户,乃至小地主,为得此盐,必会争先恐后,将家中存粮尽数掏出。” “甚至不惜动用为过冬或来年播种预留的粮种!” 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高句丽百姓和中小领主,为了那雪白的盐粒,将赖以生存的粮食拱手送上唐商船只的场景。 “此策……此策甚毒!如此一来,高句丽民间存粮必将锐减!泉盖苏文若再想从其国内征调军粮,必遭极大阻力,甚至可能激起民变!” “正是此理。”李逸尘语气冰冷。 “此乃阳谋。我大唐以盐易粮,公平交易,彼辈自愿,泉盖苏文纵有察觉,亦难以公然阻止,否则更失民心。” “然其大军粮草补给之根基,已被我无形中动摇。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抛出更狠辣的计策。 “待商队以盐换粮之事进行到一定程度,高句丽境内粮食开始出现紧张迹象时……便可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李承乾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烧粮。”李逸尘吐出两个字,毫无波澜。 “烧粮?”李承乾瞳孔骤然放大。 “烧……烧谁的粮?” “自然是烧那些刚刚被集中起来,准备运回大唐,或者暂时囤积在边境贸易点的粮食。” 李逸尘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可以伪装成意外失火,或是……马匪劫掠不成,纵火泄愤。” “地点,要选在高句丽境内,或者边境敏感地带。” 李承乾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歹毒之处! 那些粮食,名义上已经是唐商的财产,在高句丽境内被烧,高句丽方面难以完全推卸责任。 更重要的是,这场大火,会将“缺粮”的恐慌情绪,瞬间放大到极致! “粮仓被烧,消息传开,民间本已因换粮而紧张的神经必将崩断!”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届时,恐酿成抢购、囤积之风,粮价飞涨,民心惶惶!泉盖苏文若强行平价征粮,必触众怒!” “殿下所虑极是。” 李逸尘点头。 “恐慌,有时比真正的短缺更具破坏力。此计一出,高句丽内部,尤其是辽东之地,必生乱象。此其二。” 不等李承乾从这连环毒计中缓过神,李逸尘又抛出了第三策。 “其三,便是公开宣称,亦可借商人之口散播——凡高句丽境内,愿意拨乱反正,反对泉盖苏文弑君暴政之部落、城池,我大唐愿以其提供之情报或力所能及之支持。” “换取我大唐之粮食与雪花盐援助!” “甚至,可承诺在其拨乱反正后,给予更优惠之贸易条件!”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策,是赤裸裸地分化瓦解,是在高句丽内部埋下无数猜忌和背叛的种子! 那些本就对泉盖苏文不满的势力,在粮食恐慌和巨大利益的诱惑下,会做出何种选择? 泉盖苏文面对内忧外患,还能有几分精力应对大唐可能的军事压力? 盐粮交易,动摇其经济根基。 烧粮制造恐慌,扰乱其社会秩序。 公开利诱,分化其政治联盟。 这三策一环扣一环,招招不离后脑勺,却几乎不见刀光剑影!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李逸尘,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两国交锋,除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竟还有如此……如此阴狠诡谲。 却又可能是更为有效的战法! 这已完全超出了圣贤书中教导的“仁义之师”、“堂堂之阵”的概念。 “先生……此……此等谋略……”他喉咙发干,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是毒辣?是高明?或许兼而有之。 他只觉得,若真按此策施行,高句丽甚至无需大唐出动多少兵马,恐怕自己就要先乱起来。 届时大唐再大军压境,简直如摧枯拉朽! 李逸尘看着太子脸上交织的震惊、恍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道:“殿下,此即‘经济战’之雏形。” “战争,从来不止在疆场。断其粮道,可令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乱其钱帛,可使一国之民离心离德。昔日管仲以经济手段辅佐齐桓公称霸,便是此理。” “今我大唐国力远胜齐桓之时,以此法对付一撮尔小邦,正是以石击卵。” 他稍作停顿,让李承乾稍作喘息。 “当然,此等策略,需周密部署,谨慎执行。” “尤其是联络商人、暗中操作之事,必须绝对隐秘。” “那些大粮商,皆为逐利之辈,只需许以足够利益,并确保其人身与财产安全,他们自会想出各种方法,将盐运进去,将粮换出来,甚至……制造‘意外’。” 李承乾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脑中飞速盘算。 先生所言之策,虽闻所未闻,但细细推演,每一步都直指高句丽命门,可行性极高! 而且,大部分操作通过商人进行,朝廷和东宫置身幕后,风险可控。 “若……若此计成,”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那泉盖苏文恐怕连明年春天都撑不到!” “纵使撑到,其国内也已元气大伤,内部矛盾激化。” 李逸尘补充道。 “届时,我军再行征讨,阻力大减,伤亡亦可控制在最低。此乃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战果之道。” 李承乾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好!便依先生之策!孤这就上呈父皇,秘密安排,遴选可靠商人,部署此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高句丽在看不见的战线下哀嚎的景象。 然而,李逸尘的话并未结束。 他看着雄心勃勃的太子,语气转为更为深沉的凝重。 “殿下,以上诸策,乃为‘破’。然‘破’之后,需有‘立’。” “立?”李承乾收敛心神。 “先生请讲。” “待泉盖苏文授首,高句丽局势初定之后,” 李逸尘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了未来。 “我大唐绝不能仅是劫掠一番,或扶植一傀儡便撤军。需借此良机,行彻底掌控之策。” “首先,便是经济上的严格控制。战后高句丽,百业凋敝,民生困苦。我大唐当以援助者、重建者身份介入。” “其盐铁、矿产、林业、渔猎之利,需由大唐主导。” “尤其盐政,必须收回大唐指定之机构专营,绝不容许再如以往般放任自流。此乃控制其命脉之举。” 李承乾微微颔首,经此一番“经济战”,他深刻理解了控制关键物资的重要性。 “其次,便是设都护府。”李逸尘继续道。 “非是以往那种羁縻性质的都护府,而是仿照安西、安北之制,设立具有实权、常驻精兵、兼理民政治安的辽东都护府!” “其辖境,不仅包括高句丽故地,亦应包括辽东诸部。都护府下设州县,推行我大唐律法、税制、官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征服,而是从根本上将一块土地、一片人民,彻底融入大唐的宏大蓝图! 这远比简单的灭国更具远见,也更能保障长治久安。 “先生……此乃……此乃万世之基业!” 李承乾激动得声音发颤。 “若成,辽东可永为我大唐屏藩,后世子孙,再无东北边患之忧!” “然此过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持之以恒,投入巨大。” 李逸尘提醒道。 “都护府之设立与经营,需得力干臣,需充足钱粮,需陛下与朝廷坚定不移之支持。” “殿下若欲主导此事,便需从长计议,提前储备人才,规划方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此等经略,非猛火急攻,乃文火慢炖。学生定当铭记于心,细细筹谋。” 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掌控感,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与先生今夜所谈,先是“奇兵”利器,再是“经济”软刀,后是“经略”长远,层层递进,步步杀机,却又环环相扣,直指根本。 这一套组合拳若真能打出,莫说泉盖苏文,便是高句丽立国数百年的根基,恐怕也要地动山摇!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依旧平静如水的李逸尘,心中感慨万千。 (本章完) 第179章 臣等告退。 第179章 臣等……告退。 李逸尘走后,李承乾并未立刻休息。 他命人重新点亮烛火,铺开纸张,将李逸尘所述关于应对高句丽的策略,分门别类,重新梳理书写。 他写得很慢,力求条理清晰,言辞准确,既要展现出策略的狠辣与有效。 又不能过于直白,需保留一份奏对时应有的含蓄与稳重。 尤其是在“经济战”部分,他反复斟酌用词,将“毁国”、“毒计”等字眼替换为“疲敌之策”、“扰其根基”等更为官方和缓的表述。 但核心逻辑未变。 至于“奇兵”训练要则,他更是小心谨慎。 只摘录了其中看似可行、不那般惊世骇俗的部分,如加强斥候特殊技能训练、选拔勇悍之士进行极端环境适应训练等。 即便如此,当他写完搁笔,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仔细审阅了一遍奏稿,确认无误后,才小心收起。 他并未感到疲惫,反而有一种即将摊牌的兴奋与紧张。 辰时初,李承乾准时出现在两仪殿外。 经内侍通传后,他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入殿内。 李世民已端坐御案之后,下方左右,分别坐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高士廉四位核心重臣。 显然,皇帝正在与心腹商讨高句丽之事。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依礼参拜。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来得正好,朕与几位爱卿正在商议高句丽局势。你昨日言道需细细梳理,可有章程了?” “回父皇,儿臣已有所得,特来禀报。”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奏稿。 “讲。”李世民言简意赅。 长孙无忌等人也将目光投向李承乾,带着审视与好奇。 他们想知道,这位近来屡有惊人之举的太子,面对如此棘手的军国大事,会提出何等见解。 李承乾根据自己的理解,开始阐述。 他先从高句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分析起,提出或可秘密遣使,联络高建武旧部与新王高藏。 许以承诺,挑动其内斗,分化瓦解泉盖苏文的势力。 这一点,虽有些大胆,但尚在传统权谋范畴之内。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微微颔首,表示此法可行,值得一试。 接着,李承乾谈到工部革新,建议借此机会,集中匠作之力,大力改良攻城器械。 以备将来可能发生的攻坚战,减少士卒伤亡。 李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作为军方重臣,他深知精良器械的重要性。 前两点,虽显露出太子思虑的周详,但并未超出几位重臣的预料。 然而,当李承乾话锋一转,开始阐述第三策时,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其三,儿臣以为,除却战场争锋,或可辅以他策,疲敌扰敌,乱其根基。” “疲敌扰敌?”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眉头微挑。 “正是。”李承乾稳住心神。 “高句丽地瘠民贫,尤其辽东苦寒,盐、铁等物皆赖外来或自产粗劣之物。” “其国虽有些许存粮,然若支撑泉盖苏文大军长期对外征战,亦恐捉襟见肘。”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御案后父皇的神色。 “我大唐可暗中引导,或通过可信之大商贾,以彼辈急需之物资——例如,雪花盐——以低价,换取其民间存粮。”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的眉头首先皱了起来。 房玄龄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李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高士廉则面露思索。 以盐换粮?而且还是东宫的雪花盐。 这听起来像是亏本买卖。 李承乾不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抛出后续: “此为一举两得。其一,可借此获取部分粮秣。其二,亦是关键,可迅速抽空高句丽民间,尤其是其军队征集范围内的存粮根基!” “待其民间存粮锐减,粮价必然波动。此时,集中之粮垛在其境内焚毁。” “消息传开,必引恐慌。粮价升高,民心惶惶,泉盖苏文若再想强征军粮,必阻力重重,甚至激起民变!” “同时,可公开宣称,或借商贾之口散播,凡高句丽境内愿拨乱反正、反对泉盖苏文暴政者,我大唐愿以粮食、盐等必需之物资作为援助,换取其支持。”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乾。 这计策……已非简单的权谋,而是直指民生根本,狠辣至极! 非深谙人性贪婪与恐惧者不能想出! 房玄龄垂着眼睑,但微微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擅长阳谋,治国安邦,但如此利用手段和人性弱点进行精准打击的策略,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这已超脱了圣贤书的范畴。 李勣是纯粹的军人,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心悸。 这计策若成,高句丽后方自乱,比十万大军压境更具威胁! 这已不是战场上的较量,而是釜底抽薪! 高士廉则下意识地捻动着手指,心中盘算着此策若施行,需要调动哪些资源,可能引发哪些连锁反应。 他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此刻也微微直起了身体。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这策略……太狠了! 不见刀光剑影,却能让人饥肠辘辘,离心离德。 用对方急需的盐,换走对方活命的粮。 再一把火烧掉换来的粮,制造恐慌。 最后用粮食和盐去收买人心,煽动背叛……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李世民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子此策……颇为新颖。以盐换粮,制造粮荒,再以粮盐诱其内部分化……确可乱其后方,耗其实力。” 他没有立刻评价此策的道德与否,作为帝王,他首先考虑的是有效性。 “众卿以为如何?” 李世民目光扫向下方的四位重臣。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语气凝重。 “殿下此策,……老臣以为,若能周密部署,确可收奇效。” “然,执行起来需极度隐秘,参与商贾必须绝对可靠,且需有得力之人居中协调掌控,否则易生变故,发呢日泄露机密。” 房玄龄接口道:“赵国公所言极是。此策关键在于‘度’的把握与执行的隐蔽。” “此外,需预估高句丽可能之反应,以及……此举是否会有损我天朝上国之仁德形象?” 他最后一句带着些许迟疑,看向李世民。 李勣言简意赅。 “若后方乱,前方军心必不稳。此策若成,于我大军征讨,利大于弊。” 高士廉则道:“老臣附议。只是钱粮调动、商贾遴选,需得精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几位重臣虽然内心震惊于此策的狠辣与超出常规,但从实际效果出发,均认为可行,只是强调了执行的难度与风险。 李世民见重臣意见趋于一致,便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太子此策。具体细则,由……” 他略一沉吟。 “由辅机总领,玄龄、弘慎、士廉协同,与太子详细议定章程,尽快秘密施行。”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 然而,就在长孙无忌等人以为奏对即将结束,详细商讨具体操作时,李承乾却再次开口。 “父皇,关于高句丽之事,儿臣尚有一事,需单独奏对。”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两仪殿内。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高士廉四人瞬间僵住,脸上皆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 单独奏对? 何事需要避开他们这四位核心重臣? 一种微妙的不适感瞬间在四人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位列中枢,参与最高决策多年,何时被排除在外过? 尤其还是被太子主动提出? 这种被权力核心疏离、排斥的感觉,让他们感到极其不适。 长孙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房玄龄抚须的手停住,李勣眉头紧锁,高士廉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李世民显然也没料到李承乾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四位重臣。 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对李承乾道:“太子,有何事不能与几位爱卿一同商议?他们皆是股肱之臣,足可参详。” 这是皇帝在给这几位重臣面子,也是在提醒太子,这些人地位尊崇,不可或缺。 然而,李承乾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回父皇,此事关系甚大,儿臣以为,仍需先行与父皇商议,待父皇圣裁之后,再决定是否告知诸位相公。” 他坚持要单独奏对。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若非真有极其重要且敏感之事,不会如此坚持。 他最终摆了摆手。 “既如此,诸卿且先退至偏殿稍候。” “臣等……告退。”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高士廉四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两仪殿。 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那种被排除在最高决策圈之外的感觉,如同阴云笼罩在他们心头。 待殿门重新关上,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世民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悦。 “现在可以说了,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连辅机他们都听不得?”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为详细的奏疏,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所奏,乃关于组建一支特殊小队之事。此队不用于正面战阵,专司潜入敌后、侦察、破袭、斩首等特殊任务。” “儿臣称之为‘敌后侦缉与破袭锐士’。” 内侍接过奏疏,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展开,仔细观看。 这份奏疏比之前那份详细得多,诸如负重长途奔袭、极端环境生存、伪装潜伏、多种兵器精通、小队协同作战等要求,已足够令人心惊。 看着看着,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训练之法,严苛到了极致,远超当前任何一支唐军部队的标准。 许多项目在他看来,近乎折磨,甚至……送死。 他放下奏疏,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乾。 “高明,你这训练是否过于……严苛?依此训练,恐十不存一!这与蓄养死士有何区别?” 李承乾早已准备好说辞,他迎着李世民的目光。 “回父皇,此非死士。死士多为一次性之用,或仅凭血气之勇。” “儿臣所欲组建之锐士,乃经过系统严苛训练之职业军人。” “他们的一切行动、功过,皆会有详细记录归档,其身份材料,仅在父皇与儿臣处掌握。” “他们立功,当依军功受赏,晋升官职,光耀门楣,绝非见不得光之辈。”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训练伤亡……儿臣亦知此法严苛。然非常之兵,当用非常之法。” “唯有历经极限锤炼,方能于万军之中,险恶之境完成任务,存活下来。” “儿臣……已有一些可降低伤亡、提升成效的训练方法与医药保障,当尽力为之。” 李承乾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 这份信心并非完全源于他自己,更多的是对李逸尘的绝对信任。 李世民凝视着李承乾,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中同样震惊。 这套训练理念,与他所知的任何练兵之法都迥然不同,强调的不是阵型与集体冲锋。 而是个人的极限、小队的配合以及各种特殊技能的掌握。 其目的性极强,就是为了在常规战场之外,开辟一条隐秘而致命的战线。 虽然怀疑其可行性,但李承乾将其摆在明面上奏请,态度坦诚,并且强调了记录与奖赏,与私蓄死士划清了界限。 更重要的是,太子愿意将这种事情向他这个皇帝和盘托出。 而不是私下偷偷进行,这份态度,让李世民心中的疑虑消减了不少。 即便太子私下搞,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知,如今主动提出,反而显得光明磊落。 沉吟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既然你坚持,且已有考量……也罢。便准你所奏。规模暂定二百人,由你全权负责遴选与初期训练,一应所需,由兵部与少府监配合支应。” “然,需定期向朕禀报进展,不得有误。” (本章完) 第180章 那么,剩下的选择是什么? 第180章 那么,剩下的选择是什么? “儿臣领旨!谢父皇!” 李承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应道。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高句丽‘疲敌’之策,你需与几位相公妥善安排。” 李世民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李承乾行礼,退出了两仪殿。 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李世民目光深沉。 他拿起那份关于“奇兵”的奏疏,又仔细看了一遍。 手指在“敌后斩首”、“焚毁粮草”、“制造混乱”等字眼上划过。 口中喃喃自语:“背后之人,究竟还懂些什么?这练兵之法,闻所未闻……” 片刻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高士廉四人被重新宣入殿内。 他们的神色已恢复平静,但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自然,却难以完全掩饰。 李世民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关于高句丽疲敌之策,诸卿便依方才所议,尽快拟定详细章程,秘密施行。”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殿内沉默了片刻。 英国公李勣终究是按捺不住,他是军方代表,对于可能影响战局的事情尤为关心。 “陛下,方才太子殿下单独奏对,不知……所为何事?是否与高句丽战事相关?若有关联,臣等或可一同参详。” 李世民抬起眼皮,看了李勣一眼,又扫过长孙无忌、房玄龄和高士廉,见他们未说话。 但目光中都带着同样的探寻。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 “哦,无事。太子只是与朕聊了些……家务事罢了。” 家务事?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在座的任何一位重臣信服。 什么样的“家务事”,需要将他们这四位宰相级别的重臣屏退才能商议? 一种更加强烈的被排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人。 他们不再追问,但殿内的气氛,却明显变得更加微妙和沉闷。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太子今日的举动,以及皇帝轻描淡写的回应,都预示着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他们似乎……正在被缓慢地、却又清晰地,排挤出最核心的权力决策圈层。 至少是在某些特定事务上。 这种认知,让这些久居高位的重臣们,心中滋味难明。 李世民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 转而开始与众人具体商讨如何遴选商人、如何调配盐引、如何传递消息、如何确保隐秘等实际操作问题。 只是,在整个商讨过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始终萦绕在两仪殿内,挥之不去。 将事情确定之后,这些人又处理了一番朝中之事。 长孙无忌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立刻唤人点灯,也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渐沉的暮色。 两仪殿中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太子李承乾平静无波地说出需单独奏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陛下最终摆手让他们退下时,那看似淡然却不容反驳的态度。 以及最后,陛下用“家务事”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时,他们四人脸上那难以完全掩饰的错愕与不适。 “家务事……” 长孙无忌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什么样的家务事,需要屏退当朝司徒? 这分明是托词。 一种清晰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压在他的心头。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自陛下登基以来,他长孙无忌一直是核心中的核心,无论大小事务,陛下几曾避讳过他? 即便是天家最隐秘的立储之争,他也始终身处漩涡中心,参与谋划。 可是今天,太子,他亲外甥,当着陛下的面,将他,连同另外三位最具权势的重臣,一并请出了殿外。 这不是偶然。 这是信号。 长孙无忌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他开始仔细回溯这将近一年来太子的变化。 从最初的暴躁易怒、亲近突厥、行为乖张,到后来的抛出诛心之问,闭门读书。 再到山东赈灾时的果断,应对流言时的沉稳,提出西州开发债券时的奇思,辖理工部后接连不断的技术革新。 以及今日,在面对高句丽这等军国大事时,提出的那一套狠辣有效的“疲敌”之策。 这绝不是他能够独自想出来的。 这一点,长孙无忌很早就确定了。 陛下必然也心知肚明。 只是这个人隐藏得太深,手段太过高明。 他之前也曾暗中查探过,东宫属官中,杜正伦、窦静之流,或有才干,但绝无这等翻云覆雨、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那几位伴读,更是背景简单,不足为虑。 这个人,就像一道影子,依附在太子身后,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一切。 以前,长孙无忌并未太过在意。 甚至,在太子行为不堪时,他是主动疏远的那一个。 太子亲近突厥习俗,模仿胡人装扮,这对于以关陇军事贵族为核心起家的他们而言,是不可容忍的背叛。 他身为关陇集团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之一,必须表明态度。 那时的太子,在他看来,已近乎自弃,不值得他过多投入。 而且,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康健。 过早地与储君绑定,并非明智之举。 历朝历代,过早站队而不得善终的例子,还少吗? 他长孙无忌能有今日地位,靠的是陛下的绝对信任,是他在陛下潜邸之时就坚定不移的支持。 以及在玄武门之变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他的根基,在陛下身上。 所以,他选择了观望,甚至默许了魏王李泰的某些举动。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在陛下默许下的制衡之术,无伤大雅,甚至有助于让太子认清现实。 然而,这半年来,局势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料。 太子不仅没有在压力下崩溃,反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 这种成长,不仅仅是性格变得沉稳,更是手腕、眼光、格局的全面提升。 那“疲敌”之策,阴狠毒辣,直指根本,绝非寻常儒生或将领能想出。 其背后蕴含的对人性、对利益、对国力运用的理解,令人心惊。 更重要的是,太子的“势”,成了。 这股“势”,不仅仅来自于东宫本身地位的稳固。 更来自于他在赈灾中积累的民望,在工部推动革新带来的实绩。 在发行债券过程中展现的财政手腕,以及……似乎得到了陛下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扶持。 今日两仪殿中,陛下对太子提出的“疲敌”之策,虽然震惊,但并未斥责,反而当场采纳,交由他们执行。 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而太子要求单独奏对,陛下最终应允,这更是一种态度的体现。 陛下似乎……并不忌惮太子势力的增长? 反而有意在加强太子的权柄和……秘密? 这个认知,让长孙无忌感到一丝不安。 如果陛下和太子之间,形成了一种超越一般君臣父子的默契,甚至在某些领域达成了共识。 那么他们这些外臣,地位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今日可以被屏除在“家务事”之外,他日,是否会有更多、更重要的决策,他们也同样被排除在外? 长孙无忌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的策略,可能需要调整了。 问题的核心在于,他长孙无忌,以及他背后的关陇集团,在未来权力格局中的位置。 陛下在世时,自然一切以陛下马首是瞻。 但陛下终究会有龙驭上宾的一天。 到那时,新君继位,他们这些老臣,将处于何种境地? 若与新君关系密切,自然可以延续荣光。 若与新君早有隔阂,甚至曾被其排斥……那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今日的举动,已经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长孙无忌,并非太子核心圈层的人。 至少,在太子看来,有些事,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参与。 这种疏离,是在太子势力未成之时,由他长孙无忌主动选择保持距离种下的因。 如今,结出了果。 “导向太子……” 长孙无忌在心中盘算着这个选项。 现在就去向太子示好,明确站队?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首先,这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陛下仍在位,且身体康健。 此时公然投向太子,是对陛下权威的挑战,必然会引火烧身。 陛下能容忍太子势力增长,是出于对继承人的培养和朝局平衡的考虑。 但绝不会容忍臣子在他还在位时就急于改换门庭。 其次,太子现在……似乎也不太需要他了。 太子身边有那个神秘的“高人”出谋划策,有窦静、杜正伦等属官处理实务,有工部、甚至可能开始涉足军务。 他猜测那单独奏对的内容很可能与军务有关。 太子展现出的能力,已经可以独立处理许多重大事务。 并且手段新颖有效,往往能出奇制胜。 他长孙无忌能提供的,是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是关陇集团的支持。 是作为舅舅的身份……但这些,太子目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急切的需求。 甚至,太子今日的“排除”举动,可能本身就包含着对以往关陇集团施加压力的一种回应。 或者是一种宣告,没有你们,他李承乾同样可以做事,而且可以做得更好。 那么,剩下的选择是什么? 继续保持距离,甚至暗中掣肘? 这更不可取。 那只会加剧与未来君主之间的裂痕。 太子的势头已经起来,背后又有高人指点,陛下态度暧昧,此时与之对抗,绝非良策。 魏王李泰如今已是日薄西山,难以对太子形成任何的抗衡。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棘手。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主动靠拢,时机不对,且可能不被需要。 保持距离或对抗,则风险巨大,等于自绝于未来。 他需要找到一条中间道路。 一条既能向太子释放善意、缓和关系,又不显得过于急切谄媚,同时还能维持陛下信任的道路。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拿捏。 或许……可以从一些不那么敏感的事务入手? 在执行“疲敌”之策时,给予东宫更多的配合? 或者,在朝堂议事时,对太子提出的某些不那么触及根本利益的建议,表示支持? 态度需要转变,但行动不能过激。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太子的事务冷眼旁观,甚至暗中设置障碍。 他需要让太子感觉到,他长孙无忌,并非其对立面,至少,不再是坚定的对立面。 同时,他必须更加紧密地围绕在陛下身边。 他的根本,始终是陛下的信任。 只有在确保陛下信任不减的前提下,他才能有余地去处理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个隐藏在太子背后的“高人”……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此人能量巨大,是敌是友,尚不明确。 若能找出此人,或与之建立某种联系,或许能更好地把握太子的动向,甚至影响其决策。 但这无疑极其困难,且风险极高。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局势已经变了。 他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看待太子。 他必须重新审视,重新评估,重新定位自己与东宫的关系。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要耐心,需要观察,也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合适的举动。 就在长孙无忌于书房中独自沉思的同时,长安城其他几座恢弘的府邸内,类似的心路历程也在上演着。 夜色渐深,长安各座府邸的书房灯火,大多亮至深夜。 一股无形的暗流,因为太子在两仪殿那次看似不经意的“单独奏对”,而开始悄然转向。 以往对东宫或观望、或疏离、甚至或明或暗抵制的力量,开始被迫正视一个日益强大且难以揣度的储君,并不得不开始思考。 如何在新的权力格局下,为自己,也为背后的集团,寻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东宫太子李承乾,此刻或许并未完全意识到。 而此时,李逸尘在家中正在认真辅导赵小满。 (本章完) 第181章 鲁班 第181章 鲁班 李逸尘拿起一根炭条,在铺开的粗纸上画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在线的一端画了个箭头。 “看好了,小满。这条线,代表一个平面。这个箭头,就是我朝它使的力,方向是顺着这平面。” 赵小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用力点头。 李逸尘又在箭头旁边画了一个斜向上的箭头,问道:“如果我换这个方向推,感觉会有什么不同?” 赵小满盯着那两个箭头,眉头紧紧皱起,努力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过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地开口。 “斜着推……劲儿……劲儿使不到实处的感觉?好像……好像有一部分力气,没用在推动它上?” “对!”李逸尘用炭条点着那个斜向的箭头。 “这一部分力,”他在斜箭头上画了一条垂直指向平面的虚线。 “像是把它往平面上按。只有剩下的这一部分,” 他又画了一条沿着平面方向的虚线。 “才是真正用来推动它的。所以你觉得费劲,因为你的力气被分走了。” 他放下炭条,看着赵小满。 “明白了吗?力,是有方向的。同样的力气,方向不同,效果就天差地别。” “你改那弩机,加长蹬杆,改变连杆的角度,其实就是在调整用力的方向,把那些‘浪费’掉的、往别处去的力,尽可能地都转到推动弩弦这一个方向上来。” 赵小满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纸上那几个箭头和虚线,嘴里喃喃重复。 “方向……分走了……转到一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豁然开朗的光芒。 “俺懂了!恩师!” 李逸尘脸上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 这孩子吸收得确实快,一点就透,而且总能找到生活中对应的例子来理解。 这份源于实践的直觉和联想能力,是那些死读书的人难以企及的。 他看着赵小满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里感到一阵满意。 这是个好苗子,只要引导得当,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小满,”李逸尘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 “太子殿下特许你去弘文馆旁听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一直没去?可是那边安排的有什么不妥?” 赵小满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 他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揪住衣角。 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没……没啥不妥。是……是俺阿耶……阿耶不让俺去。” “哦?赵监丞为何不让?” 李逸尘有些意外。 赵铁柱被擢升为将作监丞后,对太子和东宫可谓是感激涕零。 按理说不该阻止儿子去这难得的恩典之地。 赵小满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难为情和一丝畏惧。 “阿耶说……说那是贵人们读书的地方,俺……俺就是个匠户小子,笨手笨脚,字都认不全。” “去了……去了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或者……或者学了半天啥也学不会,白白糟蹋了殿下的恩典,还给恩师您……给您丢人……” 他说着,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李逸尘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 李逸尘沉默了一下。 赵铁柱的担忧,他能够理解。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 一个刚刚脱离纯匠籍、靠着儿子一点奇思和太子破格提拔才得了官身的工匠。 对于踏入弘文馆那种清贵之地,内心充满了惶恐和不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跨越阶层的本能畏惧。 “那你自己呢?” 李逸尘放缓了声音。 “你自己怕吗?怕学不会那些圣贤书?” 赵小满犹豫了很久,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沮丧。 “怕……恩师教俺认字,俺……俺记不住,写不好。” “那些字弯弯绕绕的,比划个机括图样难多了……俺听说弘文馆的那些书,厚得像砖头,里面肯定全是那样的字……俺……俺肯定学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 李逸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 横在这孩子面前的,不仅仅是他个人在文科学习上天赋的局限。 更有一道无形却坚固无比的鸿沟——社会阶层和观念带来的巨大心理障碍。 这道鸿沟,光靠教几个字、讲几句道理是填不平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师,现在最需要做的,恐怕不是继续灌输知识,而是得给他上点“思想教育课”了。 这活儿,他前世干得不少。 李逸尘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给赵小满倒了碗水,递到他手里。 看着他紧张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小满,”李逸尘重新坐下,语气平和,就像平时聊天一样。 “你先别想弘文馆,也别想你阿耶说什么。我就问问你,你自己,以后想成为个什么样的人?” 赵小满捧着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俺……俺想成为恩师这样的人。”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李逸尘的意料。 他笑了笑,追问道:“哦?我这样的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小满这次回答得快了些,语气也肯定了不少。 “恩师是好人!对俺好,有耐心教俺。而且……恩师是本事特别大的人!” “恩师啥都知道!” 孩子的话语朴素直接,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崇拜。 李逸尘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是成了小孩的偶像了。 这既有好处,也有压力。 “那你成了我这样的人之后,又想做什么呢?” 李逸尘继续引导。 赵小满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黝黑的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努力想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 “成了恩师这样……那……那就能帮俺阿耶,还有将作监的叔伯们,把活儿干得更好!” “改进工艺,就像改弩机那样,让大家干活更省力气。” 他的理想,依旧紧紧围绕着他熟悉和关心的工匠世界,局限于“帮忙”、“改进工艺”的层面。 这没有错,很实在,但缺乏一种更宏大、更自主的驱动力。 李逸尘知道,是时候给他加点“燃料”了。 他看着赵小满,神情认真了些。 “小满,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有个奔头。” “不能光想着眼前这点事,也不能光想着成为别人,哪怕那个人你觉得很好。” “你得想想,你自己,赵小满,这辈子到底想干点啥?想留下点什么?” 赵小满茫然地看着他,“念想”、“奔头”、“留下点什么”,这些词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李逸尘知道空讲道理没用,得用故事。 他沉吟片刻,想起了前世一个脍炙人口,而且切合赵小满身份和处境的故事。 “来,小满,我给你讲个古时候的故事。” 李逸尘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平和。 赵小满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最喜欢听恩师讲故事了,每个故事里好像都藏着道理。 “很久以前啊,咱们中原这片土地上,有个叫鲁班的匠人。” 李逸尘开始讲述。 “他手艺极好,木工、石工、器械,没有他不精的。他做出来的东西,又巧妙又耐用,人们都称他是‘巧圣’。” 赵小满眼睛一亮,鲁班的名字,他偶尔听父亲和工坊里的老工匠提起过,语气里满是崇敬。 “可是啊,”李逸尘话锋一转。 “这鲁班,他一开始,也不是生来就什么都懂的。” “他也是个普通人,甚至可能像你一样,一开始认字读书也不太行。” 赵小满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在他心里,鲁班那样厉害的人,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他之所以能成为‘巧圣’,不是因为他读了比别人都多的圣贤书” “当然,他肯定也认字学习,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股劲儿,一个很大的念想。” 李逸尘看着赵小满,缓缓说道。 “他不仅仅是想把眼前的木工活儿干好,赚点钱养家糊口。” “他是真心喜欢琢磨这些东西,想着怎么才能让工具更好用,怎么才能造出更省力、更能帮助老百姓干活的器械。” “他看见人们用普通的斧头砍树很费力,就反复琢磨,改进斧头的形状,让它更锋利,更省力。” “他看见人们运东西过河困难,就发明了舟船。” “他看见鸟儿在天上飞,就想着人能不能也飞起来,于是用竹木试着做能飞的东西……” “虽然他最后没能让人飞起来,但他敢想,敢去试。” 李逸尘的语气带着一丝敬佩。 “你说,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帮他的阿耶改进工艺吗?” 赵小满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对,不止。”李逸尘肯定道。 “他是想让天下所有砍树的人都能省点力气,让所有要过河的人都能方便点,甚至想着让人能像鸟儿一样看看天上的景色。” “他这个‘念想’,很大。所以他不停地学,不停地想,不停地动手试,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他认字读书,也是为了能看懂更多的前人留下的图谱和记载,是为了实现他那个大‘念想’服务的。” “后来啊,他的名声传遍了各国。” 赵小满听得入了神。 故事讲完了,李逸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小满。 赵小满低着头,一动不动,显然还沉浸在鲁班的故事里。 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考。 鲁班……他一开始也可能不认字? 他也有那么大的念想? 李逸尘看着赵小满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故事在他心里播下了种子。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满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迷茫。 “恩师……鲁班……他想的,真大。” “是啊,很大。” 李逸尘肯定道。 “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手里的木头、斧头,他看到的是人,是天下人做事的不便。” “他心里装着的,是让这‘不便’少一点,再少一点。” 赵小满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李逸尘继续道:“你刚才说,想帮阿耶和将作监的叔伯们改进工艺,这很好。” “但这不该是你的尽头。你想想,鲁班改进斧头,受益的只是他身边的木匠吗?” 赵小满摇了摇头。 “他造出更好的舟船,受益的只是他们村的人吗?” 赵小满再次摇头。 “对。”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 “小满,你摸过犁,见过农夫弯腰曲背一整天的辛苦。” “你用过锤,知道打造一件铁器需要反复捶打多少下。” “你改过弩,清楚一点小小的改动就能让军士省下多少力气,或许在战场上就能多一分生机。”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敲在赵小满的心上。 “你有没有想过,这天下有多少农具可以更轻便?有多少水利可以更高效?” “有多少织机可以织出更多、更好的布?” “有多少运输重物的方法,可以不用那么多人肩挑背扛?” 赵小满的眼睛渐渐睁大。 恩师说的这些,有些他模糊想过,有些从未敢想。 “你认字慢,写不好,这没什么大不了。” “恩师……”赵小满的声音带着颤。 “您……您是让俺……俺也像鲁班那样……去想……去想那些大事?” “不是像我,也不是像鲁班。” 李逸尘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是让你像赵小满自己一样去想。想想你能用你这份看懂‘力’和‘物’的本事。” “为这大唐,为这天下千千万万像你阿耶那样辛苦劳作的人,做点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比如,你能不能试着琢磨出一种犁,让老牛拉着不那么费劲,一天能多耕两亩地?” “或者一种水车,不用人踩就能把低处的水送到高处的田里?” “甚至……一种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走的车?” 赵小满张大了嘴巴,不用马拉自己会走的车? 这……这怎么可能? 可恩师从不说没影的话。 “这……这能成吗?” 他下意识地问。 “不去想,不去试,就永远成不了。”李逸尘道。 “鲁班当年想让人飞起来,也没成,但他想了,试了。” “小满,你现在要立的,就是这个‘念想’——用你的巧思,用你掌握的‘格物之理’,让这世上的苦活、累活,变得轻松一点。” “让大唐的工匠,造出更好用、更强大的器械。” “这个念想,就是你往后读书、认字、学一切东西的根!” “有了这个根,你就知道为什么要去弘文馆,哪怕只听懂一两句,看明白一张图,也是为了你这个大念想!” (本章完) 第182章 郑国公,薨了。 第182章 郑国公,薨了。 时光匆匆流逝。 李逸尘的宅邸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赵小满跪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前,案上摆放着几件奇形怪状的铁器和木器零件。 还有李逸尘特意为他准备的沙盘,用于演算和画图。 “恩师,您上次讲的这个‘杠杆之力’,俺回去想了很久。” 赵小满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之前的怯懦在探讨这些他真正感兴趣的学问时,消散了大半。 “俺觉得,弩臂其实也算一种杠杆?脚蹬的位置是力点,弩臂本身是杆,勾住弓弦的地方是重点?只是这杆是弯的……” 李逸尘微微颔首,内心有些赞许。 这孩子确实天分极高,能将他讲授的抽象原理与熟悉的实物联系起来。 “你能作此想,很好。弩臂受力复杂,并非简单杠杆,但其省力之理,确有相通之处。” “你不必纠结于名词,重在理解其力之传递与转换。” 他拿起一块木炭,在沙盘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杠杆示意图。 “你看,若欲用最小的力,撬动最重的物,除了加长力臂,还有何法?” 赵小满盯着沙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 “减小……减小重臂?就像把支点靠近要撬的那个大石头?”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此理亦可应用于他处。譬如,我让你思索的,兵士单兵掘土筑营,何种工具可更省力?” “并非一味将锹柄加长,或许可在锹头形状、入土角度上着手,减少泥土附着,亦是在减少‘重臂’之效。” 赵小满恍然大悟,急忙在沙盘上划拉起来,记录下这瞬间的灵感。 “俺明白了!还有您说的那个……嗯,‘摩擦力’?锹头磨得光滑,或者沾点水,是不是也能省力?” “可自行尝试,对比验证。” 李逸尘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他自己去探索。 他深知,对于赵小满这样的实践型人才,亲手验证得来的知识,远比灌输更为牢固。 这个月的时间里,赵小满几乎将所有的工余时间都耗在了李逸尘这间小小的书房兼工坊里。 学习李逸尘用浅显语言解释的力学、几何学基础概念。 他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武器和野外用具的改良上。 在李逸尘“便于携带”、“坚固耐用”、“一物多用”的指引下,赵小满那源于生活和劳作的巧思被彻底激发。 他改进了军中常用的短柄手斧,调整了斧刃角度和配重,使其劈砍效率更高,并在斧背增加了破甲锥的功能。 他根据李逸尘描述的“滑轮组”概念,简化设计出一种便携式的绳索提升工具,便于兵士攀爬或拖曳重物。 他甚至用边角料捣鼓出一个小巧的多功能铁扣,结合了撬、扳、凿等多种功能,虽粗糙,却已初具现代多功能战术工具的雏形。 李逸尘看着这些带着明显手工痕迹,却蕴含着实用智慧的“小发明”,心中感慨。 他并未直接给出图纸,只是提供了思路和原理,赵小满却能凭借其对材料和工艺的熟悉,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物件。 这或许比直接复制超越时代的武器,更适合当前的大唐。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一片被严密隔绝的校场上。 李承乾裹着厚厚的裘袍,站在寒风里,他的面前,站着五十名精悍的士卒。 这些人是窦静和杜正伦秘密从东宫卫士以及部分忠诚可靠的边军后代中遴选出来的,背景干净,家世清白,且对太子表现出极高的忠诚度。 负责日常操练的是一名沉默寡言、脸上带疤的东宫旅帅,名叫陈镇,曾是陇西边防的老兵,经验丰富。 但真正的训练大纲,则来自李逸尘那份被李承乾珍藏的“奇兵要则”。 训练内容与寻常府兵截然不同。 没有大规模的军阵演练,更多的是个人技艺的打磨和小队配合的默契。 负重越野、潜行匿踪、攀爬越障、野外辨识方向与寻找水源、甚至是简单的伤口包扎和毒物辨识。 李逸尘还特意编写了几套针对人体薄弱部位的近身格杀技巧。 李承乾每次来看,都能感受到这支小小队伍气质的变化。 他们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沉静,行动间带着一种猫般的敏捷与警惕,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愈发默契,往往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同伴的意图。 “殿下,按您所授之法操练,初时弟兄们颇多不解,觉得非正道。如今月余,虽苦不堪言,然成效显著。” 陈镇向李承乾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尤其夜间潜行与小队袭扰,若真在战场,恐防不胜防。” 李承乾点了点头,右脚踝的旧伤在寒冷中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这支小小的“奇兵”,或许真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扭转战局的作用。 “继续练,按计划进行。所需物资,直接报与窦静,孤一律准了。” “是!”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暗中的训练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到了贞观十七年正月。 长安城笼罩在节日的氛围中,上元灯会的筹备已经开始,各坊市间多了些彩绸和灯饰,驱散了些许冬日的萧瑟。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郑国公、特进魏征,薨了。 消息传来时,李逸尘正在指导赵小满调整那个多功能铁扣的卡榫结构。 李逸尘的手顿住了,手中的小锉刀停在半空。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依旧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历史上,魏征确实是在贞观十七年正月病逝的。 这个以直言敢谏闻名于世,被李世民誉为“人镜”的臣子,终究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想起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魏征在临终前被任命为太子太傅。 虽然时间短暂,却因其巨大的威望,使得魏王李泰一党暂时收敛,给了李承乾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 魏征一死,攻击便接踵而至,太子的处境急转直下。 “但是……现在不同了。”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 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李承乾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彻底自暴自弃,反而在他的引导下,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拥有反击的力量。 李世民虽然也有意借重其威望辅佐太子,但或许是因为太子的变化让他觉得局势尚在掌控。 又或许是其他考量,那“太子太傅”的任命,终究是没能在这位诤臣离世前宣之于口。 历史的节点,在这里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魏征这面“人镜”碎了,但太子并未立刻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下。 他有了自己的根基。 “恩师?”赵小满察觉到李逸尘的异样,小声唤道。 李逸尘回过神,放下锉刀,语气平静无波。 “无事。一位值得敬重的老臣去世了。今日便到这里,你回去后,将我之前与你讲的‘重心稳定’之理想一想,如何应用于改进兵士的负重行囊。” “是,恩师。” 赵小满恭敬地行礼,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和那些宝贝零件,默默退了出去。 李逸尘独自在房中站了许久。 魏征之死,是一个时代的标志,意味着贞观朝堂上一个独特的声音消失了。 两仪殿和东宫几乎在同一时间派出了吊唁的使臣,仪仗规格甚高。 表达了皇帝和储君对这位功臣的哀悼。 长安城的百官们也纷纷前往魏府致祭,场面一时哀荣备至。 然而,在这片哀戚的氛围之下,另一股不安的情绪,开始在长安城中,特别是在那些购买了朝廷债券的世家大族之间悄然蔓延。 最初,只是零星的试探。 在一个以赏雪为名的世家私宴上,酒过三巡,一位姓王的郎中看似随意地提起。 “听闻朝廷近日忙于高句丽之事,这‘贞观裕国券’付息之时,不知是否会受影响?” 旁边一位崔姓的官员抿了口酒,淡淡道:“王兄多虑了吧?朝廷信誉,岂会因边事而废?” 他话虽如此,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另一人压低声音:“话虽如此,可这债券……压在手里也快几个月了。当初想着周转数月便出手,如今这市面上,接盘的人似乎……不多啊。” 宴席间的气氛微微凝滞。 众人心照不宣。 当初抢购债券,一是迫于皇帝和太子的压力,二是看好其短期获利前景,想着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然而,朝廷可能对高句丽用兵的消息传开后,许多原本有意接手的豪商和中小世家都开始观望。 战争就是个无底洞,谁知道朝廷会不会为了军费,做出些什么? 这债券的兑付风险,无形中增加了。 “或许……只是年关将近,银根紧缩所致。” 有人试图缓和气氛。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随后几日,类似的对话在各大世家的书房、茶肆的雅间里,以不同的形式重复着。 “打听过了吗?市面上真的没人愿意接手?” “问了几家相熟的柜坊,他们如今对这债券也颇为谨慎,言道需看明年开春后局势而定。” “朝廷若真对高句丽大举用兵,这五十万贯恐怕只是开始!” “届时国库空虚,拿什么来给我们付息?”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东宫的债券依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至于在民间一贯钱面值的债券已成为了通用货币了。 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持有债券的阶层中扩散。 他们忽然发现,这张原本被视为可以生金蛋的凭据,似乎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想抛售,却找不到足够的接盘者。 留在手里,又担心血本无归。 一种被套牢的窒息感,让这个正月变得格外难熬。 这种情绪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显德殿内,窦静面带忧色地向李承乾禀报。 “殿下,近日臣留意到,市面上关于债券的流言颇多。几家大柜坊似乎都在暗中收紧对‘贞观券’的质押借贷,一些世家也开始私下打听,是否有途径可以……提前兑付或者换成东宫债券。” 李承乾刚从校场观看“奇兵”训练回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闻言眉头微蹙。 “提前兑付?契约写得明明白白,三年期,如何能提前?” “他们当朝廷是开柜坊的,随存随取吗?” “他们自然不敢明说。”窦静道。 “只是这种观望和恐慌的情绪若持续蔓延,恐对债券信誉不利,甚至可能影响朝廷信誉。”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手指敲击着案几。 他想起李逸尘关于“信用”和“锚定”的论述。 贞观券的信用,锚定的是朝廷的威信。 如今,战争的阴影,正在动摇这个锚。 李承乾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你继续留意市面动向,若有异常,随时来报。至于那些世家……他们既然当初选择了购买,如今便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朝廷按契约行事,问心无愧。” “至于想换东宫债券?哼!以后再说吧!” “是。”窦静应道,心中却并不完全乐观。 金融市场,很多时候并非完全理性,恐慌本身,就足以摧毁信用。 窦静退下后,李承乾独自沉思。 魏征去世,朝堂失去了一位重量级的平衡者。 债券市场出现波动,反映出民间对朝廷财政和战争潜力的担忧。 高句丽那边,“疲敌”之策正在秘密进行,效果尚未可知。 贞观十七年的开端,长安城的氛围,确实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是节日的筹备和对功臣的哀悼,底下却是各种力量的重新权衡与暗自躁动。 他唤来内侍。 “去请李司仪郎,孤有事相商。” 他需要听听先生的看法,无论是关于贞观卷的波动,还是关于这愈发复杂的朝局。 (本章完) 第183章 此物,可称之为‘官报’。 第183章 此物,可称之为‘官报’。 内侍离去后,李承乾并未坐在原地等待。 他跛着脚,在显德殿内缓缓踱步。 窦静方才的禀报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贞观券的波动,看似只是市面银钱之事,但他跟随李逸尘学习已久,深知这背后牵扯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人心,或者说,信心。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起庭中残雪。 魏征的去世,像抽走了一根支撑朝堂格局的柱子,各方势力难免要重新寻找平衡。 而高句丽,就像北边一块越来越沉重的阴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自然也压在了那些持有债券的世家心上。 他们怕什么? 怕朝廷战事不利,怕国库空虚,怕手中那张盖着官印的纸最终变成废纸。 李承乾心中冷哼,这些世家,获利时争先恐后,稍见风险便惶惶不可终日。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 李承乾转过身,看到李逸尘已躬身立于殿中。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 李承乾快步走回案后坐下,也示意李逸尘就坐。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承乾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眉头紧锁。 “先生,如今这朝廷的贞观债券,似乎比想象中还脆弱啊!不过是些风吹草动,市面上便已显出不安之象。” 李逸尘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殿下,债券之信,根植于发行者偿还本息的能力与意愿。” “能力,关乎国库盈虚。意愿,则可视为信誉本身。如今市面观望,并非怀疑朝廷偿还之意愿,而是担忧其能力。”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此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前隋三征高句丽,耗尽了文、炀两朝积累,府库空虚,天下骚然,最终社稷倾覆。” “此事过去未远,记忆犹新。” “如今我朝虽强盛远胜前隋末年,但人们心中,对于朝廷能否在应对高句丽之事同时,稳妥维系诸如债券付息此等新兴财货体系,心存疑虑。” “说到底,是对必胜且不伤国力信心不足。” 李承乾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急切。 “这……这会不会影响东宫的债券?” 东宫债券是他推行西州开发、乃至后续诸多计划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李逸尘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影响必然会有,天下财货流转,彼此牵连。” “但东宫债券与贞观券,锚定之物不同,境遇自会不同。” 他看向李承乾。 “贞观券锚定的是朝廷信誉,而朝廷信誉,在此刻,与对高句丽用兵的胜败、代价大小直接捆绑。” “一旦战事不顺,或耗费远超预期,朝廷信誉受损,贞观券首当其冲。” “而东宫债券,”李逸尘缓缓道。 “以雪花盐为锚。盐,乃百姓日用不可或缺之物,其价值坚实。只要东宫能稳定产出、控制盐源,雪花盐的购买力便在那里。” “持有东宫债券者,心中清楚,即便最坏情况,他们仍可凭借债券兑换到足值的盐。” “此物之‘锚’,比之飘渺的战事信心,更为具体,更可触摸。” “故其所受冲击,会比贞观券小很多。民间甚至已开始将东宫债券当作大额钱币使用,此便是信用深入人心的表现,因其背后是盐。” 李承乾闻言,心下稍安。 东宫债券的根基确实稳固。 但他随即想到更深一层,脸色重新凝重起来。 “先生,若……若朝廷的贞观券真的……崩塌,会如何?” 李逸尘目光一凝,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殿下,此事必须高度重视!贞观券若崩塌,直接打击的便是朝廷的信誉。” “这非比寻常财物损失。朝廷信誉一旦受损,想要重建,难如登天。” “其造成的影响,恐非一朝一夕,可能延绵数代人。” 他深入解释道。 “百姓、商贾、乃至四方藩国,对大唐朝廷的信任,是维系赋税、律法、边贸、乃至天下安定的无形基石。” “若他们看到朝廷连自己发行的债券都无法妥善维系,则会怀疑朝廷的一切承诺。” “今日可失信于债券,明日是否会失信于赋税定额?失信于边贸互市?失信于赏功罚过?” “届时,政令推行成本将急剧增加,民间藏富不愿投资,商贸停滞,国力必然受损。” “这是一种根本性的动摇。”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而且,殿下需放眼长远。若他日殿下御极,欲行大政,兴大工,强军备,是否也需要如现在一般,借助类似债券之工具,汇聚民间财力?” “若到那时,因前朝之失,天下人对朝廷发行之凭信心存忌惮,不愿购买,殿下又当如何?” “朝廷的信誉不能崩塌,这不仅关乎当下,更关乎未来数十年的国运。” “殿下,当此之时,需行力挽狂澜之举!” 李承乾听着,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他之前只想到贞观券崩塌会让世家受损,甚至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丝快意。 但经李逸尘这番剖析,他才意识到,这绝非几家哭丧那么简单,而是动摇了李唐统治的信用根基。 这根基若坏,将来他接手的就是一个更难治理的烂摊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是的,朝廷的信誉不能崩塌。” 他此刻的想法已然不同,不再局限于东宫得失,而是站在了整个大唐朝廷的立场上。 他想起了之前在江南地区的布局,利用雪花盐换购了不少粮食,这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 “先生,那依你之见,当下学生还应做什么准备?” 李承乾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李逸尘早已思虑周全,立刻应道。 “首要,仍是军事。必须尽快推进对高句丽的各项行动,无论是‘疲敌’之策,还是战备。” “争取在来年开春后,能迅速形成碾压态势,以最小代价、最短时间解决高句丽问题。” “唯有干净利落的胜利,才能最快打消市场疑虑,重塑信心。拖延越久,变数越多,恐慌蔓延越广。” “其次,”他继续道。 “工部近日不是根据赵小满等人的思路,改良了几样农具么。比如那曲辕犁的改进型,还有便于深耕的铁锨。” “殿下当立即以朝廷或东宫名义,将图样公诸天下,令各州县仿制推广,并派员指导。” “同时,昭告天下,言明此乃朝廷重视农桑、提升民力之德政。” 李承乾有些不解。 “推广农具,与债券信心何干?” “大有关联。”李逸尘解释道。 “殿下,信心并非凭空而来。人们看到朝廷能研发出利于耕种的器具并惠及百姓,便会直观感受到朝廷在做事,在做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事。” “这种务实、利民的印象,会冲淡因战争带来的消耗、风险印象。” “他们会想,一个能造出更好农具的朝廷,其治理能力是向上的,其未来是可信的。” “这种技术展现带来的信心,有时比一纸公文更有效。” “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不仅有征伐之威,更有生养之德与创新之能。” 李承乾恍然,原来还有这一层作用。 他仔细一想,确是如此,实实在在的好处,最能安定人心。 这时,他心中另一个念头升起,带着一丝冷意。 “先生,如今持有贞观券最多的,便是那些世家大族。此次风波,他们损失最重。” “是否需要……趁此机会,给他们一些打击?” 他想起以往世家对他的掣肘与轻视,若能借此削弱他们,似乎是个机会。 李逸尘却缓缓摇头。 “殿下,此非上策。要解决世家门阀之弊,需从根本着手,而非借助此等金融市场波动。” “即便借此机会重创几家,甚至使其倾家荡产,于事无补。” 他看着李承乾,目光深邃。 “铲除旧的世家,很快便会有新的权势家族崛起,填补空缺。” “这些新贵,或许会更审时度势,更加依附殿下,因为他们缺乏旧世家累世的底蕴与傲慢。短期内,对殿下而言,似乎更有利。” 李承乾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是,”李逸尘话锋一转。 “他们本质上,仍是新的世家大族。他们依然会占有大量土地、荫庇人口、垄断知识、追求世代簪缨。” “其与国争利、与民争利的本性,不会改变。只不过,换了一拨人而已。问题的根本,并未解决。” 李承乾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实短视了。 李逸尘进一步阐述。 “故而,解决世家之患,需从更本源的角度入手。” “非为一朝一夕、一人一姓之更替,而是要让‘世家大族’这一阶层,或者说这种能够轻易世代垄断资源、权力的状态,慢慢变得难以形成,直至最终退出历史舞台。” “同时,要让新的人想要成为那样的世家,变得极其困难。”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李承乾。 他近来深受李逸尘潜移默化影响的“阶级”视角,让他对世家有了更本质的认识。 他不再仅仅视其为具体的崔、卢、郑、王等家族,而是将其看作一种依靠特定制度维系的社会阶层。 这种疏离感,让他能更冷静地看待问题。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了。打击具体家族,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催生更狡猾的对手。” “需从制度、从根源上,让其逐渐失去土壤。” 李承乾缓缓道,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 “殿下能作此想,乃天下之幸。”李逸尘赞许道。 “那么当前之要务,仍是聚焦高句丽。稳住债券市场信心的根本,在于迅速而有效地解决高句丽问题。” “同时,工部那边,关于造纸术的革新,殿下还需多加督促。” 李承乾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造纸?先生多次提及此事,言其关乎重大。除了之前所说,降低书籍成本以利教化,还有何大用?” 李逸尘知道,是时候更深入地描绘一下纸张革新后可能带来的图景了。 他需要借助一些推演,但不能超出这个时代的理解框架。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 “殿下,纸,绝非仅仅用于书写。其用途之广,或可超乎当下想象。” “若造纸术得以突破,能造出更廉价、更坚韧、产量更大的纸张,其影响将遍及朝政、军事、经济、民生诸方面。” “首先,便是殿下最为关心的教化。廉价的纸,意味着廉价的书籍。” “寒门士子购书不难,蒙学孩童习字有纸,知识传播速度将倍增。” “此乃殿下削弱世家知识垄断之利器,自不待言。” 李承乾点头,这点他清楚。 “其次,于朝政而言。”李逸尘继续。 “如今政令传达,多靠绢帛、竹简或昂贵的皮纸,抄录繁琐,数量有限。” “若能用廉价的纸张大量印制朝廷邸报,将陛下谕旨、朝廷动向、各州要情,定期发往各州县,甚至重要军镇,则天下官员、将领皆能及时知晓朝局,政令上传下达,效率何止提升十倍?” “此物,可称之为‘官报’。” 李逸尘内心想到的是明清时期的邸报。 “官报?”李承乾若有所思。 “如同那雕版印制的《千字文》散页,但内容换成朝廷政事?” “正是。不仅传达政令,亦可刊登一些各地治理良策,或表彰清官,警示贪吏。” “如此,可加强中枢对地方的控制,统一舆论,使天下官员知所趋避。” 李逸尘说的其实就是初步的官方媒体,能有效塑造意识形态。 李承乾眼中一亮,这确是他未曾想过的用法。 若真能如此,中枢权威将更能直达地方。 “其三,于军事。”李逸尘又道。 “军中文书、地图、号令,皆需用纸。若纸价低廉,则可将更精细的地图下发至更基层的校尉。” “可将作战要令、敌情通报快速抄录分发。” “甚至可印制统一的操典、阵图,使训练更为规范。情报传递,亦将因用纸廉价而更加频繁、详细。此对于大军调度、异地作战,至关重要。” 这次李逸尘推演的是宋代广泛用于军令文书的各种纸制凭证和地图的设想。 李承乾是接触过军务的,立刻明白了其中的价值。 精细地图和及时情报,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若因用纸成本而限制,确实可惜。 (本章完) 第184章 这点风浪,翻不了船。 第184章 这点风浪,翻不了船。 “其四,于经济民生。” 李逸尘开始触及更核心的领域。 “殿下,东宫债券,如今是实物凭证。若纸张足够廉价、且防伪技术能跟上,未来是否可以考虑,发行一种更小面额、专门用于市场流通的‘纸钞’?” “以其替代沉重的铜钱,便于商旅携带,促进货殖流通。” 他内心清楚,这是走向纸币的关键一步,宋代的交子、会子便是如此起源。 但他只能引导李承乾想到这个方向,而不能直接说出纸币概念。 “纸钞?”李承乾震惊了。 “用纸当钱?”这想法太过颠覆。 李承乾也知道当下部分民众将债券充当钱币来时使用。 那是因为两年后可以兑换真正的钱币。 只是直接当钱币使用,这对于李承乾的冲击非常大。 “并非以纸本身为钱。” 李逸尘耐心解释。 “而是以其为凭信,代表存放在官库或指定柜坊中的铜钱或绢帛。” “持有人可凭此‘纸钞’随时兑换回实物钱绢。” “因其便携,自然会逐渐在市场上流通起来。” “当然,此事关乎国本,需极度谨慎,必须有充足的锚定物,且严格控制发行量,建立绝对信誉。” “但若无造纸工艺的革新,此事根本无从谈起。” 他内心知道,信用货币的诞生需要极其复杂的条件。 但这不妨碍先在理论上播种。 李承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用一张轻便的纸,替代沉甸甸的铜钱? 这想法简直石破天惊! 但他仔细一想,若真能保证兑换,对于大宗贸易确实方便至极。 “还有,”李逸尘不等他消化,继续列举。 “民间契约、账本、户籍登记,皆可用纸。” “若能推广,则民间纠纷因契约不清而减少,官府管理户籍、征收赋税亦更方便。” “医者可用纸记录药方、脉案,流传后世。” “工匠可用纸绘制更精细的图样。甚至可用纸记录农时、天象……其用,无穷无尽。” 他最后总结道。 “殿下,纸之革新,看似只是一物之变,实则可能撬动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 “它能让信息传递更快、更广,让知识积累更易,让商业活动更便捷,让官府管理更精细。” “此乃真正夯实国基、开启盛世之钥。其意义,某种程度上,或许不亚于一场大捷。” 李承乾已经完全被李逸尘所描绘的图景震撼了。 他原本以为纸张只是书写材料的改良。 却没想到其背后竟牵扯到朝政、军事、经济、民生的方方面面。 甚至隐约指向一种更高效、更强大的国家治理模式。 这远比他之前理解的“印书”要宏大得多。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渐弱,但李承乾的心中却仿佛有团火被点燃了。 他看看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下来。 “先生一席话,令学生……豁然开朗。”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兴奋。 “以往只觉前路纷杂,如今看来,路径却愈发清晰。高句丽需速决,以稳当下之信用。” “农具需推广,以显朝廷之能。” “而纸张之革新,则关乎未来数十年之国运!” 他站起身,虽然右脚依旧不便,但身姿却显得挺拔而坚定。 “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翌日。 两仪殿内,檀香袅袅。 殿内,与李世民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凝思为伴。 他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民部的例行奏报,其中提及近日市面钱粮流转似有滞涩之象。 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隐约指向了那发行不久的“贞观裕国券”。 几乎同时,内侍省密报也悄然送至御案,提及东西两市有豪商暗中打探能否将手中持有的“贞观券”折价转让,或询问东宫债券是否仍可购入。 “贞观券……东宫券……”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御案。 他并非对经济之道一窍不通。 戎马半生,深知粮草为军中命脉。 登基御极,更明国库乃国家根基。 发行债券,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借贷,以朝廷威信为凭,解一时之急。 当初太子于东宫发行债券成功,他乐见其成,甚至颇为赞许这种灵活的手段。 故而当国库因备边、水利等事略显拮据时,他采纳了民部建议,仿效东宫,发行了这“贞观裕国券”。 以其天可汗之威,大唐之国力。 五十万贯,难道还能成了问题? 然而,现实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市面上的暗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更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同样是债券,东宫所发,非但未见波动,反而在民间流通愈广。 甚至隐隐有成为大额钱币的趋势。 据闻,一些商贾交易,已开始直接使用盖有东宫印信的债券凭证。 “信用……”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个词,他听太子提起过,也在太子的奏疏中见过多次。 太子似乎极为看重此物,认为其重逾千金,关乎国本。 李世民承认,朝廷需要信誉,天子需要威信。 但这“信用”二字,难道真能玄妙到如此地步? 竟能让两张看似相似的纸片,命运迥异? 他沉吟着。 贞观券若真的出了问题,受损最重的,无疑是那些大量购入了债券的世家大族。 想到此处,李世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虽于国朝建立有功,却也时常掣肘皇权,侵占田亩,荫庇人口。 若能借此机会,稍稍挫其锋芒,让他们损失些钱财,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终究是朕发行的债券。” 李世民很快压下了那丝念头,作为帝王,他需权衡全局。 世家受损固然可接受,但若因此动摇朝廷威信,则非他所愿。 不过,他旋即又释然。 能出什么问题呢? 不过是些商贾间的惶惶猜测罢了。 只要三年期一到,国库届时拨出钱粮,连本带利一并偿还,这风波自然平息。 至于这期间市价如何波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朝廷何干? 与朕何干? 朝廷肯借,肯还,这便是最大的信用! 他自信,以贞观朝之富庶,以他李世民之威望,断不至于连五十万贯的债券都无法兑现。 这点风浪,翻不了船。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内侍王德轻声禀报,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宣。”李世民收敛心神,端坐御座之上。 李承乾步入两仪殿,步伐因足疾而略显蹒跚,但仪态沉稳。 他依礼参拜,声音平静。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 李世民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此时来见朕,有何事?” 李承乾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具体事务,而是略一沉吟。 “父皇,儿臣近日观市面风闻,于贞观裕国券似有微词,心中有些忧虑,特来禀奏。” 李世民眉峰微挑,不动声色。 “哦?太子有何忧虑?” “儿臣担忧的,并非债券本身,而是其背后所系的……朝廷信用。” 李承乾选择着措辞,他知道父皇对此概念未必全然认同。 “债券之信,在于发行者必偿之能力与必偿之决心。” “能力关乎国库,决心即是信誉。” “如今市面观望,恐非空穴来风。前隋旧事,殷鉴不远,民间记忆犹新。若因高句丽之事,引发对朝廷偿付能力的普遍疑虑,恐伤及国本。” 李世民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敲击御案,面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是觉得,朝廷会失信于民?还是觉得,朕会失信于天下?” “儿臣不敢!”李承乾立刻躬身。 “父皇天威,朝廷鼎盛,自然无虞。然,信之所立,如垒土之台,非一日之功。” “信之所毁,或只需一念之差,流言蜚语。儿臣只是以为,防微杜渐,主动维系信心,总好过事后补救。” “如何主动维系?”李世民语气平淡。 “莫非朝廷要出面担保市价?还是要提前兑付?契约既立,岂能儿戏?” “朝廷届时按约还钱,便是最大的信用体现!至于中间如何波动,那是商贾自行权衡利害之事。” 李承乾心中暗叹,知道父皇并未真正理解“信用”作为一项系统性资产的重要性。 仍停留在“欠债还钱”的传统认知上。 他试图再言。 “父皇,信用的价值在于其稳定性与可预期性。” “若市面上对朝廷偿债能力产生持续怀疑,即便最终朝廷履约,其间造成的损耗,以及未来朝廷若再行借贷可能面临的更高成本……”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太子的话。 “高明,你的心思,朕知道了。朝廷大事,千头万绪,岂能尽如商贾般锱铢必较?” “朕心中有数,贞观券,到期必偿!此节无需再议。” 他看着儿子,语气放缓了些。 “你能虑及于此,心系朝廷威信,朕心甚慰。但有些事,非你当下所能尽窥。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可。” 李承乾知道再劝无益,便不再纠缠此事,顺势转换了话题。 “儿臣明白。另有一事奏报父皇。工部近日依据将作监工匠所献思路,改良了几样农具,如曲辕犁、铁锨等。” “试用之下,颇能省力增效,利于深耕。” “儿臣以为,此乃惠及农桑之良器,当尽快推广天下,以增民力,厚国本。” 果然,此言一出,李世民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农桑乃立国之本,粮食增产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石,这是他所深信不疑的。 “好!此事大善!”他赞道。 “工部能于此用心,太子能留心于此,皆是有功。” “便依你所奏,即刻以朝廷名义,将图样发往各州县,令其仿制推广。” “所需工料,可由地方筹措,朝廷亦可酌情补贴。务使新器尽快用于田间地头!” “儿臣遵旨。”李承乾应道。 “东宫亦将派遣熟谙此道的工匠,分赴各地,尤其关注山东、河北等此前受灾或地瘠之处,进行指导,确保推广实效。” “嗯,考虑周详。” 李世民点头,对此十分满意。 推广农具,增产粮食,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远比那虚无缥缈的“债券信用”更让他安心。 “民以食为天,粮粟足,则天下安。此事办好,功在千秋。” 见父皇心情转佳,李承乾又将话题引向当前最紧迫的局势。 “父皇,高句丽泉盖苏文弑君叛唐,气焰嚣张。儿臣以为,朝廷虽需准备,但亦不可使其坐大。” “当尽快推进各项部署,力求来年开春前,能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如此方能最小代价,稳定东北边疆,亦能……安定内外人心。” 他最后一句,隐约又点回了债券风波背后的担忧。 李世民神色一肃,目光锐利起来。 “朕已决意征讨此獠!” “朝中各部也按你之前所言进行疲敌之策。各项筹备,正在加紧进行。兵马、粮草、器械,皆需时日。” “太子,你既协理部分军务,此事便需你多费心。朕准你深度参与军机筹划,与李勣、程知节等多多商议。” “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乾心中一定,他要的正是这个深度参与的许可。 他稍作犹豫,决定再进一步。 “父皇,为配合大军行动,儿臣依月前所奏,督练了一支小队,约二百人,专司侦察、袭扰、破袭等非常之务。” “或许……可在战前,遣往高句丽境内,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比如,刺探军情,或……伺机焚毁其粮秣囤积之所,乱其后方。” “哦?”李世民闻言,颇感意外,审视着李承乾。 “高明,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刺探军情尚可,焚毁粮草……谈何容易?” “高句丽虽小,亦非毫无防备。区区二百人,深入敌境,欲行此等大事,是否……有些托大了?”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虽然他之前看了李承乾的训练方法,但是觉得人数太少了。 而且在李世民看来这群被训练的人就是死士。 至于太子所说这群人可以光耀门楣,李世民觉得是不可能的。 在他想来,大军征伐,靠的是正兵对决,奇兵突袭亦需相当规模,二百人,能济何事? 李承乾早已料到父皇会有此反应,平静回应。 “父皇明鉴。此队兵士,化整为零,潜入敌后,或利用山林夜色,伺机而动。” “目的非为歼敌,而在制造混乱,打击要害,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宁,为我大军后续行动创造有利之机。” “儿臣不敢说必成,但值得一试。即便不成,损失亦在可控之内。” (本章完) 第185章 嗯,做得隐秘些。 第185章 嗯,做得隐秘些。 “既如此……朕准你所请。” 李世民最终点头。 “儿臣遵旨!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父皇信任!” 李承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训练已久的“奇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父子二人又就高句丽局势、粮草调配等具体事宜商议了片刻,李承乾方告退离去。 看着太子离去时那虽跛足却挺直的背影,李世民目光深邃。 这个儿子,越来越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那些关于信用的言论,那支神秘的小队……罢了,且看他能做出何等事来。 只要于国有利,便由他去吧。 数日后,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皇帝用印的诏书正式颁行天下。 “敕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丕绪,宵旰图治,惟念稼穑之艰难,黎元之疾苦。今者,工部奉旨,稽古制而创新器,改良耒耜,效验颇著,用力少而见功多,深裨农本。夫农为邦本,食乃民天,利器善事,古之明训。咨尔天下州县,仰体朕心,速将颁下图式,晓谕乡里,督率工匠,如法营造,遍给农户。务使陇亩尽沾其利,仓廪益增其储。其有推行得力、民受实惠者,守令考功记录优等;其有因循怠惰、阳奉阴违者,必置其罪。布告遐迩,咸使闻知。贞观十七年正月日。” 这道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驿传系统发往各道、州、县。 几乎与此同时,东宫亦以太子教令的形式,发布了更为具体的执行文书。 “太子令:咨尔诸州县长吏并工曹司职:顷者,朝廷颁下新式农器图式,惠养元元之至意也。今特命工部将作监选派精熟匠作,分道赴州,实地督导营造,传授用法。各州县务须全力配合,划拨工料,集中匠户,限期成造,按保甲分给。尤须注重山东、河南、河北、关内等道,及地瘠民贫之乡,不得遗漏。施行之际,当体察民情,勿滋烦扰。每旬将推行进度、民间反响,具文呈报东宫工曹,以备核查。其有疑难技术之事,可即询工部所遣匠官。勉之哉!毋负朝廷厚望,太子殷盼。贞观十七年正月日。” 两道文书,一朝廷一东宫,迅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诏令既下,如春风吹拂冻土,迅速渗透到大唐疆域的各个角落。 各州道官府不敢怠慢,刺史、县令亲自督办,工曹吏员奔走乡里,将新式农具的图样张榜公示,召集境内工匠,按规制加紧打造。 东宫派出的工部匠官也陆续抵达,他们带来更精确的制造标准。 在一些南方地区直接在田间地头,向围观的农人演示新式曲辕犁如何更省力地深耕。 改进的铁锨如何更高效地破土。 起初,农人们多是观望,带着世代沿袭的谨慎。 但当几个胆大的尝试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需要壮劳力奋力才能拉动的旧犁,换上新式曲辕犁,竟轻松了许多,入土更深,翻起的土块也更均匀碎散。 那铁锨的造型经过调整,不易沾泥,挖沟渠、修田埂事半功倍。 “省力!真省力!” 老农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摩挲着光滑的犁柄,如同抚摸珍宝。 “这锨头使得顺溜,半天能干完以往一天的活计!” 年轻的后生兴奋地比划着。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乡野之间,对新农具的渴求迅速升温。 各地官府呈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长安,无不提及“民皆踊跃”、“争相请领”、“颂扬皇恩浩荡、太子仁德”。 就在这农具推广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长安东西两市的氛围,也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之前关于“贞观裕国券”可能因高句丽战事而兑付困难的流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淡了。 那些曾私下打探能否折价转让债券的豪商,忽然沉寂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还有途径可以购入贞观券。 或者,之前欲出手的卖家,是否改变了主意。 这种转变起初并不明显,但敏锐的柜坊管事和市井牙人很快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崔家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 “近日市面情形,诸位如何看?” 崔仁师缓缓开口,手指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甚是蹊跷。前些时日,还闻风声鹤唳,皆言债券恐成废纸。” 崔家一位管事满脸疑惑的说道。 “如今却似云开雾散,询价者悄然增多,持有者亦惜售起来。” 另一位崔家长老皱眉道。 “朝廷推广农具,与债券风马牛不相及,何以能影响至此?莫非……朝廷另有安抚之举,我等未能察知?” 崔仁师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老于世故的光芒。 “非也。老夫细思之下,农具推广可以增加粮食增产,朝廷在三年后按承诺对付应该不成问题了。”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 “朝廷推广利民农器,且效率卓著,天下皆知。此举向万民昭示,朝廷非只知征伐,更重生养,且确有务实创新之能。” “百姓见之,心安。商贾见之,则思。一个能造出如此良器、惠泽黎庶的朝廷,其国力必在蒸蒸日上,其偿付区区债券之能力,何须怀疑?” 众人恍然。 “应是此理。” 崔仁师点头。 “虽看似不相关,实则潜移默化,扭转了人心。” “如今看来,这贞观券,非但不是烫手山芋,反倒可能因这番波折,更显其价值稳固。之前抛售者,如今怕是悔之晚矣。” 管事抚掌。 “既然如此,我等手中债券,更需握紧。甚至……若有机会,或可再吸纳些许。” 在场即位崔家人相视点头,心中算盘已然拨响。 他们未必完全理解“信用体系”的现代经济学原理,但凭借多年积累的政治嗅觉和商业直觉,他们敏锐地感觉到,贞观券的势头,已经逆转。 恐慌性抛售的窗口正在关闭,持有待涨,甚至趁机低吸,才是明智之举。 这种共识在世家圈子里悄然形成。 原本滞涩的债券交易,开始重新活跃,价格在无声无息中稳步回升。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听着窦静的禀报,脸上难掩震惊之色。 “殿下,据各方线报,贞观券市价已止跌回稳,且有缓慢攀升之势。” “之前那些暗中打探抛售渠道的世家,如今大多偃旗息鼓,甚至开始回购。” “东西两市的大柜坊,对贞观券的质押借贷业务,也重新放宽了尺度。” 窦静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李承乾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 他虽然早已从李逸尘那里听闻了“信用”的威力,也理解了推广农具可能带来的信心提振。 但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带来的冲击依然无比强烈。 “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心中翻腾,唯有此念。 李逸尘不仅预见了风险,更精准地指出了化解之道,而且其效果如此立竿见影,远超他的预期。 这已非简单的谋士之才,近乎于洞悉天机、执掌人心的神明手段! 一种混合着庆幸、敬畏与极度依赖的情绪,在他心中深深扎根。 他挥退窦静,独自在殿中踱步,心潮难平。 原来,治理国家,除了权谋、兵锋、吏治,还有如此精妙而强大的力量潜藏于市井之间,关乎人心向背,牵一发而动全身。 自己以往,实在是坐井观天了。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的李世民,也接到了类似的汇报。 “哦?市面恢复平静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朱笔,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朕早说过,区区债券,能掀起多大风浪?以我大唐之国力,朕之威望,到期偿还,岂有疑义?” “之前不过是些无知商贾庸人自扰罢了。” 他将市面的好转,完全归功于自己的权威和朝廷的信用背书。 在他看来,农具推广是好事,但与债券风波平息并无直接因果。 只是时间上的巧合,或者,是那些商贾终于想明白了,认清了大唐朝廷不可动摇的实力。 “太子前番还忧心忡忡,看来确是年轻,见识浅了些。” 李世民心中暗道,一股帝王特有的自信充盈胸臆。 他觉得,自己对大局的把握,终究远胜于太子。 这种认知,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待来年开春,对高句丽用兵取得阶段性胜利后,可以视情况再次发行债券,以筹集更多军费,彻底解决东北边患。 在他看来,有了这次“风波平息”的经验,下次发行必将更加顺利。 他并未意识到,这次风波的平息,核心在于“信心”的修复,而非单纯的武力威慑。 就在大唐内部因债券风波平息而氛围转缓之际,针对高句丽的秘密行动,已然展开。 李承乾亲自召见了那支由旅帅陈镇统领的二百人“奇兵”的代表。 这些士卒经过数月严苛乃至残酷的非传统训练,气质已与寻常府兵迥异,带着一种猎食者的专注与冷静。 “尔等此行,任务有三。”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密闭的室内回荡。 “其一,尽可能刺探高句丽境内兵力部署、粮草囤积、要塞布防等情报。” “其二,伺机焚毁其关键粮秣囤积点,乱其军心民心。” “其三,若有机会……”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刺杀泉盖苏文及其核心党羽!能除苏盖文者,赏万金,封侯爵!” 陈镇等人单膝跪地,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齐声道:“卑职等誓死完成任务!” “记住,尔等非为正兵,无需与敌硬撼。隐匿行踪,一击即走,保全自身为上。” “所有行动,需绝对隐秘。分批潜入,化整为零,抵达预定地点后,再依令集结或分散行动。” “联络方式,暗号,务必牢记。” 李承乾再次叮嘱。 “遵令!” 是夜,这支经过特殊训练的小队,借着夜色掩护,分成数十股。 利用商队、流民、乃至走私渠道,悄无声息地越过边境。 与此同时,另一条针对高句丽的“软刀子”—— 以雪花盐换购粮食的策略,也在高句丽境内悄然进行,且规模日益扩大。 高句丽,平壤城及周边城镇。 来自大唐的雪花盐,以其洁白如雪、细腻纯净、咸味纯正而无苦涩杂味的特质。 迅速赢得了高句丽上至贵族、下至平民的青睐。 相较于本地出产的粗砺、带有杂质、色泽暗沉的海盐或岩盐,雪花盐简直是天赐珍品。 一些胆大的高句丽商人,通过与边境私下渠道,或利用往来两国的小股商队,将这种珍贵的盐块带入境内。 交易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 在平壤城西的一处集市,一个身着普通高句丽服饰的商人的摊位前,摆放着几小袋雪花盐。 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这盐……真白啊!” 一个老妇人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 “真咸!没有苦味!” “怎么卖?” 一个看似小有家资的平民问道。 商人报出一个价格,用高句丽语说道:“可以用粮食换。粟米、麦子皆可,按市价折算。” 用粮食换盐,在高句丽并非稀罕事。 但用粮食换如此上等的盐,让不少人动了心。 消息很快传开。 不仅是平民,一些中低层的官吏、乃至部分家中存粮颇丰的富户,也开始私下用粮食换取这难得的雪花盐。 交易地点逐渐从公开集市转向更隐秘的私人宅院、城外庄园。 甚至,一些与泉盖苏文政权并非铁板一块的当地贵族,也参与了进来。 在一处贵族的别院密室中,烛光摇曳。 “此盐确非凡品。” 一位高句丽老者捻着胡须,看着面前一小堆雪花盐,对心腹管家说道。 “唐国以此物换粮,其心叵测。但……于我而言,府中积粮甚多,换些这等好盐,享用也罢,囤积待价也罢,并无坏处。” “何况,还能借此与唐国那边……留条线。” 管家躬身道:“主人明鉴。只是需万分小心,莫要让大将军府的人察觉。” “嗯,做得隐秘些。”老者点头。 大量的粮食,开始通过这种看似自愿、公平的交易,从高句丽民间、甚至部分贵族粮仓中,悄然流向大唐控制或影响的边境区域。 或者被秘密囤积起来,以备将来唐军之用。 这股风潮,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泉盖苏文的耳目。 (本章完) 第186章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 第186章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 平壤城,大将军府。 泉盖苏文虽未正式称王,但府邸规格已远超臣子。 泉盖苏文身材魁梧,面相凶悍。 听完下属关于境内出现大量以粮换盐交易的禀报后,他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唐国!竟想出这等法子!” 泉盖苏文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指着高句丽疆域。 “他们以为,用这点华而不实的盐块,就能掏空我高句丽的粮仓?愚蠢!” 他的谋士,一位姓朴的文官,谨慎地开口。 “大将军,此事不可不防。民间存粮若流失过多,恐影响来年民生,乃至军粮征集。” 泉盖苏文不屑地一挥手。 “朴先生多虑了!唐国此举,正说明他们对我高句丽心存畏惧,不敢轻易动兵,只能行此雕虫小技!” “他们换走的,不过是些散落民间的余粮罢了!能有多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森严的守卫,自信满满。 “传我将令!凡境内交易,以粮换盐者,可以继续进行。” “但所有换入的粮食,严禁私自运出高句丽国境!若有违令,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狞笑。 “唐国送来好盐,我们照收不误!他们想换粮食?” “可以!但这些粮食,必须留在高句丽!待到战时,本将军一道命令,便可将这些粮食尽数征收,充作军粮!” “届时,唐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哈!此乃天助我也!” 在泉盖苏文看来,大唐此举简直是愚蠢的资敌行为。 他用一些对自己来说并非急需的“奢侈品”盐,换回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而且这些粮食还被他用行政命令锁死在国内,随时可以征用。 这买卖,太划算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将来唐军因粮草不继而溃败的场景。 东宫,显德殿。 李逸尘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步入殿内,行礼,跪坐于席。 “先生!”不等李逸尘完全坐定,李承乾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兴奋而略显高亢。 “市面情形,窦静方才已报于孤!贞观券确如先生所料,已然回稳,且势头看好!” “仅凭农具推广一事,便能扭转乾坤,这……这朝廷信用的增强,是否太过……轻易了些?” 他用了“轻易”这个词,表达着他内心的不可思议。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增强国力、提升威望,无不是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或是通过重大的军事胜利、或是通过卓越的政绩。 而如今,似乎只是一道诏令,一次成功的技术推广,就能在短时间内显著提升这种名为“信用”的无形资产。 李逸尘看着太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困惑,脸上并无得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如常。 “殿下,信用的建立与崩塌,有时确在一念之间,看似轻易,实则有其内在规律。” “农具推广,看似一器一物之利,然其背后,向天下人传递了几个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 “其一,朝廷并非只知征伐消耗,亦注重生养休息,体恤民力。此乃‘仁政’信号,能安抚民心,稳定社会预期。” “其二,朝廷具备务实创新之能,并非因循守旧。新式农具效果显著,证明朝廷机构有效率,有作为。” “此乃能力信号,让人相信朝廷能做成事。” “其三,推广迅捷,诏令下达,各地雷厉风行,东宫派遣工匠指导,显示朝廷政令畅通,执行力强。此乃效率与决心信号。” “民心安,则社稷稳,能力显,则未来可期。效率高,则承诺可信。”李逸尘总结道。 “三者迭加,共同作用于人心,自然强化了朝廷的信用。” “人们愿意相信,这样一个既能造出利民神器,又能高效推广的朝廷,其偿还债务的能力和意愿,是毋庸置疑的。” “故而,贞观券回稳升值,乃是必然。”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如同醍醐灌顶。 经李逸尘这般剖析,他才明白,那看似“轻易”的背后,是朝廷多个层面积极信号集中释放的结果。 “先生之言,令学生茅塞顿开!”李承乾感慨道。 “以往学生只知信用重要,却不知其建立,竟有这许多关节。” “此番经历,让学生深切体会到,维护并增强朝廷信用,做起事来,确能事半功倍!”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 李逸尘却适时泼了一盆冷水,语气转为凝重。 “殿下能作此想,自是好事。然则,信用易立,亦易损。” “此次风波虽平,皆因朝廷所为,皆是正面积极之举。若他日朝廷行差踏错,或举措不当,此前积累之信用,亦可能顷刻间崩塌。” “譬如,若高句丽战事不利,耗费远超预期。或若农具推广后期出现大规模质量问题,民怨沸腾。” “又或……朝廷后续再次滥发债券,超出承载之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确。 李承乾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提醒的是。信用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学生定当谨记,慎之又慎。” 见太子冷静下来,李逸尘知道是时候引入更深层次的概念了。 信用并非空中楼阁,它需要坚实的根基。 而这次农具推广事件,正好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殿下,信用之维系,除却政令、军威这些显性因素外,更有其深层根基。” 李逸尘话锋一转。 “此次农具推广能成功,并能反向增强信用,其背后,实则依赖于一项更为根本的力量。” “哦?何种力量?” 李承乾的好奇心被再次勾起。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殿下可知,这一件看似普通的农具,从构思、改良,到最终打造出来,分发至农户手中,需要经过多少人之手?牵扯到多少行当?” 李承乾被问得一怔。 他身为太子,关注的是政令下达和最终结果,对于中间的具体制造过程,确实知之甚少。 他沉吟片刻,尝试回答:“无非是工部匠作监的工匠,依据图样打造,然后由官府分发吧?” 李逸尘缓缓摇头。 “殿下,远非如此简单。臣便以这改良的曲辕犁为例,为殿下剖析一番。”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开始以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阐述一个在李承乾听来前所未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首先,是这犁铧。”李逸尘以手虚指。 “需上好的铁,方能坚韧锋利,耐用不卷刃。这铁从何而来?需先有矿工,于深山之中,开凿铁矿。” “开矿需工具,需运输矿石的车辆、绳索。矿工需衣食住行,便有农人为其种粮,织工为其织布,匠人为其造屋、制车。” 李承乾下意识地点头,这些他隐约知道。 “矿石开采出来,需经冶炼。” 李逸尘继续。 “需建高炉,需炭工砍伐树木烧制木炭以为燃料。高炉之建,需懂得垒砌的泥瓦匠” “控制火候,需经验丰富的炉工。冶炼出的生铁,质地脆硬。” “需再经锤炼,或炒炼成钢,这又需要专门的铁匠,挥舞铁锤,在砧台上反复锻打。” “锻打需场地,需鼓风设备,需淬火之水。”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开始意识到,一件铁器背后,远不止一个铁匠那么简单。 “钢铁已成,可制犁铧。” 李逸尘语速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打造犁铧,需特定形状的模具,或需要技艺精湛的铁匠凭经验敲打出形。” “这模具的制作,又牵扯到懂得雕刻的匠人,以及制作模具的材料,可能是特定的粘土,或是其他耐高温之物。” “再说这犁辕、犁梢等木制部分。” 李逸尘将话题转向木材。 “需选用坚韧且不易变形的木料,如枣木、柞木。” “这便需樵夫入山,识别、砍伐合适的树木。砍伐需斧斤,运输需车辆或水路筏子。” “木材运至作坊,需木匠依据图样,锯、刨、凿、卯,精心制作。木匠需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 “这些工具,又需专门的铁匠、工具匠来打造。” 李承乾已经听得有些入神,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链条,从深山矿洞,到熊熊炉火,再到木屑纷飞的作坊。 “木材与铁器组合,需铁钉、铁箍。这又回到铁匠的工序。” “铁钉的锻造,亦是一门手艺。甚至,固定铁件的绳索,若用到皮革,则需屠夫宰杀牲畜,鞣皮匠处理皮革……” “这还只是农具本身之制造。”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一下,然后继续延伸。 “图样如何而来?需有人设计、绘制。推广之诏令如何传达?需驿卒骑马奔驰,穿越州县。” “各地官府组织工匠打造,需吏员管理,需仓曹拨付工料银钱。” “东宫派遣工匠指导,这些工匠本身,亦是多年学艺,其技艺传承自师长,其衣食来自俸禄或民间……” “乃至,”李逸尘目光深远。 “打造农具的工匠,他本身不事农耕,他所食之粮,所衣之布,所居之屋,皆需他人供给。” “这背后,是无数农人、织女、匠人的劳作,交织成网。” 李承乾彻底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他从未想过,一件看似普通的农具,其背后竟然牵扯到如此庞杂、如此精密的网络! 矿工、炭工、铁匠、泥瓦匠、樵夫、木匠、工具匠、驿卒、吏员、设计者、指导者…… 还有那些为这些人提供衣食住行的无数看不见的人! 这已远远超出了他“工部工匠打造”的简单认知。 “先生……这……”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一件农具,竟……竟牵扯如此之广?需如此多素不相识之人协作?” “正是。”李逸尘肯定地点头,语气凝重。 “殿下,这并非特例。世间绝大多数人造之物,小至一针一线,大至宫室楼船,无不是如此成千上万、乃至数十万、数百万互不相识之人,依靠某种无形的秩序与协作。” “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最终共同完成。” “没有人能完全凭借一己之力,从无到有造出一件完整的、像样的物品。” 他引入了核心概念。 “这种无数人基于分工,进行协作,最终生产出所需之物的体系,可称之为‘百工之业’。” “此乃国家财富之源泉,国力强盛之根基,亦是……信用赖以存在的坚实基础之一。” “百工之业……国力根基……”李承乾喃喃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往所理解的“富国强兵”,“富国”多指粮仓充盈、府库有钱。 而“强兵”则指军队精锐、装备精良。 却从未从“生产协作”这个角度去思考国力的本质。 李逸尘看着他震撼的表情,知道初步的概念冲击已经达到,需要进一步阐释其运作原理和重要性。 “殿下试想,”李逸尘引导道。 “若无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百工之业体系,能否在短时间内,打造出足够数量的新式农具,并推广天下?” 李承乾立刻摇头:“绝无可能。”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这需要整个国家机器,以及民间无数行业的协同运转。 “若矿工不采铁矿,则无铁可用。若炭工不烧木炭,则炉火不旺。若驿卒不传诏令,则政令不通。若工匠技艺不精,则农具粗劣……” “其中任何一环断裂,此事便难成,或效果大打折扣。” 李逸尘缓缓道。 “此次农具推广能迅速见效,正说明我大唐目前这套百工之业体系,运转尚属良好。” “人们看到朝廷能有效调动这套体系,生产出利国利民之物,自然对其管理国家、创造财富的能力产生信心。” “此信心,便是信用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顿了顿,强调道:“反之,若一国百业凋敝,工匠流失,协作不畅,连一件像样的农具都难以大规模、高质量产出。” “人们又会如何看待其朝廷?其信用,又能从何谈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逸尘说信用有其深层根基。 这百工协作体系,就是根基之一! 一个能高效组织生产、不断创造新财富的朝廷,其承诺才更有分量,其发行的债券,才更值得信任! “所以,信用并非虚无缥缈,它建立在……建立在无数人看似平常的劳作与协作之上?” 李承乾试图总结自己的领悟。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 (本章完) 第187章 引入核心观念 第187章 引入核心观念 李逸尘赞许地点点头。 “农具推广增强信用,并非因为农具本身有多神奇,而是因为它成功展示了朝廷组织、调动、优化这套‘百工之业’体系的能力。” “这种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国力体现。” “而这套体系的精髓,在于分工与协作。” “每个人,专注于自身最擅长的一小部分工作,其效率远高于一人包办所有。” “此所谓术业有专攻。而无数专攻之术业,通过市场交易、政令调配等方式联结起来,便形成了强大的生产能力。” 李承乾若有所思。 “就像打造这农具,矿工专事采矿,铁匠专事打铁,木匠专事木工……各自精于一道,合力成器?”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如此。分工越细,专业化程度越高,往往能催生技艺的革新。” “譬如,专事打造犁铧的铁匠,经年累月,可能摸索出更坚韧的钢材配方,或更有效率的锻造方法。” “此次工部改良农具,亦是此种道理,集中了部分匠人的智慧,对原有器物进行专门优化。” 李承乾越听越是心惊。 他发现自己过去对“治理”的理解,太过局限于权术制衡、吏治民生、军事外交这些传统层面。 而李逸尘今日所揭示的,是一个关乎国家如何“生产”、如何“创造”的的全新维度。 将他脑海中的生产力、生产关系、生产资料等概念的理解又加深了一步。 这个维度,看似细微,却如同大厦之地基,江河之源头,从根本上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兴衰强弱。 “先生今日所言,实乃……振聋发聩!”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充满了获知至理后的激动与肃穆。 “学生以往只知驭臣、治民、统军,却不知这‘百工之业’、‘分工协作’,竟是如此关键!” “维系信用,增强国力,皆离不开此道!” 他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跛足的身影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学生明白了!维护信用,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承诺或一时政绩,更需着力于夯实这‘百工之业’的根基!” “要鼓励工匠钻研技艺,要保障物料流通顺畅,要优化各地协作效率!”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灼灼。 “先生,日后关于工部之事,关于这百工之业的优化,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学生定当虚心学习,竭力推行!”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自当竭尽所能。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大唐之幸。然此道深远,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细心体察,逐步改进。” 贞观十七年正月末的首次常朝。 两仪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今日朝议的重要议题之一,便是已故郑国公、特进魏征的身后哀荣。 侍中魏征的去世,是贞观朝堂的一大损失。 此刻,殿内众臣,无论往日政见是否相合,面上皆带着几分沉痛与追思。 首先由礼部尚书王珪出列,详细奏报了拟定的魏征葬礼规格,依循国公礼制,并请加殊荣,以示陛下念旧恤功之心。 接着,中书侍郎岑文本呈上初拟的谥号——“文贞”,并阐述了取义。 “经纬天地曰文,清白守节曰贞。魏公一生,辅佐陛下,直言极谏,堪当此谥。” 李世民端坐御榻,面容沉静,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真诚的感怀。 “魏征逝去,朕失一镜矣。‘文贞’之谥,甚合其行。葬礼规格,便依礼部所奏,务求隆重。另,图形凌烟阁,以彰其功,垂范后世。”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 魏征配享“文贞”谥号,图形凌烟阁,可谓哀荣至极,也符合他在朝野间的清望。 此事便算议定。 就在这略显沉重的气氛稍缓之际,民部尚书唐俭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颔首。 唐俭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陛下,近日市面传来佳讯。去岁发行之‘贞观裕国券’,万民称颂,皆言陛下圣明,朝廷仁政。” “贞观券如今已是奇货可居,价格稳中有升,求购者络绎不绝!” “此皆因陛下天威浩荡,朝廷信誉卓著,方能令万民归心,商贾景从啊!” 他这番话,充满了歌功颂德的意味,将贞观券的升值完全归功于李世民的威望和朝廷的信用。 果然,李世民听完,脸上虽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角眉梢那抹得意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轻轻捋了捋胡须,语气显得颇为自谦,然而那自谦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得。 “唐卿此言,朕心甚慰。然则,为君者,当以慎独为本,以信立于天下。” “百姓信朝廷,乃是朝廷之福,亦是朕之责任。朕必当更加勤勉,不负万民所托。” 他嘴上说着要谨慎,但那话语间流露出的,分明是对自身威望的绝对自信。 殿内不少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皆垂首不语,心中自是明了陛下此刻的心境。 唐俭见龙颜大悦,趁热打铁道。 “陛下,既然贞观券如此得民心,显我大唐国力昌隆,威信足以覆盖四海。” “如今国库虽因前番备边、赈灾稍显紧张,然高句丽之事亦需未雨绸缪。” “臣斗胆建言,不若借此良机,再次发行新债券,数额……或可定为二百万贯,期限定为五年。” “以五年之期,分摊压力,届时国库丰盈,偿还必无虞。且新农具推行天下,数年后粮食增产,赋税必增,还款更是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二百万贯,这数额远超之前的五十万贯。 高士廉出列附和。 “唐尚书所言极是!陛下威望正隆,民心可用。五年期长,足以周转。” “新农具之利,三五年内必见大效,国库收入增长可期。此时发行新债,正当其时!” 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沉吟片刻后,也缓缓开口。 “若确能保证偿还,发行新债以应国用,亦是一策。陛下威信,足以担当。” 他们都看到了贞观券近期的强势,也深信新农具带来的农业增长将是未来的保障。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感受到了皇帝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对于自身威望能够驾驭这一切的自信。 在这种氛围下,提出反对意见,似乎有些不识时务。 长孙无忌心中念头飞转。 二百万贯……数目确实不小。 然则,陛下威望正盛,民心依附,前次五十万贯债券轻易集齐。 此番虽数额倍增,但分五年偿还,以朝廷岁入及未来田亩增产之预期,偿付并非难事。 更关键者,此举可向天下彰显陛下与朝廷一言九鼎之信,稳固邦本。 于公于私,此事皆宜促成。 他微微颔首,表示可行,更深层的心思则是借此进一步绑定朝野对朝廷的认同。 这对于未来的权力平稳过渡亦是有利无害。 房玄龄抚须沉吟,他思虑更为周详。 唐俭与高士廉所奏,不无道理。 国库近年支用颇巨,高句丽之役确需早备粮秣军资。 新债券以五年为期,周期拉长,可缓解眼下压力。 观前次债券风波,虽因战事流言而起,然农具推广一举便重拾信心,足见朝廷根基之稳,民心之向。 只要后续战事不长期糜烂,农政持续得力,二百万贯,朝廷信誉足以担当。。 他权衡利弊,认为风险可控,遂亦缓缓点头表示附议。 武将班列中的李积,眼神则是亮了起来。 他想到的更多是军事上的可能。 二百万贯!若真能顺利筹措,何止用于高句丽一隅?西突厥近来虽表面臣服,然其心难测,西域商路时受骚扰。 北边薛延陀亦在蠢蠢欲动。 有了这笔钱粮,便可同时加强西线、北线边军武备。 甚至筹划开春后,伺机西进震慑诸胡,或北伐敲打薛延陀,令其不敢妄动,巩固北疆安宁。 届时,大唐兵锋所指,四方慑服,方显真正天朝气象!。 在他看来,朝廷既有此信誉能轻易聚财,正该用于开拓疆土,扬威域外,方不负这贞观盛世。 李世民听着众臣几乎一边倒的支持声,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愈发充盈。 他觉得,这就是他贞观之治的成效,这就是他李世民作为天可汗的威望体现! 二百万贯,五年期,听起来似乎不少,但以他的威望,以大唐的国力,有何可惧?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自从议定魏征身后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他存了一丝考校,或许也带着几分想让儿子见识一下自己决策之英明、威望之隆盛的心思。 “太子,对于发行新债之事,你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皇和这群重臣在盲目自信中,将朝廷好不容易恢复的信用再次置于险地。 他必须开口,哪怕会扫了父皇的兴,哪怕会引来非议。 他跛着脚,向前迈出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明鉴万里,洞悉民心向背,儿臣钦佩不已。父皇天威,确为社稷之福,亦是贞观券得以行销之基。” 他先是恭敬地肯定了李世民的威望,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儿臣近日反复思量,深感父皇常教诲‘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之圣意。” “信用之道,如水载舟,既可托举社稷,亦需细水长流,方能历久弥坚。” “前番五十万贯贞观券,因高句丽战事消息流传,市面便生波澜,价格起伏,人心惶惶。” “此非朝廷无信,实乃民间对朝廷偿付能力,于特定情势下,心存疑虑之自然反应。” “幸赖父皇圣明,果断推行新式农具,此务实利民之政,令天下人亲眼目睹朝廷非止有征伐之威,更有生养之德,创新之能,组织调度之高效。” “亲眼所见,胜于千言万语。民心遂安,信心乃复,贞观券市价方得回稳攀升。” 他巧妙地将贞观券的稳定归功于李世民“圣明决断”推行了务实政策。 既维护了父皇的颜面,又点出了关键——信心的恢复源于实际能力的展示,而非空泛的威望。 李世民听着,示意太子继续。 他倒要看看,这个儿子能说出些什么新花样。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收敛了方才对发行新债的乐观,露出倾听之色。 太子近来的变化他们有所察觉,但如此系统地在朝堂上阐述社稷之理,尚属首次。 “然,此番信心之修复,来之不易。” 李承乾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其根基,并非凭空而来。儿臣近日反复思量,观农具推广一事,偶有所得,或可解释其中关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言论。 “儿臣以为,朝廷信用之厚薄,其深层根基之一,在于一国‘百工之业’是否兴盛,其分工协作之网是否畅通高效!” “百工之业?” 李世民眉头微蹙,这个词并不陌生,但从未有人将其与“朝廷信用”直接挂钩。 殿内众臣也大多露出疑惑神情。 “正是。”李承乾迎向父皇和众臣探询的目光。 开始了他从李逸尘那里学来的、经过自己消化的阐述。 “请容儿臣以此次推广之新式曲辕犁为例,略作剖析。”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力量。 “此一农具,看似寻常,然其自无至有,直至分发至农户手中,牵扯之广,远超想象。” “其铁制犁铧,需上佳之铁。铁从何来?需矿工于深山开凿矿石。开矿需工具,需车辆运输,矿工自身需衣食住行。” “此便牵连到制造工具的工匠,提供运输的力夫,以及为其种植粮食的农夫,织造布匹的织女,建造屋舍的泥瓦匠。”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像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幅庞大而精密的画卷。 “矿石运出,需经冶炼。需建高炉,此需懂得垒砌的工匠。” “需木炭为燃料,此需炭工砍树烧炭。” “需经验丰富的炉工掌控火候。冶炼出生铁,质脆,需再经铁匠千锤百炼,或炒炼成钢。” “锻打需砧台,需鼓风,需淬火……每一环节,皆需专精之人。” 他开始引入核心概念。 (本章完) 第188章 这,才是治国之要义! 第188章 这,才是治国之要义! “再说木制犁辕、犁梢,需坚韧木料,需樵夫识别砍伐,需木匠依据图样锯、刨、凿、卯。木匠之工具,如锯、刨、凿,又需专门工具匠打造。” “铁木组合,需铁钉、铁箍,此又回至铁匠之工序。乃至固定用的绳索,若涉及皮革,则需屠夫、鞣皮匠……” 他一层层剥离,将一件农具背后牵连的矿工、炭工、铁匠、泥瓦匠、樵夫、木匠、工具匠、乃至更后端的农夫、织女、屠夫…… 如同串起一条无形的链条,清晰地展现在殿中每一位权贵面前。 “此尚只是制造一隅。” 李承乾稍作停顿,观察到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甚至有些茫然。 他们位居庙堂之高,何曾如此细致地思考过一器一物之来源? “图样设计,需精通算学、工笔之人。诏令传达,需驿卒奔波。” “各州府组织工匠,需吏员管理,需仓曹拨付钱粮物料。” “东宫派遣工匠指导,此等工匠本身,其技艺乃师承而来,其俸禄衣食,亦来自国库赋税,源于万民劳作……” 他将那张由无数陌生人、无数行业交织而成的、庞大而精密的协作之网,缓缓罩在了两仪殿的上空。 “由此观之,一件农具之成,实非工部一纸文书、若干工匠之力。” “其背后,是成千上万素不相识之人,各司其职,各精一艺,依靠市场交易、政令调配、技艺传承等诸多纽带。” “形成一种无形之秩序与协作,方能最终成器,惠及田垄。” 他总结道,语气凝重。 “此无数人基于精细分工,进行高效协作,以生产诸般物资、创造财富之体系,儿臣姑且称之为‘百工之业’之网。” “此网之疏密、之畅阻,直接关乎一国之物产能耐,关乎朝廷能否迅速有效地将良策化为实利,惠及于民!” 殿内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神锐利地盯着太子。 他隐约感觉到,太子这番话,触及了某种远比权术平衡更根本的东西。 房玄龄眉头紧锁,身为宰相,他自然知道国家运转需要各司其职。 但从未有人将这种分工协作,提升到“国力根基”、“信用基石”的高度来论述。 这视角太过新颖,也……太过真实。 高士廉、褚遂良等人亦是面露震惊,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 何曾想过,这“治国”之中,竟还隐藏着如此精微却至关重要的“工”之道理? 李积、程知节等武将,对经济之事不甚了了。 却也听懂了这农具背后牵扯之广,暗自咂舌。 他们只知打仗要粮草器械,却不知这器械来得如此不易。 李世民脸上的自得之色早已消失无踪。 他端坐御榻,面色沉静,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下意识握紧的御案边缘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动。 他原本以为,贞观券的稳定,是他天可汗威望的自然体现,是朝廷威信的必然结果。 他甚至已经准备顺水推舟,同意那二百万贯的新债发行,再次向天下展示他的掌控力。 可如今,太子却条分缕析地告诉他,信心的恢复,不是因为他的威望,而是因为成功推广了农具! 而推广农具的成功,又不是因为他的一道诏书,而是依赖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百工之业”之网的顺畅运行! 这无异于将他刚刚膨胀起来的自信,戳了一个窟窿!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在他心底滋生。 但他不能发作,因为太子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句句在理,更是将他捧在了“圣明决断”的高度。 李承乾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必须趁势将道理说透。 “故而,儿臣以为,前番贞观券之波动,根源在于高句丽战事引发了对朝廷未来偿付能力的疑虑,动摇了信用之基。” “而其回稳,核心在于新农具推广成功,向天下人展示了朝廷组织、调动、优化此‘百工之业’之网的卓越能力!” “此能力,便是创造财富、兑现承诺之能力的直接体现!” 他目光清澈,看向李世民,语气带着无比的诚恳。 “父皇,此能力,方是信用最坚实的根基所在!” “它建立在无数匠人之巧思、无数劳力之汗水、无数环节之顺畅衔接之上,非一日之功,需多年积累,细心维系。” “此次因一善政,加固此基,挽回信用,亦显父皇圣明。” 他话锋再次转向谨慎。 “然,若此刻不顾根基承受之限,贸然再发二百万贯巨债,周期长达五年。” “期间若高句丽战事迁延,耗费巨大?若天时不济,粮食减产?” “若此‘百工之业’之网因某些缘由出现阻滞?” 他每问一句,殿内众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届时,民间见此巨债悬顶,而朝廷创造财富、兑现承诺之能力或因故受挫,信心岂能不再次动摇?甚至崩塌?” “若信用根基动摇,非但此新债难以维系,恐连已发之贞观券亦受牵连,届时朝廷威信何存?” “父皇天威虽盛,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信用之水,若起波澜,恐非单纯威望所能轻易平息啊!” “儿臣非是质疑父皇威望,实是担忧朝廷信用若因过度透支而受损,未来若遇真正急需之时,再想借此工具汇聚民力,恐将难上加难!” “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基于‘百工之业’根基与信用关联之浅见,望父皇与诸公明察!” 李承乾言罢,深深躬身。 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在回荡着太子那番“百工之业”与“信用根基”的论述。 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心惊。 他们发现,自己过去对于国家威信、对于社稷之道的理解,竟是如此肤浅和片面! 原来,朝廷的威信,不仅仅是靠皇权、靠律法、靠军事,更是靠那无数细微处的高效协作与生产能力堆积起来的! 原来,那看似虚无的“信用”,背后竟有如此实在的根基! 而最让他们感到无地自容的是,他们方才,包括皇帝在内,都沉浸在威望带来的虚假繁荣中。 李世民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太子这番分析,如同将他从沾沾自喜的云端,一把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之前那番关于“慎独”、“以信立天下”的自谦,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空洞和可笑! 稳定债券的,不是他的天威,而是太子主导推广的农具所展示的朝廷实务能力! 而这能力,又根植于那个他平日并未太过在意的“百工之业”之网! 这等于说,这事儿从头到尾,跟他李世民的“威望”关系不大。 完全是太子在实务层面运筹帷幄的结果!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但他毕竟是雄才大略的君主,深知太子所言切中要害,无法反驳。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皆是震惊与恍然。 长孙无忌垂眸,掩去眼中的复杂。 房玄龄暗自点头,对太子的评价又上了一层。 高士廉、褚遂良等人则是额头微微见汗,方才他们可是附和了发行新债的。 寂静持续了良久。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必须说点什么来挽回一点帝王的颜面。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承认得太子的观点,等于否定了自己之前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日的威严与高远。 “为政者,确需深究事物之本源。信用基于实力,实力源于百业。善政可固本培元,增强信用,如这次农具推广。然……” 他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更具哲学高度的层面。 “然若是恶政,则如竭泽而渔,焚林而猎,足以摧垮这百业之基,耗尽民心信用,最终……国将不国!” 他提到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例子,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警示的意味。 “前隋炀帝,便是前车之鉴!其并非无威望,其初登基时,统御南北,威望何尝不隆?” “然其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耗尽文、炀两朝积累。” “大兴土木,开运河,修东都,役使民力过度。” “更兼吏治败坏,贪腐横行……此等恶政,岂非正是摧残‘百工之业’,透支朝廷信用之举?” “最终导致天下分崩,身死国灭!” “故而,朕常告诫尔等,要行仁政,要善政,要慎政!善政如甘霖,滋养万物,恶政如烈火,焚烧根基!” “这,才是治国之要义!” 李世民说完这番话,自觉找回了一些场子,目光扫过群臣,期待看到赞同与敬畏。 然而,殿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皇帝这番话,道理自然是金科玉律,放在平时,定会引来一片称颂,甚至被史官记录,流传后世。 但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说出来,却总让人觉得……有些突兀,有些牵强,甚至有些……刻意。 仿佛是为了掩饰方才的难堪,而强行将话题拔高到另一个层面。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陛下这是在强行挽尊? 他们只能纷纷躬身,口称:“陛下圣明,臣等谨记。” 只是那声音,比起方才讨论发行新债时,少了几分热切,多了几分复杂。 所有人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今天这场朝会,真正闪耀的的是提出那振聋发聩的“百工之业乃信用根基”之论的太子李承乾。 而陛下,虽然最后总结陈词依旧高屋建瓴,但明眼人都知道,在具体的洞察和信用本质的剖析上,陛下……被太子比下去了。 李世民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那股憋闷感更重了。 他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 “发行新债之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落寞。 众臣依序退出两仪殿,不少人离去时,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那位身形并不挺拔,甚至有些跛足的太子身上停留片刻。 李承乾默默行礼,最后一个缓缓退出大殿。 两仪殿内。 侍立的宦官宫女早已被李世民挥退,此刻殿中只剩下他一人。 先前朝堂上那番激烈却无声的交锋,此刻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脑海。 李承乾那张沉静而恳切的脸,那些条分缕析、剥茧抽丝般的言论,一句句,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百工之业”、“分工协作”、“信用根基”、“创造财富之能力”……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无法反驳的道理。 他原本以为,贞观券的稳定,是他励精图治十数载、威加海内所自然积累的威望体现。 是朝廷强大实力不言自明的象征。 他甚至已经准备欣然接受唐俭等人的提议,借此“良机”再发巨债,进一步彰显他的掌控力与大唐的昌盛。 可太子……太子却用最平静的语气,最严谨的逻辑,将这份他引以为傲的“威望”表象,撕开了一个口子。 稳定债券的,不是他李世民的赫赫威名,而是那看似不起眼的农具推广。 而农具推广的成功,背后依靠的,又是那个他平日虽知存在、却从未深思其巨大能量的“百工之业”之网!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是恼怒吗? 有一点。被自己的儿子,在满朝重臣面前,以一种近乎“教导”的方式,指出了认知的盲区,揭穿了自以为是的光环。 但这股恼怒,却如同无根之火,刚燃起一点苗头,便被更强大的理性与事实浇灭。 他无法对太子的言论本身发火。 因为太子说得对! 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每一环都逻辑严密。 那“百工之业”是信用根基之论,如同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让他看到了治国理政中一个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层面。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番见识,已然超出了绝大多数朝臣,甚至……也包括他自己。 正是这种“不得不承认”,让他更加懊恼。 他想起了之前太子几次三番在他面前提及“信用”二字,他虽未全然忽视,却也没有足够重视。 原来,太子早已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而自己,却还沉浸在威望带来的虚幻满足之中。 “信用……百工之业……” (本章完) 第189章 竟然又是他? 第189章 竟然又是他? 李世民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 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御阶之下,仿佛还能看到太子方才站立的位置。 太子近一年来的变化,他心知肚明。 从最初的诛心之论,到博弈权衡,再到债券盐策,乃至今日这石破天惊的“百工之业”论…… 这一套套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核心的学问,绝非太子凭空所能悟得。 那个隐藏在东宫阴影里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涌上心头。 如此大才,为何偏偏选中了承乾? 为何不来辅佐于朕? 难道朕是那不能容人、不能纳谏的昏聩之君吗? 若此人能在朕身边,将这些道理早早剖析明白,朕何至于今日在满朝文武面前,显出这般……这般见识不及太子之窘态? 他李世民,自诩雄才大略,从谏如流,开创贞观之治,文治武功皆堪彪炳史册。 如今,却在一个关乎国本的社稷认知上,被自己的儿子比了下去。 而这一切,竟是因为一个不肯为他所用的“高人”!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因这口闷气而微微起伏。 殿内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稍稍压下了那份燥热与憋屈。 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些空置的臣工站位—— 长孙无忌、房玄龄、唐俭、高士廉…… 这些平日自诩精明干练、老成谋国的重臣,方才不也一样吗? 他们同样被太子的言论所震动,同样露出了恍然与惊愕之色。 在太子抛出那“百工之业”之论前,他们不也和自己一样,盲目乐观地认为可以凭借朝廷威信再发巨债吗?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那强烈的羞恼,竟奇异地淡化了一丝,甚至生出了一点点难以启齿的慰藉。 幸亏……幸亏这次丢脸的,不止是朕一人。 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自命不凡的股肱之臣,不也一同被太子这新颖而犀利的理论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才他们那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竟让李世民感到一种近乎平衡的微妙心理。 至少,这证明并非是他李世民一人孤陋寡闻。 而是整个朝廷顶层,对于这社稷运转、信用根基的认知,都存在巨大的盲区。 太子的脱颖而出,反而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警钟,敲在了所有沉浸在传统治国思路中的当权者头上。 他缓缓靠向御座后背,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上面。 时间悄然过了一个月。 两仪殿,檀香袅袅。 李世民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河北道粮储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王德垂首趋步入内,手中捧着一份加急的密报,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陛下,工部段尚书有紧急呈报。” 李世民抬眸,语气平淡:“讲。” 王德深吸一口气,言语清晰却难掩激动。 “将作监丞赵铁柱之子,赵小满,于今日午后,在宫外匠作营演示了一样新造马具……” “据现场监看之人口述,此物……功效惊人,或可……或可极大提升骑兵战力与驯养效率。” “马具?” 李世民眉头微动,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能让内侍省如此失态的,绝非寻常改良。 “何种马具?功效如何惊人?” “回陛下,为一钉于马蹄底部之铁片,名曰‘马蹄铁’。据称可有效保护马蹄,减少磨损,尤其利于崎岖石路、长途奔袭。” 王德语速加快,显然自己也深受震撼。 “什么?”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他自幼习武,戎马半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保护马蹄,意味着战马服役年限延长。 意味着可以选择的进军路线更多,意味着后勤压力减轻! 以往虽有“马靸”或“马舄”这类皮革或织物制成的蹄套,用于长途行军或恶劣地形,但非永久钉固,效果远不及此。 “消息可确实?”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千真万确!赵小满当场演示,数名老练骑手试用后,皆惊叹不已!” “段尚书已命人封锁现场,并令赵小满父子及一应器物,即刻前往北苑皇家马场等候陛下圣览!” “备马!去北苑!” 李世民毫不犹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必须亲眼看看,亲手试试!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正听着窦静汇报西州之事,一名东宫侍卫长快步而入,低声在他耳边迅速禀报了几句。 李承乾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此言当真?马蹄铁……?” 他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虽因足疾不善骑射,但身为储君,岂能不知兵事? 侍卫长描述的效果,让他瞬间明白了这样小东西蕴含的巨大能量。 “备辇!去北苑马场!” 他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激动,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赵小满…… 他是先生教导的那个工匠之子! 也算是他的师弟。 先生竟连这等奇思妙想也能点拨出来? 北苑马场。 李世民一身利落的骑射服,站在场地中央,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那匹被装上马蹄铁的御马“飞白”。 马蹄上钉着的弧形铁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陛下,此物……”负责马场的太仆寺少卿还想解释一下用法。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亲自检查了马蹄铁的固定。 然后,他抓住马鞍,左脚熟练地踩入马镫,用力一蹬——身体稳稳地翻身上马! 双脚踏实的踩在马镫上,他轻轻一夹马腹。 “飞白”缓缓起步。 李世民先是让马慢走,感受着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哒哒”声。 随后,他催动马匹,开始小跑,加速! 场地边缘特意铺撒了一片碎石区域。 若是往常,战马踏足此地,必然会因刺痛而显得犹豫、步伐紊乱。 然而此刻,“飞白”奔跑其上,只是蹄声变得更为响亮密集,速度却丝毫未减,马身也异常平稳! 李世民心中大定,猛地一抖缰绳,喝道:“驾!” “飞白”如同离弦之箭,在宽阔的马场上狂奔起来。 李世民伏低身体,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尝试着做出劈砍、拉弓的动作模拟——得益于马蹄铁带来的稳定奔跑姿态,马匹的操控似乎也更为得心应手! 以往战马在高速奔跑于恶劣路况时,骑手需分心控马,如今马匹自身更稳,骑手更能专注于战术动作! 他纵马在场上绕行数圈,甚至刻意冲向一些小的土坎、沟渠,马匹跨越得轻松而稳健。 那种长途奔袭时对马匹蹄部保护的安心感,那种恶劣路况下依旧能保持速度与稳定的掌控感,让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纵横沙场的岁月。 “哈哈哈!好!好!好!” 畅快淋漓的笑声在马场上空回荡。 李世民心中的阴郁和这几日因朝务带来的烦闷,在这风驰电掣的狂奔中彻底烟消云散。 他勒住马,抚摸着“飞白”汗湿的脖颈,眼中尽是狂喜和赞叹。 就在这时,李承乾的步辇也抵达了马场边缘。 他被人搀扶着走下辇车,正好看到李世民策马狂奔、意气风发的那一幕。 他的父皇在马背上身形矫健,控马自如,那豪迈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李承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那样神奇马具带来军事变革的震撼,有对父皇雄姿的仰慕。 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针扎般的酸涩和无比强烈的渴望。 他也想那样!想那样无拘无束地策马狂奔,想那样感受风的力量,想那样……像一个健全的、强大的储君,乃至帝王!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先生教授的那些锻炼肢体、缓解旧疾疼痛的法子,必须更加坚持! 总有一天,他也要像这样,纵马驰骋! 李世民心满意足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兴奋之色。 他拍了拍“飞白”,对太仆寺官员吩咐道。 “此马好生照料!这样器物,即刻起严密看守,相关匠人一律暂不得与外界接触!” “臣遵旨!” 李世民目光扫过,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承乾,并未多言,转身便登上了御辇。 “回宫!传赵铁柱、赵小满父子,两仪殿见驾!” 两仪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赵铁柱和赵小满父子二人跪伏在殿中,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赵铁柱额角见汗,赵小满更是头也不敢抬,只觉得御座上传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平身吧。”李世民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谢陛下。” 父子二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旧垂着头。 “赵小满,”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小却眼神清亮的孩子身上。 “朕听闻,你造出了了一样了不得的马具。马蹄铁。告诉朕,你是如何想到要造这样东西的?” 赵小满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恩师平日的教导,组织着语言,声音虽带着少年的稚嫩,却尽力保持清晰。 “回……回陛下。小的……小的在恩师教导下读书识字时,恩师曾言,世间万物,皆有其理,知其理,便可加以利用,造福于人。” “恩师……恩师曾以人需穿鞋履保护双足、行路安稳为例,讲解‘防患于未然’的道理。” 他顿了顿。 “小的……小的后来观察宫中之马,见其蹄甲虽硬,但奔走于碎石硬地,日久亦会磨损、开裂,甚至……甚至染病废弃。” “便……便想到,人无鞋履,赤足行于荆棘,必然痛苦难行。” “那马……马儿是否也可为其‘双足’穿上‘铁鞋’,加以保护?” “于是……于是便试着画了图样,求阿耶和将作监的叔伯们帮忙打制……” “好!好一个‘人穿鞋’!” 李世民抚掌赞叹,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源于生活观察,又经过思考提炼,绝非凭空妄想。 这赵小满,确实是个有灵性的匠才! “赵铁柱,你教子有方啊。” 李世民看向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赵铁柱。 赵铁柱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哽咽。 “陛下谬赞!小人……臣不敢居功!全是太子殿下恩典,提拔臣,小儿……小儿更是蒙李师不弃,悉心指点,才有今日些许微末之思!”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对父子他确有印象。 当初太子力排众议,将一名普通铁匠擢升为将作监直官,还在朝中引起过一些非议。 如今看来,太子倒是颇有识人之明。 “嗯,太子确有识人之明。” 李世民淡淡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锐利地看向赵小满。 “赵小满,朕问你,教你读书识字、授你这些道理的恩师,究竟是何人?” 赵小满抬起头,脸上带着纯粹的尊敬,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是东宫司仪郎,李逸尘,李师。” “李逸尘……”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他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片刻,他想起来了! 前些时日,太子整顿东宫文书,提高效率,采用“分类归档”之法,据奏报便是由此人提出并推行。 当时他觉得此法甚好,还特意将李逸尘叫来,在两仪殿中推行了此法。 他还嘉奖了其父李诠,将其擢升御史。 竟然又是他? 一个东宫小小的司仪郎,先是提出了精妙的文书管理办法,如今,竟然又间接点拨出了足以改变骑兵格局的神奇马具? 李世民靠在御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铁柱和赵小满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知道了。你二人下去吧。赵小满献器有功,赏绢百匹,金十斤。” “谢陛下隆恩!” 赵铁柱拉着儿子,激动地叩首谢恩,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两仪殿。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李逸尘……”他再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本章完) 第190章 是陛下另外安排了人手? 第190章 是陛下另外安排了人手? 过往的调查资料迅速在他脑中闪过。 陇西李氏边缘支脉,家道中落,其父李诠之前不过是国子监一介清贫博士。 李逸尘本人入东宫三年,表现平平,几无建树,唯一值得说道的便是近半年似乎得了太子些许青眼。 无论是其出身,还是其过往经历,都绝无可能孕育出那等能教授权衡、信用乃至点拨出马蹄铁这等奇思妙想的学识。 “绝不可能是他本人。” 李世民笃定地想。 那等高人,必然是经历非凡、学识渊博、隐于幕后之辈。 岂是李逸尘这样一个年轻、资历浅薄、过往毫无亮眼之处的小官所能冒充? 但,若说他与高人全无关系,眼下这接二连三的迹象又作何解释? 文书管理之法或可说是灵光一现。 但那赵小满,一个工匠之子,若非有人系统性地教导其识字明理,灌输格物致知的思想,岂能由“人穿鞋”联想到“马穿铁鞋”? 并最终弄出这马蹄铁? “唯一的解释,”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便是此子与高明后那位真正的高人有所接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 李逸尘身份低微,不引人注目,且身处东宫,正是最合适的棋子! 想到这里,李世民立刻沉声唤道:“王德。” “传李君羡即刻来见朕。”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遵旨。” 王德躬身应道,快步退出殿外传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君羡便步履沉稳地走入两仪殿。 “臣李君羡,参见陛下。” 李君羡以礼参拜。 “平身。”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李卿,朕有一事交予你去办,需绝对隐秘。” “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李君羡站起身,垂手肃立。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朕要你严密监视东宫司议郎李逸尘。朕要知道,他平日除了在东宫当值,还去往何处,接触何人,与谁交往密切。” “尤其是休沐之日,他的一举一动,都给朕查清楚!” “还有,那个将作监直官赵铁柱之子赵小满,他在李逸尘处究竟学了些什么?” “是何时开始学的?学了多久?内容为何?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李君羡心中凛然,陛下竟然要对一个东宫小官动用如此手段? 但他面上毫无异色,立刻躬身领命。 “臣明白!定会安排得力人手,不留痕迹,将此事查探清楚。” “记住,”李世民强调道。 “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打草惊蛇。朕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线索,不是打草惊蛇后的残局。” “臣遵旨!定会小心行事。” 李君羡再次保证,随后在李世民的示意下,悄然退出了两仪殿。 看着李君羡离去,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相信李君羡的能力,只要那高人与李逸尘有接触,就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时间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流逝。 朝堂上因新债之事引发的波澜似乎已经平息。 农具推广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贞观券的价格稳中有升。 一切看起来都回到了正轨。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一封来自辽东的加急密报,让朝堂震动。 密报是经由特殊渠道,率先送入东宫的。 当时李承乾正在显德殿内,与窦静商议西州债券后续的一些细节问题。 当那名风尘仆仆、面带疲惫却眼神亢奋的信使,将密封的铜管呈上时,李承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挥退了窦静,独自在殿内。 撬开了铜管上的火漆,取出了里面卷着的薄绢。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李承乾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在殿内激动地踱步。 密报上的信息很简单,却字字千钧。 潜入高句丽境内的“奇兵”小队,在陈镇的指挥下,历经艰险,成功锁定并突袭了高句丽境内几处重要的粮草囤积点。 其都城外一处由泉盖苏文亲信把控的大型粮仓,以及分散在边境地区的数个中型粮库。 其中包括以盐换粮的粮食储存地。 行动极其隐秘且迅猛,利用火油等物,将囤积的粮食焚毁大半! 更令人振奋的是,小队还在混乱中,成功刺杀了泉盖苏文麾下两名负责粮草督运的心腹将领! 报告中提及,大火映红了高句丽部分城镇的夜空。 粮仓被焚的消息根本无法掩盖,迅速在高句丽境内传开。 原本就因为雪花盐换粮而略显紧张的民间存粮,瞬间被恐慌情绪点燃。 高句丽国内几个重要城镇已出现多起抢粮事件,粮价飞涨,且有价无市。 民间一片哀嚎,怨声载道! 李承乾反复看了三遍密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 “好!陈镇!好样的!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将士,都是好样的!孤定要重重犒赏他们!” 他之前虽然听从了李逸尘的建议,派出了这支小队,也寄予了期望。 但内心深处,对于这支仅有两百人、深入敌后的小队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其实是存有疑虑的。 毕竟,高句丽并非毫无防备之国,泉盖苏文更是以凶悍狡诈著称。 他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制造一些混乱,烧掉部分粮草,扰乱一下对方的后方。 然而,现实的结果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估计! 焚毁多处关键粮仓,刺杀敌方重要将领,直接引发了高句丽境内的粮荒和民乱! 这简直是颠覆性的战果! 狂喜之后,李承乾迅速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必须立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禀报父皇! 这不仅是一份赫赫战功,更是证明他之前决策正确、证明这支“奇兵”价值的最佳机会! 也能让父皇对即将到来的春季攻势,拥有绝对的信心!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备辇,手持密报,径直前往两仪殿求见。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听闻太子紧急求见,便宣了他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平身。”李世民放下朱笔,看向儿子。 “高明,何事如此急切?” “父皇,辽东密报!” 李承乾双手将那份密报高举过顶。 “儿臣之前派遣潜入高句丽的小队,已传回捷报!” 王德上前接过密报,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密报,展开浏览。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渐渐挑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 当看到“焚毁粮仓多处”、“引发民乱抢粮”、“粮价有价无市”以及“刺杀泉盖苏文心腹将领”等字眼时,他拿着密报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放下密报,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承乾。 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上面所奏,俱是实情?” “回父皇,此乃儿臣安排的特殊渠道传回,定绝无虚假!” 李承乾语气斩钉截铁。 “陈镇等人,确已立下奇功!”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急剧闪动。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过于震撼的消息。 当初太子提出要训练一支精干小队潜入高句丽进行破坏时,他虽未明确反对,但也并未抱太大期望。 更多的是抱着让太子试一试、历练一番的心态。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战争的胜负取决于正面战场的实力较量,取决于统帅的谋略、大军的士气、粮草的充沛。 这种小股部队的敌后破坏,或许能起到一些骚扰作用。 但绝不可能对战局产生决定性影响。 然而,眼前这份密报,彻底颠覆了他的这一认知! 焚毁粮草,直接动摇了高句丽维持战争的根本! 引发民乱,更是从内部瓦解其统治秩序! 刺杀将领,打击其指挥系统!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高句丽还未与大唐主力交锋,后方已然陷入了混乱和虚弱之中! 这效果,岂止是骚扰? 这简直是掐住了泉盖苏文的命脉! “两百人……仅凭两百人……” 李世民低声喃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拿起那份密报,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回想起太子当初阐述这支小队作用时提到的词,当时听起来还有些玄乎。 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精准! 这背后的谋划眼光,何其毒辣!何其精准! 这绝非常规的军事思维! 通过这支小队,将这种全新的、高效的战法应用到了实战之中,并且取得了如此辉煌的、堪称奇迹的战果! 李世民感到一阵心惊,同时,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兴奋也随之涌上心头。 高句丽后方如此大乱,粮草紧缺,民心浮动,军心必然受影响。 这对于即将在开春发动攻势的大唐主力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敌方未战先乱,此消彼长,大唐获胜的把握,何止增加了五成?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 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振奋笑容。 “高明,你此次……立下大功了!这支小队,当记首功!”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赞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儿子,不仅在财政、政务上给了他太多惊讶。 如今在军事谋略上,竟然也展现出了如此惊人的、迥异于常人的眼光和魄力!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他背后那若隐若现的“高人”脱不开关系。 “此乃父皇洪福齐天,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 李承乾压下心中的激动,谦逊地回应。 但他知道,父皇此刻的赞赏是发自内心的。 “你不必过谦。”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 “高句丽经此一击,已是元气大伤,内部必生裂隙!此乃天赐良机!” “太子,要犒赏此次所有立功将士,家属亦加倍抚恤!” “儿臣遵旨!”李承乾躬身领命告退。 随即,李世民将朝堂重臣招来商议高句丽之事。 李世民端坐于上,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刚刚被紧急召来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唐俭、高士廉。 “召诸位爱卿前来,是有关于高句丽的最新情况。”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 高句丽,是当前朝廷的头等大事,任何风吹草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据刚刚得到的密报。”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众人,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高句丽境内,近日接连发生巨变。其境内多处重要粮仓,突遭焚毁,损失惨重。” “其国内,已出现大规模抢粮风潮,民间存粮急剧消耗,粮价飞涨,乃至有价无市。”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座诸人的耳中。 他没有提及消息来源,更没有提及太子以及那支秘密小队。 只将结果平铺直叙地陈述出来。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叙述,却在几位重臣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指骤然停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粮仓被焚?民乱抢粮? 这……这绝非寻常变故! 虽然朝廷已经开始了对高句丽采取行动,但据他所知目前只是达到了以盐换粮的地步。 陛下消息如此灵通,甚至快过了朝廷常规的边报速度…… 而且,陛下言语间对此事似乎并无太多意外。 房玄龄抚须的手也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他同样瞬间意识到了这消息背后的不寻常。 这等手段,狠辣、精准,直击要害,绝非高句丽内部势力所能为,也更不可能是巧合。 是陛下另外安排了人手? 还是……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太子的身影。 (本章完) 第191章 也是风险最高的道路。 第191章 也是风险最高的道路。 近一年来,太子在诸多事务上展现出的行事风格,与此事隐隐有着某种相似的气息。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御座上的李世民一眼。 更让他确信,此事必然与东宫脱不开干系。 陛下不说,是在维护太子? 还是另有考量? 李积则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作为武将,他更直接地感受到了这消息带来的军事上的巨大机遇。 粮草被毁,民心惶惶,将领被杀…… 这意味着高句丽的战争潜力被大幅削弱,后方陷入混乱! 这是千载难逢的进攻机会! 他几乎要立刻出声请战,但看到身旁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沉静的神色,又将话暂时压了回去。 唐俭和高士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茫然。 他们负责邦交、财政,对于这等雷霆万钧的破坏性行动,感受更为直观,同时也更觉突兀。 是谁,有能力在泉盖苏文严加控制的腹地,完成如此惊人的一击? 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并试图理清其背后的脉络以及对自己所负责领域的影响。 良久,长孙无忌率先开口,他声音沉稳,带着一贯的谨慎。 “陛下,此消息若属实,则高句丽局势已发生根本性逆转。其国内根基动摇,军心民心必然涣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世民的神色。 “臣以为,既然高句丽已自乱阵脚,我大唐或可暂缓即刻出兵之议。” “可令边军加强戒备,持续施压,同时继续辅以分化瓦解之策。” “待其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国力耗尽,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届时再传檄而定,岂不更显陛下天威,更省我大唐国力?” 他的话语听起来是从国家利益角度出发,力求稳妥,减少损耗。 但内心深处,他想到的却是另一层。 若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将是何等巨大的政治声望? 足以证明当前朝廷政策的正确性,证明以陛下为核心的统治集团的英明。 届时,朝廷威信、信用将臻至顶峰,之前因高句丽战事流言而一度受挫的债券信用将彻底稳固,甚至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莫说二百万贯,便是发行更多债券,也必是应者云集,水到渠成。 反之,若此刻急于出兵,战事一起,消耗巨大,胜负难料。 万一有所拖延或挫折,必然会影响民心,动摇刚刚恢复的债券信用。 在长孙无忌看来,确保债券体系顺利运行是当务之急。 为朝廷开辟这条新的、相对独立于传统赋税的钱粮渠道,其长远战略意义,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一时一地的军事征服。 他隐约感觉,太子背后那套关于“信用”的学问,正在悄然改变权力运行的规则。 他必须确保关陇集团、确保自己在这一新规则下依然占据有利位置。 而“不战而胜”无疑是最符合这一目标的结局。 房玄龄微微颔首,接口道:“辅机所言,老成谋国。” “高句丽经此重创,已如瓮中之鳖。我大军若即刻压境,反而可能促使其内部暂时团结,负隅顽抗。” “不如以静制动,外示以威,内施以间,待其自溃。” “如此,既能毕其功于一役,又可最大限度保全我将士性命,节省国库开支。” “且……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以威德服之,则善莫大焉。” 房玄龄的思考与长孙无忌有相似之处,但角度略有不同。 他作为宰相,更着眼于全局和长远。 他也看到了“不战而胜”对巩固朝廷信用、稳定国内经济的巨大好处。 同时,他也考虑到,若强行发动灭国之战,即便胜利,战后如何治理高句丽这片土地,也将是巨大的难题。 需要投入无数人力物力。 若能通过压力使其内部分化瓦解,最终以相对温和的方式纳入大唐体系。 或是扶植亲唐政权,无疑是成本更低、后患更小的选择。 太子那日关于“百工之业”与“信用根基”的论述,让他更加意识到维持国内稳定、持续发展的重要性。 一场大规模战争的消耗,很可能打乱这一进程。 李积听着两位文臣首领的意见,眉头紧紧皱起。 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向李世民拱手,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 “陛下!臣以为,长孙司徒与梁国公所言,虽有其理,但未免过于持重!” 他目光炯炯,语气急切。 “高句丽如今确是内乱,但泉盖苏文乃枭雄之辈,其掌控力犹在。” “若给予其喘息之机,未必不能稳住局面,甚至与我大唐长期对峙。”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固然是上策,然此策耗时日久,变数太多!” “谁能保证高句丽内部不会出现转机?谁能保证不会有外部势力插手?” 他向前一步,语气更加坚决。 “如今敌方粮草被毁,民心惶惶,军心动摇,正是士气最为低落之时!” “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我大唐兵精粮足,将士求战心切,正应趁此良机,挥师东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高句丽!” “唯有彻底将其征服,才能真正永绝后患,彰显我大唐赫赫军威!” “若拖延时日,待其恢复些许元气,则我师老兵疲,胜负犹未可知矣!” 李积的思维是纯粹的军事逻辑。 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抓住敌人最虚弱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他仿佛已经看到唐军铁骑踏破高句丽城池的景象。 在他看来,只要打了胜仗,开疆拓土,缴获战利品,朝廷威信自然如日中天。 届时发行债券只会更加容易。 发更多的债券就有更多的钱粮。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平定高句丽后,可以利用缴获和新的威慑力,顺势西进打击西突厥,或者北伐薛延陀。 彻底奠定大唐在东亚的绝对霸权。 军事胜利,是解决一切问题、实现一切目标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基石。 唐俭看了看争论的双方,谨慎地开口道:“陛下,李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战机确是可贵。” “然则,大军一动,钱粮消耗巨大。” “去岁发行之贞观券,刚刚稳定,若战事迁延,恐再生波折。长孙司徒与梁国公之策,若能成功,于国于民,确是大善。” 高士廉也点头附和。 “正是此理。不战而胜,最利民生,亦最利稳固当前朝廷信用局面。” 争论的焦点,似乎不知不觉地从“如何最好地解决高句丽问题”,转向了“何种策略更有利于维持和提升朝廷信用,以便顺利发行债券”上。 文臣们更多地着眼于国内稳定和那条新开辟的财政命脉,而李积则坚信军事胜利是一切的前提。 李世民端坐其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臣子们的争论。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着。 对于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之策,他心中并非完全不认同。 这确实是兵家上策,若能实现,无疑是证明他李世民德威远播的绝佳例证。 这对他个人青史留名的追求,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但是,李积的话同样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 战机难得,泉盖苏文并非庸才,给予对方时间,就是给自己增加风险。 他李世民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侥幸和等待,而是抓住机会,果断出击! 玄武门如此,平定天下诸多对手亦是如此。 他骨子里流淌的是开拓者和征服者的血液。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份超越前朝、完成前隋未能完成之事业的强烈渴望,在此时熊熊燃烧起来。 “不战而胜”固然好听,但哪里比得上真刀真枪、踏平敌国都城、将高句丽之地彻底纳入大唐版图来得痛快? 来得功业彪炳?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征服,是无可争议的胜利。 是让后世史书浓墨重彩书写他李世民如何解决了前朝帝王们都未能解决的东北边患! 至于债券……李世民的想法与李积有相似之处。 他认为,只要自己御驾亲征,取得决定性的军事胜利,那么朝廷的威信将达到顶峰,届时别说二百万贯,就是更多,天下人也只会踊跃认购。 信用,在绝对的实力和辉煌的胜利面前,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他之前的认知被太子动摇,但内心深处,他依然相信自己的威望和军事胜利才是最终的决定性力量。 殿内的争论还在继续,长孙无忌引经据典,阐述“不战而胜”的种种好处,尤其是对“民心”、“信义”的凝聚。 房玄龄则从国力消耗、战后治理等实际角度补充。 李积则反复强调战机的紧迫性和军事解决的彻底性。 李世民看着他们,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争论声立刻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皇帝身上。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高句丽内乱,确是天赐良机。然则,朕亦赞同李卿之言,战机稍纵即逝,不可过于托大,寄望于敌人自溃。”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已经看到了辽东的战场。 “朕意已决。开春之后,按原定计划,发兵东征!” “各部需加紧准备,粮草军械,务必充足。朕要的,不是僵持,不是等待,而是犁庭扫穴,一举平定高句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唯有如此,方能彻底解决此患,扬我大唐国威!至于其他……”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待得胜还朝之日,天下归心,朝廷威信自然无双,届时何愁大事不成?” 这话,既是定调,也隐隐是对文臣们担忧债券问题的一种回应。 在他心中,军事征服的功业,是压倒一切的目标。 “陛下圣明!” 李积率先躬身,声音中充满了振奋。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更深沉的思虑。 他们知道,皇帝决心已下,无可更改。 两人亦随之躬身:“臣等遵旨。” 只是,在低头的那一刻,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陛下选择了最直接、也是风险最高的道路。 这条路若能迅速成功,自然一切好说。 但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而房玄龄,则已经开始默默思考。 如何在皇帝决意开战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调配资源,稳定后方,确保那条新生的“债券”命脉,不至于受到战事的太大冲击。 两仪殿的议事结束了。 白骑司班房。 皇帝最后那句“绝不可打草惊蛇”犹在耳边,李君羡深知此事关乎东宫,关乎那个至今隐于迷雾中的“高人”。 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他命人整理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李逸尘及其家世的官方文书与档案。 首先呈到李君羡案头的,是关于李诠的卷宗。 李诠,陇西李氏丹杨房人。 其父曾官至沧州别驾,算是这一支脉最后的高光。 自其父致仕,家族再未出过显赫人物,人脉渐断,家道不可避免地滑落。 在讲究门第阀阅的长安,这样的李氏旁支,与寒门已无太大区别。 仅靠着“陇西李氏”这块日渐斑驳的招牌,维系着最后一丝士族的体面。 李诠本人,官居正七品御史。 之前是国子监从八品博士。 这是个清贵之职,每日与经史子集为伴,若论学问根基,或许扎实,但于权柄、于实利,却是没有半点关系。 俸禄微薄,需得依靠祖上留下的些许田产租金,方能勉强维持一个官员家庭不至于太过窘迫的用度。 档案记录显示,李诠在国子监任职近二十年,从未与人发生过争执,考评多为中平,无突出政绩,亦无任何过错。 同僚对其评价,多是“谨厚”、“寡言”、“勤勉本分”。 这是一个被岁月和现实磨平了棱角,在权力边缘谨小慎微求存的典型底层文官形象。 李君羡合上关于李诠的卷宗,心中已勾勒出这位父亲的画像。 一个能力平庸、安分守己的读书人,最大的野心与寄托,恐怕全系在了儿子李逸尘身上。 (本章完) 第192章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第192章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随即,他调阅了李逸尘入选东宫伴读的记录。 大唐东宫伴读,虽品阶不高,却非等闲可得。 需才学通过考核,家世亦需“清流官宦之后”。 李逸尘的“陇西李氏”身份,恰好满足了这最低的门槛。 记录显示,三年前,十八岁的李逸尘通过了东宫设置的考核,其成绩位列中游,不算出众,但也合乎标准。 然而,李君羡在翻阅相关度支档案的零散记录时,发现了一处细微的痕迹。 大约在李逸尘入选前后,其父李诠名下的一处位于长安近郊、约五十亩的良田被秘密变卖。 买主似是陇西李氏主家的一位管事。 同时,李诠还曾向国子监同僚短暂借贷过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不久后便还清。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 为了儿子能得到这个伴读的职位,李诠倾尽了一半的家财,并很可能通过家族中某些管事的门路,进行了打点和运作。 这在当时,对于李诠这样的家庭而言,无疑是一场倾尽所有的豪赌。 他将家族重返荣耀的最后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李君羡又调阅了东宫内陇西李氏丹杨房籍官员的记录。 确实有数位官职从詹事府主簿到率更寺丞不等族人供职东宫。 品阶皆高于李逸尘的伴读之职。 李逸尘在其中,无论从官职、年资还是日常表现看,都处于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 为进一步确认,李君羡派出了两名经验老到的属下,分别接触了李逸尘幼年的启蒙先生以及几位仍在长安的少时同窗。 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 李逸尘少年时确比常人聪颖些,读书用功,但绝非什么惊才绝艳、过目不忘的神童。 性情偏静,不喜争斗,与同龄人交往也不算活跃。 启蒙先生捻着胡须回忆半晌,最终肯定地说:“此子循规蹈矩,能守成,非开拓之才。” 至此,李君羡对李逸尘及其家世的初步调查告一段落。 结论清晰。 李逸尘出身一个日渐没落的士族边缘家庭,其父为其谋得东宫伴读一职,指望其光耀门楣。 而李逸尘本人,入东宫三年,表现平平,才能中庸,背景干净得近乎透明。 从任何角度看,他都与那个能搅动风云、教授太子惊世学问的“高人”相去甚远。 接下来,李君羡将目光投向了赵铁柱、赵小满父子。 他调阅了将作监的匠籍档案。 赵家的情况,是典型的唐代官府工匠世袭模式。 隋唐时期,工匠身份有官匠、民匠之分。 官匠隶属少府监、将作监等机构,身份世袭,编入特殊户籍,不得随意脱籍改业。 他们定期为官府服役,承担宫廷、官府所需的建筑、器物、军械等制作任务。 服役期间可获得微薄报酬或口粮,但主要生活来源仍需依靠自身的民间经营或授田,负担沉重。 档案记载,赵铁柱的祖父,在前隋大业年间便已在将作监下属的工坊担任工匠伙计。 属于最早一批被纳入官匠体系的家传匠户。 其父承袭父业,技艺精熟,尤擅铁器锻打。 到了赵铁柱这一代,依旧是子承父业,在将作监挂名服役。 赵铁柱继承了家传的手艺,在铁器锻造上颇有火候,但因不善钻营,家境一直清贫。 在将作监也始终是个埋头干活的普通匠人,未能获得“直官”之类的管理职位。 唐代将作监的工匠体系庞杂。 除少数技艺高超的杰出匠人可享受官员待遇外,绝大多数匠户地位低下,生活困苦。 他们不仅要完成官府的徭役性劳作,往往还需自行设法弥补生计。 赵家便是这庞大底层匠户的缩影。 赵小满,作为赵铁柱的独子,自出生起,他的名字便注定要登记在匠籍之上。 未来几乎必然要接过父亲的工具,成为一名官匠。 他们的境遇转变发生在约大半年前。 太子李承乾开始涉足工部及将作监事务,推行了一系列旨在提高效率、鼓励实务的政令。 其中一条,便是打破部分资历限制,擢拔有真才实学的工匠担任基层管理职务。 正是在这股风潮下,技艺扎实、为人本分的赵铁柱被太子属官发现,破格提拔为将作监丞。 虽品阶低,却意味着身份的改变和俸禄的增加,对赵家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恩惠。 而赵小满,也因其在工匠手艺上展现出的、远超同龄人的灵性,从而获得了跟随东宫属官读书识字的机会。 这个属官,便是李逸尘。 李君羡仔细核对了时间线,赵铁柱的提拔、赵小满开始跟随李逸尘学习,都与太子开始着力经营工部、显德殿听政的时间点吻合。 这更像是一系列由太子主导的、旨在培养自身势力的政治举措中的一环。 李逸尘在其中,扮演的似乎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角色。 尽管初步判断李逸尘嫌疑不大,但皇帝的旨意必须执行彻底。 李君羡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个赵小满。 他并未选择在将作监或赵家,而是命人将赵小满带到了他所在衙署的一间偏室。 这里气氛肃穆,与匠作营的嘈杂迥异,能给人无形的压力。 赵小满被带进来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一丝不安。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手上还有新近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以为是被召来制作什么紧急或特殊的工具,甚至偷偷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看是否有准备好的材料。 当他发现只有李君羡和两名面无表情的属官时,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困惑。 李君羡并未穿着显眼的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常服。 但久居上位的气度和衙署特有的威压,让赵小满本能地感到了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便是赵小满?” 李君羡开口,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审察的意味。 “是……是,小人赵小满。” 赵小满连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 “不必惊慌。” 李君羡语气稍缓。 “今日唤你来,非为工事。听闻你在跟随东宫的李司议郎读书识字?” 赵小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垂下。 “回……回贵人话,是。蒙太子殿下恩典,李师不弃,教小人认字。” “都读了些什么书?” 李君羡问得随意,目光却紧盯着赵小满的表情。 赵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他年纪虽小,但出身匠户,自幼便知察言观色、谨言慎行的道理。 李师曾明确告诫过他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他努力回忆着李逸尘平时教导的内容,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是李师反复强调需要“自己多想”的。 “主要……主要是识字。” 赵小满斟酌着词句。 “李师先教《千字文》,然后……然后是《急救篇》。有时候,李师会找一些……工匠方面的书,念给小人听,让小人认上面的字,懂里面的意思。” “哦?工匠方面的书?” 李君羡追问。 “都是些什么书?” 赵小满努力回想。 “有……有《墨子》里讲守城器械的篇目,李师挑着念的。” “还有……《东都图记》里的部分,讲测量和营造的。” “还有……《齐民要术》里关于锻铁、酿酒的一些法子……” 他说的这些,确实是李逸尘教过他的与工匠技艺相关的书籍。 多为前代著作,内容本身并无特别之处,关键在于如何解读和运用。 李君羡仔细听着,这些书名确实符合一个教导工匠子弟读书识字的先生会选择的内容。 侧重于实用技艺的传承,而非经史大义。 “李司议郎还会教你别的吗?比如……一些特别的道理?或者,引见别的人给你认识?” 赵小满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李师就是教识字,讲书里的道理。” “他说……懂了字,才能看懂前人的智慧,自己才能有长进。” “俺休沐日去李师家中,也是一整天的识字、温书、练字,没见过李师跟别的什么人接触。” 他语气肯定,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李君羡观察着赵小满的神情,那警惕之后的回答,听起来不似作伪。 一个十多岁出头的孩子,若真受过严格训练来应对盘问,眼神和细微动作难免会露出破绽。 但他在赵小满身上看到的,更多是一种在威严环境下的紧张,以及努力回想、确保不说错话的谨慎。 “李司议郎平日休沐,都做些什么?除了在家中教你。” 李君羡换了个角度。 “小人……小人不知。” 赵小满老实回答。 “小人在的时候,李师都在书房。有时小人午间歇息,看到李师也在看书,或者……独自对着一盘棋发呆。” “别的……小人就不知道了。李师不怎么出门,也没见什么客人来。” 问话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李君羡从各个侧面反复询问。 赵小满的回答始终围绕着读书识字、学习工匠典籍展开,未曾流露出任何不寻常的信息。 关于李逸尘的社会交往,赵小满所能提供的也极其有限,几乎描绘出一个近乎隐居的、生活单调的年轻官员形象。 最终,李君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声音压低。 “今日我问你的这些话,你出了这个门,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包括你的父亲,更包括李司议郎!若让我知道有半分泄露……”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你全家,都将在长安无立锥之地!听懂了吗?” 赵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吓吓得小脸煞白,浑身一颤,几乎要哭出来,连忙噗通跪下。 “听……听懂了!小人不敢!打死小人也不敢说出去!求贵人开恩!” 李君羡看着他恐惧的样子,挥了挥手。 “记住就好。下去吧。” 赵小满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偏室,直到走出衙署很远,被冷风一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心脏仍在狂跳,贵人的威胁言犹在耳。 他年纪小,但不傻,知道那些大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他们这样的匠户家破人亡。 然而,恐惧之余,一股更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李师对他恩重如山,不仅教他识字明理,更让他和父亲的生活得以改善。 如今有人来打听李师,虽然问的话听起来没什么,但那贵人的态度和最后的警告,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一定要告诉李师!” 赵小满攥紧了拳头,虽然害怕得厉害,但这个念头却异常坚定。 他得想办法,把今天的事告诉李师! 衙署偏室内,李君羡沉吟片刻,对属下吩咐道:“继续盯着李逸尘,尤其是他休沐日的行踪,看看是否真如这孩童所说,深居简出。” “赵家这边,也留点意,但不必过分惊扰。” 属下领命而去。 李君羡独自坐在案后,将今日所获信息在脑中细细梳理。 从李诠的倾家赌博与谨小慎微,到李逸尘清晰而平庸的成长轨迹,再到赵家匠户的世袭背景与太子的提拔之恩。 最后是赵小满那看似童言无忌、实则透露出李逸尘教学范围有限的供词……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结论。 这个李逸尘,或许有几分小聪明,抓住了太子整顿工部的机会,展现了些许实务能力。 从而得到了太子的些许青睐,被委以教导匠户之子读书的简单任务。 他本身,大概率并非那个神秘的“高人”。 可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传递信息者? 但就连这点,目前也毫无证据。 李君羡揉了揉眉心。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皇帝要找的那条“大鱼”,隐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他只能继续布网,等待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蛛丝马迹。 而此刻,在他心中,李逸尘的嫌疑,已然降到了一个极低的位置。 李君羡并未因初步调查结果而放松对李逸尘的监视。 过了几天。 所有关于李逸尘的行踪报告、接触人员、乃至其在东宫当值时的部分可查言行,都被逐一记录,汇总到李君羡的案头。 他试图从这海量的、看似琐碎的信息中,梳理出李逸尘与那位“高人”可能存在的关联。 或者至少,找出李逸尘本人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首先被重点审视的,是去年太子李承乾在两仪殿抛出那番震惊朝野的“诛心之论”前的时间段。 (本章完) 第193章 太傅东宫不可无太傅。 第193章 太傅……东宫不可无太傅。 报告清晰显示,在太子被陛下召见前,最后单独面见太子的,确实是李逸尘。 地点在东宫偏殿,时间约莫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能说什么? 能施加多大的影响? 李君羡反复推敲这个时间点。 太子当时正处于与太子左庶子张玄素激烈冲突后的暴怒状态。 按照常理推断,一个普通的伴读,在那种情形下被单独留下,更大的可能性是承受太子的怒火,或是进行一些无关紧要的劝慰。 一炷香的时间,或许只够说几句安抚的话,或者仅仅是太子在盛怒之下需要一个人在眼前,以维持其储君的威严。 密报中提到,当时殿外的宦官曾隐约听到殿内太子情绪激动的斥责和李逸尘模糊不清的回应,具体内容无法分辨,但氛围绝非平和。 之后李逸尘退出时,神色平静,并无异常。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李逸尘能够向太子灌输那套足以撼动君父权威的“诛心之论”。 那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其背后的逻辑和引经据典的深度,绝非仓促间能够形成并传达。 更合理的解释是,太子自身的逆反和长期积怨,在受到张玄素的刺激后,于面见陛下前自行酝酿、爆发了出来。 李逸尘的存在,或许只是一个巧合,或者至多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倾听者。 接下来是山东赈灾期间。 报告证实,太子确实曾与李逸尘有过一次微服外出,离开赈灾行辕约半日。 但此次外出,据外围监视人员回报,太子与李逸尘仅是在受灾较轻的乡间巡视,接触了几户普通灾民,询问了些许情况,并未见与任何身份特殊之人接触。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更像是太子体察民情的一次例行举动。 真正引起李君羡注意的,是随后李逸尘在处理当地县令贪墨案中的表现。 他采取的方法是将涉案的关键人物王老五及其长子——进行单独审问。 报告详细记录了审问过程。 李逸尘并未动用刑讯,也未见其展示何等高超的问话技巧。 就是简单的、近乎直白的离间和施加心理压力。 王老五与其长子心理防线相继崩溃,最终交代了以盐换粮的部分事实,提供了关键线索。 李君羡仔细分析了这个过程。 这种方法,在刑名断案中并不算罕见,可归类为利用信息差制造囚徒困境的基础手段。 关键在于审问者对时机和审讯对象心理的把握。 李逸尘做得干净利落,效率很高,显示了他具备一定的观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行事果断。 但这能证明他是那个教导太子的“高人”吗? 李君羡认为不能。 这更像是一个聪慧、有心计的年轻官吏,在特定事件中展现出的实务能力。 大唐各州县的能吏中,擅长此道者不乏其人。 李逸尘在此事上的表现,可圈可点。 但并未超出其年龄和职位可能具备的能力范畴。 它解释了太子为何会在后续事务中注意到他,甚至委以一些职责,但无法将其与“帝师”级别的隐士高人划上等号。 最后,是李逸尘在东宫推行的文书分类归档之法。 这份功劳是明确记录在案的,也得到了陛下的认可和推广。 李君羡调阅了李逸尘当初呈给太子的那份关于文书分类的简要条陈副本。 条陈写得清晰明了。 将东宫往来文书按照来源、紧急程度、事由类别进行划分,设计了一套简单的编号和归档流程。 并规定了不同类别文书的处理时限和保管要求。 这套方法确实有效提升了东宫文书处理的效率,减少了混乱和积压。 其思路核心在于“分门别类,各有归置,权责清晰”。 李君羡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想得巧妙,且极具实用性。 它需要设计者对官僚机构的运作流程有相当的了解,并具备较强的归纳和组织能力。 这绝非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平庸伴读所能提出。 然而,他再次审视其性质。 这依然是一种“管理技术”层面的创新,类似于工匠改进工具以提高生产效率。 它体现了提出者具有解决实际问题的智慧和一定的系统思维。 但其所涉及的学问深度和战略性,与能够阐释国家信用根基、博弈权衡之道那种层面的大智慧,似乎仍存在距离。 一个精于实务、善于总结归纳的干才,同样可以提出这样的方法。 李逸尘的形象,在李君羡的脑海中逐渐清晰,也愈发矛盾。 他不再是那个完全平庸、毫无亮点的伴读。 他展现出了一些突出的能力——敏锐的观察力、果断的行动力、以及解决实际管理问题的巧思。 这些特质足以让他在东宫一众属官中脱颖而出,获得太子的赏识和任用。 但是,所有这些表现,都牢牢框定在了一个“能吏”的范畴之内。 他像是太子偶然发掘出来的一块璞玉,经过些许打磨,显露出了不错的价值。 但玉终究是玉,并非蕴藏天地至理的“和氏璧”。 李君羡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他在山东破案,用的也是最常规的手段。 他平日的言行举止,交往范围,都符合一个逐渐受到重用、但依旧谨慎本分的年轻官员形象。 没有丝毫恃才傲物或深不可测的痕迹。 是李逸尘隐藏得太深? 还是说,自己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个真正的“高人”,或许根本不在东宫属官之中,而是通过某种更隐秘、更不为人知的方式与太子联系? 又或者,太子近来的变化,并非主要得益于某一个人的教导。 而是其自身经历巨大挫折后的顿悟与成长,结合了某些零散的进言,最终融会贯通? 各种可能性在李君羡脑中交织、碰撞。 他无法排除李逸尘的嫌疑,因为太子确实重用他,他也确实展现出了非常之处。 但他也找不到任何坚实的证据,能将李逸尘与皇帝心目中的那个“高人”确切地联系起来。 现有的线索,就像一堆散落的珠子,每一颗似乎都有些特别,却缺少一根能将它们串成完整项链的主线。 最终,李君羡合上所有卷宗,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意识到,继续目前这种针对李逸尘个人的、浮于表面的监视,恐怕难以取得突破性进展。 他提起笔,在给皇帝的密奏草稿中,如实汇报了近期调查结果。 李逸尘其人家世清白,成长轨迹清晰,入东宫前期表现平庸,近一年来因太子涉足实务而得以展现才能。 于刑狱、文书管理等具体事务上确有聪慧过人之处,行事果决,渐得太子信重。 然,所有查证之事,皆在其职分与能力可解释范围之内。 并未发现其与疑似“高人”者有直接接触或传授高深学问之确凿证据。 两仪殿诛心之论前之独处,亦无实证表明其对太子有决定性影响。 他放下笔,知道这份奏报无法令皇帝完全满意,但这是他基于事实和逻辑所能得出的最负责任的结论。 他下令,对李逸尘的监视级别适当降低,转为常规关注,但调查并未终止,只是转入更耐心、也更茫然的等待。 李君羡知道,除非那个“高人”自己露出马脚。 或者太子身边发生更剧烈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变动,否则,这条线索,很可能就此断在这里。 李君羡的密奏,最终被王德小心翼翼地呈到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李世民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在摇曳的烛光下,一字一句地仔细阅看。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展。 奏报的内容详尽而客观,几乎无懈可击。 李逸尘的出身、履历、近期所为,都被梳理得条理分明。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此子确有才干,尤其在实务与机变之上,堪称东宫属官中的佼佼者,太子对其信重,并非无因。 然而,所有线索到了“高人”这里,便戛然而止。 李君羡在奏报最后坦言,目前并未发现李逸尘与任何疑似“高人”者有确凿的、超越常规的接触。 李世民缓缓合上奏报,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御座椅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叹息中,有几分释然,更多的却是难以排遣的失落与一丝隐隐的不甘。 他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蓄势待发的力量无处着落,这种空茫感让他极其不适。 难道真如李淳风所言,此等人物乃惊鸿一瞥,非人力可强求? 不甘心啊! 他李世民横扫天下,驾驭群臣,自认无不可掌控之人,无不可洞察之事。 如今却在一个藏头露尾之辈身上,接连受挫。 “罢了……”他喃喃自语。 “既是无迹可寻,强求亦是徒劳。或许,只能如李卿所言,从长计议,静待其变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摆放着几份关于已故郑国公魏征身后事宜的最终核定文书。 还有一件事情瞬间涌上心头。 在魏征病重之前,他并非没有动过让魏征兼任太子太傅的念头。 以魏征的刚直不阿、清望隆盛,以及对朝政得失的深刻洞察,正是匡正太子品行、辅佐其明了为君之道的不二人选。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勾勒过如何与魏征深谈,将这副重担交付于他。 可如今,人死如灯灭,一切设想都成了空谈。 这太傅之位,终究是没能落在魏征身上。 “太傅……东宫不可无太傅。” 李世民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的问题上。 魏征已去,但太子的教育、尤其是对其越发强势姿态的平衡与引导,却不能停滞。 设立太子太傅,名正言顺地以帝师之尊介入东宫事务,既是延续传统,也是当前形势下,他作为皇帝必须落下的一步棋。 然而,这人选,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他的指尖在御案上虚划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最终聚焦在三人身上——长孙无忌、房玄龄、王珪。 长孙无忌?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国舅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眼底深藏算计的脸。 无忌是自己的肱骨,是承乾的亲舅,关系至亲,理应是最可靠的人选。 有他坐镇东宫,不仅能以舅父之亲加以教导,更能将关陇集团的力量更紧密地绑定在太子身上,确保政权平稳过渡。 但是……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凝。 正因为与太子关系太近,权力欲望又强,若再加以太傅之名,是否会助长东宫势力过度膨胀,甚至将来形成外戚干政之势? 如今的太子已非吴下阿蒙,颇有主见,若舅甥联手,其势……他不得不防。 而且,无忌长于权谋机变,于经史大道、君王德行的淬炼上,似乎总隔了一层。 房玄龄? 想到此人,李世民不由得记起了前几年的旧事。 那时他属意房玄龄,亲自下诏任命其为太子太傅。 结果呢?房玄龄倒是恭敬领命,去了东宫。 可李承乾闻讯,竟摆出全副仪仗,亲至东宫门外降阶相迎,礼数隆重至极。 而房玄龄,就在东宫门口,面对着太子的亲自出迎,以“储君礼重,臣不敢当”为由,坚决推辞了太傅之位。 前后不到一日功夫,便让这场任命成了一场令朝廷略显尴尬的儿戏。 表面看是房玄龄谦逊知礼,深谙君臣之分。 但李世民何尝不明白,这其中亦有房玄龄明哲保身,不愿过早、过深卷入储君事务的考量。 如今再次任命他? 房玄龄会接受吗? 即便接受,以其圆融持重的性子,面对如今锋芒渐露、甚至隐隐展现出超越常规学识的太子,他能真正起到规诫、制约的作用吗? 恐怕多半仍是和光同尘,以调和维稳为主,难下猛药。 王珪? 他倒是品行端方,学问渊博,素有清望,曾任太子李承乾的老师,对礼仪典制尤为看重。 让他担任太傅,在塑造太子德行、规范礼仪方面,确能起到作用。 而且王珪不似长孙无忌般牵涉复杂的利益集团,亦不似房玄龄那般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立场相对超然。 但是……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王珪的“方”有时近乎“迂”,他能用经典的尺子去衡量、约束太子。 但对于太子那些已然超出经典范畴的“信用”、“百工”之论,王珪只怕是难以理解。 (本章完) 第194章 为了太子,为了陛下,我愿意接下这 第194章 为了太子,为了陛下,我愿意接下这个担子。 更谈不上引导和制约了。 派他去,很可能的结果是,太子表面恭敬,实则将其言论视为老生常谈,置之不理。 一个无法被太子从内心尊崇和畏惧的太傅,其作用便大打折扣。 “难……难啊!” 李世民内心感叹。 这三个候选人,各有优势,却也各有明显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他审视着他们,再对比如今东宫那个跛足却挺直脊背、眼神日益沉静锐利的儿子,一种无力感悄然蔓延。 “如今的承乾……已非寻常太傅所能驾驭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经过这一连串的风波,李承乾不仅在朝堂上建立了声望,展示了非凡的实务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已经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近乎独立的认知体系和处事逻辑。 这套东西,甚至让他这个皇帝和一干重臣都感到陌生和被动。 此刻强行安排一个太傅过去,与其说是去教导太子,不如说更像是他这个皇帝为了维系平衡、彰显掌控力而不得不进行的一种姿态。 太子会如何对待这位太傅? 是虚与委蛇? 是借力打力? 还是……干脆将其架空? “然,不能不安排。”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即便明知效果可能有限,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微妙博弈,这一步也必须走。 太子太傅之位空悬,本身就是一种失序。 任命太傅,至少可以向朝野表明,皇帝依然关注着东宫的成长,依然掌握着储君教育的最终主导权。 这本身,就是对东宫日益强劲势头的一种无形制衡。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反复权衡着三个名字背后的利弊得失。 翌日常朝,殿内气氛庄重。 李世民端坐御榻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臣工,最终在李承乾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承乾姿态恭谨,脊背挺直。 几项常规政务奏对完毕后,殿内稍显安静。 李世民知道,时机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 “众卿,”他开口,语气平稳。 “储君乃国本,教导不可一日废弛。前有魏征,朕常咨以太子事,惜乎天不假年。” 提到魏征,他语气略显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怀,随即转为肃然。 “如今东宫虽勉力向学,仍需宿儒重臣加以引导。太子太傅一职,空悬已久,朕心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长孙无忌、房玄龄、王珪等人所在的位置,并未直接点名,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整个朝堂。 “今日,朕欲与诸公议一议,这太子太傅之位,当由何人出任,最为妥当?” 话音落下,殿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官员们神色各异,有人垂眸思索,有人悄悄抬眼观察前排几位重臣的反应。 李世民耐心等待着。 他预想中,此刻应有不同派系、不同考量的人站出来,提出各自属意的人选,相互辩驳,而他则高踞御座,权衡裁决。 他需要看到臣子们的态度。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略微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争论。 前排几位核心重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乃至新任中书令岑文本,都保持着沉默,并未第一时间出列。 长孙无忌的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房玄龄和岑文本,带着一丝探询和不易察觉的强势。 房玄龄眼帘微垂,手指在笏板底部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似是沉吟。 岑文本则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御阶,仿佛置身事外,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短暂的静默只持续了数息。 随即,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几位分量不轻的官员几乎同时出列。 率先开口的是礼部侍郎,他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太子太傅之职,非德高望重、与国同休者不能胜任。” “赵国公长孙司空,乃陛下股肱,皇后兄长,太子舅父,于公于私,皆为上上之选。” “由司空教导太子,必能使太子明晓亲亲尊尊之义,社稷安稳,臣以为善。”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位门下省的给事中便接口道:“陛下,侍郎所言固然在理。” “然臣以为,太子太傅,更重学问根基与治国方略之传授。” “梁国公房仆射,执掌尚书,总理机要,深谙朝廷法度、政务得失,且品性高洁,堪为太子太傅。” “太子殿下日益进益,正需梁国公这般老成谋国之士加以点拨,使其知晓为君之不易,治国之艰难。” 紧接着,又有一位御史中丞出列,声音清朗。 “陛下,臣有一议,太子太傅亦需学问渊博、文采斐然、熟知经史者。” “中书令岑文本,掌制诰,文翰为天下所宗,且处事公允,持身以正。” “以其清流文望,教导太子诗书礼仪,涵养浩然之气,亦是不二人选。” 三人推荐的人选,恰好覆盖了李世民心中考量。 而且推荐的理由也各有侧重。 一个强调血缘亲缘与政治稳定,一个强调实务经验与老成持重,一个强调学问文采与清流声望。 然而,这三位被推荐的正主——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此刻依旧站在原地。 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立刻出列谦辞,或者说些“臣才疏学浅,不堪此任”的套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仿佛被推荐的不是他们自己一般。 不对劲。 李世民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按照常理,面对如此重要的任命,尤其是涉及储君,这几位久经宦海的老臣,第一反应必然是谨慎,甚至是推拒。 以免卷入过深,引来猜忌。 就像几年前房玄龄辞受太傅一样。 可今天,他们太安静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仔细审视着这三人的神情。 长孙无忌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倾听同僚的推荐,又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太子是他的亲外甥,血脉相连。 以往太子顽劣,他不愿过于捆绑。 可如今不同了。 太子近来的表现,堪称脱胎换骨。 无论是抛出那债券、玉盐之策,乃至前几日在朝堂上那番关于“百工之业”与“信用根基”的言论。 都让他这个舅父感到震惊。 太傅之位……若是落在房玄龄或者岑文本手中,他长孙无忌与东宫的联系,无形中就会被削弱。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必须将这个位置抓在自己手里! 如此,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加强对外甥的影响,确保关陇集团在未来权力格局中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东宫,找出那个隐藏的高人! 若能找到,或可收为己用,至少也要摸清其底细。 这才是关乎长远的最大利益。 而且,他自信以他的手段和与太子的亲缘,足以驾驭局面。 房玄龄则是一副沉吟之态,眉头微蹙,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他偶尔抬眼看一下御座上的皇帝,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房玄龄的心境则更为复杂。 几年前他辞谢太傅,是因为当时的太子性情不定,东宫是非多,他不想过早卷入,徒惹麻烦。 也因太子当时那过于隆重的迎接,让他感到不安。 但今时今日,太子确实变了。 变得沉稳,变得有章法,甚至……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那“信用”、“百工之业”……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直指核心的学问,究竟从何而来? 房玄龄博览群书,自认学识渊博,却也感到困惑。 他也倾向于相信东宫有能人异士。 陛下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若是担任太傅,便能更深入地了解太子的思想变化,接触其核心圈子。 这对于他把握朝局未来走向,至关重要。 他身为宰相,需要考虑的是整个朝堂的平衡和帝国的稳定。 一个过于强大或难以捉摸的储君,并非完全是好事。 若能以太子太傅的身份施加影响,将其引导向更稳妥、更符合传统治国之道的方向,是他作为臣子的责任。 况且,上次辞受,某种程度上已与东宫有了些许疏离。 如今太子势头已起,若再一味远离,恐非良策。 这个太傅之位,是一个重新建立紧密联系的机会。 而岑文本,这位新任的中书令,脸上则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嘴角微微抿起,显示出他内心的并不松弛。 他站得笔直,目光坦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岑文本资历不如长孙、房二人,能跻身中书令,靠的是才华、勤勉和陛下的赏识。 他属于相对孤立的“文士”集团,与关陇、山东等士族集团关系较疏。 太子太傅之位,对他而言,诱惑极大。 这不仅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巩固自身地位、扩大政治影响力的绝佳途径。 太子近期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 那首“要留清白在人间”的猫诗,文采斐然,气节凛然,他内心是欣赏的。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于学问和清望,劣势在于根基较浅。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必然对此位虎视眈眈。 但他岑文本也非毫无一争之力。 陛下若要平衡,他这位相对中立、又以文采著称的中书令,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他需要做的,是展现出足够的意愿和能力,让陛下认为他是合适的人选。 此刻不出声,既是一种矜持,也是一种以静制动的策略。 他在等待,等待陛下垂询,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表达态度。 高踞御座的李世民,将这几人的沉默尽收眼底。 他何等精明,立刻就从这反常的静默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几个人,非但没有推拒之意,反而……似乎都有些意动? 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李世民心思飞转。 是看到了太子的潜力,想要提前投资、稳固未来权位? 还是……也和自己一样,对东宫那个神秘的“高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借太傅之便,近距离探查? 恐怕两者皆有之。 这些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得很。 也好,既然你们都有此心,那朕便顺水推舟,看看你们谁能真正起到作用,或者说,看看你们谁能先替朕找出高人。 他打破了沉默,目光首先投向长孙无忌,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辅机,众人推举你为太子太傅,你意下如何?” 长孙无忌闻声,立刻出列,躬身施礼,态度极为恭谨。 “陛下,臣惶恐。太子太傅,责任重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言。臣每见太子殿下进益,心实慰之。” “若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臣必当竭尽驽钝,以舅父之亲,加以臣子之忠,引导太子,明孝悌,知进退,恪守储君本分,以报陛下天恩。” 他没有直接说“臣愿往”,但话里话外,已经表明了态度。 为了太子,为了陛下,我愿意接下这个担子。 并且特意强调了“舅父之亲”和“恪守储君本分”,既是拉近关系,也是向皇帝表忠心,暗示会看好太子,不使其行差踏错。 李世民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房玄龄。 “玄龄,你呢?” 房玄龄缓步出列,他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沉稳。 他深深一揖,声音平和而清晰。 “陛下,臣前番德薄,不敢受此隆誉,至今思之,犹觉惭愧。” “然则,陛下今日重提此事,臣细思之,太子殿下年岁渐长,学识日开,确需更为系统之教导。” “臣蒙陛下信重,忝居相位,于朝廷法度、政务机要,略知一二。” “若陛下认为臣之愚见,或可于太子殿下有所裨益,臣……不敢再辞。” “必当以老迈之躯,竭诚辅佐太子,研读经史,剖析政务,使其知晓祖宗创业之艰,守成之不易。” 他的话更是巧妙。 先提旧事,承认上次辞受是觉得自己“德薄”,姿态放得很低。 然后强调现在太子需要“系统教导”,顺势表示如果皇帝觉得他有用,他不敢再辞。 最后点明自己优势在于“朝廷法度、政务机要”。 教导太子“创业之艰,守成之不易”,完全契合一个宰相帝师的定位。 (本章完) 第195章 李佑造反 第195章 李佑造反 李世民听完,依旧只是微微颔首,最后看向岑文本。 “文本,你初掌中书,众人亦荐你,你有何想法?” 岑文本出列,仪态端正,言辞清晰。 “陛下,臣本江南寒微,蒙陛下超拔,置于机要,常恐才不配位,有负圣恩。” “太子太傅,天下师表,臣何德何能,敢居此位?然,” 他语气一转,带着文士特有的诚恳与执着。 “臣自幼熟读经史,略通文墨,深知储君教养,关乎天下文脉气运。” “若陛下不以臣才疏学浅,臣愿以雕虫之技,侍奉太子殿下左右,讲论经典,切磋文章,涵养其仁德之心,陶冶其儒雅之气。” “臣必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的回答,突出的是自己的学问和文采,定位是“天下师表”,负责太子的文化素养和德行陶冶。 同样表达了愿意接受的意愿,但角度与长孙、房二人截然不同。 三人的回答,虽然措辞各异,但核心意思却惊人的一致。 不再推辞,愿意接受太子太傅之职。 这下,殿内的官员们都有些愕然了。 这三位,平日里哪个不是谨慎小心,尤其是涉及储君之事,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今天这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竟然都对这个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极易招惹是非的位置表现出了兴趣? 一些心思灵敏的官员,看看御座上神色莫测的皇帝,又看看下面那三位态度微妙的重臣,再联想到近来东宫太子的变化,隐隐约约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太子太傅之争,恐怕不仅仅是争夺一个帝师的名分那么简单。 李承乾站在百官之前,自始至终微微垂首,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这太傅之位,谁来做,他并不十分在意。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力量和方向,来自先生之能。 这些太傅,来了,也不过是这东宫里的新角色而已。 他自有应对之法。 李世民看着阶下三位重臣,心中念头飞转。 三人都愿意接,这反而让他有些为难了。 选谁? 李世民沉吟片刻,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众卿之意,朕已明了。太子太傅,关乎国本,不可轻率。”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定格在虚空处,做出了决定。 “此事,容朕再细细斟酌。退朝。” 他没有当场决定人选。 这个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各自躬身退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目光深邃。 太子太傅的人选,将成为接下来朝堂上下关注的焦点。 看来只能拖一拖了。 贞观十七年三月初。 长安城已是春意萌动。 然而,两仪殿内的气氛却与这日渐暖融的时节格格不入,肃杀之气凝重。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齐州的六百里加急军报。 他刚刚在朝会上宣布了亲征高句丽的相关事宜。 正与群臣商讨粮草调度、兵马部署等事宜。 这份突如其来的急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酝酿已久的征伐热情,也点燃了他胸腔中的熊熊怒火。 “逆子!这个逆子!”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他猛地将那份军报掷于御案之下,纸张散落,墨字刺眼。 百官骇然,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能让陛下在朝堂之上如此失态,必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王德,念,” 王德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面向众臣。 “齐州急报!齐王李佑,听信其舅父、阴弘智及昝君谟、梁猛彪等小人谗言,阴募壮士,私蓄甲兵!” “长史权万纪屡次谏阻,反遭其囚禁胁迫!今……今齐王竟悍然杀害朝廷命官、齐王府长史权万纪,据齐州而反!” “伪授官爵,开库廪以行赏,驱吏民以守城!” “轰——” 朝堂之上,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头皮发麻。 齐王李佑,陛下第五子,性情粗暴,勇武好斗,以往在长安时就多有劣迹。 后被任命为齐州都督,本意是让他远离京师,在外历练,加以约束。 谁能想到,他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杀害天子指派、负有教导监督之责的亲王长史,这是公然挑战朝廷法度,据城造反,更是形同谋逆! “陛下息怒!” 房玄龄率先出列,声音凝重。 “齐王年少狂悖,受奸人蛊惑,行此大逆。然其地处山东,兵力有限,必不能久。” “当务之急,是火速发兵,平定叛乱,以免波及他州,酿成大患!” 长孙无忌也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 “房相所言极是!此风绝不可长!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命邻近州府严加戒备,并遣大将,率精兵前往征讨,以雷霆之势,剿灭叛军,擒拿齐王李佑及其党羽,明正典刑!” “臣等附议!”殿内群臣齐声响应。 在谋反这等触及王朝根基底线的罪行面前,所有人的立场都是一致的。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的品性并非全无了解,但也绝未料到其竟敢猖獗至此! 杀害朝廷命官,举兵造反! 这简直是在他李世民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更是对他贞观盛世的莫大嘲讽! “好!好一个李佑!”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传朕旨意!擢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勣为行军大总管,刑部尚书刘德裕为副总管,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府兵,即刻开赴齐州!” “给朕踏平叛军,生擒逆子李佑!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臣领旨!”李勣出列,躬身接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军人执行任务的冷峻。 “另,”李世民目光如刀,扫过众臣。 “诏令山东道各州县,严密盘查,不得使叛党一人漏网!凡有与李佑勾结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退朝!” 李世民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神不宁的臣工。 亲征高句丽的计划,显然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叛乱彻底打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迫转向了山东那片骤然升腾起烽烟的土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东宫。 李承乾正在显德殿内翻阅着西州送来的最新文书,听闻此讯,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放下笔,挥退了禀报的内侍,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无言。 窗外的春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李佑……他的五弟。 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也曾一同在宫中玩耍。 李佑性子莽撞,喜好武事,与他这个因足疾而行动不便的太子,其实并无太多深交,甚至因为性情差异,偶有龃龉。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弟弟,是父皇的儿子。 如今,他竟然造反了。 李承乾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仿佛能看到李佑在齐州那困兽犹斗的疯狂模样,也能预见到其兵败身死的凄惨结局。 父皇的怒火,朝廷的大军,绝不会给李佑任何生机。 “凶多吉少……”李承乾低声自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脚。 若在以前,自己那般愤懑绝望、行事乖张之时,会不会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 “来人。”他扬声唤道。 “去请李逸尘过来。” 李逸尘很快便来到了显德殿。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免礼。”李承乾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坐下,殿内并无他人。 他看着李逸尘,直接问道:“齐州之事,先生听说了吧?” “臣刚听闻。”李逸尘点头。 李承乾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李佑……他怎会如此糊涂!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寻死路!” “父皇已然震怒,命李勣发九州兵马征讨,他绝无胜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李逸尘静静地看着李承乾,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李佑造反这件事,也清楚其过程和结局。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佑的叛乱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扑灭。 但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却直接导致了太子李承乾的覆灭。 因为审理李佑谋反案时,牵连出了纥干承基,而纥干承基为了活命,供出了太子曾派他行刺李泰和于志宁的旧事。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所在。 李逸尘心中念头飞转。 他穿越而来,确实改变了很多事情。 他用自己的方式,强行扭转了李承乾的思想,将那个充满愤怒和绝望、一心想着铤而走险的太子,拉回到了相对理智和务实的轨道上。 他灌输的博弈论、权衡之道、信用体系、乃至对“百工之业”的认知,都在潜移默化地重塑着李承乾。 李承乾不再与汉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密谋造反,这是事实。 自从他李逸尘真正开始施加影响后,李承乾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巩固地位、如何增强东宫实力、而非那孤注一掷的疯狂。 但是,有一件事,是他无法抹去的。 那就是在他到来之前,在李承乾确实曾派出刺客纥干承基,试图刺杀魏王李泰和太子左庶子于志宁。 虽然行动失败了,并未造成伤亡,但这件事本身,就是储君身上一个巨大的、足以致命的污点。 纥干承基这个人,如同一个定时炸弹。 历史上,他就是在李佑案发后,因与齐王党羽有过来往而被逮捕。 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太子刺杀之事和盘托出,成为了压垮李承乾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历史走到了这个关键的节点。 李佑已经造反,那么纥干承基呢? 这个被李承乾遣散已久的刺客,现在何处? 他是否还会像历史上那样,因为其他牵连而被捕? 他是否还会为了活命而出卖旧主?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承乾关于李佑的感慨,而是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殿下,纥干承基……现在何处?” 李承乾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唏嘘和悲凉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尴尬。 他抬眼看向李逸尘,对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看到他最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秘。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李逸尘果然知道! 他一定知道自己曾经派纥干承基去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虽然李逸尘从未点破,但他此刻突兀地问起纥干承基,其意不言自明。 殿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事已至此,隐瞒毫无意义,尤其是在李逸尘面前。 他既然主动问起,或许已有应对之策。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略微有些干涩。 “去年五月,便已让纥干承基离开了东宫,赐予金帛,令其自谋生路。” “之后,再无联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学生知此前行事荒唐,有失储君体统。然自先生教诲以来,学生已幡然醒悟,断不会再行此等蠢事。”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是诚恳的。 这一年来的经历,李逸尘灌输给他的那些学识和思维方式,早已将他从那个只想用暴力发泄愤怒的绝望青年,变成了一个懂得权衡利弊、谋划长远的储君。 他深知刺杀兄弟和朝廷重臣是何等愚蠢和危险,那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将自己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微微泛红的脸和坦诚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相信李承乾说的是实话。 这是他对自己“教育”成果的信心,也是基于对李承乾这一年行为轨迹的判断。 李承乾确实已经远离了那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臣相信殿下。”李逸尘缓缓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只是,殿下,有些事,做过便是做过。纥干承基此人,心性狡黠,唯利是图。” “他虽已离开东宫,但其人仍在。如今齐王造反,朝廷必然大肆搜捕其党羽,清查往来。” “纥干承基昔日混迹江湖,三教九流结识颇广,难保不会与齐王麾下某些人有所牵连。” (本章完) 第196章 但尚未形成完整 明确的制度。 第196章 但尚未形成完整 明确的制度。 李逸尘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李承乾的心上。 “一旦纥干承基被卷入此案,落入刑部或大理寺之手……” 李逸尘微微停顿,目光直视李承乾。 “以他的为人,为求活命,必然会将其所知一切,作为筹码,换取活命。” 他没有明说“所知一切”具体指什么。 但李承乾已经听得明明白白。 他之前光顾着为李佑的事情感慨,却险些忘了自己身边还埋着这样一颗钉子! “先生是说……纥干承基会出卖孤?”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寒意。 随即带着一丝轻蔑的冷哼。 “哼!学生不怕!就算他纥干承基说了什么,学生不承认便是!” “一个江湖草莽的攀诬之词,难道还能撼动孤这储君之位?父皇圣明,岂会信他而不信孤?”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霸气十足,仿佛纥干承基的生死和言辞,在他眼中不过蝼蚁尘埃。 他如今声望日隆,参与国政,处置西州、债券等事务井井有条。 确实让他有了这般说话的底气。 他笃信,以自己现在的份量,这点捕风捉影的牵连,根本伤不到他的根本。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这副姿态,心中并无波澜,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太子需要这种自信,尤其是在面对潜在危机时。 他缓缓点头,语气平和。 “嗯,殿下如此处置,是对的。临危不乱,是为君者应有之气度。” “臣也相信,以殿下如今在陛下心中之地位,在朝野间之威望,此等微末小事,确实算不得什么风波。”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齐王之事。” “依臣看来,齐王李佑此次举事,仓促而无根基,其麾下多乌合之众,地方官吏及驻军未必真心附逆。” “陛下已遣兵符,快马传檄邻近州县。若臣所料不差,旬日之内,叛乱必被扑灭。” 李承乾微微颔首,他对这个弟弟的胡闹能力心知肚明。 并不认为能掀起多大风浪。 “先生所言,学生亦觉在理。只是……” 李承乾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父皇此刻一定想杀了李佑的心都有了。 “对于齐王李佑,殿下打算如何向陛下进言?”李逸尘问道。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李佑……毕竟是行谋反大逆。父皇……父皇平生最痛恨者,莫过于此。” “玄武门……那是父皇心中永远的刺。任何触及此事的行为,都会引动父皇雷霆之怒。”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但他终究是学生的兄弟。若能保全其性命,学生……会尽力向父皇求情。” ”削其封爵,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令其了此残生便罢。想来,父皇虽怒,或也不至于非要骨肉相残,赶尽杀绝。” 李逸尘听着,心中微微颔首。 此时的李承乾,尚未被逼到绝境,心中仍存有一份对兄弟情谊的顾念。 也反映了贞观初期,尽管有玄武门之变的阴影,但皇室内部大规模的清洗尚未成为常态。 与后世五代十国那般毫无底线的血腥屠戮相比,确实还保留着一定的底线。 终究是未经历那礼乐彻底崩坏、人性底线全然突破的乱世…… “殿下仁厚。”李逸尘先肯定了一句。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然则,殿下可曾深思,齐王李佑,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根源究竟何在?” 李承乾皱起眉头,思索着已知的信息。 “李佑此人,性情粗暴,不修德业,其舅父阴弘智又常怀怨望,在其身边多有怂恿。” “加之父皇为其选派的长史权万纪,性情耿直,约束过严,屡次上奏其过失,引得李佑积怨日深。” “一来二去,身边小人蛊惑,自身又无明智,恐惧与怨恨交织,便铤而走险……大抵,便是如此吧?” 李逸尘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所言,皆是表象,是导火索,而非根源。个人品性、近臣怂恿、君臣失和,这些固然是诱因,但绝非根本。” “历朝历代,宗室亲王谋逆之事屡见不鲜,岂能尽归咎于个人品性?臣以为,其根源,在于制度!” “制度?”李承乾一怔,这个角度让他有些意外。 “正是,制度。”李逸尘肯定道,开始引经据典,进行深刻的历史剖析。 “我大唐之前,历代于分封宗室一事上,教训不可谓不深。” “西汉初年,高祖刘邦大封同姓王,旨在屏藩皇室。” “然不过数十年,诸王坐拥广土众民,自置官吏,掌握财赋兵甲,尾大不掉,终酿成景帝时‘七国之乱’。” “若非晁错建言削藩、周亚夫力战平叛,汉室几危。此乃分封过重,赋予藩王实权之弊。” 李承乾点了点,这些都是他知道的。 “及至东汉,光武帝刘秀汲取教训,虽仍封王,然‘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藩王权力大减,故整个东汉,宗室为乱者鲜少。此可谓前车之鉴。” 李承乾若有所思。 “东汉之制,确实少了宗室之患。” “然则,”李逸尘话锋再转。 “魏晋以降,尤其西晋,司马氏以为曹魏孤立而亡,复又大封宗室,并赋予兵权,出镇要地。结果如何?” “‘八王之乱’骤起,宗室自相残杀,国力耗尽,最终引致‘五胡乱华’,神州陆沉,此乃惨痛至极之教训!” “其根源,亦是制度赋予藩王过大的军政实权。”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李承乾。 “反观前隋,文帝杨坚代周而立,对宗室防范极严,诸王虽有名号,却近乎圈养于京师,无实权亦无地盘。” “故隋一代,无宗室之乱,然或也因宗室无力,在杨广失德天下皆反时,竟无一支宗室力量能有效匡扶社稷。” “先生说的在理,分封权重则易生乱,不分封或过度削弱则皇室孤危……这其间分寸,着实难以把握。” “殿下明见,正是此理。” 李逸尘微微颔首。 “再看本朝。陛下英明,于分封一事,实则已汲取前朝教训。” “诸王虽有封国,然多为名义,长史、司马等王府主要官员皆由朝廷任命,掌实务,亲王本人往往留居京师,或即便就藩,亦受严格监督,兵权、财权、地方行政权均受限。比起汉初、西晋,权力已大幅削减。” “然则,”他语气一转,指向核心问题。 “制度虽定,其执行与细节仍有弊端。” 李承乾之前从未从这个角度深入思考过宗室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兄弟不睦、父子猜忌,更多是源于个人品性与私欲。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乾缓缓开口,试图理清思路。 “即便没有阴弘智的怂恿,没有权万纪的严苛,李佑……或者别的宗室亲王,也可能因为制度本身的问题,而走上类似的绝路?”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个人品性或许决定了一时一地的行为,但制度塑造了行为发生的可能与环境。” “我朝立国已有二十多载,陛下对宗室的政策,并非一成不变,其间历经数次调整。殿下可曾细究过其中脉络?” 李承乾微微皱眉,努力回忆。 “学生记得,父皇登基之初,曾对武德年间滥封的宗室进行过一番整顿。” “如永康王……不,后来的淮安郡王李神通,便被降了爵位,食邑大减。” “不错。贞观初年,陛下下诏,‘凡无军功政绩者,一律降爵;有功者待遇不变’。” “此举意在厘清高祖时期因功或因亲滥封造成的宗室冗滥,减轻国库负担,亦是对宗室的一种警示——爵禄非凭空而得,需有实绩支撑。” 李逸尘顿了顿,观察着太子的反应,见他听得专注。 “但这仅是第一步,针对的是远支或无功勋者。对于近支亲王,尤其是对皇子,政策则更为复杂。” “父皇……似乎一直希望兄弟们能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李承乾想起李世民平日的只言片语。 “正是。贞观七年,陛下任命吴王李恪为齐州都督时,曾明确提出‘早有定分’之理念。” 李逸尘引述道。 “陛下当时言道,让诸王及早明白自身职责,断绝其对储君之位的野心,如此可避免兄弟间危亡之祸。” “这可以视为陛下处理近支宗室的核心思路之一。” 李承乾心中一动。 “早有定分”……这似乎是在保护他这个太子的地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不良于行的右腿,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若非这足疾,若非那些流言蜚语,父皇的“定分”是否会更加坚定不移? 李逸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不点破。 “为实现早有定分,并让宗室发挥实际作用,而非仅仅消耗禄米,陛下推行了‘出阁制度’。” 李承乾微微点头,他想起了自己的几个弟弟。 虽然年幼时常能见到父皇,但随着年岁渐长,见面的频率确实在降低,尤其是那些已经外放的亲王。 “开府,则是允许亲王设立王府官属,如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这些官员由朝廷任命,一方面辅助亲王处理府务,教导其礼仪政事,培养其参政能力。” “另一方面,”李逸尘语气微沉。 “亦有监督、规劝,乃至制约亲王之责。齐王李佑与其长史权万纪的矛盾,便是这‘制约’一面的体现,只是未能处理好。” “最后是就藩。陛下会令成年亲王前往其封地或指定的都督府任职,如吴王李恪之于安州,魏王泰虽未就藩,但亦有遥领之地。” “就藩的本意,是让亲王在地方上历练,了解民情吏治,实现‘宗室拱卫王朝’的责任。” “同时,使其远离政治中心长安,也能‘杜绝通谋作乱’的可能。” 李承乾点点头。 “李佑在齐州,看似是一州之主,实则其权力受到长史、以及朝廷任命的州刺史、折冲府等多方制约。” “殿下明鉴。理论上确实如此。齐王能骤然发难,控制齐州部分兵力,已是其多年经营、且地方官吏或有畏缩逢迎的结果,并非制度赋予了他这等便利。” “这也反衬出,即便在现有制度约束下,若亲王本人心存异志,加之地方监管不力,仍有可能酿成祸乱。” 李逸尘话锋一转。 “然而,齐王之乱,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当前宗室政策仍存在诸多模糊与待完善之处。”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请先生详言。” 李逸尘屈指数来。 “其一,政策需不断调整,尚未形成稳定体系。据臣所知,贞观年间,关于宗室问题的重大廷议至少有四次。” 李承乾回想起来,确实记得父皇与重臣们多次商议过宗室事务,只是他当时并未特别关注。 “其二,”李逸尘继续道。 “对于近支宗室,尤其是皇子亲王的管控,仍有不足。陛下虽行‘出阁’、‘就藩’,但出于父子之情,或政治权衡,对某些亲王难免有逾制之处。” “例如魏王李泰,开文学馆招揽士人,待遇规格时有超越,朝野对此非议已久。” “此等特殊待遇,极易引致其他皇子的效仿之心,破坏‘早有定分’的初衷。” 提到李泰,李承乾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李逸尘点到即止,并不深入。 “其三,也是最为根本的一点,”李逸尘语气凝重。 “对于宗室成员的长远出路,缺乏一个清晰且公平的规划。目前制度主要着眼于约束亲王,防止其生事。” “但对于数量更为庞大的宗室远支,以及亲王们的后代,当他们的血缘与当朝皇帝逐渐疏远后,该如何安置?” “他们的爵位如何承袭?禄米如何发放?是否允许乃至鼓励他们通过科举、军功等途径自谋出路?这些问题,目前尚无定论。” 李承乾皱起眉头:“先生所言,似与‘五服’有关?” “殿下果然敏锐。”李逸尘点头。 “‘五服’之制,古已有之,用于界定亲属关系远近。若应用于宗室管理,便是以当朝皇帝为核心,五代血亲以内的宗室,可享受一定的爵位、禄米待遇。” “超出五服者,则视为远支,逐渐降低待遇,直至移出宗室属籍,成为平民,自谋生路。” “此制在贞观朝已有雏形,但尚未形成完整、明确的制度。” 李承乾陷入沉思。 他想象着数代之后,李唐皇室枝叶繁茂。 (本章完) 第197章 恐使刚刚恢复的信用再受打击。 第197章 恐使刚刚恢复的信用再受打击。 若无“五服”之类的制度加以约束和疏导,朝廷需要供养的宗室成员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国库如何承担? 而这些无职无权的宗室,终日无所事事,难免不生事端,或沉湎享乐,成为国家的巨大包袱。 李逸尘面色不变,平静地分析。 “陛下通过多年努力,已初步建立起宗室管理的框架,抑制了大规模宗室作乱的势头。” “但齐王李佑之乱,暴露了制度在细节执行、近支管控和长远规划上的不足。” “魏王李泰待遇逾制,是近支管控不严的显例,而如何安置越来越多的宗室远支,则是悬而未决的隐忧。” 李承乾沉默良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某种蓝图。 他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决断。 “那么,依先生之见,学生如今该从何处着手?如何才能向父皇建言,完善这宗室管理制度?” 李逸尘看着太子,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改革的必要性。 “殿下,建言需讲究时机与策略。齐王新乱,陛下正在震怒与痛心之时,此时若直接提出一套全面的宗室改革方案,恐有借题发挥、落井下石之嫌,易引陛下反感。” 李承乾点了点头,他也顾虑这一点。 “臣建议,分步而行。” 李逸尘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借此次齐王之乱,殿下可向陛下进言,强调严格约束王府官属的重要性。” “支持并完善贞观十六年刚确立的王府官任期制度,甚至可提议加强对王府官履职的考核,确保其能有效辅佐、亦有效监督亲王。” “此乃针对此次乱局最直接的反思,陛下易于接受。” “其次,待此事风波稍平,殿下可于日常听政或与陛下独对时,以探讨史鉴为名,提及‘五服’制度与远支宗室出路问题,” 李承乾仔细听着,心中默默记下。 李逸尘的策略稳妥而渐进。 “学生明白了。”李承乾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佑据齐州造反的消息,不仅震动了朝堂,更迅速在长安的市井坊间传开。 尽管朝廷极力控制消息,但“齐王反了”的消息瞬间传入那些密切关注时局、手中持有“贞观裕国券”的商贾富民耳中。 两仪殿内,李世民阴沉着脸,看着各地呈报上来的军情文书。 李勣的大军已按旨意开拔,扑向齐州,扑灭这场在他看来如同儿戏却又不能轻视的叛乱,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他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难以排遣。 高句丽!他心心念念,准备已久,意欲一举奠定东北边陲百年安定、超越前隋功业的东征大计,竟被自己亲生儿子的愚蠢和狂妄硬生生打断! 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恨? “陛下,”内侍王德小心翼翼地趋前,低声禀报。 “民部尚书唐俭、中书令岑文本在外求见。” “宣。”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唐俭和岑文本快步走入殿中,行礼之后,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陛下,”唐俭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臣刚接到市舶司及西市署的急报,自齐王……逆乱的消息传出后,市面之上,‘贞观裕国券’的交易价格,已出现明显波动。” “较前几日下挫了半成有余,且交易量锐减,持券观望者众。” 李世民眉头猛地一拧,目光锐利地看向唐俭。 “下挫半成?为何如此?李佑造反,与朝廷债券何干?” “难道我大唐朝廷,还镇不住一个跳梁小丑的叛乱不成?”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和被触怒的不解。 岑文本见状,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息怒。非是百姓商贾不信朝廷,实乃……实乃人心趋利避害之常情。” “齐王之乱虽看似局限一隅,然‘造反’二字,终究牵动人心,引人联想到动荡、风险。” “持有债券者,难免会担忧此乱是否会影响朝廷财政,是否会延误债券利息的兑付,乃至……是否会动摇朝廷根本。” “此等疑虑之下,抛售套现,或持币观望,亦是市场自然反应。”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并非完全不懂经济,只是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朝廷的权威应当能压倒一切市场波动。 他沉声道:“不过是庸人自扰!待李勣平定叛乱,擒获逆子,消息传回,此等波动自然平息。” “陛下圣明,”唐俭接口道。 “叛乱平定,人心自安,债券价格回升乃是必然。” “然则,此波动亦提醒我等,这债券之价,与朝廷威信、天下安定之预期,已是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话语委婉,却点出了问题的核心——这新生的债券体系,极其脆弱,经不起太多风浪。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唐俭和岑文本对视一眼,知趣地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但李世民的心情却无法平静。 他隐隐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通过这小小的债券,试图影响甚至束缚他的决策。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国公府邸。 长孙无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听着心腹家人汇报着市面上贞观券价格的波动情况。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果然……波动了。”他低声自语。 齐王造反,在他看来是疥癣之疾,真正让他关注的,是此事对朝廷刚刚建立起来的债券信用体系的冲击。 这债券,已不仅仅是筹措钱粮的工具,更成为了衡量朝廷威信、预示政局稳定的“晴雨表”。 坐在下首的长孙冲有些不解。 “齐王作乱,很快就会被平定,这债券价格跌一跌,过后自然会涨回来,有何可虑?” 长孙无忌瞥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对时局洞察的自信。 “冲儿,你看事太过表面。此次波动,意义重大。” “它证明了之前太子……不,是证明了这债券体系,其根基在于‘稳定’二字。任何可能引发动荡的事件,无论是边患,还是内乱,都会直接动摇其根基。”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缓缓踱步。 “陛下欲东征高句丽,此乃倾国之战,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必消耗巨大国力,期间若有任何差池,债券体系恐有崩塌之风险。” “届时,损失的不仅是钱粮,更是朝廷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信用,是天下人对朝廷的信心!”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 “而若……若能暂缓东征,对内整饬,稳固局势,让这债券体系真正扎根,以逐步充盈国库,潜移默化地增强国力,岂不是更稳妥、更持久之道?”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看到了另一条强国之路。 依赖于制度、信用和财富积累的道路。 这条路上,他们这些精通政务、掌控资源的文臣,将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所以,齐王之乱引发的债券波动,非是坏事,反而是一个契机。” 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一个让陛下,让朝野上下,都看清‘稳定’和‘信用’何其珍贵的契机。”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关于高句丽的议题,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李世民再次召集重臣,商讨在平定李佑之乱后,如何尽快重启东征事宜时,响应者寥寥,且言辞间充满了谨慎。 “陛下,”房玄龄出列,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齐王叛乱,虽不足虑,然其警示深远。山东之地,门阀势力盘根错节,齐王能骤然发难,亦暴露地方治理或有疏漏。”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借平定叛乱之机,彻底整顿山东吏治,安抚民心,稳固后方。” “若后方未靖而贸然兴大军于外,恐有腹背受敌之虞。” 他没有直接反对东征,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巩固内部,言辞恳切,完全是从国家安全的角度出发。 紧接着,高士廉也开口道:“房相所言甚是。再者,去岁至今,先有西州开发、山东赈灾,后有债券发行,民间财力已多有动用。” “若大军东征,钱粮消耗如流水,届时恐物价亦会腾踊,伤及民生根本。” “还望陛下三思,待国力更充,民心更固,再行东征,亦不为迟。” 他的理由更加具体,直接指向了财政压力和民生负担,同样无可指摘。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长孙无忌,见他垂眸而立,似乎并无发言之意,便主动点名。 “辅机,你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这才缓缓出列,躬身一礼,语气极为恭顺。 “陛下,房相、高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 他先肯定了同僚的意见,然后才道:“陛下东征之志,乃是为解边患,扬我国威,臣等岂有不知?” “然,《孙子》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引经据典,将反对的意思包裹在圣贤道理之中。 “今高句丽经我方筹谋,其国内已生乱象,粮草短缺,民心惶惶。此正乃‘伐谋’、‘伐交’之良机。” “若能暂缓兵锋,持续以盐铁、商贸等手段施压,辅以分化离间,令其内乱不止,国力自耗,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此,既全陛下天威,又省我大唐将士血汗,保全国力以养民生、固信用,岂非上策?” 他句句不离“为国家”“为将士”“为民生”,甚至将李世民的东征意图也包装成“扬国威”,但核心意思明确无比—— 反对立刻出兵,主张用非军事手段拖垮高句丽。 李世民听着这些看似无懈可击的谏言,胸中却有一股无名火在燃烧。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但他更相信,战场上的决定性胜利,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终手段。 信用?债券? 这些不过是工具,岂能反过来束缚君王开疆拓土、建立不世功业的手脚? 他感觉自己的意志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这张网由“稳妥”“民生”“信用”“财政”等丝线编织而成,绵密而坚韧。 这些往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股肱之臣,此刻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用委婉却坚定的态度,阻碍着他挥师东进的步伐。 “朕知道了。”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然高句丽之事,关乎国朝长远安危,朕自有考量。齐州战事一了,东征之议,再行详谈。退下吧。” 众臣躬身退去。 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 他意识到,要推动东征,恐怕不再仅仅是军事准备的问题,而是要首先打破朝堂上这股日益浓厚的“求稳”之风。 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数日后,来自齐州的六百里加急捷报终于传回长安—— 李勣大军势如破竹,已攻破齐州城,生擒逆臣李佑及其党羽阴弘智、昝君谟、梁猛彪等人,叛乱已平! 消息传开,长安城一片欢腾。 朝廷威望为之一振。 而与此同时,民部尚书唐俭再次带着市面报告来到了两仪殿,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陛下,大喜!齐州平定消息一经确认,市面上的‘贞观裕国券’价格应声而涨。” “不仅完全收复前几日的失地,更比乱前还微涨了少许!” 李世民看着唐俭呈上的数据,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证明,朝廷的威信依旧在,足以迅速平定任何内乱。 然而,这笑容在他看到随后求见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时,又渐渐敛去。 “恭喜陛下平定逆乱,社稷安稳!” 两人齐声贺道。 “平身。”李世民淡淡道。 “叛乱已平,山东善后之事,交由有司办理即可。如今内患已除,关于东征高句丽……” 他话未说完,长孙无忌便接口道:“陛下,叛乱虽平,然其警示犹在。” “此番债券价格先跌后涨,恰似一次演练,证明朝廷信用与天下安定息息相关,脆弱无比,需小心呵护,万不可再经大风大浪。” 房玄龄也道:“辅机所言极是。陛下,如今债券价格回升,民心初定,正是巩固此信用根基之大好时机。” “若此时再启大规模战事,必然引发新一轮对财政、对稳定的担忧,恐使刚刚恢复的信用再受打击。” (本章完) 第198章 指控太子派他刺杀青雀和于志宁! 第198章 指控太子……派他刺杀青雀和于志宁! “不若趁此机会,将朝廷债券之信用彻底夯实,使其成为国之重器。” “待其根基稳固,不惧风浪之时,再行东征,则事半功倍矣。” 两人的话语依旧委婉,但意思比之前更加明确。 正因为叛乱平定让债券回升了,证明了信用的价值和脆弱。 所以更不能轻易动用战争这种可能破坏信用的事情。 李世民看着他们,心中一片冰冷。 他明白了,齐王之乱的平定,非但没有为他东征扫清障碍,反而因为债券价格的回升,给了这些反对出兵者更充分的理由。 他们并非不忠,恰恰相反,他们是在用他们理解的、符合这个新出现的“信用体系”逻辑的方式,来“维护”朝廷的“长远利益”。 而他,这个一心想要建立赫赫战功、超越前古的帝王,却发现自己推动战事的意志,正在被这种新兴的、无形的力量所束缚。 他仿佛在与整个朝堂,与一种逐渐形成的新的治国理念相对抗。 “朕……知道了。” 李世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坚决。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远方。 高句丽,他一定要打! 朝廷的威信,不仅仅来自于市井间债券价格的涨跌,更来自于赫赫兵锋和无上的武功! 他必须找到办法,打破这层阻碍,让他的意志,再次成为帝国前进的唯一方向。 齐州叛乱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囚车便已押解着李佑及其主要党羽,在精锐禁军的看护下,进入了长安城。 曾经的天潢贵胄,如今沦为阶下之囚,镣铐加身,蜷缩在囚车之中,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李佑被直接关入了大理寺诏狱,由皇帝亲自指定官员进行审理。 这起皇子谋反案,牵动着朝野上下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翌日,两仪殿内,气氛凝重。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如水。 下方,站着太子李承乾、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中书令岑文本、刑部尚书等寥寥数位核心重臣。 这是关于如何处置李佑的第一次小范围密议。 刑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禀报了初步审讯结果,证实李佑杀害长史权万纪、私募甲兵、伪授官爵、据城反叛等罪行证据确凿,依《唐律》,谋反乃十恶之首,罪无可赦,当处以极刑。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垂下。 没有人率先开口定调,尤其是在这种涉及皇帝亲子的敏感案件上。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李佑是你的弟弟,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清晰而平稳。 “父皇,五弟李佑,年少狂悖,受奸人蛊惑,犯下弥天大错,其罪……确实深重。” 他先定了性,承认了李佑的罪行。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恳切。 “然,儿臣恳请父皇,念在骨肉亲情,念在五弟终究是父皇血脉,留他一条性命。” “儿臣以为,可废其王爵,削其宗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别所,令其反思己过,了此残生。” “如此,既明正了法典,亦全了父皇慈爱之心,更显我皇家……非是刻薄寡恩之辈。” 他说完,额头触地,伏身不起。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纹路。 房玄龄捻着胡须,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岑文本则目光低垂,面无表情。 没有人附和李承乾,也没有人出言反对。 为谋反的皇子求情,本身就是一个极具风险的举动,尤其是在皇帝态度不明的情况下。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皇帝的反应。 李世民看着伏在地上的长子,眼神复杂。 他欣慰吗?有一点。 李承乾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为兄弟求情,言辞恳切,顾及了法理与亲情,展现出了储君应有的一份仁厚和担当。 这证明他这个太子,确实在成长,在改变。 但是,这丝欣慰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怒火和决绝所覆盖。 谋反! 这是他李世民心中绝不可触碰的逆鳞! 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都无法真正释怀的痛和阴影。 任何形式的“以下犯上”、“兄弟相残”的苗头,都会引发他最深层的警惕和暴怒。 李佑的行为,不仅仅是造反,更是对他这个父亲、这个皇帝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和背叛! 不杀,何以震慑天下? 不杀,何以警示其他皇子? 不杀,他李世民威严何存? 他需要鲜血来洗刷这份耻辱,需要用李佑的人头来再次明确——皇权,不容侵犯! “太子仁厚,朕心甚慰。”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法度,乃国之根基。谋反大逆,若因亲情而宽宥,则国法何在?” “朝廷威严何在?日后若有效仿者,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沉默的重臣。 “众卿以为呢?” 长孙无忌终于抬起了头,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德,顾念兄弟之情,实乃美德。” “然陛下所言极是,谋反之罪,关乎国本,非寻常过失可比。” “如何处置,还需陛下圣心独断,臣等……谨遵圣意。” 他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既不明确支持杀,也不反对,一切以皇帝意志为准。 房玄龄也接口道:“陛下,齐王之罪,证据确凿,依律当严惩。” “然具体如何量刑,涉及宗室,关乎陛下家事国事之权衡,臣等不敢妄议,伏请陛下裁夺。” 同样是不表态,将最终决定权完全交给李世民。 岑文本等人也纷纷附和,意思大同小异。 李世民看着这群滑不溜手的老臣,心中冷哼了一声。 他知道,他们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轻易表态,以免引火烧身。 他也知道,他们内心或许对太子的求情有所认同,但绝不会在明面上反对自己。 “既然如此,”李世民的声音冷硬起来。 “此事容后再议。刑部会同大理寺继续审理,将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查,不得有任何遗漏!待案情彻底明朗,朕再做决断!” “臣遵旨!”刘德裕躬身领命。 李承乾依旧伏在地上,听到父皇的话,心中微微一沉。 他知道,父皇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那句“容后再议”和“彻底明朗”,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李佑的死刑。 父皇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 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此刻再多言也无益,反而可能激起父皇的逆反心理。 朝议结束,众人退去后,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 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杀意,在他心中如同野草般疯长。 李佑必须死,这不仅是为了维护法度,更是为了他内心的安宁,为了消除那个萦绕不去的玄武门梦魇。 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的决定显得更加“理所当然”的契机。 然而,李世民和李承乾,乃至满朝文武都没有料到,这个“契机”所带来的风暴,远远超出了李佑谋反案本身。 大理寺的审讯在严密进行。 为了彻查李佑党羽,所有与齐王府有过密切往来,或者可能知情的人员,都被纳入排查范围。 纥干承基,这个早已离开东宫的人,被牵扯进了谋反案当中。 起初,审讯官员并未对这个“小角色”过多关注。 然而,当例行讯问触及到他离开东宫后的经历,以及为何与齐王府的人有过来往时,纥干承基的心理防线在刑具的威胁和官员的连番诘问下,迅速崩溃了。 他为了脱罪,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为了在那看似必死的局面中抓住一线生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他供称,自己并非仅仅是一个普通江湖客,而是曾被太子李承乾秘密豢养的死士! 更骇人听闻的是,他声称在去年,曾受太子之命,试图行刺当朝魏王李泰,以及太子左庶子于志宁! 负责审讯的官员惊得几乎握不住笔,连忙层层上报。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直接炸响在了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当内侍王德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冲进来。 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时,他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奏疏上,染红了一大片字迹。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暴怒。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有些嘶哑。 “纥干承基……指控太子……派他刺杀青雀和于志宁!” “是……是的,陛下。” 王德吓得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大理寺不敢隐瞒,已将初步口供密封呈送……” 李世民一把抓过那封密报,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派遣刺客,刺杀亲弟,刺杀朝廷重臣!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他面前逐渐变得沉稳、甚至展现出仁厚一面的太子? 这分明是一个心狠手辣、毫无人伦、视国法朝纲如无物的狂徒! 玄武门的阴影再次笼罩了他。 兄弟相残……难道他的儿子们,也要走上这条血腥的老路吗? 而且是用这种更加卑劣、更加见不得光的手段! “逆子!这个逆子!” 李世民猛地将密报拍在御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大殿都仿佛为之震动。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帝王。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冰冷的理智。 他不能仅凭一个戴罪之人的一面之词,就轻易给自己的储君定罪。 “王德!”他厉声喝道,“即刻传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大理寺卿孙伏伽入宫!要快!” “遵旨!” 很快,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被紧急召入两仪殿。 当他们看到皇帝那铁青的脸色和地上散落的密报抄件时,心中都是一凛。 待他们看清内容,更是人人色变,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骇。 “你们都看到了?”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 “纥干承基指控太子行刺亲王、大臣。此事,你们怎么看?” 长孙无忌心中剧震,他万万没想到,李佑案会牵扯出如此惊天秘闻。 他迅速权衡着利弊。 太子近来声望日隆,若此事为真,无疑是巨大的污点,甚至可能动摇储位。 但若是诬告……他不敢细想。 他躬身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国本。” “纥干承基乃戴罪之身,其言是真是假,是否受人指使构陷太子,皆需严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 房玄龄也凝重地道:“辅机所言极是。陛下,此事绝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需立即将纥干承基严密看管,隔离审讯,核对其口供细节。” “同时,需秘密查访,寻找其他佐证。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宜妄下结论,以免……引起朝局动荡。” 他们的建议都指向了谨慎调查,这是老成持重之举。 李世民盯着他们,目光如炬。 “朕召你们来,就是要你们去查!长孙无忌,房玄龄!”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朕命你二人,会同大理寺、刑部,密查此事!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是谁,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记住,朕要的是真相!绝对的真相!”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此案!”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躬身领命,心情都无比沉重。 他们知道,一场远比李佑叛乱更加凶险的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两仪殿内气氛肃杀之际,魏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几乎是蹦跳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的,脸上因为极度兴奋而泛着红光,胖硕的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太好了!”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抓住身旁杜楚客的胳膊。 “先生!纥干承基他招了!他招了!那跛子!他完了!他这次彻底完了!” 杜楚客相较于李泰的失态,显得冷静许多,但眼中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精光。 他沉声道:“殿下,稍安勿躁。此乃天赐良机,但越是此时,越需谨慎,谋定而后动。” (本章完) 第199章 废了他? 第199章 废了他? “谨慎?还如何谨慎?”李泰兴奋地踱步。 “刺杀亲王!刺杀大臣!这是何等大罪?父皇绝不会饶过他!这太子之位,该是我的!” 杜楚客摇了摇头。 “殿下,纥干承基虽招供,但口供尚需核实。” “长孙司徒、房相皆是老谋深算之辈,他们必会严格审查,不会轻易采信。” “况且,陛下虽怒,但废立太子乃国之根本,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决定。” 李泰闻言,稍微冷静了一些,急切地问道。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做,才能让此事的效果达到最好?如何才能确保……将他彻底扳倒?” 杜楚客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殿下,此时我们不宜直接出面攻击太子,以免引来陛下猜忌,认为我们落井下石,兄弟阋墙。但是,我们可以借力打力。” “如何借力?” “世家。”杜楚客吐出两个字。 “关陇、山东各大世家,对太子近来行为早已心存不满。” “只是此前太子势大,他们的攻讦几乎都以失败告终。如今,太子涉嫌如此骇人听闻之罪,正是他们发难的绝佳时机。” 他凑近李泰,低声道:“殿下可暗中使人,将消息透露给与我们交好的御史,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以清流自居、敢于直谏者。” “让他们上奏,要求陛下严查太子刺杀之事,以正朝纲,以肃法纪!声势越大越好!要让陛下感受到朝野舆论的压力!” 李泰眼睛一亮。 “妙啊!让那些御史去打头阵!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再……推波助澜!” “正是。”杜楚客点头。 “只要证据逐渐对太子不利,舆论持续发酵,陛下即便顾念父子之情,在国法朝纲面前,在天下人的注视下,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届时,殿下您,身为嫡次子,德才兼备,又无此等恶行,这储君之位,舍您其谁?” 李泰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杜楚客的肩膀。 “就依先生之计!立刻去办!要快!” 正如杜楚客所预料的那样,纥干承基供词的风声,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迅速在长安官场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虽然案件细节被严格保密,但“太子涉嫌派遣刺客”这样的核心信息,还是通过隐秘的渠道流传开来。 接下来的几日,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御史台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两仪殿。 这些奏疏大多出自出身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山东世家,或者与关陇集团关系密切的御史之手。 他们的措辞或许各有不同,有的引经据典,强调“储君之德,关乎国运”。 有的直言“刺杀兄弟大臣,人伦尽丧,国法难容”。 有的则较为委婉,称“此事骇人听闻,若属实则动摇国本,若属虚乌有则玷污储君清名,伏请陛下彻查,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但核心意思高度一致——要求皇帝严肃处理此事,彻底查清太子李承乾是否与刺杀案有关。 这些奏疏,如同一把把软刀子,不断切割着李世民本就愤怒和痛苦的心。 他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他如何不知道这些御史背后站着的是哪些势力? 他们是在借机发泄对太子的不满,是在逼迫他做出决断。 “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李世民将一份言辞激烈的奏折狠狠摔在桌上。 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可能犯下弥天大罪的嫡长子,一边是虎视眈眈、意图逼迫他废储的世家势力。 如果……如果李承乾真的做了那些事,他该怎么办? 废了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李世民的心脏就一阵抽搐。 那是观音婢留给他的长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储君! 可若是不处置,国法何在? 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如何向被刺杀的青雀和于志宁交代? 如何面对这汹涌的朝议? 他陷入了登基以来,最为艰难、最为痛苦的抉择之中。 而与两仪殿的暴怒和魏王府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宫显德殿,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纥干承基反水的消息,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 初闻之时,他心中也曾闪过一丝慌乱,但那慌乱很快便被一种奇异的冷静所取代。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是他过去种下的恶因,结出的苦果。 他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东宫,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等着看他失态辩解。 他偏不。 他回想起李逸尘曾经说过的话. “殿下,有些事,做过便是做过……殿下不必争辩,不必反驳……您要让他做选择,而不是您被动地承受所有结果。” 是的,他无需争辩。 他确实曾派其行刺,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但此事发生在他彻底改变之前,是在他最为绝望和愤怒的时期所为。 而且行动并未成功,也未造成任何实际伤害。 这些,他无法,也不想去向父皇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辩解就是心虚。 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眼中,动机和行动本身,就足以定罪。 他这一年多来的巨大改变和取得的政绩,这些是实实在在的,父皇看在眼里。 其二,是他相信,父皇即便再愤怒,在确凿证据出现前,在考虑到废太子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后,不会轻易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的底气,这底气来自于那个引导他改变的先生——李逸尘。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依旧每日按时处理东宫事务,接见属官,批阅文书,神态平静,举止如常。 仿佛外界那滔天的巨浪,与他毫无关系。 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反而让那些密切关注东宫动向的人感到有些不安和疑惑。 太子是认命了? 还是……另有依仗?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调查在秘密而紧张地进行着。 他们反复提审纥干承基,核对口供的每一个细节,寻找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上的任何破绽或佐证。 他们也在暗中调查纥干承基离开东宫后的所有行踪和接触的人,试图判断其是否可能被人收买构陷。 案件变得扑朔迷离。 纥干承基的口供在某些细节上显得真切,符合太子过去那段时期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 但在另一些关键环节,又缺乏有力的旁证。 数日的秘密调查后,两仪殿的侧殿内.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凝重无比的脸。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低沉。 “臣与玄龄连日审讯纥干承基,并暗中查访了其供词中所提及的时间、地点及相关人等。” “纥干承基一口咬定,其受太子指使行刺魏王及于志宁,发生在去年正月之时,其离开东宫则在去年四月。” “其描述太子下达命令时的神情、语气,乃至部分细节,如联络方式、潜在伏击地点等,皆有其自洽之处,并非全然胡诌。”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房玄龄接口道:“然而,此案最大的难点在于,缺乏确凿的物证,以及除纥干承基本人之外的直接人证。” “臣等仔细搜查了东宫,并未发现任何与豢养死士、谋划行刺相关的文书、信物或线索。” “东宫现任属官、内侍、宫女,经逐一询问,皆表示对此事毫不知情。” “亦从未见过纥干承基其人与太子有过密谈。” 他顿了顿,继续道:“纥干承基声称,太子行事隐秘,此类事宜皆由其单线联系。” “且在其离开东宫时,太子已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件、名册等一并销毁或令其处理。” “故而,目前所能查证的,仅有纥干承基的一面之词。其言可谓孤证。” 长孙无忌补充道:“臣等亦排查了纥干承基离开东宫后的行踪及接触人员,暂未发现其有明显受人指使、蓄意构陷太子的证据。” “其与齐王府低级军官的往来,经查实,确实参与齐王谋逆案。”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如此说来,你们查了这么久,既无法证实纥干承基所言为真,也无法证实其所言为假?”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长孙无忌躬身道:“陛下明鉴,目前情况确实如此。纥干承基的供词有其内在逻辑,并非空穴来风,但确无旁证支撑。” “而东宫方面,干净得……令人无从下手。” “干净得令人无从下手……”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莫测。 他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臣等告退。”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侧殿。 这个案子,如同一个泥潭,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会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殿内,李世民良久未动。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调查结果,既在他的预料之中,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没有确凿证据,这似乎是太子最好的保护伞。 但那个“干净得令人无从下手”,反而更像是一种精心处理后的结果。 难道真如纥干承基所说,太子在遣散他们时,就已经抹去了一切痕迹? 如果太子真的做过那些事,那他事后如此谨慎地消除证据,其心机之深,岂不更加可怕? 如果太子没做过,那纥干承基为何要攀诬储君? 其动机何在? 各种念头在李世民脑海中翻滚、碰撞。 他感觉事情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似清晰,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有些话,他必须亲自问一问那个儿子。 “王德,”他沉声唤道,“去东宫,传太子即刻来见朕。” “遵旨。”王德应声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李承乾的身影出现在两仪殿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殿内。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依礼参拜,声音平稳。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承乾站起身,垂手立于殿中,等待着。 他知道父皇为何召见他,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 “高明,”李世民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纥干承基,你可还记得此人?”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之色,随即点头。 “回父皇,儿臣记得。此人曾是东宫一名侍卫,因其性情彪悍,不安于位。” “且……且曾向儿臣表露过一些过于激烈的‘效忠’之言,儿臣觉得此类人留在身边恐生事端,便于去年四月左右,赐其金帛,将其遣散出东宫了。” “此后,再未见过此人。” 他的回答流畅自然,与之前调查得到的“纥干承基去年四月离开东宫”的信息吻合。 “哦?仅是觉得其不安于位,便遣散了?” 李世民语气平淡地追问。 “据朕所知,东宫侍卫众多,性情各异者亦不在少数,为何独独遣散他?” 李承乾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解,但还是恭敬地回答。 “父皇明鉴,东宫侍卫确有其职责所在,然纥干承基此人,不止是性情问题。” “他曾私下对儿臣言道,愿为儿臣做任何事,哪怕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儿臣身为储君,行止当光明磊落,岂能容留此等心存妄念、意图怂恿主上行不义之事之徒在身边?” “故而当机立断,将其遣散,以绝后患。”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将一个警惕性高、恪守本分的储君形象勾勒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那他指控你曾派他行刺魏王李泰与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你又作何解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世民,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父皇!儿臣……儿臣从未做过此等丧心病狂之事!青雀是儿臣的亲弟弟!于师是教导儿臣的师傅!” “儿臣岂会……岂会派人去行刺他们?这简直是荒谬!是无稽之谈!” (本章完) 第200章 告诉朕,背后教导你的究竟是谁? 第200章 告诉朕,背后教导你的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父皇!定是那纥干承基!定是因为儿臣当初遣散他,他心中怀恨,故而借此机会攀诬儿臣!” “欲置儿臣于死地!请父皇明察!儿臣冤枉!”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既愤怒又委屈。 李世民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子,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出破绽。 李承乾的反应,完全像是一个被无辜冤枉的人该有的反应——震惊、愤怒、委屈、辩解。 “你的意思是,纥干承基完全是在诬告?”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冰冷。 “是!父皇!” 李承乾抬起头,眼神坚定,带着一丝被最信任的父亲怀疑的痛苦。 “儿臣绝未指使任何人行刺青雀和于师!” 他目光毫不退缩地与李世民对视。 “你说你遣散他,是因为他心存妄念,” 李世民不为所动,继续逼问。 “若你心中无鬼,为何在他离开后,要将他曾存在过的痕迹抹得如此干净?东宫上下,竟无一人知其详情?” 李承乾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父皇,并非儿臣刻意抹去痕迹。儿臣遣散他,是正当之举,无需隐瞒。” “至于无人知其详情……父皇,此类涉及私下表忠、言语不当之事,儿臣难道还要大肆宣扬,记录在案吗?” “儿臣当时只是将其唤至偏殿,训诫一番,言明东宫容不得此等言行,然后赐金遣散。” “过程简单,未曾惊动他人。或许正因如此,才让此等小人觉得有机可乘,以为死无对证,便敢信口雌黄!” 他的解释再次逻辑自洽。 将“抹去痕迹”解释为事情本身的性质使然,而非刻意销毁证据。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悲愤和倔强的长子,心中五味杂陈。 李承乾的每一句辩解,都似乎有理有据,将他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 难道,真的是纥干承基因为被遣散而怀恨在心,蓄意构陷? 还是……这个儿子的演技,已经高超到如此地步? 他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你先起来吧。” “谢父皇。”李承乾缓缓站起身,依旧垂着头,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冤屈。 李世民对殿外吩咐道:“宣长孙无忌、房玄龄进来。”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去而复返,看到殿内情形,心中了然。 “太子之言,你们也听到了。”李世民看着他们,“你们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亦是一种合乎情理的解释。纥干承基确有因被遣散而心生怨恨、进而诬告的动机。目前来看,此案陷入僵局,真假难辨。” 房玄龄也道:“陛下,依臣之见,此事……或可暂缓。继续深查下去,恐于太子清誉有损,亦于朝局稳定不利。” 他们的话,委婉地表达了倾向于暂时搁置此案的态度。 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强行给储君定罪,风险太大。 李世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垂首但身姿倔强的李承乾,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他感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他与这个儿子之间,让他无法真正看清其内心。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纥干承基构陷储君,其心可诛,着大理寺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此案,暂且压下,对外不得再议!” “臣等遵旨。”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齐声应道。 这个结果,是目前最能维持表面平衡的处理方式。 “你们先退下吧。”李世民再次挥手。 “儿臣告退。”李承乾也行礼,准备离开。 “太子留下。”李世民的声音不容置疑。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看了李承乾一眼,默默退出了大殿,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空旷的两仪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李承乾垂手肃立,等待着父皇的下文。 李世民从御案后站起身,缓缓踱步到李承乾面前,目光深邃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仿佛要直抵灵魂深处。 “高明,”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里没有外人了。告诉朕,这一年多来,你变化如此之大,屡出奇策,见识见解远超以往,甚至……连朕和满朝重臣都时常感到意外。” “你告诉朕,背后教导你的究竟是谁?”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纥干承基的指控,真假难辨,但太子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变化,绝不可能凭空而来。 李承乾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 他抬起头,迎向父皇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父皇,儿臣不明白您的意思。并无什么高人在背后教导儿臣。” “没有?”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那你告诉朕,那百工之说、债券、还有那雪花盐之法,乃至你当初对朕说的那番‘诛心之论’……” “这些,难道都是你凭空想出来的不成?”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带着帝王不容欺瞒的威严。 李承乾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回答:“父皇,儿臣不敢欺瞒。这些……确系儿臣自己思索所得。” “你自己思索所得?” 李世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你以往终日与俳优为伍,亲近突厥习俗,性情乖张,不修学业。” “短短时间内,便能思索出这等连房玄龄、长孙无忌都闻所未闻的学问?” “高明,你觉得朕会信吗?” 李承乾毫不退缩,反而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质疑的激动和坚持。 “父皇!正是因为儿臣以往荒唐,经历了张师离去、被父皇斥责之事,儿臣才幡然醒悟!” “自那日后,儿臣闭门思过,遍读史书,苦思冥想储君之道、治国之理。” “儿臣日夜不停,反复推敲,将史书上的兴衰成败,与眼前朝局、与自身处境一一对照!是儿臣从《管子》、《盐铁论》等典籍中,结合如今朝廷用度、边关粮饷等实务中体悟的!” “那‘信用’之说,亦是儿臣观察市井交易、朝廷政令推行之难易,反复思量而得!”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已久的想法全都倾泻出来。 “父皇若是不信,可去东宫查阅儿臣近一年来的读书笔记与随手札记!” “上面皆有儿臣思考的痕迹!” 他直视着李世民,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坦诚和倔强。 “父皇,儿臣承认以往不堪,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难道在父皇心中,儿臣就永远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幡然醒悟、奋发向上的可能都没有吗?” “难道儿臣就不能凭借自身努力,有所进益吗?” 李承乾的解释,将他的一切变化都归因于“幡然醒悟”和“自身努力”。 并且提出了看似确凿的“证据”——读书笔记和随手札记。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承乾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闪烁。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激动、甚至带着几分被至亲之人不信任的委屈和愤怒的火焰。 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父子二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力。 他几乎可以肯定,李承乾在撒谎。 那种见识,绝非靠“闭门苦读”和“自身领悟”就能在短时间内获得的。 但是,李承乾咬死了不承认。 他没有证据。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怀疑,就强行逼供自己的储君。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纥干承基指控风波,李承乾看似“洗清”了嫌疑的当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好……很好。” 李世民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愤怒。 “那朕再问你,数月前,长安市井流传的那些谣言,‘东宫公鸡下金蛋’,‘狸猫作诗’,‘细犬卜卦并州地动’……” “这些荒诞不经之言,又是从何而来?莫要告诉朕,这也是你闭门读书,自身领悟出来的?” 李承乾面上刻意让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浮现出被无端牵连的愠怒和不耐。 “父皇!”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激动。 “那些市井流言,荒诞离奇,儿臣亦是受害者!不知是何等宵小之辈,构陷儿臣不成,便用此等卑劣手段,污损东宫清誉!儿臣对此深恶痛绝!” “深恶痛绝?”李世民向前逼近一步。 “那首‘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据传是你东宫狸猫抓挠所得!” “如此气魄的诗句,也是旁人能轻易构陷出来的?” “你告诉朕,你东宫何时养了这等能作诗的奇猫?又或是……你李承乾,何时有了这般诗才?”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厉声喝问。 他绝不信那等诗句会是什么猫抓出来的,更不信这出自李承乾之手。 李承乾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松口,一旦承认与李逸尘有关,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自强”形象都将崩塌,更会为先生引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硬扛到底!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因为激动和委屈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种被侮辱的斩钉截铁。 “父皇明鉴!东宫没有猫!也没有狗!更没有什么会下金蛋的公鸡!” “父皇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将东宫翻个底朝天!看看儿臣到底养了些什么!”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那首诗从何而来,儿臣不知!”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承乾的否认太过坚决,态度太过强硬,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这不像是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 “至于那并州地动……”李承乾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更是无稽之谈!天象莫测,地龙之行,岂是人力所能预知?” “若儿臣或儿臣身边真有此等能预知天机之人,儿臣何至于……何至于以往那般……” 他适时地顿住,留下一个引人联想的空白,将父皇的思绪引向他过去的“不堪”,以对比现在的“清白”与“无奈”。 殿内陷入死寂。 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在判断。 那个让他脱胎换骨的人,难道也和这些谣言无关?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不信!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李承乾。 李承乾感到头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去。 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警告。 “朕,会查清楚的。” 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无论是纥干承基,还是这些谣言,朕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话锋一转,目光更加深邃。 “高明,你是储君,是大唐未来的皇帝。朕希望……你有识人之明,能分辨忠奸贤愚。” “莫要……被一些来路不明、藏头露尾之辈影响了心志,左右了决断。”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厚重,却更清晰地传入李承乾耳中。 “你要记住,你是我李家的子孙,是朕立的太子!” “不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 “儿臣,谨记父皇教导。” 他直起身,再次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激动,只剩下一种冷硬的坚定。 “父皇放心,儿臣既是储君,便知储君之责。儿臣也绝不会任由那些宵小之辈,肆意污蔑东宫,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些造谣构陷之人,无论其背后是谁,有何目的……一旦被儿臣查明,儿臣……绝不会放过!” (本章完) 第201章 这个逆子,又要干什么? 第201章 这个逆子,又要干什么? 回到东宫,李承乾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懈下来。 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刚才在两仪殿,面对父皇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露怯。 每一句否认,每一次强硬的顶撞,都是在悬崖边上行走。 他清楚,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脑海中浮现出李逸尘曾经讲授的“博弈论”。 ……遭遇背叛……优势策略……一报还一报。 纥干承基的背叛,是赤裸裸的背叛! 为了他自己活命,就敢反咬旧主一口! 若不是自己应对得当,若不是父皇暂时找不到确凿证据……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他当初遣散纥干承基,赐予金帛,已是仁至义尽,给他留了颜面和生路。 既然对方选择了最恶毒的方式回报,那就休怪他了! 报复!必须报复! 不仅要让纥干承基付出代价,更要借此机会,向所有暗中窥视东宫、意图不轨的人宣告—— 背叛储君,污蔑国本,将会是什么下场! 这不是泄愤,是博弈! 是树立威信,是巩固自身地位的必需手段!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太子李承乾,不是可以随意拿捏、任由随意污蔑的懦弱之人! “来人!”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燃起熊熊烈火。 “传令,召东宫左右庶子、詹事、谕德、赞善……所有属官,即刻前来显德殿议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过一刻钟,以杜正伦、窦静为首的东宫主要属官们便匆匆赶到了显德殿。 他们看到端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如水的太子,心中都是一凛,知道必有大事发生。 殿内气氛凝重。 李承乾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两仪殿中发生的纥干承基指控,选择性地、带着强烈个人情绪地叙述了一遍。 他刻意强化了纥干承基“忘恩负义”、“攀诬构陷”的部分。 也渲染了父皇对此事的“半信半疑”以及对自己的“不公审视”。 “……那纥干承基,不过一介鄙夫,昔日孤念其微末之功,赐金遣散,已是格外开恩。” “岂料此獠狼子野心,非但不知感恩,竟因卷入齐王逆案,为求活命,便敢信口雌黄,污蔑孤行刺兄弟、戕害大臣!”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李承乾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属官们听完,脸上皆露出愤慨之色。 杜正伦率先出列,他性情刚直,对太子近一年的勤勉和改变看在眼里,早已信服。 此刻听闻太子受此大辱,更是怒火中烧。 “殿下受委屈了!纥干承基背主求荣,构陷储君,罪该万死!” “此风绝不可长!臣即刻上奏陛下,严惩此等奸佞,以正视听!” 窦静也紧随其后。 “殿下!储君威严,不容侵犯!纥干承基及其背后主使之人,必须严惩!” “臣等愿联名上奏,请陛下彻查谣言来源,还殿下清白!” 其他属官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太子近来励精图治,开放东宫,纳谏如流,更是在债券等事上展现出卓越才识,早已赢得了东宫属官们的真心拥戴。 此刻听闻太子遭受如此不白之冤,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要上书弹劾,请求皇帝明察。 李承乾看着下方群情汹涌的属官们,心中那怒气稍稍缓解。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卿忠心,孤心领了。” 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上奏弹劾,是诸卿为臣之本分,孤不阻拦。”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然,纥干承基构陷储君,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岂能止于其一人之身?污蔑国本,动摇社稷,其罪当诛连!”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杜正伦和窦静。 “孤意已决!将以东宫之名,行文刑部、大理寺,要求他们立即依律,锁拿纥干承基三族亲眷!” “其罪名,便是‘污蔑储君,动摇国本’!” “此事,不仅要办,更要公之于众!孤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孤,污蔑大唐储君,是何下场!”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诛连三族?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而且是以东宫太子的名义,公开要求? 这几乎是直接向外界宣告,太子对此事的极度愤怒和强硬态度。 杜正伦微微蹙眉,他本能地觉得此举有些过于激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但他抬头看到太子那决绝的眼神,再想到纥干承基那令人发指的背叛行径,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太子这是被逼到了极点啊! 若不强硬反击,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攀咬储君? “殿下英明!”杜正伦不再犹豫,躬身道。 “纥干承基罪大恶极,株连其族,以儆效尤,正当其时!臣附议!” “臣附议!”窦静及其他属官也齐声响应。 太子的意志,在此刻的东宫,不容置疑。 “好!”李承乾重重一拍案。 “杜卿,即刻草拟太子令!用印后,立即送达刑部、大理寺!孤要他们立刻就动手拿人!” “臣遵命!” 杜正伦领命,立刻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纸张,奋笔疾书。 太子令快速拟好、用印,并由东宫侍卫快马加鞭,分别送往刑部官署和大理寺。 当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接到这份措辞强硬、盖着东宫印信的太子令时,两人都惊呆了。 太子令中,明确指斥纥干承基“忘恩负义,构陷储君,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并要求刑部与大理事“依《唐律》中关于重罪株连,即刻锁拿纥干承基三族亲眷,严加审讯,以儆效尤,明正国法”!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份太子令并非密令。 “这……太子这是要做什么?” 刑部尚书拿着那份太子令,手都有些发抖。 陛下才刚下令将此案压下,不得外传,太子就大张旗鼓地要求株连,还要公开? 这分明是在打陛下的脸,也是在表达强烈的不满! 大理寺卿脸色也十分难看。 “太子这是……被激怒了。纥干承基的指控,看来是真的触到逆鳞了。” “可陛下那里……”刑部尚书犹豫不决。 “太子令已下,且要求依律行事。” “污蔑储君是‘大不敬’之罪。” “太子以储君身份行文要求,我等若置之不理,便是公然违逆……罢了,先拿人吧,但需立即禀报陛下。” 刑部和大理寺的衙役们按照名单,开始满城锁拿纥干承基的亲族。 昨日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的“太子被指控”的秘闻,今日就被太子以这种极端强硬的方式彻底公开,并且展开了血腥的报复! 朝野震惊! 无数官员被太子这毫不掩饰的狠辣手段所震慑。 他们意识到,那个曾经乖张暴戾、后又看似沉稳持重的太子,骨子里依然有着不容触犯的凶悍一面! 而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更详细的消息被释放出来——陛下曾命长孙无忌、房玄龄密查此事。 但调查多日,除了纥干承基的一面之词,并无任何确凿证据能证明太子有罪!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 那些原本就支持太子、或因太子近期表现而倾向太子的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出身相对寒微、或是与山东世家不太对付的官员,顿时群情激愤。 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人借着齐王谋反的由头,用毫无证据的指控来污蔑储君! 而负责查案的长孙司徒、房相,竟然未能及时为太子辨明冤屈,反而让此事发酵,致使太子清誉受损! 一时间,弹劾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两仪殿。 这些奏疏不再局限于御史,许多中书、门下、六部的官员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弹劾的重点,集中在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身上。 “查案不明,致使储君蒙冤,有负圣恩!” “未能及时澄清流言,止谤于未然,是为失职!” “长孙无忌、房玄龄位高权重,然于此大是大非之事上,含糊其辞,未能秉公直断,有损宰相之体!” “乞请陛下明察,追究长孙、房二人查案不力之责!” 压力,瞬间来到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一边。 尚书省班房内,长孙无忌看着手下人抄录来的几份弹劾奏疏内容。 脸色铁青,一把将纸条攥紧,揉成了一团。 “好手段……好一个太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他没想到,李承乾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狠辣! 不仅公开了案件,掀了桌子,导致查案不利的帽子直接扣在了他和房玄龄头上! 这一手,洗刷了他自己的嫌疑,更是借力打力,利用朝臣对“储君受辱”的天然同情和对“办案不公”的不满。 这是将他和房玄龄架在了火上烤! 房玄龄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脸上也满是凝重之色。 “辅机,我们失算了。太子此举……已非单纯泄愤了。” 他们原本想将此事冷处理,慢慢调查,既能给皇帝交代,也不至于彻底得罪太子或魏王任何一方。 但太子的强硬出手,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他这是在逼陛下表态,也是在向我们示威!” 长孙无忌冷声道。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谁再敢动东宫,就要做好被撕掉一层皮的准备!” 两仪殿内,李世民的面前也堆满了弹劾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奏疏。 以及关于太子下令锁拿纥干承基家族的详细报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愤怒!无比的愤怒! 他才下令将此案压下,不得外传,今日太子就公然抗命,不仅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还动用储君权力,直接要求刑部拿人株连!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战他的权威! 而且,太子这一系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精准地利用了朝臣的心理,反过来将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一军。 也让他这个皇帝陷入了被动。 他明白,这是太子在表达对他“不信任”的强烈不满。 也是在展示肌肉,警告所有潜在的敌人。 “逆子……真是长本事了!” 李世民低声咆哮,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强行压下了立刻发作的冲动。 此刻发作,正中太子下怀,只会让朝局更加混乱。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纥干承基,因为太子的强硬反击,就彻底否定太子近一年来的所有努力和改变。 那会让之前的一切安排都失去意义。 他需要权衡,需要冷静。 …… 翌日,常朝。 太极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凝重。 百官列队,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百官之前的太子李承乾。 以及面色不太自然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大家都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后,终于轮到了最敏感的话题——齐王李佑谋反案的最终处置。 刑部尚书出列,手持笏板,沉声禀报了李佑杀害长史权万纪、私募甲兵、伪授官爵、据城反叛等罪行的最终审定结果。 证据确凿,依《唐律》,谋反乃十恶之首,罪无可赦,当处以极刑。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齐王的命运,其实在造反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大家都在等待皇帝的最终裁决。 李世民高踞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最后落在那份奏报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帝王的冷漠与威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齐王李佑,性情凶顽,受奸人蛊惑,杀害朝廷命官,举兵谋反,罪证确凿,天地不容。”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着,即日赐死!念其终究乃朕之血脉,死后……以国公之礼安葬。” 赐死!国公之礼! 这个结果,既维护了国法的尊严,也保留了一丝天家的体面。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已是陛下格外开恩。 毕竟,谋反大罪,通常都是身首异处,甚至枭首示众。 不少官员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出列领受圣旨。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猛地从百官前列踏出,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儿臣有本奏!” 全殿愕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出声之人身上——太子李承乾! 只见李承乾面色沉凝,目光如炬,直视御座上的李世民,毫无惧色。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逆子,又要干什么? (本章完) 第202章 诛此奸佞,以正法纪! 第202章 诛此奸佞,以正法纪! “太子,” 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声音冰冷,压迫感十足。 “你有何本奏?” 他刻意加重了“太子”二字,既是提醒李承乾的身份,也是一种警告。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向父皇那锐利的目光。 “父皇,” 李承乾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 “儿臣以为,五弟谋逆,罪证确凿,依律当严惩不贷。” “然,念其终究是父皇血脉,年少狂悖,更兼受身边奸佞小人如权万纪之刻薄逼迫。” “以及昝君謇、梁猛彪等辈不断蛊惑怂恿,方才行差踏错,铸下大逆。” “其情或有可悯之处……” 他话未说完,已被李世民打断。 “情有可悯?”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 “谋反大逆,乃是十恶之首!此风一开,日后效仿者岂非络绎不绝!” “国法纲纪,将置于何地?朕的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李承乾脸上。 那其中蕴含的怒火和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偏执的警惕,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谁都听得出来,陛下这番话,不仅仅是针对李佑,更是在警告太子。 警告所有可能心存妄念之人! 殿内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然而,李承乾没有退缩,反而迎着这股滔天压力,声音比他父皇更加洪亮。 “陛下!没有人会效仿失败者!”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李承乾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语速飞快。 “自古以来,为人所效仿者,皆是成功者!是那些即便行非常之事,却能最终鼎定乾坤、执掌权柄之人!” “譬如王莽篡汉之前,谦恭下士,博得天下美名,其‘禅让’之戏,后世多少权臣效仿?”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奠定曹魏基业,司马懿隐忍蛰伏,最终篡魏立晋,其后辈儿孙,乃至南北朝诸多权臣,谁不效其故智?” 他每说一个例子,李世民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这些例子,无一不是权臣篡位、以下克上的典范! 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因为他们成功了!他们站到了最后!所以他们的手段,才会被后世之人效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李世民那已然喷火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将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而李佑,一个兵败被擒、身陷囹圄的囚徒,一个连齐州都没能真正掌控的失败者,谁会去效仿他?” “失败者的道路,从来都不是旁人追逐的目标!要效仿,也是效仿……” 他恰到好处地顿住,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但整个太极殿,包括高踞御座的李世民,所有人都听懂了他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要效仿,也是效仿你这位通过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最终登上皇位的成功者! 不会有人去效仿一个像李佑这样彻底失败的蠢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世民脑中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随即又以更狂暴的速度冲向头顶! 那张威严的面孔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瞳孔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亲生儿子当众揭开最大伤疤的剧痛而剧烈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冷。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嘶的寒气。 “你个逆子!你想说什么?跟朕当着百官的面,说清楚!!!” 巨大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李承乾。 一些胆小的官员几乎要瘫软下去。 李承乾感到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压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再次深吸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甚至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更加平稳,带着一种近乎礼仪的刻板。 “请陛下,称臣——太子。” “嘶——!”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官员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太子这是在做什么? 他是在强行划定君臣的界限! 是在提醒陛下,此刻是在朝堂奏对,而非父子家常! 他是在用储君的身份,对抗父亲的怒火! 这是……这是要父子对决了吗? 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李世民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李承乾那张年轻却写满倔强与冷静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一种被挑衅的刺痛感,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前倾,手指笔直地指向李承乾。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咆哮。 “你——!你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雷霆之怒,响彻殿宇! 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面对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废储威胁,李承乾非但没有跪下请罪,反而将脊梁挺得更加笔直。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迎向那仿佛能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陛下乃天下之主,口含天宪,言出法随。陛下若废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若废臣为庶人,那么,请陛下——称庶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百官们连呼吸都屏住了,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太子……太子这是疯了吗? 他这已不是在顶撞! 他在逼陛下! 他在告诉陛下,要么承认他以太子的身份对话,要么就彻底将他打落尘埃,没有中间道路!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李承乾,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废黜的诏书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这个逆子,这个孽障!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如此逼迫他的君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承乾却突然转移了话题。 “臣,问陛下。齐王李佑,身为皇子,身受国恩,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犯下十恶不赦之罪。” “陛下以为,此皆是他一人之过?” 李世民正在暴怒的顶点,闻言想也不想,厉声喝道。 “纵然权万纪行事或有不当,昝君謇、梁猛彪等奸佞小人怂恿蛊惑。” “亦绝非他举兵造反的理由!” “朕已将权万纪追赠官职,优加抚恤!他还想如何?” 他以为李承乾是要为那些被李佑所杀、所利用的人开脱。 或者借此攻击他抚恤权万纪的决定。 然而,李承乾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悲凉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世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以为,仅仅是这几个人的错吗?” “没有……其他人了吗?” 全场再次震惊! 落针可闻! 这句话太毒了! 太诛心了! 太子这已不是在为李佑求情,这分明是在指责陛下教子无方! 是在暗示,皇子铸下如此大错,根源在于上位者,在于他这位父亲、这位皇帝! 李世民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一晃。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 随即转化为被彻底冒犯的狂怒。 他听出来了! 他终于听出来李承乾真正的意思了! “你……” 李世民咬牙切齿道。 “你这是在说……是朕的错?”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儿子,大唐的储君,竟然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指责他教子无方,才导致了李佑的谋反? 这比刚才的顶撞和逼迫,更加恶劣百倍! 这是将他这个皇帝、这个父亲的尊严和权威,彻底踩在了脚下! 李承乾再次开口,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反而带上了一种沉痛和反省。 “儿臣不敢妄议君父之过。儿臣只是想起,那齐州长史权万纪,性情严苛酷烈。” “对齐王动辄上书弹劾,言语斥辱,甚至限制其行动,视亲王如囚徒。” “其所行所为,非是教导匡扶,而是步步紧逼,将齐王心中怨愤积累至无以复加。” 他说的都是暗中查知的实情,此刻娓娓道来,更显真实。 “而昝君謇、梁猛彪之流,便趁虚而入,以阿谀奉承、怂恿煽动为能事,最终将齐王推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说到这里,他话锋再次一转,将矛头引向了自己。 也……隐隐指向了更深层的历史。 “然,追根溯源,齐王年少出阁,远离京师,身边虽有属官,却无人能真正导其向善,解其心结。” “此非仅齐王之悲剧,亦是儿臣之过也!” 他声音提高,带着自责。 “儿臣身为长兄,对诸弟疏于关心,未能及时察觉齐王处境之艰难,心境之变化,未能尽到兄长劝导约束之责。” “若儿臣能早些……” 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看向李世民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几乎是直刺灵魂的暗示。 大殿之内,一些老成的官员,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太子这番话,看似自责,实则句句诛心! 他提到了“长兄”,提到了“未能尽到兄长劝导约束之责”。 这何尝不是在影射当年隐太子李建成未能约束秦王? 他提到了“疏于关心”、“未能及时察觉”。 这又何尝不是在暗指当年的高祖李渊,对儿子们的争斗失察,最终酿成玄武门惨剧! 他是在用李佑的案子,映射玄武门的旧事! 他在告诉陛下,悲剧之所以重演,是因为历史的教训没有被吸取。 是因为“父”与“兄”的职责,再一次缺失了! 李世民彻底听懂了。 他浑身颤栗,五脏六腑却又被怒火灼烧! 他看着李承乾,看着这个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胆大包天、如此工于心计的儿子。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暴戾的杀意交织在一起。 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吼,想要斥骂,想要立刻下旨将这个逆子废黜! 但他发现,在太子这番以退为进、将自身也摆上祭坛的诛心言论面前,他那些关于法度、关于威严的斥责,竟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太子承认了李佑的罪,也承认了自己的“失职”。 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来立刻发作? 难道要当着百官的面,承认自己教子无方,承认自己这个父亲和皇帝做得失败吗? 李世民哑口无言,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承乾。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痛心、杀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长孙无忌内心狂吼。 他看得分明,陛下已被太子逼到了墙角,若再继续下去,盛怒之下的陛下很可能说出或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那将不是处置一个齐王的问题,而是动摇国本,引发朝堂大地震的灾难! 就在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彻底爆发的前一瞬,长孙无忌猛地出列。 声音洪亮而急促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陛下!太子殿下!齐王之事,关乎国法,亦涉天家亲情,非一时可决!” “臣以为,此事错综复杂,当容后再议!”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等重臣也立刻反应过来。 齐刷刷地出列,躬身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储君亦是一片仁孝之心,顾念兄弟之情,言辞或有激切,然其心可鉴!” “望陛下明察!” 他们必须立刻将这对父子从危险的对抗边缘拉回来! 必须立刻转移焦点!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也猛地醒悟,这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天赐良机! 他立刻高举笏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义愤,将话题强行扭转。 “陛下!臣有本奏!前东宫侍卫纥干承基,背主忘义,身陷齐王逆案,为求活命,竟敢信口雌黄,攀诬构陷当朝储君!” “其行卑劣,其心可诛!依《唐律》,构陷储君,乃大不敬之重罪,罪不容赦!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将纥干承基明正典刑,诛其三族。” “以儆效尤,以正朝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李佑案、从那危险的父子对峙,拉到了纥干承基构陷太子这件事上。 仿佛是早已约定好的信号,大殿之内,超过半数的官员,无论是真心拥护太子,还是见风使舵,或是单纯想尽快结束这恐怖朝会的人们,纷纷出列。 如同潮水般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臣等附议!” “纥干承基构陷国本,罪大恶极,理应严惩不贷!” “请陛下下旨,诛此奸佞,以正法纪!” (本章完) 第203章 朕也是教子无方啊。 第203章 朕……也是教子无方啊。 声浪汇聚,响彻殿宇。 就连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此刻也毫不犹豫地躬身。 “臣等附议!纥干承基罪无可恕,请陛下圣裁!” 他们必须支持! 必须用这个“共识”,来强行转移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冲突。 必须给陛下一个台阶,也给太子一个缓冲。 绝不能让陛下在盛怒之下,说出废黜太子的话! 也绝不能让太子再继续那诛心的言论! 一时间,处置纥干承基,成了满朝文武唯一共同的声音。 所有的矛盾转移到了这个“奸佞小人”身上。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身体依旧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看着那依旧挺直站立的李承乾。 他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这是臣子们在和稀泥,在给他找台阶。 他知道太子刚才那番话,是何等的忤逆和诛心。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汹涌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他毕竟是李世民,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天可汗。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必须顺势而下。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废黜的话,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最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 目光冰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准奏。” “纥干承基,构陷储君,罪证确凿,着即日押赴西市,腰斩弃市!诛其三族!” “齐王之事……容后再议。” “退朝!” 说完最后两个字,李世民再也不看任何人,缓缓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百官们如同虚脱一般,缓缓起身,许多人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今日这场朝会,简直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李承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 他微微仰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御座。 他缓缓转身,右脚踝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但他依旧尽力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刚走出太极殿不远,身后便传来几声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留步。” 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是长孙无忌。 李承乾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只见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位当朝重臣已来到近前。 “舅父,房相,岑师,高公。” 李承乾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知道,方才殿上那一幕,这几位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们拦下自己,并不意外。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周围渐渐散去的官员。 “殿下,臣等有几句话,想与殿下禀奏。”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这与以往他面对李承乾时那种带着长辈审视和无奈的态度,已然不同。 李承乾目光掠过四人,见房玄龄微微点头,岑文本眼神凝重,高士廉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知肚明,这四位代表着朝堂最核心的力量。 “既如此,便有劳诸位了。” 李承乾没有拒绝,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宫苑,来到了尚书省的班房。 此处是处理帝国日常政务的核心之地,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显然官员们大多还在回味方才朝会的惊心动魄。 都刻意避开了这几位大佬。 进入内室,屏退了左右。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书案、坐榻以及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 阳光透过窗棂,投射下斑驳的光影,映照着五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他身为国舅,又是司徒,地位最高,此刻由他发声最为合适。 “殿下,”长孙无忌斟酌着词句,语气显得十分恳切。 “今日朝堂之上,殿下为齐王之事慷慨陈词,顾念兄弟之情,此心……天地可鉴。只是……”他话锋微微一转,带着谨慎的提醒。 “只是言辞之间,或许……或许稍显激切了些。” “陛下毕竟是君父。殿下如此……只怕会引得陛下圣心不悦,于殿下,于朝局,都非善策啊。” 他没有直接指责李承乾“顶撞”或“诛心”。 而是用了“激切”这个相对温和的词。 既点出了问题,又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房玄龄在一旁接口,他的语气更偏向于分析利害。 “殿下,储君之责,在于稳固国本。今日之事,虽则殿下占住了‘仁孝’、‘兄弟之情’的大义名分。” “然则直面君父,终究是险招。一旦陛下雷霆之怒不可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臣等非是责怪殿下,实是为殿下担忧,为大唐江山担忧。” 他话语沉稳,目光睿智。 岑文本和高士廉虽未直接发言,但他们的眼神和微微颔首的姿态,表明了他们认同长孙和房玄龄的看法。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耐烦的神色。 他目光低垂,看着面前光洁的地板,仿佛在认真反思。 直到两人说完,室内再次陷入寂静,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方才在朝堂上的那种倔强与冷硬。 反而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舅父,房相,诸位的好意,孤明白。”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 甚至带上了一点晚辈在长辈面前的坦诚。 “方才在殿上,孤……确实是救五弟心切。” “眼见他行差踏错,即将万劫不复,孤身为长兄,心中实在……实在不忍。”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情绪。 “或许……或许是孤太过心急,言辞之上,未能仔细斟酌,有些……失了分寸。” “冲撞了父皇圣颜,确非孤之本意。” 他这番表态,与之前在太极殿上那寸步不让、甚至步步紧逼的姿态判若两人。 长孙无忌等人闻言,眼神微微一动,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太子如此“好说话”,倒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们原本以为,经历了方才那般激烈的对抗,太子此刻必然心气正高,难以劝解。 却没想到,他竟能如此迅速地收敛锋芒,甚至主动承认“失了分寸”。 这让他们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太子不是铁了心要跟陛下硬碰硬,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语气更加和缓。 “殿下能体谅臣等苦心,臣等感佩。” “殿下仁孝友悌,顾念兄弟,此乃美德,陛下……陛下终会体谅的。”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肯定了太子的动机是好的,又暗示陛下那边需要时间和台阶。 高士廉此刻也开口道。 “是啊殿下,陛下乃明君,更是慈父。一时之气难免,但殿下的一片赤诚之心,陛下定然是看在眼里的。” 他年纪最长,资历最老,说出这番带着安抚意味的话,分量又不相同。 长孙无忌见气氛缓和,顺势道:“殿下放心,齐王之事,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在陛下面前周旋。” “总要寻一个……既能维护国法纲纪,又不失天家亲情的稳妥之法。”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四位位极人臣的长者,他们的话语看似关切,实则每一句都包含着试探与权衡。 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疲惫和感激的神情。 “有劳舅父和诸位费心了。” 李承乾微微欠身。 “此事……确实还需诸位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陈明利害。” “孤人微言轻,又惹得父皇动怒,许多话……怕是难以奏效了。” 他将自己摆在了一个相对弱势的位置,将“推动”事情解决的责任,巧妙地抛回给了这些重臣。 不等长孙无忌等人再说什么,李承乾轻轻按了按额角,脸上倦容更甚。 “今日朝会,耗神颇巨,孤有些疲惫,便先行告退了。齐王之事,孤……静候诸位佳音。” 说罢,他再次对四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尚书省班房。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孙无忌四人脸上的“关切”和“缓和”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辅机,你看……” 房玄龄率先开口,眉头微锁。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太子比我们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也更懂得进退。” 他回想起太子方才从激烈到“服软”的迅速转变。 心中那股不安感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这绝不是一个冲动易怒的年轻人能做出来的。 岑文本轻声道:“无论如何,太子肯暂时收敛,总好过继续与陛下针锋相对。” “当务之急,是稳住陛下那边。” 高士廉点头。 “不错,需得立刻去见陛下。” 四人不敢耽搁,稍作商议,便一同前往两仪殿。 两仪殿内,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 他脸上的暴怒已经褪去,但那份铁青的寒意却并未消散。 听到内侍通报长孙无忌等人求见,他并未转身,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宣。”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四人,那眼神锐利。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为太子,还是为齐王?” 长孙无忌作为代表,上前一步。 “陛下,臣等方才见过太子殿下。” “哦?” 李世民眉毛微挑。 “他怎么说?可是觉得朕这个父皇,刻薄寡恩,不配为君为父?”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讥讽和仍未散尽的怒意。 “陛下息怒!”房玄龄连忙接口。 “太子殿下……殿下他其实心中极为懊悔。” “殿下言道,当时确是救齐王心切,眼见兄弟将遭大难,情急之下,言辞失了分寸。” “绝非有意顶撞陛下。此刻已是追悔莫及。” 岑文本也补充道。 “是啊陛下,太子殿下仁孝,此番虽方式欠妥,然其本心仍是顾念天家骨肉亲情。” “此心……此心赤诚,还望陛下明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李承乾方才那番“认错”的言辞,加以润色和强调,传递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也是教子无方啊。” 这句话,一语双关! 长孙无忌等都听出来陛下是在说李佑谋反是他这个父亲没教好。 何尝不是在说李承乾今日这般“狂悖”的言行,也是他教导失败的结果。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 他必须将话题引向积极的一面,必须给陛下找到一个可以下的台阶。 长孙无忌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激动,“陛下,太子殿下今日虽言辞有失,但其敢于在朝堂之上,为犯罪的弟弟挺身而出,担起长兄之责。” “这份担当,这份仁厚,岂不正是陛下平日谆谆教导,潜移默化所致!” 这是在强行给李世民找面子。 也是在为李承乾的行为寻找合理性。 房玄龄立刻跟上。 “辅机所言极是。陛下,齐王年少,性情鲁莽,此次谋逆,确系受权万纪逼迫过甚,以及昝君謇、梁猛彪等小人蛊惑蒙蔽所致。” “据臣所知,齐王被擒后,亦是惶恐万分,深自忏悔。” “其情可悯,其行……或可酌情宽宥。” 高士廉和岑文本也纷纷附和。 “陛下,齐王终究是陛下血脉,若处以极刑,恐伤陛下慈父之心,亦非国家之福。” 他们已经形成了默契。 现在不能严惩李佑。 至少是保住他的性命,是缓和当前皇帝与太子之间尖锐矛盾的一个缓冲。 李佑的死活他们其实并不关心。 但他们关心朝局的稳定,关心储君与皇帝的关系不能彻底破裂。 一旦太子被逼到绝境,或者皇帝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那才是真正的大动荡。 李世民听着重臣们的劝解,久久不语。 他缓缓踱步到御案前,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 太子那些话,却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内心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 失败者无人效仿…… 长兄之责…… 父兄职责的缺失…… 每一个字都回荡在他耳边,带着巨大的杀伤力。 他不得不承认,李承乾精准地抓住了他的痛处。 李佑的悲剧,难道没有当年玄武门的阴影吗? 与他这个父亲对诸子的管教和情感维系方式,毫无关系吗? (本章完) 第204章 这后果竟如此严重? 第204章 这后果竟如此严重?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 他也明白长孙无忌等人的担忧。 朝局不能再乱了。 刚刚经历了齐王造反,若紧接着就是储君被废或被严惩,那将是对贞观朝堂的巨大打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静得可怕。 四位重臣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裁决,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终于,李世民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既然众卿,还有太子,都认为齐王情有可原……”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好。齐王李佑,谋逆大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削去其一切封爵,废为庶人。徙居黔州,终身不得离开!”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但这还不是全部。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长孙无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至于如何安置,如何押送,以及后续一切事宜……”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就交由太子全权处理。” “朕,倒要看看,他这位‘仁孝友悌’、‘勇于担当’的兄长,究竟会如何处置他这个……谋反的弟弟!”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终究是妥协了。 李佑保住了性命,虽然惩罚依旧严厉,但毕竟不是最坏的结果。 而将处置权交给太子即是对太子“仁孝”之心的回应。 也是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巨大的考验,直接扔回到了李承乾的手中。 陛下这是在隔空回应太子朝堂上的诘问——你不是要担当吗? 朕就让你担当! 你不是说朕教子无方,兄长有责吗? 那你就亲自演示给朕看,如何履行这份责任!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新的担忧。 无论如何,最危险的关头,似乎暂时过去了。 朝堂避免了一场立刻到来的、可能天崩地裂的风暴。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四人躬身退出两仪殿。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陛下,并未真正释怀。 处置齐王李佑的最终诏令,很快便经由中书门下核准,明发天下。 削爵、废为庶人、流放黔州,终身禁锢。 这个结果,在经历了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后,显得既在情理之中,又透着一丝微妙。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非陛下本心所愿,而是各方势力权衡、妥协,尤其是太子以自身为赌注强行干预后的产物。 诏令下达后,李承乾并未拖延。 在李佑被押离长安前,他亲自去了一趟宗正寺羁押皇亲国戚的别院。 别院守卫森严,但见是太子亲临,无人敢拦。 院内陈设简单,与昔日齐王府的奢华判若云泥。 李佑独自坐在一张硬木榻上,身着粗布囚衣,头发散乱,往日的骄横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灰败与惶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李承乾,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行礼,却又不知以如今的身份该如何自处,动作僵在半空。 “五弟。”李承乾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挥退了左右随从,室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太……太子殿下。” 李佑的声音干涩沙哑,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尊称,低下头,不敢与李承乾对视。 “罪人……不敢当此称呼。” 李承乾走到他对面的席子上坐下,目光扫过这简陋的囚室。 “你我终究是兄弟。” 这句话让李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绝处逢生的希冀,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兄弟……我……我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有什么脸面称殿下为兄弟……” 他声音哽咽。 “父皇……父皇他定然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父皇的诏令,你已经知道了。” 李承乾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黔州路远,条件艰苦,此去……你好自为之。” 李佑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黔州! 瘴疠横行,闭塞荒凉。 他这样的宗室子弟,自幼锦衣玉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了那种地方,与判了死刑何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饥寒交迫、病痛缠身,最终悄无声息死在那蛮荒之地的凄惨景象。 “殿下……我……我……” 李佑的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 “我去了那边,怎么活?我什么都不会……我连生火做饭都不会……我还有孩子……他们……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中已满是乞求与绝望的泪水。 “殿下,我死不足惜,可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啊!他们以后……是不是也要一辈子待在那种地方,像……像贱民一样……” 他话语中的恐慌并非作伪。 对于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政治权利和经济来源,且缺乏基本生存技能的古代贵族而言,流放,尤其是到黔州这等偏远之地,几乎等同于慢性死亡。 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精神上和阶级上的彻底毁灭,连带子孙后代也难以翻身。 李承乾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弟弟如今如同惊弓之鸟。 他心中并无多少同情,李佑走到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他此刻前来,目的并非落井下石。 “这些,你不必过于忧心。” 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稳。 “孤既然在父皇面前为你争得了活路,便不会看着你去了那边自生自灭。” 李佑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李承乾,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承乾继续道:“沿途的押送官员,孤会打点。到了黔州,当地的都督,孤也会派人关照。” “基本的田宅、用度,会给你安排好,足够你……以及你的家眷,安稳度日。” “不会让你去做那些耕织劳作之事,保你衣食无忧,还是能做到的。” 这不是空头支票。 李承乾早已想过,既然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就必须处理干净。 动用东宫的资源,远程安排一个被流放的庶人,虽然有些扎眼,但并非做不到。 关键在于态度,他必须让李佑,也让可能关注此事的所有人看到,他李承乾说过的话,是会兑现的。 李佑呆住了,泪水瞬间决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承乾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殿下大恩!罪人……罪人……” 他泣不成声,所有的恐惧、绝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为了对眼前这位兄长的无尽感激。 他从未想过太子会如此细致地考虑他后续的生存问题,甚至承诺保障他和他家眷的生活。 “起来吧。” “至于你的孩子……他们是李家的血脉。现在虽然受你牵连,削了宗籍。” “但日后,若有机会,孤会设法,让他们恢复宗室身份,至少……能有个出身。” 这句话,更是给了李佑一个遥望的念想。 恢复宗室身份,意味着他的后代不必永远背负罪臣之后的烙印,有了重回长安,甚至获得一官半职的可能。 这比保证他当下的生活,更让他感到震撼和感激。 “殿下……”李佑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再次磕头。 “此生,若能苟活,皆拜殿下所赐!日后若有差遣,虽万死……” “好了。”李承乾打断了他表忠心的话,站起身来。 “这些话就不必说了。记住这次的教训,安分守己,便是对孤,对父皇最好的回报。准备一下,不日就要启程了。” 说完,李承乾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囚室。 身后,传来李佑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哭与笑的呜咽声。 太极殿上的风波,从宫墙之内扩散到长安街巷。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更实际、更尖锐的恐慌,开始在市井中悄然滋生。 “听说了吗?前几日朝会上,陛下说要废了太子。” 西市一家茶肆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商人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伙伴说道,眼神里满是忧虑。 他姓赵,做些绢布生意,手里还压着几十匹上好的江淮绫,本是等着行情好时出手。 他对面的钱掌柜,专营香料,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手里捏着茶杯,指节有些发白。 “何止是听说!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就在承天门大街当值,虽进不得大殿,但那动静……陛下震怒的吼声,外面都能隐约听见!” 赵商人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不是天家父子恩怨,而是另一桩更要紧的事。 “钱兄,” 他忽然凑近了些。 “你手里……还有多少‘那个’?” 钱掌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指……朝廷债券?”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前阵子看它利钱尚可,兑付也及时,便收了些。怎么?” “赶紧出手!”赵商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能出多少出多少!哪怕折点价也要出!” “为何?”钱掌柜不解。 “这券不是以东宫新弄的那雪花盐和债券信誉为保吗?前些时日还颇为坚挺,不少人争相持有。” “此一时彼一时!” 赵商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老钱,你还不明白?如今太子和陛下闹到这般地步。” “废储这话传出来,东宫还能有几分信誉?太子之位还稳不稳?他若自身难保,那些以他名义发行的券、盐引,还能作数吗?” 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赵商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之前那点侥幸。 “可……可这券契上,也盖着官府的印……” “印?”赵商人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苦涩。 “印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若真对太子……血本无归都是轻的!” 钱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起自己那百贯贞观券,几乎是半副身家投了进去,指望着那比官定利率高出一截的“息钱”。 若真如老赵所说…… 钱掌柜失魂落魄地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一会儿想到那百贯券可能变成废纸,一会儿又想到家里等着米下锅的妻儿,还有库房里那些刚刚运到、还未付清尾款的香料。 若是这笔钱没了…… 恐慌的情绪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两仪殿内。 李世民看着民部尚书和京兆尹联名呈上的急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充满了困惑与愠怒。 “贞观券暴跌,已成废纸?物价飞涨?” 他将奏报掷于案上,声音带着不解。 “这贞观券不过是方便交易之物,即便无人使用,为何会引得米盐布帛纷纷涨价?” “朕推行此物,本意是充盈国库,为何竟会产生如此……如此恶劣的后果?” 他无法理解。 在他的认知里,钱就是铜钱、绢帛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贞观券只是代表这些东西的凭证,类似于飞钱。 凭证没人要了,大家重新用铜钱交易便是,为何会导致市面上的实物也跟着短缺和涨价?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唐俭战战兢兢地回道:“陛下,臣……臣也初时不解。据下面的人调查回禀,皆因如今商贾百姓,皆视贞观券如蛇蝎,不敢持有,亦不敢接受。” “之前民间用债券进行交易,如今手中的债券已无法交易。加之恐慌情绪蔓延,持有货物的商贾惜售,需购货物的百姓抢购,遂……遂致物价腾踊。” 李世民听着这解释,眉头锁得更深。 他隐隐感觉到,这贞观券似乎并不像他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 它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将朝廷的信誉与市井的物价直接挂钩。 一旦信誉受损,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预期。 “这后果竟如此严重?” 李世民喃喃自语,心中第一次对发行这贞观券产生了一丝怀疑和后悔。 这东西,似乎是个双刃剑,用不好,反而会伤及自身。 此刻的动荡,虽然还未到动摇国本的程度,但已足够让他这个皇帝感到心烦意乱,并且对债券之事,生出了一种难以掌控的陌生感。 (本章完) 第205章 此等无形之刃,伤人於无形! 第205章 此等无形之刃,伤人於无形! 过了几日。 东宫债券与贞观债券在市面上的价格一泻千里。 往日里被视为硬通货的纸券,如今几乎成了废纸一张。 恐慌如同瘟疫,先从西市、东市蔓延开来,旋即裹挟了整个长安城,並且以惊人的速度向著京畿地区乃至更远的外州府县扩散。 这恐慌看不见摸不著,却比任何实体的灾难都更令人心悸。 米价、布价等日常必需之物开始飞涨,持有债券者急於拋售变现,进一步加剧了贬值的速度。 而手中无现钱者,则眼睁睁看著家財缩水,怨声载道。 这股民间恐慌的暗流,不可避免地涌入了朝堂。 这几日之內,要求覲见、递上奏疏的官员几乎踏破了尚书省的门槛。 奏疏的內容从最初谨慎的询问,迅速转变为激烈的抨击。 乃至有人直接上书,以“蛊惑人心、动摇国本、与民爭利而致民生凋敝”为由,请求陛下下旨,彻底废除这害人不浅的债券之制! 御史台的言官们,措辞尤为激烈。 退朝之后,李世民將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等核心重臣留在了两仪殿偏殿。 殿內气氛凝重。 宫女宦官早已被屏退,只剩下几位大唐帝国最顶尖的权臣和一位面色铁青的帝王。 “说说吧,眼下这局面,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 他手中捏著一份弹劾债券制度的奏疏,指节微微发白。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了深深的沟壑。 “陛下,臣等————臣等也未曾料到,这债券崩塌,竟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动盪。” “民间物价飞涨,人心惶惶,甚至————甚至已有朝臣私下询问,其所持之债券是否能提前兑换。”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犹疑。 “这债券,发行之初,確是为解朝廷燃眉之急,来钱之快,远超课税。” “然其反噬之力,更是措手不及。如今朝野非议之声鼎沸,更有官员提议废除————臣,臣內心亦十分矛盾。” 他这番话,道出了在场除皇帝外几乎所有重臣的心声。 房玄龄在一旁默默点头,他素来沉稳多谋,此刻却也面露难色。 “陛下,辅机所言甚是。以往所谓动摇国本”,多指兵灾、叛乱、或是天灾导致的流民失所,皆是看得见、摸得著的祸患。” “可此次——竟是这几张薄纸引发的风浪,无声无息间便让物价腾贵,让百官不安,让民间积蓄化为乌有。” “此等无形之刃,伤人於无形,更令人————心惊。” 高士廉也嘆息一声。 “老臣起初亦觉此物甚妙,能聚沙成塔。如今观之,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若因此物而失了民心,动了社稷根基,则悔之晚矣。是否————当真要考虑废止,以安天下之心?” 李世民的目光从几位心腹重臣脸上扫过,他们脸上的忧虑和犹豫不决是真实的。 他自己何尝不震惊? 他亲身经歷过隋末乱世,见识过民不聊生的惨状,自认对江山社稷的危机有足够的警觉。 可这种因“信用”崩塌而引发的全面恐慌,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刀兵,却比刀兵更能瓦解一个王朝的秩序。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 “废止?”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发行债券所得钱粮,已大部投入河北賑灾、边防整顿、以及新军械的锻造” o “若此时骤然废止,等同於朝廷公开承认此券为废纸,此前所有承诺尽数作废。” “届时,持有债券的百姓、商贾、乃至官员、军將,其损失该由谁承担?” “朝廷威信何存?恐怕引发的动盪,比现在更烈十倍!” 长孙无忌內心同样天人交战。 他是最早支持发行贞观券的重臣之一,看中的就是其快速募集巨额钱粮的能力。 这来钱太快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將民间散財匯聚到国库,应付眼前的燃眉之急。 他本以为,凭藉大唐朝廷的赫赫声威,足以镇住这债券信用,万无一失。 可谁能料到,一场朝堂上的父子爭执,几句气话,竟能引发如此巨大的连锁反应? 这反噬力,太可怕了! 房玄龄想得更深一层。 他意识到,这债券背后牵扯的,是一种他们这些传统士大夫出身的官员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力量。 它关乎信任,关乎预期,关乎一种超越实物之上的价值流通。 太子当初搞出这个东西,恐怕不仅仅是敛財那么简单,其背后或有更深的理解。 如今太子————他脑海中闪过朝堂上李承乾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容和诛心之言。 或许,解铃还须繫铃人? “陛下,”房玄龄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此事癥结,在於信用”二字。贞观券信用受损,根源在於朝堂风波引发的疑虑。” “欲平市面,必先稳定信用。而如今,东宫债券与贞观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东宫信用不稳,则贞观券难安。”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要解决贞观券的危机,恐怕绕不开东宫,绕不开太子。 长孙无忌听懂了房玄龄的暗示,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能地不愿再將太子牵扯进来,尤其是在刚刚经歷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之后。 但现实是,太子似乎是唯一一个对这套债券体系有著超出他们理解的人。 他想起太子之前极力反对朝廷过量发行债券的奏疏,那“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比喻,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讖。 难道他早就预见到了今日之局? 岑文本也想到了这一点。 “陛下,太子殿下前番奏疏,曾言及债券流通之限与风险————或许,殿下对此中关窍,別有见解?” 李世民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李承乾那份奏疏。 当时只觉得是少年人的杞人忧天,甚至怀疑其別有用心。 如今看来————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恼怒,有后悔,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这债券的反噬,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措手不及,而那个逆子,似乎早就看到了隱患。 “你们的意思是,”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乾涩,“让太子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回答。 这无疑是在承认,在此事上,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臣,已然束手无策。 需要求助那位刚刚与陛下激烈衝突的储君。 这对他们的威望,对皇帝的威严,都是一种打击。 但形势比人强。 民间的恐慌在蔓延,物价在飞涨,官员的情绪在波动。 每拖延一刻,局势就可能恶化一分。 若真引发大规模的民变,或者朝廷运转因俸禄问题出现阻滯,那后果不堪设想。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 “太子殿下既曾预见风险,或亦有应对之策。为国计民生,臣————恳请陛下,召太子问对。” 长孙无忌內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现实压倒了情感,他也缓缓躬身:“臣附议。” 岑文本紧隨其后:“臣亦附议。” 李世民看著眼前躬身的三位重臣,他们代表著大唐最高决策层的意见。 “传旨,召太子————两仪殿见驾。” 与此同时,东宫显德殿內,气氛同样紧张。 但更多了一种求知与应对的专注。 李承乾手中拿著一份来自市井的急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债券价格暴跌和物价飞涨的情况。 他的脸色凝重,似乎是极力保持著镇定。 他看向坐在下首,神色相对平静的李逸尘,声音带著一丝乾涩。 “先生,债券崩塌————真的发生了。虽然先生几次三番提醒,学生也自认有了准备。可当它真的来临,席捲市井,波及朝堂,这————这威力,仍让学生心惊不已。” 他放下急报,深吸一口气。 “方才得到消息,已有官员在朝会上提议废除债券制度。父皇虽未当场应允,但压力定然极大。房相他们,想必此刻也是忧心忡忡,甚至可能————也对这债券產生了怀疑。” 李逸尘闻言,並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沉静如水。 “殿下感到震惊是正常的。因为这次危机,动摇了信用”的根基。而信用”,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让这些债券,具备了“钱”的部分功能。” “钱的功能?”李承乾蹙眉。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试想,最初东宫债券为何能被商人、百姓接受?” “因为他们相信东宫、相信朝廷的承诺,到期能连本带利赎回。” “基於此信用,这些债券便可以在一定范围內流通、交易,甚至直接用於支付货款,几乎与铜钱、绢帛无异。” “它成了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这便是钱的核心功能。” “当人们普遍接受它,它就在事实上成为了货幣的一种,哪怕它没有铜钱那般悠久的歷史和朝廷明確的地位。” 亢顿了顿,让李承乳消化这个元念,然后继续深入。 “然而,一旦这种信用崩塌一无论是什么原因,人们便会爭先恐后地拋弃它,试图换回亢们心目中真正的”財富,比如铜钱、粮食、布匹。” “市面上的债券瞬间远多於赔意接收它的人,其价格自然暴紧。” “而所有人都在拋债券、抢实物,市面上的实物就那么多,价格岂有不飞涨之理?” “这便是“通货膨胀”的一种表现形式。” 李逸尘引入了更精確的元念。 李承乳皱眉问道:“何为通货膨胀?” “简而言之,”李逸尘解释道。 “便是概通中的钱”——包括铜钱、绢帛,以及这些被广泛接受、具备钱之功能的债券—其总量,远远超过了市面上工供交易的商品和劳务的总量。” “钱多物少,钱自然就不值钱了,表现为物价普遍、持续地上涨。” “如今之局,正是债券信用崩塌,人们视其为废尔,疯狂追逐实物,导致概通中有效”的钱与商品比例严重失衡,物价飞涨,这便是通胀之恶果。” 李承乳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並非只有铜钱才算钱,只要被蛛人认上,能换东西,哪怕是张个,也算是钱?” “一旦这认可没了,或者这种钱”太多了,就会出大问题?” “殿下理解得很快。”李逸尘讚许道。 “这正是关键。歷史上,此类因钱”多物少而引发的祸乱,比比皆是,其危害甚至远超一场战爭。”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请先生详述。” 李逸尘略一沉吟。 “殿下上知前隋二蛛而亡,除了煬帝穷兵黷武、滥用民力之外,其钱法败坏,亦是重要祸立。” “隋文帝开皇年间,天下初定,推行新铸开皇五銖”,力乐钱幣统一、足重,物价尚算平稳。” “然至煬帝大业年间,国用不足,便开始在钱幣上动手脚。” 李逸尘语气平直,如同在陈述档案。 “先是铸白钱”,以铅锡掺杂,钱体发白,重量、成色远不如开皇五銖。” “其后更是变本加厉,甚至出现以铁、皮、个夹锡充数之钱,轻薄如鹅眼,入水不沉,隨手上破。民间称之为恶钱”。” 李承乳亨头:“此事学生於史书中读过,言其货贱物贵,以至於斗米直数百钱。” “不错。”李逸尘接道。 “这便是滥发劣质钱幣引发的剧烈通胀。” “朝廷用这些几乎无价值的恶钱”去支付军费、官俸,去採购物资,等於凭空攫取民间財富。” “百姓手持一堆废铜烂铁,却买不到多少米粮布匹。” “由此看见上见,无论是以劣质钱幣充斥市面,亦或是如同今日,债券信用崩塌。” “其本质都是扰乱了钱”与物”的正仏对应关係。” “钱不值钱,则民不聊生,社会动盪,立基动摇。” “它不似刀兵,直接夺人性命,却能无声无息地侵久一国立基,让亿万生民积攒的財富化为乌有,其引发的怨恨与亍乱,往往成为王朝覆灭的导火索。” “当下之局,已非简单的债券价格问题,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系统性风险。” “若不能儘快稳定信用,平息通胀恐与,恐生大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急促而寺敬的声音。 “殿下!陛下口諭,召殿下即刻前往岂仪殿见驾!” > 第206章 具体措辞,你等斟酌。 第206章 具体措辞,你等斟酌。 听到殿外宦官传来的口諭,李承乾与李逸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並无太多意外。 风暴已然来临,皇帝的召见是意料中事。 “孤知道了,即刻便去。” 李承乾沉声回应殿外。 待宦官的脚步声远去,李承乾立刻转向李逸尘,脸上凝重未消,反而更深了几分。 “先生,父皇召见,必是为此次债券崩塌之事。两仪殿上,孤该如何应对?“ 李逸尘神色平静,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殿下,此去面圣,只需將方才臣所剖析的通货膨胀”之理,向陛下与诸位大臣清晰陈述即可。” “重点在於阐明,此次危机根源在於信用受损引发的恐慌。” 李承乾微微頷首,努力消化著这个全新的概念。 “阐明缘由之后呢?又当如何?总不能只指出病症,却不开药方。” “药方便是救市”。” 李逸尘言简意賅。 “救市?何意?” 李承乾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拯救市面上的世人信心,稳定债券价格,平息物价波动。” 李逸尘解释道。 “而救市之策,臣此前已向殿下建言,且东宫也已有所准备。” “那便是,由东宫率先行动,动用储备,按照债券发行时的面额,公开回购市面上流通的东宫债券。” 李承乾点点头,这方面的准备在贞观捲成型之日就开始部署了。 “此乃稳住信用之基石。东宫债券数量远少於朝廷发行的贞观券”,体量较小,回购所需资金在东宫可承受范围內。” “只要东宫能率先兑现承诺,按照面值真金白银地回收债券,便能向市场证明,东宫的信用依然坚实。” “此举如同定海神针,可极大缓解恐慌情绪。” 李承乾思路紧跟,立刻想到了关键问题。 “那贞观券又当如何?其数额巨大,若朝廷仿效东宫进行回购,国库能否承受?” “若不能,单救东宫券,恐不足以平息全局之乱。” 李逸尘对此已有考量。 “殿下所虑极是。贞观券体量庞大,仓促间要求朝廷全额回购,確实可能力有未逮,甚至引发新的財政危机。” “故策略需分步走。首要之事是稳定东宫券,以此作为示范,重塑市场信心之锚。” “只要东宫券价格稳住,甚至因东宫回购而回升,便能向世人传递一个强烈信號。” “並非所有债券都成了废纸,朝廷与东宫有能力和意愿维持信用。” “此信號本身就能部分平息对贞观券的恐慌。” 他稍作停顿。 “其次,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殿下需向陛下阐明,欲从根本上解决此次危机,除了东宫率先行动外,朝廷必须设法平息前几日朝堂对决所產生的负面影响。” 李承乾眉头微蹙,这个问题更为敏感棘手。 “孤明白信用之重要,但朝堂风波乃父子君臣之事,如何能轻易平息?又该如何向父皇进言?” 李逸尘目光沉静。 “殿下不必直言平息风波”,只需点明危机根源与朝堂稳定息息相关。” “殿下可奏称,市井恐慌,半因债券本身,半因担忧朝局不稳。” “至於具体如何行事————陛下与房相、长孙司徒等皆是久经风浪之人,他们自有办法化解外界疑虑。” 李承乾仔细品味著李逸尘的话。 他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將朝堂稳定与储君之位稳定捆绑在一起,用一种更含蓄、更策略性的方式,促使皇帝和重臣们主动去弥合那道裂痕。 至少在外界看来是如此。 同时为东宫爭取了主动。 “学生明白了。”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孤这便去面见父皇。”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因足疾而略显不稳的步伐显得沉稳有力,向殿外走去。 李逸尘躬身相送,自送太子离去,自光深邃。 两仪殿內,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李世民端坐於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御案之下,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位重臣垂手肃立,个个眉头紧锁,面色沉重。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李承乾步入殿中,依礼参拜。 “儿臣参见父皇。” 这是自那日太极殿激烈衝突后,父子二人首次会面。 殿內的空气似乎都隨之凝固了一瞬。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眼神锐利,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透。 长孙无忌等人也下意识地屏息,关注著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微妙互动。 “免礼。”李世民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父皇。”李承乾缓缓起身,垂首立於一旁,姿態恭谨,却並不卑微。 他能感受到那几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审视,有担忧,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房玄龄作为首辅,不得不率先打破僵局。 他上前一步,向李世民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李承乾,语气沉重。 “太子殿下,今日陛下急召殿下前来,实因市面突发剧变,关乎国计民生,陛下与臣等皆忧心如焚。” 他隨即將债券价格崩盘、物价飞涨、民间怨声载道的情况简要陈述了一遍。 与李承乾在东宫收到的信息大致吻合,但来自朝廷最高层的视角,更凸显了事態的严重性和紧迫性。 房玄龄说完,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承乾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李世民的眼神深邃,看不出他此刻內心真正的想法,但那股迫人的压力有增无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父亲。 “房相所言,儿臣在东宫亦有所闻。此次市面动盪,来势汹汹,儿臣以为,其根源並非单纯奸商囤积或物资短缺所致。”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他们预想了太子多种反应,或请罪,或推諉,或提出具体措施。 却没想到他竟先从根本上否定了一般性的归因。 “哦?”李世民终於开口,带著质疑。 “太子有何高见?” 李承乾感受到压力,但想到李逸尘的剖析,心中稍定。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回父皇,儿臣近日反覆思量,以为此次祸乱,根子在於信”字崩塌,引发了钱物失衡”之患。” 他避免直接使用“通货膨胀”这个词汇,但核心意思已然点出。 “钱物失衡?” 高士廉忍不住低声重复,面露困惑。 “正是。”李承乾继续道。 “我朝交易,向来以铜钱、绢帛为本。然东宫与朝廷发行的债券,因其承诺可靠,在一定范围內已被民间默认为可流通之物。” “近乎“虚钱”。其价值,全繫於朝廷与东宫之信用。” 他看到李世民和几位大臣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思考这个说法。 李承乾顿了顿,加强语气。 “前番朝堂风波,市井传言纷扰,致使民眾对债券之信用產生动摇,乃至恐慌。” “持有债券者,皆恐其沦为废纸,於是爭相拋售,欲换回铜钱或米粮布帛等实物。” 他环视眾人,声音渐沉。 “然,市面实物总量有限,而债券所代表的“虚钱”数额巨大。” “世人皆拋虚求实,犹如千军万马爭过独木桥,岂有不拥堵、不践踏之理?” “债券价格因而一落千丈,而实物因抢购者眾,价格自然飞涨。” “此非实物真正稀缺,实乃信心丧失,追逐实物者太多所致。” “儿臣窃以为,此便是史书所载前隋末年恶钱”泛滥、物价腾贵之祸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皆因钱与物之平衡被打破。” 一番话说完,两仪殿內鸦雀无声。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脸上露出了深思和震惊交织的神情。 他们都是经世致用的能臣,对货值现象並非一无所知。 但李承乾这番从“信用”和“虚实平衡”角度切入的分析,如同在他们熟悉的认知领域里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让他们看到了以往忽略的深层逻辑。 尤其是將债券危机与隋末恶钱通胀类比,更显得触类旁通,极具说服力。 原来,这几张薄纸的波动,背后竟牵扯著如此深刻的货值规律? 李世民的瞳孔也是微微收缩。 他之前只是直觉感到此事棘手,远超寻常政务,却未能想得如此透彻。 李承乾的剖析,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心中的迷雾,让他隱约看到了这场危机的本质。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几子,在某些方面的见识,確实已经超出了他以及这些老臣的预期。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欣慰,更有一种强烈的、被挑战的警觉。 房玄龄率先从震惊中欠復,他急切地问道:“殿下既已洞悉病根,不知可有救治良方?” “若任由此“钱物失衡”发展下去,民生凋敝,恐生大乱啊!” 李承乳见已成功引起重视,便按照与李逸尘商议的策略,沉稳应答。 “良方在於救市”,即拯救市面上的世人信心,稳定债券价值。而救市之策,需双管齐下。” “业一,由东宫率先行躬。儿臣已命东宫府库筹措资金,將按照债券发行时的面额,公开回购市面上流通的所有东宫债券。” “东宫债券数量相对较少,东宫有能力兑现此承诺。” “只要东宫债券价格稳住,甚至因回购而回升,便能向天下证明,信用基石未塌,恐慌情绪自可嘆解。” 听到李承乳要东宫真金白银回购债券,长孙无忌等人暗自点亨。 这无疑是展现诚意和实力的最直接方式,代价虽大,但若能稳住局势,便是值得的。 这显示出太子承担责任的態度。 “那业二呢?”李世民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目光中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 李承乳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他微微灭首,语气变得更为慎重。 “业二,儿臣以为,此次信用躬摇,半因债券本身,半因————外界对朝局稳定之担忧。” 他措辞极业小心,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指责或挑衅的伶语。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李世民,又扫过长孙无忌等人、 “故,欲从根本上安定人心,世东宫尽力自救外,朝廷亦需向天下臣民展示,朝堂大局,稳如泰山。” “唯有天下深信朝廷上下团结稳固,对债券之信心方能真正欠復。 ,“至於如何展示————儿臣正在思虑!” 李承乳说完,便不再多言,1逗地站立一旁。 他將最敏感、最棘手的球,用一种看似谦卑实则將了对方一军的方式,拋给了皇帝和重臣们。 殿內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 他完全听懂了李承乳的弦外之音。 这个儿子,不仅指出了危机的根源,开出了药方,更巧妙地將政治稳定与债券稳定捆绑在一起。 逼著他这个皇帝和整个朝廷,不得不去主躬弥合那场衝突造成的裂痕。 这是一种极业高明、也极业大胆的政治手腕。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太子这一手,可谓是以退为进,化被躬为主躬。 他主躬承担了东宫债券回购的经济代价,却在政治上將了皇帝一军。 现在,压力完全来到了朝廷这边。 如果皇帝和朝廷不能有效“展示”团结,那么即便东宫稳住了自己的债券,整个市场的恐慌也尼以平息。 他们不得不开始急速思考,如何才能尽池、有效地消世那场朝堂风波带来的负面影响。 良久,李世民停下了敲击的手指,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承乳身上。 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复杂尼言的情绪。 他终於嘆嘆开口。 “太子所言,朕已知悉。东宫即可依策行事,回购债券,稳定人心。至於朝廷————”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辅机,玄龄,你二人即刻会同中书、门下,擬一道安民告示,以朕之名义颁发天下。” “內容————便依太子所言,昭示朝廷上下同心,共度时艰之意。具体措辞,你等斟酌。” “臣,遵旨!”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立刻昂身领命,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陛下终於做出了决渴,虽然是被太子间接推躬的,但总算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儿臣遵旨,即刻去办。” 李承乳也昂身行礼。 第207章 自当向陛下举荐。(重改版!!!) 第207章 自当向陛下举荐。(重改版!!!) 看著李承乾行礼后,步履沉稳却难掩足疾地退出两仪殿。 御座上的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长孙无忌等人垂手而立,亦是心潮起伏,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沉默。 太子方才那番“钱物失衡”、“信用崩塌”的剖析,以及提出的“救市”之策,犹在耳边迴响。 良久,还是长孙无忌率先轻轻舒了一口气,这气息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能如此迅速洞察时,並提出切实可行之策,尤其愿主动承担东宫债券回购之责,实乃————实乃顾全大局,颇有担当。”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斟酌。 既肯定了太子的表现,又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及皇帝那可能依旧敏感的神经。 他內心实则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高明这孩子————何时对经济货殖之道有了如此深刻的见解? 信用”、虚钱”、钱物失衡”————这些词,若非经年钻研,或是得高人倾囊相授,绝难如此运用自如。 房玄龄也隨之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辅机所言极是。殿下能一针见血,指出危机根源在於信”,並提出由东宫率先稳定自身信用,以此作为定海神针,平息世人恐慌。 “此策虽耗资不菲,却是眼下最能快速见效之法。” “殿下能不计东宫一时之亏损,以社稷民生为重,此心————此心可嘉。” 几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充满了对太子此番表现的肯定与欣慰。 这欣慰,並非全然出於对李承乾个人的偏爱,更是出於对大局得以挽回的庆幸。 李世民终於將目光收回,扫过面前四位心腹重臣的脸上,將他们那难以完全掩饰的欣慰与如释重负尽收眼底。 他何尝不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他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复杂难言? “嗯。”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股迫人的低压似乎消散了一些。 “太子既已明析利害,並提出方略,尔等便依议而行吧。” 他的目光转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辅机,玄龄,安民告示之事,措辞————要恳切,要能体现朝廷与东宫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之决心。” “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动摇人心之言。” “都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朕,想静静。” “臣等告退。”四人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两仪殿。 李承乾回到东宫,李承乾立刻召见东宫属官,包括杜正伦,竇静以及掌管东宫財货的官员。 他没有过多解释两仪殿內的具体情形,只是以太子教令的形式,直接下达了命令。 “即刻起,以东宫府库之储,於东宫嘉福门外设立兑换点,按照债券发行时之面额,回购东宫债券。” “无论持有者是谁,无论持有数量多寡,一律兑付,不得有误。” 命令简洁有力,却让在场的属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杜正伦首先出列,面带忧色。 “殿下,此事是否需再斟酌?东宫债券虽数量不及贞观券,但全部按面值回购,所需钱帛绝非小数,恐耗损东宫根本。” “且此事未经朝廷明议,东宫擅自行动,是否会引来非议?” 竇静也附和道:“於庶子所言极是。” “如今市面恐慌,债券形同废纸,我东宫若按废纸之价回收,尚可止损,若按面值,亏损巨大。” “是否可暂缓,待朝廷定下章程,再行举措?” 李承乾看著他们,知道他们的担忧合乎常理。 此刻,他心中已有定计,这不仅是经济举措,更是政治表態。 他必须果断。 “孤意已决,不必再议。”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亏损之事,孤自有考量。眼下首要之事,是稳住人心,挽回东宫信用。信用若失,万金难赎。执行命令吧。” 见太子如此坚决,竇静和杜正伦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他们能感觉到,经歷了前番风波,太子的行事风格似乎更加果决。 东宫的机器立刻运转起来。 府库打开,一箱箱的铜钱、一匹匹的绢帛被搬运出来。 官吏们在嘉福门外迅速搭起凉棚,设置桌案,掛出醒目的告示。 “东宫债券,依面值兑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人们是怀疑的。 债券已经跌得无人问津,东宫竟然愿意用真金白银按原价收回?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人认为是谣言,有人觉得是陷阱。 但总有胆大或者急於套现的人,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拿著几乎已成废纸的东宫债券,小心翼翼地来到嘉福门外。 当第一个手持债券的人,真的从东宫官吏手中换回了沉甸甸的铜钱和光鲜的绢帛时,现场瞬间沸腾了。 “真的!是真的!东宫说话算话!” 那人激动得声音发颤,紧紧抱著换回的钱帛,像是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宝。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怀疑变成了惊喜,犹豫变成了爭先恐后。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手中紧紧攥著东宫债券,拼命向前挤,生怕晚了就兑不到了。 “让我先来!我有十贯!” “我也有!我五贯!” “別挤!排队!官爷说了要排队!” 嘉福门外顿时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东宫派出了侍卫维持秩序,勉强拉起了队伍,但人群依然激动不已。 兑换点的官吏们忙得满头大汗,点验债券,支付钱帛,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幕,被许多暗中观察的各家眼线迅速报回。 那些原本持有大量东宫债券,已经准备认亏的富商大贾、权贵之家,闻讯先是惊愕,隨即是狂喜,立刻吩咐下人火速前去兑换。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准备低价收购东宫债券投机的人,也彻底傻眼,后悔不迭。 东宫按面值回购债券的消息,如同在阴霾笼罩的长安城投下了一束强光。 虽然贞观券的价格依旧低迷,物价也还未平復,但一种微妙的改变正在发生。 人们开始议论,东宫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太子此举,是否意味著东宫地位依然稳固? 那种对东宫信用彻底崩塌的恐慌,第一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东宫门外人潮涌动之际,李逸尘回到了自己在长安城內的居所。 连续多日在东宫应对危机,他也感到几分疲惫。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思考眼前的局势。 他刚坐下不久,赵小满就来了。 这段时间李逸尘忙於东宫事务,已有好些日子未见赵小满了。 赵小满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他身上穿著虽然仍是粗布衣服,但浆洗得乾净,脸上带著拘谨和恭敬。 他规规矩矩地向李逸尘行礼。 “学生赵小满,拜见李师。” 李逸尘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小满,近来可好?学业未曾荒废吧?” 赵小满连忙点头,但眉宇间却锁著一股化不开的愁绪,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李逸尘看出他神色不对,便指了指旁边的蓆子。 “坐下说话。看你心事重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赵小满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带著哭腔的声音。 “李师————俺————俺阿耶前几日,把家里那张二十贯的东宫债券————给卖了” o 李逸尘微微一怔。 “卖了?如今市价极低,岂不是亏了?” 赵小满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何止是亏————那张二十·贯的券,阿耶————阿耶只换回了一贯钱。”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委屈和愤懣。 “那时候,街面上都说这券要成废纸了,谁都不要。” “粮价又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涨,阿耶怕再留著,连这一贯钱都换不回来,咬著牙————就给卖了。” “可今天————今天就听说东宫要用原价收回债券了。” 赵小满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哽咽。 “阿耶知道后,当时就愣住了,然后————然后就蹲在灶膛边上,一句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光是唉声嘆气。” “俺娘怎么劝都没用。二十贯啊——————就那么没了。” 李逸尘默默听著,心中瞭然。 赵铁柱的选择,是千千万万升斗小民在恐慌下的缩影。 他们信息闭塞,抗风险能力最弱,往往在风浪来时最先被牺牲,也最容易做出迫於眼前压力的错误判断。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平和,带著一种理解的沉重。 “这种情况,如今恐怕不在少数。” “恐慌之下,人人只求自保,难免做出日后追悔之事。你阿耶也是为了家里著想,怕粮食涨价,手里没现钱。不必过於责怪他。” 赵小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沮丧並未散去。 “俺知道阿耶难————就是心里憋得慌。” 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紧张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李师,还有一件事————早些时候,有几个官爷,把俺叫到一个衙署里问话“” o 李逸尘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哦?问了些什么?” 赵小满努力回忆著,语速不快。 “他们问俺,跟著李师都读了什么书,认了哪些字。还问李师平时休沐做什么,有没有见什么別的人————问得可细了。” “俺就按李师平时教的,说主要认《千字文》、《急救篇》,还有《墨子》 里讲守城器械的篇目,《齐民要术》里锻铁的法子什么的。” “別的俺也没敢多说。”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最后那个穿深色衣服的贵人,脸色很嚇人,盯著俺说,今天问的话,出了门不准对任何人提,包括俺阿耶,还有————还有李师您。” “要是说出去,就让俺全家在长安没立足之地。” 赵小满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显然那日的威胁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俺当时怕极了,赶紧保证绝不说。可————可俺想著,他们来打听李师,肯定没安好心。” “俺得告诉您,让您心里有个防备。” 李逸尘静静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果然是衝著自己来的。 皇帝,或者皇帝身边的人,已经开始怀疑,並且动用了力量进行调查。 百骑司? 还是別的什么衙门? “你做得对,这件事告诉我很重要。” 李逸尘看著赵小满,语气沉稳,带著安抚。 “你不必过於害怕。为师有自保之法。” 只要不是毫无徵兆的暗杀,他就是相对安全的。 政治博弈有政治的规则,明目张胆的肉体消灭,在眼下这个阶段,並非首选。 赵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对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並不明白。 但李师说暂时安全,他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他忽然又想起街面上的情形,赶紧补充道。 “李师,还有————现在街面上乱得很。粮食一天一个价,涨得嚇人。” “俺来的时候,听说西市那边的米店,照平时涨快一倍多了。” “好多粮店都关了门,要么就是掛出牌子,每人每日限购几升,怕人抢。” 李逸尘眉头微蹙。 “市面上反应如此剧烈?” 赵小满用力点头。 “可不是!前几日,东市有几家铺子,因为抢购的人太多,把门板都挤坏了,东西被哄抢了不少。” “后来万年县派了差役过去,抓了好几个人,说是扰乱市易,当街打了板子,才稍微消停点。” “但现在大家心里都慌,有点钱都想著赶紧换成粮食布匹放在家里才踏实。” 他描述的场景杂乱而真实,充满了市井的恐慌和混乱。 限购、抢购、官府弹压————这些都是信用崩塌、物资预期紧张下的典型现象。 李逸尘微微頷首。 情况比他预想的可能更糟一些。 东宫回购债券能稳住一部分信用预期,但对於已经引发的物价上涨,尤其是基础生活物资的价格波动,效果需要时间。 而且还需要朝廷更有力的整体措施。 “除了粮食,其他东西呢?”他问道。 “布帛、盐、油都在涨。” 赵小满掰著手指头数道。 “连平日里最普通的麻布,都贵了三成不止。铁钉、柴这些也都跟著涨。” “好多做小本生意的掌柜都说要撑不住了,本钱涨得太快,卖贵了又没人买。” “俺过来时,看见崇仁坊那边好几家店面都上了板,说是歇业几天看看风向。” 李逸尘沉默片刻。 通货紧缩尚未到来,恶性通胀的苗头却已显现。 债券信用危机正向实体经济蔓延。 “知道了。”李逸尘对赵小满说道。 “这些情况很重要。你近日也少在外面走动,安心在家读书习字。外面若再有人问起我,你依旧像上次那般应对便是,不必慌张。” 听到李逸尘的肯定,赵小满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对赵小满说太多反而无益。 危机感已然在他心中升起,但他不能表露出来。 “今日既然来了,我便再与你讲讲这力与运动之理————” 他开始像往常一样,深入浅出地讲解一些基础的物理概念。 赵小满立刻被吸引,认真听讲,不时提出一些稚嫩却充满求知慾的问题。 书房里恢復了往日的教学氛围,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李逸尘的心中,已经敲响了警钟。 两仪殿內,李世民独自思索著什么。 李承乾的表现,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那份对经济之事的洞察,那份敢於承担、果断行动的魄力,以及最后那番將政治与经济巧妙捆绑的言辞。 都显示出一个成熟政治家的雏形。 这变化是好是坏? 李世民心情复杂。 作为父亲,作为皇帝,他当然希望继承人英明果决。 但这种变化来得太快、太突兀,而且隱隱有脱离他掌控的跡象,这让他感到不安。 尤其是李承乾背后那个若隱若现的“高人”,更让他如鯁在喉。 这时,宦官入內稟报,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申国公高士廉求见o 他们是为擬订安民告示之事而来。 “宣。”李世民收敛心神,恢復了一贯的威严。 三人鱼贯而入,行礼之后,房玄龄將草擬好的安民告示呈上。 李世民仔细阅看。 告示的文辞经过房玄龄等人的精心打磨,先是颂扬了李世民登基以来的文治武功,强调国库充盈、民心安定。 接著指出近日市面波动乃奸商小人趁朝廷整肃吏治之机,散播谣言、囤积居奇所致,朝廷必將严厉查处。 最后,告示著重声明,陛下圣明,储君贤德,朝廷上下同心同德,共体时艰,必將迅速平息风波,恢復市面平稳。 並明確表示东宫已採取有效措施稳定其发行之债券,以彰显朝廷信用。 这份告示,既安抚了民心,又將动盪的部分责任推给了“奸商”,维护了朝廷顏面。 更重要的是,它明確传递了皇帝对太子持肯定態度、父子君臣和谐的信息。 直接回应了市面关於储位动摇的流言。 李世民看完,点了点头。 “可。即刻颁行天下,务使妇孺皆知。” “臣遵旨。” 房玄龄接过批阅好的告示,准备下去安排颁行。 这时,高士廉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老臣尚有一事启奏。” “讲。” 高士廉缓缓道:“陛下,自前太子少师李纲公薨逝后,东宫太子太傅一职,一直空缺。” “储君乃国本,教导之事关係重大,不可长期虚位。” “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见识日增,正值需德高望重、才学兼备之重臣加以引导、匡正得失之时。” “老臣以为,当儘早选定贤能,充任此职,以固国本。” 高士廉这番话,说得十分得体。 太子太傅是东宫三师之首,地位尊崇,主要负责太子的道德学问教导。 此时提出此事,看似是例行公事,补全东宫官制,但结合刚刚发生的风波和正在进行的救市,其意味就深长了。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確实忽略了此事。 经高士廉一提,他立刻意识到,任命太子太傅,正是“展示朝堂稳定、陛下与储君君臣一心”的一个极佳的具体举措。 给太子配备重量级的老师,本身就是对太子地位的肯定和强化。 “申国公所言极是。”李世民表示赞同。 “太子太傅一职,关乎储君成长,確需慎重。依诸位之见,何人可当此重任?“ 问题拋出,殿內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都是最合適的人选。 之前朝堂之上议事也是推举了这个三个人。 无论是地位、资歷、威望还是能力,都足以胜任。 但此刻谁也不好沉遂自荐。 按照惯例,太子太傅通常由一乡德高望重的老臣单独担任。 高士廉看了看另外两人,见他们都默不作声,便再次开口,井出了一个打破常规的建议。 “陛下,太子乃国之储贰,身份尊贵无比。寻常规制,或不足以显其重要。” “老臣斗胆进言,或可仿古制,由多乡重臣共同担任太子太傅,集眾智以辅储君。” “以赵国公、梁国公之才德,加上岑文本之文学,三人同领太子太傅之职,分工协作,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如此,既可彰显陛下对储君教位之重视,亦可向天下展示陛下麾下文武贤才,皆一心辅佐储君,共保大唐盛世。” 这个建议,让李世民心中一动。 由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共同担任太子太傅,覆盖面广,分量极重。 驶实能极大程度地消除外界关於皇帝不信任太子的猜测。 而且,这三人都是他的心腹重臣,由他们进入东宫,名正言顺地接近太子,岂不是探查太子身边“高人”的最佳途径? 同时,三人共同辅佐,也能形成某种制衡,避免东宫势力因太子的变化而过度膨胀,可谓一举三得。 李世民略一立吟,目光扫过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辅机,玄龄,尔等以为申国公此议如何?”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立刻躬身。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高士廉和李世民的用意。 这对他们而言,既是荣耀,也是责任,更是任务。 房玄龄率先道:“陛下,申国公老成谋国,此议甚佳。臣等才疏学浅,世难当重任,然为陛下、为太子、为社稷,敢不竭尽全力!” 长孙无忌也道:“玄龄所言甚是。臣等必当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殿下。” 见二人都无异议,李世民当即拍板。 “好!既然如此,便依申国公所奏。即日下詔,授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中书垫岑文本,同领太子太傅衔,共辅东宫。”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二人齐声应道。 大事已定,高士廉、房玄龄便先行告退,去处理安民告示颁行和太子太傅任命的具体事宜。 李世民却开口留下了长孙无忌。 “辅机,留一步,朕还有话说。” “是,陛下。”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心中明了。 待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李世民从御座上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著殿外恢弘的宫城,立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辅机,这一年来,你觉得高明这孩子,变化大吗?” 长孙无忌心中凛然。 他知道,皇帝终於要触及那个最核心、最敏感的问题了。 他谨慎地措辞。 “回陛下,太子殿下日任成长,立稳睿智,驶与往年有所不同。处理政务,越员显得有条不紊。”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长孙无忌,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只是沉稳睿智、有条不紊吗?辅机,你我是郎舅之亲,亦是君臣,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朕是问你,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年轻人,其心性、见识、手段,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內,员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长孙无忌感到后背有些发紧。 皇帝的话已经问得很直白了,几乎点明了太子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不能装傻,但也不能直接说出没有实证的猜测。 他微微垂下头,避开了李世民过於锐利的目光,用一种既恭敬又带著思考的语气回答。 “陛下明鑑。太子殿下之成长,臣亦深感惊讶。” “依臣浅见,人之成长,固然需自身勤勉顿悟,然外界环境之影发,良师益友之启迪,亦至关重要。” “东宫上下,如孔公、杜正伦等,皆乃正直博学之士,日与殿下讲经论史,商討政务,潜移默化,功不可没。” “此或可称之为————东宫上下,同心协力,辅佐之功。” 他巧妙地將“个人”的转变,归结为“东宫集体”的努力,既回应了皇帝的问题,又没有指向某个特定的人。 但他知道,皇帝一定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陛下放心。臣既蒙陛下信重,授以太子太傅之职,定当恪尽职守,时常前往东宫,与太子殿下讲论经典,探討政务。” “亦会留心东宫属官之贤愚,若有才德兼备、忠心为国之上,自当向陛下举荐。”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的回答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態度。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透,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有辅机你在东宫看著,朕便放心了。太子年轻,易受鼓动,需得多加引位。你去吧。” “臣告退。”长孙无忌深深一揖,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太子的变化,皇帝的猜疑,东宫那若隱若现的“高人”。 还有即將开始的三人共同教位太子的新局面,一切都预示著,围绕东宫的风波,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宫外走去。 而两仪殿內,李世民独自佇立良久。 太子的救市措施已经开始,安民告示即將下员,三乡重量级太傅也將就乡。 一系列的组合拳打出,市场的世慌应该能得到遏制,跨局稳定的信號也已经发出。 但这一切,並未完全消除他心中的疑虑。 李承乳那双变得立稳而坚定的眼睛,总在他脑海中浮现。 > 第208章 有埋伏!结阵! 第208章 有埋伏!结阵! 高句丽,平壤城。 城南某处隱蔽院落。 夕阳西下。 陈镇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的浮土上轻轻划动著。 此刻,他的眼神却冰冷、专注。 “都看清楚了。”陈镇的声音低沉沙哑。 “这里是內城西南角,距离泉盖苏文的大將军府,直线距离约八百步。” “其间要穿过三条主要街巷,皆有巡逻队,尤其是靠近大將军府的永昌巷,守卫增加了三倍。” 他手指移动,在浮土上点出几个位置。 “我们之前烧了四处粮仓,杀了他们两个督粮官,城內粮价飞涨,民心惶惶,泉盖苏文这条老狗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惊又怒。” “我们的机会,就在他最需要粮食的时候。”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代號“山魈”,低声道:“头儿,按计划,我们分成两路。” “一路,设法接近泉盖苏文,假意献粮,寻机刺杀。” “另一路,在献出的粮仓附近埋伏,若第一路失手,或泉盖苏文亲自前往查探,则强攻截杀。” “嗯。”陈镇点头,手指在浮土上重重一点。 “关键是这个粮仓。这是我们掌握的唯一一个尚未暴露,且储量不小的秘密粮仓,是之前以盐换粮时,通过几个不同渠道零散囤积起来的。” “高句丽人绝对想不到。用它做饵,泉盖苏文很难不上鉤。”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个计划,无论哪一个,都异常凶险,成功率微乎其微。 接近泉盖苏文,无异於羊入虎口,即便成功刺杀了,也绝无生还可能。 在粮仓埋伏,面对必然严加防范的敌军,同样是九死一生。 “头儿,我去假意投诚。” 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声音响起,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说话的人叫王六,原本是边境府兵,因身手敏捷、胆大心细被选入。 他脸上还带著些许寒气,但眼神亮得嚇人。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沉稳的声音也响起。 “算我一个,头儿。我跟你搭档。” 说话的是老卒张六郎,年纪稍长,沉默寡言,是队里经验最丰富的斥候之一o 陈镇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想清楚了?这一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 “泉盖苏文生性多疑,身边护卫如云,就算你们能近身,动手之后————” “头儿,不用说了。 “ 王六打断他,语气反而轻鬆了些。 “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著能全须全尾地回去。能干成前面几票,烧了那么多粮食,杀了他们的官,早就够本了。” “现在要是能宰了泉盖苏文这狗贼,更是血赚!” 张六郎也闷声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是———— ”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家里婆娘和两个崽子————头儿,若能回去,跟殿下和朝廷说一声,照看一下,別让他们饿死就成。” 王六像是被提醒了,忽然道:“对!头儿,我家里还有个小子,八岁了,皮得很,但村里人说脑子不笨。” “我没什么念想,就盼著他以后能读点书,认几个字,別像我一样,一辈子睁眼瞎,只会舞刀弄枪。” “要是————要是这次我立了功,能不能求殿下开恩,给个机会?” 他说这话时,眼神中闪烁著微弱的光,那是一种混合著牺牲决绝与对后代最朴素期盼的复杂情感。 陈镇感觉喉咙有些发堵,他重重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拍了拍王六和张六郎的肩膀。 力道大得让两人身形都晃了晃。 “好兄弟!放心,你们的话,我陈镇记下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定稟明太子殿下!” “你们的家小,就是我的家小!殿下仁厚,也绝不会亏待功臣之后!” “有头儿这句话,我们就没牵掛了!” 王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张六郎也重重“嗯”了一声。 “至於身份,”陈镇收敛情绪,回到正题。 “就偽装成隱太子李建成的旧部。贞观初年,確实有些旧人流落边疆,甚至逃往高句丽。” “泉盖苏文与大唐为敌,对这类反唐人士或许会稍减戒心。” “你们就说,当年受隱太子大恩,你们侥倖逃脱,流落至此,一直伺机报復。如今听闻高句丽与大唐交战,特来投效,並献上秘密粮仓以表诚意。” “明白。”王六和张六郎齐声应道。 “细节要对好,尤其是关於隱太子旧事和流落经过,绝不能出紕漏。” “泉盖苏文身边必有通晓唐事之人。”陈镇再次叮嘱。 “一旦被识破,立刻动手,能杀一个是一个!” “是!” 次日,午后。大將军府。 曾经的高句丽王宫一部分,如今已被泉盖苏文完全占据。 府邸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甲士林立,杀气腾腾。 府內正堂,泉盖苏文一身戎装,未戴头盔,白的头髮束在脑后,脸色阴沉。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著几份紧急军报,內容无一例外,都是关於粮仓被焚后引发的连锁反应—— 各地驻军抱怨粮餉不继,平壤城內抢粮事件频发,甚至有小股军队为爭抢粮食发生械斗。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泉盖苏文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 “连几处粮仓都看不住!让唐人的细作在境內如此猖獗!” 堂下几名將领和文官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言语。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队长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稟报。 “大將军,府外有两人求见,自称是来自大唐的故人,有要事相告,关乎————粮食。 “大唐故人?粮食?” 泉盖苏文眼中厉色一闪。 “带进来!”他使了个眼色,左右侍卫立刻手按刀柄,悄然移动位置,將他隱隱护在中心。 片刻后,王六和张六郎被搜身之后,带了进来。 两人都换上了普通高句丽平民的服饰,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显得风尘僕僕o 王六走在前面,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眼神快速扫过大堂一一泉盖苏文坐在主位,两侧站著四名持刀护卫,堂下还有八名甲士,目光锐利地盯著他们。 距离泉盖苏文,大约有十步之遥。 这个距离,中间有案几阻挡,还有护卫,直接暴起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跪下!”亲卫队长喝道。 王六和张六郎依言跪下,以头触地。 “你们是什么人?见本將军何事?” 泉盖苏文的声音冰冷,带著审视。 王六抬起头,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用带著些许河北口音的官话说道:“稟大將军,小人王五,这是小人兄弟张七。我等————原是大唐隱太子麾下亲卫。” 此言一出,堂內气氛微微一凝。 泉盖苏文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隱太子李建成的人?” “是。”王六脸上露出悲愤之色。 “当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弒兄杀弟,逼宫篡位。我等护卫隱太子不力,侥倖逃脱,多年来隱姓埋名,流落四方。” “听闻大將军雄才大略,起兵抗唐,特来相投!愿效犬马之劳!” 泉盖苏文眯著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不置可否。 “空口无凭,你们拿什么投效?” 王六深吸一口气,说道:“小人知大將军如今为粮草之事烦忧。我等在平壤城外,秘密掌控一处粮仓,存有粟米约五千石!” “愿献於大將军,以解燃眉之急,聊表寸心!” “五千石?”泉盖苏文眼中精光暴涨,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这对於眼下极度缺粮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他生性多疑,立刻追问。 “何处来的粮仓?你们如何掌控?” 张六郎接口道,他的声音更显沙哑沉稳。 “回大將军,此乃我等多年经营所致。利用商队掩护,零星购入,暗中囤积,本是为日后举事所用。” “地点就在城外二十里,柳林坡的一处废弃庄园地窖內,极其隱蔽。” 泉盖苏文盯著他们,目光锐利,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身边一个文官模样的人低声问了几句,那文官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似乎是在確认柳林坡確实有这么一个地方,但对其具体情况並不了解。 “带路。”泉盖苏文终於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若真有粮食,本將军必有重赏。若敢欺骗————”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充满杀机。 “小人不敢!”王六和张六郎连忙叩首。 泉盖苏文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向他们,而是对亲卫队长吩咐道。 “点齐一队亲卫,隨本將军一同前往。你们两个,” 他指著王六和张六郎。 “在前面带路。” “是!”王六心中暗骂老狐狸,但脸上不敢表露分毫,和张六郎一起起身,走在最前面。 泉盖苏文在十余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跟在后面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隨时控制住他们,又让他们无法瞬间暴起发难。 一行人出了大將军府,骑上马,向著城外方向而去。 街道上行人稀疏,看到大將军的仪仗,纷纷避让,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王六和张六郎並轡而行,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用眼角余光不断观察著路线和周围环境,心中默默计算著距离和时间。 城西二十里,柳林坡,废弃庄园。 庄园確实废弃已久,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根据陈镇事先提供的情报,王六和张六郎带著泉盖苏文一行人,绕过主屋,来到后院一处看似普通的马厩旁。 “粮仓就在这下面。” 王六指著马厩角落一个被杂草半掩著的、通往地下的入口。 泉盖苏文使了个眼色,两名亲卫立仆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入口的盖板。 一股混合著泥土和穀物气息的味道涌出。 一名亲卫举著火把率先下去,片仆后,下面传来带著惊喜的喊声。 “大將丐!下面確实有粮食!很多!” 泉盖苏文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难域抑制的喜色,但他依旧没有放鬆警惕,示意几名亲卫下去仔细清点查看。 自己则站在入口外,与王六、张六郎依旧保持著数步的距离。 王六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机会似乎来了! 泉盖苏文的注意力被地窖里的粮食吸引了过去,护卫们也夺多夺少鬆懈了些。 他暗暗向张六郎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开始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向泉盖苏文的方向挪动。 他们需要再靠近两三步,进入一个可域骤然发难的距离。 就在这时,下到地窖的一名亲卫爬了上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对泉盖苏文稟报导。 “大將丐,確认了!都是上好的粟米,堆满了大半个地窖,绝对超过五千石!” “好!好!”泉盖苏文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阴鬱似乎一扫而空。 他心情大好,终於朝王六和张六郎招了招惭。 “你们二人,立下大功!过来,本將丏要重重赏你们!” 就是现在! 王六和张六郎眼中厉色一闪,正要暴起发难“保护大將丐!”异变陡生! 泉盖苏文身边那名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亲卫队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大喝一声,伍时抢步上前,挡在了泉盖苏文身前! 几乎在一瞬间! “咻!咻!咻!” 三支弩箭从庄园残破的围墙后、茂密的草丛中疾射而出! 目標是泉盖苏文!是陈镇带领的埋伏小队动惭了! 箭矢来得太快太突然! 两名挡在前面的亲卫应声而倒! 但那名亲卫队长反应极快,挥刀格开了一支射向泉盖苏文面门的弩箭,另一支则擦著泉盖苏文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 “有埋伏!结阵!” 亲卫队长嘶声怒吼,剩下的亲卫瞬间收缩,將泉盖苏文死死护在中心。 “杀!”王六和张六郎知道计划已暴露,再仗犹豫,怒吼一声,如伍扑食的猛虎,亓向被护卫簇拥的泉盖文! 王六的目標明確,就是泉盖苏文! 他拔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刃,身体前倾,將速度提升到极致,不顾两侧砍来的刀锋,直刺中心! 张六郎则挥舞著抢来的腰刀,状若疯虎,拼命劈砍挡路的护卫,试图为王六打开通道! “噗嗤!”一名亲卫的刀砍中了王六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但他恍若未觉,眼睛死死盯著惊怒交加的泉盖苏文。 “保护大將丐!” 亲卫们拼死抵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陈镇带著五名队並从藏身处杀出,人数虽少,但个个悍不畏死,如伍尖刀般插入敌阵! 场面瞬间陷入极度混乱! 泉盖苏文被护卫们拖著向后开,脸上先是惊愕,隨即化为暴怒和一丝不屑。 他没想到对方真敢在重重护卫下动惭,更没想到对方人数如此之少!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第209章 他的策略,多数都摆在明面上。 第209章 他的策略,多数都摆在明面上。 他厉声下令。 王六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衫,但他终於凭藉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衝破了最后一道屏障,距离泉盖苏文只有一步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那混合著愤怒和残忍的冷光。 “狗贼!受死!” 王六嘶吼著,合身扑上,手中短刃直刺泉盖苏文胸口! 这一下,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仇恨和决绝! 泉盖苏文毕竟也是宿將,虽惊不乱,侧身闪避,同时拔出腰间佩刀格挡! “鐺!”一声脆响,短刃被格开。 但王六似乎早已料到,他根本不管自己的安危,在被格开的瞬间,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泉盖苏文持刀的手腕,张口狠狠咬向泉盖苏文的咽喉! 这完全是市井无赖拼命的打法,却在此刻產生了奇效! 泉盖苏文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如此手段,一时被缠住,手臂被制,咽喉受袭,不由得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闷哼。 周围的护卫见状大惊,刀剑齐下,疯狂地砍向王六的后背! “噗!噗!噗!” 王六身体剧烈颤抖,口中鲜血狂涌,但他咬住泉盖苏文咽喉的牙齿却丝毫没有鬆开,反而更加用力。 双眼圆瞪,里面是近乎疯狂的执念和与敌偕亡的快意! 泉盖苏文剧痛之下,奋力挣扎,另一只手肘猛击王六的太阳穴。 王六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最后的力气,都凝聚在牙齿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涌入喉咙,带著浓重的腥气。 “呃————”泉盖苏文的挣扎变得无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他贵为大莫离支,雄踞一方,竟会死在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如此惨烈的搏命之下? 周围的护卫都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张六郎见状,发出悲痛欲绝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想要衝过来,却被数把长刀同时刺穿身体。 跟蹌几步,怒目圆睁,轰然倒地,手中依旧紧握著卷刃的腰刀。 他的这举动將部分侍卫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陈镇看到王六得手,用工部提供的小型弩射向苏盖文。 他眼睛通红大吼道:“撤!快撤!” 他们任务已经完成,泉盖苏文必死无疑! 剩下的,就是儘可能多地活下去! 剩余的唐军死士且战且退,藉助庄园复杂的地形,向外突围。 而中心处,王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扯! “咔嚓!”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这位在高句丽权倾一时、野心勃勃的梟雄,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王六看著泉盖苏文倒下,脸上露出一丝扭曲而满足的笑容,混合著鲜血,显得格外狰狞。 他鬆开嘴,晃了晃,后背几乎被砍烂,无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他朝著大唐的方向,或者说,只是朝著天空,用尽最后的气力,含糊地吐出了几个字。 “————小子————读————”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隨即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至死,他的眼睛都没有闭上,望著远方。 庄园內的廝杀声渐渐远去,陈镇带著两名浑身是伤的队员,按照提前规划的退路和设置的障碍终於摆脱了追兵。 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这片废弃庄园里,瀰漫不散的血腥气,以及泉盖苏文和王六、张六郎等人交错倒伏的尸体。 无声地诉说著刚才那场短暂、惨烈却足以改变辽东格局的刺杀。 长安城,东宫。 时值清晨。 殿內薰香裊裊,气氛庄重而肃穆。 太子李承乾身著絳纱袍,头戴远游冠,腰束金鉤大带,面容沉静,立於殿阶之上。 今日,是赵国公长孙无忌、梁国公房玄龄、中书令岑文本三位重臣,正式以太子太傅身份,前来东宫謁见储君的日子。 殿外传来清晰的唱喏声。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深邃。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冠,確保没有任何失仪之处。 很快,三位身著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的重臣,在东宫属官的引导下,缓步走入显德殿。 他们步履沉稳,气度雍容,每一步都仿佛带著千钧的重量。 长孙无忌居首,面容温润,目光平和,嘴角带著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房玄龄稍后半步,神色肃穆,眼神清澈而专注,带著惯有的审慎与持重,仿佛一切细节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岑文本则跟在最后,他年纪稍轻,气质更为文雅,但眉宇间也凝聚著身居高位的威严与精明。 李承乾不等三人完全走近,便主动从殿阶上缓步而下,依照弟子之礼,率先向三位太傅躬身行礼,姿態恭谨。 “孤,见过太傅。” 这一举动,让长孙无忌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李承乾此举,既恪守了尊师之礼,又隱隱表明了一种不卑不亢的態度一一他承认他们的教导之责,但也明確了自己的储君身份。 “殿下折煞老臣了。”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立刻上前一步,扶了一下,脸上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温和。 “臣等蒙陛下信重,授以辅佐殿下之职,敢不尽心竭力。殿下如此谦冲守礼,实乃国家之福。” 房玄龄和岑文本也隨即还礼,口称“不敢”。 李承乾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著敬意的笑容。 “三位太傅乃国之柱石,学识渊博,经验宏富。能得三位教导,是孤之幸事。” “日后东宫政务、经史学问,还望太傅不吝赐教。” “此乃臣等分內之事。” 房玄龄开口,声音沉稳。 “殿下近日处理政务,愈发稳健,陛下亦多次称许。臣等唯愿能与殿下教学相长,共固国本。” 简短的开场白后,气氛似乎融洽,却又透著一种无形的隔膜。 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对方的边界。 李承乾引著三人至殿內预设的席案前坐下,依照礼仪,进行了一次短暂而正式的会谈。 內容无非是关乎《礼记》、《尚书》中的一些治国篇章,以及近日朝廷颁布的几项无关痛痒的政令。 李承乾的回答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態度谦逊,几乎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心中明镜一般。 这三位太傅的到来,与其说是父皇对自己学业的重视,不如说是一种更高明、也更体面的掣肘。 父皇將他的心腹重臣,以“师傅”这个无可指摘的名义安插进东宫,就是要近距离地观察他,审视他。 或者,至少確保他的一切行为都在可控范围之內。 不过,李承乾並不十分担心。 经过山东之行、债券风波以及朝堂上那几次惊心动魄的博弈,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压力、用愤怒和乖张来掩饰內心惶恐的跛脚太子。 他的根基,正在一点点被夯实。 他的策略,多数都摆在明面上。 发行债券是为了筹集钱粮,推广农具是为了利国利民,稳定信用是为了维护朝廷根本,甚至那支派往高句丽的奇兵,也是为了国家利益。 这些,他都经得起查,经得起问。 至於李逸尘————李承乾脑海中闪过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面孔。 他的先生,仿佛总能预判到事情的走向,总能提出最精准、最有效的策略。 长孙无忌等人固然是老谋深算的政坛巨擘,但在李承乾心中,李逸尘那种洞察本质、直指核心的能力似乎————更胜一筹。 他有信心,先生能够安然应对任何审视。 只要他自己不行差踏错,东宫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次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內容的謁见便结束了。 三位太傅起身告辞,言明日后会定期前来东宫讲学论政。 李承乾依旧礼数周到地將他们送至显德殿外,看著他们在一眾属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內恢復了寂静。 李承乾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湛蓝的天空,脸上那层礼节性的微笑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 掣肘吗? 或许吧。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认可? 一种他李承乾已经拥有让父皇不得不正视、甚至需要动用如此手段来“安抚”和“监控”的力量的证明。 几乎就在三位太傅踏入东宫的同时,长安城內的舆论风向,开始发生微妙而坚决的转变。 东西两市的柜坊和大小商铺,消息最为灵通。 当“赵国公、梁国公、中书令三位重臣同领太子太傅,前往东宫謁见”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时,一种此前被压抑的信心,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听说了吗?三位相公一起去东宫了!” “陛下这是摆明了態度啊!太子地位稳如泰山!” “我就说嘛!之前那些说太子要失势的,全是胡说八道!” “东宫之前可是真金白银按面值回购债券的!这信用,比真金还真!” 市井议论纷纷,之前关於储位动摇的流言蜚语,在三位重量级太傅的加持下,瞬间烟消云散。 一种新的共识迅速形成。 太子地位不仅无忧,反而因为成功应对此次债券危机,並得到三位顶级重臣的公开辅佐,而变得更加稳固。 这种共识,直接反映在了债券价格上。 之前如同废纸、无人问津的东宫债券,价格开始逆势飆升。 持有者纷纷惜售,观望者则迫不及待地想要购入,价格很快回到了风波前的水平,甚至因为供应稀缺而出现了小幅溢价。 连带之前备受冷落的“贞观裕国券”,也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陛下如此力保太子,朝廷与东宫同心,那么朝廷发行的债券,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变成废纸。 贞观券的价格也隨之稳步回升,虽然速度稍慢,但颓势已被彻底扭转。 那些在恐慌巔峰时期,贱价拋售了手中债券的人,此刻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有人当街嚎陶大哭,有人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更有甚者,因承受不住这巨大的財產损失和心理落差而一病不起。 金融市场的无情与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信用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其崩塌与重建所带来的財富转移,却是如此真实而惨烈。 两仪殿內。 李世民手握百骑司和民部几乎同时送来的奏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的频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奏报详细记录了三位太傅前往东宫的过程,太子李承乾应对得体,礼仪周全o 也记录了市面舆论的瞬间逆转,以及东宫券、贞观券价格的快速回升。 “信用————”李世民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字。 他想起太子之前在他面前,反覆强调信用的重要性,当时他虽未全然否定,但內心深处,始终觉得这东西有些虚妄,不如刀兵、粮草、权术来得实在。 然而,眼前的事实却让他不得不正视。 仅仅是三位太傅入东宫这一个姿態,这个“信號”,就仿佛拥有魔力一般。 轻易抚平了之前需要耗费巨量真金白银和政令强力弹压都难以完全消除的恐慌。 民心竟然如此容易被引导,又如此具有力量。 他意识到,太子————或许是对的。 至少在对“信用”这东西的理解和运用上,高明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他忽然发现,太子的地位,似乎已经不再是凭藉他一时喜怒就能轻易动摇的了。 太子拥有了自己的政绩,拥有了应对危机的能力,拥有了部分朝臣和民间的支持。 现在,更拥有了三位顶级重臣名义上的辅佐。 这些,共同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若想废黜太子,將不再仅仅是一场父子间的爭执,而可能引发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震盪,动摇国家的根本。 这个发现,让李世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天可汗,贞观天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的儿子,用他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方式,“绑架”在了这辆名为“国本”的战车上。 魏王府,书房。 与东宫的平静和两仪殿的复杂心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王李泰府邸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狂躁。 “砰!” “哗啦” 精美的瓷器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名贵的字画被撕扯、践踏。 书房內一片狼藉,如同被暴风席捲过。 李泰双目赤红,头髮散乱,原本肥胖白皙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和嫉妒而扭曲变形。 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跛子!他凭什么!” 第210章 决定帝国方向的贞观天子。 第210章 决定帝国方向的贞观天子。 他嘶吼著,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刺耳。 “他做了什么?啊?他除了会装模作样,除了会討好那些泥腿子,他还会什么!” “凭什么父皇要把长孙无忌、房玄龄都派去给他!凭什么!” 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一旁沉默不语的杜楚客。 “你说!杜先生!你告诉本王!这是为什么!本王呕心沥血修《括地誌》,结交文士,礼贤下士,本王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残废!” 杜楚客看著状若疯魔的李泰,心中一片冰凉。 眼前的魏王,与他最初辅佐的那个虽然有些骄纵但尚存理智和野心的亲王,已经判若两人。 连续的挫败,尤其是太子地位的不断稳固,正在一点点吞噬掉李泰的理智。 “殿下,息怒。” 杜楚客的声音乾涩而无力,他知道此刻任何劝解都难以入耳,但他必须说。 “陛下此举,或许————或许亦有保全殿下之意。三位太傅入东宫,亦是向天下昭示储位已定,意在平息爭端,避免兄弟阅墙之祸啊。” “放屁!”李泰粗暴地打断他,口水几乎喷到杜楚客脸上。 “保全我?哈哈哈!他是要断了我所有的路!他眼里只有那个跛子!只有他!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跟蹌著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属於魏王府的、同样精致却仿佛带著无形枷锁的庭院,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我不服!我不服!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是我的!” 杜楚客看著他剧烈颤抖的背影,知道李泰內心的堤坝正在彻底崩溃。 以往的嫉妒和不甘,此刻已经转化为一种近乎毁灭性的仇恨。 这种仇恨不仅针对太子,甚至可能蔓延向那个做出了最终决定的皇帝。 “殿下,”杜楚客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形势比人强,唯有暂避锋芒,静待时机————” “时机?还有什么时机!” 李泰猛地回头,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狞笑。 “等他登基吗?然后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还是等父皇回心转意?你看父皇现在,还听得进我的话吗?” 他一步步逼近杜楚客,眼神癲狂。 “杜楚客,你告诉本王,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本王没希望了?是不是你也想去投靠那个跛子了?” 杜楚客心中一寒,连忙躬身。 “臣不敢!臣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忠心?”李泰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不信。 “这世上哪有什么狗屁忠心!只有利益!只有权力!本王算是看透了!” 他不再看杜楚客,继而又转为低沉而恶毒的诅咒。 “李承乾————你不得好死————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 杜楚客站在原地,看著彻底失控的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魏王这条路,恐怕是真的走到头了。 继续下去,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不是九五至尊的宝座,而是万丈深渊。 但他已经被绑在了这条船上,此刻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大唐,贞观十七年,五月。 长安。 李佑谋反和债券风波逐渐平息。 市场信用得以重塑,物价应声回落,米粟布帛之价渐趋平稳。 东西两市重现往日喧囂,那股瀰漫在长安城上空的恐慌阴霾,终於被初夏渐暖的风吹散。 然而,太极殿內的空气,却隨著一项旧议的重提,再度变得凝重起来。 时值朔望大朝,文武百官依序肃立。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容沉静,目光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最终落在了兵部尚书李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高句丽泉盖苏文,弒君篡权,狼子野心,屡抗王命,侵扰邻邦。” “其境內生乱,元气已伤。朕意已决,当乘此天赐良机,兴王师,討不臣,以靖边疆,扬我国威。一应徵调筹备,需加紧进行。”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三月初定的征討因为李佑谋反案而推迟,如今再次被陛下提及。 短暂的骚动后,文官班列中,礼部尚书王珪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李世民眼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 “讲。” 王珪言辞恳切,引经据典。 “陛下,《老子》有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前隋三征高句丽之殷鑑不远,耗尽民力,动摇国本,终致天下崩乱。” “我朝立国未久,贞观以来,陛下励精图治,与民休息,方有今日仓廩渐丰、百姓稍安之局面。” “去岁至今,齐王逆案、债券风波,朝野震盪方息,人心初定。” “正当继续抚慰黎元,稳固內政,实不宜在此之时,再启大规模战端,重蹈覆辙啊!”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名文官出列附议。 “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高句丽地处偏远,山险林密。” “况泉盖苏文虽遭重创,然其根基尚在,必据险死守。” “我军劳师远征,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恐师老兵疲,反为不美。” “国库虽因债券之事稍缓,然此番远征,所需粮秣、军械、民夫,必是天文数字。” “若因此再增赋税,或再行发债,则刚稳之民心,恐再生波澜。內不安,何以图外?” “陛下,治国当以德服人,而非恃力逞强。若能遣一介之使,晓以利害,或可令其畏威怀德,则不必动干戈而边疆自靖,岂不更善?” 文官们的反对意见集中於几点。 內政未稳,不宜妄动。 远征耗费巨大,恐伤国本。 军事风险高,易重蹈隋朝覆辙。 应以德化、威慑为主。 李世民静静听著,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点动。 他知道这些担忧並非全无道理,但他有必须出兵的理由。 李佑谋反、与太子当庭对峙,这些事件虽已平息,却在他心中留下了烙印。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外部胜利,来重新凝聚朝野视线,冲刷掉那些不利於皇权稳固的记忆。 向天下臣民,也向那个日渐成熟的太子,再次彰显他作为天可汗的无上权威和决断力。 高句丽,正是这样一个目標。 此时,武將班列中,有人忍不住了。 卢国公程知节大步出列,声若洪钟。 “陛下!诸位文官老爷们说得轻巧!那泉盖苏文是个什么玩意儿?” “弒君之贼!我大唐乃天朝上国,岂能容此等宵小在侧猖狂?” “前番他境內生乱,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打,更待何时?难道等他缓过气来,重新站稳脚跟吗?” 他转向文官们,瞪著眼睛。 “说什么耗费巨大,前隋是前隋,我大唐兵精粮足,陛下神武,岂是那昏聵的隋煬帝可比?” “说什么风险,打仗哪有不冒险的?难道因为怕噎著就不吃饭了?” 英国公李也出列,他的语气比程知节沉稳得多,但態度同样坚决。 “陛下,程將军话虽直白,却在理。高句丽屡怀贰心,若不趁其病,要其命,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其境內粮仓被焚,民心浮动,军心不稳,此確为千载难逢之战机。” “我军筹备已久,各路府兵已开始集结,若因迟疑而错失良机,恐將士失望,亦令四夷轻视我大唐决断之力。” 又一名將领附和道。 “正是!陛下,如今我军士气正盛,將领用命。” “且此番筹划,並非盲目远征,已有疲敌、分化之策在前。” “若能一举平定高句丽,则东北可定,陛下声威將更上一层楼,四海宾服,於国朝威信,有百利而无一害!” 武將们的支持理由同样明確。 战机稍纵即逝。 高句丽乃潜在威胁,必须剷除。 大唐军力强盛,胜算很大。 胜利能极大提升国威。 諫议大夫立刻反驳李勣。 “英国公!战机固然重要,然国之根本在於民!” “若因一场远征,导致內郡空虚,民生凋敝,甚至再起纷扰,则即便侥倖得胜,亦是得不偿失!” “《孙子》开篇即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岂能因一时之怒,或虚名之累,而轻掷国运?” 另一位文官也针对程知节的话说道。 “卢国公,非是吾等畏战。实乃身为臣子,当为陛下谋万全之策。” “前隋之鑑,非是虚言。隋煬帝初时亦觉天下无敌,然三征之后,国力耗尽,烽烟四起。” “我大唐虽强,然岂能不顾民生疲敝,强行支撑一场胜负难料之大仗?” “若战事顺利尚可,若稍有挫折,內忧外患並起,届时何以应对?” 房玄龄此时出列,他身为宰相,地位超然,语气更为中和,但倾向性已然显露。 “陛下,诸位同僚所言,皆有其理。高句丽確需惩戒,然用兵之规模、时机,仍需慎重。” “臣以为,或可採取李药师当年平突厥之策,以精兵奇袭为主,力求速战速决,避免大军长期滯留,耗费过巨。” “同时,继续以盐铁等物分化其內部,双管齐下,或可收奇效。” 他这是在试图寻找一个折中点,既满足皇帝用兵的意愿,又儘可能控制风险和成本。 长孙无忌也缓缓开口,他的立场更为微妙,既要考虑国家大局,也要权衡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微妙关係。 “陛下,玄龄之议,老臣以为可行。高句丽之事,拖延非良策,然全面铺开,亦非上选。” “精兵突进,辅以谋略,彰显天威即可,不必追求毕其功於一役。如此,既可震慑不臣,亦不致过度动摇国內根本。” 他这番话,既支持了用兵,又隱含了对大规模消耗的担忧。 更暗合了不希望皇帝通过一场彻底的大胜进一步无限提升威望、从而可能激化与太子潜在矛盾的心思。 李世民听著双方激烈而充满智慧的辩论,心中念头飞转。 文官的担忧,他何尝不知?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唐军的战斗力。 高句丽此时正是虚弱之时。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场胜利。 不仅是为了边疆安寧,更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李世民,依然是那个能够驾驭一切、决定帝国方向的贞观天子。 太子的成长让他欣慰,也让他警惕,他绝不能允许自己的权威受到任何形式的挑战。 一场乾净利落的对外战爭,是重塑权威、转移內部视线的最有效手段。 他目光扫过程知节、李勣等將领脸上那跃跃欲试的战意,又掠过文官们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色,最终,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眾卿之议,朕已详听。”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大殿內的爭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位忧国体,虑民生,其心可嘉。武將请缨出战,欲雪国耻,其志可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然,高句丽之患,非止於今日。泉盖苏文凶悖,若不加征討,非但辽东不寧,新罗、百济亦將窥伺,四夷亦將轻我大唐!” “前隋之败,在於君主昏聵,穷兵黷武,失却民心。朕,非隋煬!我大唐將士,亦非前隋疲敝之师!” 他站起身,一股强大的帝王气势瀰漫开来。 “朕意已决!征討高句丽,势在必行!然,亦当採纳玄龄、辅机之议,不以倾国之力浪战。” “以李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江夏郡王李道宗副之,张俭、张士贵等皆为行军总管,统率精兵十万,並发契丹、奚、靺鞨等部族兵马协同。” “另,命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硤兵四万,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水陆並进,相互呼应!力求捕捉战机,速战速决!” 这一连串清晰具体的任命和方略,表明他並非一时衝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和周密准备。 他將主导陆战的指挥权交给了最能打的李,水师则交给了经验丰富的张亮o 皇帝已经將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战略部署也已明確,再行反对,便是质疑皇帝的最终决策了。 李、程知节等將领精神大振,齐声应诺。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託!” 文官们面面相覷,知道大势已去。 > 第211章 拓万里海疆,立不世基业! 第211章 拓万里海疆,立不世基业! 两仪殿內关於征討高句丽的最终决策確定了下来。 东宫。 李承乾正对著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凝神。 图上,辽东、高句丽、百济、新罗等地被硃砂特意圈出,显得格外醒目。 父皇已决意发兵,水陆並进,任命李、张亮等为大总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高句丽的位置划过,眼神复杂。 有对一场大战即將爆发的凛然,有对大唐兵锋所向的隱隱自豪。 父皇此番布局,堪称雷霆万钧,將帅人选亦是老成谋国,显然筹谋已久。 然而,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他这个太子,似乎仅仅是一个旁观的“储君”。 並未被赋予任何实质性的职责或参与路径。 他沉默地在图前站了许久。 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那抹深思挥之不去。 “召李逸尘来见孤。” 他对著侍立在侧的贴身宦官吩咐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片刻之后,李逸尘步入殿內。 他似乎早已料到太子会召见,神色从容,行礼后便静立一旁,等待李承乾开□。 殿內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承乾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 “先生,父皇决心已下,征討高句丽已成定局。然,观父皇布置,似乎———— 並未对孤有何安排。” “先生以为,父皇接下来,会如何对待学生?学生又当如何自处?” 李逸尘抬眼,迎上李承乾探询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淡然。 他轻轻摇头,语气肯定。 “殿下,此时此刻,不必费心猜测陛下更深的心思。陛下让您做什么,您便做什么,恪守储君本分,静观其变即可。” “哦?”李承乾微微挑眉。 李逸尘頷首。 “臣料定,陛下大概率————会將殿下带在身边,一同北上。” 李承乾闻言,瞳孔微缩,隨即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抹些许释然的笑容。 “是了————將孤带在身边。对於刚刚经歷了齐王反叛、朝堂风波的父皇而言,这確实是最“安全”的选项。” “避免京师空虚,予人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自嘲。 “说到底,父皇终究未能全然放心。” 李逸尘平静地道。 “天家无小事,储位更关乎国本。陛下此举,於公於私,皆是稳妥之策。殿下顺势而为,便是最佳应对。” 李承乾“嗯”了一声,將这个念头压下。 他想起另一件紧要之事,眉头不禁蹙起。 “先生,如此大规模征战,耗费钱粮必然是个天文数字。国库虽因前番债券风波稍缓,但恐怕仍不足以支撑。” “父皇他————是否会再次增发贞观券?” 这是他深切的担忧。 那场因父子爭执引发的物价飞涨、民心惶惶的景象,至今思之仍感心悸。 贞观券的信用刚刚恢復些许,若再次大规模超发,后果不堪设想。 李逸尘沉吟片刻,道:“殿下所虑,不无道理。以目前情势看,陛下为筹措军资,再次增发债券的可能性————极大。” 李承乾脸色微沉。 “难道父皇不怕重蹈覆辙,再引发一场危机吗?贞观券信用初定,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风险確实存在。” 李逸尘肯定了他的判断,但话锋隨即一转。 “然,经前次风波,世人心理已悄然发生变化。正如一个人经歷过一场大病,虽未痊癒,但对病痛的抵抗力和忍耐力,总会比从未病过之人要强上一些。” “市井商贾、持有债券的官员百姓,经歷了上一次的恐慌与后来的朝廷救市,对债券的认知已更深,恐慌的抵抗能力也会相应提高。” “只要朝廷此次能把握好发行的度,並且战事进展顺利,快速传来捷报,或许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不至立刻崩坏。” 他看向李承乾,语气带著提醒。 “当然,这只是理想状况。若战事迁延,或发行过量,危机必然再现,且破坏力会更胜从前。” “此事,殿下心中有数即可,此刻绝非进言之时。” 李承乾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在父皇决心已定的情况下,再去劝阻发行债券,无异於自找没趣,甚至可能引来猜忌。 他將这份忧虑暂时压下,转而问道:“若如先生所料,孤需隨驾北上,当如何准备?总不能真做个只看不做的幌子。” 李逸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殿下此行,绝不能仅仅是隨驾”。必须有明確的目的和担当。臣建议,殿下可向陛下主动请缨,承担两项重任。” “哪两项?”李承乾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李逸尘指向地图上从中原通往辽东的广袤区域。 “以体察民情,督导新式农具推广,保障大军后勤粮道畅通为由,请求负责沿途直至前线的农事与后勤督察之责。” “工部的新农具推广已有时日,效果如何?” “在战时状態下,如何確保后勤效率?” “此乃务实之策,关乎国计民生与战事成败,陛下没有理由拒绝。” “殿下藉此可深入了解北方州县实际情况。” 李承乾眼中闪过亮光,这確实是一个他能力范围內,且不会引起父皇太多疑虑的切入点。 “那其二呢?” 李逸尘的手指坚定地落在了高句丽乃至更广阔的辽东、朝鲜半岛区域,声音沉凝。 “其二,便是前瞻布局,经略战后”。殿下需向陛下陈情,高句丽之地,若克復之后,绝不可仅满足於一时臣服,必须彻底纳入大唐版图。” “设州立府,永绝后患。请旨,允许殿下提前遴选、储备一批精通政务、工事、农桑的干练人才,隨军行动。” “一旦我军攻克重要城邑,这些人便可迅速接手,恢復秩序,推行王化,將占领之地真正转化为大唐之土!” 李承乾听得心潮微涌,但仍有疑虑。 “设立都督府,纳入版图————先生,高句丽山高路远,民风迥异,治理恐非易事,朝中恐亦有非议。” “正因其远、因其异,才更要牢牢抓在手中!” 李逸尘语气斩钉截铁。 “殿下,目光须放长远。若仅劫掠一番便退兵,不过重演隋煬帝旧事,徒耗国力,数十载后,其患復生。” “唯有实控,移民驻军,兴教化,开矿垦殖,方能將其真正变成大唐东北之屏障,甚至————成为未来向更广阔天地开拓的跳板!” “更广阔的天地?” 李承乾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一动。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知道是时候將一些更深远的图景,逐步展现在这位大唐储君面前了。 他走到地图旁,手指先点在高句丽,然后沿著海岸线缓缓向南,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形。 “殿下,您可知,在这片浩瀚海洋的对面,环绕著我大唐的,是怎样一片丰饶而广袤的天地吗?”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引导式的磁性。 李承乾的自光跟隨他的手指移动,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寻。 “先生是指————扶余、倭国、林邑等地?史书偶有记载,然多语焉不详。” “史书记载,不过冰山一角。” 李逸尘摇头,他的手指虚指在了图上还没有的——“倭国”。 “殿下,此处的岛国之上,蕴藏著一种对我大唐而言,极为重要的矿產— 银!” “其储量之丰,远超想像。若能得其地,控其矿,则可极大充盈国库,使我大唐財政更为稳固,再也不必为钱粮之事过分掣肘!” “银矿?”李承乾呼吸一室。 白银在大唐虽非主要货幣,但其价值毋庸置疑,且是重要的战略储备和奢侈品原料。 “倭国————竟有如此丰厚的银矿?先生如何得知?” 他难掩震惊,下意识地追问。 这个信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李逸尘早已准备好说辞,面色不变:“这不重要。” “殿下试想,若我大唐能拥有一个近乎取之不尽的银矿来源,於国於民,將是何等幸事?” 他不给李承乾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手指继续移动,大概指向东南亚地区。 “再看此地,气候湿热,物產之丰,更是超乎想像。” “稻米可一年三熟,林木高大坚韧,可为巨舰龙骨。更有各种奇珍异果,香料药材————” 李承乾震惊了。 “一年三熟?如果先生所言是真,那么可以利用这个地方让大唐的粮食更多。” “殿下,当下的粮食產量已然充足,但还需为將来做好准备。”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说出了一个对於这个时代而言,完全陌生的名词。 “其中,有一种名为橡胶树”的奇木,其汁液凝固后,弹性极佳,耐磨、 防水————若能得其树种,加以培育,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橡胶树?弹性极佳?”李承乾喃喃重复。 他实在是想不出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处! 但出自李逸尘之口,又由不得他不慎重思考。 “先生,此物————要用在何处?” “此物用处极大,”李逸尘语气无比肯定。 他並没有告诉李承乾具体有什么用处。 李承乾只需知道这个东西非常重要就行了! 具体用处还是给小满详细解释更有益处。 李逸尘系统性地讲解著东南亚的地理气候、物產资源、以及当地部落王国的情况。 强调了海上航线的重要性以及未来可能建立的贸易和朝贡体系。 他儘量用李承乾能理解的比喻和概念,將一副波澜壮阔的海洋时代画卷,在其面前缓缓展开。 “故而,殿下,”李逸尘最终將话题引回现实。 “臣建议,您此次北上,不仅要带足设立都督府的文官吏员,更要有目的地向陛下请旨,抽调工部精通造船、水利、矿冶的工匠隨行!” “待攻克高句丽沿海重镇后,便可在其地,利用当地林木资源,就地设立船厂!” “设立船厂?”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是欲————为將来经略海洋,未雨绸繆?” “正是!高句丽、百济沿海,多有良港,且林木资源丰富。” “在此地建造海船,远比从江淮、岭南调运便捷,亦可锻炼北方造船工艺。” “所造之船,不仅可用於日后维持对高句丽、新罗、百济的控制,更可组成舰队,探索通往倭国、流求、乃至香料群岛的航线!” “殿下,海洋,是未来的疆场,也是无尽的宝藏!” “谁能率先掌握巨舰,控制海路,谁就能在未来的天下格局中,占据绝对主动!” 他凝视著李承乾,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 “殿下,陛下此次征討高句丽,意在消除边患,彰显武功。” “而殿下您,若能藉此机会,將目光投向这片更广阔的海洋,为大唐布下经略万里海疆的先行棋子,那么,您之功业,將远超一战之胜负!” “此为—拓万里海疆,立不世基业!” 李承乾怔住了,他从未听过有人將“海洋”与“疆场”、“宝藏”如此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拓万里海疆,立不世基业————” 李承乾低声重复著。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灼热,充满了对未知知识的渴求。 “先生所言,真是————真是闻所未闻,令人神往!孤只知道西域之外尚有波斯、大食,南海有林邑、真腊。” “却不知这茫茫大海之外,竟还藏著银山、宝树,乃至一年三熟之地!” 李逸尘將太子的震撼与兴奋尽收眼底,知道种子已经播下。 他微微一笑。 “殿下,这个世界很大,远超史书所载,也远超当下朝堂诸公的想像。” “陛下与诸位將军的目光聚焦於辽东一隅,固然是国之大事。” “但殿下身为储君,却需有囊括四海、俯瞰八荒的格局。” 李世民和朝臣们或许知道外部世界的存在,但认知是零散的、基於朝贡和传闻的,缺乏系统性的地理、资源和战略价值评估。 他必须在李承乾心中埋下海洋战略和全球视野的种子。 这或许能从根本上改变他未来的命运,甚至改变大唐的走向。 “学生受教了!” 李逸尘含笑点头,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殿下有此雄心,臣心甚慰。待北行之事底定,臣自当將所知海外风物、地理形势、资源分布,为殿下系统梳理,一一阐明。” “届时,殿下便会明白,为何臣一再强调那橡胶树”至关重要,为何控制倭国银矿能奠定数百年財政之基。” “为何打通海上航线,其战略意义不亚於打通丝绸之路。” “这天下之爭,未来或將取决於谁更能驾驭这片海洋。”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將激盪的心情缓缓压下。 “好!学生,静候先生解惑!” 第212章 放在身边,总是能放心的。 第212章 放在身边,总是能放心的。 两仪殿內关於征討高句丽的最终决策確定了下来,战爭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o 詔令从中书门下发出,通过驛道快马传遍四方,各路府兵开始集结,粮草军械的调拨成为了朝廷各部衙最优先的事务。 长安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因这即將到来的远征而充满了紧张有序的忙碌。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两仪殿后殿的书房中,李世民却並未因决策已定而感到丝毫轻鬆。 烛火摇曳,映照著他沉思的面容,比之白日在大殿上挥斥方道的帝王,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被家事国事缠绕、难以释怀的父亲与君主。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著几份关於东宫近日动向的密报。 太子依旧每日在显德殿听政,处理政务井井有条,与几位新晋的太傅也保持著恰当的礼仪和请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齐王李佑谋反案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 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固然罪有应得,但其背后折射出的皇子教育与权力诱惑的问题,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年————玄武门那血色的清晨,兄弟喋血,逼父退位,这些往事如同梦魔,从未真正远离。 他凭藉无上威望和贞观治世的光芒將其压制,但他深知,权力的诱惑足以让至亲反目。 如今,太子李承乾隱隱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威望。 开放东宫、纳諫如流、献上製盐策、平息债券风波、在朝堂上与自己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最后居然还能在李佑案中全身而退,甚至借势巩固了地位————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显示著太子的成长,也显示著他身边定然有高人指点。 太子身边凝聚起来的那股力量,让李世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势已成矣————”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自己一旦御驾亲征,离开长安这权力中心,將偌大的帝国都城、几乎毫无掣肘的监国大权交到这样一个“势已成”的太子手中,风险有多大? 李世民闭上眼睛,几乎能想像到那种场景。 自己在前线督战,胜负难料,耗时日久。 而长安城內,太子监国,手握大权,那些聚集在他身边的文武官员,那些渴望“从龙之功”以求飞黄腾达之辈,会不会鼓动他行非常之事? 即便太子本人並无反心,但在那种环境下,在巨大的诱惑和可能存在的“黄袍加身”的戏码下,他还能保持本心吗? 当年李建成身边,难道就全是怂恿他杀害自己的奸佞? 未必。 很多时候,是局势推著人往前走,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绝不能將长安完全留给太子!”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將风险控制在掌心。 將太子带在身边,一同北上,无疑是最“安全”的选项。 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管,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东宫那些属官、那个神秘的“高人”,离开了太子的直接支持和长安的平台,影响力必將大减。 如此,既可避免京师空虚予人可乘之机,也能確保后院不起火,让他能安心在前线作战。 但是,將太子带走,长安由谁坐镇? 国政日常运转不能停歇,需要一个足够分量、足够忠诚、並且能让他放心不会与太子势力勾连过深的重臣来主持。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长孙无忌? 不行,此战需要这位智囊在身边参赞军事,且他是国舅,与太子关係微妙,带在身边更能显示信任,也便於控制。 房玄龄? 亦是宰辅之才,同样需要隨军参谋。 李、程知节等大將更是要统兵出征。 那么,留守的人选————高士廉! 这位老臣资歷深厚,是长孙无忌和文德皇后的舅舅,忠心毋庸置疑,且年事已高,作风稳健,由他坐镇长安,主持日常政务,最为合適。 再配以岑文本这类精於庶务、心思密而又不结党营私的能臣辅佐,当可保朝堂运转无虞。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这是一个看似平衡,实则將核心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的安排。 带走了最具威胁性的太子和最重要的文武班底,留下稳健的老臣处理常规事务,確保后方稳定。 翌日,李世民召见了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四人於两仪殿內室这里没有朝会的喧囂,只有君臣之间最核心的密议。 李世民没有绕圈子,直接拋出了自己的计划。 “高句丽之战,朕意已决,当御驾亲征,以振军心,以速战果。” 几人对此並不意外,陛下有亲征的传统,且此战关係重大。 李世民继续道:“然,长安乃根本重地,亦需重臣坐镇。朕思虑再三,决意————” 他自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高士廉身上。 “由高僕射总领留守事宜,岑文本辅之,处理日常政务,確保朝堂运转,粮草輜重转运及时。” 高士廉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领命。 “老臣遵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託。” 他明白这个位置的责任,也感觉到了陛下此举背后的深意。 岑文本也紧隨其后。 “臣遵命。” 安排完留守,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深沉。 “至於太子————” 他顿了顿,观察著几人的反应,见他们都屏息凝神,才缓缓道。 “朕决定,带太子一同北上,隨驾亲征。”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瞭然与一丝复杂。 他们何等人物,瞬间就明白了陛下这个安排的真正用意一非是锻炼,实为控制。 將太子带离权力中心,置於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下,以防不测。 这背后,是陛下对太子已然根深蒂固的猜忌,也是对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可能再起波澜的深深担忧。 他们能说什么? 难道能说陛下多虑,太子绝不会反? 在经歷了李佑谋反和朝堂对峙后,这种保证苍白无力。 陛下此举,虽然冷酷,但站在帝王和父亲的角度,却是最稳妥的选择。 “陛下圣虑周详。”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太子隨驾,既可观摩军国大事,增长见闻,亦可使陛下就近教导,实为两全之策。” 他巧妙地將“控制”包装成了“教导”。 房玄龄也点头附和。 “辅机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近来沉稳持重,隨军歷练,对其日后承担社稷重任,大有裨益。” “且有陛下在身边亲自指点,更显天家父子情深,可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也顺著这个话头,將此事定性为积极的歷练。 高士廉和岑文本自然更没有异议。 李世民看著几位心腹重臣毫无滯碍地接受並认同了自己的安排,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知道他们都懂,而他们的“懂”和支持,让他更加確信自己决定的正確性。 “既然如此,此事便如此定了。”李世民一锤定音。 “留守诸事,高卿、岑卿多费心。隨军一应安排,辅机、玄龄加紧筹备。”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敲定了这最核心也最敏感的人事安排后,李世民心中稍安。 接下来,便是告知太子了。 他预料太子可能会有所牴触,毕竟长途跋涉对於有足疾的他而言绝非易事。 而且离开熟悉的东宫和势力范围,去往陌生的战场,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李世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太子可能提出的种种理由,或者至少是表现出犹豫和为难。 然而,当李承乾被召入两仪殿,听闻父皇决定带他一同北征时,他的反应大大出乎了李世民的预料。 李承乾静静地听完父皇的諭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不满或畏惧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平静地躬身行礼。 “儿臣遵旨。能隨父皇左右,亲歷战阵,学习军国机要,实乃儿臣之幸。儿臣定当恪守本分,不负父皇期望。” 如此爽快,如此坦然,反倒让李世民微微一愣。 他仔细打量著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偽装的痕跡。 但李承乾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只有对即將到来的征程的郑重,没有丝毫勉强。 李世民心中诧异之余,也不禁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份沉稳和决断,远超他的预期。 “嗯,”李世民压下心中的异样,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明白朕的苦心便好。此行路途遥远,军旅艰苦,你————你的脚疾,可能承受?” 他难得地流露出一点属於父亲的关切。 “劳父皇掛心。”李承乾微微低头,语气依旧平稳。 “儿臣的脚疾虽未痊癒,但近年来注意调养,已无大碍。” “纵有些许不便,亦不敢因私废公,耽误父皇大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进取心。 “只是,儿臣既蒙父皇不弃,允准隨行,不愿仅做一旁观之人,尸位素餐,徒耗粮餉。恳请父皇,能予儿臣一些实务,使儿臣能略尽绵薄,亦不负此行。”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审视。 太子主动请缨,这倒是新鲜。 他不动声色地问:“哦?你想承担何等差事?” 李承乾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 “回父皇,儿臣近日关注工部新式农具推广之事,深感农桑乃国之根本,尤其在战时,后勤粮道更是命脉所在。” “儿臣愿请旨,负责督察自关中至辽东前线沿途州县之农事状况与新农具推广实效,並协理大军粮道畅通事宜。” “此乃务实之策,关乎民生与战事,儿臣或可胜任。”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既不过分涉足军权核心,又確实关係到远征的命脉后勤。 而且以太子身份督导农事,名正言顺,还能彰显储君关心民生。 李世民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可行,便点了点头。 “准。此事便交由你负责,一应文书调阅、地方諮询,各部需予配合。” “儿臣谢父皇!”李承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隨即又道:“此外,儿臣尚有一请。” “讲。” “高句丽若克,其地如何处置,关乎长远。” “儿臣愚见,若仅满足於一时臣服,恐数十年后其患復生。当思长治久安之策。” “儿臣请旨,允准儿臣提前遴选一批通晓政务、工事、农桑之干员隨行,若我军攻克城邑,这些人可迅速接手,恢復秩序,推行王化,为將来设州立府,永绝后患,略作准备。” 李承乾將李逸尘教导的“前瞻布局,经略战后”的思路,以一种更为稳妥和符合朝廷程序的方式提了出来。 李世民听著,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太子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 这確实是长远之策,与他想要彻底解决高句丽问题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太子如此积极地想要在其中发挥作用,培养自己的人—— 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 最终觉得,此事利大於弊。 既能锻炼太子处理实际政务、尤其是新附之地治理的能力,也能將此事纳入朝廷的整体规划中,避免太子私下动作。 而且,人选最终还需经过吏部和自己的认可。 “此议甚好。”李世民终於頷首。 “你可先行草擬一份所需人才类型的清单及初步人选,报与朕及吏部核准。 待名单確定,便依你之议办理。” “儿臣遵旨!定当谨慎办理,不负父皇信任!” 李承乾再次躬身,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看著太子並无其他过分要求,且所提之事皆在情理之中,有利於战事和长远统治,李世民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便回去好生准备吧。出征之日不远矣。” “是,儿臣告退。”李承乾恭敬地行礼,退出了两仪殿。 望著太子离去的背影,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带太子北上的计划,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太子不仅没有抗拒,反而主动寻求担当,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或许———— 这个几子真的长大了,懂得分寸了? 然而,帝王的多疑並未就此散去。 他只是將这份疑虑暂时压下,目光重新投向案头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 高句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目標。 至於太子————放在身边,总是能放心的。 > 第213章 朕……想见见他。 第213章 朕……想见见他。 大唐贞观十七年,五月末。 长安城內外,旌旗蔽空,甲冑耀日。 皇帝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的大军,终於开拔。 队伍自朱雀大街蜿蜒而出,经春明门,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千牛卫、金吾卫精锐扈从左右,十六卫府兵各依建制,骑兵、步兵、輜重营,序列严整,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匯成一片沉闷而威严的轰鸣,震动著关中大地。 李世民一身金甲,骑乘御马“颯露紫”,行於中军。 阳光照在甲冑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面容沉毅,目光平视前方。 太子李承乾乘坐一辆特製的、减震性能稍好的安车,位於御驾后方不远。 车厢宽大,陈设简洁。 他的右脚踝处依旧裹著药布,虽经调养,长途跋涉的顛簸仍会带来阵阵隱痛。 他端坐车內,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著外面不断后退的景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大军行进速度不快。 首日,仅行至距长安三十里外的灞桥驛驻扎。 次日,继续东行。 依照计划,他们將一路东去,抵达洛阳,在那里进行最后的休整与誓师,然后北渡黄河,直趋辽东。 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充斥著大战前特有的、混合著亢奋与压抑的气氛。 然而,就在离开长安的第二日下午,大军行至华州地界,一封密封的、標註著东宫暗记的密信,被一名不起眼的驛卒,悄无声息地递送到了太子李承乾的车驾前。 信使一身风尘,嘴唇乾裂,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疾驰而来。 李承乾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指尖触及那特殊的火漆印记时,心头莫名一跳。 他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內,拆开了信件。 信的內容极其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用的是他与李逸尘约定的、仅有几人能懂的隱语。 但传达的信息,却石破天惊—— “辽东急报,目標已歿。” 李承乾的瞳孔骤然收缩,捏著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標已歿————苏盖文,死了? 那个在高句丽权倾朝野、弒君篡位、被父皇视为必须亲手剷除的梟雄,竟然————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远在辽东的刺杀之中? 死在————他派去的,那支仅有二百人的特种兵手里? 李承乾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近乎虚幻的震撼。 那支小队,真的做到了。 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完成了十万大军或许都难以达成的战略目標斩首敌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显示著他內心的波澜。 车厢外,是数万大军行进的喧器。 良久,他缓缓將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迅速蔓延,很快將其化为一小撮灰烬,簌落下。 他轻轻吹散余烬,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反而愈发凝重。 此事,必须立刻稟报父皇。 拖延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神,沉声对外吩咐。 “停车。孤要即刻覲见陛下。” 太子的安车在行进队伍中缓缓停下。 李承乾在內侍的搀扶下,下了车。 他的右脚落地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但他很快挺直了背脊,拒绝了肩舆,一一拐地,向著前方那九旄龙纛走去。 御驾周围戒备森严。 千牛卫將军见太子跛足而来,不敢怠慢,立刻入內稟报。 片刻后,王德小跑著出来,躬身道:“殿下,陛下宣您进见。” 李世民的中军大帐並未完全扎好,只是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设了简易的御座和华盖。 他正与身旁的长孙无忌低声商议著粮草转运的细节。 见李承乾步履蹣跚地走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承乾,你的脚————何事如此急切?”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长孙无忌暂且退开一旁。 李承乾走到御座前,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了,站著说。”李世民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带著探询。 李承乾直起身,迎上父皇的目光。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以一种儘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口。 “父皇,儿臣刚接到————来自辽东的密报。” “哦?”李世民眉峰微挑。 “是高句丽內部又有变故?泉盖苏文又弄出了什么动静?”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属於猎人的篤定,仿佛猎物的一切挣扎都在预料之中。 李承乾缓缓摇头,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不,父皇。密报称————泉盖苏文,已遇刺身亡。” 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世民脸上的篤定神色僵住,瞳孔猛地放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李承乾,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压迫感。 “泉盖苏文————死了?” “是。”李承乾肯定地回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消息来源可靠。应是儿臣派出的那支小队完成的。” “只是儿臣还没有得到详细情况奏报。” “那支小队?”李世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是。”李承乾垂下目光,“密报中只確认了苏盖文之死。” 李世民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投向远处正在安营扎寨、人喊马嘶的军队,却又仿佛穿透了这一切,落在了某个虚无的点上。 震惊、错愕、茫然————以及一丝极其隱蔽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衝击著他数月以来为这场亲征所做的全部心理建设和战略布局。 泉盖苏文————死了? 那个让他视为必须亲手碾碎、以此彰显大唐天威、並藉机彻底重整辽东秩序的敌人————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轻易? 如此————不值? 他预想过无数种征討的场景一激烈的攻城战,艰苦的山地行军,甚至可能出现的僵持与挫折。 但他从未想过,战爭还未真正开始,目標就已经消失了。 这感觉,像是一记凝聚了全身力气的重拳,却打在了空处。 王德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长孙无忌站在稍远处,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但皇帝脸上那瞬间凝固的表情和骤然变化的氛围,让他心中升起巨大的疑团。 李承乾安静地站著,右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浑然未觉。 他能感受到父皇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复杂而压抑的气场。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志在必得的父皇而言,打击有多大。 这不是他熟悉的、因儿子不肖而爆发的怒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乎帝王功业与个人执念的挫败感。 过了许久。 李世民终於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李承乾。 他的脸上已经恢復了帝王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残留著一丝未曾散尽的波澜。 “消息————確实?” 他最后確认了一次,声音有些沙哑。 “儿臣————认为確实。”李承乾谨慎地回答。 李世民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消息来源。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此事,暂勿外传。” “是,儿臣告退。” 李承乾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看著他离去的、略显蹣跚却挺直的背影,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 大军继续东行,但气氛在最高决策层中,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皇帝不再频繁召见將领商议进军细节,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自待在御驾或临时大帐內,批阅从长安转来的常规奏疏,沉默得令人不安。 数日后,队伍抵达洛阳。 这座帝国的东都,早已做好了迎接圣驾的准备。 城门大开,百官迎候。 一切仪式都盛大而隆重。 然而,皇帝入城后,並未如预期般立刻召开军事会议,或进行誓师动员。 他只是住进了早已收拾停当的洛阳宫,然后————仿佛停滯了下来。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依旧没有动静。 皇帝除了例行的召见洛阳地方官员询问民生政务外,对高句丽战事只字不提。 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洛阳接受最后指令的將领们,如李、程知节等人,心中充满了困惑与焦躁。 他们多次求见,得到的回覆皆是“陛下另有考量,诸位將军稍安勿躁,整军待命”。 “陛下这是怎么了?” 程知节在临时分配的府邸中,忍不住对前来探访的李勣抱怨。 “眼看就要渡河北上了,怎么到了洛阳反而按兵不动?难道朝廷又出了什么变故?” 李勣眉头紧锁,沉吟道:“圣心难测。不过————確实反常。” “陛下绝非优柔寡断之人,此番亲征筹备已久,断无临阵退缩之理。必是发生了我等不知的重大变故。” 不仅武將们疑惑,隨行的文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寻常的停滯。 他们隱约猜到可能与那日太子紧急覲见有关,但具体內容,皇帝未曾透露,他们也不敢妄加揣测。 一种无形的焦虑,在洛阳的上层圈子里瀰漫开来。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封来自长安的、標註著“六百里加急”的兵部公文,被送到了洛阳宫李世民的手中。 公文的內容,与李承乾之前收到的密报相互印证,但更加详尽和正式高句丽大莫离支泉盖苏文,於其国內遇刺身亡,死状极惨。 被苏盖文架空已久的高藏,在部分忠於王室的將领支持下,迅速掌控局面,並立即派遣使者,携国书与贡品,前往大唐乞降。 国书中,高藏言辞恳切,將一切罪责推於已死的泉盖苏文,自称一直被权臣挟制,身不由己。 如今元凶伏诛,他愿重奉大唐为宗主,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违。 並请求大唐皇帝陛下册封,以正其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宫中传遍洛阳。 所有等待已久的文武重臣,在得知真相的剎那,全都愣住了。 苏盖文————死了? 高句丽————不战而降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便是各种复杂的情绪。 文官们大多鬆了一口气,不必再担忧一场大规模远征可能带来的国力损耗和民生压力了。 而武將们,则在短暂的错愕后,感到了强烈的失落与不甘。 准备了这么久,调动了这么多兵马,结果敌人自己先垮了? 这功劳,算谁的? 这仗,还打不打了? 洛阳宫,寢殿。 李世民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中的那份兵部急报,已经被他反覆看了数遍,边角都有些捲曲。 高藏乞降的表文抄件,就摊在旁边的御案上,字跡工整,语气谦卑。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巨大的、兵不血刃的胜利。 大唐不费一兵一卒,便解决了东北边患,重新確立了宗主国的地位。 这本该是值得举朝庆贺的喜讯。 但李世民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渴望已久的军事胜利,以这样一种方式到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和————荒诞。 又是太子。 那种行事风格,那种精准、狠辣、以及完全超脱於常规军事手段的方式,与他记忆中太子近一年来的种种“奇策”何其相似! 债券、盐策、流言、乃至那虚无縹緲的“天狗卜卦”———— 现在,又加上这远在辽东、乾净利落的斩首行动。 李世民感到一阵寒意。 一种强烈的、混合著忌惮、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亲自见一见这个“高人”。 否则,他寢食难安。 翌日,清晨。 李世民下旨,召太子李承乾入宫覲见。 地点不在正式接见臣工的大殿,而是在他寢殿旁的一间小书房內。 气氛私密而凝重。 李承乾步入书房时,看到父皇负手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儿臣参见父皇。”他依礼参拜。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锐利,直直地落在李承乾脸上。 “高明,”李世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铺垫。 “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朕,你身边————究竟藏著一位何等人物?” 李承乾愕然。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隨之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惑。 “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身边皆是东宫属官、伴读,皆是父皇与朝廷选派之人,何来藏著”一说?” “到了此时,你还要与朕装糊涂吗?”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债券之策,玉盐之法,山东之行,乃至此次辽东————苏盖文之死!这一桩桩,一件件,岂是凭你一人,或东宫那些循规蹈矩的官员能想出来、能做成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光灼灼:“告诉朕,他是谁?朕————想见见他。” > 第214章 你有何见解?朕听一听。 第214章 你有何见解?朕听一听。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与渴望。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在李承乾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承乾迎视著父皇的目光,似乎在消化父皇这突如其来的质问。 然后,他带著些许被误解的无奈开口道。 “父皇何出此言?” 李承乾的声音平稳,显得格外郑重。 “高明,朕是你的父亲,更是大唐的皇帝。你以为,朕的眼睛,只看得见两仪殿前的丹墀,只听得见朝会上的声音吗?” 隨即,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却又依旧充满威严的复杂情绪。 “高明,朕知道,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不愿与朕分享的秘密。” “这————朕能理解。储君嘛,总要有几个真正得力、只忠於自己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承乾的反应。 见对方依旧沉默,便继续道:“朕今日问你,並非要追究什么,更非忌惮什么。” “你能有如此成长,身边能有如此能人异士辅佐,朕心————甚慰。” 这句话,他说得颇为缓慢,似乎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朕承诺於你,”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极其严肃,带著一种金口玉言的郑重。 “朕只想见一见这个人。朕绝不会伤害他,更不会强行將他从你身边夺走。 朕是大唐的皇帝,一言九鼎!” 他的语气愈发诚恳。 “朕相信,能有如此手段、如此眼界之人,其见识定然超乎寻常。朕需要这样的见识,大唐需要这样的见识!” “朕只是————只是有许多困惑,许多积压在心头的难题,或许————或许此人能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高明,你明白吗?朕並非要以父皇、以皇帝的身份压你,而是以一个———— 一个渴望解惑之人的身份,希望你能让朕见一见此人。” 李世民说得情真意切,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期盼。 他凝视著李承乾,等待著太子的回应。 李承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感受到父皇那看似平和实则紧迫的注视。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父皇,”李承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李世民对视,那眼神里有尊重,有坦诚,也有一丝不容更改的执拗。 “非是儿臣不愿,实是————儿臣身边,真无父皇所说的这样一个人。” 他看到李世民眼中瞬间闪过的失望、不信乃至一丝慍怒。 但他没有退缩。 “然而,”李承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而恳切。 “父皇,儿臣近日————確有一些愚见,积鬱於心,不知对错,更不知是否於国於民有益。” “今日既然父皇问起,儿臣斗胆,想將这些不成器的想法稟告父皇,请父皇圣裁。” “或许————或许能稍解父皇心中些许困惑,亦未可知。”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狐疑之色再次浮现在他脸上。 他打量著儿子,试图分辨这是否是又一次的推脱与掩饰。 李承乾的表情却异常认真,甚至带著一种学生向老师请教难题时的虔诚与忐忑。 “哦?”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做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態。 “你有何见解?但说无妨。朕听一听。”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显然並未完全相信,但也给了李承乾一个阐述的机会。 李承乾再次深吸一口气,组织著语言。 他不能直接复述先生所言,要用符合他太子身份和认知水平的方式来表达。 “启稟父皇,”李承乾开始敘述,语速缓慢,仿佛一边说一边仍在整理思绪。 “儿臣此次奉旨山东賑灾,见闻颇多,震动亦深。掖县灾民嗷嗷待哺,临沂官仓竟被蛀空,豪族联手抗命————” “这些,都让儿臣深感治理之艰难,亦让儿臣对许多以往习以为常的道理,產生了疑问。”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脸上適当地流露出凝重与困惑。 “儿臣尤记得,在临沂城外,曾见一老农于田间劳作。” “其时蝗灾虽过,土地贫瘠,那老农所用耒耜,仍是极为古旧之木器,费力甚巨,而翻土甚浅。” “儿臣当时便想,若此老农能得一柄精铁打造的曲辕犁,其效率,岂止倍增?” “所获粮食,或也能多上几成?然而,他为何没有?”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出了问题。 “后来,儿臣又见官营匠坊之工匠,手艺嫻熟,却面有菜色,所造器物,虽合规制,却鲜有新奇。” “儿臣亦想,朝廷给予工匠口粮、物料,使其专司其业,为何其劳作之成果,似乎————似乎总未能尽如人意?” “其生活,亦未见得比那田间老农优渥多少?” 李世民静静地听著。 这些问题,看似平常,却是根植於最现实的观察。 他並未打断,示意李承乾继续。 “儿臣彼时心绪纷乱,只觉得这士农工商”四民,各安其位,本是圣王治世之理想。” “然则亲眼所见,农者辛劳却难温饱,工者精巧却困顿,商者流通万物却地位卑微,士者————士者亦有其忧烦。” 李承乾的语气带著真诚的迷茫。 “这其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制约著他们,使得他们难以摆脱各自的困境,也难以————难以让我大唐的仓廩更实,府库更充,百姓更富。”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眼神清澈而带著求索的光芒。 “儿臣愚钝,百思不得其解。回京之后,此事一直縈绕心头。” “儿臣翻阅《管子》、《周礼》,乃至《史记》、《汉书》,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管仲治齐,富国强兵,其四民分业”之策,似乎便是如今格局之起源。” “然则,为何齐国之强,未能持久?” “为何我大唐行均田、租庸调,立国近二十载,虽已有贞观之治象,然基层百姓,依旧艰难若此?” “每逢天灾,或是朝廷有大的徵发,便显得左支右絀?” 李承乾的疑问层层递进,从具体的现象,上升到对制度本身的思考。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储君只关注权谋、政务的范畴,触及了更根本的社会经济结构问题。 李世民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狐疑,多了几分专注和审视。 他意识到,太子所思考的,似乎並非无的放矢。 “儿臣苦思数日,忽有一日,心中隱隱抓住了一点脉络,却不知是否荒谬,一直未敢与人言。” 李承乾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郑重。 “儿臣姑妄言之,请父皇姑妄听之。” “讲。”李世民言简意賅,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儿臣以为,”李承乾字斟句酌,儘量使用古朴的词汇。 “这天下万物,欲成其事,必依其三样根本。” “譬如农夫耕种,所需之田亩、种子、耒耜。工匠製作,所需之原料、工具、场地。” “此乃成就一事之根本依赖,无此,则一切空谈。儿臣暂且称此为————生业之本。” 李世民微微頷首,这个理解很直观,並不难懂。 “生业之本————嗯,田亩、工具、原料,却是根本。” “其二,”李承乾继续道。 “便是运用这生业之本,所能创造出物资多寡、优劣之能力。” “譬如,同样一亩田,善耕者能產粟三石,惰耕者或只得一石。” “同样一份铁料,巧匠能打造锋锐兵刃五把,拙匠或只能制粗钝农具三件。” “这產出之多寡、效率之高低,便是其生发之力。” “生发之力————便是效率?”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父皇圣明,正是此意。” 李承乾肯定道,隨即引入第三个概念。 “然而,仅有生业之本与生发之力,尚且不够。” “这田亩归谁所有?是均田制下之自耕农,还是世家之佃户?” “工匠是自由之匠户,还是依附官府之官奴?” “所產出的粮食、器物,如何分配?” “是大部分归於劳动者自身,还是大部分被田主、朝廷以租、调、庸之名征走?” “这围绕著生业之本的归属,以及產出物分配所形成的规矩、制度、人之身份地位,便是————便是相处之规。” “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 李世民將这三个词在口中细细品味,眉头渐渐锁紧。 这三个概念分开来看,似乎並不出奇。 但被李承乾如此系统地提出並联繫在一起,便產生了一种奇特的解释力。 他隱约感觉到,太子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关乎国计民生的底层逻辑。 “儿臣浅见,”李承乾观察著父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阐述。 “此三者,並非孤立,而是相互关联,尤以这生发之力,最为关键。一般而言,这生发之力的高低强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那相处之规的具体样貌。” 他尝试用歷史来佐证自己的“思考”。 “儿臣试以史实验之。譬如商周之时,为何行井田制,八家共耕公田?” “盖因彼时农耕之术粗陋,多为木石之器,效率低下,非聚眾合力,不足以抵御天灾、完成耕作。” “此乃是低效的生发之力,决定了必须集体劳作的相处之规。” 李世民目光一凝,这个解释角度,与他以往所读史书强调的“先王仁政”有所不同,更侧重於客观条件的限制。 “而至春秋战国,”李承乾越说越顺畅,思路也越发清晰。 “铁製农具与牛耕逐渐推广,一个五口之家,凭藉自身之力,便可耕种更多土地,產出更多粮食,足以养活自身並略有盈余。” “这生发之力提升了,於是,那依赖集体协作的井田制,便逐渐瓦解,被以家户为主的耕作方式所取代。” “列国变法,如秦国商鞅废井田,开阡陌”,正是顺应了这生发之力变化之势,调整了相处之规,故能释放民力,富国强兵。”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將秦国的崛起与这“生发之力”和“相处之规”的变化联繫起来,这个视角极其新颖。 却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了解那段歷史的新大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关於战国变法的记载,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李承乾没有停顿。 “再观前隋,煬帝时,工匠技艺不可谓不精,府库积累不可谓不厚,此可视为生业之本与生发之力皆有相当基础。” “然其相处之规却大有问题。徵发无度,徭役过重,视民如草芥,极大地破坏、透支了那生发之力的根本——也就是民力!” “最终导致生发之力枯竭,天下沸腾,相处之规彻底崩溃,便是亡国之祸。” 李世民震惊了。 用太子的角度分析,这个问题在清晰不过。 李承乾最后將话题引回当下。 “反观我朝,父皇励精图治,行均田,定租庸调,此套相处之规”,在立国之初,有效地安抚了流民,分配了那最重要的“生业之本”——土地。” “使得在隋末战乱中遭到严重破坏的生发之力得以恢復、发展,故有今日之初步繁荣。” 说到这里,李承乾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父皇,生发之力,儿臣以为並非一成不变。” “隨著人口滋生,土地兼併之势隱现,均田制能否长久维持?” “隨著边患频仍,战事规模扩大,租庸调所征之物力,能否满足庞大军需? ” “隨著城市日渐繁荣,商贸愈发活跃,现有的工匠制度与市舶管理,是否又能充分释放工匠、商贾之生发之力,使其创造出更多財富?”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灼灼。 “儿臣愚见,如今朝廷理財,往往只著眼於如何在那相处之规”中,设法汲取更多资源,如增加税目,或是前番发行债券。” “却未曾深思,生发之力本身,没有切实的、质的提升,这等做法,便如同————如同竭泽而渔。” “那债券所换来的,並非真正新增的財富,而是对未来財富的透支,一旦失信,危机立现!”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在书房內急促地踱了两步。 李承乾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许多积存已久的迷雾! 是啊! 朝廷上下,包括他自己,整日思索的,不就是在现有的盘子里,如何多分一杯羹吗? 如何从百姓、从商贾那里收取更多的赋税,如何应对一次又一次的財政危机? 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指出,问题的根源在於那创造財富的“能力”本身! 在於那“生发之力”! > 第215章 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 第215章 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 他回想起之前与太子关於信用的爭论,太子坚持信用关乎国本,他当时虽有所触动,却未能深究其背后的逻辑。 如今,听著太子用“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这一套看似朴素,却直指核心的概念层层剖析,他只觉得豁然开朗! 为何前隋会亡? 不仅是煬帝暴政,更是其政策严重破坏了“生发之力”。 为何秦国能强? 不仅是商鞅严苛,更是其变法提升了“生发之力”。 为何如今大唐虽治世却仍感艰难? 因为只在“相处之规”上修修补补,未在“生发之力”上寻求根本突破!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住李承乾,那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所以————所以你之前力主推广新式农具,掌控工部,鼓励匠作————”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这一切,是为了————提升这“生发之力”?” 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带著些许期待的神情。 “父皇明鑑!正是如此!农具改良,可直接提升农耕之生发之力”。” “鼓励匠作创新,可提升工匠之生发之力”。” “即便那债券,若运用得当,將所筹钱粮用於兴修水利、改进工艺,亦是投向生发之力”!” “生发之力————相处之规————竭泽而渔————” 李世民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关键词语,胸膛微微起伏。 他身为帝王,日夜思索治国之道,自认洞察世事,却从未有人將这国计民生的根本矛盾,如此赤裸而系统地剖析在他面前。 这不像是太子以往那种带著逆反情绪的顶撞,而是一种基於观察的理性分析。 这更让他心惊。 “你————”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继续说。你通过这些观察,如何看待士农工商”这四民之说?” 他重新坐回御座,身体前倾,做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倾听姿態。 李承乾看到父皇眼中那震惊过后深沉的探究。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与李逸尘探討过的思路,结合自己的见闻,缓缓道来。 “父皇垂询,儿臣便斗胆直言了。” 李承乾微微垂下目光,似在整理思绪,隨后抬起,眼神清明。 “农者,国之本也。圣贤皆言重农,朝廷亦行均田,意在安农。” “然则,儿臣所见,农之苦,苦在其產出最多,而其自身所能留存,抵御风险之能力,却最是微薄。” “其生发之力”因工具简陋、靠天吃饭而难以提升,其相处之规” 租庸调及各种杂徭,却近乎固定,无论丰歉,皆需承担。” 李世民默然不语。 他想起奏报中提及的山东灾情,想起歷代王朝兴衰,往往始於民不聊生。 农之困,他岂能不知? 只是从未如此刻般,被自己的儿子用如此直白的方式,点明这繁荣表象下的尖锐矛盾。 李承乾继续道:“再看工匠。匠人手艺嫻熟,然其生活,亦仅能餬口。朝廷供给物料、口粮,使其专司其业,然其劳作所出,皆归官府调配,其自身除却定额口粮,几无所得。” “故,匠人虽掌握技艺,乃生发之力”之重要一环,然其並无改进工具、 提升效率之迫切动机。” “因无论產出优劣多寡,与其自身生计,关联甚微。” “此非匠人之惰,实乃“相处之规”使其如此。”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 工匠效率问题,工部偶有提及,他总以为是管理不力或匠人懈怠,从未深想这竟是制度使然。 若工匠能因其技艺精进、效率提升而获益,那———— 不等他细想,李承乾话锋已转向商人。 “至於商贾,儿臣观察,其或无农人之辛劳,亦无工匠之固定技艺,然其南来北往,沟通有无,使物尽其用,货畅其流。” “长安东市、西市之繁华,皆赖商贾之力。按理,其既能促进生发之力”所创財富之流通,自身亦应获利颇丰,生活优渥。” 李承乾话锋一转。 “然则,其社会地位却极其低下,被视为末业,甚至子孙不得参加科考。” “其积累財富,亦常被视为不义,动輒遭受官府盘查、世家挤压。” “他们虽能借流通获利,改善自身生活,然其地位与其在生发之力”循环中所起之作用,颇不相称。” 说到这里,李承乾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李世民,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父皇,农者辛劳却难温饱,工者精巧却困顿,商者通有无却地位卑微。” “反观士人,尤其是高门士族,他们或许並不直接参与耕种、製作、贩运,却高居庙堂,掌握权柄,享受最优渥的生活与最高的尊荣。” “这————这是为何?” “难道圣贤所言的四民分业,各安其位”,其背后之理,並非表面那般简单?” “为何越是直接参与创造生业之本”、提升生发之力”之人,其所得、 其地位,反而往往越低?” “而越是远离这些根本之事者,其地位与所得,反而越高?”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锁住。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接挑战了延续千年的社会等级观念。 他本能地想要驳斥,但李承乾基於事实的观察和那套“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的逻辑,让他难以简单地用“天道如此”或“圣人之教”来回答。 他沉声道:“士者,治理天下,教化万民,其责重大,自然尊崇。” “此乃纲常所在,秩序所需。若无士人维繫,天下大乱,农工商皆无以存续“” 这是他所受教育和统治经验的根基。 李承乾並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缓缓点头,语气愈发慎重。 “父皇所言极是,士人维繫纲常,治理国家,其重要性,儿臣岂敢否认。” “儿臣並非要否定士人之功,亦非妄图顛覆四民秩序。” 他话锋一转。 “儿臣只是在想,这四民”之分,或许並非亘古不变之真理,亦非仅仅基於职责与贡献。” “其背后,或许隱藏著更深层的————分野。” 他斟酌著用词,终於吐出了那个李逸尘灌输的概念。 “儿臣近日重读《管子》、《盐铁论》,乃至《史记·货殖列传》,偶有所得。”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不再仅仅从业”之分,而是从势”与利”之分,来看待这天下之人。” “《管子·国蓄》有云: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 “又云:利出於一孔者,其国无敌————利出於二孔者,其国半利————利出於三孔者,其国不守”。” “此言虽论国君敛財之道,然亦揭示一理,即利”之流向与集中,关乎国势强弱。” 李世民目光一凝,《管子》他自然熟悉,这是帝王术的重要典籍。 太子引用此篇,意欲何为? 李承乾继续道:“《史记·货殖列传》亦言:富者,人之性情,所不学而俱欲者也。”又载: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 “太史公此言,分明指出,財富多寡,自然导致地位高低、役使与被役使之分,此乃物之理也”。” 他引用的都是李世民熟悉的经典,但將其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方向。 “儿臣愚见,若將《管子》所言利出一孔”之利”,与太史公所言因富致役”、仆”之理相结合,再看我朝现状,或可窥见一丝真相。”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清晰。 “农人拥有口分田,看似拥有生业之本”,然其產出之利”,大部分通过租庸调流入朝廷、官府,小部分或流入地主之手。” “其自身所留,仅够生存,甚至不足。故其“利”薄,其势”微。” “工匠依附官府或私人,其技艺所创之利”,几乎尽数被官府或主家汲取,自身仅得存活之资。故其利”更薄,其势”更微。” “商贾虽能聚利”,然因其地位低下,无政治权势庇护,其利”隨时可能被权势者以各种名目剥夺,难以稳固。” “故其虽有利”,却难成势”,甚至因利”招祸。” “而士人,尤其是高门士族,”李承乾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他们或通过科举,或凭藉门荫,掌握权力——这最大的势”。” “凭藉此势”,他们不仅可以获得优厚俸禄,更能影响政策,保护並扩张自身家族之利”,甚至可以利用权力,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对农、工、商所创之利”的分配。” “於是,便形成了一种循环:有权者愈易得利,有利者借利求势,或至少寻求权势庇护。” “而无利无势,仅凭劳作创造生业之本”与生发之力”者,则始终处於“利”与势”的最底层。” 李承乾总结道,语气带著一种勘破世情的冷静。 “故而,儿臣浅见,这天下之人,若依其在实际生產与权力格局中所处之根本地位,或可大致分为几类,而非简单的士农工商。” “其一,皇室、勛贵、高品官员,他们位於势”与利”的顶端,制定或深刻影响“相处之规”。” “其二,中下层官员、地方豪强、大地主,他们拥有相当的势”或利”,是相处之规”的执行者与受益者。” “其三,普通士人、自耕农、自由工匠、中小商贾,他们或许拥有少量生业之本”或技艺,但势”微利”薄,是相处之规”的主要遵守者与被汲取者。” “其四,佃农、僱工、官奴私婢,他们几乎不拥有生业之本”,纯靠出卖劳力为生,处於最底层,其生发之力”几乎被完全汲取。” “父皇,”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或许便是隱藏在四民”分野之下,更深层次的————阶级之分。” “阶级一词,古虽不显,然《左传》昭公七年有言: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僕,仆臣台。”” “此虽是古制,且言等级,然其揭示的人因地位不同而形成的层层臣属关係。” “与儿臣所观察到的,因利”、势”差异而形成的不同群体之隔阂与对立,其理相通。” “並非所有士人皆属上层,寒门士子若无背景,其处境恐比富庶农夫亦不如” 。 “亦非所有商贾皆属下层,若能结交权贵,成为皇商官商,其“势”与利”亦不可小覷。” “但这更说明,决定一个人所处位置的,並非其业”之名称,而是其实际掌握的利”与势”,及其在相处之规”中所处的地位。” 李世民彻底震撼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书房內寂静无声。 太子这番话,引经据典,却又完全跳出了经典的框架。 他將《管子》的敛財论、《史记》的財富观、《左传》的等级说,与自己观察到的现实、以及那套“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的理论熔於一炉。 锻造出了一把名为“阶级”的利器,生生劈开了他眼前一直笼罩著的迷雾。 是啊,为何前隋煬帝时,民力枯竭,天下皆反? 正是因为那套“相处之规”对底层汲取过甚,破坏了“生发之力”的根基,导致承载“生发之力”的庞大阶级无法生存,最终“相处之规”彻底崩溃。 为何本朝立国,需行均田,轻徭薄赋? 正是要调整“相处之规”,安抚那最重要的、创造基本生存资料的阶级,使其“生发之力”得以恢復。 为何山东世家敢於对抗朝廷?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地方上最大的“利”与“势”的结合体,他们有自己的“相处之规”,试图抗拒朝廷的“相处之规”。 为何发行债券会引发恐慌? 因为那本质上是朝廷利用最高“势”力,对未来“利”的提前汲取,一旦信用不足,掌握財富的阶级便会恐慌,导致经济动盪。 一切以往看似复杂难解的问题,在这套“阶级”分析的视角下,仿佛突然有了清晰的脉络。 李世民感到一阵口乾舌燥。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饮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翻腾的火焰。 第216章 你隨程 李二位將军,一同北上。 第216章 你隨程 李二位將军,一同北上。 他看著眼前的儿子。 这番见解,太过惊人,太过犀利,绝不可能凭空得来。 那个隱藏在太子身后的人,其学究天人,其智近乎妖! 但此刻,他强行压下了追问那“高人”的衝动。 太子的这番陈述本身,已经足够他消化良久。 “你————”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更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通过这些观察,这套————看法,在看待朝廷政令时,又有何不同?” 李承乾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他,也是在確认这套理论的实用性。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回父皇,儿臣只是初窥门径,不敢妄言。但確实觉得,再看许多政策时,会多思量一层。” “例如,推行新式农具,以往或只想到能增產。如今则会想,此策提升的是农这一庞大阶级的生发之力。” “若能辅以相应的相处之规调整,比如確保增產之利,能较多地留存於农人自身,则其推行必易,效果必彰,国本亦能真正夯实。” “否则,若增產之利尽数被租调或地主拿走,农人无积极性,良法亦成空文“” 。 “又如,整顿吏治,惩治贪腐。” “以往只知关乎朝廷威信、百姓负担。” “如今则会想,此乃重塑相处之规之公正性,限制官吏阶层利用势”过度汲取下层利”,避免底层阶级怨气积累,危及统治根基。” “再如,应对山东世家,以往或只想到打压、拉拢。” “如今则会想,其本质是两个不同利”、势”集团对地方控制权和財富分配权的爭夺。” “朝廷需要做的,不仅是打击其势”,更要培育能与之抗衡、或能取代其功能的新兴力量,比如扶持寒门士子,提升工匠地位,规范商业秩序。” “使利”与势”的分布更为分散,而非集中於少数世家之手,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李承乾一字一句,將自己的思考缓缓道出。 这些想法,大多源自李逸尘的教导,但经过他自身的消化和理解。 李世民听著,心中的震惊一波接著一波。 太子的思路,已经完全超越了简单的权术和政令层面,进入了一种近乎“道”的规律性探索。 他不再就事论事,而是试图从社会结构的深层动因中去寻找问题的根源和解决之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储君之才,这是————帝王之略! 甚至是一种他李世民都未曾掌握的全新帝王之略!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他需要时间,需要独自一人,好好消化今晚听到的一切。 这套“阶级”之说,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熟悉的是那些人和事,陌生的是其內在的运行逻辑。 他看著垂首恭立的李承乾,目光极其复杂。 “儿臣愚钝,所能思及者,仅此而已。这些念头杂乱无章,不知是否切中要害,亦不知是否可行。” “今日斗胆稟告父皇,心中惶恐至极。” 这分明是一套足以振聋发聵、洞穿世事的治国宏论! 其眼光之深远,逻辑之严密,已然超越了许多皓首穷经的朝堂重臣! 难道————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承乾自己观察、思考所得? 可能吗? 李世民迅速否定。 这套理论太过系统,太过深刻,不是一个少年太子在短时间內能独立构建的。 但是,李承乾的阐述,又是如此符合其身份和经歷。 他从山东见闻的困惑出发,引向对歷史和现实的思考,最终得出自己的“结论”。 整个过程,听起来合情合理,並无明显的破绽。 过了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 “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言之有理,发人深省。”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些概念带来的衝击。 “你提出的问题,关於农具、关於工匠、关於財富之源————朕,会好好思量。” “你且將你这些想法,详细整理成文,呈报於朕。至於那高句丽之事————”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再次变得深邃难测。 “既然泉盖苏文已死,高藏乞降,朕————朕会另行决断。你,先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李承乾躬身行礼,依言退出了书房。 而在书房內,李世民独自一人,对著空寂的殿堂,反覆咀嚼著那几个字。 “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高藏乞降的国书,看了一眼,隨即又放下。 此刻,他的心思,已不全在辽东了。 不在那个太子身后的高人身上。 初时的震惊在漫长的独自思考中,逐渐沉淀、消化,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恍然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是啊,让那些真正在田间劳作、在作坊挥汗的农夫、工匠手中,能多留下一些他们自己创造的果实。 听著简单,甚至有些背离“君王聚財”的旧有观念。 但细想下去,这绝非仅仅是仁慈。 这分明是一把无形却锋利无比的利器。 若农夫辛勤一年,所获颇丰,且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丰硕成果属於自己,能够改善家人的生活,能够积攒起来应对灾年。 甚至供子弟读书识字,那么,他们还会轻易被世家大族以一点小恩小惠或威逼利诱所煽动吗? 他们对朝廷、对能够保障他们这份“留存”的皇权,会抱有何等的拥戴? 这远比空泛的教化更能收拢民心,更能夯实国家的根基。 这正是在从根本上瓦解世家大族控制地方、盘剥百姓的基础。 若工匠能因其技艺精进、效率提升而获得实实在在的奖赏。 不再仅仅满足於餬口,那么他们改进工具、发明新法的积极性將会何等高涨? 这“生发之力”的提升,所带来的將是整个国家財富总量的增加,是军械的更迭,是民用器具的进步,是国库的真正丰盈。 这远比单纯地加大征敛力度,更能持久,也更能避免民怨。 这確实是一条通向更强盛、更稳固王朝的道路,一条他以往未曾清晰看见,或者说未曾系统思考过的道路。 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其关键或许並不只在於开疆拓土或政治权谋,更在於这看似细微却关乎亿兆生灵切身利益的分配之上。 然而,一个问题也隨之浮现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盘旋不去。 在这个新的图景中,朝廷,或者说他这个皇帝,应该处於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朝廷还需要汲取资源来维持运转,来保卫疆土,来兴修水利,来支付俸禄。 那么,这个“度”在哪里? 如何既能保证底层生產者有足够的积极性去创造財富,又能保证国家机器有足够的资源来履行其职能? 这似乎与如何收税,或者说,与建立一套什么样的赋税制度,有著最直接、 最密切的关联。 李世民隱约感觉到,这或许是比单纯改变具体政策更为根本的变革。 但这需要更深入的思索,需要更周密的考量。 他决定,改日要再仔细问一问太子,看看他对於这“朝廷之位”与“课调之方”,是否也有其独到的见解。 儘管他知道,这些思想多半源自太子背后那位神秘人物。 但太子能够理解、接受並清晰地阐述出来,这本身就已经让李世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太子能够接受这样理念就非常人所能及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將一夜的沉重思考都倾泻了出去。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脸上的疲惫被一种焕发的神采所取代,眼神明亮而深邃,甚至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鬆的笑意。 昨日那种因战略目標突然消失而產生的憋闷和失落感,此刻已经被一种发现新天地的兴奋和对於未来布局的清晰感所冲淡。 高句丽的问题以另一种方式解决了,而一个更宏大、更根本的治国蓝图,似乎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王德。”他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內侍监王德立刻躬身入內,“陛下。” “传膳。传太子,然后去请赵国公、梁国公、英国公、卢国公过来。” 李世民的声音平稳。 “是。”王德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语气与昨日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卸下重负、目標明確后的轻鬆与威严。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去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程知节四人相继来到了李世民在洛阳宫的临时书房。 此时太子先到一步。 他们心中都带著疑惑,不知皇帝沉寂两日后,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然而,当他们看到端坐在御案后的李世民时,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皇帝的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容光焕发,眼神清澈而锐利,甚至比离开长安时更添了几分精神。 这与他们预想中的情形大相逕庭。 “臣等参见陛下。”四人齐声行礼。 “平身,看座。”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颇为隨意,甚至带著一丝难得的温和。 待四人坐下后,李世民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道。 “诸位爱卿,关於高句丽之事,想必都已知晓详情了。” 长孙无忌作为首辅,谨慎地回应道。 “是,陛下。泉盖苏文伏诛,高藏乞降,实乃天佑大唐,兵不血刃而解边患,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著李世民的神色。 房玄龄、李、程知节也纷纷附和,但目光中都带著探究。 他们不明白,为何如此“虎头蛇尾”的结局,反而让陛下显得如此————愉悦? 李世民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嗯,確是喜事一桩。不过,也打乱了朕原有的部署。” 他话锋一转。 “朕思考良久,如今高句丽內附,辽东局势已定,大规模的征討已无必要。 朕决议,即日启程,返回长安。” 这个消息並不算太意外,毕竟敌人首领已死,对方已经投降,再兴师动眾確实显得有些多余。 但皇帝如此迅速且果断地决定迴鑾,还是让几人有些讶异。 “陛下圣明。”房玄龄开口道。 “高句丽既已臣服,陛下自当迴鑾坐镇中枢。只是,辽东之事,后续如何处置,还需陛下定夺。” “玄龄所虑甚是。”李世民点了点头。 “高藏虽乞降,然高句丽毕竟立国日久,其地其民,需妥善安置,方能永绝后患。此事,朕已有计较。” 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李和程知节身上。 “知节,李勣。” “臣在!”程知节和李勣立刻挺直身躯。 “朕命你二人,统率原定北上之精兵五万,暂驻洛阳,稍作休整后,继续北上,抵达幽州一带驻防。” 李世民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一方面,震慑高句丽,使其不敢反覆。另一方面,也是向新罗、百济乃至更北的部落,展示我大唐军威,確保东北局势稳定。” “臣,领旨!”李勤和程知节齐声应道。 虽然没能打一场大仗有些遗憾,但统兵驻防,威压四夷,也是武將该做之事o 接著,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李承乾。李承乾自从进入书房后,便一直保持著恭谨的沉默,此刻感受到父皇的目光,他微微抬起了头。 “太子,”李世民开口道,语气平和。 “你隨程、李二位將军,一同北上。” 此言一出,书房內顿时安静了一下。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要回长安,却让太子继续北上? 这绝非寻常安排。 李承乾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躬身道:“儿臣遵旨。”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继续说道:“你此前向朕请缨,要督察沿途农事,协理粮道,並遴选人才,为经略战后做准备。” “如今虽无大战,但辽东新附,正需安抚地方,推广王化。你便以此名义北上,实地勘察幽州乃至辽东情势。” “验证你之前所言的农具推广、工匠激励等策,在边地是否可行。你所遴选的那些干员,也一併带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些许,目光深邃地看著李承乾。 “你要多看,多听,多想。看看那边的土地、百姓、工匠,与关中有何不同。” 第217章 太子北上 第217章 太子北上 “想想如何才能真正地將新附之民,转化为我大唐的顺民、乃至富民。这,对你日后至关重要。” 李世民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太子一定能听懂。 太子上次阐述的那套理论,其最终的落脚点,就在於提升“生发之力”,改善“相处之规”,从而贏得民心,巩固统治。 辽东这片新附之地,正是实践这套想法的最佳试验场。 虽然太子没有向他透露其背后之人的全盘计划,但李世民凭藉其政治智慧,已经大致猜到了太子北上更深层次的意义一— 那绝非仅仅是观摩军旅或体察民情那么简单,而是要去布局,去扎根,去尝试构建一种新的秩序。 让太子去做这件事,既是对他能力的考验和锻炼,也是李世民自己对於那套新理念的一种谨慎的尝试和投资。 李承乾迎上父皇的目光,从那深邃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期望,看到了考验,也看到了一种默许。 他心中瞭然,父皇虽然不知晓先生关於海洋战略的构想,但显然已经洞悉了他北上绝非无所事事。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 “儿臣明白!定当谨记父皇教诲,用心体察,谨慎行事,不负父皇重託。” “好。”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又对李勣和程知节吩咐道。 “李勣,知节,太子北上,安危与歷练並重。你二人需全力辅佐太子,一应事务,凡涉及地方治理、民生经济者,可多听取太子意见。” “军事布防,则由你二人全权负责,若有重大变故,及时快马奏报。”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確,太子主要负责民政方面的实践。 军队的指挥权依然牢牢掌握在李和程知节手中。 这是一种平衡,既给了太子空间,又確保了不会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 李和程知节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分寸。 “臣等遵旨!必当竭尽全力,確保殿下安全,辅佐殿下处理事务。” 安排妥当之后,李世民似乎了却了一桩大事,神情更加放鬆。 他又与几人商议了一下迴鑾的具体安排和北上军队的粮草补给等细节。 “既然如此,事情便这么定了。” 李世民最后总结道、 “辅机,玄龄,你二人隨朕回长安。高士廉年纪大了,朕离京这些时日,他也辛苦了,此番回去,正好让他歇息一下,朝中政务,还需你二人多担待。” “臣等分內之事。”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齐声道。 “至於洛阳这边,”李世民看向李承乾和李勣、程知节。 “你等准备一下,两日后,朕启程西归。你们则在朕离开后两日,拔营北上。不必兴师动眾地送行了。” “是!”几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两日,洛阳行宫內外开始忙碌起来。 皇帝迴鑾的仪仗需要准备,隨行官员和护卫需要安排。 而太子北上的行装以及那支由文官吏员和工部工匠组成的特殊队伍,也需要重新整合,確定隨军北上的方案。 清晨,洛阳城外,旌旗招展,仪仗肃穆。 李世民登上御輦,在一片“恭送陛下”的山呼声中,庞大的队伍缓缓启动,向著长安方向迤邐而行。 李承乾率领留守洛阳的文武官员,在道旁跪送,直到皇帝的仪仗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站起身。 两日后,洛阳城北门外,又是一番景象。 数万唐军精锐列队整齐,甲冑鲜明,杀气腾腾。 李和程知节顶盔贯甲,端坐於骏马之上。 李承乾则乘坐那辆特製的安车,位於中军位置。 隨著李一声令下,大军开拔,铁蹄踏地,烟尘滚滚,向著北方前进。 与皇帝迴鑾队伍的庄重华贵不同,这支北上的军队,带著一股锐利的兵戈之气,以及一种肩负著特殊使命的沉静。 李承乾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中原景色,心中一片平静,却又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洛阳之行只是一个插曲,真正的舞台,在北方。 在那里,他將有机会,將先生所授的那些理念,一点点付诸实践。 而父皇的默许与支持,无疑为他扫清了许多潜在的障碍。 与此同时,西归的御輦上,李世民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他脑海中思考的,不再是高句丽,而是回到了长安后,如何著手开始梳理现行的赋税制度。 如何更有效地抑制世家,如何为太子在北方可能的成功,铺垫好更坚实的朝堂基础。 父子二人,一西一北,虽然方向不同,但思绪却仿佛围绕著同一个核心,在同步运转著。 大唐的歷史车轮,在这一刻,悄然偏转了一个微妙而至关重要的角度。 自离开洛阳主力,隨程、李二將军北上的队伍,虽不及皇帝御驾那般旌旗蔽日,却也军容严整,代表著大唐储君的威仪。 队伍行进速度並不快,李承乾有意如此。 每至一处稍具规模的州县城镇,或途经看似繁庶的村落,他便会下令暂停,或以巡视军务为名,或以体察民情为由,带著李逸尘、竇静、杜正伦等少数核心僚属,深入市井乡野。 这一日,行至冀州境內。 冀州地处河北平原,土地肥沃,素有粮仓之称。 李承乾命大队在官道旁扎营休息,自己则与李逸尘等人换了常服,只带三五便装侍卫,信步走向不远处的一个村庄。 时值午后,阳光正好,村口几株大槐树下,几个老农正蹲著歇息,閒聊著年景。 见李逸尘几人衣著整洁,像是城里来的体面人,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著。 李逸尘上前,拱手作揖,笑容温煦。 “几位老丈请了,我等是路过的行商,欲往北边贩些杂货。眼见贵地田亩齐整,庄稼长势喜人,真是好地方。” 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皱纹如沟壑的老农摆摆手道。 “客官过奖了,咱这地界,也就是仗著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的年景,还能混个肚儿圆。” 李承乾站在稍后处,目光扫过远处的田地,注意到田埂旁放置的几件农具,其中便有熟悉的直辕型,但也夹杂著一两件形制略有不同的。 他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地问道。 “老丈,我看那边田里用的犁,似乎与常见的有些不同?” 那老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 “说是长安来的新式傢伙,省力气,犁得深。” “哦?”李承乾做出感兴趣的样子。 “那效果如何?” 老农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复杂的神色。 “好用倒是真好用。用那曲辕型,一头壮实点的牛,一天能多型好几分地,人也没那么累,扶著省劲。” “犁得深,地里的草根都翻得乾净,庄稼长得旺。” “可打造一副新的曲辕型,费铁多,工钱也贵。官府当初是给了样子,也说了好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够回本啊!” 一旁的杜正伦沉吟道:“老丈,官府推广时,可曾组织工匠统一打造,或是有无借贷、减免之类的章程?” 最初说话的老农摇头。 “没有的事。就是里正挨家挨户说了说,去县衙指定的铁匠铺。而且每家每户都要去打,不然县老爷怪罪下来,都没好果子吃!” 李逸尘適时问道。 “那若是官府能稍微补贴些铁料钱,老丈可轻鬆一些?” 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还是那黑脸老农开口。 “那敢情好!要是能便宜点,谁不想用省力的?少受点累,地还能多种点。” “可是————官家的事儿,哪那么容易?” “再说了,这几年虽说不用去远处服大役,但本地的杂摇也不少,修渠、铺路、转运,哪样不要人?” “有时候忙起来,连老犁都顾不上用,更別说琢磨新犁了。” “徭役很重吗?”李承乾轻声问。 “唉,这位少爷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老农嘆了口气。 “咱们庄户人,不怕种地辛苦,就怕误了农时。” “官府派役,有时候也不看时候,春耕秋收忙得很,突然来了衙差,说家里的壮劳力就得去,一去十天半月是常事。” “田里的活儿咋办?全靠婆娘娃子,能指望多少?” “耽误一季,一年白忙活。这新犁再好,没人使,不也白搭?” 一番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像重锤敲在李承乾心上。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向几位老农道了谢,留下些铜钱请他们喝茶,便带著眾人默默离开了村庄。 回营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竇静率先开口,语气沉重。 “殿下,冀州还算富庶,新农具推广尚且如此艰难。,一道推广之令下去,竟有如此多的关节梗阻。” “铁料、工匠、成本、农时、徭役————环环相扣。” 杜正伦也嘆道:““徒法不能以自行”,圣人之言,今日方知其深意。” “若无良吏因地制宜,妥善执行,若无配套措施,减轻民负,终究是空中楼阁,甚至可能成为扰民之举。” 李承乾此时想的是李逸尘的关於生產关係的概念。 旧的规矩正在无形中压制著新生產力工具的应用。 欲推广新犁,或许不止在工部一纸文书,更在於朝廷如何核定徭役,地方官府如何协调安排。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望著北方苍茫的天空。 “冀州尚且如此,那真正的边陲重镇,情况又会如何?走吧,继续北上。孤要亲眼看看,这大唐的北疆,究竟是何模样。” 越往北走,景象愈发不同。 田野依旧广阔,但村落似乎更为稀疏,屋舍也显得更为低矮简陋。 官道上,不时遇到大队的粮车,由民夫驱赶著,吱吱呀呀地向北行进,押运的兵士神情肃穆,带著边地特有的警惕。 在定州境內一处驛站打尖时,他们恰好遇到一支庞大的运粮队在此歇脚。 民夫们衣衫槛褸,满面尘土,围坐在驛站外的空地上,啃著干硬的胡饼,就著浑浊的井水。 李承乾示意竇静过去攀谈。 竇静扮作老管家,拿著一囊水走过去,递给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民夫。 “老哥,辛苦,喝口水润润嗓子。” 那民夫愣了一下,见竇静面容和善,道了声谢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老哥这是往哪里运粮?看这队伍,规模不小啊。”竇静状似隨意地问道。 “还能往哪儿?幽州唄。”民夫抹了把嘴,嘆了口气。 “今年这已经是第三趟了。家里二十亩地,春耕刚完就被征来了,这一走又是一个多月,也不知道家里婆娘一个人带著娃子,地里的草锄乾净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民夫抱怨道。 “年年运,月月运!幽州那边是屯了多少兵?吃得了这么多粮食吗?咱们定州自己也不是年年丰收,这粮食运走了,咱们自个儿心里也慌啊。” 年长民夫瞪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官家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让军爷听见,吃不了兜著走! “” 他转向竇静,压低声音。 “客官別见怪,年轻人不懂事。咱们就是发发牢骚,该乾的活儿还得干。” “就是这徭役————唉,家里少了壮劳力,田荒了,租调可一文不能少。这日子,紧巴啊。” 竇静將听到的消息回来告诉了李承乾。 李承乾听著眉头紧著。 他注意到这些民夫使用的运输工具,大多还是传统的双轮马车,载重有限,且在这种顛簸的官道上损耗极大。 竇静低声道:“东家,看来幽州方向的军粮压力极大。” “如此频繁、大规模的转运,不仅耗费大量民力,影响农事,这路上的损耗,恐怕也是个惊人数字。” 又行数日,终於进入了幽州地界。 空气中的凉意似乎更重了些,尤其白天黑夜的温差极大。 放眼望去,远山如黛,地势渐趋起伏,与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景象大不相同。 田野间的作物,除了粟麦,也可见到大片的桑枣,以及一些耐寒的杂粮。 村落多建有土坯或石砌的围墙,甚至有些较大的村子,还建有简陋的坞堡,显示出浓郁的军事防御色彩。 田间劳作的,果然如之前听闻那般,妇孺和老者的比例极高。 她们穿著厚重的、打满补丁的布或麻布衣服,头裹布巾,在风沙中默默劳作。 李承乾下令在距幽州城三十里外的一处预设营区扎下大营。 营盘依山傍水,易守难攻,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程知节和李勣派来的將领安排得井井有条,岗哨林立,巡逻队往来不绝,一派森严气象。 然而,李承乾的心,早已飞向了那座在暮色中显出庞大轮廓的北方雄城。 “不必通传州府,我们明日微服入城。” 李承乾对杜正伦等人吩咐道。 “孤要亲眼看看,这幽州城內的百姓,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第218章 不能罔顾农时,竭泽而渔! 第218章 不能罔顾农时,竭泽而渔! 翌日清晨,李承乾依旧作青衿文士打扮,李逸尘、竇静、杜正伦分別扮作伴读、老僕和帐房,带著四名精干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 匯入通往幽州城的人流。 越是靠近城门,气氛越是不同。 官道上车马轔轔,除了商旅,更多的是运载著各种物资的军车,以及成群结队、面色疲惫的民夫。 城墙高达四丈以上,以巨大的青砖砌成,墙体上刀劈斧凿、箭矢留下的痕跡依稀可见,无声地诉说著这里经歷过的烽火岁月。 护城河既宽且深,吊桥厚重,守门兵士数量明显多於內地州府,检查也更为严格,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进城的人。 缴纳了比內地高出近一倍的入城税后,一行人终於踏入了幽州城。 城內街道还算宽阔,以十字大街为主干,纵横交错。 但路面坑洼不平,积著前几日雨后的泥水,车马过后,泥浆四溅。 两旁店铺林立,旗幡在北风中猎猎作响,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显得颇为热闹。 然而,细观之下,这热闹中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紧迫感。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色黑,带著边地特有的风霜印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身上的衣物多以厚实的麻、毛为主,顏色黯淡,少见內地常见的鲜亮丝帛。 许多店铺的招牌幌子陈旧不堪,甚至有些门窗都显破败。 空气中瀰漫著牲畜、皮革、柴火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他们寻了家看起来不算起眼,但位置尚可、还算乾净的“云来客栈”住下。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乾瘦男子,眼珠转动间透著生意人的精明。 放下行李,略作休整,四人便来到客栈一楼的大堂用午饭。 此时已近午时,大堂里坐了约莫六七成客人,多是行商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本地閒汉的模样。 他们依旧选了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些本地常见的菜式。 羊肉汤饼、胡麻饼、一碟醃渍的薺菜,又要了一壶本地產的、略带酸涩的土酒。 跑堂的是个半大小子,手脚麻利,但显得有些沉默。 李逸尘趁他上菜的工夫,塞过去几枚铜钱,笑著问道。 “小二哥,我们是头一回来幽州,看这城里甚是繁华,不愧是北地重镇。不知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或者,此地行商,需注意些什么?” 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压低声音道。 “客官是明白人。咱们幽州,繁华是繁华,就是————事儿多。几位一看就是体面人,倒也不必太担心。 “就是最近往来,儘量避开北门和军营附近,那边盘查得紧。还有就是,城里偶尔会有官差下来採买————嗯,就是摊派些军需用品,价格嘛,自然是官价。” “官价?”竇静扮作老管家,皱起眉头。 “可是比市价低?” 小二嘿嘿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老丈心里明白就好。反正啊,这幽州城,官家的事最大。” “前个月,街口王记皮货行,就被摊派了上百张上好的羊皮,说是给守军做冬衣,那价钱————嘖嘖,王掌柜差点没背过气去。” 正说著,旁边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大声议论起来,语气中满是抱怨。 一个络腮鬍大汉灌了一口酒,重重放下酒碗。 “这鬼地方,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从南边运来的布匹,在城门口就被税吏盘剥一道,进了城,铺租贵,人工也贵!” “这还不算,三天两头有军爷来借用”车辆骡马,说是徵用,能给几个辛苦钱就不错了!” “这趟跑下来,能不赔本就算祖上积德!” 他对面一个瘦高个商人嘆道。 “胡大哥,消消气。这幽州地界,歷来如此。咱们做行商的,不就是赚个辛苦钱,夹缝里求生存嘛。” “我听说,最近北边不太平,有几个小股的突厥马贼溜了过来,虽然没敢靠近大城,但也抢了几个靠近边境的村子,闹得人心惶惶。” “官军正在清剿,这城防自然就查得更严了。” “马贼?”另一个商人插嘴。 “不是说贞观四年以后,北边就安生了吗?那些归顺的突厥人,不是都被朝廷安置在顺、祐、化那些州了吗?怎么还有马贼?” 瘦高个压低声音。 “安置是安置了,可总有些不服王化的散兵游勇,或者是从更北边过来的杂胡。” “再说了,那些归附的突厥降户,朝廷给他们草地放牧,税赋也轻,日子过得比咱们这些平民舒坦多了!” “听说他们还能自带兵器,保有部落————这心里,能没点想法?” “嘘!慎言!”络腮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话可不敢乱说!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安抚蛮夷嘛————” 话虽如此,他语气中的那丝不甘,却难以掩饰。 李承乾默默地听著,手中的筷子许久未动。 这些商人的抱怨,与之前沿途所见所闻,以及客栈掌柜、小二的暗示,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这是一个军事压力巨大,民生因此受到严重影响的边城。 繁重的摇役、频繁的摊派、严格的管制,以及潜在的民族矛盾,像几座大山,压在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身上。 用罢午饭,四人並未回房休息,而是决定到城中更深处走走。 他们避开热闹的主街,专挑那些狭窄、昏暗的坊间小巷。 这些地方,才是大多数普通幽州民眾生活的地方。 低矮的土坯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墙壁多有裂缝,用泥巴糊著。 街道更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贫瘠和腐朽的气味。 许多孩童穿著不合身的、满是补丁的衣服,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个面黄肌瘦。 在一个拐角处,他们看到一个头髮白、身形佝僂的老妇人,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借著天光,费力地缝补著一件破烂的羊皮袄。 她手指粗糙,动作缓慢,眼神浑浊。 竇静上前,语气温和地搭话。 “老人家,这皮袄有些年头了吧?怎么不换件新的?” 老妇人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竇静,嘆了口气。 “换新的?拿什么换?儿子前年被征去修葺怀戎镇的烽火台,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如今在家躺著,干不了重活。” “官府给了点汤药费,顶什么用?” “家里就靠儿媳妇给人浆洗缝补,和我这老不死的捡点柴火、挖点野菜度日。” “这件皮袄,还是他爹当年留下的,补补还能挡挡风寒。” 杜正伦问:“老人家,家里没有田地吗?” “有啊,怎么没有?”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朝廷分了二十亩口分田。可家里没了壮劳力,就靠儿媳妇和我,能种多少?” “租调还得照交,年年拖欠,里正都来催好几回了。要不是看在咱家是军属,情况实在艰难,怕是早就————”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继续低头缝补。 李承乾站在不远处,阴影笼罩著他的脸庞。 老妇人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军属尚且如此,那些普通民户,境遇可想而知。 又往前走了一段,听到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汉子在閒聊。 他们衣衫槛褸,面色菜黄,像是城里的閒散劳力或者等待僱佣的短工。 一个汉子搓著手道。 “明天官仓要往檀州运一批箭矢,招搬运的力夫,管两顿糙米饭,给十五文钱,去不去?” 另一个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十五文?打发叫子呢?从早搬到晚,累得半死!还不够买两升粟米!” “还不如去张军爷家的马场帮忙铡草,虽然钱少点,至少能偷空歇歇,混个肚圆。” “张军爷?他家用的那是啥铡刀?听说跟咱们平常使的不一样,是城里赵铁匠按新式样打的,省力,铡得快!” “新式旧式,跟咱有啥关係?反正咱们没田没產,有力气也自家使不上。” “能给官家或者军爷干活,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凉风渐起。 四人怀著沉重的心情,返回了“云来客栈”。 回到房间,关紧门窗,仿佛要將外面那个沉重、艰辛的世界暂时隔绝。 油灯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著四人异常凝重的脸庞。 李承乾久久地站立在窗前。 他终於转过身。 “竇卿,杜卿。”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 “今日所见所闻,比之冀州、定州,如何?” 李逸尘知道,太子正在经歷一场深刻的思想洗礼。 竇静接口,语气痛心疾首。 “殿下,臣今日方知,为何工部图纸上的利器,到了边地便如石沉大海。非是器具不精,实是民力已疲!” “百姓终日挣扎於应付摇役、缴纳摊派、维持生计,何来余力、余財、余心去尝试新物?” “那老妇之子,为国伤残,家道却因此中落,此情此景,令人————扼腕!” 杜正伦嘆道:“《管子》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幽州军民,保家卫国,功莫大焉。” “然若使其终日疲於奔命,生计艰难,甚至心生怨望,则边防之基,岂能稳固?” “朝廷对归附突厥之策,乃为大局,然於细节处,对本地军民之抚恤体谅,是否尚有不足?”不患寡而患不均,古训不可不察啊。” 李承乾走到桌案前,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承受的重压。 “孤以前,只知突厥为患,边关需重兵把守。却不知这重兵把守的背后,是如此沉重的代价!” “这代价,是由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这些奔波於道途的民夫,这些在寒风中缝补的老妇,这些在墙根下等待僱佣的汉子————” “用他们的汗水甚至生命,在默默承担!”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曲辕型,必须要推广,但不能只是下发一纸文书!徭役制度,必须要审视,不能罔顾农时,竭泽而渔!” “边民负担,必须要减轻,不能让保家卫国者,反受其累!” 他看向竇静和杜正伦。 “二位卿家,精通政务。孤意,可在幽州先行尝试,减免部分税赋,尤其是针对那些承担繁重军务、或家境確实艰难之民户。” “同时,由官府出资,补贴新式农具打造,或设官营匠坊,以成本价售予百姓。你们以为如何?” 房间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竇静与杜正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杜正伦率先开口,他斟酌著词句,语气谨慎。 “殿下仁心,体恤边民疾苦,臣等感佩。只是————这减免税赋一事,牵一髮而动全身,恐非易事。” 李承乾眉头微蹙。 “有何难处?幽州情况特殊,军民负担沉重,朝廷给予优待,合乎情理。” 竇静嘆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非是臣等不愿为民请命。实是这税赋之制,乃国之根本,有其定规。” “若仅因幽州一地便开减免之先例,恐引四方效仿,届时朝廷岁入大减,何以维繫?” 竇静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將其中利害关係剖析清楚。 “殿下,我大唐税赋,主体依前朝旧制,行租庸调法。此乃国家財赋之基石,轻易动摇不得。” “租者,每丁每年纳粟二石。此乃定额,无论丰歉,皆需缴纳。” “幽州地处边陲,天时不及中原,若遇灾年,二石粟或已是其全家口粮之半,缴纳之后,生计立时艰难。” “然此租粮,乃供应长安百官俸禄、禁军粮餉之要源,亦是各仓储备,应对灾荒、战爭之根本。” “若减,则中枢及內地军民用度立时吃紧。” “调者,隨乡土所產,每丁每年纳綾、绢、施各二丈,布加五分之一。 “输綾、绢、絁者,兼调绵三两。输布者,麻三斤。 “幽州之地,桑麻不及中原繁盛,百姓织造本就不易。然朝廷需此绢布,以供官用,赏赐功臣、藩部,乃至与西域胡商交易,换取战马、珍宝。” “此乃维繫朝廷体面、安抚四方、巩固边防之必需。” “若减,则赏赐无著,交易停滯,恐生外患。” “庸者,每丁每年需服正役二十日。若不役,则每日折纳绢三尺。” “此谓之输庸代役”。然边州情况特殊,正役之外,尚有各种杂徭,如修筑城防、转运军粮、製作军械、传递文书等等,名目繁多。” “殿下今日所见民夫搬运箭矢,即为杂徭一种。” 第219章 由东宫直辖? 第219章 由东宫直辖? “此等杂徭,往往不计入正役二十日之內,且多无代役之选,必须亲身赴役“” “此乃边州最大之苦役,亦是维持边防运转之无奈之举。” “若减正役,则杂摇更需加派,否则城防失修,粮道断绝,危矣。若减杂徭,则军务废弛,敌寇叩关,又如何应对?” 竇静顿了顿,脸上露出更为难的神色。 “再者,殿下或不知,地方官府运行,亦需资財。” “官员俸禄,虽由朝廷拨付禄米,然地方衙署之日常用度、胥吏薪酬、迎来送往,乃至修缮公廨,多依赖公田之出產,及公本钱放贷所得微薄利息。” “此等收入,本就不丰。若再减免税赋,则地方官府自身运转亦將捉襟见肘,恐生贪墨,或更需加征摊派以弥补,反而加重民困。” 杜正伦补充道:“竇公所言,句句属实。且朝廷度支,自有章程。各地税赋,皆有定额,须按时解送京师。” “幽州若减,则他处必增,否则国库空虚,如何支撑陛下可能再有的东征西討?” “如何兴修水利,賑济灾荒?届时,关內、河东、河南诸道,其民未尝不苦,若闻幽州独减,岂能心服?恐生內怨,动摇国本。” 李承乾听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並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与这冷冰冰的制度形成了尖锐的衝突。 “照二位卿家所言,这税赋竟是减不得?这民困竟是解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边民在重压之下苟延残喘,看著新式农具因民无余財而无法推广?” 房间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竇静和杜正伦一番剖析,將减免税赋在现实中的重重困难赤裸裸地摊开在李承乾面前。 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因目睹民间疾苦而燃起的急切之火。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实过於理想化了。 国之税制,牵一髮而动全身,绝非凭一腔热血或储君身份便可轻易更易。 那种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令他脸色阴沉,胸中憋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静立旁观的李逸尘,缓步上前。 他先是对竇静和杜正伦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地开口。 “殿下,竇公、杜公所言,確是老成谋国之言,切中时弊。当下,確实並非轻言减免正税的好时机。” 李承乾猛地看向他。 此时先生说话,一定有解决之道了。 竇静和杜正伦则微微頷首。 对这位太子身边沉默寡言的司仪郎突然发言,且一开口便赞同他们,略感意外。 但同时也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他们所言皆是实情。 然而,李逸尘话锋隨即一转,声音依旧平稳。 “然,边民困苦,农具推广受阻,亦是迫在眉睫之局,不可不解。” “硬撼税制根基既不可行,或可另闢蹊径,寻一各方皆能受益之法。” “另闢蹊径?”李承乾眉头紧锁,追问道。 “如何另闢蹊径?” 竇静和杜正伦也重新將目光聚焦於李逸尘身上,带著审视与疑惑。 李逸尘不疾不徐地陈述。 “殿下,二位大人,下官浅见。减免正税,牵涉国本,动輒引发连锁反应,故不可行。” “然,推广新式农具,提升耕作之效,亦是增强我大唐国力的要务。其难处,在於官府无余財打造,百姓无余钱购买。” 他微微停顿,然后拋出了核心方案,“既然国库与地方財帛紧张,我们可否不用钱帛,或少用钱帛,来促成此事?” “不用钱帛?”杜正伦捻著鬍鬚,沉吟道。 “以物易物?然边地贫瘠,有何物可抵匠作工费、物料之资?” “有。”李逸尘肯定道,目光转向李承乾。 “殿下可还记得,东宫所出的雪盐”?”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竇静也是神情一动。 “雪盐?乃盐中极品,价比黄金。莫非————” “正是。”李逸尘接过话头。 “下官之意,可由东宫出面,以雪盐为酬”,激励幽州及各边州官府,大力督造新式农具。” “譬如,官府辖下之匠坊,每打造並验收合格一定数量之曲辕型或其他新式农具,便可依其数量、品质,折算兑换相应份额的东宫雪盐。” 他继续细化。 “此盐在边地乃至塞外部落,皆为紧俏之物,价值远超其本身。官府得盐,既可部分用於折抵上缴之“调”,亦可自行发卖,换取钱帛以补府库之不足。” “或用於支付其他公务开销。如此,官府打造农具,非但不是纯然付出,反能藉此获得实利,其积极性必然大增。” 竇静微微点头,但隨即提出疑问。 “此法或可激励官府。然打造农具所需之铁料、木料、炭火及工匠工钱,初期投入亦是不菲。边州官府財匱,恐难垫付。” 李逸尘显然早有考量,从容应道。 “竇公所虑极是。故而,此策需与另一举措並行。此次隨行队伍中,有工部精通新式农具製造的工匠。” “可令他们分赴各匠坊,现场指导,统一规制,传授更快、更省的锻造之法,提升打造效率,此为其一。” 他语气加重,提出更具建设性的想法。 “其二,也是关键。我们可在幽州这等边关重镇,选址设立一个或多个官营新式农具作坊”,规模务求宏大,专司打造曲辕型等利器。” “此作坊,不隶属地方州县,而直接由东宫————或可借工部之名,行直辖管理之实。” 杜正伦目光一凝:“由东宫直辖?这————” 李逸尘解释道。 “杜公,此举有数利。一则可避免地方胥吏从中盘剥、敷衍塞责,確保农具质量与数量。” “二则,规模化集中生產,利於工部工匠统一指导,降低单件成本。三则,” 他看向李承乾。 “此作坊一切初期设立费用、物料採买、工匠招募及工钱,暂由东宫內帑承担,不占用幽州官府本就紧张的度支款项,亦无需朝廷额外拨付。” 李承乾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东宫通过债券和雪盐,確实积累了不少钱財,正苦於如何用在刀刃上。 此法若能成,正是將钱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 竇静若有所思。 “由东宫出资建坊,低价售卖於农户?” “免费发放。”李逸尘斩钉截铁。 “所有由此官坊打造出的合格新式农具,不售予百姓,而是根据各州县农户丁口、田亩数目,由官府直接、无偿分发下去!” “如此一来,百姓无需费一文,便能得利器在手,推广之最大障碍民无余財”——便可消除。” 听到这个设想,杜正伦和竇静头皮发麻。 李逸尘最后总结道。 “如此,形成一个闭环。东宫出钱出盐,激励並直接管理生產。官府负责组织协调、统计分发,並因交售农具获得雪盐之利。” “工部提供支持。最终,百姓无偿获得农具,提升耕作效率。” “各方皆有所得,而朝廷正税,分文未减,国库不受影响。甚至,因农事提升,未来税基或可更加稳固。” 他稍稍放缓语气,补充了一个细节。 “至於建造作坊、採买物料之费,东宫支付时,可优先以平价向当地採买铁料、木炭、招募民夫。” “如此,这笔钱款又能流入本地,让那些无地或少地的民眾,多一些谋生的活计,稍解其困。” 一番长篇剖析,条分缕析,將一个看似棘手的难题,拆解、重组,提出了一套几乎绕开所有现有制度障碍的解决方案。 房间內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方才那种压抑的沉默截然不同,充满了震惊与思索。 竇静和杜正伦不约而同地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们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个名叫李逸尘的年轻司仪郎。 此子————竟有如此机智! 不仅洞察问题核心,更能跳出常规框架。 利用东宫独有的资源,巧妙地编织出一张连接东宫、官府、工部和百姓的利益网络。 试图在不触动现有税制的前提下破局。 此法看似由东宫承担了主要成本,但细想之下,若真能藉此大幅提升边地农业產出,稳固边防根基,其长远收益,绝非区区银钱和雪盐可比。 这已非简单的惠民之策,而是蕴含著极高明的政治与社稷智慧。 李承乾看著李逸尘,眼中光芒大盛。 他心中积鬱的闷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兴奋与决断。 他猛地一击掌,声音打破了寂静。 “好!李司仪郎此策,思虑周详,环环相扣!既解民困,又促生產,还不伤国本!甚合孤意!” 他转向竇静和杜正伦,语气恢復了储君的沉稳与力度。 “竇卿,杜卿,你们以为此法如何?可有疏漏之处?” 竇静深吸一口气,率先拱手,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服。 “殿下,李司仪郎此议,————老臣以为,颇具巧思,切实可行。” “以雪盐为引,驱动官府,由东宫直管作坊,確保实效。农具无偿分发,直击要害。” “若能辅以工部工匠指导,严控质量,確是一举多得之良策。老臣————附议。” 杜正伦也缓缓点头,沉吟道:“確是如此。此策另闢財源以专事专用。” “尤其令官府能从中有利可图,则推行阻力大减。直接分发农具予民,更是仁政之举。” “唯————东宫负担是否过重?且此例一开,他处若效仿,东宫恐难以为继。” 李承乾此刻信心已足,断然道。 “无妨!便从幽州始,作为试点。成效若显,再论其他。东宫近日尚有余力支撑此事。” 他目光灼灼,当即下令。 “既然如此,我们便据此筹划。竇卿,估算打造成本及所需雪盐兑换比例之事,由你负责。” “杜卿,你熟悉吏部与地方政务,协助孤规划这直管作坊的架构、选址,以及与幽州都督府、刺史府对接协调之章程。” “逸尘,你协助孤总揽全局,並细化以盐换具、物资採买等具体条款。” “臣等遵命!”竇静、杜正伦齐声应道。 三人从太子李承乾的客房退出,轻轻掩上房门。 廊下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方才室內议事的沉闷。 杜正伦略整了整衣袖,侧身对竇静与李逸尘道。 “时辰尚早,若二位不弃,不妨至老夫房中再饮一杯茶,略坐片刻。” 竇静捋须笑道:“杜公相邀,敢不从命?正好方才议事,尚有几分意犹未尽。” 他看向李逸尘,“逸尘也一同来吧。” 李逸尘微微躬身:“谨遵二位大人之命。” 三人遂移步至杜正伦下榻的客房。 房间陈设与太子那间並无二样,一榻、一案、数张坐席而已,但收拾得极为整洁。 杜正伦请二人落座。 杜正伦將一盏茶推至李逸尘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地开□。 “逸尘啊,今日听你一席话,著实令老夫有耳目一新之感。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见地,思虑又能如此周详,实属难得。” 李逸尘双手接过茶盏,欠身道。 “杜公过誉了。下官只是偶有些浅见,幸得殿下不弃,二位大人包容,方能畅所欲言。” 竇静在一旁点头接口。 “欸,逸尘不必过谦。你那以盐换具、东宫直管作坊之策,確是跳出了窠臼,非寻常循吏所能想见。” “老夫见过的条陈奏议不知凡几,似你这般既能切中时弊,又能兼顾各方利害,提出可行之法的,並不多见,尤其在你这个年岁。” 杜正伦饮了口茶,缓缓放下茶盏,顺著话头问道。 “逸尘,观你谈吐见识,不似寻常官宦子弟。不知家乡何处,师从哪位大儒?入东宫前,又在何处歷练?” 李逸尘心知这是必要的盘底,依著原身的记忆和早已备好的说辞,平静答道。 “回杜公,下官乃陇西李氏旁支,族父曾任地方佐吏,早已故去。” “下官自幼私塾读书,后蒙族中举荐,得以入东宫为伴读,忝列储君近侍,实乃侥倖。” 杜正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陇西李氏,诗礼传家,难怪有此底蕴。你能入东宫,想必也是因才学获举。” “如今在东宫,感觉如何?司仪郎之职,可还適应?” 李逸尘谨慎答道:“东宫诸位同僚皆勤勉任事,殿下亦虚心纳諫,下官获益良多。” 杜正伦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如今东宫属官之中,肯动脑子、愿为殿下出谋划策的风气颇盛。 : 第220章 在此等候与殿下匯合。 第220章 在此等候与殿下匯合。 杜正伦知道大家都在绞尽脑汁,希望能有所建树,这几乎是东宫当下的一种风气。 只是像李逸尘这样能让杜正伦这样的人物都为之惊讶,倒还是头一遭。 他抬眼再次看向李逸尘,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你也不用过於自谦,如你今日这般,开口便令老夫都为之惊讶的年轻官员可不多啊!” 竇静也哈哈一笑,附和道。 “不错不错。杜公所言极是。逸尘今日可是让我这老头子也开了眼界。” 李逸尘忙道:“二位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偶有所得,岂敢当二位如此盛讚。” 杜正伦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惶恐。 他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寻常閒话般,语气更为隨意地问道。 “对了,逸尘,看你年纪,可曾婚配?” 李逸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原身的父亲一心指望儿子能得机缘光耀门楣。 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独子身上。 在唐朝,像原身这般有些前途、但家世背景不算顶尖的年轻士子,確实大多不会过早定下婚约。 就是为了留著这婚姻之约,以期將来若能得势,或可攀附上门第更高的姻亲。 为自身和家族谋得更大的助力。 原身似乎也一直未曾议亲。 他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迷茫,隨即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答道。 “回杜公,下官————尚未婚配。” 杜正伦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並无太大变化。 一旁的竇静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插话道。 “杜公,你家中————我记得似乎並无適龄的待字闺中之女吧?忽然问起逸尘婚配之事,却是为何?莫非想做媒人不成?” 杜正伦失笑,连连摆手。 “竇公说笑了。老夫岂有那般閒心。只是隨口问问,閒聊罢了。逸尘年轻有为,將来前途未可限量,这婚姻之事,自然需慎重。” 他轻描淡写地將话题带过,转而问道。 “说起来,逸尘对幽州本地风物观感如何?与关中相比,有何不同?” 见杜正伦不再追问婚配之事,李逸尘也鬆了口气,便顺著新话题,结合一路见闻,谈了些对幽州地理、民风的粗浅看法。 他言辞谨慎,多谈客观现象,少做主观评判,既不显得无知,也不过分卖弄o 竇静和杜正伦也时不时插话,三人就著茶,又聊了些关於边地治理、农事稼穡的閒话,气氛倒也轻鬆融洽。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李逸尘见时辰不早,便主动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不敢再多打扰二位大人休息。下官先行告退。” 杜正伦和竇静也未多留,含笑点头。 杜正伦温言道。 “好,今日便到此吧。逸尘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需商议。” 李逸尘向二人恭敬行礼后,退出了杜正伦的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在返回自己客房的廊下,夜风带著凉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回想方才与杜正伦、竇静的谈话,他心中渐渐明晰。 杜正伦最后的那个问题,看似隨意,实则可能包含著试探与衡量。 在这东宫属官竞相献策的环境里,適当地展示自己的能力是必要的,这能贏得重视和立足之地。 但如何把握这个“度”,既不显得平庸无能,又不至於锋芒太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需仔细斟酌。 今日之表现,看来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至少初步引起了杜正伦这等重臣的注意和赏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推开自己客房的门,將幽州的夜色关在门外。 夜色渐深,幽州城外的唐军大营灯火通明,中军大帐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卢国公程知节烦躁地渡著步。 他时不时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英国公李积则安静地坐在胡床上,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横刀,烛光映在冰冷的刀锋上,也映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 “娘的!”程知节终於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太子殿下到底跑到哪个特角旮旯里去了?这都到幽州地界了,还不归队!他当这是游山玩水呢?” 李积头也没抬,声音平稳。 “殿下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你我离洛阳时,陛下亦有此意,让殿下多看看,多听听。” “体察民情?”程知节猛地停下脚步,瞪著李积,声音拔高。 “放屁!体察民情用得著这样?他是一国储君!” “想知道啥,把幽州刺史、长史那些官儿叫来问话不就得了?” “那些泥腿子知道个啥?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简直是胡闹!” 他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挥舞著。 “这一路上,磨磨蹭蹭,今天在这个村看看,明天在那个镇逛逛,行程耽误了多少?” “我们是来驻防的,不是来陪太子爷逛集市的!兵贵神速懂不懂?” “我看他就是在宫里憋久了,出来撒欢儿!都是陛下给惯的!” 程知节心里窝著一股火。 他本是衝著打仗来的,结果敌人没了,变成驻防。 驻防也就罢了,还得陪著太子玩“失踪”。 他骨子里是纯粹的军人,信奉的是令行禁止,是摧城拔寨。 对太子这种在他看来“不务正业”、“耽误正事”的行为,打心眼里看不惯,只觉得憋屈。 李积终於擦完了刀,归刀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他抬起眼,看著怒气冲冲的程知节。 “知节,稍安勿躁。太子殿下这一年的变化,你我在长安难道没有耳闻?” “债券、盐策、山东之行————桩桩件件,可不像是个只知道玩闹的太子能做得出来的。” “变化?”程知节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李积对面的胡床上,震得胡床吱呀作响。 “我原来也以为有变化!可这一出来才知道,玩性一点没变!还更野了!连人影都抓不著!” “我看他就是不懂军事,不知道这行军打仗,时间就是性命!” 李积微微摇头,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我告诉你,现在的太子殿下,可不是以前那个你可以隨意置评的太子了。 小心点,別惹到他,不然————他要是真想玩”,恐怕能玩死你。” 程知节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李积。 太子这般行事,也忒不靠谱! 他终究是武將,对李积这话,信了三分,却仍有七分不以为然。 为防万一,他还是派了一队精锐斥候,远远追在太子可能行进的路线上,既不敢跟得太近打扰,又必须確保能在出事时第一时间接应。 这差事办得,让他心里別提多彆扭了。 翌日,程知节和李积再也等不下去,下令大军按计划开拔,进驻幽州城北预设的营区。 安排妥当后,两人便带著亲卫,径直入了幽州城,直奔刺史府。 幽州刺史李纬早已得到通报,匆忙带著府內主要属官在府门外迎候。 李纬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穿著緋色官袍,举止间透著边地官员特有的干练与谨慎。 “下官幽州刺史李纬,恭迎卢国公、英国公!” 李纬躬身行礼,態度恭谨。 程知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李纬,往他身后扫去。 “行了行了,別整这些虚礼。太子殿下呢?是不是在府里?” 李纬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茫然之色,抬起头,疑惑地看著程、李二人。 “太子殿下?殿下————殿下何时驾临幽州?下官並未接到任何通报啊?” “什么?”程知节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太子没来你这儿?他不是比我们早几天就往幽州这边来了吗?” 李纬被程知节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道:“回国公话,下官確实未曾见到太子殿下。下官————下官以为殿下是与二位国公一同行军————” 程知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脸色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积,手指著李纬,气得嘴唇都有些哆嗦。 “你看看!你看看!这————这这叫什么事?太子丟了!跑到我们前头,结果人没了!” “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你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谁都明白那意思一他们两个护驾的將军,万死难辞其咎! 李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像刚才在帐中那般淡定。 他上前一步,盯著李纬,语气严肃。 “张使君,你確定太子殿下未曾派人与你联络?也未曾在幽州城內出现?” 李纬被两位国公爷的目光逼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更加肯定。 “英国公明鑑,下官绝不敢隱瞒!確实未曾接到殿下驾临的消息,也未曾有任何东宫属官前来接洽。” 气氛瞬间凝固。 程知节胸口剧烈起伏,强忍著骂娘的衝动。 李积眉头紧锁,心中飞快盘算。 太子微服,不愿惊动地方官府,这可以理解。 但已经到了幽州,竟然连刺史都不通知,这就有些反常了。 是太子刻意隱瞒行踪,还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后一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 “先进去再说。”李积深吸一口气,压住內心的不安,对李纬道。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刺史府正堂。 分宾主落座后,气氛依旧压抑。 程知节黑著脸,一言不发。 李积则端起侍从奉上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若有所思。 李纬看著两位脸色不善的国公,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他努力搜刮著记忆,试图找出任何与太子相关的蛛丝马跡。 忽然,他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二位国公,下官————下官倒是想起一事,或许与太子殿下有关,但下官也不敢確定。” 程知节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什么事?快说!” 李纬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约莫七八日前,有一支约二百人的队伍,持东宫令牌,抵达了幽州,说是奉太子令,在此等候与殿下匯合。” “下官因未得朝廷明文,且他们只说是等候,並未要求地方供给太多,便安排他们在城西的一处废弃营垒暂驻,並派了人留意。” “东宫卫队?”李积放下茶盏。 “他们可曾说明来意?领军者是谁?” 李纬摇头:“领军的姓陈,但口风甚紧,只说是执行太子密令,在此等候。 下官试探过几次,他们什么都不肯多说。” 程知节皱眉。 “太子派一支卫队先来幽州等著?搞什么名堂?” 他觉得这太子行事越来越让人摸不著头脑。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名衙役快步从堂外走入,在刺史李纬近前抱拳急声道。 “启稟刺史,府衙外有数人求见,为首者持东宫令牌,言有要事。” 堂內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变。 程知节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瞬间由阴转晴,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急切。 “东宫令牌?定是太子殿下到了!快!快隨老夫出去迎接!” 他说著,已是大步流星向堂外走去。 李积虽未如程知节般激动,但也立刻起身,紧隨其后,眉宇间的凝重舒缓了不少。 李纬更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小跑著跟上两位国公。 一行人急匆匆穿过庭院,来到刺史府大门前。 只见门外站著数人,皆身著寻常的青灰色或褐色布常服,风尘僕僕,与普通行商、士子无异。 程知节目光锐利,一眼便认出被几人隱约护在中间的那名年轻人,正是太子李承乾。 只是此刻的李承乾,面容比在洛阳时略显清瘦,肤色也黑了些,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衿。 若非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贵气与从容,几乎与寒门学子无异。 程知节心中剧震,他万没想到太子所谓的“微服”,竟能“微”到如此地步。 这与他印象中储君出行的仪仗规制相差何止千里。 他下意识地便要带头行礼,口中已呼出:“臣等参见太————” 李承乾却已抢先一步上前,双手虚扶,同时目光扫过周围因见到刺史和两位国公而显得有些骚动的人群,压低声音道。 “诸位不必多礼,此处非说话之地,堂內敘话。”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程知节到了嘴边的称呼硬生生止住,与李积、李纬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与瞭然。 眾人当即会意,不再拘泥礼节,簇拥著李承乾及其身后同样穿著常服的李逸尘、竇静、杜正伦等人,迅速返回了正堂。 进入堂內,李承乾当仁不让地於主位坐下。 第221章 真是开了眼界了! 第221章 真是开了眼界了! 李逸尘则安静地立於其身后侧。 程知节、李积、李纬等人再次欲行正式官礼,李承乾摆了摆手。 “好了,此地没有外人,这些虚礼能省则省吧。孤此番微服,意在体察真实民情,而非扰民,望诸位体谅。” 程知节看著李承乾那身与身份极不相称的衣著,心中虽仍觉不妥,但见太子態度坚决,也只能將劝諫的话暂时压下,拱手沉声道。 “殿下用心良苦,臣等明白。只是————殿下万金之躯,深入民间,护卫难免不周。如今已至北疆,情况复杂,不比內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据边报,近日確有零星突厥马匪窜入,劫掠边村。” “殿下若再如此轻车简从,臣等实在放心不下!为社稷计,为陛下计,恳请殿下此后行程,务必依仗仪卫,以策万全! 6 李积也上前一步,补充道。 “卢国公所言极是。殿下,幽州乃军事重镇,各方势力交错,眼线眾多。” “殿下安全若有闪失,臣等百死莫赎。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李承乾听著两位老將诚恳而坚决的劝諫,脸上並无不悦之色。 他回想起沿途所见那些带有防御工事的村落,以及客栈中商人提及的马匪之事,知道程、李二人所言非虚。 他並非不通情理、一味冒险之人,之前微服是为了获取真实信息,如今目的已部分达到,且身处更为复杂的边地,確实需要调整策略。 他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二位爱卿所言有理,是孤考虑欠周了。既已至幽州,后续行程,便依规制行事,不再微服私访。 程知节和李积见太子从善如流,如此爽快便接受了劝諫,心中都是一松。 齐齐躬身。 “殿下圣明! ” 这时,幽州刺史李纬也赶紧上前稟报。 “殿下,约七八日前,有一支约百人的队伍,持东宫令牌抵达幽州,言明在此等候殿下。” “因未得朝廷明旨,下官暂將他们安置在城西废弃营垒驻扎。领军者姓陈。” 李承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嗯,孤知晓此事。那是孤提前派出的部分卫队。 ,他隨即转向程知节和李积。 “二位国公,孤欲即刻前往城西营垒,见见陈镇他们。大军驻扎及后续事务,便有劳二位与李使君协同安排。 j 程知节立刻应道。 “殿下放心,营盘已初步立下,诸事臣等自会料理妥当。只是殿下此刻便要过去?是否需要臣等调派兵马护卫? ” 李承乾已站起身。 “不必兴师动眾,就用孤自己的卫队即可。孤去去便回。” 他说完,对李逸尘等人示意了一下,便迈步向堂外走去,步伐间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程知节和李积看著太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再次对视一眼。 太子对这支先期抵达的“卫队“似乎格外重视。 这让他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猜测,但太子不说,他们也不便多问。 李积心中暗道,这位太子殿下,行事愈发莫测了。 离开了刺史府那略显压抑的正堂,李承乾命人引路,径直前往城西那处由陈镇及其摩下暂驻的废弃营垒。 李逸尘、竇静、杜正伦以及数名东宫精锐护卫紧隨其后。 程知节与李积对视一眼,虽觉太子行事依旧跳脱,却也只得压下心中诸多疑问,一同前往。 李承乾看见两位也跟著,略一沉吟,並未阻拦,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营垒位於幽州城西数里之外,倚著一处矮丘而建,残破的土墙和锈蚀的柵栏无声诉说著其被废弃已久的境况。 尚未靠近,已有暗哨发现他们这一行人,几声短促的鸟鸣响起,营垒內瞬间有了动静,却並非慌乱,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与戒备。 当李承乾一行人踏入营门时,陈镇已带著几名队正肃立在空地中央。 他们同样未著制式甲冑,皆是便於行动的劲装,身上带著长途奔袭与潜伏所特有的风霜与疲惫,但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 陈镇目光扫过,瞬间锁定在虽身著青衿却气度不凡的李承乾身上。 他显然没料到太子会亲临这偏僻简陋之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带著一丝沙哑。 “末將陈镇,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未能远迎,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几名队正也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带著军旅特有的乾脆利落。 李承乾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亲手將陈镇扶起。 “陈旅帅请起,诸位勇士都请起!是孤来得突然,何罪之有? ”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眼前这些面容坚毅、身上或多或少带著伤疤的將士,语气中充满了讚赏与欣慰。 “孤在幽州便听闻尔等在此休整,心中掛念,特来一看。看到尔等英姿,孤心甚慰! ” 陈镇被太子亲自扶起,又听得如此褒奖,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禁有些激动。 连忙道:“末將等奉命行事,不敢当殿下如此讚誉! ” “当得!如何当不得?“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眾人不必拘礼。 隨即环顾这简陋的营地,问道:“此处条件艰苦,委屈诸位了。將士们伤势恢復得如何?物资可还充足? ” 陈镇一一作答,言简意賅,匯报了队伍的基本情况。 李承乾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待到基本情况了解完毕,李承乾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 “陈旅帅,孤今日来,一是探望,二是想亲耳听听,尔等此番深入敌后,具体战果如何?其间艰险,细细道来,不必隱瞒。” “是,殿下!“陈镇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稟报。 他从如何分批潜入高句丽境內说起,讲到如何利用偽装身份接近目標,如何侦察粮仓位置与守备情况,又如何抓住时机纵火焚毁。 他提到了几次与高句丽巡逻队和守军的遭遇战,言语平实,却將那种於敌群中周旋、刀尖舔血的惊险描绘得淋漓尽致。 程知节在一旁听著,起初还只是觉得这队人马行动果敢,但隨著陈镇的敘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隨意渐渐被震惊取代。 当陈镇说到他们偽装成商队,混入平壤城外集市,甚至接近了泉盖苏文的亲卫队时,程知节终於忍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如同炸雷。 “等等!你说你们混进了平壤城外集市?还接近了泉盖苏文的亲卫?这怎么可能!高句丽人都是瞎子吗? 陈镇被程知节的突然打断惊得一怔,但很快镇定下来,恭敬答道。 “回国公爷,我等並非直接混入,而是分批行动。部分人偽装成贩卖皮货的商贩,部分人扮作流民,还有几人通晓高句丽语,冒充边境部落之人。” “行动前,我们都经过严格训练,熟悉高句丽风俗习惯,口音也做了模仿。 “6 李积眼中精光一闪,他比程知节更为细致,立刻抓住了关键:“训练?何等训练能让人在数月內通晓敌国风俗,甚至模仿口音?陈旅帅,此事非同小可,你需详细道来。 陈镇看向李承乾,见太子微微頷首,便继续道。 “回国公,具体训练內容乃东宫机密,末將不便细说。但可告知二位国公,训练极其严苛,远超常规府兵。除了口音、风俗,还包括野外生存、潜伏、侦察、格杀、爆破等诸多技艺。” 程知节倒吸一口凉气,他带兵多年,从未听说过如此训练方式。 他盯著陈镇,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爆破?你们还懂这个?” “是,“陈镇平静地回答,“我们烧毁粮仓,並非全靠火把,多数时候用的是特製的火油和引火之物,可在极短时间內引发大火,难以扑救。” 李积的內心此刻已是波涛汹涌。 他敏锐地意识到,太子麾下的这支“卫队“,绝非普通精锐,而是一支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专为特殊任务而生的力量。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追问道:“柳林坡之事,你方才提及王五、张七二人殉国。他们是如何接近泉盖苏文的?据老夫所知,此贼狡诈多疑,身边护卫如云。 . 陈镇的神色黯淡下去,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回国公,王五、张七二人,假借隱太子旧部之名,以献上秘密粮仓为饵,方才得以近身。” “奈何————那老贼太过谨慎,始终保持著数步距离,且身边护卫极其警觉。” “我等在远处埋伏,见时机已到,便以弩箭先行发难,王五、张七趁乱暴起————当场格杀泉盖苏文,最终————力战而亡。” “刺伤了泉盖苏文?” 程知节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此事当真?为何前线军报未曾提及? . 陈镇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確。末將亲眼所见,此事高句丽方面必然严密封锁,以免动摇军心,故前线未必知晓详情。 . 李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他征战沙场数十载,深知千军万马中取上將首级是何等艰难。 而太子麾下这支不过百余人的小队,竟能潜入敌国腹地,焚毁多处粮仓,刺杀敌方主帅! 这已非悍勇可以形容,这简直是————鬼神莫测之能! 他看向太子李承乾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位曾经在他看来行事乖张、不諳军事的太子,竟在暗中培育出了如此可怕的一支力量。 联想到太子近一年来的种种变化,李积心中恍然,原来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举动背后,竟藏著如此深远的图谋。 程知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乾涩,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真是————真是开了眼界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他看向陈镇等人的目光,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浓浓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些人,用他们难以想像的方式,在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上,打出了一场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漂亮仗。 李承乾將程、李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並无得意,反而更加沉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陈旅帅,继续说吧。” 陈镇深吸一口气,將王五牵掛幼子求学、张七担忧妻儿生计的遗愿再次陈述。 这一次,程知节和李积都沉默地听著,再无打断。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將,见惯了生死。 但听到这些普通士卒最朴素的牵掛,想到他们明知必死却毅然赴难的决绝,心中仍不免受到巨大的衝击。 李积心中暗嘆。 太子能如此体恤士卒,铭记其遗愿,並给予厚恤和承诺,难怪能得此等悍卒效死。 这位储君,已然具备了成为一代雄主的某些特质。 待到陈镇说完,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们都是大唐的英雄。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打破了沉默。 “陈旅帅,王五、张七二位勇士的遗骸,可能寻回? ” 陈镇面露难色:“回殿下,当时情况混乱,我等被迫急速撤离,未能————带回二位兄弟的遗体。” “不过,我们后续打探,与其他战死者一同掩埋了。”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隨即化为决断。 “孤知道了。传孤令諭:一,务必將其遗骸迎回大唐,择地厚葬! “二,所有此战殉国將士,抚恤一律三倍发放,由东宫內帑直接拨付,確保足额、儘快送到其家人手中,不得有任何剋扣拖延! ” “家属往后的生活由东宫负责。 “,“其三,所有参与此次行动並生还的將士,无论官职,皆晋爵三级! ” “赏金帛若干!其功绩,由东宫与兵部联合记录在案,昭告全军! . 他目光扫过陈镇及其身后那些因激动而脸庞微红的將士。 “尔等用命,孤与朝廷,绝不会亏待!王五之子,孤记下了。待其稍长,可入长安四门学就读,若真有才学,孤保他一个前程! ” “殿下隆恩!末將等代殉国弟兄,谢殿下! ” 陈镇虎目含泪,再次带领眾人轰然拜倒,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激。 那些站在稍远处的伤兵,听闻此言,更是有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角。 他们提著脑袋搏杀,除了忠君报国,所求不过如此一自己死得其所,家人能得抚恤安寧,后辈能有机会出头。 程知节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对太子微服还有些微词,此刻却只剩下震撼与嘆服。 太子不仅胆识过人,摩下更有如此奇兵,更能如此厚待將士,收揽人心———— 这位储君,远比他想像的要深沉和可怕得多。 李积则想得更远。 > 第222章 该如何循序渐进? 第222章 该如何循序渐进? 他意识到,太子今日带他们来此,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探望部属,更是为了向他们展示一种全新的战爭理念和一支他们从未想像过的力量。 这是一种无声的震慑,也是一种————摊牌。 “都起来。” 李承乾再次让他们起身,目光落在几名包扎著伤口、行动明显不便的士兵身上,语气转为温和。 “受伤的弟兄,好生將养。待伤势稳定,便分批返回长安。回去之后,尔等还有一项重任。” 他看著那些伤兵疑惑而认真的眼神,缓缓道。 “將尔等此番潜入、侦察、破袭、交战乃至撤退的每一次经歷,无论成败细节,遇到的困难,解决的方略,乃至犯下的错误,都详详细细地回忆、记录下来。” “东宫会派专人协助尔等。这些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经验,无比珍贵。 j “孤要以此为基础,编纂成册,用以训导后续的新兵,让我大唐未来的“奇兵“,少走弯路,多建奇功! ” “尔等之功,不仅在於战场杀敌,更在於为后世立范! j 此言一出,不仅伤兵们动容,连陈镇等將领也深感震撼。 太子此举,竟是要將这些原本可能被视为“秘密“的战术经验系统化、公开化,这眼光已然超越了单纯的一次军事行动胜负。 程知节和李积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太子不仅要用这支奇兵,还要將它的能力扩散出去! 这野心————这格局———— “末將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託! ” 伤兵中一名断了左臂的队正,用剩下的右手紧紧握拳,捶击胸口,嘶声应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最后看向陈镇。 “陈旅帅,尔等休整完毕后,不必等待大军进一步指令。 “,“可继续向北,深入契丹、靺鞨乃至更北之地,侦察地理、部族分布、气候物產。 “6 “尤其是留意高句丽溃兵或泉盖苏文残部可能北窜的动向,以及与这些部族有无勾结。记住,安全第一,情报次之,非必要不得接战。 . “末將遵令!“陈镇肃然领命。 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补给和保持联络的话,李承乾便不再多留,在一片“恭送殿下“的声音中,带著李逸尘等人离开了营垒。 程知节和李积跟在后面,脚步都有些沉重。 直到走出营门很远,程知节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李积,压低声音道。 “老李,你掐我一下,老子不是在做梦吧?刚才听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 李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卢国公,你觉得陈镇像是在编故事吗? ” 程知节用力摇头。 “不像!那小子眼神里的杀气做不了假,那些伤兵身上的伤也做不了假!他娘的———— ” 他又爆了句粗口,揉了揉脸。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太子殿下他————他到底是怎么琢磨出这些的?” 李积目光深邃地望著前方太子的背影,缓缓道。 “殿下身边,有高人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而且,殿下今日让我等知晓此事,恐怕用意深远。知节,往后在东宫面前,你我————需更加谨慎了。 “6 程知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积的言外之意。 太子向他们展示了这把隱藏的利刃,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警告和实力的宣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第一次对这位曾经他並不完全看好的储君,生出了一丝敬畏的情绪。 回城的路上,李承乾与李逸尘並骑行在队伍中间,將护卫稍稍屏退左右。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官道两旁是略显荒凉的田野。 “先生,”李承乾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今日见陈镇等人,方知先生所授之奇兵”训练法,果真神效!” “区区二百人,竟能在敌境搅动如此风云,焚粮仓、杀敌酋、探得诸多机密,自身折损却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若非此法严苛,练就了他们的本领与意志,断难有此成效!” 李逸尘微微侧首,平静答道。 “殿下过誉了。陈旅帅及其麾下,本就是军中百里挑一的悍卒,底子极好。” “臣之所为,不过是在其原有勇武基础上,增其技击、强其意志、授其特殊环境下的生存与行事之法,如同为利刃开锋、淬火,令其更加锋锐、坚韧,用途更专而已。” “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自身素质过硬,且殿下用人不疑,敢於將此重任託付。” 李承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隨即眉头又微微蹙起,话锋一转。 “先生,如今高句丽虽已乞降,泉盖苏文授首,但其地初定,人心未附。” “孤此次北上,將筹备设立辽东都护府的一应属官都带来了,意欲儘快將此地方真正纳入版图。” “然则,眼下高句丽名义上已降,我大军若再堂而皇之长期驻留,或强行设立官府,恐激起反覆,亦落人口实,言我大唐无信。” “这————该如何循序渐进?” 他自光炯炯地看向李逸尘,带著徵询与期待。 李逸尘似乎早有思考,略一沉吟。 “殿下所虑极是。硬性的军事占领与官署设立,在此时確易引发牴触。欲行长久之策,当先以柔性的、利於民生经济的方式渗透、扎根。臣有一策,或可尝试。” “哦?快请讲!”李承乾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可在高句丽境內,尤其是平壤、辽东城等要地,以及北部与契丹、靺鞨接壤的贸易节点,设立由东宫直接掌控的————官营作坊”或官营盐铺”。” 李逸尘缓缓道出,“譬如,设立打造、修理新式农具的作坊,以略低於市价或允许以物易物的方式,向高句丽百姓提供农具,助其恢復生產。” “再如,设立专售雪盐的店铺,以其优质且相对稳定的价格,吸引民眾,同时可藉此渠道,收购当地特產,如皮毛、药材、山货等。” 李承乾眼睛一亮。 “以商贾之名,行扎根之实?妙啊!此等举措,看似与民方便,实则可潜移默化,让我大唐之物资、技术、乃至影响力,深入其民间。” “百姓得了实惠,生计有所改善,对大唐的敌意自然减弱。” “而这些作坊、店铺,亦可成为都护府未来官员了解地方情势、甚至暗中执行某些任务的掩护据点!” “先生此策,与之前以盐换粮、动摇高句丽根基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於无声处布局!” 他越说越觉得此法可行,兴奋地以拳击掌。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强行设官的刺激,又能切实地开始经营这片土地,待时机成熟,都护府顺理成章设立,便有了深厚的民间基础!” “好!甚好!” 李承乾沉浸在兴奋中,思绪却並未停止,他仿佛抓住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转头看向李逸尘,目光中带著探寻。 “先生,学生发现,先生似乎格外推崇这种由中枢————或者说由东宫,直接掌控某些关键產业、行事的模式。” “无论是之前的雪盐,还是这提议中的官营作坊、盐店,乃至训练奇兵”,似乎都绕开了朝廷原有的部司或地方官府体系。” “此等直营”之策,其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他终於问到了这个关键问题。 这一路行来,李逸尘带来的种种新思维,尤其是这种强调中枢直接干预和经济手段的模式,不断衝击著他的认知。 李逸尘知道,这是將一些现代经济概念,以符合当前时代背景的方式,向李承乾系统阐述的时机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殿下能思及此,可见已窥得其中门径。臣姑且將这两种模式,称之为官营”与民营”。” “官营,即如殿下所言,由朝廷或东宫这等中枢权力,直接设立机构、拨付资本、委派官员,经营盐铁、工匠、特定商铺等產业。” “其好处,显而易见。” 他屈指数来。 “其一,利於集中力量办大事。如征伐高句丽所需之雪盐策若交由民间,一则难以保密,二则动员缓慢,三则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合力。” “由中枢直管,则令行禁止,资源调配效率极高。” “其二,可確保关键物资与技术的掌控。” “如盐、铁、精良军械,乃国之命脉,若完全放任民营,易被豪强垄断,囤积居奇,甚至资敌。” “官营则可平抑物价,保障供给,尤其在战时或灾荒时,作用巨大。” “其三,所得利润,可直接充盈国库或內帑,用於军国大事,而非流入私囊” o “如东宫雪盐之利,便可支撑农具推广、抚恤將士等开支。”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他亲身体会到的优势。 “然则,其弊处呢?学生观史书,前汉之盐铁官营,后期亦生诸多弊病,如质次价高,官吏贪墨。” “殿下圣明,这正是官营之隱患。” 李逸尘赞了一句,隨即剖析其弊。 “官营之弊,根在於缺乏爭利之心与易生官僚之弊。” “具体而言,其一,官营作坊、店铺,盈亏往往与经办官吏自身利益关联不大,故易缺乏精益求精、降低成本之动力。” “可能导致所產之物品质参差,效率低下,即所谓费多而效寡。” “其二,管理官吏若不得其人,或监督不力,极易滋生腐败。或虚报成本,或剋扣工料,或以次充好,或欺压匠户、盘剥顾客,將官营之利,转化为私人之利。此乃歷代官营难以根治之痼疾。” “其三,规模过大、涉猎过广的官营,会挤压民间商贾生存空间,导致百业萧条,反损税基。且朝廷需投入大量精力管理这些產业,分散治国之精力。” 李承乾若有所思,这些问题他虽未亲歷,但凭藉史识和直觉,也能理解。 “那————民营又如何?” “民营,即任由民间商贾、工匠,自筹资本,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其优势在於,” 李逸尘继续道。 “其一,爭利之心强烈。商贾为求利润,必会千方百计改进工艺、降低成本、迎合世人需求,故往往能提供质优价廉之商品与服务,充满活力。” “民间百工之巧,多源於此。” “其二,能吸纳大量民间閒散人力,各谋生路,减轻朝廷负担,繁荣市面,增加税收。” “其三,分布广泛,信息灵通,对於各地物產、民情、乃至边贸动態,往往比官府更为了解。” “其商贸网,有时亦可为国家所用,如前番以盐换粮,便借重了民营商队之力。” 李承乾微微頷首,这些也是他能够观察到的。 “然则,民营之弊,恐亦不小吧?” “然也。”李逸尘点头,“民营之弊,首在唯利是图”。商贾为求暴利,可能罔顾法度,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甚至以次充好、假冒偽劣,损害百姓利益。” “其次,易形成豪商巨贾,垄断行业,欺凌小民,势力坐大后,甚至可能干预地方政务,与官府分庭抗礼。” “再次,涉及国计民生之关键领域,若完全民营,一旦有事,朝廷调控乏力,易生乱局。” 他將两种模式的利清晰地摊开在李承乾面前,然后总结道。 “故而,臣以为,官营与民营,並非敦优孰劣,而是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关键在於,如何根据不同时期、不同產业、不同目標,权衡利弊,善加利用,使之相辅相成,而非截然对立。” 李承乾听得心神震动,只觉脑海中原本有些模糊的社稷治理概念。 被李逸尘这番条分缕析的阐述,瞬间梳理得清晰起来。 他之前只是本能地觉得李逸尘的“直营”策略有效,却未曾深入思考其背后的普遍规律。 此刻,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更为宏大的治国图景。 “先生之意是————”李承乾努力消化著这些信息,尝试提炼核心。 “诸如盐铁、军械、铸幣等关乎国本命脉之业,当以官营为主,以確保掌控? ” “而寻常日用百货、手工业、大部分商贸,则可放手民营,以活跃民生,富足百姓?” > 第223章 最终『与中国等』 第223章 最终『与中国等』 “殿下圣明,正是此理。” 李逸尘肯定道,隨即,他语气变得更为深沉。 “然而,殿下需谨记,这官营与民营的界限,並非金科玉律,一成不变。” “哦?”李承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此话怎讲?” “此中关键,在於臣曾向殿下提及的生產力。” 李逸尘引导著太子的思路。 “隨著技艺进步,工具改良,管理方法提升,这生產力是在不断变化的。” “昔日需举国之力方能完成之事,他日或可由民间胜任。昔日无关紧要之物,他日或成国之命脉。” 李逸尘看著陷入深思的李承乾。 “故而,为君者,当有一双动態审视的眼。需时刻关注这生產力的变迁,审时度势,调整官营与民营之范围与方式。” “该收紧时绝不手软,该放开时亦需有魄力。” “一切之標准,在於是否利於国家长远之稳定,是否利於生產力的持续增长,是否利於亿兆生灵之福祉。” 他稍稍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然后缓缓道。 “此非权宜之计,实乃关乎国运兴衰的长久之道。殿下他日君临天下,於此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受教了!” 李承乾想起了一个问题,这正是他心中所虑。 “先生,那些已纳降,如之前商人所言,被安置在顺、祐、化等州的突厥降户,乃至零星为患的马贼。” “朝廷待其不可谓不厚,赐予草场,税赋从轻,许其保有部落旧俗。” “然其反覆之性难驯,时有劫掠边民之事,甚至与塞外残部暗通款曲。 “学生在想,是否可以採取官营之策略。” 李逸尘摇了摇头。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殿下,在高句丽实行此策能最快的达到目的,然,草原诸部,並没有固定城池,所以实施起来异常困难。” “而且治理草原诸部,需要天下大同之思维。” 李承乾赶忙追问。 李逸尘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可还记得囚徒困境”?” “自然记得!”李承乾立刻应道。 “个体理性,导致集体非理性。双方因互不信任,皆选择背叛,最终落得双输之局。” “正是。”李逸尘頷首。 “將此困境,置於大唐与突厥降部之间,便可窥见一二。朝廷与降部,看似已非囚徒,实则陷入了一场更为漫长、更为复杂的重复博弈。” 他条分缕析地阐述。 “於朝廷而言,策略似乎是合作”—一即给予优待,期望其归心。” “然內心深处,始终存有背叛的担忧,恐其坐大復叛,故虽表面优待,实则暗藏戒备,限制其发展,监控其动向。” “甚至有意无意地使其各部相互牵制。” “此乃朝廷的优势策略”考量,看似稳妥,实则充满了不信任。” “於突厥降部而言,他们亦在观察朝廷。朝廷给予的合作”信號是否真诚?” “今日之优待,明日会否收回?汉人官吏是否真心接纳,还是会如以往般歧视盘剥?” “他们归附,是迫於形势,还是真心认同?” “在这种不確定性下,他们的“优势策略”又是什么?” “是彻底归化,放弃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传统,融入一个可能始终视其为异类的体系?” “还是阳奉阴违,保持部族实力,一旦时机有变,或可重现草原荣光?” “甚至,在局部进行背叛”—一如小股人马劫掠,以弥补生计之不足,或宣泄不满?” 李承乾眉头紧锁,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只觉得背后发凉。 “如此说来,朝廷与降部,看似和平共处,实则各自都在进行著背叛”的算计?” “朝廷防其如贼,降部则未必真心归附?” “这————这岂非又是一个无形的“囚徒困境”?” “只不过判罚並非牢狱之灾,而是边地的动盪与仇恨的累积!” “殿下明见。”李逸尘肯定道。 “当前的治理之难,正难在此处!双方都困於歷史的恩怨、种族的隔阂、文化的差异,以及最根本的—一缺乏能够確保长期合作、建立信任的制度。” “现有的安置政策,更多是权宜之计,是武力征服后的暂时妥协,並未从根本上解决我们为何要在一起”、在一起对我们各自有何长远好处”的核心问题。” “恩威並施,若恩”被视为权谋,威”被视作压迫,则其效必不能久。” 李承乾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难道此局无解?只能如同汉武一般,徒耗国力,征伐不休,直至一方彻底筋疲力尽?” “或者如后汉般,虽一时压服,终酿成更大祸患?” “有解,但非一日之功。” 李逸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破局之道,在於跳出眼前背叛”与合作”的简单循环,引入一个更长远的、更具吸引力的博弈终点”。” “並设计一套能够奖励合作、惩罚背叛,且让合作带来的收益远远大於背叛的规则体系。” “这便是臣之前所言,需重塑关係。” 他引向一个更宏大的概念。 “而这,便涉及到古之圣王所追求的——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李承乾喃喃道,这个词他自幼便从典籍中读过,但总觉得是遥不可及的理想,空洞而縹緲。 “正是。”李逸尘目光灼灼。 “《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谓大同。”” “此非虚言,实乃极高明之政治智慧,可为我等破解当前困局之指南。” 见李承乾面露疑惑,似乎觉得此论过於空泛,李逸尘进一步阐释,將其与现实的博弈策略相结合。 “殿下或觉此论过高。然请细思,这天下大同”之境。” “若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对於大唐疆域內的所有族群—— —” “无论是华夏之民,还是突厥、吐谷浑、高句丽乃至未来可能归附之诸族——意味著什么?” 他自问自答。 “意味著一个稳定、繁荣、且对所有人开放机会的庞大体系。” “在这个体系內,合作所带来的长期收益,將远远超过背叛所能获得的短期利益。” “一个突厥牧民,若能通过辛勤放牧,將其牛羊卖入关內市场,换取稳定的收入和更精美的生活物资,他的儿子甚至有机会读书识字。” “凭藉才能获得官职,他为何还要冒著杀头抄家的风险,去进行朝不保夕的劫掠?” “这便是將囚徒困境”中那两个囚徒的一次性博弈,转变为无限次重复博弈。” “在无限次博弈中,一报还一报”策略方能显现其威力。” “朝廷以合作”始—提供安全、秩序、市场、上升通道。” “若有个別部族或马贼选择背叛”,则朝廷施以精准、有力但不过度的“报復”。” “同时向其他遵守规则的部族展示背叛的代价。” “待其收敛,再给予合作的机会。长此以往,合作的声誉便建立起来。” 李承乾眼中渐渐焕发出光彩,他仿佛看到了一条不同於以往单纯羈或镇压的新路。 “先生之意,是要將这天下大同”,並非作为空泛的道德口號,而是作为一套实实在在的、能带来巨大利益的“合作框架”来推行?” “让所有身处其中者,都因合作”而获益,因背叛”而受损,从而自发地选择维护这个体系?” “正是!”李逸尘点点头。 “正是此理!这並非要求所有人都立刻变得道德高尚。” “而是通过制度设计,使得行善”成为符合其自身利益的优势策略”!” “这便是王道”与霸道”的杂用—王道”在於构建这个普惠的体系与愿景,霸道”在于坚决维护此体系的规则,惩处破坏者。” 他再次引经据典,赋予旧说以新意。 “《春秋》之义,严华夷之辨。然其辨在何处?” “公羊家言春秋內其国而外诸夏,內诸夏而外夷狄”,然而王者欲一乎天下”,必当进夷狄”。 “何以进之?非仅靠武力征服,更在於教化。” “而教化之根本,在使其渐染华风,习行礼义”,最终与中国等”。 “此过程,非强迫其放弃一切,而是让其看到,融入华夏文明体系,能获得更安稳的生计、更公正的待遇、更广阔的前途。 李承乾思绪联翩,追问道。 “然则,具体当如何做?譬如对突厥降户,难道也如先生规划高句丽般,设官营作坊、盐铺,鼓励贸易?” “此乃重要一环,然不止於此。” 李逸尘深化策略。 “首先,需保障其基本生存与发展之权。赐予草场,需明確地契,避免汉人豪强侵夺。” “轻徭薄赋,需形成定例,避免朝令夕改。此乃建立信任之基。” “其次,大力推动经济交融。鼓励汉商深入草原,收购其皮毛、牲畜,贩卖其所需之茶盐、布匹。” “亦可在边境设立官市,公平交易。甚至,可效仿以盐换具”之策,以突厥急需之物资,换取其战马、良种牲畜。” “或僱佣其部分青壮为边境巡逻、运输之辅兵,给予钱粮,使其生计与大唐边防利益绑定。” “其三,开启文化浸润与人才选拔。” “择其部族酋长子弟,或聪慧之少年,允其入州学、乃至国子监就读,学习经史、律法、官话。” “学成之后,量才授官,可於本族聚居地为吏,亦可流转他处。” “让其精英阶层,首先享受到体系內的红利,成为大唐与部落之间的桥樑,而非隔阂。” “同时,编纂史书、推广教育时,需强调多元一体”之概念。” “如《周易》所言: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但又不禁想到现实阻力。 “先生此论,格局宏大。然朝中袞袞诸公,乃至天下士人,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见。” “恐难接受如此“视之如一”之策。即便父皇————恐亦有疑虑。” 李逸尘深知这是最关键的思想障碍,他必须用这个时代最能接受的逻辑將其击破。 “殿下,可知“族”之定义,並非一成不变?” “《论语》云:有教无类。荀子亦言: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 “人之习性、认同,多由后天环境与教化所塑。强分彼此,画地为牢,实乃自陷困境。” 他语气变得鏗鏘。 “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一姓之天下,亦非一族一姓之天下。天子者,代天牧民,当体天心之无私。” “《尚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既无亲疏,王者又岂可固守畛域之见?” “陛下亦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此非虚语,实乃帝王胸襟与政治智慧之体现!”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如炬。 “殿下试想,若能將突厥、吐谷浑、高句丽乃至更多族群,成功纳入此以华夏文化为主题之框架,使其生计富足,文化认同,精英效力,则大唐之疆域,將不再是依靠烽燧与长城连接的脆弱版图。” “而是一个血脉相通、利益与共的牢固共同体!” “届时,疆域之广,又何止於眼下?治理之基,又何止於兵威?” “《诗经》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王臣”,不应仅是名义上的臣服,更应是內心认同、利益攸关的共同体成员”。” “能容纳百川,方成大海;能融合万族,方为真正之大唐!” 李承乾被这一番层层递进、引经据典而又紧扣现实博弈的论述彻底震撼了。 他仿佛看到一幅前所未有的画卷在眼前展开一一个超越了简单民族界限、依靠共同利益和文化认同凝聚起来的庞大帝国。 他內心的激动难以抑制,喃喃道:“天下大同————博弈之终————利益与共————先生,孤今日方知,为君者,眼界当在四海,心胸当容天下!” “这治理广阔疆域之难题,其解或正在於此——非以力压人,而以利导人,以文化人,以规则治人!” > 第224章 哈哈,这么一说,老子心里舒坦多了! 第224章 哈哈,这么一说,老子心里舒坦多了! 回到了幽州刺史府,气氛与之前来时已截然不同。 李承乾端坐於正堂主位之上。 程知节、李积分坐左右上首,幽州刺史李纬及一眾属官则恭敬地立於下方。 李逸尘依旧如影隨形,静立在太子身侧稍后的位置,並不引人注目,却將堂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李使君,”李承乾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孤意已决,將在幽州先行试点,设立由东宫直辖之新式农具官坊”。” 他目光扫过程知节和李积,见二人只是微微頷首,並未流露出太多兴趣。 这等民生之事,在他们这等沙场老將看来,远不如军情战报来得紧要。 李承乾继续对李纬说道。 “此官坊一应打造费用、工匠工钱及初期物料採买,皆由东宫內帑支应,不占用幽州府库分文。” 李纬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 他身为边州刺史,最知民生之多艰。 若能不府库一文钱,便能让辖內农户用上省力的新式农具,这无疑是天大的政绩! 他强压下心中激动,躬身道。 “殿下仁德,泽被苍生!下官————下官代幽州百姓,叩谢殿下天恩!” 说著便要下拜。 “且慢,”李承乾虚抬右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此外,官坊所出之合格农具,非为售卖,而是由官府按丁口、田亩数目,无偿分发予农户使用。” “无偿————分发?” 李纬彻底愣住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已不仅仅是仁政,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善举! 他仿佛已经看到,秋收之后,治下百姓仓廩充实、对他这个刺史感恩戴德的场景。 李承乾將他的震惊与狂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拋出了另一个诱饵。 “为使官府更有心力推行此事,凡督造、分发农具得力之州县,东宫將视其成效,赏赐一定份额之雪盐”,以补地方用度,或由官府自行发卖。” “雪盐!”李纬几乎失声惊呼。 东宫雪盐的名声,他早已如雷贯耳,那是价比黄金的稀缺之物! 若能得此盐利,莫说是弥补公务开销,就是用来打点上下、疏通关係,也是无往不利! 这一刻,他只觉得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周身都散发著耀眼的光芒。 之前对太子微服私访的那一丝不解和担忧,早已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得烟消云散。 “殿下————殿下如此厚爱,下官————下官————” 李纬激动得语无伦次,深深拜伏下去。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督促属官,確保此策落实,绝不负殿下重託!” 程知节在一旁看著,粗黑的眉毛挑了挑,觉得这刺史反应未免太大。 不过是些农具和盐巴,与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金银財宝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李积则端起茶杯,默默啜饮,目光在李纬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太子身后始终平静的李逸尘,心中若有所思,却並未多言。 李承乾对李纬的反应颇为满意,又详细吩咐了竇静、杜正伦与李纬对接具体章程,务必儘快將官坊设立起来,並开始统计分发农具。 翌日,天光未亮,太子仪仗便已准备停当。 李承乾登上前来幽州时乘坐的那辆特製安车,在大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幽州城,继续向北行进。 程知节与李积统率的主力大军隨行,这是既定的安排,太子此行北上,更多是宣示主权与安抚。 越往北走,地势越发崎嶇,官道两旁的景色也愈发荒凉。 村庄更加稀疏,往往相隔数十里才能见到一处聚居地,且大多建有坚固的土堡坞壁,民风肉眼可见地彪悍了许多。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边境地带特有的紧张与肃杀。 数日后,队伍抵达了辽水之畔,此处已是高句丽名义上的边界。 对岸,依稀可见连绵的营帐和高句丽的旗帜。 早有快马先行通报,此刻,岸边已设下简易营寨,唐军旗帜迎风招展。 就在李承乾车队抵达后不久,对岸驶来一队人马,约数百人,服饰与唐军迥异。 为首一人身著王服,年约四旬,面色略显苍白,眼神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恐与疲惫,正是高句丽王高藏。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乘舟渡河,来到唐军营地前求见。 中军大帐內,李承乾端坐於上,程知节、李积按剑立於两侧,帐內甲士环列,杀气森然。 高藏王低著头,快步走入帐中,不敢直视上座的李承乾,径直跪拜下去,用略带生硬的官话高声道。 “高句丽王高藏,叩见大唐太子殿下!” 李承乾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高藏王,免礼。” “谢殿下!”高藏如蒙大赦,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却依旧躬著身子,不敢完全直立。 “孤此番奉父皇之命北上,一为抚慰边民,二来,” 李承乾顿了顿,目光锐利。 “便是为了尔高句丽之事。” 高藏心头一紧,连忙道。 “小王深知罪孽,已上表乞降,愿永为大唐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违。” 李承乾微微頷首。 “尔能识时务,自是最好。然,空口无凭,需有制度,方显诚意,亦保尔国祚绵长。” 他朝身旁一名东宫属官示意。 那属官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绢帛,朗声宣读起来。 內容正是皇帝李世民关於在高句丽故地设立安东都护府的詔书,明確高句丽为大唐藩属,高藏受大唐册封为“辽东郡王”。 但其国內军政大事,需接受安东都护府辖制,並规定了贡赋数额等事项。 高藏听著那一条条一款款,心中苦涩难当。 这无异於將高句丽的命脉交到了大唐手中。 但他深知,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只能再次跪伏下去,声音艰涩:“臣————高藏,领旨谢恩!” 宣旨完毕,帐內气氛稍缓。 李承乾让高藏再次起身,语气也平和了些许。 “高藏王,既为一家人,有些事,孤便直言了。” “殿下请讲,臣无不遵从。”高藏態度恭顺至极。 “其一,为便利往来,宣示王化,孤欲在高句丽境內,如平壤、辽东城等地,设立若干官营盐铺及农具作坊。” 李承乾说得轻描淡写。 “盐铺专售我大唐雪盐,价格公允,以惠及尔国百姓。” “农具作坊则打造、修理新式农具,亦可低价或赊贷予农户,助其恢復生產。” “此事,由东宫直接派人打理,无需尔费心。 “ 高藏心中猛地一沉。 设立盐铺和农具作坊? 听起来是好事,但他岂能不知,这雪盐和农具一旦进入,便是掌控高句丽民生经济的最佳手段! 尤其是盐,谁能离得开盐? 此举无异於將经济命脉拱手让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抬眼看到李承乾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两旁程知节、李积那虎视眈眈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低声道:“殿下————殿下体恤下民,臣————感激不尽,自当————全力配合。” “其二,”李承乾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挣扎。 “为促进两地交融,孤特许,尔国贵族、商贾,可自由前往大唐江南等地营生,朝廷將给予便利。江南富庶,机会眾多,想必对尔等而言,亦是好事。” 高藏闻言,心中更是冰凉。 这哪里是好事? 这是要將高句丽的贵族和財富,一步步吸引到大唐去! 如此一来,留在国內的势力必然削弱,他这个“辽东郡王”的影响力將更加式微。 这是釜底抽薪之策! 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勉强支撑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遵命。” 他原本最担心的,是唐军藉此机会长期驻扎,甚至太子要亲临平壤,那他將再次彻底沦为傀儡。 所以著急忙慌的跑到边境来见太子。 如今见太子並未提出此等要求,反而给出了这些“经济”上的条件,他虽知是毒药,却也只得先吞下去,以求喘息之机。 至於与李逸尘商议过的,在靠海处秘密建造船厂的计划,此刻李承乾只字未提。 在高句丽境內设立如此重要的军事设施,风险太大,极易被察觉和破坏,绝非眼下时机。 此事,需从长计议,另觅他处。 一套组合拳下来,高藏已是面色灰败,精神萎靡。 李承乾见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安抚了几句,令其好生安抚国內,谨守藩臣之礼,便让他退下了。 高藏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唐军大营,渡河返回对岸。 回到自己的王帐之中,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时,才敢让那无尽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接受大唐的册封,开放经济,吸引贵族南迁———— 每一条都在侵蚀著高句丽最后的根基。 但他別无选择,唐军兵锋之盛,他早已胆寒,如今只能隱忍,等待转机。 唐军大营这边,程知节看著高藏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甘和遗憾。 “他娘的!这就完了?老子还以为能直接开进平壤城,把那劳什子郡王府改成咱们的行辕呢!结果就念了道圣旨,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李积虽未说话,但眉头也微微皱著,显然对如此“温和”的处理方式,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卢国公、英国公稍安勿躁。高藏王————他坚持不了多久的。” 程知节和李积同时转头,发现说话的是太子身边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司仪郎,李逸尘。 程知节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那日从陈镇那个营垒回来,路上就只有太子和这个年轻人在低声交谈,连竇静、杜正伦都稍稍落后,显然太子对此人极为信任。 “哦?”程知节粗声粗气地问道,带著一丝审视。 “你这小子,为何如此篤定?那高藏看起来怂包一个,怕是没胆子再闹腾了。” 李逸尘面对程知节这沙场老將的逼视,神色依旧从容。 他先是对程知节和李积各行了一礼,这才不卑不亢地答道。 “回国公,高藏王或许无此胆量,但其国內,却未必人人皆愿俯首帖耳。” 他顿了顿,见两位老將都看著自己,便继续分析道。 “太子殿下允准高句丽贵族前往江南营生,看似予其利,实则是分化其国內势力。” “能得此便利者,必是亲唐或有望从中获利之贵族。” “长此以往,高句丽內部,亲唐者与固守旧土者,必生裂痕。” “再者,殿下在高句丽境內设立盐铺与农具作坊。” “盐乃每日必需,一旦我大唐掌控其盐路,则其民间生计,便在无形中受我制约。” “新式农具虽能助耕,然其打造、分发之权在我,亦可藉此良种、新法,逐步改变其农耕旧习,使其愈发依赖大唐。” “此等政策,如同温水煮蛙,初时不觉,待其察觉,已深陷其中,难以挣脱。” “高句丽部分贵族,尤其那些利益受损者,岂能甘心坐视?” “如今迫於我军兵威,不敢妄动。然一旦他们认为有机可乘,或觉得此等侵蚀已触及底线,反抗几乎是必然。”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条分缕析,將看似温和的政策背后那凌厉的攻势剖析得明明白白。 “届时,”李逸尘目光扫过程知节和李积。 “其若敢有异动,便是公然违抗圣旨,背弃盟约。” “我大唐再兴王师,便名正言顺,可一举剷除祸根,將高句丽故地,彻底、 稳固地纳入版图,设州立县,永绝后患。” “此时不动兵戈,乃是上兵伐谋,以待其时也。” 程知节听得目瞪口呆,他打仗向来是直来直去,何曾想过这看似仁政的举措背后,竟藏著如此深远的算计和凌厉的杀机? 他张了张嘴,看著李逸尘那年轻却沉静得可怕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李积眼中则是精光连闪,他缓缓捋著鬍鬚,再次深深地看著李逸尘。 此子对人心、对权势爭斗的洞察,以及对战略节奏的把握,实在惊人! “好小子!” 程知节终於缓过神来,重重一拍李逸尘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逸尘身形微微一晃。 “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肚子里竟有这么多弯弯绕!说得在理!在理啊! 哈哈,这么一说,老子心里舒坦多了!” > xaosky 第225章 这正是关键所在! 第225章 这正是关键所在! 李积也微微頷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 “李司仪郎见识非凡,剖析入微。殿下得此良佐,实乃幸事。” 李逸尘连忙躬身谦辞。 “二位国公谬讚了。下官只是妄加揣测,拾人牙慧罢了。一切皆有赖殿下圣断,与二位国公虎威震慑。” 程知节和李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个年轻人,很不一般! 太子麾下,果然是藏龙臥虎。 李逸尘一番剖析不仅让程知节心中块垒尽消,更让李积眼中精光更盛。 帐內原本因高藏王离去而略显沉闷的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而凝重起来。 程知节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脸上那股子因未能直捣黄龙而生的躁鬱之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场老將特有的专注。 他转向李承乾,抱拳道。 “殿下,高句丽这事儿,既然定了温水煮蛙的方略,咱们眼下这锅水”就得烧得够旺,火候也得稳,不能让锅里的蛙有机会蹦躂出来!” “这辽水防线,便是第一道灶台,非得砌得固若金汤不可!” 李承乾微微頷首,目光沉静地看向程知节和李积。 “孤於军事一道,所知尚浅。二位国公乃父皇倚重的国之柱石,身经百战,威震四夷。” “此番北疆防务,该如何部署,孤愿闻其详,全权交由二位国公筹划。” 他语气诚恳,姿態放得极低,既是尊重,也是信任,更是一种无形的驾驭表明他清楚自己的界限,懂得在专业领域放权。 李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太子能如此表態,远超他的预期。 他上前一步,来到帐中悬掛的巨幅辽东舆图前,那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隘□標註得极为详尽。 显然是下了苦功绘製的。 “殿下信任,臣等敢不竭诚效命。” 李积的声音平稳。 “贞观四年平东突厥后,陛下便已著手经营北疆,构建防御体系。” “如今高句丽虽名义上臣服,然其心难测,北有契丹、靺诸部环伺,西有薛延陀虎视眈眈。” “且泉盖苏文虽死,其残部、党羽未必甘心,故辽西、营州至幽州一线,防务绝不可鬆懈。”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的“营州”位置。 “此地乃控扼契丹、奚族之咽喉,亦是前往辽东之基地。” “陛下昔年便在此设营州都督府,驻有重兵。臣意,营州都督所部,需进一步加强。” “其一,增派斥候,广布烽,严密监视契丹、奚族动向,尤其是其与高句丽残部可能的勾结。” “其二,於营州以北,选择险要之处,增筑戍堡,形成梯次防御,遇有小股敌人渗透,可层层阻击,迟滯其行动,为大部队集结爭取时间。” 程知节接口道:“不错!营州是咱们的拳头,得攥紧了!臣建议,从幽州调拨两个折衝府的精锐。” “再把咱们带来的弩兵分一部分过去,守城、守堡,那玩意好使!” 他思维直接,却往往切中要害。 弩兵在防守战中,確实能发挥巨大作用。 李积点头,表示同意,接著手指沿著辽水向西移动,划过“怀远镇”、“燕郡”等一连串地名。 “辽水绵长,处处设防则兵力分散,须择其要害,重点布防。” “怀远镇当辽水要津,地理位置至关重要,需驻以精兵,並配备足够战船,控制水道。” “一则防范高句丽自水路偷袭,二则保持我军渡河能力,必要时可迅速前出威慑。” 他的手指又点在“燕郡”上。 “此地依山傍水,可屯重兵,作为怀远镇之后援,亦是连接营州与幽州的重要节点。臣意,可在此设立前线大本营之一,囤积粮草军械,由一员大將坐镇。” 他说著,目光看向了程知节。 程知节会意,咧嘴一笑。 “这差事,老子喜欢!殿下,就让老臣驻在燕郡如何?保证让对岸的高句丽不敢放过河!” 李承乾看著程知节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莞尔,这位老將军的勇悍果然名不虚传。 他点头道:“有卢国公坐镇前线,孤心甚安。” 李积继续部署,手指转向辽水以东,高句丽境內。 “高句丽境內,平壤、国內城、乌骨城等地,仍有其重兵。我军虽不直接占领,但需保持高压態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此外,需严防高句丽与更北方的靺鞨诸部,尤其是粟末靺、白山靺勾结。” “靺鞨骑兵来去如风,若与高句丽合流,为祸不小。” “可在营州以北,扶余川等地,增派游骑巡逻,並与臣服的契丹部落加强联络,许以利益,使其为我耳目,甚至协助抵御靺鞨。” 程知节补充道。 “对头!还得防著西边的薛延陀!真珠可汗那老小子,看著咱们大唐跟高句丽掐架,保不齐会起歪心思,想趁机在草原上搞点事情。” “幽州方向的压力也不小,得留足预备队。” 李积頷首。 “卢国公所虑极是。故此,幽州作为后方根本,绝不容有失。” “臣意,大军主力,包括大部分骑兵和精锐步卒,仍驻於幽州及其周边险要,由臣亲自统领,一则震慑薛延陀,二则作为战略总预备队。” “无论东线辽水,还是北线契丹、西线薛延陀任何一方有变,皆可迅速驰援。” “幽州至营州、燕郡的粮道、驛道,需派精兵护卫,確保畅通无阻。” 他最后总结道。 “如此,以营州为拳头,以辽水沿线怀远、燕郡等要点为屏障,以幽州为稳固后方,辅以奇兵”袭扰、外交分化,构成一道梯次配置、攻守兼备的立体防线。” “各要点之间,以烽、快马紧密联络,信息畅通,方能做到一处有警,八方来援。” 李积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勾勒出清晰的防御態势图。 营州如突出的特角,辽水防线如坚韧的盾牌,幽州则是强大的后援和中枢。 这套部署,深合兵法要义,既考虑了当前高句丽的態势,又兼顾了周边其他势力的威胁,稳重而老辣。 显示出李积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战略眼光。 程知节听得频频点头,他虽然喜欢衝锋陷阵,但也深知李积布局之精妙,粗声赞道。 “好!老李,你这安排,滴水不漏!咱们就按这个来!营州、辽水前线交给老子和你部下的儿郎们,幽州大局有你坐镇,万无一失!” 李承乾默默听著,將李积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仿佛能看到一道道军令自这大帐发出,无数的唐军將士依据此策,奔赴各自的岗位,烽燧相继点燃,斥候游骑四出,营垒加固,战船巡弋————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他心中不禁感慨。 “这便是名將之能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看似简单的排兵布阵,实则蕴含了无数经验的积累和对敌我態势的深刻理解。 他想起李逸尘曾私下对他点评过程、李二人。 “卢国公程知节,猛將也,临阵决机,勇不可当,然疏於大局谋划。” “英国公李积,智將也,沉稳有谋,尤擅布局,能持重,可託付方面。” 今日观之,果然分毫不差。 见二人已商议停当,李承乾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一道道即將由大唐儿郎血肉之躯铸就的防线。 “二位国公深谋远虑,部署周详,孤甚为钦佩。北疆防务,便依二位之策行事。” “一切调度、人员委派,二位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报。” “孤只望我大唐旌旗所指,胡马不敢南窥,边民能享太平。”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著储君的威严与对將士的信任。 程知节与李积同时躬身,肃然应道。 “臣等遵命!必竭尽全力,拱卫北疆,不负陛下与殿下重託!” 李承乾知道,在这两位老將的经营下,未来数年,大唐的东北边境,將真正如同一道钢铁壁垒,屹立不倒。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在这坚实的军事后盾之上,继续推行那“温水煮蛙”之策,最终將这片广袤的土地,彻底融入大唐的版图。 高藏王坐在迴鑾的马车里,车身隨著不平的道路微微摇晃,他的心情也如同这顛簸的旅途,难以平静。 离开了唐军大营那无形的压力,脱离了太子李承乾那看似平和却暗藏锋芒的视线。 他本该感到一丝轻鬆,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的迷茫和沉重。 车帘外,是高句丽的田野山峦,这是他祖辈世代统治的土地,如今却要靠仰大唐鼻息才能勉强维持统治。 苏盖文死了,压在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但唐朝的太子隨即而来,用一种更精致、更难以抗拒的方式,將另一副枷锁套在了高句丽的身上,也套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太子不简单啊。”他无声地咀嚼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唐人要的不是疾风暴雨般的征服,那样反而会激起拼死的反抗。 他们要的是潜移默化的掌控,直到高句丽在不知不觉中丧失所有的抵抗力量,最终彻底融入大唐。 那个年轻的太子的谋略比苏盖文的刀剑更加可怕。 “大王。”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车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他的心腹谋臣,渊净土也是他目前为数不多可以信任和倚重的人之一。 “进来吧,净土。” 高藏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著疲惫。 渊净土矮身进入车厢,在高藏王下首坐下。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眼神锐利而冷静,是高句丽贵族中少有具备长远战略眼光的人。 他挥退了左右侍从,確保谈话的私密性。 “大王从唐营归来,似乎心事重重。” 渊净土开门见山。 高藏王嘆了口气,將李承乾提出的“三策”以及唐军即將在辽水西岸建立稳固防线的事情,简略地对渊净土说了一遍。 他没有隱瞒,也无需隱瞒,渊净土是他此刻最重要的智囊。 “唐人的条件,听起来似乎比苏盖文在世时宽厚”许多。” 高藏王语气复杂。 “不割地,不索要巨额赔款,只要我们称臣纳贡,开放盐市、推广教化———— 甚至承诺助我稳定国內。若遵从,至少可免眼前刀兵之祸。” 渊净土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高藏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大王,臣可否直言?” “讲。”高藏王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渊净土必有高论。 “大王,唐太子此三策,看似宽厚,实乃裹蜜之毒药,其心可诛!” 渊净土的声音不高,敲在高藏王的心上。 高藏王瞳孔微。 “细细说来。” “称臣纳贡,看似保留了我国体,实则將我高句丽置於大唐属国地位,名分一失,日后大唐干涉我內政,便有了大义名分。此为一害。” “开放边境,互通贸易。我国物產匱乏,能拿出来交易的无非是些山货、皮毛,而大唐货物精美,尤其是那雪盐、瓷器、丝绸,必將大量涌入。” “长此以往,我国財富將源源不断流入大唐,民间依赖唐货,手工业凋零,经济命脉渐为唐人所控。此为二害。” “推广教化更是荒谬。此乃要日后为吞併我国坐著准备。此为三害。” “至於助大王稳定国內————”渊净土冷笑一声,“如何稳定?无非是扶持亲唐势力,打压异己。” “届时,大王您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从苏盖文的傀儡,变成大唐的傀儡! ” “甚至,因为有了这合法”的身份,大唐操控我国將比苏盖文更加得心应手!” 高藏王的脸色隨著渊净土的剖析越来越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潜在的危机,他並非完全没有想到,只是被唐军的压力和“和平”的假象所迷惑,不愿深想。 此刻被渊净土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他感到一阵心悸。 “可是————可是若不答应,便是与大唐彻底撕破脸皮。李世民若倾国而来,我高句丽如何抵挡?” 高藏王的声音带著一丝乾涩,这是他最深的恐惧。 隋煬帝三征高句丽的惨烈虽已过去多年,但那片土地上依旧留存著战爭的创伤和记忆。 如今的大唐,比昔日的大隋更加强盛。 “大王!”渊净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这正是关键所在!您仔细想想,此次前来的是谁?是太子李承乾,而非皇帝李世民!” > 第226章 確实过於简单和危险了 第226章 確实过於简单和危险了 高藏王一怔:“这有何不同?太子亲至,已显重视。” “大有不同!”渊净土语气肯定。 “若李世民亲征,必然调动府兵精锐,携带雷霆万钧之势,力求速战速决,那才是我高句丽真正的灭顶之灾。” “但他没有来!为何?苏盖文被刺,高句丽內部生变,局面复杂,他或许觉得无需亲自出手?” “亦或是唐朝內部另有牵绊?无论如何,他没来,这意味著此次唐军的规模和决心,可能远不如我们之前预想的那么强大!” 高藏王眼神闪烁,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確实,如果李世民决意要一举平定高句丽,以其性格,必会御驾亲征,如同当年平定东突厥一般。 如今只派太子前来,虽然规格不低,但代表的军事意义確实不同。 渊净土继续加码,语速加快。 “大王,您再想,苏盖文虽死,但我高句丽的主力军队並未遭受毁灭性打击“” “平壤、国內城、乌骨城等重镇仍在手中,军队建制大体完整。” “我们损失的,只是一个权臣,而非国家的筋骨!实力犹存!” “而唐军呢?”他反问道。 “李积、程知节所部固然是精锐,但他们要防御的不仅仅是我们。” “北方的薛延陀真珠可汗,一直对大唐阳奉阴违,西突厥虽败,余部犹在,契丹、奚族等部亦非真心归附。” “大唐四面皆敌,不可能將全部力量投入到辽东一隅!此次隨太子前来的,绝非大唐的全部精锐,甚至可能只是偏师!” 高藏王的心跳开始加速,渊净土的分析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之前一直被大唐的赫赫威名和李世民的恐怖所震慑,忽略了这些细节。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其实有一战之力?” 高藏王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是全面开战,而是寻找机会,给予唐军一次迎头痛击!” 渊净土眼中闪烁著精光。 “目標,就是这位大唐太子!” “太子?”高藏王倒吸一口凉气。 “对!太子!”渊净土语气斩钉截铁。 “若能设计击败,甚至俘获唐朝太子,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唐此次征伐高句丽的行动彻底失败!意味著太子李承乾威望扫地,储君之位必然动摇!” “若太子失位,大唐內部必將陷入夺嫡之爭,哪还有精力再次组织大规模东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 “届时,我们便可凭藉此战之威,巩固国內,肃清苏盖文余孽,真正掌握大权。” “然后,再与大唐谈判!届时,我们手握其太子,又展示了强大的防御能力,谈判的筹码將完全不同!” “我们甚至可以继续与薛延陀暗中联络,东西呼应,让大唐首尾难顾。” “只要我们能坚守住,拖上一两年,大唐內部问题爆发,必然只能接受现实,与我们议和!” “过几年,待大王彻底整合国內,励精图治,即便再与大唐交涉,底气也足得多!” 高藏王沉默了。 渊净土的规划,充满了诱惑力。 不再做傀儡,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有可能让高句丽在唐帝国的压力下求得一线生机,乃至发展壮大。 这与他內心深处不甘受制於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他依然犹豫。风险太大了。 万一失败了呢? 万一激怒了李世民,引来真正的雷霆之怒呢? “可是————唐人刚助我除去苏盖文,转眼便刀兵相向,岂非不义?天下人会如何看?” 高藏王找到了一个道德上的藉口,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渊净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容。 “大王,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何来信义?唐人助您,非为高句丽,实为大唐自身利益,为除去不听命的苏盖文,扶植更易操控的代理人。” “如今他们目的已达,正要开始收割成果。” “我们若束手就擒,才是真正的不智!至於天下人?成王败寇!只要我们能贏,能守住,歷史自会由胜利者书写!” 车厢內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轆轆声。 高藏王內心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看似平稳却通向彻底沦为附庸的“温水”,一边是风险巨大却可能搏得真正独立的“烈火”。 遵从唐太子的要求,他可以暂时安稳,但王权旁落,国势日衰。 採纳渊净土的策略,他可能一战功成,真正掌握权力,也可能万劫不復,招致灭顶之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衣角,脑海中闪过苏盖文跋扈的身影,闪过唐人那看似谦和实则高傲的眼神。 闪过列祖列宗创业守成的艰难———— 他不想再当傀儡了! 无论是苏盖文的,还是大唐的!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终於,他抬起头,眼中犹豫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 他看向渊净土,沉声道:“净土,你所言,虽有风险,却实为我高句丽唯一生机。本王————决定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下去。 “具体该如何行事?唐军虽非举国而来,但李积、程知节亦非易与之辈,太子身边想必守卫森严。” 见高藏王终於下定决心,渊净土精神大振,他压低了声音,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计划。 “大王明鑑!此事需周密策划,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唐军新定策略,意在长期经营辽西,初期必以稳固防线为主,警惕心反而会隨著时间的推移而逐渐鬆懈。此其一。” “其二,太子李承乾,虽有谋略,但毕竟年轻,且身有足疾,行动不便。” “他欲建功立业,稳固储位,未必会一直安坐於幽州后方。只要我们创造出合適的机会”,在退回幽州之前,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高藏王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其三,地点选择至关重要。”渊净土目光锐利。 “不能靠近唐军重兵布防的怀远镇、燕郡等地。” “臣建议,將伏击地点选在辽水中游,一个名为“响水陂”的地方。” “那里水势相对平缓,有浅滩可渡,但两岸丘陵起伏,林木茂密,极易设伏。” “我们可以佯装顺从,主动提出在响水陂附近开放一个小的边市,以示诚意,麻痹唐人。” “同时,暗中调遣绝对忠诚的王城禁卫精锐,以及擅长山林作战的部队,秘密集结於响水陂对岸的密林之中。” “其四,时机把握。需等待一个唐军防线初步建立,心態略有鬆懈,且太子有可能前来的时机。” “我们可以散布一些流言,比如国內有苏盖文残部在响水陂对岸活动,劫掠商旅,甚至打出为苏盖文復仇的旗號。” “以此为藉口,邀请唐军协同清剿。太子若想迅速树立威信,很可能亲自前来督战,至少也会派重要將领前来。” “只要唐军渡河,进入我们的预设战场————” 渊净土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確。 高藏王听得心潮起伏,渊净土的计策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地形、心理和时机,確实堪称妙计。 他沉吟片刻,问道:“此计虽妙,但如何確保能认出並擒获太子?若其只是派將领前来,又当如何?” “大王放心。”渊净土成竹在胸。 “我们安排在唐营的细作,会尽力探查太子行踪。” “即便太子不来,能歼灭其一支渡河精锐,俘获其重要將领,同样能沉重打击唐军士气,达到示威和动摇其战略的目的。” “若能擒获太子,则是天佑高句丽!届时,我们便可依前策而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此举风险极大,我们必须做好一旦失败,立即转入全面防御的准备。” “加固平壤、国內城等要塞,囤积粮草,动员全国兵力,准备应对唐军的报復性进攻。” “但只要我们初战能胜,哪怕只是小胜,便能极大鼓舞国內士气,震慑周边观望的部落,甚至可能引来薛延陀的呼应。” “这值得一搏!” 高藏王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著利。 渊净土的分析,將可能的机会和风险都摆在了檯面上。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对摆脱控制的执著,压倒了对大唐庞然大物的恐惧。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只有属於王者的决断。 “好!就依你之策!立即秘密著手准备。调兵、选將、散布流言、联络细作,一切都要隱秘进行,绝不可走漏风声!” “我们要让唐人在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尝尝我高句丽反击的滋味!” “臣,领命!” 渊净土躬身应道,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斗志的神情。 马车依旧在返回平壤的道路上行进,但车厢內的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高藏王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辽水大营的军务初步安排妥当,程知节已动身前往燕郡筹备前线防务,李积也返回幽州坐镇中枢,调度全局。 大营內一时间显得空阔了不少。 连日来的紧张议事、权衡利,让李承乾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身处边疆、执掌大局的新奇与亢奋。 李承乾处理完几份从幽州转来的普通政务文书后,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他唤来贴身內侍,吩咐道:“去请李司议郎过来。” 不多时,李逸尘步入王帐,行礼如仪:“臣参见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 李承乾脸上带著一丝跃跃欲试的神情,他示意李逸尘近前。 “营中事务暂歇,这辽水之畔的风光,与长安、与山东皆不相同。” “孤有意换上常服,带少数护卫,往营寨左近的村落、集市走一走,看一看此地真实民情,也瞧瞧这塞外风光。” “总困在这大帐之中,所见所闻皆是军报文书,未免失之偏颇。” 他此言一出,李逸尘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语气平稳却异常坚定地劝阻。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 李承乾微微一怔。 他只是想体察民情,且自信在唐军控制范围內,安全应无大碍。 “哦?为何不可?此地虽近边疆,然我大唐军威在此,营寨周边皆有巡哨,难道还有人敢对孤不利不成?” 他以为李逸尘是担忧安全问题。 李逸尘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李承乾,缓缓摇头。 “殿下,臣所虑,並非仅仅是有人对殿下不利”这种简单的风险。” 他顿了顿,见李承乾面露疑惑,便继续解释道。 “这並非是否有人意图行刺的问题。关键在於,殿下不应將自己置於一个需要依赖无人行刺”或护卫周全”才能保证安全的环境之中。” “殿下之安危,关乎的並非一人之生死,而是整个东宫体系,是陛下交付的北疆军政,乃至大唐国本之稳定。” 李承乾若有所思。 对於李逸尘的话他是非常信任的。 李逸尘语气依旧平稳。 “殿下,陛下昔年临阵,是在大军环伺、局势相对明朗之战阵中,且陛下本身便是绝世统帅,勇武过人,此一时彼一时。” “而殿下此刻欲行之微服私访,环境复杂,人员陌生,潜在风险不可控。” “殿下身为储君,肩负社稷之重,行事首重持重”,而非冒险”。殿下需学会评估环境,权衡风险与收益。” “在此地微服私访,收益不过是亲眼所见些许边地风俗,或许能补充一些军报之外的细节。” “然其风险,一旦触发,便是万劫不復。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大唐也承担不起。” 李承乾沉默著。 李逸尘的话,点出了他行为背后潜藏的危险逻辑—— 將个人安危寄託於环境的“大概率安全”和护卫的“足够精锐”上。 “殿下,《孙子兵法》有云:故善战者,立於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为君者,亦当如此。” “首先要確保自身立於不败之地”,不轻易涉险,不授人以柄,然后才能等待或创造敌人的失误,从而克敌制胜。” “殿下此刻身处边疆,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高句丽內部態度未明,苏盖文残余势力未清,周边部落心怀叵测。” “在此情境下,殿下任何一次不必要的风险尝试,都可能成为敌人眼中的可乘之机。” “这不是胆怯,这是战略上的必要谨慎。” “殿下绝不能在这方面,有任何的狂妄自大之心,必须时刻保持最高级別的警惕。” 听了李逸尘的话,李承乾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实过於简单和危险了。 第227章 一举击破的好时机! 第227章 一举击破的好时机! 平壤,高句丽王宫。 相较於往日苏盖文专权时的压抑,此刻的王宫大殿內,瀰漫著一种异样的、 带著几分狂热与决绝的气氛。 灯火通明,映照著下方济济一堂的將领和贵族们脸上肃杀而又兴奋的神情。 王座之上,高藏王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著一位王者应有的威严。 儘管內心深处对於即將展开的冒险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但看到下方眾多支持者的目光,那份因长期被压抑而几乎熄灭的权力欲望,此刻正熊熊燃烧起来。 渊净土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目,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但偶尔抬眼扫视全场时,那锐利的目光却透露出他才是这场密谋真正的核心推动者。 “诸位!”高藏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刻意压下了其中的颤抖,显得沉稳有力。 “唐人派其太子前来,名为抚慰,实为步步紧逼!称臣纳贡,开放盐市,推广教化————” “看似宽厚,实则条条皆欲绝我高句丽之根脉,亡我国祚於无形!” “苏盖文虽跋扈,然其势大时,亦未曾让我高句丽受此屈辱!如今,唐人慾行此割肉之举,我等岂能坐以待毙?” 他目光扫过下方眾人,將眾人或愤慨、或凝重、或跃跃欲试的表情尽收眼底。 “唐皇李世民未至,仅遣太子前来,其军力绝非举国之师。此正是天赐良机!“ “若能挫其锋芒,甚至————擒获其太子,则我高句丽危局可解,国运可续!” “届时,在座诸位,皆是我高句丽再造之功臣,寡人必不吝封赏!” 话音落下,大殿內先是片刻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阵阵低吼与附和之声。 “大王英明!唐人欺人太甚,我等愿誓死追隨大王,与唐寇决一死战!”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將领率先出列,他是王城禁卫大將乙支元雄,素以勇猛著称。 也是高藏王和渊净土经过仔细甄別后,確认可以拉拢的核心武力之一。 “不错!苏盖文在时,压制我等,如今苏盖文已死,大王正该重掌权柄,带领我等抵御外侮!岂能再受唐人摆布!” 另一位出身北部褥萨的贵族高声应和,他代表著国內一部分对苏盖文时代不满、同时又对大唐充满警惕的地方势力。 “唐太子乳臭未乾,竟敢在我高句丽面前耀武扬威!必要让其知晓我高句丽男儿的厉害!” “对!让他们有来无回!” 群情激昂,大多数在场的將领和贵族都表达了对高藏王决断的支持。 这其中,固然有被民族情绪和对权力的渴望所驱动者,也有部分是渊净土事先秘密联络、许以重利拉拢过来的。 当然,也有少数人面露忧色,欲言又止,但在这种一面倒的氛围下,终究未能开口。 苏盖文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大唐带来的外部压力,反而意外地促成了高句丽统治阶层內部一种危险的、同仇敌愾的短暂团结。 渊净土適时地向前半步,朗声道。 “大王决断,乃为我高句丽万世之基业!然唐军虽非举国而来,李积、程知节亦乃沙场名將,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我等已定下妙计————” 他隨即將自己构思的“响水陂”之策,向眾人简要阐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佯装顺从、麻痹唐人、诱敌深入、择地伏击的核心思想。 他没有明说最终目標是擒获唐太子,只说是要给予渡河唐军一次沉重的打击,以震慑唐人,为后续谈判贏得筹码。 “————故此,需调遣绝对忠诚可靠之精锐,秘密前往响水陂东岸山林中潜伏。乙支將军!” 渊净土看向乙支元雄。 “末將在!”乙支元雄抱拳,声如洪钟。 “命你率王城禁卫精锐三千,並挑选擅长山林作战的弩手、刀牌手两千,合计五千兵马,三日內分批秘密出发,潜行至响水陂以东二十里外的黑风峪集结,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所需粮秣,自有专人运送。” “末將遵命!”乙支元雄眼中闪烁著好战的光芒,领命退下。 “高延寿將军!”渊净土又点出一名老成持重的將领。 “末將在。”一名年约五旬的將领出列。 “命你率本部兵马一万,驻守於响水陂以北三十里处的石城。一旦响水陂战事开启,若唐军势大,你部需迅速南下接应乙支將军撤退。” “若我军得手,你部则负责断后,阻击可能从怀远镇方向来的唐军援兵。” “末將明白!”高延寿沉稳应道。 渊净土接著又下达了几条命令,包括加强平壤、国內城等要地的守备,动员部分地方部队以备不时之需。 以及严密封锁边境,控制人员往来,尤其是防止消息泄露到唐军那边。 一系列部署井井有条,显示出渊净土確实进行了周密的思考。 高藏王看著下方將领们依令而行,心中那份不安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执掌乾坤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唐军在响水陂遭受重创,唐太子惊慌失措,最终被迫与他签订城下之盟的景象。 辽水西岸,唐军大营。 李承乾坐在案后,手中拿著一份刚刚由竇静呈上来的密报。 这份密报来自潜入高句丽的“奇兵”小队,以及通过其他渠道匯总的信息。 密报的內容並不详细,但指向性很明確。 平壤方面近日有异常兵力调动,部分忠於高藏王的將领活动频繁,王宫近日曾多次召集重臣议事,气氛诡异。 此外,之前一些对大唐表现出友善態度的地方贵族,近来也突然变得沉默或態度暖昧。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將密报递给侍立一旁的李逸尘。 “先生请看。” 李逸尘接过,快速瀏览了一遍,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殿下,高句丽內部果然不甘寂寞。” 李逸尘的声音平淡。 “高藏王,看来是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路。”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真敢与我大唐刀兵相见?” 李承乾的语气带著一丝冷意,也有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高句丽如今內忧刚平,实力大损,选择对抗实属不智。 李逸尘沉吟道。 “他们未必敢进行全面战爭。依臣推断,其目的更可能是想通过一次局部的、有力的军事行动,来展示其仍有反抗之力,从而逼迫我们重新谈判,抬高其价码。” 李承乾心中一凛。 “如此看来,他们之前表现出的顺从,皆是缓兵之计?”李承乾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李逸尘点头。 “他们需要时间整合內部,调兵遣將。如今看来,他们初步的部署似乎已经完成了。” “那我们当如何应对?是否要抢先动手?”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李逸尘却摇了摇头。 “殿下,此刻我们出兵的理由,尚不充分。” “高句丽王已受册封,名义上是我大唐藩属。其內部兵力调动,我等虽有怀疑,却无实据证明其意在对抗天朝。” “若贸然兴兵討伐,恐失大义,予人口实,亦会让周边其他归附部族心生疑虑。” “难道就任由他们准备,然后等著他们打过来?”李承乾有些不甘。 “非也。”李逸尘目光微闪。 “他们不想让殿下在高句丽的影响力深入太快,故而选择冒险一搏。” “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加快步伐,逼他们做出更明確的反应。” “先生的意思是?” “立刻派出使者,前往平壤,正式与高藏王交涉,要求其儘快落实之前约定的盐铺设立与教化推广事宜。” “选址、人员、物资转运,诸般细节,皆需明確章程。” “態度要强硬,措辞要严厉,摆出不容置疑、必须执行的姿態。” 李逸尘缓缓道,“此举,名为推进三策”,实为投石问路,亦是打草惊蛇。” 李承乾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只要他们明確拒绝,或者虚与委蛇、拖延推諉,便等於公开撕毁了之前的约定,给了我们出兵的理由?” “正是此理。”李逸尘肯定道。 “高藏王既然已决心挺而走险,就绝不会允许大唐的触角在其国內如此迅速地扎根。” “面对我们强势的要求,他们必然会做出激烈的反应。这反应,便是我们等待的实据”。” 李承乾沉吟片刻,眼中光芒渐亮。 “好!就依先生之策!” 他当即下令,將杜正伦和竇静请了过来。 “杜卿、竇卿。” “臣在!”两人应声上前。 “竇卿,你即刻挑选精干属员,组成一队使团,持东宫文书,前往平壤,面见高藏王,交涉盐铺设立一事,务必要其给出明確答覆和时限!” “杜卿,你选派一队人马,持孤手令,前往辽东城,会见当地留守的高句丽官员,督促教化推广及农具作坊选址事宜,同样要求明確答覆!” “是!臣等遵命!”竇静和杜正伦领命,知道此事关係重大,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准备。 两拨使者很快便离开了唐军大营,渡过辽水,分別前往平壤和辽东城。 数日后,使者陆续返回。 结果正如李逸尘所料。 前往平壤的竇静回报,高藏王託病未见,由渊净土出面接待。 渊净土言辞虽然客气,但对於盐铺设立的具体地点、时间、规模等关键问题,始终含糊其辞,以“需从长计议”、“恐引民间疑虑”、“待大王病癒后再定”等藉口推脱,未给出任何实质性承诺。 前往辽东城的杜正伦遇到的阻力更大,当地官员態度倨傲,直言“高句丽自有法度,教化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率”,几乎等同於直接拒绝。 李承乾听完匯报,脸上並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瞭然於胸的冷笑。 “果然如此。他们这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將情况告知了已从幽州赶回前线的李积和从燕郡闻讯返回的程知节。 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 “他娘的!这帮高句丽崽子,果然包藏祸心!” 程知节听完,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案几,震得茶杯乱响,虎目中杀气腾腾。 “殿下,还等什么?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那就打!老子这就带兵踏平平壤1 ” 李积则要沉稳得多,他捋著鬍鬚,沉吟道。 “卢国公稍安勿躁。高句丽方面如此反应,確已表明其对抗之意。” “出兵,已具备一定理由。然,高句丽多山险,城池坚固,尤其是平壤、国內城、乌骨城等重镇,易守难攻。” “前隋三征之鑑不远,虽今时不同往日,我军亦不可轻敌冒进。” 程知节哼了一声。 “老李,你就是太谨慎!如今高藏王那软蛋刚掌权,內部未必稳固,正是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破的好时机!” “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工部弄出来的那些新傢伙吗?” 他转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工部这次隨军带来的配重投石机、改进过的重型床弩,正好拿高句丽的城墙试试威力!依俺老程看,胜算很大!” 李积点点头,对程知节的后半句话表示赞同。 “卢国公所言不虚。有了这些新式攻城器械,我军攻坚能力確非前隋可比。” “若筹划得当,速克几座重镇,直逼平壤,並非不可能。只是————”他话锋一转。 “仍需选择一个合適的切入点,以及一个能让我大军名正言顺、全力出击的契机。” 就在这时,帐外有亲兵来报。 “启稟殿下,二位国公,高句丽方面遣使前来,说有紧急军情稟报。” 帐內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承乾沉声道:“传。” 很快,一名高句丽使者被带了进来,神色看似慌张,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他跪地行礼后,急声道。 “稟大唐太子殿下,二位国公爷!我国境內,辽水中游响水陂一带,近日发现有苏盖文残部活动,打著为苏盖文復仇的旗號,劫掠商旅,袭击村落,气焰囂张!” “当地守军兵力不足,难以清剿。高藏王特遣小人前来,恳请天兵过境,协助剿灭此股顽匪,以安边境!” 使者说完,伏地不起。 帐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李承乾、李积、程知节,乃至一旁侍立的竇静、杜正伦,心中都如同明镜一般。 来了!这就是高句丽准备好的“戏码”! 李承乾不动声色,缓缓道:“哦?竟有此事?苏盖文余孽,確乃心腹之患。” “贵国既然请求,我大唐身为宗主,自无袖手旁观之理。使者先下去休息,待孤与二位国公商议后,再予回復。” 第228章 突入行营,擒拿唐太子! 第228章 突入行营,擒拿唐太子! 使者依言退下。 帐帘落下,程知节立刻嗤笑一声。 “呸!苏盖文残部?骗鬼呢!这摆明了就是设好了套,等咱们往里钻!” 李积目光沉静,看向李承乾。 “殿下,看来高句丽方面已经准备就绪,选定了响水陂”作为他们预设的战场。这是阳谋,意在引诱我军渡河进入其包围圈。 竇静开口道。 “二位国公爷明鑑,此確係陷阱无疑。然,对方既已出招,我军若不应,反倒显得怯懦,且让其阴谋得逞,以为我辈可欺。不如將计就计?” 杜正伦也附和道。 “竇公所言有理。如今我军已知彼之谋划,正所谓知己知彼,正可藉此机会,反制其人!” 李承乾看向李积和程知节:“二位国公以为如何?” 程知节摩拳擦掌:“这还有啥好说的?他们將舞台都搭好了,咱们不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老子亲自带兵过去,看看那响水陂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李积沉吟道:“將计就计,確是上策。然,需周密部署。响水陂地形,我军不甚熟悉,虽可派斥候先行侦察,但风险仍存。” “臣意,可派一员得力大將,统率精兵一万五千至两万渡河。一旦確认高句丽军伏击,则就地组织防御,坚守待援。” “同时,主力大军迅速跟进,渡河接应,內外夹击,力求將这股埋伏的高句丽精锐尽数歼灭於响水陂!”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此战若胜,则可沉重打击高句丽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极大削弱其可用之兵,为我军后续全面进攻,扫清一大障碍。” “即便高句丽见势不妙撤退,我军亦可趁势占领响水陂对岸要点,为下一步进攻建立桥头堡。” “只是————这统兵前往的將领,责任重大,需智勇双全,且要能准確判断局势,既不能畏战,亦不能冒进。” 程知节拍著胸脯:“老李,这先锋当然还是俺老程来!保证把那些埋伏的鼠辈揪出来,杀个片甲不留!” 李积看向程知节,点了点头。 “卢国公勇冠三军,自是先锋不二人选。只是此行凶险,务必小心。” 方案似乎就此定下。 帐內眾人都觉得此策稳妥,既能应对高句丽的阴谋,又能化被动为主动。 然而,一直沉默旁听的李逸尘,此时却忽然开口。 “殿下,二位国公,此策虽稳妥,然或可更进一步。” 眾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李逸尘向前半步,平静地说道。 “高句丽此计,核心在於诱敌”。其所诱之敌”,最理想的目標,恐怕並非寻常唐將,而是————殿下您。” 李承乾眼神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 “既然他们渴望殿下出现,那我们便给他们一个殿下”。” “此言何意?” 程知节疑惑道。 “难道真让殿下以身犯险?” “非也。”李逸尘摇头。 “殿下万金之躯,自然不能亲入险地。但我们可以在辽水西岸,距离响水陂不远,但又相对安全、且易守难攻之处,设立一座太子行营”。” “並故意放出风声,言太子殿下亲临前线督战,但鑑於身份,暂不渡河,於西岸坐镇,观望战局,以待大军凯旋。” 他目光扫过李积和程知节。 “高句丽若真有异心,且其目標包含殿下,那么在发现渡河唐军乃是卢国公这等悍將统领,难以迅速吃掉,甚至可能陷入僵持或被反噬之时,他们会如何选择?” 李积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 “他们会兵行险著,试图派出一支奇兵,绕过或突破我渡河部队的防线,直接偷袭西岸的太子行营”,以期达成其最高目標!” “正是!”李逸尘点头。 “而我们,则可在选定的太子行营”所在地,预先设下重兵埋伏。” “此地需地势险要,如背靠山峦,前有屏障,入口狭窄,利於伏击。只要高句丽这支奇兵敢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程知节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 “妙啊!这小子!这招引蛇出洞,比老子想的还狠!咱们在前面打著,他们在后面想著抄殿下老窝,结果一头撞进咱们的口袋里!哈哈!好计策!” 李积也缓缓頷首,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神色。 “李司议郎此计,確实高明。如此,不仅渡河部队的压力可以减轻,更能以逸待劳,歼灭敌军一支至关重要的机动奇兵。” “此战若成,高句丽不仅伏击计划破產,其试图偷袭殿下的精锐亦將损失殆尽,对其士气和实力的打击,將是毁灭性的。” 他看向李逸尘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丝深意。 此子不仅洞察人心,於军略谋划竟也有如此造诣,总能於寻常处见奇崛。 竇静和杜正伦也纷纷点头,认为此计比原先的方案更为主动,收益也更大。 李承乾心中豁然开朗,李逸尘的计策將风险与收益都计算到了极致。 他深吸一口气,决断道:“好!就依李司仪郎此策!卢国公!” “臣在!”程知节洪声应道。 “命你率两万精兵,三日后渡河,前往响水陂一带,佯装清剿残匪。一旦遇伏,依李尚书之策,稳扎稳打,吸引敌军主力注意!” “得令!”程知节抱拳,脸上满是兴奋的战意。 “英国公!” “臣在。” “烦请在辽水西岸,择一易守难攻之险要处,秘密布置太子行营”及埋伏“” “所需兵马,由你从幽州调来的主力中调配,务求隱秘、迅速!” “臣遵命!”李积肃然领命。 “竇卿” “臣在!” “散布消息之事,由你负责,务必要让对岸的高句丽细作,偶然”探知太子殿下將於卢国公渡河后,亲临西岸某处督战的消息。” “是!” 李逸尘补充道。 “选址至关重要,需立刻派熟悉地形的斥候与工部匠人一同前往勘察,最好能有现成的废弃军堡或险要山隘,稍加修葺,便可利用。 李积点头:“此事我立刻去办。” 详细的作战计划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討中逐渐完善、成型。 每一个环节都被反覆推敲,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也都考虑了应对方案。 大计已定,营帐內的气氛却並未轻鬆多少。 李积沉吟片刻,再次开口,目光沉稳地看向李承乾。 “殿下,既然此间布局已定,后续战事交由臣与卢国公即可。 “为策万全,臣斗胆建议,殿下不宜再留於此前沿大营。” 程知节也收敛了方才的兴奋,粗声道。 “老李说得对!殿下,这地方离辽水太近,虽说咱们算计得好,但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什么流矢或者惊了驾,俺老程和英国公百死莫赎!” “您还是回幽州坐镇最稳妥!” 竇静和杜正伦对视一眼,也纷纷躬身附和。 “二位国公所言极是,殿下身系社稷,当以安全为重。” “此间有英国公运筹帷幄,卢国公衝锋陷阵,又有李司议郎之奇谋,定可万无一失。” “殿下返回幽州,既可远离险地,亦可继续推行安抚流民、督造农具等政事,不致虚耗光阴。” 李承乾听著眾人的劝諫,心中权衡。 他深知自己留在此地,虽能鼓舞士气,但也確实会让李积和程知节分心护卫,而且自身的安全也存在不確定风险。 尤其是在李逸尘提出了那个以自身为诱饵的计策后,他若真留在所谓的“太子行营”,即便有重兵埋伏,也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 返回幽州,看似远离了战场,实则是最符合他储君身份和安全需求的选择。 也能让他从繁琐的军务中抽身,继续推进他更关注的民生与经济布局。 “诸位爱卿所虑周全。” 李承乾缓缓点头,做出了决断。 “孤便依诸位之意,返回幽州。此间一应军务,全权交由英国公与卢国公处置。” 他看向竇静。 “竇卿,你熟悉东宫事务,便留下,坐镇那太子行营”,一切调度,听从英国公號令。” 竇静神色一凛,知道此任亦有其风险,但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 “臣遵命!必不负殿下所託!” 安排妥当后,李承乾再次召见了那名高句丽使者。 使者被带入帐中,依旧保持著那副谦卑中带著一丝急切的模样。 李承乾端坐於上,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贵使所请,孤已与二位国公商议。苏盖文余孽为祸边境,確不可姑息。” “我大唐既为宗主,自当助藩属平定內乱。你回去稟报高藏王,我大军不日便將派出精锐,渡河前往响水陂一带清剿残匪,以安黎庶。” 他没有透露具体出兵时间、兵力以及程咬金是否会亲自前往等细节,只是给出了一个明確的、將会出兵的信號。 使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连忙伏地叩首。 “多谢大唐太子殿下!天兵一至,必能扫清妖氛,小人代我王及高句丽百姓,叩谢殿下天恩!” “嗯,去吧。望高藏王好生配合,勿使我天兵徒劳往返。” 李承乾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使者连声应诺,躬身退出了大帐,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当夜,李承乾便在少数精锐护卫的簇拥下,悄然离开了辽水大营,一路向南,返回幽州。 他的离去极为隱秘,除了核心几人,营中绝大多数將士並不知晓。 翌日,唐军大营便开始显露出战前的紧张与忙碌。 程知节麾下的部队开始大规模集结,人喊马嘶,旌旗招展,一队队精锐步骑开出营寨,在空地上操演阵型,打磨兵器。 巨大的配重投石机和床弩部件被从后营辐重车队中取出,由工部匠人和辅兵们紧张地进行组装调试。 整个大营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任谁都看得出,一场大战即將来临。 与此同时,关於太子殿下將亲临前线,在辽水西岸某处建立行营,督战此次清剿行动的消息,也开始在军中,以及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悄然流传开来。 消息传得颇有细节,甚至隱约指出了行营可能设立的大致方向。 这一切,自然都落入了活跃在唐军控制区內的高句丽细作眼中。 消息很快被加急送回了平壤。 高句丽王宫內,高藏王与渊净土看著密报,脸上都露出了混合著紧张与兴奋的神情。 “好!太好了!”高藏王忍不住击掌。 “唐太子果然年轻气盛,竟真的敢亲临前线!此乃天助我也!” 渊净土虽然也心中激动,但依旧保持著冷静,他仔细看著密报上关於唐军集结和太子行营传闻的描述。 “大王,唐军动向符合预期,程知节集结重兵,意在渡河。” “而太子设立行营於西岸,虽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既想彰显其亲临战阵的勇气,又不敢真正涉险渡河,故选择於西岸观望。此举,正给了我辈可乘之机!” 他走到悬掛的辽西地图前,手指点向辽水西岸,靠近响水陂对岸的一片区域。 “根据消息,唐太子行营大致会设在这一带。” “此地有几处山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確是设立行营的好去处。” “然而,再险要的地势,也需有足够的兵力守卫。唐军主力需隨程知节渡河作战,留守行营的兵力必然有限。” 高藏王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净土,你的意思是————” “大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渊净土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原计划不变,乙支元雄將军依旧率部在响水陂东岸伏击渡河唐军。” “同时,臣建议,立刻再抽调一支绝对精锐的快速兵马,人数不必过多,但务必是百里挑一的悍勇士卒,配备良马利刃,由一员智勇双全的將领统领,秘密运动至辽水上游水浅处,伺机渡河!”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岸地图上。 “这支奇兵渡河后,不必理会正面战场,直扑唐太子行营!” “趁其守备空虚,以雷霆万钧之势,突入行营,擒拿唐太子!一旦得手,不管响水陂战况如何,我高句丽都已立於不败之地!” 高藏王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来。 “好!就依此计!立刻传令,让大將军高惠真前来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