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建:从穿越1985开始》 第 1 章 迎宾馆的清晨 “小林,醒了?赶紧起来,局里通知新来的大学生都去迎宾馆集合呢!” 声音在耳边炸开,带著一股浓重的北方口音。林胜利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头顶发黄的蚊帐,和一张吱呀作响的木质上下铺。 他猛地坐起身,头痛欲裂,仿佛脑袋里塞满了浆糊。 一股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衝击著他原本清晰的认知——他现在是林胜利,22岁,刚从华江水利学院毕业,被分配到江河水电工程局的新技术员。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身体的原主,竟然也叫林胜利! 同姓同名,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 林胜利消化著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前一秒还在21世纪的三峡工程维护现场,周围是嗡嗡作响的精密仪器和全副武装的同事。 下一秒,他就躺在这简陋的木板床上,窗外传来熟悉的鸡鸣和远处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与他习惯的城市喧囂截然不同。 他努力从“原生林胜利”的记忆中寻找线索。 原生林胜利,华江水利学院的尖子生,品学兼优,是老师们眼中的好苗子。 毕业分配时,面临著几个选择:是去省水利厅这样的机关单位,还是来江河水电工程局这样的大型央企? 记忆中浮现出原生林胜利为此纠结的场景。 当时是80年代初,国家正大力发展工业,水电建设更是重中之重。 像江河水电工程局这样的大型国有工程单位,虽然工作艰苦,常年驻扎工地,但待遇往往比机关单位更优厚。 工程局承诺能更快解决住房问题,这在当时是无数年轻人梦寐以求的福利。 而且,大学毕业生到企业也是技术干部序列,享受相应的行政级別和待遇,並非普通工人。 原生林胜利骨子里是个务实的人,他渴望早点安家,也希望能投身到实际的工程建设中,將所学报效国家。最终,他务实地选择了江河水电工程局。 理解了原生林胜利的选择,也对80年代的行政待遇和分配製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努力压下內心的震惊和恐慌,强迫自己適应这个陌生又真实的时代。 他知道,现在他就是林胜利,必须活下去,並且要活出个名堂。 宿舍门外传来阵阵嘈杂声,是其他新来的大学生在水房洗漱。 哗啦啦的水声、男声女声的交谈混合在一起,伴隨著水龙头吱呀作响的声音。 老王,林胜利的宿舍长,也是局里的老工人,见他还在发愣,又催促了一句:“小林,愣著干啥?赶紧的啊,別迟到了,领导可不喜欢新人没规矩!” 老王说著,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抽菸而有些发黄的牙齿。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却显得格外精神。 老王从床头摸出一根“大生產”香菸,熟练地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眯著眼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阳。 林胜利连忙爬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阵凉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他穿上朴素的蓝色衬衫和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这身打扮让他感到有些彆扭,却也迅速提醒著他身处的时代。 他提著铝製脸盆,和老王一起去公共水房。水房里热气腾腾,瀰漫著肥皂味和水汽,大家用冷水洗漱,互相打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林胜利看著镜子里那张年轻而略带青涩的脸庞,以及自己粗糙的双手,心中百感交集。 他尝试著挤出一点笑容,回应老王的问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早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大锅里是冒著热气的稀饭和蒸得暄软的馒头,就著一碟酱油醃製的咸菜。 饭菜种类不多,但香气扑鼻,简单却管饱。 工人们和新来的大学生们挤在一起,大声说话,边吃边聊,话题多是关於工程进度、家庭琐事和最新的国家政策。 林胜利努力適应这种简单但热络的氛围,他发现人们的脸上,虽然带著劳累,却也洋溢著一种朴素的乐观和对未来的信心。 他默默地吃著馒头,感受著食物在口中粗糙的口感,与现代精致的餐食形成鲜明对比。他注意到,虽然物资匱乏,但人们的眼神中却有著一种现代社会少见的纯粹和坚定。 吃过早饭,老王帮他借了一辆老旧的“飞鸽”牌自行车。 林胜利骑著这吱呀作响的铁傢伙,跟著老王穿梭在江河工程局的家属区和办公区之间。 两旁的红砖房鳞次櫛比,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放著一些绿色植物,偶尔还能看到晾晒的衣服和被子。 简朴的商店里,玻璃柜檯里摆放著有限的商品,几位大妈正在挑选著为数不多的蔬菜,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来往的自行车铃声清脆,行人步履匆匆,偶尔有几辆“黄鱼车”载著货物从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嘎吱声,一切都带著浓厚的时代印记。 没有了汽车的轰鸣和现代社会的喧囂,只有纯粹的、带著时代印记的声音。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江河水电工程局的迎宾馆。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是灰色的涂料,窗户擦得鋥亮,在当时已算得上气派。 门口的牌匾用红色大字写著“热烈欢迎新同志!”。门口停著几辆老式吉普车和更多的自行车,甚至还有几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显然是新来的大学生们带来的。 迎宾馆內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人,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眼神中既有兴奋也有好奇。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培训,將是他融入这个新世界的第一道关卡,也是他了解这个时代,寻找机会的开始。 他默默地把自行车停好,隨著人流走向大厅,心中对即將到来的挑战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第2章 经典开局 迎宾馆大厅里,人头攒动,挤满了新来的大学生,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脸上都带著初入社会的青涩和对未来的憧憬。 林胜利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场景,这氛围,不正是他前世在现代企业入职时,也曾经歷过的“新人培训”经典开局吗? “这就是前世经歷过的经典开局嘛。想不到四十年前就有了,现在又重新来过一遍。歷史的螺旋,总是惊人的相似。” 他暗自感慨,原来歷史的进程,总有其共通之处,只是细节不同,內核却依然。 粗略估计,这次分配到江河水电工程局的大学毕业生大约有五十五人。 他们大都来自全国各大水利、电力、土木工程院校,比如像林胜利一样的华江水利学院,还有武水大学、北通大学、清源大学水利系、河光大学、东风建筑学院等。 这些都是国家在困难时期培养出来的精英,被寄予厚望,是未来水电事业的希望。 林胜利在报到处领了钥匙和房卡,被分到一间四人间的男生宿舍。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著两位未来的同事。一位是来自北通大学的张思明,个头不高,但身体结实,性格活泼开朗,爱开玩笑,脸上总带著一点点狡黠,他正忙著把自己的行李往上铺扔,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另一位是来自武水大学的李勇强,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略显靦腆,正低头一丝不苟地整理著书本,一看就是个典型的理论派。 “嗨,哥们儿,你就是林胜利吧?我叫张思明,北通大学的,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张思明看到林胜利进来,热情地招呼道,伸出一只手。 李勇强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靦腆地笑了笑:“你好,林同学。” 林胜利努力挤出一个符合原身性格的笑容,简单地回应了几句,和张思明握了握手。 不一会儿,第四位室友也推门而入,是个同样朴实的年轻人。 大家简单寒暄,互相打量,很快便熟络起来,开始了新生活的篇章。 女生们则被安排在另一栋独立的宿舍楼,与男生宿舍区隔开,確保了严格的性別区分。 就在这时,宿舍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著考究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叫陈凯,是林胜利的大学同学。林胜利从记忆中得知,陈凯平时成绩一般,但人脉广、嘴巴甜,他父亲是某个省直机关的小领导,陈凯一直想通过关係留在机关。 陈凯看到林胜利,故作惊讶地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哟,胜利,你也分到一局了?巧啊!我还以为你肯定能去省厅呢。” 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眼神则快速扫过林胜利朴素的衣著,似乎在比较著什么。 他很快就与宿舍里其他几位同学打起了招呼,言语间颇为自来熟,仿佛他们都是多年的老友。 三天培训在大礼堂进行。主席台上掛著红色的横幅,写著“热烈欢迎新同志加入水电建设大军!”。 礼堂內,木质长条凳摆放得整整齐齐。 局领导和老前辈们轮番上阵,讲述局史教育、政治学习、安全规范和生活纪律。 林胜利表现中规中矩,认真听讲,但也在暗中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第一天上午,一位头髮白的副局长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述江河水电工程局的光荣歷史,从白手起家到如今的国家重点工程,讲得台下不少年轻人都热血沸腾。 林胜利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特有的自豪与奉献。 就在副局长讲话告一段落,准备进入提问环节时,坐在前排的陈凯,几乎是第一个举起了手。他举得很高,生怕领导看不见。 副局长推了推老镜,示意他发言。 陈凯站起身,先是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声音洪亮地说道:“尊敬的副局长,您刚才的讲话真是高屋建瓴,字字珠璣,让我们新同志对局里的宏伟蓝图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有一个小问题,想向您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仿佛在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请问领导,我们江河局在未来十年,对於人才培养方面有没有更具体的规划?我个人对理论研究和政策分析比较感兴趣,您看,像我这样在学校里也参与过一些课题研究的,是不是更適合留在局机关,协助领导做些规划和统筹工作?毕竟,局里也需要各种类型的人才,基层实践固然重要,但宏观管理也必不可少啊。” 他这番话一出,立刻引来台下一些年轻人的窃窃私语。 张思明坐在林胜利旁边,小声嘀咕道:“看那小子,跟个猴似的,也不知道图个啥。就这溜须拍马的本事,倒是一流。” 李勇强也皱了皱眉,显然对陈凯这种刻意的表现有些不屑。 副局长听了陈凯的提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点头夸讚道:“嗯,这位小同志提问得很好,很有深度,关心局里的发展,这是好事!”他隨即就人才培养问题展开了一番论述,陈凯则在一旁不住地点头,做著夸张的笔记。 课间休息时,陈凯更是活跃。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红塔山”香菸,主动上前递给讲课的领导和老师,嘴里不时冒出几句“某某领导您讲得太好了,真是一语中的!我们受益匪浅啊!”之类的话。 他当著林胜利的面,凑到人事处负责分配的王老师身边,低声问道:“王老师,我个人对局里的宏观规划和政策研究比较感兴趣,您看,我大学期间也参与过一些课题,对资料整理和分析比较擅长,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局机关多学习一段时间,积累经验,將来更好地为基层服务?”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恳切。 张思明在一旁偷偷给林胜利使眼色,小声嘲讽陈凯:“瞧见没?这叫未雨绸繆,人家早就打好算盘了。” 但他自己也时不时抱怨培训的枯燥,甚至想方设法找藉口溜出去抽菸、打听小道消息,比如哪里能买到便宜的香菸,或者食堂晚上有没有加餐。 李勇强依然刻苦,他会向林胜利请教专业问题,比如关於混凝土振捣的密实度控制,或者水力学中某个复杂的公式推导。 林胜利耐心解释,並结合现代知识,用当时能理解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进行阐述,让李勇强茅塞顿开,对他心生敬佩。 李勇强也注意到陈凯的举动,私下对林胜利说:“陈凯那小子,平时上课就爱偷懒,成绩也一般,就仗著家里有点关係,真要是让他留机关,那才叫不公平!胜利,你可別学他。” 王朝丽虽然在女生宿舍区,但她也会在培训期间的公共场合出现。 她不爱说话,但目光总是在陈凯和林胜利之间流转。她注意到陈凯的刻意表现,也注意到林胜利的沉稳和李勇强的求知慾,以及他们之间的对比。 她默默地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似乎在判断著什么,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培训第二天下午,培训老师简单宣布发放学习用品和生活物资。 每人凭券领取钢笔、笔记本、洗漱用品和一套新的工作服。林胜利在领取时,只是隱约觉得发放流程有些不够规范,但没有深究,因为他知道大宗物资管理才是重点。 陈凯则抱怨自己的工作服尺码不合適,当场就要求更换,態度有些傲慢,引得发放物资的赵师傅一阵不满,嘴里嘀咕著:“娇气!” 三天培训很快结束,结业仪式在大礼堂举行。 局领导在台上发表讲话,勉励新同志们到基层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为水电建设奉献青春。 领导的声音在大礼堂迴荡,带著时代的使命感。 隨后,人事处干部手持一份名单,开始逐一公布新同志的分配去向。 礼堂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华江水利学院,林胜利——西川龙溪水电站项目部,技术员!” “北通大学,张思明——西川龙溪水电站项目部,技术员!” “武水大学,李勇强——西川龙溪水电站项目部,技术员!” 念到这几个名字,林胜利內心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本来就想去基层,那里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他甚至在心里鬆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被留在机关的。 张思明和李勇强则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接受了。 接著,人事处干部继续念道:“华江水利学院,陈凯——局机关行政管理部,文书科科员!” 听到这个结果,张思明和李勇强表现出明显的惊讶和不忿。 张思明小声嘀咕:“搞什么鬼?他成绩还没你好呢,怎么就去了机关享福?这不公平!” 李勇强也皱著眉,显然觉得这种分配令人难以接受,他看向林胜利,眼神中带著一丝替他不值的愤慨。 陈凯则一脸得意,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向林胜利投来一个“看吧,这就是差距”的眼神,甚至还特意走过来,假惺惺地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关怀”:“胜利啊,听说龙溪那边条件很苦,山高路远的,你多保重啊!以后有啥事,可以给局里写信,我帮你转达。”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炫耀和施捨般的姿態。 林胜利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言,心中却对陈凯这种人有了更深的认识。 最后,人事处干部念道:“地方工农大学,王朝丽——局机关技术研发部,助理工程师!” 王朝丽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她向台上的领导微微点头致意。 在离开时,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林胜利一眼,眼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在想些什么。 大家互相道別,带著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紧张,收拾行李,准备前往各自的“战场”。 林胜利看著陈凯春风得意的背影,心中明白,人生的道路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他更看重的是在实践中施展抱负,而非机关里的安逸。 第3章 千里赴基层 培训结束后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胜利、张思明、李强以及其他几十位被分到西川龙溪水电站项目部和周边其他基层单位的新同事,便早早地收拾好了行李,在迎宾馆大门口集合。 局人事处的王科长和一位姓孙的干事已经在等候,他们负责將这批大学生送往各自的分配地点。 王科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国字脸,声音洪亮,显得精明干练。 他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介绍信和车票。 “同志们,都到齐了吧?”王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你们將乘坐今日上午的火车前往西川省城锦都。到了锦都,会有项目部派来的人接你们,再转乘汽车去工地。大家路上要注意安全,保管好自己的行李和介绍信!”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年轻的面孔,带著长辈的殷切和嘱託。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们乘坐的是几辆老旧的局里吉普车和中巴车。 清晨的街道还未完全甦醒,稀疏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都带著一种特有的寧静。 到了火车站,站台上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蒸汽火车的轰鸣声和汽笛声此起彼伏,混合著广播里模糊不清的报站声,构成了一幅独特的时代画卷。 王科长一路叮嘱,直到把他们送上车,看著他们找好座位,才挥手告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火车车厢里,座位是绿色的长条软座,头顶有行李架,上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窗户可以打开,让清冷的风吹进来,也带来一丝火车特有的煤烟味。张思明和李强坐在林胜利对面,他们都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哎,这火车比我想像的要慢啊!”张思明抱怨著,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新奇,他把头伸出窗外,感受著风的吹拂。 李强则靠在窗边,戴著眼镜,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陷入沉思,偶尔会拿出一本薄薄的书翻阅。 林胜利默默观察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疲惫感。 他回忆起前世,自己刚大学毕业时,也是这样被“送”去工地的。 那时一起去的同学,个个都是名校高材生,满腔热血,以为从此就能大展宏图。 可没过多久,工地上的艰苦、枯燥和与世隔绝的生活,让不少人打了退堂鼓。“提桶跑路”的说法,可不是现代才有的。 他记得,当时他们那一批,半年內就有三分之一的人想方设法调离了基层,甚至有的直接辞职。 想到这里,林胜利看向身边的张思明和李强,一个还在抱怨,一个脸色发白,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多久。 他知道,要在这里扎根,光有技术和热情还不够,更需要一份超乎常人的毅力。 这份毅力,在物质匱乏的80年代,显得尤为珍贵。 火车启动后不久,王科长巡视了一圈,见大家情绪有些低落,便走到车厢中部,拍了拍手:“同志们,大家都是新中国培养的大学生,现在要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虽然路途遥远,条件艰苦,但我们肩负著光荣的使命!来,咱们一起唱首歌,给这趟光荣的旅程开个好头!”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率先唱起了那首膾炙人口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领导我们胜利向前,革命的红旗高高飘扬……”歌声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激昂和豪迈,穿透了车厢的嘈杂。 “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著胜利的方向……”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歌声稀稀拉拉。 但很快,年轻人的热情被点燃,尤其是在王科长洪亮的领唱下,歌声越来越响亮,渐渐盖过了火车的轰鸣声。 张思明扯著嗓子大声唱著,虽然五音不全,但脸上洋溢著兴奋;李强也红著脸跟著哼唱,虽然跑调,但眼中却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和对集体的归属感。 林胜利也跟著大家一起唱,歌声中带著对未来的憧憬,也感受著集体主义的力量。 他內心感慨,这种朴素而真挚的集体荣誉感,在现代社会里,已经很难体会到了。 火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一天一夜,沿途经过平原、丘陵,最终进入了连绵不绝的山区。 第二天傍晚,列车才抵达西川省城锦都。 站台上,一位皮肤黝黑、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举著一块写有“龙溪水电站项目部”字样的牌子,正是来接他们的人。 “你们就是新来的大学生同志吧?我是项目部办公室的老陈,欢迎欢迎!”老陈热情地招呼著,语气带著浓重的西川口音。 他仔细清点了人数,並一一核对了他们的介绍信,確认无误后,便领著他们走向车站外。 从锦都火车站到龙溪水电站项目部,还需要乘坐汽车。 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站外,车斗里已经堆满了各种物资和行李,只剩下中间勉强能挤下几个人。 这最后的旅程,又回到了熟悉的顛簸。卡车没有顶棚,大家坐在车厢里,头顶是星光点点的夜空,脚下是盘旋而上的山路,两侧是黑压压的树林,偶尔有虫鸣声传来。 张思明依然抱怨著,李强则紧紧抓著车厢边沿,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苍白,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林胜利感受著山区的夜风。 经过几个小时的顛簸,卡车终於在一个由简陋板房组成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司机师傅熄了火,车斗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家剧烈喘息的声音和耳朵里嗡嗡的轰鸣。 “到了!这就是咱们的家——龙溪水电站项目部!”老陈喊道,声音带著一丝解脱,他跳下车,熟练地点燃一根烟。 林胜利跳下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院子里拉著几条晾衣绳,上面掛著洗得发白的工装和被子。 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閒地踱步,似乎对这些新来的年轻人毫不在意。 办公室是几间由木板和石瓦搭建的简易工棚,室內摆放著老旧的办公桌椅、文件柜,墙上掛著泛黄的项目进度图和安全標语。 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屋內略显凌乱的景象。 林胜利和新同事们被带到项目部主任办公室。主任老李主任和总工程师王总工坐在桌后,两人都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摸爬滚打的老前辈。他们的脸上布满风霜,却带著一种特有的坚毅。 “坐吧,新同志们。”老李主任示意大家坐下,声音洪亮而有力,“你们都是国家培养的大学生,是咱们水电事业的未来。” “龙溪水电站是关係到西川电力供应的大事,是国家重点工程,任务重,责任大。虽然条件苦点,山高路远的,但这是光荣的任务!希望你们好好干,为国家建设出力!” 王总工也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个新同志脸上扫过,带著一丝审视。 隨后,他们被介绍给技术组的几位老技术员和年轻同事。 大家简单握手,互相认识。林胜利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大致特点。 林胜利、张思明和李强都被分配到技术组,最初的任务是熟悉项目图纸、资料,並跟著老技术员下工地学习,做一些辅助性的测量和记录工作。 晚上,他们被分到一间八人宿舍,里面已经住了几位老技术员。 宿舍里依然是上下铺,比局迎宾馆的更显陈旧,墙上贴著明星海报和《人民日报》剪报,床头还掛著几件洗乾净的衣物,散发著肥皂的清香。 “哎,这宿舍比学校还挤啊!”张思明一边铺床一边抱怨,引得大家一阵善意的鬨笑。 “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张思明!”一位老技术员笑著说,他叫老孙,是技术组的老大哥,为人热情。 “你们大学生,一个月能拿56块钱工资,还有野外津贴15块,职称津贴嘛,等你们转正定级了,技术员岗位也有5块钱,加起来能有76块钱,这待遇可不低了!” “比普通工人高不少了,知足吧。” 林胜利心中一动。76块钱,在现代社会连一顿饭都吃不好,可在这里,却是足以让人羡慕的收入,更別提包吃包住以及未来还有分房的希望。 这大概就是那个年代,大型国企吸引人才的真正底气吧。 他默默地在心里计算著,这笔钱在当时能买到多少东西,感受著时代物价的巨大差异。 食堂伙食比局里迎宾馆更简单,但量大管饱。大锅菜通常是白菜燉粉条或土豆燉豆角,配上馒头或米饭。 工人们吃得狼吞虎咽,体现出劳动后的飢饿和满足。 林胜利注意到,大家打饭时,除了饭票,还会拿出几张印著不同图案的粮票。 这是他前世只在歷史书上见过的东西,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地方粮票换来馒头,感觉非常奇特。 张思明边吃边抱怨:“这顿饭连点油星子都没有,啥时候能吃上肉啊!光有钱没票也买不到啊。”引得老工人们一阵鬨笑。 下班后,没有电视,工人们的娱乐活动也很简单。大家在宿舍里打扑克、下象棋,或围坐在一起听收音机里的小说连播,或是《新闻联播》里关於改革开放的新政策。 林胜利开始尝试著融入,听他们聊家常、聊工地的趣闻,逐渐了解这个群体的生活节奏和人情味。他发现,虽然条件艰苦,但大家都很乐观,彼此之间有一种患难与共的兄弟情。 第4章 项目部 清晨的號子尖利地划破天际,把龙溪水电站项目部从睡梦中抽醒。 林胜利赶紧掀开被子,脚一沾地,一股凉意直往上窜。 他拎起脸盆和牙刷,跟著大家去了公共水房。 山泉水冰得人一个激灵,他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又带著点青涩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 水房里人声鼎沸,工人们和技术员们挤得满满当当,一边哗啦啦地洗漱,一边扯著嗓子聊今天的活儿。 早饭是在食堂。大锅稀饭冒著腾腾热气,馒头蒸得暄软,就著一大盆酱油醃的咸菜。 林胜利端著铝製饭盒,跟著队伍往前挪。 轮到他时,打饭的师傅是个中年妇女,膀大腰圆,嗓门儿也大:“小伙子,吃啥?稀饭馒头,还是玉米饼?” 林胜利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工地食堂打饭,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粮票。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绿绿的票证,那是他报到时领到的生活物资之一,里面有全国粮票、地方粮票,还有油票、布票等。 他记得王科长说过,在外面要用全国粮票,但在本省的地盘上,地方粮票更方便。 “师傅,来两个馒头,再打碗稀饭。”林胜利递上一张印著麦穗图案的粮票,上面写著“地方粮票伍市斤”字样的一角,又递上一张小小的、印著“贰市两”的粮票。 打饭师傅接过粮票,眼皮都没抬一下,熟练地撕下一角,又找补给他一张更小的“壹市两”粮票。 嘴里还不忘念叨:“小伙子,胃口不错嘛,两个馒头!咱们这馒头,一个就得二两粮票,稀饭不要票,管够!” 林胜利心里默默算了算,一个馒头二两粮票,他递过去的是五市斤粮票的一角,也就是五两,刚好换两个馒头,还剩下一两的票根。 他忽然想起在局里培训时,听老王说过,当时一个普通馒头大概就是两分钱,但更重要的是要有粮票。 没有粮票,有钱也买不到。局里发的粮票,是按照大学生每月29斤的定量来的,听起来不少,但要是饭量大,或者想换点细粮,那也得省著点用。 这套票证系统,是计划经济时代特有的產物,確保了物资的按需分配,也限制了自由消费。 他默默地啃著馒头,馒头粗糙,但嚼在嘴里却有股实在的香气,跟以前那些精细的吃食完全不一样,可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食堂里闹哄哄的,大傢伙儿扯著嗓子聊著工程进度,聊著家里那点事儿,也聊著广播里刚听到的国家政策。 林胜利看著这些脸,虽然个个都带著劳累,可眼神里都透著一股朴实的乐呵劲儿,还有对未来的那份信心,真让人触动。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普通人,在艰苦中寻找著简单的快乐和满足。 早会开完,老孙就带著林胜利、张思明和李强,头一回往施工现场走。 脚下的山路泥泞。 没走多远,就瞧见水电站大坝基础开挖区那一片,简直就是个大工地。 几辆老式的“东方红”推土机,吭哧吭哧地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上来回跑,那“哐当哐当”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一堆堆泥土石方被推向指定位置,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挥舞著铁锹,把推土机够不著的地方一点点清理乾净。 “看清楚嘍,小林,这就是咱们以后要扎根的地方!” 老孙指著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嗓门儿比推土机还响亮。 “这坝基开挖,可不是闹著玩的,得一直挖到最底下那层坚硬的岩石才行。要是岩石不稳当,咱们这大坝可就立不牢了!” 林胜利瞧著眼前的一切,心里头却在盘算著。 他想起21世纪那些精密的地质勘探、爆破技术,还有数位化的监测系统。 可眼前呢?全凭工人们的经验,加上几把简单的尺子和水平仪。他注意到,有些边坡的临时支护,看著有点单薄,裸露的岩层被雨水一衝,似乎有小块儿剥落的跡象。 接著,老孙又带他们去了混凝土搅拌站。 几台老掉牙的搅拌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把水泥、砂石和水一股脑儿地搅和在一起,变成灰扑扑的混凝土浆。 工人们用那种老式的独轮车,一车一车地把搅拌好的混凝土推到浇筑区,再用铁锹摊平,然后拿根简易的振捣棒杵进去,晃动几下。 “这混凝土啊,就是咱们大坝的血肉!”老孙隨手拿起一块刚凝固的混凝土块,在手里掂了掂,“搅拌得均匀,振捣得瓷实,哪一步都不能马虎!” 林胜利走上前,仔细瞧著那振捣棒怎么使的。 他发现,大伙儿虽然都卯足了劲儿,可因为工具简陋,加上不少人都凭经验来,振捣的均匀度和密实度,跟现代的標准比起来,肯定差了一大截。 他脑子里闪过“水化热控制”、“骨料级配优化”这些现代混凝土技术里的高深词儿,可这些在80年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甚至还注意到,那些砂石料堆放得也有些隨意,没严格按照颗粒大小分开堆放,这要是能优化一下,混凝土的强度和耐久性,那可不得了! 张思明看著眼前这脏乱差的工地,忍不住小声嘀咕。 “哎哟喂,这灰尘也太大了吧,我嗓子都快干冒烟了!咱们大学里学的那些高大上的理论,难道真要天天跟这些泥巴灰尘打交道?” 他脸上带著明显的嫌弃。 李强则推了推他那厚厚的眼镜,脸色有点发白,他紧盯著工人们的操作,不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唰唰地记著。 他时不时会凑到林胜利身边,压低声音问:“胜利,你看他们这个振捣手法,是不是有些地方没捣到位?咱们书上说……” 林胜利耐心地听著,结合李强的疑问,用大白话解释道。 “振捣主要是把混凝土里的气泡都给赶出去,让它更结实。” “要是没捣到位,混凝土就不瓷实,强度会打折扣,以后坝体容易出问题。” 他从原理上讲清楚,心里琢磨著怎么才能用更直观的法子,让这些细节的重要性,深入人心。 一天工地跑下来,林胜利的蓝工装上沾满了泥点子和灰尘,脚底板也酸得厉害。 这里就是他大展拳脚的地方,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说不定就是他未来能做出大文章的突破口。 晚上回到宿舍,大伙儿都累得够呛,歪在床上动弹不得。 老孙从床头摸出个老式收音机,里面正播放著《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著国家最新的改革开放政策。 接著又是一段评书,逗得大傢伙儿一阵善意的鬨笑。 工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家常,聊著工地的稀奇事儿,也聊著对未来的盼头。 林胜利默默地听著,感受著这种朴实又真诚的集体生活。 他心里明白,要在这里扎根,光凭那点书本上的技术还不够,还得有股子超乎常人的韧劲儿,更要真心去理解这个时代,理解这些淳朴的工友。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里干出个名堂,也要为这个热火朝天的时代,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第5章龙溪水电站 在龙溪水电站项目部,日子就像工地上的推土机,吭哧吭哧地往前赶。 林胜利很快就適应了早出晚归、与泥土灰尘为伴的生活。 他每天跟著老孙下工地,从大坝泄洪闸门基座的钢筋绑扎,到引水隧洞衬砌的混凝土浇筑,每一个环节他都仔细观察,不懂就问。 张思明依然时不时抱怨两句环境艰苦,但手上的活儿倒也不含糊; 李强则是个十足的书呆子,遇到任何实际操作与书本理论不符的地方,都要拿出小本本记录下来,然后缠著林胜利探討。 这天下午,林胜利和李强被派到泄洪闸门基座的混凝土浇筑现场。 这个基座可不简单,它是整个龙溪水电站的核心部位之一。 龙溪水电站,是国家“七五”计划期间重点上马的能源项目,设计总装机容量达到80万千瓦,建成后將为西川乃至整个西南地区提供源源不断的电力。 光是大坝,就计划建成一座150米高的拱坝,这在当时国內都是数一数二的工程。 而这泄洪闸门基座,直接关係到將来汛期泄洪的安全和效率,马虎不得。 现场,几名工人正挥汗如雨地操作著振捣棒,將刚刚倾倒下来的混凝土捣实。 林胜利站在旁边,目光紧盯著振捣棒的移动轨跡。他发现,工人们为了赶进度,振捣棒插入混凝土的时间似乎有些短,而且拔出时也显得过快。 在他的现代水利知识体系里,混凝土振捣的目的是排出內部气泡,確保密实度,防止出现蜂窝、麻面和空洞。 这直接关係到构件的强度和抗渗性,对水电站这种长期承受水压的结构尤为重要。 他看到一个工人刚把振捣棒抽出来,准备插入下一个点,便忍不住上低声对老孙说。 “孙师傅,您看,这振捣棒是不是……可以多停留一会儿?我感觉有些地方,气泡可能还没完全排乾净。” 老孙闻言,眯了眯眼,往浇筑区看了看。 他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笑著说:“小林啊,你小子倒是心细!不过咱们这都干了几十年了,手感准著呢。” “这振捣啊,讲究个『快插慢拔』,还得均匀。” “时间长了,骨料容易分离,反而影响质量。而且啊,现在这活儿赶得紧,领导都盯著进度呢!” 旁边一个姓赵的老工人,听见林胜利的话,嗓门儿也大了几分。 “嘿,小林,书上学来的东西,跟咱这手上功夫可不一样!” “你看看,这混凝土多稠,振捣棒一插进去,浆都冒出来了,这就说明捣实了!”他显然对这个年轻大学生的“指手画脚”有些不耐烦。 李强在一旁听著,小声对林胜利说:“胜利,我记得《水工混凝土施工规范》里写过。” “振捣时间要以混凝土表面停止下沉、不再冒气泡为准。他们这样,確实……”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胜利心里头门儿清,这哪儿是简简单单的技术活儿啊,分明是老一辈凭著“手感”“经验”干活儿,跟自己这些大学生学来的“科学规范”在较劲儿。 更要命的是,这里头还掺杂著“赶紧把活儿干完”和“到底要不要把质量做到极致”的左右为难。 可那些瞧著不起眼的小毛病,搁在水电站这种百年工程上,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埋在底下的定时炸弹,要出大乱子的! 他没有爭辩,只是更仔细地观察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指著基座边缘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对老孙说:“孙师傅,您看这里,振捣棒可能没够到。要是这里出现空洞,將来水压一大,就怕出问题。” 老孙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地方確实有些不平整,隱隱约约能看到几个小气泡。他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对旁边的工人喊道:“老张,你把振捣棒再往这边挪挪,再捣几下!” 老张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振捣棒再次插入,果然,又冒出了一些气泡。 老孙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看了林胜利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事儿很快就在技术组传开了。 有人说林胜利是“书呆子”,爱挑刺; 也有人说他“心细如髮”,有真本事。 张思明听到风声,跑过来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 “可以啊胜利,第一次下工地就敢指出老工人的问题,胆儿挺肥啊你!” 李强则更是对林胜利崇拜不已,缠著他问了很多关於混凝土振捣的细节问题。 晚饭后,他特意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林胜利床铺边,手里还拿著那个小本本。 “胜利,你下午跟孙师傅说的那『气泡没排乾净』,到底是个什么理儿啊?”李强一脸求知若渴。 “书上是说要振捣密实,可实际操作中,师傅们都说凭手感,振捣棒一插下去,浆冒出来就差不多了。这中间的门道,你能给我讲讲吗?” 林胜利看著李强那副认真的样子,知道他是真想学明白。 他儘量用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咱们都知道,混凝土里面有水泥、砂子、石子,还有水。” “但搅拌的时候,空气也会被裹进去,形成很多小气泡。” “这些气泡要是不排出去,等混凝土硬了,就会变成一个个小孔洞。” 他拿起李强的小本子,隨手画了个简图。 “你看,这就像一块海绵,里面都是空的。” “如果大坝的混凝土像海绵一样,那它就不结实,水一渗,时间长了,坝体就会漏水,甚至开裂。“ “咱们水电站的混凝土,可不能有这种空洞。” 李强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嗯,这个我懂,抗渗性!” “对,抗渗性!” 林胜利接著说. “振捣棒的作用,就是通过高频率的震动,把这些气泡『摇』出来,让骨料和水泥浆填充到每一个角落,变得更紧密。“ “师傅们凭手感没错,但有时候为了赶进度,或者振捣棒没插到位,有些地方的气泡就没跑出来。“ “比如,振捣棒拔得太快,气泡来不及冒出就被『封』在里面了。” “那要怎么才算到位呢?”李强赶紧追问,笔尖已经在纸上准备速记。 “书上说的『表面停止下沉、不再冒气泡』,这是最直观的判断。“ “但在实际操作中,还有一些小窍门。” 林胜利放低声音,结合现代的经验和理论,用更形象的比喻来解释。 “你想想,就像你把沙子装进瓶子里,光倒进去是不行的,得晃一晃,拍一拍,让沙子更紧实。” “混凝土也是一个道理。振捣棒插进去,听到嗡嗡声变小,表面开始冒浆,但又没有大量浮浆,就是差不多了。” “还有,振捣棒要插到下一层混凝土里,这样上下两层才能连接得更紧密,不会出现分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现在用的振捣棒,功率也有限,所以操作人员的规范和责任心就更重要了。” “不能光图快,得保质量。你看下午孙师傅让老张补振的那块,就是因为振捣棒没够到,留下了隱患。” 李强听得入了迷,小本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 他抬头看著林胜利,眼神里除了佩服,更多的是茅塞顿开的感觉。 “胜利,你讲得太透彻了!以前书上那些公式、理论,总觉得离实际操作隔著层纱,你这么一说,就全明白了!” 他合上本子,郑重其事地对林胜利说:“胜利,以后我可得跟著你好好学!” 林胜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一起学习,互相进步嘛。” 李强这样的理论派,最需要的就是把书本知识与实际结合起来,而这,正是他这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 几天后,老李主任和总工王成林在一次例行质量巡查中,特意来到了泄洪闸门基座。 他们仔细检查了林胜利之前提出问题並进行补振的区域。 王成林用小锤轻轻敲了敲,又用手摸了摸,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林胜利。 “小林啊,”王成林说道。 “听说你小子最近在振捣上提出了些新看法?” 林胜利心里一凛。 站直身体,不卑不亢地回答。 “王工,我只是觉得,咱们水电站工程是百年大计,任何一个细节都马虎不得。” “混凝土的密实度对耐久性至关重要,我只是把书本上的知识和现场情况结合起来,提了一点不成熟的建议。” 老李主任在一旁听著,点点头,对王成林说。 “老王,这小林是华江水利学院的尖子生,理论功底扎实。” “我看他提的这些,確实有道理。” 王成林对老孙说。 “老孙啊,以后小林就在你手下学,你多带带他。” “也让他把那些书本上的新东西,多跟咱们现场的经验结合起来。” “这样吧,从下周开始,泄洪闸门基座的二期浇筑,就让小林负责质量监督这一块,具体振捣的规范,让他去跟工人师傅们再强调强调,把標准定得更细致些。” 第6章 江湖规矩 龙溪水电站的泄洪闸门基座二期浇筑,在林胜利的严格监督下,果然比头一期做得更密实、更平整。 那些以前常出现的微小气泡和局部蜂窝麻面,几乎看不见了。 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项目部,连那些最爱倚老卖老的老工人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小林大学生,確实有两把刷子。 然而,人活在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工地这地方,看似粗獷直接,实则也是个小社会。 林胜利的崭露头角,自然引来了羡慕,也引来了嫉妒。 最先感到不舒服的,是技术组里几个比林胜利早来几年,但一直没啥突出表现的老技术员。 他们有的学歷不如林胜利,当年是中专毕业或者老工人转岗,有的则是名牌大学毕业。 但进来后就混日子习惯了,眼看著一个毛头小子,才来没多久,就敢“指导”老工人,还得了总工的赏识,心里头那股酸劲儿就別提了。 这天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林胜利端著铝製饭盒,刚在靠窗的一个角落坐下。 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议论声。 说话的是技术组的老刘,他头髮有点禿,常年戴著一副老镜,仗著自己资格老,平时就爱摆谱。 他正跟另一个叫老钱的技术员边吃边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哎哟,现在这大学生可真金贵,” 老刘夹了口咸菜,慢悠悠地嚼著,眼睛却时不时往林胜利这边瞟。 “才来几天就敢给老师傅们上课了。我们那时候,哪敢啊,都是老老实实从搬砖学起,先做三年苦力再说!” “哪像现在,书本一拿,嘴皮子一动,活儿就干好了?”他这话,分明是带著刺儿,往林胜利身上戳。 老钱是个瘦高个儿,平日里就爱附和,他立刻接腔。 “可不是嘛,人家是『天之骄子』,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咱们这些老工人,没文化,不懂什么『规范』『密实度』,就只知道死劲儿干活。” “人家动动嘴皮子,就比咱们干几十年还强,真是世道变了!”他故意把“规范”、“密实度”几个字说得又长又怪。 “说不定是家里有关係呢。” 老刘又补了一刀。 “镀个金就调走了,哪像咱们,一辈子就耗在这山沟沟里了。” “要不,怎么刚来就敢指手画脚?咱们局里,可不是谁都能说上话的!” 这话一出口,食堂里几个凑近了听的人,都若有所思地交换了下眼神。 林胜利听得真真切切。这些话是衝著他来的,字字句句都带著醋意和排挤。 但他只是默默地扒拉著饭,权当没听见。 他前世在三峡工地也见过不少这种明枪暗箭,知道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儿,在哪个单位都少不了。 跟这些人打嘴仗是没用的,只会白白耗费精力。 他要做是用事实说话,用实打实的成绩,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然而,有人能忍,有人却忍不了。 老孙就坐在林胜利的旁边,他一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听著老刘和老钱你一言我一语,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重重地拍了一下饭桌,发出“砰”的一声,食堂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老孙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我说老刘、老钱,你们俩饭吃饱了撑的?有那工夫嚼舌根,不如去看看自己的活儿有没有漏洞!” “小林那是真本事,人家提的意见,那都是为了工程质量。” “这泄洪闸门基座的混凝土,现在比以前打得瓷实,你们敢说不是小林的功劳?” “要不,你们俩也去跟总工提提意见,看能不能把活儿干得更好,把质量再提一提?” 老孙这话一出,那两个嚼舌根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訕訕地低头吃饭。 老孙又转头对林胜利,语气立刻温和下来:“小林,別理他们!嘴长在別人身上,咱们把活儿干好就行!” “只要你心里正,乾的活儿对得起良心,谁也挑不出毛病!”他用力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那份朴实的维护,让林胜利心里暖烘烘的。 林胜利感激地对老孙笑了笑。 他知道,老孙是真心护著他,也是真心为工程质量著想。 在这片看似简单的工地上,人情冷暖、派系斗爭,其实一点也不比机关单位少。 除了这些小摩擦,远在局机关的陈凯也没閒著。 他隔三差五地往项目部寄信,说是“关心”林胜利在基层的近况。 “胜利吾兄:”信中写道 “闻弟在龙溪水电站日渐辛劳,兄心甚忧。” “机关近日工作,虽不比工地挥汗如雨,然亦是案牘劳形,与各部门沟通协调,颇费心力。” “近日局长提及人才培养,或有调动之机,不知吾弟可有调回机关之意?” “愚兄或可略尽绵薄之力,替弟向人事王科长美言几句,毕竟,基层实践固然重要,然高屋建瓴之统筹,亦不可或缺也。” “兄在机关,亦常念及故友,盼弟珍重,早日归来。” 林胜利看完信,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冷笑。陈凯这小子,字里行间都是炫耀,还带著点施捨的味道。 什么“美言几句”,分明是想彰显他的“能耐”和“关係网”。 陈凯在机关的日子,肯定没他想像中那么顺利,否则也不会急著来“拉拢”他。 他隨手把信叠好,塞进了抽屉。 他可不打算回什么机关,至少现在不会。 这段时间,项目部也確实传出了一些风声。 说是上头要对干部进行一次小范围的调整,技术组可能会提拔一两个年轻的骨干。 这消息一出,技术组里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包括张思明和李强,都有些坐不住了。 大家干活儿更卖力了,平时聊天也小心翼翼起来。 老李主任和也確实在私下里討论过林胜利。 “老王啊,这小林確实是个好苗子。”老李主任端著茶缸,慢悠悠地说,“有文化,有想法,还敢碰硬,难得啊。” 王成林点点头:“是啊,他提出的那些关於混凝土振捣的改进,虽然只是些小细节,但效果確实明显。” “关键是他能把书本上的东西,用咱们工地上能听懂的话讲明白,还能让工人师傅们接受,这就更不容易了。” “不过,他毕竟还年轻,经验不足。”老李主任话锋一转。 “而且,有些老同志对他也有点看法。咱们提拔人,除了看能力,还得看他能不能服眾,能不能团结好大家。” 王成林笑了笑:“老李啊,金子总会发光的。这小子身上有股韧劲儿,也有股子实干精神,这比什么都强。” “至於那些非议,过一阵子自然就没了。关键是,咱们龙溪水电站需要这样的人才。” 第7章 控制水化热 来到工地没多久,很快进入仲秋时节。 西川山区的天气开始有了凉意,昼夜温差逐渐拉大。 项目部的工作重心,也从闸门基座转入了大坝主体混凝土浇筑的前期准备和试验阶段。 龙溪水电站的坝体设计是一座150米高的混凝土拱坝,高耸入云,是工程的灵魂。 而这其中,厚大体积混凝土的温控防裂,成了摆在总工室面前的一大难题。 在技术组的例会上,眉头紧锁地指著图纸,语气沉重。 “同志们,现在正是昼夜温差大的时候,晚上能降到零度左右,白天又升起来。” “坝体混凝土浇筑量又大,水化热散发不出去,极易產生裂缝。” “一旦裂缝出现,轻则影响抗渗性,重则影响坝体结构安全,这是我们绝不能容忍的!” 他继续说道:“以往我们主要靠埋设冷却水管和分层浇筑来控制,但效果总不尽如人意。” “特別是像拱坝这种厚大体积混凝土,內部温升太高,裂缝风险极大,这可是个世界性难题啊。” 技术组的几位老技术员,包括老刘和老钱,都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难色。 他们经验丰富,知道温控防裂是老大难问题,常规手段已经用到极致,再想突破,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林胜利举起了手。 “小林,你有什么想法?”看向他,毕竟上次闸门基座的成功,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了更多的信任。 林胜利站起身:“,各位师傅,我有一些关於温控防裂的新思路。” “除了现有的冷却水管和分层浇筑,我们或许可以在混凝土配合比上进行优化,適当降低水泥用量,並考虑引入掺合料,比如粉煤灰,以降低水化热。” “同时,对冷却水管的布置密度和通水方案也可以进行更精细的计算和调整,还可以尝试对骨料进行预冷。”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降低水泥用量?引入粉煤灰?预冷骨料? 这些概念,在当时的国內水电工程领域,要么是刚刚起步的理论探索,要么就是国外少数先进国家才有的技术,尚未大规模普及。 老刘第一个跳出来。“小林啊,你说的这些,书本上或许有,可咱们这工地,设备跟不上,材料也受限啊!” “降低水泥用量?那混凝土强度能达標吗?” “这可是大坝,不是盖茅房!粉煤灰?那玩意儿是废物,能掺到混凝土里?” “预冷骨料?你当咱们是开冰厂的啊?上哪儿弄那么多冰块去?”他每说一句,都带著“你小子异想天开”的嘲讽。 “是啊,小林,步子迈太大容易扯著蛋!” 老钱也跟著附和,引得一些人低声笑起来。 他们觉得林胜利是想出风头,净说些不切实际的“洋玩意儿”。 和老李主任没有立刻表態,他们只是静静地听著。 老孙则皱著眉,若有所思,他知道林胜利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 林胜利不急不躁,他知道这些质疑都在情理之中。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图和解释:“各位师傅,我说的降低水泥用量,不是盲目降低。” “是通过优化骨料级配,提高混凝土的密实性,用物理填充来弥补部分水泥的胶结作用。” “这样既能降低水化热,又能保证强度。” “至於粉煤灰,它確实是火力发电厂的废弃物。” “但经过处理后,它是一种很好的活性掺合料,可以替代部分水泥。” “不仅能降低水化热,还能改善混凝土的和易性,提高后期强度和抗渗性。” “咱们项目部离附近的火电厂不远,粉煤灰的获取应该不是大问题。” 他又补充道。 “预冷骨料方面,我们確实没有大型製冷设备。” “但我们可以利用山区的自然条件。” “比如在夜间或气温较低时段,將骨料堆放在阴凉处。” “还可以利用山泉水对骨料进行喷淋预冷,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通过温度传感器,实时监测坝体內部温度,根据数据动態调整冷却水流量,实现『精细化温控』。” “我们现在虽然没有先进的电子测温仪,但可以通过多点布设普通温度计,人工密集观测,再匯总数据,进行趋势分析。” 他提到“粉煤灰”和“精细化温控”时,和老李主任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粉煤灰在当时虽然有研究,但大规模应用在水电站混凝土中还不多见。 而“精细化温控”更是超出了当时普遍的“经验式”温控模式。 沉思良久,最终一拍板:“小林,你这个思路,很大胆,也很有新意!” “粉煤灰和精细化温控,確实是未来混凝土技术的发展方向。” “这样吧,我们先组织一次小型试验,选取坝体一个非关键部位,按照你的方案进行小范围的混凝土浇筑试验。” “技术组所有人都参与,老孙,你和小林负责具体实施,老刘、老钱,你们也全程参与监督,看看效果!” 这个决定,无疑是对林胜利最大的信任和考验。老刘和老钱虽然心里不服,但总工发话,也只能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项目部都瀰漫著一股节日前的躁动和试验前的紧张。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了。 对於远离家乡的工人们来说,中秋节是个特別的日子 。项目部里张灯结彩,虽然只是些红纸剪的窗和手写的標语,但也能看出大家对节日的期盼。 食堂的伙夫们也开始忙碌起来,採购平时难得一见的肉食和蔬菜,准备著节日的加餐。 同时,温控防裂的试验准备工作也紧锣密鼓地进行著。 林胜利带著李强,每天泡在搅拌站。他们亲自监督骨料的级配,確保粉煤灰的掺入量和均匀性。 为了精確控制,林胜利甚至用土办法,指导工人用量筒和天平进行小批量的配比,再按比例放大。 这让搅拌站的师傅们一开始很不適应,觉得这个大学生太“较真”,但林胜利每次都能拿出数据和原理来解释,渐渐地,大家也认可了他的严谨。 在试验段的浇筑现场,林胜利更是寸步不离,確保振捣到位。 他和李强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指导工人操作,一边检查模板、钢筋。 为了实现“精细化温控”的原始数据收集,他们要在试验段內部密集地埋设普通的玻璃温度计。 然后,等到混凝土浇筑完成后,每隔几个小时,甚至半夜也要打著手电筒,爬上去人工读取数据,再记录下来,绘製温度曲线。 山里的夜晚寒冷刺骨,李强冻得直哆嗦,但看到林胜利那股子认真劲儿,他也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为了保证试验期间振捣棒和必要的照明不受影响,他们特意协调了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確保电力供应稳定。 柴油机的轰鸣声几乎成了那段时间的背景音,昼夜不停。 张思明虽然帮不上太多技术忙,但他负责协调物资、搬运试验材料,也忙得不亦乐乎。 他看著林胜利忙碌的身影,心里由衷地佩服。 远在局机关的陈凯,此时正忙著在行政管理部里处理各种文件,他写了一份关於“加强机关作风建设”的报告,自认为文采斐然,正等著局长批阅。 他哪里知道,在遥远的龙溪水电站,林胜利正用他所不屑的“基层实践”,悄然改变著一切。 就在试验进入最关键的混凝土浇筑和初期养护阶段时,中秋节到了。 第8章 春天里的故事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清晨,项目部难得地没有响起急促的號子声。整个营地都有节日的气息。 食堂门口掛上了几串红灯笼,虽然样式简单,却也透著喜庆。 林胜利醒来时,宿舍里已经少了张思明和李强的身影。 他们肯定又去试验场了。 温控防裂试验进入最关键的初期养护阶段,数据监测一刻也停不得。 他洗漱完毕,来到食堂。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除了稀饭馒头,还有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鸡蛋炒饭,以及平时难得一见的肉包子。 “小林,来来来,坐这儿!”老孙朝他招手,旁边是技术组的几位老同志。 林胜利端著饭盒过去,老孙给他夹了一个大肉包子。 “今天是中秋节,项目部特批的,肉馅儿的!多吃点,你们这些天为了试验,都瘦了一圈。” 林胜利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儿的鲜香瞬间在口中瀰漫开来,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实在的肉了。 他环顾四周,食堂里,不少工人都在默默地扒拉著饭,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似乎想穿透那灰濛濛的山峦,看到远方的家。 “哎,中秋节,也不知道家里咋样了。” 一个老工人嘆了口气。“我那小孙子,今年刚学会走路,也不知能吃上家里做的月饼不。” “可不是嘛,这山沟沟里,连个电话都打不出去。”另一个工人接话。 “要是有电话,我非得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月饼吃上了没,嘱咐我婆娘,別等我了,家里有啥好吃的就先吃。” 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又很快被掩盖下去。 老孙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行了行了,別愁眉苦脸的!咱们在这儿干革命,是为了啥?” “还不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咱们这水电站,修好了,家家户户都通上电,生產就能发展,生活就能改善,那才是真团圆!” “咱们现在吃的苦,流的汗,都是为了祖国,为了下一代!这叫奉献,懂不?” “等將来水电站发电了,你就可以跟孙子说,爷爷当年也在这山沟沟里,为它流过汗,出过力!” 他拿起茶缸,高高举起。 “来,咱们以茶代酒,祝咱们水电站早日建成,祝咱们的家乡人民幸福安康!” 眾人纷纷举起茶缸,齐声喊道:“好!” 朴素的话语,却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豪迈和奉献。 林胜利也举起茶缸,感受著这份真挚的集体情谊和家国情怀。 他想起了前世,中秋节更多是商业化的消费和短暂的假期。 而在这里,它意味著为了共同目標而牺牲小我,意味著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荣耀。 上午,试验现场一如既往的忙碌。 林胜利和李强打著手电筒,仔细地检查著每一个温度计的读数。 柴油发电机轰鸣著,为振捣棒和测量设备提供著稳定的电力。 虽然是节日,但为了数据的连续性,他们必须坚守岗位。 “胜利,你看,这个点位的温度,比昨天同一时间又降了0.5度!” 李强指著记录本上的数字,“而且,温升曲线的斜率,也比对照组平缓多了!” 林胜利核对数据。经过这些天的连续监测,他们的数据已经非常清晰地显示出。 採用新方案浇筑的试验段,內部温升得到了有效控制,温度曲线平稳。 没有出现快速升温或剧烈波动的情况,这意味著產生裂缝的风险大大降低。 “嗯,数据很漂亮。”林胜利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看来我们的思路是对的。粉煤灰的掺入,確实降低了水化热,而精细化温控,也让冷却效果更佳。” 李强兴奋得直搓手:“那是不是意味著,咱们的方案,可以大规模应用到大坝主体浇筑了?” “还得等最终的钻芯取样检测结果。”林胜利虽然高兴,但依然保持著冷静,“毕竟,强度和密实度才是硬指標。不过,从目前的趋势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下午,项目部组织了一场简朴而热闹的中秋晚会。 就是食堂门前那块平地,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台子,上面铺著红布。 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把场地照得通亮。 晚会的主持人是项目部宣传干事,一个嗓门儿洪亮的小伙子,他手里拿著一张手写的节目单。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各位大学生同志们!” “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但我们水电人为了祖国建设,舍小家为大家,坚守岗位,奋斗在深山!” “今天,就让我们用歌声、用舞蹈、用笑声,来表达我们水电人的豪情壮志和对祖国、对亲人的深情祝福!” 主持人一番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引来一片掌声。 节目一个接著一个,充满了浓郁的时代特色和工地风情。 首先是机修班的几位师傅,他们用平时修机器的废料,敲敲打打。 居然组成了一个简易的打击乐小合奏,节奏感十足,把工地的劳动號子融入其中,听得人热血沸腾。 接著是运输班的班长,一个粗獷的汉子,他扯著嗓子,唱了一首《我为祖国献石油》。 虽然有些跑调,但那股子为国家奉献的劲儿,感染了在场所有人,不少老工人跟著小声哼唱。 宣传队的女同志们,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却依然精神抖擞,她们表演了一个集体舞蹈,动作简单,但整齐划一,充满力量,展现了劳动者的风采。 “下面,请欣赏由项目部办公室老王师傅带来的二胡独奏《赛马》!”主持人介绍道。 老王师傅是项目部有名的文艺骨干,他拉起二胡,那马蹄声、奔腾声,贏得满堂喝彩。 期间,还有工人们自编自导的快板、小品。 把工地的趣事儿、劳动模范的事跡都编排进去,引得大家阵阵掌声和哄堂大笑。 林胜利和张思明、李强坐在人群中,看著这些朴实无华的表演,感受著节日的温暖和集体生活的乐趣。 轮到大学生们表演节目时,张思明和李强合唱了一首《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虽然有些跑调,但青春洋溢,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接下来,有请我们技术组的青年才俊,林胜利同志,为大家带来一首歌曲!”主持人高声宣布。 林胜利有些意外,他可没准备节目。他看了看老孙,老孙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去。 林胜利心里一动,既然如此,何不藉此机会,唱一首能触动人心的歌呢? 他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台下的白炽灯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首在未来家喻户晓的歌曲——《春天的故事》。 这首歌,在1985年,还远未诞生,但它的旋律和歌词,却完美契合了时代的发展。 林胜利清了清嗓子,略带沙哑却又充满力量的歌声,在山谷间缓缓响起: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蹟般聚起座座金山。 春雷啊震响了,南海边,春风啊吹绿了,东方岸……” 歌声刚开始,台下还有些窃窃私语,这旋律和歌词,跟他们平时听的红歌不太一样,带著一股新潮的劲儿。 但很快,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被这朴实又深情的歌声吸引住了。 特別是那句“画了一个圈”,让不少经歷过政策变革的工人们,若有所思。 他们隱约感觉到,这歌里唱的,是他们正在经歷的,也是他们正在期盼的。 当林胜利唱到“啊,中国,中国,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时,许多人眼中都泛起了泪。 他们是国家建设的亲歷者,深知这“新步伐”来之不易。 歌声里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许多人甚至站起身,用力地鼓掌。王总工和老李主任也面带微笑,不住地点头。 张思明和李强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们知道林胜利唱的这歌,他们从未听过,但那份激盪人心的力量,却真实地扑面而来。 晚会结束后,每人分到两块月饼,虽然是那种老式的大月饼,馅料只有豆沙和五仁,油纸包著,却散发著浓郁的香味。 林胜利咬了一口月饼,甜腻的豆沙馅儿在嘴里化开,却冲不淡心头的思乡之情。 他想起前世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又想到这个时代的父母,记忆模糊,却也带著一份陌生的牵掛。 他拿起笔,给远在局机关的陈凯写了封回信,寥寥数语,只说了在工地一切安好,並没有理会陈凯信中那些“调回机关”的暗示。 他清楚,陈凯那样的,是不会懂这种骨子里透出的奋斗和踏实,更不会理解这首歌里所蕴含的时代脉动。 中秋节的月亮特別圆,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工地,也照亮了试验场上那些埋设著温度计的混凝土块。 中秋节过后,项目部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试验段的混凝土仍在紧张的养护期內,林胜利和李强每天依然要雷打不动地去记录温度数据。 白天的工地,机器轰鸣,工人们挥汗如雨。 林胜利除了监督试验,也开始更多地参与到日常的技术指导中。 他发现,虽然试验取得了初步成功,但要將这套“新方案”全面推广到整个大坝主体浇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首先是观念上的阻力,一些老技术员和工人师傅,虽然看到了试验效果,但要他们完全改变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依然需要时间和耐心。 其次是技术上的细节,比如粉煤灰的稳定供应和质量控制,以及如何在更广阔的浇筑面上实现精细化温控,都需要进一步的摸索和完善。 每天晚饭后,林胜利都会和李强一起,在宿舍里研究试验数据,討论下一步的优化方案。 张思明虽然帮不上忙,但也会凑过来听他们討论,偶尔插科打諢,让紧张的气氛轻鬆一些。 老孙则会时不时过来看看,递上一杯热水,或者问问他们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 第9章 热化反应试验 中秋节的月光渐渐隱去,项目部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林胜利和李强依然坚守在试验段,日夜不休地监测著混凝土內部的温度变化。 每一组数据都被李强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那些数字和曲线,在他们眼中不再是枯燥的符號,而是未来大坝质量的无声承诺。 龙溪水电站项目,作为国家“七五”计划期间的重点工程,其规模远超常人想像。 整个项目部,连同下属的各施工队、辅助单位,总共加起来有近三千名职工,这还不包括季节性的临时工。 为了高效推进工程,项目部被细致地划分为六个主要工区:大坝主体浇筑区、泄洪洞施工区、引水隧洞开挖与衬砌区、厂房及安装区、砂石料加工区和后勤保障区。 每个工区都有自己的施工队和技术班组,共同推动著巨型工程的进展。 而林胜利所在的技术组,是项目部的“大脑”之一。 他们是工程的“眼睛”和“尺子”。 什么图纸会审、施工测量放线、混凝土配合比设计与质量控制、地质勘探与支护方案优化。 施工技术指导与难题攻关、以及最终的质量验收与资料归档。 可以说,从一锹土的开挖到最后一立方混凝土的浇筑,都离不开技术组的参与和把关。 林胜利和李强负责的温控防裂试验,正是技术组在混凝土质量控制方面的一项重要攻坚任务。 终於,在又一个清冷的早晨,试验段的混凝土达到了养护期。项目部组织了正式的钻芯取样和实验室检测。 整个技术组,包括老刘和老钱,都来到了现场,气氛有些凝重。 当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取出混凝土芯样时,林胜利和李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芯样被送往项目部的简易实验室,经过强度和密实度检测后,结果出来了。 项目部主任李振华和总工程师王成林亲自带著检测报告,召集技术组开会。 报告上,清晰地列著各项数据: “林胜利试验段混凝土芯样检测报告: 內部最高温升:18.5c(对照组:26.3c) 温差梯度:0.8c/m(对照组:1.5c/m) 28天抗压强度:设计强度105% 密实度:无蜂窝、麻面,气孔率低於设计要求……” 王成林放下报告。 “同志们,事实证明,小林同志提出的温控防裂新方案,是完全可行且效果显著的!” “这內部最高温升,比对照组足足降低了近八度!温差梯度也大幅优化!” “这不仅解决了我们龙溪水电站面临的一大技术难题,更是为我们国家水电建设,探索出了一条新路子!” 他走到林胜利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你是好样的!” 李振华也点头讚许:“小林,这次试验的成功,对我们大坝主体浇筑意义重大。” “特別是你提出的粉煤灰掺合和精细化温控,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技术组要立刻组织力量,把这套方案细化,形成新的施工指导意见,准备在大坝主体工程中全面推广!” 老刘和老钱虽然脸色复杂,但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无话可说。 他们看著林胜利,眼神中除了些许不甘,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敬佩。 老孙则是一脸欣慰,用力地拍了拍林胜利的背。 张思明和李强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们是全程参与者,深知这成果来之不易。 林胜利被点名表扬,虽然脸上带著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成就感。 他知道,这一仗,他打贏了。 他不仅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为龙溪水电站的百年大计,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而那些曾经质疑他的声音,也在这份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彻底消散了。 他,终於在龙溪水电站这片“江湖”里,站稳了脚跟。 试验成功的好消息,很快就隨著项目部的內部通讯,传到了远在局机关的各个部门。 几天后,林胜利收到了一封来自局机关的信,信封上娟秀的字跡让他有些意外,寄信人是王朝丽。 他拆开信封,信中首先向林胜利表达了祝贺,肯定了他提出的粉煤灰掺合和精细化温控方案,认为这在局里乃至行业內都具有很高的推广价值。 她还提到,自己作为技术研发部的成员,正在研究一些新材料和新工艺,发现林胜利的方案与她的课题不谋而合,希望能有机会向他请教探討。 信的末尾,不忘叮嘱林胜利保重身体。 王朝丽的信,透著知识分子的严谨和对技术的追求,与陈凯那封信截然不同。 这不是一封简单的祝贺信,更是一个来自机关的“同行”对他的认可,以及未来可能合作的信號。 他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对未来的工作,又多了一份期待。 试验成果的喜悦瀰漫在项目部,但新的挑战也隨之而来。 李振华主任和王成林总工立即召开会议,要求技术组在林胜利方案的基础上,儘快制定出详细的《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 这项任务被视为技术组的头等大事,由老孙牵头,林胜利作为核心技术骨干,带著李强和另外两名年轻技术员共同负责编写。 技术组的办公室里,煤油灯和白炽灯彻夜通明。 他们面前堆满了厚厚的资料:有泛黄的《水工混凝土施工规范》、项目部的地质勘探报告、歷年的气象记录。 还有从省图书馆借来的几本外文翻译资料。 “小林啊,这次的手册,咱们得把试验的那些经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写进去。” 老孙戴著老镜,指著一份草稿说,“特別是那些工人师傅们容易忽略的细节,更要强调到位。” 林胜利深知这份手册的重要性。 它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文件,更是未来大坝质量的保障。 他想把现代混凝土技术的理念,比如“全生命周期质量控制”和“风险管理”,融入到这份看似简单的施工指导手册中。 手册不仅要规定“怎么做”,还要解释“为什么这么做”,让工人们和基层技术员能真正理解其原理。 他首先从配合比优化著手。 他將粉煤灰的掺入比例、骨料级配的调整方法,用最直观的表格和流程图呈现出来。 考虑到当时工地的设备精度和工人文化水平,他设计了一套简易的“目测+称量”的现场抽检方法,並配上图示,確保配合比能大致符合要求。 接著是冷却水管的布置。在一个阴冷的下午,技术组办公室里,林胜利和李强正趴在大幅的蓝色晒图纸上,上面是大坝拱形结构的设计图。 煤油灯的光线有些昏黄,但林胜利的笔尖却从未停歇。 “李强,你看,大坝的拱冠区,也就是中间最高最厚的地方,水化热最集中,冷却水管的密度必须加大。” 林胜利用铅笔在图纸上画著密集的虚线,这些虚线代表著即將埋设在混凝土中的冷却水管,“按照现代理念,这里的管间距,我们至少要比常规方案再缩小20厘米。” 李强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缩小20厘米?那管子会不会太密了,不好施工啊?“ “而且,咱们项目部现有的冷却水管,都是直径25毫米的钢管,要是密度太大,管材消耗也大,物资设备处那边会不会有意见?”他指出了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困难。 “这確实是个问题。”林胜利手指轻敲著图纸,眉头微皱。 在物资匱乏的年代,任何一点材料的增加,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想了想,拿起一张废纸,快速计算起来。 第10章 施工指导手册 “这样,我们可以在保证总冷却面积的前提下,適当调整管线的走向和分层。“ “比如,在温升最剧烈的初期,加大通水流量,后期再逐步减小。“ “还有,通水方案也要细化,不能只是简单地『通水』,要註明不同段落的温差控制目標,以及对应的流量调整。” 他开始详细绘製冷却水管网的剖面图和平面图。 每一根管线的走向,每一个阀门的设置,他都力求用当时流行的工程製图规范,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来。 这些图纸不仅仅是示意,更是指导工人现场安装的“说明书”。 他还考虑到了管线在浇筑过程中可能受到的挤压和变形,预留了必要的保护措施。 “管子埋进混凝土里,就成了死物。所以,在埋设前,必须確保每一根管子都通畅。” “手册里要加上,管子安装完毕后,必须进行通水试验和压力试验,防止堵塞和渗漏。” 林胜利强调道,“还有,通水时间,必须严格按照温控曲线来。不能早,也不能晚。” 李强听得连连点头,手中的笔也在飞快地记录著。 林胜利的思路让李强开了眼,原来技术不光是算数据,还得跟现场的钉是钉、铆是铆地对上。 “那材料问题呢?”李强问。 “如果真的要增加管材密度,物资设备处那边,咱们技术组去沟通,他们会同意吗?” 林胜利沉吟片刻:“物资的事情,我再找老孙帮忙协调一下。” “他经验丰富,跟物资处的老李头关係也不错。” “咱们先拿出方案,用数据说话,让他们看到,多投入一点材料,能换来大坝几十年的安全,这笔帐,谁都会算。” 他要推动一项新技术的应用,光有技术还不够,还得学会沟通和爭取。 最难的部分是精细化温控的实施细则。 没有电脑,没有自动化传感器,一切都得靠人工。 林胜利设计了一套“分区、分层、定时”的测温巡查制度,並要求记录员每天绘製“日温度变化曲线”和“温差梯度图”。 他还考虑到了异常情况的预警机制,比如当某点温度异常升高时,应立即採取何种补救措施,並把这些都写进了应急预案。 老刘和老钱偶尔会阴阳怪气地说:“大学生就是笔桿子好使,写报告一套一套的,真到现场,还不是得靠我们老经验。” 林胜利也不爭辩,只是默默地把手册做好,力求让它既有科学性,又有可操作性。 老孙还是那样,见天儿地过来瞅瞅,嘴上不说,行动上却没停过。他把自己碰过的钉子、趟过的河都说给林胜利,就怕这小子的好理论在工地上“水土不服”。 项目部的日常並没有因为试验成功和手册编写而停滯。 大坝基础的开挖仍在继续,爆破声、推土机的轰鸣声不绝於耳。 林胜利每天除了编写手册,还要抽时间下工地,检查基坑的稳定性,指导工人进行初期的支护工作。 挖到深处,地质情况也露出了真面目。岩层不再是铁板一块,裂隙和渗水点一个个冒了出来,明摆著是在给后续的混凝土施工出难题。 这天,林胜利和老孙带著李强,来到大坝基坑的最深处。隨著开挖深度不断增加,地质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脚下的岩壁,出现了明显的节理裂隙和破碎带。 一些裂隙中,甚至有细小的水流缓缓渗出,在岩壁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小林啊,这底下的岩层,看来比上面要复杂得多。” 老孙用手敲了敲一块潮湿的岩石,发出的声音有些沉闷。 “这渗水点也越来越多,得注意了,別到时候影响了混凝土的浇筑。” 林胜利蹲下身,仔细观察著那些裂隙。 他用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发现有些裂隙深不见底,而且相互交错,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 他心里清楚,这些不起眼的裂隙和渗水,就像人体里的毛细血管,现在看著没事,將来蓄上水,巨大的压力下,就能把整个大坝的根基给掏空了。 “孙师傅,这些裂隙和渗水点,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林胜利严肃的说道。 “特別是这些破碎带,如果处理不好,將来可能导致基岩局部失稳。咱们不能只靠经验判断,得有更系统的方法。” “那你说怎么办?”老孙看著他。 “我们可以加强地质监测。” 林胜利指了指岩壁上的几个点,“比如,在这些主要裂隙上,可以安装一些简易的裂缝计,用普通的尺子定期测量裂缝的宽度变化。” “渗水点也要做好排水引流,不能让水积压在基坑里。更重要的是,对於这些破碎带和渗水严重的裂隙,我建议进行注浆加固。” “注浆?”老孙摸了摸下巴,“咱们以前也用过注浆,但那都是大面积的,像这种小的裂隙,一个个去注,效率不高,而且耗费材料啊。” “孙师傅,小裂隙也要注。” 林胜利解释道,“这些小裂隙是水渗透的主要通道,如果不堵死,水会不断侵蚀岩体,形成更大的隱患。” “我们可以採用『低压多次』的注浆方式,用比较稀的水泥浆,在较低的压力下,反覆多次地注入这些裂隙,让水泥浆充分渗透,堵塞通道。” 他在隨身的本子上,画出了简易的注浆孔布置图和注浆流程示意图。 李强在一旁听得认真,他知道林胜利说的这些,在当时的教材里都是未必有的理念。 他立刻在本子上记下“裂缝计”、“排水引流”、“低压多次注浆”等关键词。 老孙吧嗒了两下菸嘴,原本皱著的眉头舒展开了,看著林胜利,眼里透出股光。 老孙心里盘算著,小林这法子是好,可项目部就这点家当,怎么把这“阳春白雪”变成工人们都能上手的“下里巴人”,这事儿难办。 “小林,你说的这些,道理是没错。” 老孙沉吟道。 “裂缝计我们可以用土办法做,排水引流也能想办法。” “可这注浆,咱们项目部现有的注浆设备,都是大功率高压的,用来处理大面积的破碎带还行,对付这些小裂隙,容易把岩体打裂。” “而且,水泥浆的配比、注入速度,都需要很精確的控制。” “孙师傅,我们可以改进注浆设备!” 林胜利说道“比如,在现有的注浆泵上,加装一个简易的压力调节阀,控制注入压力。” “水泥浆的配比,我们可以通过实验室反覆试验,找到最適合这些裂隙的浓度。” “关键是,要培训工人师傅,让他们掌握这种『低压慢注』的技巧。” 他在手册里预留了未来拓展这部分內容的章节。 现在可能只能做到简易的监测和初步的加固,但隨著国家经济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这些预留的內容,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而张思明,在林胜利的影响下,也渐渐收敛了抱怨。 他虽然对技术细节不甚精通,但在协调物资、与各工区沟通方面展现出了极强的能力。 他成了林胜利编写手册时,获取基层实际情况和反馈的重要“桥樑”。 他会把工人们在施工中遇到的新问题、新情况及时反馈给林胜利,让手册的编写更加贴近实际。 比如,他很快就去物资设备处打听了项目部现有注浆设备的型號和性能,以及是否有可改装的配件,为林胜利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夜晚,宿舍里除了收音机里传来的新闻或评书,更多的是李强翻阅资料的沙沙声,以及林胜利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微摩擦声。 他们知道,一份承载著龙溪水电站未来质量命脉的《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以及对地质隱患处理的初步方案,正在他们手中一点点成形。 第11章 当一回文抄公 没过两天,中秋的月饼味儿就让工地的尘土味儿给盖过去了,施工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紧张而有序的施工日常。 林胜利温控防裂试验的成功,如同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 隨后《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的编写,更是让技术组在项目部的地位日益凸显。 在李振华主任和王成林总工的指示下,林胜利和李强、老孙以及另外两名年轻技术员,全身心投入到手册的编写之中。 技术组的办公室里,煤油灯和白炽灯彻夜通明,映照著他们伏案忙碌的身影。 笔尖沙沙,草稿堆叠如山。 经过近两个月的夜以继日,这份凝结了技术组心血的厚重手册,终於完成了最终定稿。 林胜利在手册里下了大功夫,把温控试验的经验和“风险管理”这些新词儿揉在一起,写成了一套当时条件下切实可行的施工办法。 与此同时,林胜利也没有放鬆对其他隱患的关注。 他带领团队深入勘察大坝基坑,针对日益复杂的裂隙和渗水点,完善了加固处理方案。 包括简易裂缝计的安装、排水引流,以及“低压多次”注浆方式的细化。 这些超前的理念和方案,都將为大坝的百年安全奠定基础。 就在林胜利忙著编写手册和勘察地质问题的时候,这天下午。 项目部宣传科的干事小张特意来找他了。 林胜利刚从基坑回来,工装上还沾著泥点子,正拿著毛巾擦脸。 “林胜利同志,可算逮著您了!”小张一进门就笑著打招呼,声音透著股机关干部特有的斯文劲儿, “我刚才还跟人打听,他们说您一准儿又扎在基坑里了。瞧瞧这满身的泥点子,真是咱们项目部的铁人啊!” 他手里捏著一盒包装朴素的“大前门”香菸,递过来一支。 “来,抽根烟歇歇?” 林胜利摆了摆手,脸上带著疲惫却真诚的笑意。 “小张同志说笑了,我这算什么铁人,就是个泥人。快请坐,喝口水。办公室里乱,別嫌弃。什么风把您这位宣传科的大笔桿子给吹来了?” 小张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繚绕。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兴奋。 “嗨,我这算什么大笔桿子。林同志,我今天是带著我们严科长的指示来的!” “严科长说了,您中秋晚会唱的那首歌,真是太棒了!现在整个工地都传疯了!” “那叫一个鼓舞人心,大傢伙儿到现在还念叨著呢!” 林胜利心里一暖,没想到一首歌能有这么大的反响。 “是吗?大家喜欢就好。我就是看大家过节还坚守岗位,想唱首歌提提神,瞎唱的,让大家见笑了。”他谦虚地说。 “哪能是瞎唱!”小张眼睛都亮了几分,把菸灰弹了弹,语气里带著几分激动,“严科长说,那根本不是瞎唱,那是唱到大傢伙儿心坎里去了!歌词写得有力量,曲调又新鲜,听得人热血沸腾!好些老工人都说,听著那歌,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现在工地上,时不时就有人哼哼那调子呢!『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对吧?都想学全乎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 “所以啊,严科长特意让我来,想请您帮忙,能不能把那首歌的词曲整理出来?” “咱们宣传科想把它印成小册子,发到各个施工队去,组织大家学唱,提升士气!这可是给大坝主体浇筑前鼓舞士气的头等大事啊!” “这可是大好事儿啊,小林同志!”小张满脸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歌声传遍工地的景象。 林胜利心里一动,他明白这是个机会。能通过歌曲鼓舞士气,也是对项目的一种贡献,而且,那是《春天的故事》啊。 “整理词曲啊……”他沉吟了一下,眉头微蹙,“歌词是没问题,我能写出来。” “可曲子嘛……我就是凭著感觉唱的,五线谱、简谱我可一窍不通,怕是写不出来谱子。”他有些无奈地坦诚。 小张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这都不是事儿”的表情。 “哎呀,我就知道您会担心这个!严科长早就料到了!她说您別管谱子的事,您只要抽个空,对著她清唱一遍,她保准能给您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严科长以前可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听音记谱是她的拿手好戏!再复杂的曲子,听两遍就出谱!”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接著说, “另外,严科长还说……她说您不光歌唱得好,这创作的才华更是难得。 她就想啊,您要是……要是平时有空,能不能也尝试著再创作两首类似的、能反映咱们水电建设者精神的新歌?” “哪怕是歌词也行,我们再找人谱曲。”小张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生怕林胜利拒绝。 林胜利听著小张真诚的请求,感受到宣传科对文艺力量的渴望。他想了想,语气真诚而坚定。 “小张同志,感谢宣传科和严科长的抬爱。能为项目部鼓舞士气,我也很高兴。” 他语气一转,带著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对初心的坚守。“这样,那首歌的词曲,我一定儘快整理好给你们。至於创作新歌……我儘量帮忙,只要时间允许。” “不过,我的主要精力还是在技术岗位上,特別是现在大坝主体浇筑在即,温控手册和地质隱患处理的任务都很重。” “这关係到大坝的百年大计,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对我来说,把大坝建得固若金汤,让它安全运行一百年,这本身就是我能谱写的、最实在的一首歌了。” 小张愣了一下,再看向林胜利时,眼神都变了。他心里那点没约到稿的遗憾,一下子被一股敬佩给冲没了。 他站起身,连连点头,把菸头掐灭在旁边的旧罐头盒里。 “我明白了,林胜利同志,您这番话,说得我心里都热乎乎的。觉悟太高了!” “您说得对,建好大坝才是最实在的歌!我们宣传工作,就是要宣传您这种精神!那太好了!歌词和谱子,我们可就等著你了!” “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他郑重地朝林胜利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第12章 时代的旋律 宣传科小张的邀约一直縈绕在林胜利心头。 他答应了要整理《春天的故事》的歌词和旋律,甚至尝试创作新的“工地之歌”。 他利用晚上休息时间,伏在桌前,煤油灯的微光下,用笔將记忆中那些熟悉的旋律和歌词,一点点地扒拉出来。 除了《春天的故事》,他还默写了《敢问路在何方》和《少年壮志不言愁》的歌词。这些歌词,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奋斗和探索的时代精神,他相信一定能打动这个时代的人们。 然而,当他试图將脑海中的旋律转化为纸上的音符时,却犯了难。 他前世虽然听过无数歌曲,也曾哼唱,但从未受过专业的乐理训练,五线谱、简谱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他尝试著画了几笔,却怎么也无法准確表达出那跳动的音符和节奏。那些音符在他的脑海里鲜活跳跃,可一落到纸上,就变得僵硬而陌生。 “难道就这么直接把歌词交给宣传科,让他们自己去配乐?”林胜利心里嘀咕著,又觉得有些不甘。 这些歌,都是他前世耳熟能详的经典,如果因为自己不懂乐理,就让它们失去原本的韵味,那岂不是对不起那些原作者? 他觉得,既然是自己“带来”的,就该尽力让它们以最完美的状態展现出来。 思来想去,他决定亲自跑一趟宣传科,当面跟严科长解释清楚自己的困境,寻求帮助。 这天下午,林胜利趁著工地小憩,带著整理好的几首歌词,径直来到了项目部的宣传科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沙沙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墙上贴满了红色的宣传画和报纸剪报。几张老旧的办公桌堆满了文件,显得有些凌乱。 “你好,请问小张同志在吗?”林胜利问道。 坐在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是一位穿著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干部服的女性。 她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显得干练而精神。脸上的皱纹虽然有些深,但眼神却明亮而有神,带著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坚毅和文艺工作者的亲和。 她正是严桂芳,宣传科的科长。 严桂芳扶了扶老镜,打量了林胜利一眼,隨即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哟,这不是小林同志嘛!中秋晚会上的『歌唱家』! 快请坐,快请坐!小张出去送文件了,估计还得一会儿才回来。你找他有事?” 林胜利有些意外,没想到严科长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他连忙坐下,將手中的歌词递过去: “严科长,您好!我是来交上次中秋晚会那首歌的歌词的,顺便……还有几首新的,也想给您看看。” 严桂芳接过歌词,先翻看了《春天的故事》,仔细地看了起来。她一边看,一边轻声念著,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起初还轻声念著,看到后面,便不出声了,只是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都重了几分。 “小林同志,你这些歌词写得太好了,思想深刻,又充满力量! 特別是这几首新的,『敢问路在何方』、『少年壮志不言愁』,都很有意境,很有咱们这个时代奋斗的味道!” 严桂芳反覆看了几遍,摘下老镜,认真地问:“小林同志,这真是你写的?功底不浅啊!可这谱子……小张说你只知道怎么唱,却没法把它写出来?” 林胜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严科长,您说对了。我就是脑子里有旋律,也能唱出来,但要我把它变成五线谱或者简谱,我可就抓瞎了。我没学过乐理,只会唱。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这些歌词……您能不能帮我把谱子记下来?”他心里鬆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直接把歌词扔过来,而是亲自来解释。 严桂芳听了,反而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五线谱纸和一支铅笔,脸上带著一丝自信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舞台中央: “没关係!你唱给我听,我来帮你记谱!我以前在文工团,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听音记谱是基本功。你儘管唱,我试一下!” 林胜利有些惊讶於严科长的爽快和专业,但隨即也放下了心。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唱起了《春天的故事》。他唱得认真而投入,歌声迴荡在简陋的办公室里。 严桂芳则全神贯注地听著,手中的铅笔在五线谱上飞快地跳动,一行行音符和休止符,渐渐在纸上成形。 一曲唱罢,严桂芳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脸上带著完成工作的满足感。她又让林胜利唱了几遍,確认无误后,才將谱子整理好。 “这歌儿,真是越听越有味道啊!”严桂芳感慨道,“咱们接著来,把另外两首也唱一遍!” 林胜利便接著唱起了《敢问路在何方》和《少年壮志不言愁》。 他唱的时候,儘量模仿记忆中的原版唱法,让旋律和情感都能准確传达。 严桂芳听得入了神,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舞动,將那些尚未面世的旋律, 一一捕捉,化为音符。当林胜利唱到《少年壮志不言愁》中“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时,严桂芳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远, 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她只是更专注地记著谱,仿佛要將歌中的每一个音符都刻进心里。 林胜利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异样,但他没有多问。 將近傍晚,林胜利才从宣传科出来。回宿舍的路上,他遇到了刚从工地回来的老孙。 老孙看到他从宣传科的方向过来,笑呵呵地问: “哟,小林,又去宣传科给严科长当『文艺顾问』啦?严科长可是咱们项目部有名的『铁娘子』,以前是文工团的,拉弹唱跳样样精通!” “孙师傅,您知道严科长以前是文工团的?”林胜利隨口问道。 老孙点点头,嘆了口气:“可不是嘛。严科长那可是苦出身,从小就跟著部队文工团。 后来转业到咱们局里,一直干宣传工作。她啊,是个苦命人,丈夫是部队的军官,四年前,就在对白眼狼的战场上牺牲了。 那年,她男人跟著部队去边境执行任务,一去不回。留下她一个人,带著个还在上小学的儿子。 严科长硬是没倒下,把儿子拉扯大,还把工作干得这么出色,真是个英雄!” 老孙说著,语气里充满了敬佩和惋惜。林胜利听著,心里猛地一颤。 四年前,对白眼狼的战场……那不正是1979年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后的几年吗? 那个年代,边境衝突时有发生,许多年轻的生命就此牺牲。原来严桂芳科长,是烈士遗孀。 难怪她听《少年壮志不言愁》时,眼中会闪过那样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对歌词的理解,更是对逝去亲人的深沉思念和对国家奉献的共鸣。 他看向宣传科办公室的方向,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严桂芳的身影还在伏案忙碌。 他忽然觉得,那些朴素的红歌和宣传画背后,是无数像严桂芳这样,默默奉献、承受著巨大牺牲的人。 他手中的《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对他们这份奉献的最好回报。 他知道,自己又多了一份责任,要把这手册,写得更严谨,把这大坝,建得更牢固。 第13章 报送名义之爭 中秋节的喜悦在项目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紧张而有序的施工日常。 林胜利温控防裂试验的成功,以及隨后《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的编写,让技术组在项目部的地位日益凸显。 时间进入1985年深秋,正是大坝主体浇筑前的关键准备期。 林胜利、李强和老孙等技术组的成员,在夜以继日地努力下,终於完成了《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的最终定稿。 厚厚的一本,用粗麻绳綑扎著,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精密的表格和一张张手绘的工程图,凝结了技术组近两个月的心血。 “小林啊,这手册,我看是没问题了!”老孙戴著老镜,逐字逐句地审阅完最后一页,满意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你这思路,確实比我们老一辈的更活络,把那些深奥的道理,都用大白话讲清楚了。特別是你画的那些图,一目了然。 这下,工人师傅们照著做,心里就有底了。” 李强也兴奋不已,他抱著厚厚的手稿,仿佛抱著一件珍宝:“是啊,胜利哥,我觉得这手册比咱们课本上的都实用! 把那些理论知识,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步骤,以后再也不怕工人师傅们说我们是『纸上谈兵』了!” 林胜利接过手册,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成果,更是技术组集体智慧的结晶,是老孙的经验、李强的细致,以及其他年轻技术员的努力共同浇筑而成的。 他知道,这份手册,是他们送给龙溪水电站的最好礼物。 几天后,项目部召开了班子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项目部主任李振华、总工程师王成林,以及物资设备处李处长、计划科王科长、財务处张处长、各施工队负责人、宣传科严桂芳科长等二十多位部门负责人和骨干齐聚一堂。 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审议並通过《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並討论其报送局里的事宜。 会议开始前,老孙特意把林胜利叫到办公室外。“小林啊,今天开会审手册,你不用进去。这是班子会,你资歷还浅。 不过,你和李强在外面等著,万一领导们有啥技术上的疑问,我好叫你们进去解释。”老孙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语气中既是提醒,也是一种保护。 林胜利明白老孙的好意。 他点点头,和李强一起在办公室外不远处的休息区坐下,心里却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紧张。这份手册是他心血的凝聚,他渴望它能被认可,被推行。 会议室里,王成林总工亲自向大家匯报了温控防裂试验的成果和《手册》的编写情况。 他详细介绍了试验数据,强调了新方案对提升大坝质量的重大意义,並对技术组,特別是林胜利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 手册的內容得到了班子成员的一致认可,大家纷纷表示这是项目部的一项重大技术突破。 然而,当討论到这份重要成果如何报送局里,以及报送名义时,会议室里出现了微妙的爭议。 “主任,总工,我提议,这份手册应该以项目部的名义报送局里。”物资设备处的李处长率先发言。 “这是我们整个龙溪水电站项目部集体智慧的结晶,是所有部门协作配合的成果,包括我们物资设备处在材料保障上的努力,理应代表项目部的整体荣誉。” 他话音刚落,技术组的老刘便轻咳一声,他虽然在技术组,但平时和李处长关係不错,也有些自己的小算盘。 他慢悠悠地说:“李处长说得有道理,这是项目部的大事。不过,这手册毕竟是技术组牵头编写的,尤其是在温控防裂试验上,技术组投入了大量精力,付出了很多心血。我个人觉得,以技术组的名义报送,更能体现我们技术部门的专业性和攻坚能力。” 他偷偷瞟了一眼王成林总工,心里想著,这样也能把林胜利的风头稍微压一压,强调集体,避免“个人英雄主义”。 王成林总工听著,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技术组的牵头人老孙:“老孙,你们技术组怎么看?” 老孙沉吟片刻,他知道这其中有微妙的博弈。 他心里清楚林胜利的贡献最大,但也不能完全不顾及大局和资歷。他沉声说道:“主任,总工,这手册確实是技术组的同志们夜以继日编写出来的,特別是小林和李强,付出了巨大努力。 但没有项目部的大力支持,没有物资设备的保障,没有工人师傅们的配合,试验也搞不出来,手册也写不成。 所以,我个人认为,以项目部的名义报送,更能体现咱们水电人团结协作、攻坚克难的精神。 不过,为了表彰具体贡献,可以在手册的参编人员名单里,详细列出所有参与编写和试验的同志。”老孙的提议,兼顾了集体和个人,显得十分稳妥。 李振华主任点点头,觉得老孙的提议比较中肯。 然而,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宣传科严桂芳科长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主任,总工,我有个不一样的看法。这份手册,它不仅是技术成果,更是一次技术创新。 而这次创新的核心,无疑是林胜利同志提出的新思路。 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听过小林同志在中秋晚会上的歌声,他是一个有思想、有才华,敢於突破的年轻人。 我认为,在强调集体荣誉的同时,更应该大胆肯定和宣传个人贡献,这才能激发更多青年同志的创新热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王成林总工和李振华主任身上:“我建议,这份手册,应该以林胜利同志为主要执笔人, 並署名总工程师王成林、主任李振华为指导,老孙为项目负责人,以及李强、张思明等其他参与编写和试验的技术人员为参编人员的名义报送。 这既是对小林同志创新精神的肯定,也是向局里展示我们项目部在发现、培养和重用青年人才方面的成果!这更能体现我们项目部敢为人先的精神!” 严桂芳的话掷地有声,让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刘和老钱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们没想到严科长会直接提出以“个人名义”为主的报送方式,而且把林胜利抬得这么高。 物资设备处的李处长也有些惊讶,这可不是他预想的走向。 王成林总工和李振华主任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思。 严桂芳的提议,无疑更具突破性,也更能突出龙溪水电站在技术创新和人才培养方面的亮点。但同时,也可能引发一些关於资歷、平衡的议论。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李振华主任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默:“严科长说得有道理。 我们既要肯定集体的力量,也要肯定个人的创新。这样吧,手册的报送名义,就按照严科长的提议来办。 署名方式为:林胜利(主要执笔人),王成林(总工程师),李振华(主任),老孙(项目负责人),李强、张思明等其他参与者列为参编人员。 这样既能突出创新,又能兼顾集体。散会!” 这个决定,让在座的领导们各怀心思。 而此时,林胜利和李强仍在办公室外焦急地等待著。直到老孙从会议室出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 “小林,李强!成了!”老孙大步走过来,声音有些颤抖, “手册通过了!而且……署名方式也定下来了!你小子,这回可真是给咱们技术组,给咱们项目部爭光了!” 老孙把最终的署名方式告诉了林胜利,林胜利听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他没想到,项目部会如此肯定他的贡献,更没想到严桂芳科长会为他仗义执言。 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更是对他背后所有付出努力的肯定。 他,林胜利,终於在这片“江湖”里,得到了真正的认可。 第14章 王朝丽来了 报送名义之爭尘埃落定,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老孙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走了出来。 他一把搂住焦急等待的林胜利和李强,声音有些颤抖:“小林,李强!成了!手册通过了! 而且……署名方式也定下来了!你小子,这回可真是给咱们技术组,给咱们项目部爭光了!” 当老孙把最终的署名方式——林胜利作为主要执笔人,总工主任指导,老孙为项目负责人, 李强、张思明等为参编人员——告诉林胜利时,林胜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他没想到严桂芳科长会如此仗义执言,更没想到项目部领导会如此肯定他的个人贡献。 这份沉甸甸的荣誉,让他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李强则激动得涨红了脸,不住地拍著林胜利的肩膀:“胜利哥,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是『纸上谈兵』!” 消息很快在项目部传开。 大部分工友和年轻技术员都为林胜利感到高兴,觉得这是实至名归。老刘和老钱虽然脸色复杂,但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只能收敛了那些阴阳怪气。 他们偶尔会凑过来,带著几分不情愿地向林胜利请教手册里的细节,林胜利也一如既往地耐心解答,不计前嫌。 第二天一早,王成林召见了林胜利。 办公室里,王成林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小林啊,这次温控防裂的成功,以及《手册》的编写,你居功至伟! 项目部决定,由你全面负责《手册》的推广实施,並指导大坝主体浇筑的温控工作。这担子可不轻,但我们相信你!” 林胜利郑重地点头:“请王工放心,我一定不负重託,把大坝的质量抓实抓牢!” 新的任务,意味著更大的挑战和更重的工作量。 林胜利的工作重心全面转向大坝主体浇筑的现场指导和质量控制。 他带著李强和张思明,每天泡在工地上。 他首先著手组织了一系列针对工人师傅的培训,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 结合手册中的图示,反覆讲解混凝土振捣的要领、冷却水管的铺设规范,以及测温巡查的制度。 “振捣棒就像筷子,要把米饭里的气泡都赶出去,饭才煮得瓷实!” 林胜利指著图示,形象地比喻道。他虽然知道更先进的振捣技术,但眼下只能用这种最朴实的类比,让文化水平不高的工友们也能理解其中的关键。 他自己也经常挽起袖子,拿起振捣棒亲自示范,汗水浸湿了工装,手上磨出的老茧又厚了几分。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技术员,而是和工友们一起摸爬滚打的“泥人”。 李强负责记录培训反馈,並根据林胜利的要求,进一步细化操作流程,確保手册的每一个字都能真正落实到一线。 张思明虽然在技术细节上帮不上太多忙,但他凭藉自己活络的性格和不错的沟通能力,成了林胜利与各工区、物资处之间的“桥樑”,及时协调物资、传达指令,確保各项工作顺畅进行。 他会一边抱怨著“这天气,真是比搅拌站还热”,一边又跑得飞快。 在忙碌中,林胜利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他知道,自己正用所学,一点点改变著这个时代的工程面貌。 虽然每天风吹日晒,一身泥土灰尘,但他看著大坝一点点拔地而起,心里就有一种踏实而自豪的满足。 就在这天下午,林胜利刚从基坑回来,工装上还带著湿泥,正蹲在水龙头旁冲洗胶鞋,办公室的老陈师傅便匆匆跑来,脸上带著一丝喜气: “小林啊,赶紧的!局里来人了!技术研发部的王朝丽同志,来咱们项目部进行技术交流和考察,李振华和王成林都让你们技术组好好配合!” 林胜利猛地站起身,手上的水珠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王朝丽?他心中一动,那个在培训时目光总是带著思索的女生,那个给他寄过祝贺信的同志,终於来了。 他顾不上擦乾手,只是下意识地拍了拍工装上的泥点子。一旁的李强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推了推眼镜, 脸涨得通红:“王朝丽同志来啦?!”张思明则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哟,是女同志啊!还是局机关的『技术』!胜利,你小子赶紧去换身乾净衣裳,別弄得跟个泥猴似的!” 林胜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去去去,哪有那么多讲究!她来是搞技术的,又不是相亲!”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闪过一丝涟漪,他还是下意识地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和灰尘。 不一会儿,在李振华和王成林的陪同下,王朝丽的身影出现在项目部大院里。 她穿著一身裁剪得体的蓝色列寧装,头髮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显得干练而精神。 虽然长途跋涉,但她脸上依然带著一丝知性的沉静,目光流转间,带著一种与工地粗獷氛围格格不入的清雅,就像一朵在泥土中绽放的兰,清雅而坚定。 她手里还拿著一个硬皮笔记本,上面夹著几页外文资料,显然是她一直关注的前沿技术。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胜利身上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好奇。 “小林啊,这位就是局机关技术研发部的王朝丽同志,这次来,主要是学习咱们龙溪水电站温控防裂的先进经验,特別是你主导的这套方案。”王成林笑著介绍道。 林胜利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他的手掌因为长期的工地劳作而粗糙,指甲缝里甚至还有些洗不掉的泥垢。“王朝丽同志,欢迎来到龙溪水电站项目部。” 王朝丽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她的手掌纤细,指尖带著一丝墨香,与林胜利粗糙的双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微笑著说:“林胜利同志,久仰大名。你的温控方案,在局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特別是粉煤灰掺合和精细化温控, 对我们技术研发部正在进行的一些新材料研究,很有启发。这次来,就是想向你当面请教。” 她的语气真诚而专业,眼神中透著一股对科学的极致追求,仿佛能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质。 “王朝丽同志过奖了,能为国家建设贡献一份力,是我的荣幸。”林胜利微笑著回应,心中却不免警惕起来,这位女同志的洞察力,似乎远超常人。 他知道,自己的“超前”理念,在她这样敏锐的同行面前,需要更巧妙地解释。 一旁的李强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推了推眼镜,抢著开口道:“王朝丽同志,您好! 我是技术组的李强,林胜利同志的助手! 您的信我们收到了,您对温控方案的理解,真是……真是深刻!您提到的新材料研究,我们也很感兴趣!” 张思明则凑了过来,打量著王朝丽,脸上带著一丝好奇:“哎哟,王朝丽同志,您从局机关来,这一路可辛苦了吧? 咱们这山高路远的,条件可比不上锦都城里。您看,要不要先去食堂歇歇脚,喝口热水?”他边说边不自觉地拍了拍自己工装上的灰尘,试图显得精神些,但那股子泥土味儿还是怎么也盖不住。 王朝丽看著这群年轻的技术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对李强点点头:“李强同志你好,你们的温控方案確实做得非常出色。我这次来,就是希望能跟你们深入交流,把这些宝贵的经验带回局里。” 她又看向张思明,温和地说道:“谢谢张思明同志的关心,我不累,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咱们还是先去技术组办公室吧,我有很多问题想向林胜利同志请教。” 李振华和王成林见状,都满意地笑了。 他们知道,这次的技术交流,一定会非常富有成效。 傍晚,喧囂了一天的工地渐渐归於平静。 食堂里,王朝丽和林胜利、李强、张思明、老孙他们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旁。大锅菜是熟悉的白菜燉粉条,配著粗糙的馒头,但今天的气氛却有些不同。 “王朝丽同志,这工地上的饭菜,您吃得还习惯吗?” 林胜利夹起一块粉条,语气带著一丝歉意。 他平时吃得狼吞虎咽,可今天却不自觉放慢了速度,想看看她的反应。 王朝丽拿起馒头,细嚼慢咽,脸上没有丝毫嫌弃。“挺好的,有股子特殊的香气,比机关食堂的精致,但咱们这里更实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几人,又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不过,我听小张说,你们中秋节的时候,还在工地上搞了晚会,林胜利同志还唱歌了?是《春天的故事》?” 她的眼神里闪烁著一丝好奇,仿佛在探究林胜利技术之外的另一面。 林胜利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嗨,那都是大傢伙儿图个乐呵,瞎唱的。让王朝丽同志见笑了。” “瞎唱?”王朝丽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可不觉得是瞎唱。那首歌,在局里都传开了,很多同事都说,听了之后心里敞亮,干劲儿都足了不少。” 她看向林胜利,目光中带著一丝深意,“林胜利同志,您不仅在技术上高瞻远瞩,在文艺方面也颇有建树啊。” 李强在一旁插嘴:“可不是嘛,王朝丽同志,胜利哥唱歌可好听了!我们都说他是咱们项目部的『歌神』!” 张思明则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就是!要不是胜利,咱们中秋晚会可没那么热闹!”他偷偷瞟了一眼王朝丽,又看看林胜利,脸上写满了“我懂”的表情。 林胜利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他知道,王朝丽在机关,能听到这些消息,说明他的影响力確实在扩大。但他更清楚,这份影响力带来的,除了荣誉,还有更多潜在的关注与风险。 晚饭后,老孙提议带王朝丽在项目部大院里转转,看看工人们下班后的生活。夜色已深,大院里拉著几盏昏黄的灯泡,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閒地踱步。 不远处的宿舍楼里,传来收音机里评书的段子,偶尔夹杂著几声工友们的鬨笑。几个工人围坐在一起,就著微弱的灯光下象棋,棋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入耳。 “这里的生活,和锦都市里,真是天壤之別啊。” 王朝丽看著眼前的一切,轻声感嘆道。她没有抱怨,只是眼中带著一种观察者的思索。 “是啊,咱们这山沟沟里,就是这样。”林胜利接过话,语气中带著一丝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与感情, “条件是苦,但大傢伙儿都挺乐观的。白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晚上听听收音机,下下棋,日子也就过去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几间简陋的工棚,“那边是工人的集体宿舍,夏天热得睡不著,冬天冷得直哆嗦。但大家为了大坝能早点建成,谁也没掉过链子。” 王朝丽的目光隨著林胜利手指的方向望去,她的硬皮笔记本依然紧握在手中,仿佛隨时准备记录。 她没有再问技术问题,只是默默地听著林胜利的讲述,眼中流露出对这片土地和这些建设者的深思。 林胜利知道,她不是一个只看图纸和数据的技术员,她也在观察著这片工地最真实、最有人情味的一面。 第15章 深入交流 王朝丽的到来,给龙溪水电站项目部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她便跟著林胜利一行人深入工地。 她穿著那身蓝色列寧装,虽然比工装乾净整洁,但在泥泞的山路上走起来,也丝毫没有扭捏。 她没有急著听匯报,而是先走到大坝主体浇筑平台,仔细观察工人师傅们如何铺设冷却水管,如何振捣混凝土。 她的目光比任何人都专注,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灰濛濛的空气,直达核心。 “林胜利,你提到在混凝土温升最剧烈的初期,加大通水流量,后期逐步减小。 那么,这种流量的调整,是基於怎样的数学模型进行预判的?或者说,你们的动態调整,是如何確保其精確性和稳定性的?” 王朝丽在一个测温点旁停下,认真地问道,手里还拿著那个硬皮笔记本,隨时准备记录。 她的问题专业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直插技术的核心。 林胜利心里一凛,知道这是触及到他“金手指”的核心了。 他不能直接说“这是未来几十年后的经验总结”,只能儘量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可理解的原理来解释: “王朝丽,这主要是基於对混凝土水化热释放规律的长期观察和数据积累。 我们通过前期试验,掌握了不同配合比混凝土在不同环境温度下的温升曲线。 然后,再结合大坝的结构形式和散热条件,进行经验性的数学擬合。 虽然没有大型计算机进行精確模擬,但通过大量的人工测温数据,我们可以实时修正和调整。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笨办法』,实现『精细化』。” 王朝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看出了林胜利言语中蕴含的深层思考,这超越了简单的经验总结。 她没有追问更深层次的数学模型,而是转而关注起现场的测温记录。她那握著笔的纤细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似乎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李强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录著林胜利的解释。他发现,王朝丽提出的问题,往往能触及到他自己平时思考的盲点,让他受益匪浅。 张思明则凑到老孙身边,小声嘀咕:“孙师傅,这王朝丽同志可真厉害啊,问的问题都跟咱们书本上一样!” 老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是局机关技术研发部的,肚子里墨水多著呢。小林能把她都唬住,那才是真本事!” 午饭时,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王朝丽和林胜利、李强、张思明、老孙他们坐在了一桌。 食堂的伙食依然简单,大锅菜是白菜燉粉条,配著馒头。王朝丽看著眼前粗糙的饭菜,没有丝毫嫌弃,反而拿起馒头,细嚼慢咽。 “王朝丽,您在局机关搞技术研发,是不是每天都能接触到最新、最先进的资料啊?”张思明好奇地问道。 王朝丽笑了笑:“最新的资料是有的,但很多都是国外的翻译件,而且理论性更强。 像你们在基层一线,能把这些理论知识,结合实际,摸索出这么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她看向林胜利,眼神中带著一丝讚赏:“林胜利,我发现你对很多问题的理解,似乎比书本上的更透彻,也更……超前。” 林胜利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谦虚地笑了笑:“哪里,都是理论结合实践,再加上老孙他们多年的经验指导。” 他不动声色地將功劳分摊出去,避免过於突出自己。 下午,王朝丽又跟著林胜利去了砂石料加工区。当她看到堆放略显隨意的砂石料,以及工人们用简易工具进行筛选时, 她提出了一个问题:“林胜利,如果能对骨料进行更精细的级配控制,甚至进行预冷,是不是能进一步优化混凝土的性能,同时降低水化热?” 林胜利心里暗赞,王朝丽確实专业,这正是他之前想做但受限於条件未能全面推行的事情。 他详细解释了骨料级配和预冷的重要性,以及目前项目部面临的实际困难:“理论上確实如此,如果能实现精確的级配,混凝土的强度和密实度会更好。预冷骨料也能有效降低入模温度。 但咱们现在设备有限,只能通过人工筛选和夜间堆放等『土办法』儘量优化。”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作业的工人,脸上带著一丝无奈,“你看,咱们现在连个像样的筛分设备都没有,全靠人工和简单的振动筛。” 王朝丽听著,眉头微蹙,她走到一堆砂石料前,蹲下身,用纤细的手指捻起一些砂石, 仔细观察颗粒大小,又拿出隨身携带的小尺子比划了一下。她的动作细致而专业,丝毫没有因为砂石的粗糙而有所顾忌。 夜幕降临,送走王朝丽后,李强和张思明都显得有些兴奋。 “胜利,这王朝丽可真厉害啊!问的问题都那么专业,还一点架子都没有!”李强感嘆道。 张思明则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嘿嘿,胜利,我看她对你可不一般啊!眼神都盯著你转!这可是局机关的『技术』啊,你小子艷福不浅!” 林胜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別瞎说!人家是来搞技术交流的,哪有你说的那些!”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也闪过一丝涟漪。王朝丽的到来,无疑给这单调艰苦的工地生活,带来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她不仅是技术上的同行,更是灵魂深处的理解者。而她那句“比书本更透彻,也更……超前”, 让林胜利意识到,自己的“秘密”虽然没有暴露,但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这片粗獷的工地上, 除了机器的轰鸣和泥土的芬芳,似乎也开始酝酿著一些更为复杂的人情与故事。 第16章 別样风景与暗流 王朝丽在龙溪水电站的考察和交流,並没有像通常的走过场那样,她决定多停留几天。 用她的话说,这里的实践经验和第一手资料,是任何书本和报告都无法替代的。 项目部为她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宿舍,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让她有一个安静的思考空间。 她的到来,无疑给这片粗獷的工地带来了几分別样的风景,也成了工人们茶余饭后悄悄议论的话题。 白天,王朝丽依旧是林胜利的“影子”。 她跟著他穿梭於大坝浇筑区、砂石料加工场,甚至不顾脚下的泥泞,深入基坑的每一处裂隙。 她提出的问题越来越细致,不仅限於混凝土温控,还延伸到了骨料的级配优化、地质勘探数据的解读,乃至施工安全管理流程的每一个环节。 “林胜利,这种简易的裂缝计,虽然能监测到表层裂缝的变化,但对於深层岩体的微小位移,是不是还需要更灵敏的设备?” 王朝丽蹲在一处岩壁前,用手电筒的光束仔细观察著林胜利他们安装的土製裂缝计,那双眼睛如同x光般锐利。 林胜利在她旁边,指了指岩壁深处:“理论上是需要的。但咱们现在没有那种精密的电子测斜仪,只能通过这种办法,配合人工密集的巡查和经验判断。 我们也在尝试,看能不能用一些更简单的物理原理,製作出能监测深层位移的装置,哪怕精度差点,也能提供预警。”他解释得坦诚,也带著一丝无奈。 王朝丽没有评价,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似乎在思考如何將这些“土办法”与她脑海中的先进理念联繫起来。 她甚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指南针和一把地质锤,轻轻敲击著岩壁,仔细辨认岩石的纹理和节理,动作专业得让周围的工友都有些侧目。 除了技术上的深入交流,王朝丽的到来也让项目部的女同志们多了几分关注。 宣传科里,小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干事,活泼爱笑,对王朝丽这种从机关来的“技术”充满了好奇。 她悄悄拉著同办公室的另一个女同事小王:“哎,你看王朝丽同志,那身列寧装,裁剪得可真好,跟咱们平时穿的都不一样!” “可不是嘛,人家是局机关的大学生,气质就是不一样。”小王羡慕地说道,“听说她还是搞技术研发的,可厉害了,跟咱们林胜利一个样!” 技术组也有女同志,比如负责资料整理和绘图的小赵。小赵平时话不多,戴著一副圆框眼镜,总是埋头在图纸和文件堆里。 王朝丽去技术组办公室查阅资料时,小赵总是恭恭敬敬地递上文件,但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偶尔会听到王朝丽和林胜利討论一些她从未接触过的新概念,心里既惊讶又有些自卑。她甚至悄悄多泡了一壶茶,只为让王朝丽和林胜利在討论时能喝上热的。 这天下午,林胜利带著王朝丽去检查正在浇筑的某个大坝仓號。突然,负责振捣的工人老张急匆匆跑过来,脸上带著汗珠:“小林,不好了!三號仓的振捣棒突然卡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林胜利脸色一变,振捣棒卡在混凝土里,意味著那个区域可能没有振捣密实,留下空洞就是质量隱患。 他立刻跑过去,王朝丽也紧隨其后。只见一根振捣棒深深陷在刚浇筑的混凝土中,工人师傅们正使劲儿拔,却纹丝不动。 “別硬拔!”林胜利喊道,他上前仔细查看,发现振捣棒头部可能被某个大骨料卡住了。 他当机立断:“李强,去拿把长柄铁锹过来!张思明,你去通知搅拌站,三號仓暂停浇筑!” 他看向王朝丽,简要解释道:“可能是振捣棒插入角度不对,或者遇到大骨料卡住了。 现在不能强行拔,容易造成混凝土局部鬆动。得想办法在旁边辅助振捣,同时用工具慢慢鬆动。” 王朝丽点点头,没有多言,但她的目光却紧盯著振捣棒周围的混凝土,似乎在分析卡住的原因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她甚至弯下腰,用手轻轻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温度,动作细致得不像第一次来工地。 在林胜利的指挥下,李强拿来铁锹,他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在振捣棒周围的混凝土中辅助振捣,同时让老张尝试轻轻转动。 几分钟后,振捣棒终於被缓缓拔了出来。林胜利立刻让工人对该区域进行补振,並再次检查振捣效果。 “处理得很及时。”王朝丽走到林胜利身边,轻声说道,“如果处理不当,这个点將来可能会成为渗水隱患。”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肯定,也带著一丝深思。 林胜利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是啊,大坝建设,任何一个环节都马虎不得。” 下班后,项目部的生活区更显热闹。这天晚上,食堂门口的空地上,项目部架起了幕布,准备放映一部新电影《庐山恋》。 工人们早早搬著小板凳,占好了位置,黑压压一片。 林胜利他们也带著王朝丽去了。王朝丽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感受著山间清冷的晚风,脸上流露出一丝新奇。 电影开场前,张思明又凑到林胜利耳边,挤眉弄眼地低语:“胜利,你看,小李和小赵她们,眼神可老往咱们这边瞟呢。特別是小赵,平时话都不说一句,今天都出来看电影了!” 林胜利没好气地推开他:“少胡说八道!人家看电影是看电影,跟咱们有什么关係!”但他心里也清楚,王朝丽的出现,確实让项目部內部的人际关係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电影开始,银幕上,周蕴之和耿樺在庐山的美景中展开爱情故事,引得年轻的女同志们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和羡慕的笑声。 王朝丽看得也很认真,但她的眼神中,除了对电影情节的投入,似乎还带著一层更深远的思考。 电影放到一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也变得更凉了。 林胜利注意到王朝丽穿得有些单薄,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工装外套脱下来给她。 但他手刚动了动,又停住了。他一个泥里来土里去的糙汉子,身上还带著汗味和灰尘,把衣服给她,会不会显得不妥?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王朝丽似乎感受到了凉意,她轻轻地搓了搓手臂。 林胜利最终还是没忍住,他脱下外套,递了过去,语气有些笨拙:“王朝丽同志,晚上山里冷,你……你披上吧。”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不带其他意味。 王朝丽愣了一下,隨即接过了外套。那件洗得发白、带著泥土和汗水气息的工装,在她纤细的指尖显得有些粗糙。 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披在肩上,一股暖意袭来。 她转头看向林胜利,借著银幕的光,林胜利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更深层次的探究。 “谢谢你,林胜利。”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电影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林胜利和王朝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山间的夜风带著丝丝凉意。 “林胜利,你今天处理振捣棒卡住的问题很果断。” 王朝丽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那种情况下,如果强行操作,可能会影响整个仓號的质量。” “都是经验之谈,工地上的小状况总是层出不穷。”林胜利谦虚地说,心里却对她的细致观察感到惊讶。 “不,这不仅仅是经验。”王朝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对问题根源的判断,以及后续的补救措施,都非常清晰。 我发现,你在处理这些实际问题时,总能找到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而且能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给工人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你之前提到的『全生命周期质量控制』和『风险管理』,虽然听起来很抽象,但在你今天的处理中,我看到了它的具体体现。” 林胜利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王朝丽的敏锐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不仅仅是在学习,更是在剖析。他竭力保持镇定,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王朝丽同志,您真是太抬举我了。 我们这些搞基层的,哪有什么高深的理论,无非就是把活儿干细致点,把隱患想周全点,儘量少出岔子。” 王朝丽没有反驳他的谦辞,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装。 她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轻声说:“也许吧。不过,我总觉得,你身上藏著一些,比『细致』和『周全』,更『超前』的东西。” 林胜利的心臟猛烈跳动了几下,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在她面前,已经变得岌岌可危。 他抬头看向夜空,星光璀璨,远处大坝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不绝於耳,仿佛在预示著,他所面临的,將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挑战,更是对自身身份和未来的考验。 第17章 陈凯也跑来了 王朝丽在龙溪水电站的深入交流仍在继续,她沉浸在第一线的实践和数据中,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求知慾。 林胜利也习惯了身边多了一个身影,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那些“超前”的理念,也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地措辞。 这天上午,正当林胜利带著王朝丽在试验室分析混凝土试块时,办公室的老陈师傅又匆匆跑了进来, 脸上带著比往日更浓的喜气,也带著几分紧张:“小林,王朝丽同志,快,快去大院!局里又来人了!是行政管理部的王副部长亲自带队,来慰问咱们项目部!” 林胜利和王朝丽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行政管理部的副部长亲自带队?这可不是小事。 林胜利心里明白,这趟慰问,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多半是衝著《温控施工指导手册》和温控防裂的成功来的。 果然,当他们赶到项目部大院时,一辆崭新的绿色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车门旁,一位头髮白、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与李振华和王成林亲切握手。 他正是局行政管理部的王副部长。在他身后,陈凯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与周围工友们洗得发白的工装和沾满泥土的胶鞋格格不入。 他神情恭敬地站在王副部长身后,手里拿著一个公文包,儼然一副隨行秘书的模样。 几名搬运物资的干事,正从吉普车上卸下几箱白和几桶食用油。这在物资匱乏的年代,无疑是珍贵的慰问品。 “李主任,王总工,你们辛苦了!局里领导一直心系基层,特意派我过来,代表局机关,向咱们龙溪水电站的全体同志表示亲切慰问!” 王副部长的声音洪亮而威严,目光不时扫过周围围观的工友,带著上位者的气势。 李振华和王成林客气地与王副部长寒暄著,並简要匯报了项目近期的进展。这时,王副部长的目光落在了走过来的林胜利和王朝丽身上。 “哦?这两位就是我们局里的青年才俊吧?”王副部长微笑著看向他们。 李振华立刻介绍道:“王部长,这位就是我们技术组的林胜利同志,他主导的温控防裂方案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也是《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的主要执笔人。这位是局机关技术研发部的王朝丽同志,特意来我们项目部交流学习。” 王副部长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与林胜利和王朝丽分別握了握:“好啊,年轻有为!林胜利同志的成果,局里都听说了,非常振奋人心!王朝丽同志也辛苦了,多向基层学习是好事!”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胜利礼貌地回应著,心中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站在王副部长身后的陈凯,此时也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显得比王副部长本人还要热情几分。 他先是恭敬地对王副部长说:“王部长,这位就是我的大学同学林胜利,他可真是我们华江水利学院的骄傲啊!” 然后又转向林胜利,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兄弟情深”的味道,但眼神却迅速扫过林胜利沾著灰尘的工装和粗糙的双手,以及他身旁气质清雅的王朝丽。 “哟!胜利!可算见到你了!我还在想,你小子肯定又扎在哪个泥坑里呢!”陈凯热情地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仿佛他才是这次慰问的主角。 林胜利礼貌地笑了笑:“陈凯同志,你来了。”他的语气平淡,没有陈凯那么多的“热情”。 陈凯却不以为意,他很快又转向王朝丽,脸上堆满了笑容:“王朝丽同志!您也来龙溪了? 真是稀客!您在局机关搞技术研发,那是高屋建瓴,没想到也能屈尊来到咱们这艰苦的基层,真是令人佩服啊!”他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往王朝丽那边靠了靠,试图展现出一种亲近感。 王朝丽微微皱了下眉,她不喜欢这种浮夸的客套。 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陈凯同志,我是来学习林胜利同志的温控方案的。基层实践出真知,这里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她的语气疏离而专业,直接將陈凯的客套挡了回去。 陈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又转向林胜利,语重心长地说道:“胜利啊,你可得好好带带王朝丽同志,让她多了解了解咱们基层的情况。不过话说回来,这工地条件確实艰苦,你平时可得注意身体。 我在机关虽然忙,但也时常惦记著你,想著什么时候能把你调回机关,毕竟你也是华江水利学院的尖子生,总不能一辈子埋在这山沟沟里吧?” 他这话明著是关心,暗里却是在王副部长面前,试图彰显自己的“人脉”和对林胜利的“提携”,同时暗示林胜利被“埋没”在基层。 林胜利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陈凯的言外之意,也明白他来此的目的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李强和张思明在一旁听著,张思明忍不住撇了撇嘴, 小声对李强说:“看那小子,跟个孔雀似的,就差把『我是机关的』写在脸上了!”李强也皱了皱眉,显然对陈凯这种作风不以为然。 陈凯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他很快又被王副部长叫过去,开始匯报他此行的“慰问”计划。林胜利则走到一旁,和王朝丽低声交流。 “陈凯同志,他似乎对你的技术工作很感兴趣。”林胜利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 王朝丽看著陈凯与王副部长谈笑风生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感兴趣的,恐怕不是技术本身。”她轻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他更感兴趣的,是技术成果背后可能带来的名誉和地位。” 她转头看向林胜利,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不过,他的到来,也许不是坏事。至少,能让局里更直观地看到,基层的工作环境和技术创新,有多么不容易。” 林胜利点点头,他知道王朝丽看得很透彻。 陈凯的到来,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搅动了项目部本就微妙的人际关係,也让林胜利和王朝丽的关係,在无形中,又多了一层共同面对外界的默契。 第18章 无形之墙 王朝丽在龙溪水电站的深入交流仍在继续,她沉浸在第一线的实践和数据中,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求知慾。 林胜利也习惯了身边多了一个身影,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那些“超前”的理念,也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地措辞。 这天上午,王建国副部长一行人来到了大坝主体浇筑的施工现场。 林胜利指著正在作业的工人,详细讲解著手册中关於冷却水管铺设、混凝土振捣、测温巡查等各项规范。 他用最朴实的语言,结合实际操作,將那些看似枯燥的技术要点讲得深入浅出。 “王部长,您看,我们的冷却水管现在都严格按照手册规定,分层、分段进行铺设,確保每一寸混凝土都能得到有效冷却。” 林胜利指著图纸和现场,汗水顺著脸颊流淌,他的工装上沾满了灰尘,却显得格外精神。 王建国认真听著,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许。 他拿起林胜利递过来的测温记录本,仔细翻阅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温度曲线,对林胜利团队的严谨工作態度表示肯定。 陈凯在一旁,见缝插针地说道:“王部长,林胜利同志的这个温控方案確实很有创新性,在局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不过,我也听一些老同志反映,说这套方案对工人操作要求太高,增加了不少工作量,基层推行起来可能有些阻力。” 他这话看似中肯,实则暗含著对林胜利方案“不接地气”的质疑。 林胜利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急著反驳。他知道陈凯是在王建国面前刷存在感。 王朝丽却在此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陈凯同志,任何一项新的技术,在推广初期都会遇到挑战。 但我们不能因为增加了工作量,就放弃对工程质量的更高追求。林胜利同志的这套方案,正是为了大坝的百年大计,为了避免未来的隱患。 而且,我这几天在项目部也看到了,林胜利同志和他的团队,正在通过系统的培训和现场指导,帮助工人师傅们理解和掌握这些新规范。 这种从上到下的执行力,恰恰证明了方案的可行性。” 王朝丽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直接將陈凯的质疑堵了回去。陈凯的脸色微微一僵,不甘地看了王朝丽一眼,但碍於王建国在场,也不敢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个混凝土浇筑仓號旁,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小林!不好了!四號仓的混凝土,水灰比好像不对,太稀了!” 林胜利脸色一变,水灰比过大,会导致混凝土强度下降,甚至出现离析! 他顾不得其他,立刻冲了过去,王朝丽也紧隨其后。李振华和王成林也快步跟上,陈凯则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抵达现场,只见工人师傅们围著一个混凝土搅拌车,脸上满是焦急。刚卸下的混凝土浆体明显偏稀,流动性过大。 “怎么回事?!”林胜利沉声问道。 “报告小林,搅拌站那边说配比没问题,可这车就是不对劲!”负责仓號的老班长急道。 林胜利立刻走到混凝土旁,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又仔细观察其流动状態。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的原因和处理方法。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问题混凝土入模,並儘快调整。 “立刻通知搅拌站,暂停四號仓的混凝土供应!这车混凝土不能用,原地废弃!” 林胜利当机立断,语气坚定,“李强,你带人去搅拌站核查配料员的操作,重点检查水计量设备!” “王朝丽,你帮我检查一下这个仓號的模板支护情况,看是否有渗漏现象,以及对已浇筑部分的影响!”林胜利转头对王朝丽说道,他信任她的专业判断。 王朝丽立刻领命,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林胜利递给她的手电筒,便仔细检查起模板缝隙和混凝土表面。 她那纤细的身影在粗糙的工地上穿梭,动作专业而干练。 “王部长,这种情况,如果不能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啊。”王成林在一旁对王建国解释道,眼中带著一丝后怕。 王建国看著林胜利有条不紊的指挥,以及王朝丽毫不迟疑的配合,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陈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经过林胜利的快速处置,问题混凝土被及时废弃,搅拌站也很快查明是水计量设备出现短暂故障,並进行了修復。 危机解除,四號仓的浇筑得以重新启动。 考察结束后,王建国单独召见了林胜利。办公室里,王建国看著这个年轻的工程师, 脸上带著更为深沉的笑容:“小林啊,这次突发状况,你处理得非常果断、专业!王朝丽同志也配合得很好,你们俩是好搭档!”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局里对你非常看重。这次的工程师待遇,只是个开始。我这次来,除了慰问和表彰,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想听听你对局里未来技术研发方向的看法。局里有意组建一个更核心的技术攻关小组,专门针对一些国家级项目中的技术难题。 你这样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的年轻人,正是我们急需的骨干!”他的话语中,暗示著一个更大的舞台和更重要的责任。 林胜利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是王建国在拋出橄欖枝。 他恭敬地回答道:“王部长,我个人认为,未来的水电建设,除了要注重结构强度,更要关注材料的耐久性、施工的智能化和全生命周期的风险管理。 比如新材料的应用、自动化监测系统的研发,以及对极端环境的適应性设计,都是值得深入研究的方向。” 他巧妙地將前世的理念融入其中,又不显得过於突兀。 王建国听著,眼中精光闪烁,满意地点头:“好,好!你的想法很有深度,和局里的一些规划不谋而合。 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局里会认真考虑的。” 走出王建国的办公室,林胜利感到了一丝沉重。荣誉和机会接踵而至,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局面和对自身秘密更严峻的考验。 傍晚,王建国一行准备离开。在送別的队伍中,陈凯特意走到林胜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胜利啊,这次王部长对你可是青眼有加!以后有什么想法,多往机关靠拢。 我在行政部,多少也能帮你搭搭桥。別光顾著埋头苦干,也得抬头看看路不是?” 他眼中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既有几分真心拉拢,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试探。 林胜利只是笑了笑:“谢谢陈凯同志关心,我还是更喜欢在工地,看著大坝一点点建起来。” 陈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便上了吉普车。 隨著吉普车捲起一阵尘土远去,项目部大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王朝丽走到林胜利身边,轻声说:“陈凯同志,他好像很关心你的前途。” “他关心的是他自己的前途。”林胜利摇了摇头,然后看向王朝丽,眼中带著一丝疑惑,“倒是你,王朝丽同志,似乎对他有些……不以为然?” 王朝丽的目光深邃,她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技术创新,需要的是实干和钻研,而不是浮夸和功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王部长对你的肯定,也说明局里对基层技术创新的重视。他让你准备报告,看来是真看重你。” 林胜利点点头,他知道王朝丽看得很透彻。 陈凯的到来,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搅动了项目部本就微妙的人际关係,也让林胜利和王朝丽的关係,在无形中,又多了一层共同面对外界的默契。 不远处,宣传科的小李和小赵正凑在一起,小李悄悄捅了捅小赵: “哎,你看,王朝丽同志和林胜利同志又在一起说话了,他俩可真配啊!” 小赵只是红著脸低下了头,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著什么,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默默地看著林胜利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清雅出尘的王朝丽,觉得自己和他们,似乎隔著一道无形的墙。 第19章大坝主体 王建国副部长离开后,项目部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林胜利肩上的担子无疑更重了,他不仅要继续指导大坝主体浇筑的温控工作,还要在紧张的日程中抽出时间,准备那份关於局里未来技术研发方向的报告。 王朝丽的考察也进入了尾声,但她並未急著离开。 她似乎对林胜利即將撰写的这份报告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每天下班后,两人常常在技术组办公室里討论,煤油灯和白炽灯彻夜通明。 “林胜利,你在报告里提到『精细化管理』和『预警机制』,甚至还有『施工过程中的动態调整』。 这些理念非常新颖,但具体到咱们现在,你说的『自动化监测』和『智能化施工』,是想怎么实现呢?” 王朝丽指著林胜利草稿上的关键词,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慾,但更多的是一种严谨的审视,“咱们现在连个像样的电子测温仪都少见,更別说计算机了。” 林胜利知道,这是她再次试探他的“秘密”,也是她作为一名技术研发人员,对实际可行性的深度拷问。 他儘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王朝丽,我说的『自动化监测』,並不是指完全不需要人。而是要建立一套更系统、更高效的人工监测网络。”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易的网格图:“你看,我们现在布设温度计,都是在几个关键点。 但如果能更密集地布设,形成网状,再制定严格的巡查路线和时间表,让每个巡查员负责固定区域,定时、定点读取数据,然后集中匯总。这本身就是一种『自动化』的理念,用人海战术弥补设备的不足。” “至於『智能化』,”林胜利顿了顿,又画了几条曲线,“那是指对这些匯总数据进行更科学的分析。 比如,我们人工绘製的温度曲线,不再是简单记录,而是要分析它的变化速率、梯度。 当某个仓號的温升速率超过预设的『安全线』,哪怕还在可控范围內,也要立刻启动『预警』,通知水泵房加大冷却水流量,或者调整浇筑顺序。 这套『数据收集-分析-预警-干预』的流程,就是我理解的,在咱们现在条件下能实现的『智能化』。” 王朝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似乎在勾勒著什么流程图。 她没有再深究“电子测温仪”或“计算机”的问题,而是专注於林胜利所描述的这套“人工智慧”体系。 她甚至主动帮林胜利查阅一些外文资料中关於“质量管理体系”和“施工流程优化”的部分,寻找相关理念的蛛丝马跡,她的专业能力和严谨態度,让林胜利感到既欣赏又警惕。 他知道,她不是在质疑,而是在努力理解並寻找实现的可能。 李强和张思明看著林胜利和王朝丽每天下班后还在办公室里热火朝天地討论,都有些好奇。 “哎,胜利哥和王朝丽同志,这是要搞什么大动作啊?”张思明悄悄问李强。 李强推了推眼镜:“听胜利哥说,是要写一份给局里的报告,关於未来技术发展的。 王朝丽同志帮忙查资料呢。胜利哥说的那些『人工智慧化』,听著就厉害!”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敬佩。 小赵作为技术组的资料员,更是每天都关注著办公室的动向。 她看著王朝丽和林胜利並肩討论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既佩服王朝丽的才华,也羡慕她能和林胜利如此深入地交流,而自己,只能默默地在角落里整理著那些旧图纸。 她有时会悄悄地多热一壶水,放在林胜利和王朝丽的桌边,然后又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经过几天的紧张工作,林胜利终於完成了那份沉甸甸的报告。 报告中,他不仅详细阐述了温控防裂的成功经验,更对局里未来的技术研发提出了诸多前瞻性建议, 包括新材料应用、他所设想的“人工智慧化监测体系”和“精细化施工管理流程”等。 他知道,这份报告將决定他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可能影响整个局的技术路线。 报告定稿的那个晚上,王朝丽没有急著回宿舍。 她和林胜利一起坐在办公室里,煤油灯的微光摇曳。 “林胜利,这份报告写得非常出色,既有深度,又有广度。”王朝丽轻声说, 她的目光落在报告的最后一页,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 “你真的打算留在基层,继续这种『土办法』的探索吗?以你的能力,如果去了局里新组建的技术攻关小组,会有更大的平台和更先进的设备。” 林胜利抬头看向她,眼中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王朝丽,我知道局里给的机会很好。 但大坝建设是百年大计,这里才是最需要我的地方。理论再好,也得在实践中检验。 而且,我更喜欢这种和工友们一起,一点点把东西建起来的感觉。那种成就感,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体会不到的。” 王朝丽静静地看著他,她的眼神深邃,仿佛要看穿他內心的所有想法。 她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我明白了。不过,无论你选择在哪里,我相信你都会做出一番事业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坝,轻声说:“我明天就要回局里了。 这次来龙溪,收穫很大,也让我对基层有了更深的理解。谢谢你,林胜利。” 林胜利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我也要谢谢你,王朝丽同志。你的到来,让我看到了局里对技术创新的重视,也让我对未来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同行间的惺惺相惜,是异性间的微妙情愫,还是对彼此选择的尊重与理解?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的吉普车再次驶入项目部大院,准备带王朝丽一同返回局里。 在送別的队伍中,林胜利站在人群中,看著王朝丽与李振华、王成林告別。 当王朝丽的目光再次与他相遇时,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不舍,也带著一丝鼓励。 吉普车启动,捲起一阵尘土,渐行渐远。林胜利知道,他提交的报告,將决定他未来的去向。 是坚守基层,还是走向更广阔的平台?他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报告副本,心中充满了抉择前的复杂情绪。 第20章 国庆节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便到了金秋十月。龙溪水电站项目部大院里,节日的气氛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浓烈。 红色的横幅高高掛起,上面写著“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六周年!”、“攻坚克难,建设龙溪!”等標语。 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幕布早已架好,一排排长条凳摆得整整齐齐,等待著晚会的开场。 林胜利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他要確保大坝主体浇筑的温控工作万无一失,指导工人按照《手册》严格操作;晚上,除了继续完善匯报材料,他还要抽出时间去指导宣传科的排练。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暉洒满大院,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和一丝丝凉意。 林胜利刚从工地回来,洗了把脸,就听见广播里传来小李清脆的声音:“各位工友,各位同志,今晚七点,项目部將在大院举行盛大的国庆晚会,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他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赶到排练现场。宣传科的几个干事,包括小李,正围著严桂芳科长,脸上带著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赵晓兰也带著她的绘图工具,在幕布旁边的墙报前忙碌著,她绘製的“精细化管理”流程图,用林胜利指点过的立体透视和简笔画,变得生动形象,引得不少路过的工友驻足观看。 “小林,你可算来了!”严桂芳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焦急,“《春天的故事》这首歌,合唱部分总觉得缺了点气势,你再给看看,怎么才能唱出那种昂扬向上的劲儿?” 林胜利接过严桂芳递来的歌谱,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简谱和歌词。他知道,这首歌的精髓,在於它所蕴含的时代精神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走到排练队伍前,清了清嗓子:“大傢伙儿唱得都很好,感情也很投入。 但《春天的故事》不仅仅是一首普通的歌,它唱的是咱们国家的变化,是希望,是力量!” 他顿了顿,指了指远方大坝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你们想想,咱们这大坝,不就是春天里播下的种子吗?一砖一瓦,一点一滴,都是咱们用汗水浇灌出来的。这歌,要唱出咱们建设者的精气神,要唱出咱们对祖国未来的信心!” 他拿起严桂芳递来的话筒,亲自示范起来。他的声音虽然没有专业歌手那么圆润,但却带著一种真挚而充满力量的感染力。他不是在唱歌,他是在用歌声讲述著一个时代的故事,讲述著建设者们的奋斗与梦想。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林胜利的歌声,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排练的工友们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希望的春天。 他的眼神坚定,仿佛能看到未来三十年、四十年的变化。 在林胜利的亲自指导下,合唱队的工友们渐渐找到了感觉。 他们的歌声开始变得更加嘹亮,更加充满激情,仿佛整个大坝都在跟著他们的歌声一起脉动。小李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手中的剪报都忘了整理。 赵晓兰在不远处的墙报前,一边修改著海报上的线条,一边偷偷地听著林胜利的歌声。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林胜利的身影吸引。他站在那里,仿佛一道光,照亮了这片山沟沟里的工地。 她看著他自信而投入的神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脸颊更红了。 晚会终於在万眾期待中拉开帷幕。项目部的大院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工友们、家属们,甚至还有附近村子的老乡,都搬著小板凳,脸上洋溢著节日的喜悦。 晚会在项目部大合唱团雄壮的《歌唱祖国》歌声中拉开帷幕,那歌声带著泥土的芬芳和钢铁的鏗鏘,迴荡在山谷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接著,是各施工队自编自演的节目。砂石料工区的李班长,用他那副洪亮的嗓子独唱了一曲《咱们工人有力量》,歌声粗獷有力,唱出了劳动者的豪迈。 技术组的年轻干事小王,表演了一段关於工地安全生產的快板,节奏明快,把安全帽的重要性说得深入人心。食堂的张师傅和王大妈搭档演出的相声,把日常生活的趣事编排得活灵活现,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还有引水隧洞施工队的几位小伙子,用手风琴和口琴合奏了一曲《铁道游击队》,那旋律激昂,仿佛能看到火车在山间呼啸而过。 工友们平日里埋头苦干,此刻却也展现出多才多艺的一面,每一个节目都充满著浓浓的工地气息和时代烙印,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由宣传科组织,全体职工代表带来的大合唱——《春天的故事》!”当小李在台上报幕时,声音都带著颤抖。 合唱队的工友们精神抖擞地走上台。林胜利没有上台,他站在人群的后方,默默地看著。他知道,这首歌,此刻已经属於所有为龙溪水电站奋斗的人。 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当那充满力量的歌词从数百人的口中唱出时,整个大院都沸腾了。歌声带著时代的印记,带著建设者的豪迈,穿透夜空,迴荡在龙溪的群山之间。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歌声激昂,情真意切。许多老工人在台下跟著哼唱,眼中泛著泪。 他们是歷史的亲歷者,是时代的建设者,这首歌唱出了他们的心声,唱出了他们对祖国未来的无限憧憬。 赵晓兰站在人群中,看著台上激情澎湃的合唱队,又看向林胜利的方向。 她知道,这首歌的“原唱”和“点睛者”就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仅仅是歌声的力量,更是希望的力量,是林胜利带来的力量。 晚会在热烈的气氛中落下帷幕,但《春天的故事》的歌声,却久久地迴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胜利知道,这首歌,连同他的报告,都已在这片热土上生根发芽,將指引著龙溪水电站的建设者们,向著更美好的明天迈进。 局里的考察组,也即將带著对报告的迴响,来到这片充满生机的工地。 第21章 考察组来了 国庆晚会的热烈气氛在龙溪水电站项目部久久不散,尤其是《春天的故事》那激昂的旋律,成了工友们茶余饭后最爱哼唱的调子。 林胜利的报告和他的歌曲,如同两股清流,滋润著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也让大家对即將到来的考察组充满了期待。 果然,晚会结束没两天,项目部就接到了局里的正式通知:由局总工程师牵头,行政管理部、技术研发部、人事处等多个部门组成的联合考察组, 將於本周五抵达龙溪水电站,对林胜利同志的温控防裂方案及《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进行实地考察和评审。 消息一出,整个项目部都动了起来。李振华主任和王成林总工亲自部署,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务必展现出龙溪水电站最好的一面。 林胜利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他要整理匯报材料,准备现场讲解,还要隨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提问。李强和张思明也成了他的左右手,一个负责数据核对,一个负责协调现场。 就在考察组抵达的前一天傍晚,李强拿著一封信,神秘兮兮地跑进了林胜利的办公室。“胜利,你的信!局里来的,看这字跡,娟秀得很吶,是不是那位王朝丽同志?” 林胜利正在埋头检查最后一遍匯报ppt的草稿,闻言抬起头,接过信封,看到那熟悉的字跡,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微笑。他拆开信封。 “胜利同志:” 信中写道,“离別龙溪,已数日矣,然每思及工地之热火朝天,同志们之昂扬精神,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此次考察,於我而言,受益匪浅,实乃书本理论所不能及也。” “你所提交之报告,局里反响热烈,王部长(指王建国副部长)已亲自批阅,对其中『精细化管理』、『人工智慧』之理念讚不绝口,认为极具前瞻性,对集团未来技术发展方向大有裨益。 故此,局里已在討论,或將此套温控防裂方案及《施工指导手册》,以局名义上报集团总部,作为重点推广项目。” 林胜利看到这里,心中一动。上报集团总部,这意味著他的方案將获得更广阔的平台,影响的范围將远超一个龙溪水电站。 “另有一事,人事处王科长曾与我言及,鑑於你在龙溪水电站之突出贡献,局里已决议为你晋升职称,从普通技术员晋升为助理工程师。” 林胜利读到此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默默计算著,如今作为大学毕业生,定级为技术员,每月工资56元,加上野外津贴15元,总计71元。 一旦晋升为助理工程师,工资將提升到每月62元,还將额外享有每月8元的职称津贴。这样一来,他每月的总收入將达到85元。 在80年代,这无疑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足以让他在物资匱乏的年代,拥有更强的购买力和更好的生活保障。这无疑是对他付出和努力的最高肯定。 然而,王朝丽的下一段话,却让他眉头微蹙。 “然则,因集团层面之报送,事关重大,牵涉面广。**为求稳妥,並体现集团与局里之集体智慧,此次上报集团之成果,或將以集团技术研发部与局技术研发部联合署名,或仅署局机关之名。**你的个人署名,恐难在集团层面体现,届时或仅在局內部嘉奖与备案中有所提及,望你心中有数。” 林胜利放下信件,陷入沉思。刚刚升起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荣誉和待遇的提升固然喜人,但他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最终上报集团的成果上,这多少有些遗憾。 他知道,这是那个时代普遍存在的“集体主义”惯例,也是上级部门在推广一项重大成果时,为求稳妥和体现“大局观”的常见做法。个人功劳往往需要融入集体的光辉之中。 他走到窗边,看著夜幕下巍峨的大坝轮廓,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那是他日夜奋斗的地方。 他想起为了攻克一个热传导公式,在办公室熬过的无数个通宵;想起为了验证一个参数,顶著烈日在大坝上一遍遍地测量; 想起那本厚厚的《施工指导手册》,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敲打出来的,每一张图都是他亲笔绘製的。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智慧的结晶。他来这里,是为了建设,是为了报国,是为了让大坝固若金汤。 名字,似乎没那么重要。然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仍在他心头縈绕。这不仅仅是名字的问题,更像是一种对个人价值被稀释的隱忧和不甘。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林胜利同志,在吗?”是宣传科严桂芳科长的声音。 林胜利收起信件,將那份复杂的心情压在心底,整理好思绪,起身开门。 “严科长,您怎么来了?”他有些意外。 严桂芳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小林啊,明天考察组就要来了,我跟小李她们排练《春天的故事》,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这歌,你上次指导的时候,唱得特別有那种劲儿,那种对未来的盼头。我们怎么也学不来你那种感觉。 你看,我们唱的调子都对,词也背得滚瓜烂熟,可就是唱不出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味道。” 她身后的小李也探出头来,满脸期待地补充道:“是啊林工,我们唱起来,就像在念稿子,乾巴巴的。 您一唱,我们眼前就好像真的看到了春天的画卷。现在时间还早,能不能再给我们指点指点?” 林胜利看著严桂芳和小李眼中对艺术和对时代精神的真诚追求,再看看桌上那封让他五味杂陈的信,心里忽然亮堂了起来。 是啊,他们要抹去报告上的名字,却有人专程跑来,请求他为一首歌注入灵魂。报告是死的,是给领导看的; 而歌是活的,是唱给所有人听的。他的理念,他的精神,他的盼头,可以通过歌声,更直接、更广泛地传播出去。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认可?心头的失落感顿时消散了不少。他知道,无论名字是否被提及,只要他的理念能够被传播,能够鼓舞人心,能够推动建设,那便是他最大的价值。 “严科长言重了,指点不敢当,咱们一起琢磨琢磨。”林胜利微笑著说道,那笑容比刚才真诚了许多,“走,咱们去排练室,我把那股劲儿,一点点掰给你们听。” 他拿起桌上的歌谱,跟著严桂芳和小李走出办公室。夜色深沉,但龙溪水电站的灯火依旧辉煌。 明天,考察组將带来局里的审视和期待。而今天,林胜利选择用歌声,继续点燃这片热土上的希望。 第22章 联合考察组 清晨的龙溪水电站项目部,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李振华早早就起了身,在大院里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適合考察组实地查看。 “老王,各工区的准备工作都到位了吗?”李振华拦住了匆匆走过的王成林总工。 王成林手里拿著一叠检查表,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都安排妥当了。大坝浇筑平台已经彻底清理, 振捣设备全部检修完毕,工人们的安全帽和工装也都换了新的。就连食堂的菜谱,我都让张师傅重新制定了一遍。” “那就好。”李振华点点头,目光扫向远处正在忙碌的各个工区, “今天这一关,关係到咱们龙溪项目部的声誉,更关係到小林那孩子的前程。容不得半点马虎。” 技术组的办公室里,林胜利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匯报材料。 他的桌子上摆放著厚厚一摞文件,从理论分析到实验数据,从施工图纸到现场照片,每一份都经过了反覆的核实和完善。 李强坐在旁边,紧张地擦拭著眼镜:“胜利,你觉得高总工会问些什么问题? 我听张思明打听到的消息,这位高明远总工程师在局里是出了名的较真,专挑技术细节的毛病。”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林胜利合上最后一本资料,神情平静,“我们的方案经得起任何检验,数据都是实打实的,怕什么?”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思明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神色:“来了!来了!绿色的吉普车,就在大门口!” 院內霎时一静,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到了尘土飞扬的大门口。 上午十点整,一辆崭新的北京吉普卷著尘土驶入院子。 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与周围朴素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引擎声刚刚停止,车门就被推开了。 第一个下车的是王建国副局长,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著,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下车来。他身材清瘦……他的眼神很静, 却让被他看到的人没来由地心头髮紧,正是局总工程师高明远。 陈凯从车的另一侧下来,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提著一个崭新的公文包,皮鞋擦得鋥亮。 他快步跟在高明远身后,脸上掛著恭敬而討好的笑容。 李振华和王成林早已等候在院子里,见到考察组下车,立刻迎了上去。 “高总工,王局长,一路辛苦了!”李振华热情地伸出双手。 高明远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已经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老李,客套话就免了。 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现场,听匯报。先带我去施工一线看看吧。” 陈凯的视线在人群里一扫,落在林胜利身上时,眼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隨即,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朝林胜利走去。 “胜利!老同学!”陈凯的声音格外响亮,生怕別人听不见。 他走到林胜利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稍大,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掛著热络却不达眼底的笑容。 林胜利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恢復了镇定:“陈凯,你也来了。” “那当然!听说你在龙溪干得不错,我这心里啊,比谁都高兴!” 陈凯说著,眼神飞快地扫过在场的领导,確保自己的“亲近”姿態被看见。 然后他转向高明远,语气夸张地介绍:“高总工,这是我的大学同学林胜利, 华江水利学院的尖子生,现在可是咱们基层的骄傲啊!我一直都很关注他的成长,他有想法,有干劲,是个好苗子!” 高明远淡淡地看了林胜利一眼,没有表態,只是对李振华挥了挥手:“走吧,先看现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大坝浇筑平台走去。秋日的阳光洒在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有节奏地响著,工人们正在紧张有序地作业。 高明远走到浇筑平台边缘,仔细观察著工人们的操作。 只见每一个工人都穿著统一的工装,戴著崭新的安全帽,振捣作业严格按照標准程序进行。平台上乾净整洁,没有一丝杂物。 “现场管理不错。”高明远点点头,但语气依然平淡,“工人的操作也比较规范。” 陈凯见机会来了,立刻凑上前去:“高总工,这都是项目部严格按照我们局里制定的施工规范执行的结果。 您看,这温控防裂的理念,正是我们局技术研发部一直在推广的精细化管理思路的具体体现……” 他话还没说完,高明远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著他:“小陈,现场骨料的含水率是多少? 今天的天气条件下,应该採取什么样的调整措施?” 陈凯的笑容收敛了,嘴唇翕动,眼神躲闪起来:“这个……含水率……应该是……按照规范要求……” “具体数值。”高明远的声音更加严厉。 陈凯额头上开始冒汗,支支吾吾了半天,却答不上来。 就在气氛变得尷尬的时候,林胜利沉稳地走上前来:“高总工,今天早晨六点的测试数据显示,粗骨料含水率为4.2%, 细骨料含水率为6.8%。考虑到今天秋季乾燥天气的影响,我们已经指示各工区加强洒水增湿措施,確保骨料含水率维持在设计范围內。” 高明远转过身来,审视的目光落在林胜利身上:“数据很准確。措施也合理。” 陈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他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刚才更加勉强。 考察组继续向前走,路过项目部的宣传栏时,高明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被墙上一幅图表深深吸引住了。 高明远的视线被墙上一张图牢牢吸住了。 图是用粗炭笔画的,线条很有力道,勾出了大坝的轮廓。 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数据和箭头,把复杂的温控流程拆解得清清楚楚,就连外行都能看懂个大概。 阳光从右上角斜射下来,在墙报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好照亮了高明远白的鬢角。 他站在那里,背影显得格外专注,整个画面充满了80年代基建工地特有的质感和力量。 “这个图表画得好!”高明远讚许地点头,“图文並茂,一目了然。比那些枯燥的文字报告强多了。这是谁画的?” 王成林连忙回答:“是我们宣传科的赵晓兰同志画的。 她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在林胜利同志的指导下,把复杂的技术原理用这种直观的方式表现出来。” “很好。”高明远再次点头,“技术推广,就需要这样的创新思维。” 陈凯在一旁听著,心中的嫉妒之火越烧越旺。 无论他怎么表现,似乎都比不上林胜利的一个简单回答。 考察组在现场转了一圈后,回到了项目部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早已准备就绪,桌子上摆放著茶杯和资料,墙上掛著龙溪水电站的工程示意图。 高明远在主席台上坐下,扫视了一遍在座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林胜利身上,语气严肃而权威:“现在,评审会正式开始。 小林同志,《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是你主笔完成的,现在由你向考察组进行详细匯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记住,我们不仅要听成果,更要听过程和逻辑。 技术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第23章 评审风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胜利整理好桌上的资料,缓缓起身走向讲台。他的脚步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踏在会议室的心臟上。 高明远总工程师坐在主位,目光如鹰隼,紧紧盯著台上那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王建国副局长端坐在侧,手指轻敲著桌面。技术研发部的几位专家,神情严肃地翻阅著手中的材料。 陈凯坐在后排,双手紧握。 他的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既有期待林胜利出丑的恶毒,又有对即將到来的技术交锋的紧张。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林胜利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今天我要匯报的,不仅仅是一本手册, 更是我们龙溪水电站全体建设者,在实践中探索出的一条確保大坝安全的技术路径。” 他按下幻灯片的切换键,第一张图片出现在墙上的白布上。 那是大坝浇筑现场的照片,工人们正在紧张有序地作业,振捣棒发出的轰鸣声仿佛从照片中传出来。 “温控防裂,核心在於控制混凝土內部的温度应力。”林胜利指著图片上的温度监测点, “传统方法往往只关注表面温度,而忽略了內部温度梯度的变化。我们的方案,採用分层分块的精细化控制策略。” 技术研发部的张专家推了推眼镜,打断了林胜利的匯报:“小林同志,你提到的粉煤灰掺合料,活性指数如何? 在严寒地区,长期耐久性有什么保证?” 张专家的语气咄咄逼人,显然是要给林胜利一个下马威。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胜利身上。 陈凯在心中暗暗窃喜。他知道张专家是个技术权威,最看不惯年轻人的狂妄自大。这个问题,足以让林胜利露出马脚。 然而,林胜利的表情依然平静。他从容地取出一叠资料,走到张专家面前。 “张专家问得好。”林胜利展开资料,“根据我们对国外少数文献的研究,以及大胆的理论推论,粉煤灰在混凝土中存在一个关键的'二次水化'过程。” 张专家眯起眼睛:“二次水化?详细解释一下。” “粉煤灰中的活性硅铝成分,在水泥水化后期,会与水化產物中的氢氧化钙发生缓慢反应。” 林胜利在黑板上画出简化的化学反应式,“这个过程虽然缓慢,但能显著提高混凝土的密实度和后期强度。” 他转身面对张专家:“更重要的是,这种二次反应產生的胶凝物质,具有更好的抗冻融性能。 我们在试验段进行了初步的抗冻融循环测试,数据就在这里。” 林胜利展示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那上面记录著不同配比下,混凝土试块经过50次、100次、150次冻融循环后的强度变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张专家接过数据表,仔细查看。他的眉头从紧锁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数据…確实出乎意料。”张专家抬起头看著林胜利,“你们是如何在短时间內完成这么多组试验的?” “我们採用了加速试验的方法。”林胜利胸有成竹,“通过控制温度和湿度,模擬自然环境下数年的冻融过程。虽然时间压缩了,但结果具有很强的参考价值。” 高明远总工程师一直在默默观察。他看著林胜利对答如流,眼中露出了讚许的神色。 这时,技术组的老刘被叫起来发言。他站起身,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林胜利,又看了看台上的领导们。 “高总工,各位领导。”老刘清了清嗓子,“新方案在现场的执行效果,確实是显著的。温度控制更加精准,裂缝明显减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不过…对工人的操作要求確实比较高。有些细节,需要反覆培训才能掌握。” 老刘的话音刚落,陈凯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精神一振,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掛著关切的表情:“高总工,老刘师傅说得很中肯。技术再好,如果基层工人掌握不了,推广起来就会有困难。” 陈凯走到会议室中央,侃侃而谈:“我建议,局里在推广这套方案时,应该充分考虑基层工人的接受能力。 甚至可以成立一个由机关牵头的'技术指导小组',深入各个项目部,手把手地进行培训指导。” 他的眼神在高明远和王建国之间游移:“这样既能確保技术推广的效果,又能体现机关对基层的关怀和支持。” 言下之意很明確:这个指导小组,他陈凯愿意担任要职。 王成林总工程师再也听不下去了。他霍然起身,声音如洪钟:“高標准、严要求,这正是我们龙溪工程质量的生命线!” 他走到投影仪前,调出一张统计图表:“通过培训和激励,我们工人的操作达標率已经从初期的60%,提升到现在的95%以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方法得当,再复杂的技术也能被掌握!” 王成林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不能因为怕困难,就降低技术標准。那样建出来的大坝,如何对得起国家的信任,人民的期望?”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同的掌声。许多项目部的技术人员,都被王成林的话感染了。 严桂芳也站了起来:“我从宣传科的角度补充几句。正是因为有了林胜利同志通俗易懂的《手册》,还有图文並茂的宣传资料,新技术的推广才如此顺利。” 她指向墙上的宣传画:“赵晓兰同志绘製的流程图,把复杂的技术原理变得生动形象。工人们看得懂,学得会。这证明了方法得当,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会议室里的爭论越来越激烈。支持林胜利的声音和质疑的声音交锋不断。 高明远总工程师一直在静静地听著,观察著每一个人的表现。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三个小时过去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闷热,许多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终於,高明远缓缓起身。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胜利身上:“经过详细的质询和討论,我们考察组一致认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凯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了手心。林胜利则神情平静,等待著最终的判决。 “《大坝主体混凝土温控施工指导手册》理论扎实,数据可靠,具有极高的科学性和可操作性。”高明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我宣布,通过评审!” 会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项目部的技术人员们激动地鼓掌,有些人甚至站了起来。老孙拍得最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林胜利深深地鞠了一躬,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努力的认可,更是对整个项目部团队的肯定。 陈凯的脸色变得铁青,掌声在他耳中刺耳得像刀子。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机械地拍著手,心中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 掌声渐渐平息,高明远的话锋突然一转。他的目光再次锁定林胜利,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手册通过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明天,我要亲眼看看你们在实际施工中,是如何应用这些原则的。” 高明远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正在建设中的大坝:“就从下一阶段的坝基岸坡爆破修整开始。 我要看看,你们的理论能否在最复杂、最危险的工序中站得住脚。” 会议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眾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明天才刚刚开始。 第24章 食堂里的「人情」课 傍晚时分,项目部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平日里简陋的长桌上,今天摆满了丰盛的菜餚。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香气扑鼻,还有几道平时难得一见的硬菜。 陈凯坐在高明远的右侧,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不停地为领导们夹菜敬酒。 他的动作有些夸张,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个调门。 “高总工,这鱼是咱们龙溪水库里现捞的,特別鲜美。您尝尝!”陈凯殷勤地將一块鱼肉夹到高明远的碗里。 “王局长,我在机关这段时间,深刻学习了您上次关於技术创新的重要讲话精神。那真是高屋建瓴,让我们基层技术人员受益匪浅啊!” 张思明坐在林胜利旁边,筷子头戳著碗里的红烧肉,撇了撇嘴。他压低声音,凑到林胜利耳边: “瞧他那德行,就差把'局长是我爹'写脸上了,肉都堵不住他的嘴。” 林胜利轻笑一声,继续默默吃饭。他观察著桌上每个人的表情,心中自有计较。 高明远对陈凯的恭维始终不置可否,只是偶尔点点头,更多时候在专心吃菜。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向了其他人。 “老孙师傅,你们工人的宿舍条件怎么样?冬天取暖有保障吗?”高明远主动向老孙询问。 老孙有些受宠若惊,放下筷子:“高总工,您还关心我们这些粗人。宿舍条件虽然简陋,但都有火炉,冬天不冷。” “李强同志,听王总工介绍,你的理论基础很扎实。在基层工作,有什么困难需要局里帮助解决的?” 李强推了推眼镜,有些紧张:“高总工,我们最缺的是技术资料。很多新理论、新工艺的文献,基层很难接触到。” 高明远点头:“这个问题確实存在。回去后我会让技术研发部整理一批资料,定期发到各个项目部。” 陈凯见高明远的注意力被別人吸引,心中有些著急。他端起酒杯,再次凑上前去。 “高总工,我在局里听到一些消息…”他故意压低声音,製造出神秘的氛围。 “听说项目部下一步的爆破方案,步子迈得有些大。我担心会不会对坝基岩体造成不必要的扰动。” 陈凯的眼神在林胜利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对高明远低声细语: “当然,我理解大家都想加快进度,但安全第一嘛。是不是可以考虑採用更稳妥一些的方案?” 话音刚落,桌上气氛就是一滯。老孙“呵”地冷笑一声,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这小子分明是在暗示他们为了赶进度而忽视安全! 王成林察觉到老孙的情绪变化,立刻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老孙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王成林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陈凯同志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不过我们的爆破方案,是经过技术组和总工室反覆论证的。” 他的语气平稳,但透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每一个参数都经过了精密计算,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安全预案。我们绝不会拿工程质量和人员安全开玩笑。” 林胜利一直在静静地吃饭,仿佛对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毫不在意。直到陈凯的话说完,他才慢慢放下筷子。 “高总工,陈凯同志的担忧不无道理。”林胜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明天现场,我会把我们的爆破监测方案和安全预案一併向您匯报。”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数据会证明方案的安全性。事实胜於雄辩。” 高明远原本只是在听,这时却稍稍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显然对林胜利的提议產生了兴趣。 陈凯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通过暗示给林胜利製造麻烦,没想到对方如此从容应对。 宴席接近尾声时,高明远起身准备离开。陈凯立刻跟了上去,想要继续套近乎。 “高总工,您今天辛苦了。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儘管吩咐…” 高明远却转身走向了林胜利: “小林,你刚才匯报中提到的'地质编录'和'岩体质量分级',这两个概念很有意思。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林胜利站起身,神情专註: “地质编录是对岩体结构的详细记录和分析。通过测量节理密度、裂隙走向、风化程度等参数,建立岩体质量评价体系。” “这样可以更精准地指导爆破参数设计,既保证开挖效果,又最大限度减少对围岩的扰动。” 高明远频频点头:“很好的思路。这种量化分析方法,值得推广。” 陈凯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他精心准备的套近乎,完全被林胜利的专业能力比了下去。 赵晓兰在食堂里帮忙收拾碗筷,她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到林胜利被高总工器重,而陈凯在一旁显得尷尬,她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那个陈凯就知道耍嘴皮子,哪像林工,是真正有本事的人。高总工眼睛是雪亮的,肯定能看出来谁是真金,谁是镀金的黄铜。 她悄悄走到林胜利他们那桌,添了一壶热水。林胜利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致谢。赵晓兰的脸微微一红,匆忙走开了。 送走考察组的车辆后,项目部的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回宿舍休息了,只有办公楼里还亮著几盏灯。 王成林把林胜利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老式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王成林严肃的脸上。 “小林,今天晚上陈凯那小子的表现,你都看到了。”王成林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背后捅刀子,明天这一关,不仅是技术展示,也是一场硬仗。” 林胜利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王总工,您是担心他会继续搞小动作?” “不是担心,是肯定。”王成林弹了弹菸灰,“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给你使绊子。明天的爆破现场,一旦出现任何小问题,他都会无限放大。” 王成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大坝: “你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准备。不仅技术方案要完美,现场执行也不能有任何闪失。” 林胜利点头:“我明白。明天的爆破,我们会做到万无一失。” “还有一点。”王成林转过身,目光严肃,“高总工对你很看重,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你会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 “陈凯只是开始。在局里,像他这样靠关係上位的人还有很多。你的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 林胜利深深吸了一口气:“王总工,我会注意的。不过我相信,只要技术过硬,事实清楚,任何小人手段都不会得逞。” 王成林欣慰地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 “好样的!就要有这种底气。明天的爆破,我会全程陪同。 咱们师徒联手,让那些投机取巧的傢伙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实力。” 夜色渐深,项目部的宿舍区陆续熄灯。但林胜利的房间里依然灯火通明。 他摊开图纸,一遍遍检查著明天爆破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李强和张思明也没有休息,三个人围坐在小桌旁,討论著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措施。 “胜利,你觉得陈凯明天还会搞什么样?”张思明担忧地问。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林胜利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图纸上爆破点的標记, 语气平静但掷地有声:“专业的事,就用专业的方式解决。” 第25章 光面爆破 清晨六点,龙溪水电站的大坝左岸岸坡现场已是一片忙碌。 秋日的阳光刚刚从山峰后探出头来,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柴油机尾气和微冷晨雾混合的味道,远处钻机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仿佛在坚硬的岩石皮肤上纹身。 林胜利站在爆破现场的指挥台上,手中拿著详细的施工图纸。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工作面,每一个炮孔的位置、每一根导爆管的走向,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一幅立体的画面。 高明远总工程师和王建国副局长准时到达现场。两人穿著厚实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神情严肃地检查著现场的各项准备工作。 “高总工,王局长。”林胜利迎上前去,递上一份详细的爆破方案, “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光面爆破',这是一种对围岩扰动最小的精密爆破技术。” 他指向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炮孔:“我们採用的是'预裂孔+缓衝孔+主爆孔'的三级爆破模式。 预裂孔沿著设计轮廓线布置,形成一道预製的裂缝;缓衝孔控制爆破能量的传递方向;主爆孔负责破碎大块岩体。” 高明远仔细查看著图纸,不时点头。 他走到一个炮孔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孔壁:“孔径控制得很好,孔壁也很光滑。这种精度要求,对钻工的技术水平要求很高吧?” 话音刚落,陈凯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声音,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高总工说得对啊!这要是钻歪了,可就不是小事了。林工,这个风险,谁来担?” 万一现场工人技术不过关,钻孔偏了哪怕几厘米,整个爆破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他转向林胜利,语气中带著质疑:“更严重的是,一旦失误,反而会对围岩造成更大的破坏。这种风险,我们承担得起吗?” 现场的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覷。陈凯的话確实击中了要害,光面爆破的技术难度確实很高,对施工精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林胜利的脸上依然平静,他没有直接反驳陈凯的质疑。相反,他转身朝钻机方向走去。 “老王师傅,麻烦您过来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钻工师傅放下手中的工具,大步走了过来。他浑身沾满了岩粉,但精神头十足,眼中透著工匠的自信。 “高总工,这位是我们项目部最有经验的钻工王师傅。”林胜利介绍著,“王师傅,请您给大家演示一下我们的钻孔精度控制装置。” 老王师傅憨厚地笑了笑,走到钻机旁边。他指著钻机上几个看似普通但设计巧妙的装置:角度限位器、深度標记尺、孔径检测环。 “这些都是林工指导我们做的土办法。”老王师傅拍了拍角度限位器, “你看这个,钻杆只要偏离设计角度超过半度,限位器就会卡住,钻不下去。” 他又指向深度標记尺:“这个更简单,每钻进十厘米就有一个刻度。我们这些老钻工,凭手感就能知道钻到什么深度了。” 林胜利走到钻机旁,手指划过冰冷的钻杆。 他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震动,机油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这气味对他而言,就是战斗的號角。 “王师傅,请您现场钻一个孔,让大家看看精度控制的效果。” 老王师傅点点头,启动钻机。钻头接触岩面的瞬间,火四溅,刺耳的钻探声响彻山谷。 但他的动作异常稳定,钻杆始终保持著设计的角度和方向。 十分钟后,钻孔完成。老王师傅拿出一个简易的孔径检测器,伸进孔內测量。 “孔径误差不超过两毫米,深度误差不超过五毫米,角度偏差不到半度。”他自豪地向高明远匯报著数据。 高明远走上前,亲自用测量工具验证了一遍。结果完全符合老王师傅的报告,甚至比设计要求还要精確。 陈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些“土办法”竟然能达到如此高的精度。 “准备工作检查完毕,可以开始爆破了。”林胜利对著对讲机发出指令。 现场立刻进入警戒状態。所有非作业人员撤离到安全距离之外,爆破手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 林胜利手中拿著起爆器,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整个爆破区域。 每一根导爆管的连接,每一个炮孔的装药量,每一处安全措施,都经过了反覆確认。 “十秒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视著那面即將被改变的岩壁。 “三、二、一、起爆!” 林胜利按下起爆器。 然而,预期中的巨大爆炸声並没有出现。 只听见一连串沉闷而连续的“噗噗”声,如同巨兽的咳嗽。山体只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连脚下的地面都几乎没有震感。 “这就完了?雷声大雨点小啊。”一个工人小声嘀咕著。 “你懂个屁,这叫內功,好钢用在刀刃上!”老孙立刻反驳。 硝烟慢慢散去,真相开始显现。 “我的乖乖……”不知是谁先嘟囔了一句,打破了沉寂。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交头接耳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爆破后的岩壁异常平整,断面光滑如刀切,几乎看不到任何爆破裂隙。 整个开挖面就像是用巨大的切割机一刀切出来的,表面只有一层薄薄的鬆动岩石需要人工清理。 “看看那壁面,比我家用水泥抹的墙还平!” “这姓林的小子,真有点邪门道道。” “陈凯那小子脸都绿了,哈哈,真解气!” 现场工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都压得很低,生怕打扰了领导们的观察。 高明远快步走向岩壁,他的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他伸出手,仔细抚摸著平整的岩面,手指在光滑的石面上滑过,感受著这完美的施工质量。 隨后,他从工具包中取出地质罗盘,开始仔细测量岩面的平整度和角度。每一次测量,他的眉头都舒展一分,脸上的讚赏之色也越来越浓。 “好!好一个光面爆破!”高明远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把对围岩的扰动降到了最低!小林,你又给我们上了一课!” 他转向跟在身后的技术专家们:“你们看看这个开挖面,这就是什么叫精细化施工! 这种质量,就是放到国外的先进工程中,也是一流水准!” 王建国副局长也走上前来,用手敲了敲岩壁,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岩面的完整性保持得这么好,后续的混凝土浇筑结合面就有了最好的基础。”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项目部的技术人员们激动地拍著手,有些人甚至眼中含著泪。 这不仅仅是对技术成果的认可,更是对他们日夜辛劳的最好回报。 王成林和老孙相视而笑,心中的石头彻底落地。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为今天的表现担心,生怕出现任何差错。现在看来,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李强和张思明更是兴奋地握拳挥舞。作为林胜利的室友和战友,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爆破成功的意义。 只有陈凯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铁。 他精心准备的攻击,在完美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看著被眾星捧月的林胜利,嫉妒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机械地鼓著掌,但心中已经在盘算著下一步的行动。技术层面的较量他败了,但这不代表战爭的结束。 高明远在岩壁前站了很久,仔细观察著每一处细节。 作为局里的总工程师,他见过太多的工程,但如此完美的光面爆破效果,確实令他震撼。 终於,他转过身来,目光锁定在林胜利身上。那眼神中有讚赏,有思考,还有一种深层的考量。 “老王。”高明远对王成林招了招手,“这么优秀的技术人才,光待在项目部,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王成林心中一动,他隱约感觉到高明远话中有话。 “我看局里那个悬而未决的'高寒地区混凝土防冻技术'研究课题,他是最合適的人选之一。” 高明远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这种级別的技术能力和创新思维,应该在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 技术组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覷,眼中既有羡慕,也有不舍。 他们知道,如果林胜利真的被调到局里搞研究,那对他的前途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对龙溪项目部来说,却是巨大的损失。 陈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在局里辛苦经营了这么久,都没能得到这样的机会,而林胜利仅仅凭藉一次爆破,就获得了高明远的青睞。 林胜利听到这话,心中也是一阵波澜。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更高的平台,更大的舞台,但同时也意味著更复杂的人际关係和更激烈的竞爭。 “高总工过奖了。”林胜利谦逊地回应,“我现在还年轻,在基层多学习一些实践经验,对今后的工作会很有帮助。” 高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有这种想法很好。不过机会不等人,这个课题的申报截止期就在下个月。你好好考虑一下。” 他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有什么想法,可以隨时联繫我。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午后的阳光洒在整个爆破现场,岩壁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 这完美的光面爆破,不仅仅是一次技术的胜利,更像是一扇门的开启。 林胜利站在岩壁前,望著这面由他亲手塑造的完美断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他知道,今天的成功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著他。 第26章 新的课题 考察组要离开了。 午饭过后,项目部的院子里停著那辆绿色吉普车,王建国副局长和高明远总工程师正在整理文件。陈凯殷勤地帮著搬运行李,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高总工,这次考察辛苦您了。”陈凯一边递过文件包,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高明远的神色。 高明远点点头,转身面向聚集在院子里的项目部全体人员。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同志们,这次龙溪之行让我印象深刻。”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著。 “特別是林胜利同志主持的温控防裂技术,理论扎实,效果显著。我会向局党委建议,將龙溪的经验作为全局的样板工程来推广学习。” 掌声在院子里响起。老孙拍得最用力,王成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陈凯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凑到王建国身边,压低声音。 “王局长,我之前的那些担忧,其实都是出於对工程质量的考虑…” “年轻人要多看多学,少想当然。”王建国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確。 陈凯的脸红了一下,訕訕地退到一边。 吉普车发动了,捲起一阵尘土。高明远从车窗探出头,最后看了一眼林胜利。 “小林,好好考虑我说的事!” 车辆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技术组的几个年轻人围到林胜利身边,七嘴八舌地討论著。 “胜利,高总工说的研究课题是什么?”李强推了推眼镜。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一个年轻技术员羡慕地说。 “那当然,局里的研究课题,搞成了前途无量。”另一个人插话。 张思明撞了撞林胜利的肩膀。 “哥们,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林胜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份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接著。 夜幕降临,项目部渐渐安静下来。办公楼里只有几间房间还亮著灯。 他用搪瓷缸的盖子撇去茶叶沫,直直地看向林胜利。 “小林啊,高总工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王成林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搞成了,你在局里就真正立住了;搞砸了,你前面所有的成绩,可能都会被人拿来说事。” 林胜利端起茶杯,茶水还很烫,他只是轻抿了一口。 “王总工,具体是什么样的课题?”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寒地区混凝土防冻技术。”王成林点燃一支烟,“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个大坑。”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繚绕。王成林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这个课题局里掛了三年了,先后有两个技术组接手,都没做出什么名堂。” 他弹了弹菸灰。 “技术难度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背后的复杂性。这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涉及到与局里多个部门的资源协调。” “研究经费要从技术处申请,试验场地要和基建处协调,材料採购得走设备处的渠道。” 王成林的手指在桌上轻敲。 “更要命的是,局里不止我们一家在做类似研究。水电二局、三局都有自己的课题组,大家都盯著那点有限的资源和经费。” 林胜利的眉头微皱。这比他想像的复杂多了。 “另外,这种课题需要大量的实地试验数据。西北、东北那些高寒工地,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王成林吸了一口烟。 “得有关係,得有门路,还得有人愿意配合你的试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掛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林胜利放下茶杯,神色平静。 “王总工,这是您和高总工对我的考验,对吧?” 王成林笑了,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聪明!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他把烟在菸灰缸里按灭。 “高总工这个人,技术权威,眼光独到。但他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今天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提起这个课题,就是在给你机会。” “但同时也是在看你的態度。接不接得住,就看你自己了。” 林胜利的手指轻扣桌面,脑海中迅速梳理著各种可能性。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课题確实充满挑战。但也正是这种挑战,才能让他在技术界真正站稳脚跟。 “我接。”林胜利的声音坚定有力。 王成林眼中的讚赏更浓了。 “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怕事的人。” 林胜利思考了一下。 “王总工,我想带李强一起。这种理论性强的课题,需要有人做数据分析和文献整理。李强理论基础扎实,做事也细心。” “没问题。”王成林点头,“李强確实是个好苗子,跟著你干,对他也是个锻炼的机会。” 但隨即,王成林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过小林,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凯这小子在局机关有些门路。课题申请的流程很复杂,他很可能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林胜利端著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您是说…” “各种审批手续,申报材料的格式要求,答辩流程的细节规定。”王成林逐一解释著,“这些看起来是程序问题,实际上处处都是门道。”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卡在某个环节上。” 林胜利点点头,表示理解。 “机关里的那套东西,確实需要小心应对。” 王成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大坝工地。 “陈凯这种人,技术上比不过你,就会在自己擅长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想证明的是,关係和手段比技术更重要。” 林胜利也站了起来。 “王总工放心,我会做好准备的。” “那就好。”王成林转身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记住,技术是根本,但不能忽视程序。两手都要硬。” 送走王成林后,林胜利回到自己的宿舍。李强和张思明都还没睡,见他进来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王总工跟你说什么了?”张思明迫不及待地问。 林胜利在小桌前坐下,拿出纸笔。 “高寒地区混凝土防冻技术研究。” 他边说边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李强,你愿意跟我一起做这个课题吗?” 李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当然愿意!这可是局级课题啊!” 张思明看看两人,有些失落。 “我这种文科生,帮不上什么忙了。” “谁说的?”林胜利抬头看著他,“课题需要大量的协调工作,材料採购,试验安排,这些都少不了你这种会办事的人。” 张思明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那感情好!咱们哥仨继续並肩作战。” 林胜利重新低头,开始在纸上梳理课题的框架。 【现代混凝土防冻技术体系】的相关知识在脑海中涌现。防冻剂的化学机理,早强剂的应用原理,蒸汽养护的工艺流程… 这些在1985年还属於前沿的技术,对他来说都不是秘密。 但如何將这些先进理念转化为当前技术条件下可实现的方案,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夜已经很深了,但林胜利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一场围绕新课题的较量已经开始。在看不见的战场上,陈凯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 另一边,江河工程局机关大楼里也有一盏灯还亮著。 陈凯坐在人事处张干事的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包“红塔山”香菸。 “张哥,课题申请的具体流程是怎样的?” 张干事接过香菸,熟练地拆开包装。 “程序很复杂。首先要技术处初审,然后科技科评估,再报局技术委员会討论,最后还要总工程师签字。” 他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说著。 “每个环节都有具体的时间要求和材料格式。差一份文件,漏一个签名,都得重新来。” 陈凯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么复杂啊?一般人还真搞不清楚。” “可不是嘛。”张干事吐出一口烟圈,“这种事儿,还是得有人指点才行。” 陈凯心中暗自得意。林胜利技术再好,在这种程序性的问题上肯定要吃亏。 这就是他的机会。 “张哥,如果有人来諮询这方面的事情,您可得多关照关照啊。” 陈凯又递过一包烟。 “那是自然。咱们都是为局里的技术发展服务嘛。” 张干事笑眯眯地收下了烟。 办公楼外,夜风轻拂。 两盏灯光在不同的楼层亮著,代表著两种不同的准备方式。 一个在钻研技术方案,一个在布局程序陷阱。 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已经悄然打响。 第27章 基岩测绘 秋日的阴云压得很低,山谷里瀰漫著潮湿的雾气。 隨著岸坡修整完成,大坝基岩面像一张巨大的石质画卷完全展现在眾人面前。 灰褐色的岗岩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跡,每一道裂纹都述说著地质演化的故事。 林胜利站在基坑边缘,目光扫过整个开挖面。这里將是整座大坝的根基,任何细微的瑕疵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王总工,我需要对基岩面进行详细的地质测绘。”林胜利摊开一张空白的记录表,“这是后续所有地基处理工作的基础。” 王成林点头,眉头微皱。“你需要什么人手?” “李强,还有小陈、小赵。”林胜利指了指技术组的两个年轻人,“组建一个临时的地质编录小组。” “太好了!”李强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他立刻拿出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已经迫不及待了。 “胜利,你要搞什么新名堂?”张思明扛著测量设备走过来。 “地质编录和岩体质量分级。”林胜利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列著密密麻麻的评分项目。“把复杂的岩体状况量化,用数据说话。” 表格分为五大类:岩石强度、节理密度、裂隙宽度、风化程度、地下水情况。每项都有详细的评分標准和计算公式。 小陈接过表格,眉头紧锁。“这些参数怎么测?” “我来教你们。”林胜利拿起地质罗盘,“首先学会测量岩层產状。” 他蹲在一处露头前,將罗盘贴紧岩面。“看清楚,走向这样读,倾向这样看,倾角这样测。” 李强在一旁认真记录著每个步骤。他的笔记本上很快填满了图表和数据。 “这条裂隙是张性的,那条是剪性的。”林胜利指著岩面上的不同纹路,“断层和节理的识別要靠经验,更要靠细心观察。” 安全绳从高处垂下,林胜利背著工具包开始攀岩作业。他的动作谨慎而熟练,每一个支点都经过仔细检查。 单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拿著地质锤。目標是一块看似完整的岗岩。锤子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迴响。 但他的手指抚过敲击点时,感受到了细微的震动。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那种异样的触感让他心中警觉。 这块岩石內部隱藏著肉眼看不见的微裂隙。 他用粉笔在关键位置做上標记,然后继续向下攀爬。每一处可疑的地方都要仔细检查,每一个数据都要准確记录。 “胜利,小心点!”张思明在下面大声提醒,手里举著热水壶和乾粮。 虽然不懂地质,但张思明承担起后勤保障的重任。每天背著补给品,充当“地面观察哨”,確保作业人员的安全。 三天的测绘工作进展顺利。李强的记录本已经写满了两个,各种数据和图表整理得井井有条。 第四天上午,事情发生了变化。 “林工,你快来看看这里!”小陈的声音透著紧张。 林胜利顺著绳索快速下降,来到小陈指向的位置。林胜利喉咙发乾,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一条横贯坝基的软弱夹层暴露在眼前,宽度接近30厘米。灰黑色的夹层物质鬆散破碎,与周围坚硬的岗岩形成鲜明对比。 李强跑过来,看到这个巨大的“伤疤”后脸色发白。“胜利,这怎么办?如果处理不好,整个大坝的稳定性都会出问题。” 林胜利的表情变得凝重,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夹层的构造。软弱物质主要是风化的长石和石英碎屑,夹杂著黏土矿物。 “李强,详细记录下走向、厚度和成分。”他的语调异常严肃,“还要採集样本做试验。” 李强手忙脚乱地取出採样袋和標籤,小心翼翼地收集不同位置的样本。每个样本都標註了详细的位置信息和特徵描述。 “这条夹层在地勘报告里怎么描述的?”林胜利边工作边询问。 李强翻开地勘报告,找到相关章节。“只是简单提到'存在少量软弱夹层,建议施工时予以关注',没有具体的规模和位置描述。” 林胜利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紧锁。这种程度的软弱夹层绝不可能被勘探时遗漏,除非是有意忽略或隱瞒。 他站起身,走到基坑边缘。俯瞰著那条盘踞在基岩上的软弱夹层,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难题,更可能牵扯出勘探阶段的严重问题。如果地勘报告存在造假或疏漏,那么整个工程的安全基础都要重新评估。 “胜利,发现什么问题了?”张思明爬下基坑,气喘吁吁地询问。 “大问题。”林胜利的语调沉重,“这条软弱夹层的规模远超地勘报告的描述。” 张思明虽然不懂技术,但从林胜利的表情能看出事態的严重性。“那怎么办?” “先把情况摸清楚,然后上报。”林胜利重新检查起安全绳,“我要沿著夹层的走向继续勘查,確定它的完整范围。” 接下来的两天,林胜利带著小组成员对软弱夹层进行了全面勘查。结果让所有人心情沉重。 夹层的长度超过80米,几乎横贯整个坝基。宽度在15到35厘米之间变化,最薄的地方也有十几厘米厚。 “林工,你看,”李强指著夹层里的一片暗色,“这……是湿的。”林胜利蹲下去摸了一把,指尖冰凉潮湿。他不用再想,就知道未来大坝建成后,高压水会从这里像一把刀子,慢慢割裂大坝的根基。 李强整理著採集的样本,脸上写满担忧。“这些样本的试验结果出来后,情况可能更不乐观。” “试验是必须的,但我们已经能確定一件事。”林胜利凝视著远处的夹层,“当年的地质勘探存在严重问题。” 张思明在一旁默默听著,虽然听不懂技术细节,但能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胜利,这会不会影响到整个工程?” 林胜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对讲机。“王总工,请到基坑来一趟。有重要情况需要匯报。” 半小时后,王成林出现在基坑边缘。当他看到那条显眼的软弱夹层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怎么回事?”王成林快步走下基坑,“地勘报告里没有这么严重的描述。” 林胜利递过详细的测绘记录和样本。“根据我们的勘查,这条夹层的规模远超报告描述。而且存在地下水渗流。” 王成林盯著那串数据,半天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哆嗦著手点了好几次才点著,猛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冰冷得嚇人。 “立即上报主任,同时封锁消息。”王成林的语调严肃,“这件事的影响可能超出我们的想像。” 当天傍晚,项目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李振华主任听完林胜利的匯报后,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当年的地质勘探可能存在问题?”李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技术角度分析,这种规模的软弱夹层不可能被漏掉。”林胜利摊开勘查记录,“要么是当时的勘探密度不够,要么是有意隱瞒。” 李振华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工地。他知道这个发现的严重性不仅在於技术层面,更可能牵扯出当年勘探阶段的腐败问题。 “继续深入调查,但要保密。”李振华转身面对林胜利,“我会联繫局里,看看能否调阅当年的完整勘探档案。” 夜幕降临,基坑里的工作灯还在亮著。林胜利独自站在软弱夹层前,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动。 这条隱藏在岩石中的“恶龙”,可能牵扯出他在龙溪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工程黑幕。而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第28章 黑幕初显 阴云密布的天空飘起了细雨,项目部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胜利將装满样本的採样袋整齐摆在会议桌上,每个袋子都贴著详细的標籤。王成林盯著那些灰黑色的碎屑,脸色铁青得嚇人。 “这些样本的初步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林胜利摊开检测记录,“强度不到设计要求的三分之一,遇水软化严重。” 李振华主任紧锁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著。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暂时封锁消息。”李振华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成立內部调查小组,你和王总工负责,先从原始地勘报告查起。” 王成林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小林,跟我去资料室。这件事的水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 项目部的资料室位於办公楼地下室,潮湿的空气中瀰漫著发霉纸张的味道。成排的铁皮柜里堆满了各种技术档案,有些文件夹的边角已经泛黄。 李强推了推眼镜,从最高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找到了,1982年的地质勘探报告。” 林胜利接过文件夹,翻开泛黄的封面。报告的纸张已经有些脆化,墨水也略显褪色。他仔细翻阅著每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这里。”林胜利指著报告中的一段文字,“对软弱夹层的描述只有短短一句话:'存在少量软弱夹层,建议施工时予以关注'。” 李强凑过来仔细查看,推了推眼镜。“这种描述太笼统了,完全没有具体的位置、规模和性质分析。” 林胜利继续翻阅,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负责人一栏写著“钱建国”三个字,字跡工整但略显匆忙。 “钱建国?”林胜利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王成林弹了弹菸灰,表情复杂。“几年前调走了,去了县里一家建筑公司。不过他有个堂弟,就是咱们技术组的老钱。” 雨越下越大,雨滴敲打著资料室小窗户的玻璃。三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翻阅著档案,空气中的霉味让人感到压抑。 下午时分,老孙敲响了林胜利宿舍的门。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脸色凝重,左右看了看,確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后才开口。 “小林,听说你们在查当年的地勘报告?”老孙压低声音,“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几年了。” 林胜利立刻放下手中的资料,给老孙倒了杯热茶。“孙师傅,您知道什么內情吗?” 老孙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当年钱队长搞地勘的时候,我就在现场。那傢伙为了赶进度,很多勘探孔都没打到设计深度。” “密度也不够,本来该打十个孔的地方,他只打了六七个。”老孙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岩芯取上来明显有问题,他也装作看不见。” 林胜利和李强对视一眼,心中的疑虑得到了证实。 “孙师傅,您为什么当时不举报?”李强忍不住问。 老孙苦笑著摇头。“谁敢说?钱队长在局里有关係,而且那时候大家都说要抢进度,谁敢拖后腿?” 雨水顺著窗玻璃缓缓流淌,屋內的气氛更加沉重。老孙喝了口茶,继续回忆著当年的情况。 “最关键的是,钱队长跟地方上那些人走得很近。什么材料採购啊,后勤服务啊,都是通过他们的关係搞定的。” 林胜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具体是什么人?” “一个姓王的,开了个供应站,专门给工程队提供服务。”老孙放下茶杯,“这几年听说发了大財,到处承包工程。” 傍晚时分,林胜利找到了技术组的老钱。这位四十多岁的技术员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图纸,见林胜利进来,脸上露出警惕的表情。 “老钱,想跟您打听点事。”林胜利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 老钱头也不抬,继续整理著手中的图纸。“什么事?” “听说当年负责地勘的钱队长是您的堂兄?”林胜利试探性地问。 老钱的手突然停住,抬起头直直地盯著林胜利。“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了解一下当年地勘的具体情况,现在发现了一些技术问题,需要核实。”林胜利保持著平静的语调。 老钱猛地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图纸。“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也不想知道。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別没事找事。” 他匆忙离开办公室,留下林胜利独自坐在那里思考。老钱的反应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这里面確实有不为人知的內情。 夜幕降临,张思明神神秘秘地找到了林胜利。这位消息灵通的室友脸上写满了兴奋。 “胜利,我打听到一些有意思的消息。”张思明压低声音,“当年给勘探队提供后勤服务的那个王老板,现在可了不得。” “怎么个了不得法?”林胜利放下手中的资料。 “承包了好几个工程局的土方工程,手下有十几台挖掘机。”张思明眼中闪著光,“听说他在县里也有关係,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林胜利的心中涌起一阵寒意。如果张思明打听到的消息属实,那么当年的地勘问题就不仅仅是技术疏漏那么简单了。 “还有呢?”林胜利继续询问。 “这个王老板最近经常在项目部附近转悠,好像在打听什么消息。”张思明神秘地笑了笑,“说不定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深夜时分,林胜利独自坐在宿舍里整理著收集到的信息。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钱队长的草率勘探,王老板的后勤服务,老钱的异常反应,还有那份语焉不详的地勘报告。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在他脑海中逐渐连成一条链条。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当年的勘探队可能与地方势力勾结,为了节省成本和时间,在地质勘探上做了手脚,並偽造了报告。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不仅仅是软弱夹层的问题,整个大坝的地质基础都需要重新评估。更严重的是,这背后可能隱藏著一个涉及多方利益的腐败网络。 林胜利拿出纸笔,开始梳理调查的思路。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找到当年参与勘探的其他人员,需要核实王老板与钱队长之间的具体关係。 正当他埋头写作时,宿舍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透过窗户看去,一辆黑色轿车在雨夜中缓缓驶离项目部。 第二天一早,项目部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办公室的小刘匆忙跑到林胜利的办公室。 “林工,有个王老板要见您,说是有重要的业务要谈。”小刘气喘吁吁地报告。 林胜利和王成林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绝不是巧合。 “让他进来吧。”林胜利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资料,“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29章 坝基断层及软弱夹层置换与加固 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项目部会议室里瀰漫著菸草的味道。 王老板坐在椅子上,肥胖的身躯几乎要把椅子撑破,满脸堆笑地看著林胜利。 他的手不停地在裤子上擦拭著汗水,眼神中闪著精明的光芒。 “林工,听说你们在基岩上遇到了点麻烦?”王老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香菸,递给林胜利。 林胜利摆摆手,没有接受。 “王老板客气了,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说。” 王老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里透著得意。 “我这有种特种水泥,专门解决软弱岩层的问题。快速凝固,强度高,价格还便宜。”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样品袋,里面装著灰色的粉末。 “您看看,这可是我大价钱从南方搞来的新技术。普通水泥需要28天才能达到设计强度,我这个只要7天就行。” 林胜利接过样品袋,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粉末的顏色比正常水泥要深一些,还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化学味道。 王老板继续吹嘘著。 “这东西在广东那边用得多了,修大楼、建桥樑,效果槓槓的。而且我在局里也有人,质量你放心。” 李强在一旁静静记录著王老板的话,眼镜片后的眼神透著质疑。 林胜利將样品袋放在桌上,表情平淡。 “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按规定,任何材料进入工地都要先做试验。” 王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当然,当然。试验是应该的,我这產品经得起检验。” 会议结束后,王老板离开了项目部。林胜利立即拿著样品去找王成林。 王成林正在技术组办公室里研究图纸,看到林胜利进来,抬起头询问情况。 “怎么样?那个王老板什么来头?” 林胜利將样品袋放在桌上。 “说是有特种水泥,能快速解决软弱夹层问题。我建议对这个样品做全面检测。” 王成林拿起样品袋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顏色不对,气味也奇怪。这种东西绝对有问题。” 与此同时,林胜利向王成林详细匯报了他对软弱夹层的处理方案。 “我建议採用混凝土置换的方法。彻底挖除软弱岩体,用高標號混凝土回填。” 他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標註了具体的施工步骤。 “首先要確定夹层的完整范围,然后分段开挖。开挖深度要超过夹层厚度至少50厘米,確保彻底清除。” 王成林看著图纸,频频点头。 “这个方案虽然工程量大,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按你的方案执行。” 第二天一早,挖掘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山谷的寧静。开挖工作正式开始。 林胜利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站在基坑边缘指挥作业。挖掘机的铲斗在他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剥离著软弱岩体。 每挖出一斗岩土,他都要仔细检查,確保没有遗漏。 隨著开挖的深入,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软弱夹层的规模远超预期,挖出的鬆散岩土装满了十几辆卡车。 老孙站在基坑边,脸色发白。 “我的天,这么大一个窟窿,要是不处理,整个大坝都得完蛋。” 李强在一旁记录著挖出岩土的体积和性质,数据让他心惊。 “胜利,挖出的软弱岩体体积已经超过800立方米了,比地勘报告描述的多了十倍。” 林胜利的表情更加凝重。这个发现进一步证实了他的判断,当年的地质勘探確实存在严重问题。 开挖工作持续了三天,巨大的基坑展现在眾人面前。坑壁上清晰可见软弱夹层的痕跡,深褐色的风化带向四周延伸。 在制定回填方案时,林胜利提出了一个创新性的想法。 “除了混凝土置换,我建议在置换块周围安装预应力锚索,对周边岩体进行主动加固。” 他在图纸上画出锚索的布置方案,详细標註了角度和间距。 “锚索深入稳定岩层,通过预应力作用將整个区域的岩体连成一个整体,大大提高稳定性。” 王成林看著方案,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这个想法太精彩了!主动加固比被动支护效果好得多。” 技术组的其他同事也围过来观看图纸,纷纷表示讚嘆。这种预应力锚索的应用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前沿技术。 与此同时,项目部的实验室里也在进行著另一项重要工作。 李强穿著白大褂,正在对王老板的水泥样品进行全面检测。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实验室里闪烁著。 他先做了成分分析,显微镜下的水泥颗粒形状不规则,还夹杂著大量杂质。 强度试验的结果更加触目惊心。標准试块养护7天后,抗压强度只有设计標號的40%。 李强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数据不会撒谎,这批所谓的“特种水泥”完全是劣质產品。 他立即將检测报告整理好,连夜送到林胜利手中。 林胜利看著报告上的数据,心中的愤怒如火山般爆发。但他强压下怒火,拿起报告直接去找李振华主任。 李振华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看到林胜利神色严肃地进来,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 “出什么事了?” 林胜利將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王老板的'特种水泥'检测结果出来了。强度不到设计標號的一半,成分复杂,长期稳定性完全不可靠。” 李振华拿起报告仔细阅读,脸色越来越难看。作为项目负责人,他非常清楚劣质材料对工程安全的致命威胁。 “这不是材料问题,这是犯罪!”李振华猛地拍桌而起,“如果这种东西用在大坝上,后果不堪设想。”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李振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动。 “立即將这份报告上报局纪委。”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同时授权你协助安全科,暗中搜集更多关於王老板和钱队长的证据。” 林胜利点头接受任务。这已经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而是一场关乎工程安全的斗爭。 夜深人静时,张思明悄悄敲响了林胜利宿舍的门。他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紧张。 “胜利,我发现了重要情况。” 张思明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看向门外。 “今天晚上我去食堂吃夜宵,看到王老板从项目部出来。这傢伙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样子。” 林胜利放下手中的资料,全神贯注地听著。 “然后呢?” “他直接去了技术组那边的宿舍区,进了老钱的房间。”张思明的眼中闪著光芒,“我悄悄跟过去,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爭吵声。” “能听清具体內容吗?” 张思明摇摇头。 “隔得太远,只能听到声音很大,好像是在爭论什么钱的问题。吵了至少半个小时才停下来。” 林胜利陷入沉思。王老板和老钱的这次密会,进一步证实了他们之间的特殊关係。看来这个腐败网络比想像的更加复杂。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林胜利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置换工程的混凝土浇筑工作即將开始,预应力锚索的安装也在紧张准备中。但与此同时,一场围绕工程质量和腐败问题的暗战也正在升级。 林胜利拿出纸笔,开始制定下一步的调查计划。他要找到更多证据,彻底揭露这个危害工程安全的黑色利益链。 雨夜中的项目部灯火通明,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人在为即將到来的挑战做著准备。 第30章 深夜长谈 夜雨敲打著宿舍楼的屋顶,发出细密的响声。 技术组的宿舍区灯火稀疏,大部分房间已经陷入黑暗。 林胜利端著一盘油炸生米,左手拎著一瓶二锅头,在昏暗的走廊里缓步前行。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老钱的房间里透出微弱的光线,隱约能听到收音机传来的京剧声。 林胜利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轻敲房门。 “谁?”老钱的声音透著警惕。 “我,林胜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门开了一条缝。 老钱把门拉得更开些,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打量著林胜利手里的东西:“你这是干啥?” 林胜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推门而入。 老钱愣了一下,但还是让开了路。 房间里瀰漫著菸草的味道,桌上摆著几本技术资料,角落里的收音机正播放著《铡美案》。 林胜利將生米和酒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倒酒时手很稳。 没有看老钱,而是盯著杯中晃动的酒液,脸上没有咄咄逼人的神色,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钱师傅,坐。”林胜利示意另一把椅子。 老钱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但身体明显僵硬,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林胜利举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白酒顺著喉咙滑下,带著辛辣的味道。 他微微皱眉,然后长出一口气。 “在这山沟里待著,真不是滋味。”林胜利抓了一把生米,放进嘴里咀嚼。 老钱看著他,眼神复杂。 “每次给家里写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胜利继续自言自语般地开口,“说工作顺利吧,其实天天都在解决各种问题。说生活不错吧,连个像样的澡堂都没有。” 老钱端起酒杯,犹豫了一下,也喝了一口。 “有时候想,咱们这些技术员,到底图个什么?” 林胜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钱挣得不多,地方偏僻,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家人。”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房间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收音机里传来胡琴的悠扬声,为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淒凉。 老钱又喝了一口酒,脸色微红。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老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就耗在这里了。” 林胜利抬起头,认真地看著老钱。 “钱师傅,您在局里也算老资格了,技术也过硬。怎么会觉得没机会呢?” 老钱苦笑一声,又灌了一大口酒。 “什么老资格?论学歷,我就是个中专生。论关係,我又没有靠山。看著那些后来的大学生一个个都提拔了,我还在这里画图纸。” 林胜利默默地听著,不时给老钱倒酒。 “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回老家种地算了。”老钱的话越来越多,“至少在老家,没人看不起你。” 夜雨越下越大,雨滴拍打著窗玻璃。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在下降,两人不约而同地向桌子中央靠拢。 林胜利看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奋斗。 “钱师傅,其实大家都不容易。” 林胜利的语气变得严肃,“但最怕的,不是一辈子待在山沟里,是干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盖的房子是歪的,修的坝是漏的。那才叫一辈子的心血白费了,甚至还要背上骂名。” 房间里只剩下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腔,老钱捏著酒杯,一言不发。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林胜利,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钱內心的防线正在崩塌,就像被洪水浸泡的堤坝,表面看似完整,內部的土壤却已被一点点掏空,只需最后一根稻草,便会彻底决堤。 林胜利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老钱面前。 “钱师傅,这是王老板的'特种水泥'检测报告。您也是搞技术的,您看看这东西,要是用在坝基上,会是什么后果?” 老钱颤抖著手接过报告,在昏暝的灯光下仔细阅读。 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报告上的数据触目惊心。 抗压强度仅为设计標號的40%,抗渗性能严重不足,化学成分复杂且不稳定。 老钱的手开始颤抖,报告纸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知道,一旦这种材料被用在大坝上,后果將不堪设想。 更让他恐惧的是,一旦这件事暴露,不仅王老板和他的堂兄要完蛋,他自己作为知情不报者,也难逃干係。 “这……这怎么可能?”老钱的声音变得沙哑,“王老板说这是南方的新技术…” 林胜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房间里除了雨声和收音机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响动。 老钱放下报告,双手捂住脸。 多年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我……我早该想到的。”老钱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我堂哥当年做地勘的时候,就不按规矩办事。我提醒过他,但他不听。” 林胜利倾身向前,语气温和。 “钱师傅,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重要的是,不能让更多的人受害。” 老钱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酒精和情绪的双重作用让他看起来十分憔悴。 “你不明白,这里面的水太深了。王老板在县里有关係,我堂哥虽然调走了,但他们的合作一直在继续。” “都有什么合作?”林胜利追问。 老钱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 “材料供应,工程转包,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钱財往来。我堂哥调到县里的建筑公司后,经常给王老板介绍业务。” 林胜利的心一沉。 这个腐败网络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 “那您呢?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老钱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羞愧。 “我……我没有直接参与。但是每次我堂哥回来,都会给我一些钱,说是感谢我在项目部的'关照'。” “什么关照?” “帮他们打听项目部的採购信息,工程进度,有时候还要…还要对某些质量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钱“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浑身的劲儿都没了,两眼发直地盯著桌上的酒瓶。 林胜利默默地为老钱倒了一杯酒,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钱师傅,您觉得这样做值得吗?” 老钱摇摇头,声音里带著无尽的后悔。 “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但是人啊,一旦开始妥协,就很难回头了。每次想要拒绝,他们就会提醒我之前的'帮助'。” 雨声渐渐小了,收音机里的京剧也接近尾声。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重。 林胜利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能看到远处山峦的轮廓。 “钱师傅,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大坝真的出了问题,会有多少人受到影响?” 老钱没有回答,但林胜利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一个项目的问题。这关係到无数家庭的生命財產安全。”林胜利转过身,认真地看著老钱,“我们是技术人员,有责任保证工程质量。” 老钱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林胜利的声音坚定而温和,“为了您自己,也为了您堂兄,更是为了这座大坝下的千千万万百姓。” 老钱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你的意思是?” “明天早上,我在总工办公室等你。”林胜利走向门口,“把您知道的情况如实反映,爭取宽大处理。” 老钱看著林胜利的背影,內心激烈地斗爭著。 一边是多年来的恐惧和顾虑,另一边是良心的谴责和对未来的担忧。 林胜利打开房门,回头看了老钱一眼。 “钱师傅,选择权在您手里。但是请记住,有些错误如果不及时纠正,將来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门轻轻关上,老钱独自留在房间里。 桌上的酒已经凉了,生米也所剩无几。 收音机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整个夜晚,老钱都在房间里踱步,思考著林胜利的话。 窗外的雨声逐渐停歇,但他心中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天快亮的时候,老钱终於做出了决定。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一份详细的材料,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全部记录下来。 这將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但也是他重新做人的开始。 第31章 坝基帷幕灌浆试验与全面施工 晨曦透过项目部办公楼的窗户,將王成林办公室照得透亮。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著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王成林抬起头,看到老钱站在门口。 老钱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 他手里紧紧握著一个信封,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林胜利从椅子上站起,眼神平静地看著老钱。 王成林停了笔,林胜利也放下了手里的书,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老钱身上,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总工,我…我有事要交代。”老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成林放下手中的钢笔,示意老钱坐下。 但老钱没有坐,而是將手中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堂兄几年前寄给我的信,里面…里面提到了与王老板合作的事。”老钱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我知道的其他情况,我都写下来了。” 林胜利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墨跡也略显模糊,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触目惊心。 信中用暗语提到了“节省成本”、“互利合作”、“保证质量”等词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背后隱藏著什么。 王成林接过林胜利递来的信,眉头紧皱。 读完之后,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老钱,你做得对。”王成林的语气很平静,但林胜利能感受到他內心的震动,“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详细交代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老钱將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从最初的小恩小惠,到后来的信息泄露,再到对质量问题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一个细节都让在场的人心惊胆战。 半小时后,李振华主任匆匆赶到办公室。 李振华一进门,看到王成林和老钱的神色,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材料,越看脸色越沉。 “立即上报局纪委。”李振华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一般的作风问题,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 接下来的几天里,项目部变得异常忙碌。 局纪委的调查组火速赶到,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详细询问。 王老板和已经调离的钱队长很快被控制,隨著王老板和钱队长被带走,很快就牵扯出了好几个人,整件事像拔出萝卜带出了泥。 老钱因为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得到了相对宽大的处理。 他被调离技术岗位,但保留了工作,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案件的处理让整个项目部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没有人再敢在质量问题上打马虎眼,所有的供应商也变得格外小心谨慎。 危机解除后,林胜利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坝基防渗的关键工序——帷幕灌浆的准备工作中。 技术组的会议室里,林胜利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示意图。 图中密密麻麻的线条代表著不同深度和角度的灌浆孔,每一个数字都標註著精確的参数。 “传统的帷幕灌浆只是在坝基上游侧打一排垂直孔。”林胜利指著图纸,“但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立体防渗网络。” 李强坐在前排,眼镜片反射著黑板上的光线。 他快速记录著林胜利的每一句话,生怕遗漏任何细节。 “一道深层帷幕灌浆负责主要防渗,深度要达到基岩下50米。”林胜利在图上画出一条粗线,“大面积固结灌浆则负责提高整个坝基的整体性。” 王成林点头表示赞同。 这个方案的技术含量远超当时的常规做法,但从理论上分析完全可行。 “不同岩层区域的处理方式也要有所区別。”林胜利拿起另一张图纸,“岗岩区域孔距可以適当加大,风化岩区域则要加密处理。” 张思明虽然听不太懂技术细节,但他能感受到这个方案的复杂程度。 光是计算这些参数,就足以让普通人头疼好几天。 准备工作了整整一周时间。 林胜利带著李强反覆验算每一个参数,確保方案的可靠性。 试验阶段选在坝基最关键的部位进行。 这里的地质条件复杂,既有坚硬的岗岩,也有风化严重的软弱带,是检验灌浆工艺的最佳场所。 钻机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迴响,刺耳而有力。 林胜利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站在钻机旁指挥作业。 “深度控制在52米,倾角向上游侧倾斜15度。”林胜利对钻工师傅喊道,声音几乎被机器声掩盖。 钻孔完成后,开始进行压水试验。 这是確定灌浆参数的关键步骤。林胜利亲自操作试验设备,记录著每一个数据。 “透水率比预期高了30%。”李强看著数据记录,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林胜利却显得很平静。 他拿过记录本,仔细分析著数字变化的规律。 “正常现象。这个位置本来就是软弱带交匯处。”林胜利在记录本上快速计算著,“我们调整一下灌浆压力和水灰比。” 根据压水试验的结果,林胜利重新设计了灌浆参数。 压力从常规的1.5兆帕提高到2.2兆帕,水灰比则从2:1调整为1.5:1。 第一次试验灌浆开始了。 乳白色的水泥浆通过高压泵注入地下,流量计的指针快速跳动著。 林胜利紧盯著各种仪表,隨时准备调整参数。 他的手放在压力控制阀上,能感受到地下传来的脉动。 “压力上升太快,减少流量。”林胜利迅速调节阀门,压力指针开始稳定下来。 灌浆持续了三个小时,消耗水泥浆超过15立方米。 当压力达到设计值且吃浆量明显减少时,林胜利才下令停止。 “等待24小时,然后进行復灌。”林胜利对记录员交代,“所有数据都要详细记录。” 次日的復灌效果令所有人惊喜。 吃浆量大幅减少,压力上升很快就达到终压標准,说明岩体的渗透性得到了显著改善。 王成林亲自来到现场查看试验结果。 看到数据报告,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效果比预期还要好。”王成林拍拍林胜利的肩膀,“可以开始全面施工了。” 帷幕灌浆的全面施工场面壮观而有序。 十几台钻机同时作业,整个坝基上游侧都被钻孔覆盖。 每个钻孔都有专人负责,严格按照林胜利制定的標准执行。 从钻孔深度到灌浆压力,从水泥浆配比到终压判断,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作业指导。 林胜利建立了24小时监测制度。 每个班组都有专人记录压力、流量和抬动数据,任何异常情况都要立即匯报。 他还亲自编写了《坝基灌浆施工標准化作业指导卡》,將复杂的技术要求转化为工人能够理解的简单步骤。 “先开泵,后加压,压力稳定再调流量。”林胜利对新来的工人详细讲解,“看到这个指针达到红线,就说明到了终压標准。” 夜晚的工地灯火通明,灌浆作业24小时不停。 林胜利经常在现场待到深夜,检查每一台设备的运行状况。 “胜利,你的课题申请批下来了。”一天傍晚,王成林拿著一份文件找到林胜利。 林胜利接过文件,看到《高寒地区混凝土防冻技术》研究课题的正式批覆。 李强被任命为主要助手,这让一直渴望参与高水平研究的李强激动不已。 “太好了!”李强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我们终於可以在理论研究方面有所作为了。” 远在局机关的陈凯得知这个消息后,愤怒得將办公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清脆的破碎声引来了同事们的侧目。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精心设置的层层障碍竟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林胜利不仅没有被困住,反而发展得更加顺利。 就在帷幕灌浆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个紧急消息传来。 县气象站发出预警,一股强冷空气即將南下,龙溪地区將出现罕见的“断崖式”降温。 “最低气温可能降至零下8度。”气象员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听起来格外严肃,“持续时间可能超过一周。” 消息传开后,整个项目部陷入了紧张状態。 正在进行的混凝土和灌浆工作都將面临严峻考验,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林胜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远处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一场更加严峻的挑战正在等待著他们。 第32章 寒流之夜 广播的嘶哑声音在项目部办公楼的每一个角落迴响。 “紧急通知,根据气象台预报,强冷空气將於今夜到达,最低气温可能降至零下八度…” 李振华紧皱眉头,放下手中的茶杯。杯中的热茶还在冒著白气,但他已经感受到了从窗缝里渗透进来的寒意。 “立即召开紧急生產会议。”李振华对秘书发出指令,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半小时后,项目部会议室里坐满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脸上都透著焦急。 “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振华开门见山, “已浇筑的混凝土还在养护期,正在进行的灌浆作业更不能中断。一旦受冻,后果不堪设想。” 技术组的老刘最先发言。“主任,按照以往的经验,我们只能停止所有作业,用草蓆和塑料布把混凝土覆盖起来,然后听天由命。”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已是一片嘆息。所有人都明白,这种做法虽然保险,但基本等於承认失败。 物资设备处的李处长点头附和。“老刘说得对,这种极端天气,我们能做的就是减少损失。强行作业只会增加风险。” 王成林用指关节“梆梆”敲了两下桌面,抬眼从左到右,挨个扫了过去。 林胜利缓缓站起身。会议室里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有期待,有怀疑,也有漠然。 “我有一个想法。”林胜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简易的暖风保温系统。” 李处长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林胜利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图。 “利用项目部现有的大功率鼓风机,改造后连接铁皮管道,將食堂和锅炉房的热气引导到新浇筑的仓面。” 他在黑板上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管道从热源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到需要保温的区域。 “形成一个简易的暖风保温棚,把温度控制在零度以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李处长第一个提出反对。“这个方案需要大量的铁皮和管道,我们的物资储备根本不够。而且改造鼓风机有安全风险,万一出了事故怎么办?” 林胜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我这里有一些数据,大家可以看看。” 他將资料分发给每个人。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数据图表,让大部分人看得头晕眼。 “在零下八度的环境中,水泥的水化反应会完全停止,进入'休眠'状態。” 林胜利指著其中一张图表,“一旦发生冻害,混凝土內部的水分结冰膨胀,会產生不可逆的结构损伤。” 李强推了推眼镜,认真研读著数据。作为理论功底扎实的技术员,他能理解这些数字背后的意义。 “强度损失可能超过30%,耐久性更是会大幅下降。”林胜利继续解释,“而如果我们能將温度维持在2度以上,水化反应就能正常进行。” 王成林仔细看著资料上的计算过程。虽然复杂,但逻辑清晰,数据可信。 “抢救的成本远低於重建的成本。”林胜利总结道,“即使我们的方案需要消耗一些物资,也比重新浇筑要经济得多。”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这个年轻技术员的方案確实有道理,但实施的难度不容小覷。 几个人交头接耳起来。“理论是理论,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力和物资,也没有相关的经验。” 林胜利看著他,语气平和但坚定。“李处长,困难確实存在,但我们总要试一试。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王成林突然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哼!”王成林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水电人,还能让老天爷捏住脖子不成?干!” 他指向林胜利,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就按小林的方案办!物资我来协调,安全问题,技术组和安检科共同负责,出了事我担著!” 李强激动得满脸通红,坐在他对面的老技术员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乱弹琴。” 散会后,整个项目部迅速行动起来。技术组连夜绘製改造图纸,每一个细节都要精確计算。 机修班的老师傅们最忙碌。他们在车间里点亮电焊机,电焊四处飞溅。鼓风机的外壳被小心翼翼地拆开,內部结构需要重新设计。 “这个风道要改成这样,出风口必须能够调节方向。”林胜利蹲在鼓风机旁边,向师傅们详细解释改造要求。 老张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焊枪的弧光在雨雪中嘶嘶作响,映照著他冻得通红却异常专注的脸。 “小林,你这个设计很巧妙,但是製作难度不小。” “我知道很难,但是我们必须做到。”林胜利拿起一块铁皮,亲自参与製作过程。 项目部的每个角落都在忙碌。工人们四处搜集铁皮和帆布,任何能用的材料都不能浪费。 食堂里,赵晓兰带领几个女同志熬製薑汤。大锅里的水翻滚著,生薑的辛辣味道瀰漫在空气中。 “多放点,天这么冷,大家需要补充热量。”赵晓兰一边搅拌一边叮嘱身边的同事。 滚烫的薑汤装在搪瓷缸里,冒著白气。热汤驱走了寒气,大家干劲更足了。 “来,给奋战在一线的同志们送点热汤。”赵晓兰端起一摞茶缸,向工地走去。 夜色中,工地上灯火通明。临时搭建的保温棚骨架已经初具雏形,工人们正在安装铁皮管道。 赵晓兰看到林胜利在脚手架上忙碌的身影。 刺骨的寒风中,他的身影显得单薄却异常坚定。他正在调整帆布的固定点,每一个角度都要仔细计算。 “林工,喝点薑汤暖暖身子。”赵晓兰在脚手架下面喊道。 林胜利从高处探出头,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谢谢赵姐,一会儿就下来。” 铁皮管道的接口处最考验技术。工人们用沾满泥水的布奋力缠绕,防止热气泄漏。每一个细节都关係到整个系统的效果。 “这里必须密封严实,一点漏气都不能有。”林胜利亲自检查每一个接口,標准近乎苛刻。 凌晨两点,改造工作基本完成。第一台鼓风机开始试运行,电机的嗡嗡声在夜空中迴响。 林胜利站在锅炉房门口,紧张地等待著结果。管道內开始有热气流动,空气中带著淡淡的煤烟味道。 “开始送风!”隨著他的一声令下,热气通过管道系统向保温棚输送。 第一股夹杂著煤烟味的暖风吹入保温棚时,棚內的温度计指针开始缓慢回升。从零下三度,一点点向上爬升。 林胜利站在棚外,任由冰冷的雨雪拍打在脸上。风雪中,他能清楚地听到温度计指针移动的微弱声音。 零下二度,零下一度,零度… 当指针越过零度刻度时,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但林胜利的表情依然严肃,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继续监测,每十分钟记录一次数据。”他对值班人员叮嘱道。 张思明端著热茶跑过来,兴奋地拍著林胜利的肩膀。“太厉害了!真的有效果!” 林胜利点点头,但目光依然凝重。他抬头看著天空,雪正在加大,风力也在增强。 “这只是开始。”林胜利擦了擦脸上的雪,“冷空气的主力还没到,真正的考验在后半夜。” 远处的山峦已经被雪遮蔽,能见度越来越低。这场与天爭时、与寒流赛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项目部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將决定这个方案的成败,也將决定整个工程的命运。 第33章 坝基固结灌浆与接触灌浆施工 寒流过后的第三天,龙溪项目部终於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林胜利站在保温棚外,看著温度计上显示的5度。他摘下安全帽,任由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 三天三夜的奋战,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结果令人满意。 “胜利,你这个方案真是绝了。”王成林走过来,脸上带著疲惫但满意的笑容。“所有混凝土和灌浆体都完好无损,没有一丝冻害跡象。” 李振华也赶到现场,亲自检查了各个关键部位。他用地质锤轻敲混凝土表面,清脆的迴响证明了质量的可靠。 “小林,这次你为项目部立了大功。”李振华拍拍林胜利的肩膀。“局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高度讚扬我们的应急处理能力。” 工人们开始拆除临时搭建的保温设施。铁皮管道被小心收起,准备用於下一次可能的紧急情况。 隨著天气回暖,项目部的工作重心转向坝基处理的最后阶段——固结灌浆与接触灌浆。 技术组会议室里,林胜利摊开一张详细的地质分级图。不同顏色的区域代表著不同的岩体质量等级。 “我们要对整个坝基区域进行'分区、分序、分压'的精细化处理。”林胜利用红笔在图上標出重点区域。“岩体质量差的地方,孔距要加密到1.5米,灌浆压力提高到2.5兆帕。” 李强仔细记录著每一个参数。这种精细化的施工方案在当时极为少见,但效果显著。 “质量好的岗岩区域,可以適当放宽到2米孔距。”林胜利继续標註。“但压力不能低於2.0兆帕,確保充分渗透。” 张思明负责协调各种材料。他拿著採购清单,眉头紧皱。 “这次需要的水泥量比预期多了30%,外加剂用量也大幅增加。” “质量第一,成本其次。”王成林果断表態。“该用的材料一点不能省。” 施工现场,林胜利推广了一套创新的监控方法。每台注浆泵都配备了压力表和流量计,形成联动监控系统。 李强蹲在轰鸣的注浆泵旁,一手用油腻的布擦拭著压力表的玻璃面,另一手拿著记录板飞快地描绘著压力曲线。 隨著浆液注入,脚下的大地发出沉闷的咕噥声,一种被填满的、厚重的感觉从脚底板传上来。 “压力上昇平缓,流量保持稳定。”李强大声匯报。“岩体吸浆情况良好。” 林胜利走到另一台设备前,观察著压力曲线的变化。曲线的形態能准確反映浆液在岩体中的扩散情况。 “这里有异常。”他指著一条急剧上升的曲线。“压力上升太快,可能遇到了裂隙或空洞。” 操作工人立即调整参数,降低注浆压力,改用间歇式灌注。 接触灌浆是整个工程的关键环节。大坝混凝土与基岩之间必须实现完全密贴,不能有任何缝隙。 林胜利改进了排气孔的设置方案。传统做法只在高点设置排气孔,他增加了多个辅助排气点,確保空气和积水能够彻底排出。 “每隔5米设置一个排气孔,孔径8毫米。”林胜利在图纸上详细標註。“灌浆时必须先排气,再注浆,確保无缝连接。” 施工进行到第三天,张思明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拿著一桶减水剂来到林胜利面前,脸色凝重。 “胜利,你看看这个。”张思明指著桶中的液体。“顏色比平时深,粘稠度也不对。” 林胜利蹲下身,仔细观察著减水剂的性状。多年的经验让他立即察觉到异常。 “立即封存这批材料。”林胜利站起身,神情严肃。“通知所有班组停止使用。” 他没有惊动上级,而是直接找到了供应商。办公室里,林胜利將王老板水泥的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王经理,这是我们之前发现的质量问题。”林胜利语气平静但带著威慑力。“项目部有严格的质检体系,任何以次充好的行为都瞒不过去。” 供应商看到报告上触目惊心的数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工,这…这一定是误会。”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马上调查清楚。” 不到两小时,供应商主动承认了问题。 “是我手下的採购员贪图小利,私自从小厂家进了便宜货。”他连连道歉。“我立即调换合格產品,绝不再犯。” 张思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林胜利没有大声呵斥,没有威胁恐嚇,仅仅用技术权威和过往案例就让对方完全屈服。 “胜利,你这招太厉害了。”张思明竖起大拇指。“不动声色就解决了问题。” 消息很快传遍了所有供应商。大家都知道项目部有个“林工”,技术过硬,眼睛毒辣,绝对不能在他面前耍招。 固结灌浆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周。每天从清晨到深夜,钻机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迴响。 最后一孔灌浆完成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將整个工地染成金黄色。 林胜利站在坝基中央,俯瞰著这片经过精心处理的土地。每一寸岩石都经过了严格的加固,每一个细节都符合最高標准。 “老王,我们成功了。”林胜利转身对王成林微笑。“一个坚如磐石的地基已经形成。” 王成林点头,眼中闪烁著欣慰的光芒。 “是啊,万眾期待的大坝主体混凝土浇筑,终於可以正式开始了。” 工人们收拾著设备,脸上写满了成就感。他们亲手参与了这个伟大工程的基础建设,每个人都为此感到自豪。 李强整理著厚厚的施工记录,每一页都记录著珍贵的技术数据。 “这些资料將来一定会成为宝贵的技术財富。”他推推眼镜,认真地將资料装订成册。 张思明已经开始联繫下一阶段的物资供应。大坝主体浇筑需要的混凝土量將是前期工作的几十倍,后勤保障任务更加艰巨。 夜幕降临,项目部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新阶段做准备。 林胜利站在宿舍窗前,望著远处的山峦。月光下,整个龙溪流域显得格外寧静。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大坝主体浇筑不仅是技术的考验,更是意志品质的较量。 地基稳了,心里就有了底。 再大的风浪,也掀不翻这块石头。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一座坚固的大坝横亘在眼前,將龙溪河的怒涛驯服。 第34章 机关的「暗箭」与远方的「支援」 夕阳西下,项目部沉浸在坝基工程完工的喜悦中。 工人们收拾著设备,脸上洋溢著成就感。 办公室门口,邮递员小刘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手中握著一封来自局机关的公函,封面印著正式的红色印章。 “林工,您的信!” 林胜利接过公函,眉头微皱。 信封厚重,分量不轻。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標题赫然写著:《关於补充<高寒地区混凝土防冻技术>课题申请材料的通知》。 林胜利快速瀏览著內容。密密麻麻的条款要求让他眼前一黑。 “经费预算明细表”、“设备採购可行性论证书”、“跨部门协调实施方案”…… 每一项要求都伴隨著复杂的格式规范和繁琐的审批流程。 王成林从办公室走出,看到林胜利紧皱的眉头。 “怎么了?” 林胜利將公函递给王成林。王成林接过文件,那双平时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突然点著了两簇火。 “这些要求远超常规標准。”王成林的声音透著愤怒,“明显是有人在故意刁难。” 他放下文件,在办公室里踱步。 “陈凯那小子,八成在背后搞鬼。” 林胜利虽然內心愤怒,但表情保持冷静。他深知在体制內发火毫无意义,只有用更专业的材料才能回击。 但面对这些繁复的表格和流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我能计算出冰点下混凝土的应力,却算不出机关里一份申请书要走多少流程。” 李强推了推眼镜,凑过来查看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让他也感到头疼。 “这些財务预算格式我从来没见过。”李强无奈地摇头,“学校里根本没教过这些。” 张思明也围过来,看著文件上的各种表格。 “天哪,这比我们的技术方案还复杂。” 三人对著一堆表格发愁,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闷。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邮递员小刘再次出现在门口。 “林工,还有您的信。” 这次是一封普通的信封,字跡娟秀,寄件人写著“王朝丽”。 林胜利捏著信封,刚才还压在心头的烦躁,似乎被这娟秀的字跡驱散了不少。他小心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散发著淡淡的墨香,王朝丽的字跡工整清秀。 “胜利同志:得知你的课题申请遇到困难,特寄上相关资料,望能有所帮助。” 林胜利继续往下读。王朝丽在信中详细解释了局里课题经费申请的標准流程,还贴心地標註了各种“潜规则”。 更重要的是,她附上了自己之前申请课题时製作的预算模板。表格格式规范,数据填写示例清晰明了。 “陈凯近期在机关很活跃,经常以'关心基层'的名义四处打听龙溪项目的情况。你要小心提防。” 林胜利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嘴里几乎听不见地念叨了一句:“陈凯……” 信的最后部分让林胜利眼前一亮。王朝丽附上了一篇她翻译的技术文献摘要。 《苏联雅库茨克水电站冬季施工技术摘要》,薄薄几页纸,用钢笔誊抄在信纸上。 字跡娟秀工整,关键术语旁还用红笔做了详细注释。 林胜利仔细阅读著文献內容。苏联工程师在极地条件下的施工经验,与他的研究方向高度吻合。 这份文献不仅提供了宝贵的理论参考,更为他的申请报告增添了强有力的佐证。 李强凑过来,眼睛瞪得滚圆。 “这些数据太珍贵了!完全可以作为我们方案的理论基础。” 张思明也忍不住讚嘆。 “王朝丽真是雪中送炭啊!” 林胜利將信纸小心折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份帮助来得恰到好处,让他重新燃起斗志。 “我们分工合作。”林胜利重新振作精神,“李强负责根据文献完善技术论证部分。” 李强点头,推了推眼镜。 “没问题,我会把每个数据都核实清楚。” 林胜利转向张思明。 “思明,你去財务处和物资处,向老师傅们请教预算和报告的格式。” 张思明拍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那些老师傅最喜欢有人虚心请教。” 三人立即行动起来。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忙碌的氛围。 李强埋头研究技术文献,不时在纸上记录著关键数据。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计算著各种参数。 张思明则拿著烟盒,准备去“拜访”各个部门的老师傅。他知道,一包好烟往往比长篇大论更有效果。 林胜利坐在桌前,仔细研究著王朝丽提供的模板。 每一个表格的填写方法,每一项数据的计算公式,都需要认真学习。 夜色降临,办公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李强那边大有收穫,苏联的经验就像一把钥匙,把他之前琢磨不透的好多问题都给解开了,论证报告很快就有了眉目。 张思明也收穫颇丰。財务处的老张师傅详细讲解了预算编制的要点,物资处的老李师傅则传授了设备採购论证的技巧。 “关键是要让审批的人看懂。”老张师傅点著烟,语重心长地叮嘱,“太专业的东西他们不懂,太简单的又显得不够严谨。” 张思明认真记录著每一句话。这些经验之谈比任何教科书都珍贵。 三天后,一份逻辑严密、数据详实、格式无懈可击的补充材料终於完成。 林胜利翻阅著厚厚的材料,每一页都凝聚著团队的心血。 从技术论证到经费预算,从设备採购到协调方案,每个细节都经过反覆推敲。 “这不仅仅是一份申请材料。”林胜利將材料装入信封,“更是对机关官僚主义的一次正面回击。” 王成林检查了最终版本,满意地点头。 “小林,这份材料的质量远超他们的要求。我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刁难。” 材料寄出的当天下午,张思明神色匆匆地跑进办公室。 “胜利,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他环顾四周,確认没有外人后才压低声音。 “局里即將进行本年度的助理工程师职称评定。项目部有一个推荐名额。” 林胜利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兴趣。 “候选人是谁?” 张思明咽了咽口水。 “你和技术组的老赵都在名单上。老赵比你早来两年,资歷更深。”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消息的重要性。 职称评定不仅关係到个人发展,更是对技术能力的官方认可。 李强推了推眼镜,有些担忧。 “老赵在项目部时间长,人脉关係也比较广。” 王成林却显得很平静。 “资歷是一方面,能力更重要。这段时间小林的表现有目共睹,我相信局里的领导心中有数。” 林胜利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西下,远山如黛。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陈凯在机关的活动,课题申请的刁难,职称评定的竞爭,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標。 但他並不畏惧。技术实力是最好的武器,团队合作是最强的后盾。 更重要的是,远方还有王朝丽这样的盟友在默默支持。 夜幕降临,项目部重新恢復了寧静。林胜利坐在桌前,提笔给王朝丽写回信。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信纸上,他的笔尖在纸上轻柔移动。 “朝丽同志:感谢你的及时帮助,让我们在困境中看到希望。 技术的道路或许充满挑战,但有你这样的同道中人,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的星空。 远方的支援让他倍感温暖,但真正的战斗还要靠自己的实力。 第35章 首批坝体混凝土(垫层)浇筑与磨合 晨雾刚刚散去,龙溪项目部迎来了歷史性的一刻。 经过数月的精心准备,大坝主体首批混凝土浇筑即將开始。 李振华站在浇筑仓边缘,目光扫视著整个工地。 工人们早已就位,各种设备运转正常。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水泥的味道。 “同志们!”李振华的声音在山谷中迴响,“今天是龙溪水电站建设的重要节点。从今天起,我们的大坝將真正从地底向天空生长!” 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第一车混凝土缓缓驶来,车厢里的灰色浆液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林胜利站在浇筑仓內,手中握著《温控施工指导手册》。这是他亲自编写的技术文件,现在要接受实践的检验。 “老张,冷却水管这样铺设。”林胜利蹲下身,与工人老张一起操作。他的手指沿著管道走向,仔细检查每一个弯曲点。 “弯曲半径不能小於管径的五倍,否则会影响水流速度。” 老张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这个年轻的大学生不仅懂理论,还愿意亲自动手。 混凝土开始倾倒,灰色的浆液在仓內缓缓流淌。振捣棒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工人们按照手册要求进行操作。 林胜利来回巡视,眼神锐利地观察著每一个细节。他的要求近乎苛刻,任何细微的偏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振捣深度不够!”他指著一处混凝土表面,“必须插入下层5厘米,確保层间结合牢固。” 操作工人立即调整,重新进行振捣。林胜利满意地点头,继续检查其他部位。 技术组的老刘站在一旁,脸上带著不屑的表情。他向身边的工友嘟囔著。 “瞧这架势,比建人民大会堂还仔细。不就是浇个混凝土吗,用得著这么复杂?” 几个老工人听了,也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习惯了凭经验干活,对这种精细化管理颇有微词。 “年轻人就是爱折腾。”一个工人摇头,“我们干了这么多年,还用得著他教?” 林胜利听到了这些议论,但他没有反驳。他知道,只有用事实才能说服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浇筑工作进行到一半时,远处传来刺耳的剎车声。一台运输混凝土的翻斗车在半路拋锚,黑烟从引擎盖下冒出。 “糟了!”张思明跑过来匯报,“运输车故障,混凝土供应中断了!” 现场瞬间陷入紧张。已经浇筑的混凝土开始初凝,如果不能及时续接,就会形成“冷缝”。 这是混凝土工程的大忌,会严重影响结构强度。 老刘在一旁冷笑。“看吧,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我们的老办法靠谱。” 林胜利心里一沉,前世处理类似事故的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二十分钟,极限时间!” 他迅速扫了一眼现场的工具和材料,一个土办法立刻成型。 “立即对接合面进行凿毛处理!”林胜利果断下令,“用钢丝刷清理表面浮浆!” 工人们迅速行动,钢丝刷在混凝土表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林胜利亲自监督,確保每一寸接合面都处理到位。 “调製高標號水泥浆!”他转向李强,“水灰比0.4,加入早强剂!” 李强立即去准备材料。水泥浆很快调製完成,工人们用刷子均匀涂抹在接合面上。 与此同时,林胜利指挥调整后续混凝土的配合比。“增加水泥用量20公斤,添加减水剂提高粘结性!” 备用运输车及时赶到,新鲜的混凝土重新开始浇筑。经过特殊处理的接合面与新混凝土完美结合。 整个应急处理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现场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停了,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胜利,连刚才说风凉话的老刘,嘴巴也张成了“o”形,忘了合上。 老张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林工,您这手艺真是绝了!我干了二十年,头一次见这么处理冷缝的。” 其他工人也围过来,眼神中满是敬佩。刚才还在抱怨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讚嘆。 “难怪要求这么严格,原来每个细节都有道理。” “这下我服了,跟著林工干,准没错!” 老刘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没想到林胜利能如此完美地处理突发状况。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他,现在只能灰溜溜地走开。 浇筑工作继续进行,现场气氛明显不同了。工人们严格按照手册要求操作,不再有任何怨言。 夜幕降临,首批垫层混凝土浇筑顺利完成。林胜利和李强站在办公室里,查看温度监测记录。 “温度曲线非常理想。”李强推推眼镜,指著图表上平稳下降的曲线,“完全符合我们的预期。” 林胜利点头,但他的目光却望向了远处的砂石料场。夜色中,料场堆积如山的砂石在月光下泛著银光。 “这只是开始。”他轻声自语,“后续几十万方混凝土的质量,关键在源头控制。” 李强察觉到他的担忧。“砂石料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还没有,但必须防患於未然。”林胜利收回目光,“质量控制是一个系统工程,任何环节都不能放鬆。” 王成林推门而入,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小林,今天的表现太出色了!那个突发状况处理得堪称完美。” “应该的。”林胜利谦逊地回应,“工程质量容不得半点马虎。” 王成林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工人们对你彻底服气了。从明天开始,推广你的施工方法就不会有阻力了。” 张思明一进门就嚷嚷:“胜利,你没瞧见,刚才收工的时候,老张非要塞给我俩鸡蛋,说让你补补脑子!那些老师傅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团队合作的结果。”林胜利微笑,“没有大家的支持,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夜深了,项目部逐渐安静下来。林胜利独自站在宿舍窗前,望著远山的轮廓。 今天的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大坝主体浇筑將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每一个环节都充满挑战。 但他有信心。坚实的技术基础,团结的工作团队,还有那份对工程质量的执著追求,这些都是他最宝贵的財富。 远处传来夜班工人的脚步声,他们正在为明天的浇筑做准备。 第36章 地方的「钉子」 首批垫层混凝土浇筑成功的喜悦还未散去,一股阴霾却悄然笼罩在项目部上空。 李振华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他狠狠按灭手中的菸头,眉头紧锁。 “王老板和钱队长的案子,调查陷入僵局了。” 林胜利和王成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关键证据消失,重要证人也不见了踪影。”李振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背后明显有地方保护主义的势力在作祟。” 王成林紧握双拳。“这帮人还真是一丘之貉。” “虽然王老板倒了,但他的关係网还在。”李振华停下脚步,目光严肃地看著两人,“后续施工中,你们要格外小心来自地方的阻力。” 林胜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窗外,投向远处的工地,那里的灯火彻夜不熄。 果然,没过几天,项目部砂石料系统的升级改造计划就遇到了麻烦。 这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项目部。 车门打开,走出一个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他穿著整齐的中山装,胸前別著一枚闪亮的徽章。 “这位就是县里主管工业的赵副主任。”张思明压低声音向林胜利介绍。 赵副主任满面春风地走进办公楼,身后跟著几个隨从。他的笑容很灿烂,但眼神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会议室里,赵副主任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王总工,听说你们项目进展很顺利啊。”他放下茶杯,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容,“我们地方上也想为国家建设出一份力。” 王成林客气地回应。“感谢地方上的支持。” “客气什么。”赵副主任摆摆手,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要升级砂石料系统?” “是的,为了保证工程质量。” 赵副主任立刻接话:“哦?那正好,我们县里有家砂石料厂……”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王成林心中警铃大作,表面依然平静。“我们有统一的採购標准。” “標准嘛,都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副主任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皮笑肉不笑, “王总工啊,这龙溪水电站建在我们县的地盘上,我们地方上支持你们,你们也得给地方上留口汤喝嘛,对不对?” 王成林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眼神平静。“主任,我们喝的是国家给的'放心汤',来路不明的'汤',我们不敢喝,也怕喝了闹肚子。” 赵副主任的笑容瞬间僵硬,脸色变得难看。 “王总工,军民合作才能共贏嘛,凡事不要做得太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希望你们能再考虑考虑。” 送走赵副主任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重。 林胜利皱著眉头。“看来麻烦要来了。” 王成林冷哼一声。“来就来,我们又不是做了亏心事。” 隔天一早,张思明就黑著脸衝进了办公室:“坏了!路上设卡了!” 两天后,项目部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多出了一个“联合治超站”。 几个穿著制服的人员拦截过往车辆,专门检查工程局的运输车辆。 张思明气呼呼地跑回来匯报情况。 “他们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他愤愤不平,“说我们超载,要罚款。明明重量都在標准范围內!” “態度怎么样?”林胜利问。 “蛮横得很!”张思明一拍桌子,“我去协调,对方根本不听解释。一口一个'按规定办事',实际上就是想逼我们就范。” 林胜利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治超站”三个字,又在旁边写下了“规则”二字,並重重地打了个问號。 他意识到,这次面对的敌人不同以往。 不再是简单的技术保守派或不法商人,而是手握公权、懂得利用规则的地方势力。 这比之前的任何对手都更加难缠。 当天晚上,林胜利找到李振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地方想要'合作共贏',那我们就跟他们'合作'。”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但合作的方式,得由我们说了算。” 李振华来了兴趣。“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可以出技术、出標准,帮助那家砂石料厂进行技术改造。” 林胜利在图纸上轻轻一点,嘴角终於有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前提是,所有產品必须达到我们的严苛標准,价格也要合理。” 李振华思考片刻,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好!既给了他们面子,又保证了我们的质量要求。” “关键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底线。”林胜利的声音透著坚定,“技术標准不能妥协,工程质量不能打折扣。” 第二天一早,林胜利带著李强和张思明,驱车前往县里那家砂石料厂实地考察。 厂区位於山谷中,设备確实简陋。几台老旧的破碎机轰隆作响,扬起漫天灰尘。工人们在尘土飞扬中忙碌,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设备至少有十年了。”李强推推眼镜,指著一台锈跡斑斑的筛分机,“精度完全达不到要求。”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子,见到林胜利一行人,连忙迎上来。 “几位是工程局的技术专家吧?久仰久仰!”他满脸堆笑,“我们厂虽然设备老了点,但產量绝对没问题。” 林胜利环视一圈,心中有了计较。 “產量不是问题,关键是质量。”他拿出一份技术標准,“如果要供应我们项目部,必须达到这些指標。” 厂长接过文件,看了几眼就头疼。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每一项都比他们现有水平高出一大截。 “这个…有点难度啊。”厂长苦著脸,“我们设备有限,恐怕达不到这么高的要求。” “达不到就改造。”林胜利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但標准不能降低。” 张思明在一旁补充。“改造费用你们自己承担,我们只负责技术支持。” 厂长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点头同意。毕竟,能拿到工程局的订单,利润可观。 接下来的几天,林胜利制定了详细的改造方案。从设备升级到工艺优化,从质量检测到环保措施,每一项都有明確要求。 李强负责技术细节的完善,张思明则协调各种关係。三人分工合作,很快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改造计划。 然而,就在改造方案即將实施时,意外又发生了。 那个“联合治超站”突然加大了检查力度,几乎每辆经过的工程车都要被扣留检查。有时一查就是几个小时,严重影响了施工进度。 更过分的是,他们开始挑剔车辆的各种细节。轮胎纹深度、车身清洁程度、甚至驾驶员的著装,都成了罚款的理由。 项目部的运输成本急剧上升,工期也受到严重影响。 王成林忍无可忍,直接找到县里投诉。但得到的回覆是“依法执法,程序合规”。 林胜利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施加压力,逼迫项目部在砂石料供应问题上让步。 这天晚上,他独自坐在宿舍里思考对策。窗外山风呼啸,远处传来夜班工人的脚步声。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案上,照亮了摊开的技术图纸。每一条线条,每一个数据,都凝聚著他的心血。 他不能让这些努力毁在地方势力的算计中。 技术可以妥协,但原则不能退让。质量可以提高,但標准不能降低。 林胜利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既然对方想玩游戏,那就陪他们玩到底。 但游戏的规则,要由真正懂技术的人来制定。 第37章 砂石料系统的升级改造与质量控制 晨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李振华的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端起搪瓷茶缸,轻抿一口浓茶。 “小林,你的'以技术换市场'方案,我支持。”李振华放下茶缸,眼神坚定,“但这次谈判,我亲自出马。” 王成林点头赞同。“那个副主任既然想玩游戏,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下午两点,县政府会议室里烟雾繚绕。赵副主任端坐在主位,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容。李振华径直走到对面坐下,气势丝毫不弱。 “赵主任,我们工程局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帮助地方企业升级。”李振华开门见山,“但质量標准绝不退让。” 赵副主任眯起眼睛。“李主任真是快人快语。那我们也直说了,砂石料厂的订单…” “订单可以给,但必须按我们的標准生產。”李振华打断他的话,“达不到標准,一粒砂子都不要。”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赵副主任心中权衡利弊,最终勉强点头。 “好,就按李主任的意思办。” 三天后,林胜利带著李强和张思明,再次驱车前往砂石料厂。这次他们带著详细的改造图纸和检测设备。 厂区依然尘土飞扬,老旧的设备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林胜利环视一圈,眉头紧锁。 “这些砂石料含泥量至少超標三倍。”李强推推眼镜,指著传送带上灰濛濛的石料,“级配更是一塌糊涂。” 厂长陪著笑脸迎上来。“林工,我们设备虽然老了点,但產量绝对够。” 林胜利没有回应,直接走向生產线。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砂石在手中仔细查看。粗细不均,泥土附著,完全不符合混凝土用料標准。 “停机!”林胜利站起身,声音洪亮,“按这个標准生產的砂石料,我们一车都不要。” 厂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林工,这可是县里打过招呼的……” “別急。”林胜利摊开改造图纸,“我们来帮你们升级设备。”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让厂长看得头晕眼。新的冲洗设备、改进的振动筛分系统、完整的质检流程,每一项都需要重新设计安装。 “这得多少钱啊?”厂长心疼地摸著脑袋。 “改造费用你们承担,我们只提供技术指导。”张思明在一旁补充,“但改造完成后,產品质量和效率都会大幅提升。” 接下来的一周,林胜利几乎住在了砂石料厂。他亲自指导工人安装新设备,调试各项参数。 振动筛的频率需要精確控制,冲洗水的压力要恰到好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林胜利挽起袖子,和工人们一起干活。 “筛网的倾斜角度调到15度。”林胜利用扳手拧紧螺栓,“角度太大会影响筛分效果。” 工人老王起初对这个年轻的“指手画脚者”颇有微词。 一开始,老王只是远远地站著,但当他看到林胜利为了够一个螺丝,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机器里, 满脸都是黑油时,他终於忍不住走上前去:“林工,那地方我熟,我来吧。” “林工,您这么年轻就懂这么多,真不简单。”老王递过一条毛巾,“我干了十几年,头一次见这么专业的改造。” 李强常驻砂石料厂,负责质量监控。他站在嗡嗡作响的传送带旁,戴著安全帽和蒙著灰尘的眼镜。 一手拿著小本子,一手抓起砂石在阳光下仔细查看。 每一批產品都要经过他的检验。筛网法测定颗粒级配,沉淀法快速估测含泥量,任何不合格的產品都会被退回重新处理。 “这批砂子含泥量还是偏高。”李强推推眼镜,在记录本上做著標记,“冲洗时间再延长两分钟。” 厂长起初对这些“繁琐”的检测程序很不耐烦。但当第一批按新標准生產的砂石料顺利通过项目部检测时,他的態度彻底改变了。 “没想到啊!”厂长激动地拍著大腿,“產品质量这么好,价格还能卖得更高!” 再次踏入砂石料厂,空气里呛人的粉尘味没了,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和水流冲刷的清新气。 乾净整洁的砂石料从传送带上缓缓流下,颗粒大小均匀,没有泥土附著。生產效率提升了三成,產品合格率更是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更重要的是,由於减少了返工和废料,生產成本反而有所下降。厂长和工人们都拿到了实惠,对林胜利的態度从牴触变成了敬佩。 “林工就是神人!”老王逢人就夸,“不光技术好,人品更好。我们厂能有今天,全靠他的帮助。” 消息很快传开,当地工业圈里议论纷纷。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仅用一周时间就让一家落后的砂石料厂脱胎换骨,这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听说那个林工还不到二十五岁?” “真有这么神?” “骗你干啥,我亲眼见过改造后的设备,比省里的大厂都先进。” 项目部里,王成林满意地查看著新到的砂石料。颗粒饱满,级配合理,完全符合高標准混凝土的用料要求。 “小林,这次你不仅解决了技术问题,更化解了与地方的矛盾。”王成林拍拍林胜利的肩膀,“一举两得,高明!” 林胜利谦逊地摆摆手。“技术本来就应该为人民服务。帮助地方企业升级,也是我们的责任。” 张思明兴奋地跑过来匯报。“胜利,那个治超站撤了!副主任亲自下令,说是'优化营商环境'。” 眾人哈哈大笑。张思明带来的消息让办公室里一片欢腾,王成林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里的讚许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这场小胜並未让他感到轻鬆。他清楚,大坝的质量链条上,砂石料只是不起眼的一环。 “李强,准备一下。”林胜利收起笑容,眼神重新变得严肃,“明天我们去检查水泥供应商。” 李强推推眼镜,立即明白了林胜利的意图。“您是担心水泥质量?” “防患於未然。”林胜利望向远方的大坝工地,那里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混凝土浇筑,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整个工程的安全。” 夜幕降临,项目部重新恢復了寧静。 林胜利独自站在宿舍窗前,望著远山的轮廓。 砂石料系统的成功改造,让他在技术输出方面积累了宝贵经验。 第38章 职称风波 新年的钟声刚过,局里的职称评定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启动了。 项目部人事科主任老宋拿著名册,在办公室里反覆斟酌。 最终,两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林胜利和周勇。 消息传开后,技术组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论资歷,该轮到小周了吧。”老刘端著茶缸,在几个人中间煽风点火,“他在项目部待了五年,兢兢业业,没功劳也有苦劳。” 老钱附和著点头。“就是,林胜利才来半年,再能干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周勇是个三十出头的憨厚汉子,听到这些议论,脸上露出难为情的表情。他走到林胜利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胜利,这事儿…” 林胜利拍拍他的肩膀。“周哥,咱们各凭本事,公平竞爭。” 张思明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直接和老刘槓上了。 “光看资歷有什么用?胜利这半年乾的活,解决的难题,比有的人五年都多!”他越说越激动,“技术这玩意儿,得看真本事!” 老孙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拉开张思明。“少说两句,都是自己人。” 正当项目部为职称的事爭论不休时,另一个消息传来:林胜利的课题申请又被退回了。 王成林看著退回的函件,脸色铁青。“预算超出常规標准?这纯粹是找茬!” 林胜利接过文件,心中怒火翻腾。陈凯的署名赫然在审核意见栏里,那熟悉的字体让他咬紧了牙关。 “王总工,我直接给您说实话。”林胜利將文件重重放在桌上,“这就是陈凯在噁心我。” 王成林二话不说,抓起电话就拨通了局技术研发部。 “喂,朝丽吗?我是龙溪项目部的王成林。” 电话那头的王朝丽正在整理资料,听到王成林的声音,立即放下手头工作。 “王总工,您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小林的课题申请被人为刁难了,需要你从专业角度给个评估意见。” 王朝丽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冷了半分:“王总工,把申请材料的编號告诉我。” 掛断电话,王朝丽立即行动起来。 她翻遍了技术资料库,找出两份兄弟单位申请类似课题的成功案例,预算都比林胜利的申请高出不少。 连夜整理完评估报告,王朝丽径直走向主管技术的副局长办公室。 “副局长,这是关於高寒地区混凝土防冻技术课题的专业评估。” 她將厚厚的材料放在桌上,“申请人的设备预算完全合理,甚至相对保守。” 副局长仔细翻阅著材料,眉头逐渐舒展。 另一边,陈凯正在办公室里得意洋洋。他觉得这次的拖延战术无懈可击,林胜利再有本事,也斗不过行政程序。 正当他暗自窃喜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小陈,你过来一下。”副局长的声音透著明显的不悦。 陈凯心中一紧,硬著头皮走进副局长办公室。 “这个课题申请,你看过了吗?”副局长將王朝丽的评估报告推到他面前,“技术研发部的专业意见很明確,设备预算完全合理。” 陈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要多学习,少想当然。”副局长的话虽然温和,但威力十足,“这个课题,我批准了。” 消息传回项目部时,王成林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林,你这个朝丽同志,真是神助攻啊!” 林胜利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在这个人情社会里,能有这样一个纯粹的技术盟友,实在难得。 就在课题获批的同一天,项目部又收到了局人事处的正式通知。 老宋拿著红头文件,脸上洋溢著笑容。“恭喜林胜利同志,正式评定为助理工程师!” 技术组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祝贺,有人沉默,有人酸言酸语。 周勇第一个上前祝贺。“胜利,你实至名归!” 老孙也拍著手。“好样的,我们技术组有出息了!” 只有老刘和老钱站在角落里,脸色难看得要命。 张思明兴奋得不行,跑过来就要和林胜利拥抱。“我就说嘛,真金不怕火炼!” 王成林走过来,严肃地和林胜利握手。“小林,职称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林胜利用力点头。“我明白,王总工。” 当天晚上,技术组聚餐庆祝。食堂里摆了一桌子菜,老孙特意从县城买来一瓶白酒。 “来,为我们的林助工乾杯!”老孙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眾人纷纷举杯,连平时话不多的周勇也喝得面红耳赤。 只有老刘和老钱早早离席,嘴里嘟囔著什么,没人在意。 酒过三巡,王成林放下酒杯,眼神深邃地看著林胝利。 “小林,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支持你吗?” 林胜利摇摇头。 “因为我看到了水电事业的未来。”王成林的声音透著感慨,“我们这代人老了,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接班。” “王总工,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王成林站起身,端起酒杯,“但记住,技术水平越高,责任越大。这座大坝的安全,將来要靠你们守护。” 夜深了,聚餐散场。林胜利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远处的大坝工地上,夜班工人的身影在探照灯下忙碌著。巨大的混凝土搅拌机轰隆作响,一车车混凝土源源不断地运向浇筑现场。 林胜利停下脚步,静静地望著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助理工程师的职称,意味著更大的责任和更高的期望。 他想起王朝丽在电话里的那句话:“林同志,我相信真正有才华的人,最终都会得到认可。” 山风吹散了酒意,也吹走了对陈凯那点不值一提的恼怒。 他望著远处工地的灯火,心里只剩下一件事:温控,防裂。大坝不会在乎谁是助理工程师,它只在乎每一方混凝土的质量。 回到宿舍,林胜利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的工作。 课题获批了,职称也评上了,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大坝主体浇筑即將全面展开,温控防裂技术將面临真正的考验。 每一方混凝土,每一个温控节点,都关係著这座大坝的百年安全。 他打开技术资料,在灯光下仔细研读。窗外夜色深沉,远山如黛。 他熄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还在“过”著混凝土浇筑的流程,从骨料的温度到入仓的时间,一遍又一遍。 对他来说,这比任何荣誉都重要。 第39章 劣质水泥事件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实验室,李强揉了揉熬红的双眼。 整整一夜,他对那批可疑水泥进行了反覆检测。 “胜利,你过来看看这个数据。” 林胜利快步走到实验台前。检测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28天抗压强度仅为设计標號的70%,安定性试验更是惨不忍睹。 “这根本不是合格的水泥!”李强推推眼镜,声音颤抖,“如果用在大坝上,后果不堪设想。” 林胜利垂下眼帘,盯著报告上那个不及格的数字,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李强和张思明都感觉到,他动了真怒。 这绝不是普通的硅酸盐水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陈凯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那张虚偽的笑脸令人作呕。 “李强,把检测报告封存好。”林胜利压低声音,“这件事有蹊蹺。” 正说著,张思明急匆匆跑了进来。 “胜利,我打听到了!”他气喘吁吁,“那家水泥厂的销售副科长,姓李,是陈凯他舅舅的小舅子。” “果然!”林胜利一拳砸在实验台上,试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陈凯利用职务便利,暗中操作,企图用劣质水泥毁掉龙溪工程。 王成林接到消息后火速赶来。看完检测报告,他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畜生!简直是畜生!”王成林咬牙切齿,“为了个人恩怨,竟然拿国家工程开玩笑!” 李振华得知消息,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办公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李振华重重拍桌,“任何人都不能在工程质量上耍招!” 会后,林胜利独自留下来。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著思考的光芒。 要想彻底扳倒陈凯,必须掌握更多证据。 “王总工,我有个想法。”林胜利突然停下脚步,“咱们来个將计就计。” 王成林眉头一挑。“怎么个將计就计法?” “既然他们想用劣质水泥坑我们,那我们就假装上当。”林胜利眼中精光闪烁,“让他们以为计谋得逞,然后…” 两人密谋了整整一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项目部例会上。林胜利故意表现得焦虑不安。 “这批水泥的检测有些异常。”他皱著眉头,“但工期紧张,我们是不是可以…” 王成林配合得天衣无缝。“小林,你的意思是?” “降低一点要求,勉强能用。”林胜利装出无奈的样子,“毕竟供应商是局里指定的。” 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老刘等人面面相覷,没想到一向严苛的林胜利竟然会妥协。 消息很快传回局里。陈凯接到电话时,得意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姓林的也有今天!”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看你还怎么囂张!” 但林胜利的真正目的,是要这批劣质水泥的供货合同和质量证明书。 “李强,你去联繫那个销售副科长。”林胜利吩咐,“就说我们准备大批量採购,需要他们提供详细的技术资料。” 销售副科长接到电话时,內心狂喜。巨大的订单意味著丰厚的回扣,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所有要求。 三天后,一份详细的供货合同送到了项目部。合同上明確標註著水泥的技术指標,与实际產品严重不符。 “钓到大鱼了!”张思明兴奋地挥舞著合同,“这就是铁证!” 更关键的是,合同签字页上清晰地盖著销售副科长的私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经陈凯同志推荐。 林胜利仔细研究著这份合同。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令人触目惊心——这绝不是一次偶然的质量事故,而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行为。 “王总工,证据齐全了。”林胜利將合同整理好,“是时候收网了。” 王成林点点头,拿起电话直拨局党官员吗?我是龙溪项目部王成林。有重要情况需要紧急匯报…” 电话那头的书记听完匯报,勃然大怒。 “立即封存所有相关证据!我马上派计委下去调查!” 与此同时,远在局机关的陈凯还在做著美梦。 他以为林胜利已经中了圈套,正等著看好戏。 殊不知,一张大网正在悄悄收紧。 当天下午,局计委调查组火速赶到龙溪项目部。组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同志,面容严肃,眼神犀利。 “林胜利同志,请你详细匯报一下劣质水泥事件的经过。” 林胜利將准备好的材料逐一呈交。检测报告、供货合同、相关证人证言,每一份都是致命的证据。 “触目惊心!”组长看完材料,脸色铁青,“竟然有人敢在国家重点工程上做手脚!” 调查组连夜返回局里。 第二天一早,陈凯被叫到计委办公室时,还一脸茫然。 “陈凯同志,这份供货合同你看过吗?” 陈凯接过合同,脸色瞬间煞白。他盯著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隨口一提,怎么会……怎么会白纸黑字地写在这里?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这肯定是误会…” “误会?”计委组长冷笑一声,“那这行推荐字样是谁写的?” 陈凯彻底慌了神。他试图狡辩,但证据確凿,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消息传回项目部时,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这颗隱藏在內部的毒瘤,终於被彻底清除了。 “痛快!”老孙拍手叫好,“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 张思明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胜利,你这招太厉害了!让他们自己跳进坑里!” 王成林欣慰地看著林胜利。“小林,这次不仅保住了工程质量,更是为我们的队伍清除了害群之马。” 但林胜利並没有因此而鬆懈。他知道,类似的威胁隨时可能再次出现。 “李强,从今以后,所有进场材料都要进行双重检测。”他的语气坚定不移,“任何人想在质量上做手脚,都没门!” 夜幕降临,项目部重新恢復了寧静。 林胜利站在宿舍窗前,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坝工地。 林胜利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坝,心里並无多少快意。 第40章 引蛇出洞 夜幕降临,项目部重新恢復了寧静。 林胜利站在宿舍窗前,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坝工地。 林胜利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坝,心里並无多少快意。 深夜的项目部办公室里,灯光昏黄。 林胜利將检测报告摊在桌上,眼神坚定地看向李振华和王成林。 “我有一个计划。” 李振华皱起眉头。“什么计划?” “將计就计。”林胜利指著那份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既然他们想看我们出丑,那就让他们以为得逞了。” 王成林猛地站起身。“胜利,这太冒险了!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王总工,您听我把话说完。”林胜利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们可以安排一次'试浇筑',就在那个废料堆放区旁边的小挡墙上。” 李振华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相信阴谋得逞,放鬆警惕,然后暴露出更多马脚。”林胜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网打尽。”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没人开口,桌上的搪瓷杯里,茶叶梗子慢慢沉了下去。 “风险太大了。”王成林摇头,“一旦传出去,对项目部的声誉…” “我保证將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內。”林胜利打断了他的话,“浇筑完成后,立即敲碎清除,换上合格混凝土。” 李振华停下脚步,深深看了林胜利一眼。 “你確定能控制住局面?” “绝对確定。” 经过一番激烈討论,李振华终於点头同意。“好,就按你的计划来。但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 第二天上午,项目部按计划进行了“试浇筑”。 销售副科长亲自押运著那批劣质水泥,脸上掛著虚偽的笑容。 当他看到工人们正在使用他的“產品”时,眼中闪过得意的光芒。 “林工,您看这混凝土的和易性还不错吧?”他凑到林胜利身边,故作关心地询问。 林胜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还行。” 销售副科长內心狂喜。他匆匆告別,直奔项目部的长途电话总机房。 “喂,陈科长吗?我是老李。”他压低声音,“事情办成了!他们已经开始用咱们的货了!” 电话总机房里,张思明正在“帮忙”整理线路。他竖起耳朵,仔细听著每一个字,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 “好好好!林胜利这次死定了!”电话那头传来陈凯兴奋的声音,“质量出了问题,他就是千古罪人!” “陈科长放心,这批货绝对有问题。”销售副科长得意洋洋,“28天强度最多也就70%,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裂!” 张思明在本子上画了个猴,旁边写个“陈”字,他用笔桿敲了敲那个猴头,像是在敲陈凯的脑门。 通话结束后,销售副科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项目部。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却不知道一切都在林胜利的掌控之中。 下午,林胜利组织工人將那块问题混凝土全部敲碎清除。 “师傅们,这块试验体不合格,全部重新浇筑。”他指挥著工人们,“用库房里的优质水泥。” 老孙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林工,这么折腾不是浪费吗?” “质量无小事。”林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寧可多点钱,也不能留隱患。” 与此同时,远在局里的陈凯正在办公室里得意忘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局纪委的號码。 “喂,我要举报一个情况。”他故意压低声音,装成匿名举报的样子,“龙溪水电站为了赶进度,使用了劣质水泥,存在重大质量隱患。” 纪委的工作人员认真记录著。“请问您有什么证据吗?” “他们的技术负责人林胜利把关不严,这是严重的瀆职行为!”陈凯越说越激动,“建议立即派人调查!” 总算成了。陈凯闭上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林胜利被纪委带走调查时灰头土脸的样子,一种报復的快感让他浑身舒坦。 傍晚时分,林胜利將所有证据整理完毕。 检测报告、电话监听记录、供货合同,每一份都是致命的武器。他还特意保留了那些敲碎的问题混凝土块,作为物证。 “张思明,你这个小猴子画得不错。”林胜利看著记录本,忍不住笑了。 张思明嘿嘿一笑。“我觉得挺像的。都是喜欢上躥下跳的货色。” 李强推了推眼镜。“胜利,证据链已经完整了。陈凯这次在劫难逃。” “是时候收网了。”林胜利將所有材料装进公文包,“王总工,麻烦您联繫李主任。” 王成林点点头,拿起电话拨通了李振华的办公室。 “主任,可以行动了。” 李振华接到电话后,立即驱车赶到办公室。当他看到那些证据时,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这个陈凯,简直是丧心病狂!”他重重拍了拍桌子,“为了个人恩怨,竟然要毁掉整个工程!” “主任,现在怎么办?”王成林询问。 李振华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连夜赶回局里。”他將证据材料装进公文包,“这件事必须立即上报党委。” “需要我们做什么?”林胜利问。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照常工作就行。”李振华的眼神变得锐利,“剩下的事,交给组织处理。” 深夜的山路上,李振华的吉普车疾驰而过。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的道路。他知道,这一次不仅要为龙溪工程除害,更要为整个江河工程局清除毒瘤。 林胜利目送吉普车远去,转身回到宿舍。 张思明和李强都还没睡,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清楚,今晚之后,有些事就要有个结果了。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每一个环节都被林胜利看得清清楚楚。 项目部的夜班工人依然在忙碌著,搅拌机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迴荡。 林胜利站在宿舍窗前,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陈凯的好日子,即將走到尽头。 他想起老孙白天说的话,工程是百年大计。 做工程的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国家给的这碗饭。 那些企图在工程质量上做手脚的人,终將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41章 跳仓法施工 晨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在王成林的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份红头文件静静躺在那里。 “小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王成林抬起头,食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眼神里既有对一个年轻人误入歧途的痛心,也有一丝清除障碍后的决断。 林胜利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標题——《关於陈凯同志违纪违法案件处理决定的通报》。 文件详细记录了陈凯利用职务便利,与不法商人勾结,企图在国家重点工程中使用劣质材料的全部经过。 最终处理结果:撤销党內职务,行政开除,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这小子算是彻底完了。”王成林摇头嘆息,“年纪轻轻,却走上了歪路。” 林胜利將文件放回桌上。陈凯的倒台,对他而言既是意料之中,也是必然结果。 在工程质量面前,任何投机取巧都將付出代价。 “王总工,现在可以放开手脚干了。”林胜利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大坝主体浇筑,我想全面推行跳仓法。” 王成林眼前一亮。跳仓法施工,这是林胜利一直在酝酿的创新工艺。 “你有把握吗?” “绝对有把握。”林胜利起身走向墙上的大坝结构图,“传统的整体浇筑容易產生温度裂缝,而跳仓法可以让混凝土有充分的散热时间。” 他拿起红笔,在巨大的坝体图纸上开始標记。 横向划分、纵向分割,整个大坝被他分解成数十个规整的浇筑块。 “每个仓號按照这个顺序浇筑。”红笔在图纸上跳跃著, 勾勒出一幅复杂而精密的施工蓝图,“先浇1、3、5號仓,等它们初凝后,再浇2、4、6號仓。” 王成林仔细研究著这张图纸。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蕴含著深刻的技术考量。 “这样確实能减小温度应力。”他点头讚许,“但对现场管理的要求会很高。” “这正是我们的优势。”林胜利放下笔,“我们有最好的技术团队。” 下午,施工现场传来阵阵轰鸣。巨大的拱坝坝体已初具雏形,在冬日暖阳的照射下,显得庄严而壮观。 林胜利站在最高的脚手架上,手持对讲机,俯瞰著整个工地。 脚下是数十个整齐划分的浇筑仓號,每一个都有明確的编號和標识。 “1號仓准备浇筑!”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工地。 远处的搅拌站立即响应。第一车混凝土缓缓驶向指定位置,司机熟练地操控著料斗,將灰色的混凝土精准地倒入仓內。 振捣工们按照林胜利制定的规范,有序地进行著作业。每一次振捣的时间、每一个插入点的位置,都严格按照技术要求执行。 “3號仓开始!” “5號仓准备!” 一道道指令从高处传来,整个工地运转得井然有序。不同的仓號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开始浇筑,形成了一个精密的施工节拍。 李强此时已经成为“测温队”的队长。他带著几个年轻技术员,穿梭在各个仓號之间,手持测温仪器,仔细记录著每一个监测点的数据。 “胜利,1號仓的温度已经开始下降了。”他通过对讲机匯报,“峰值温度比预期低了5度。” “很好!”林胜利满意地点头,“继续监测,每两小时报告一次。” 张思明则忙得脚不沾地。他要协调各种材料的供应,確保每个即將浇筑的仓號都有充足的合格混凝土。 “老张,2號仓的料准备好了吗?”林胜利询问。 “放心吧!”张思明拍著胸脯保证,“我这个'大坝食堂'的大厨,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仓號饿肚子!” 夕阳西下,第一天的跳仓法施工圆满结束。林胜利走下脚手架,脸上带著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老孙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攥著块刚检测完的混凝土样块,他把样块递到林胜利面前, 声音洪亮:“你瞧瞧,多密实!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底子!” “林工,我干了一辈子水电,从没见过这样修大坝的。”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比划著名,“就像绣一样,一针一线都不能错。” “这就是科学施工的魅力。”林胜利拍了拍老孙的肩膀,“每一块混凝土都有它该在的位置和时间。” 王成林也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份初步的质量检测报告。 “小林,今天浇筑的混凝土质量全部合格。”他的语气中带著兴奋,“而且密实度比以往提高了不少。” 林胜利笑著回应:“这就像给人治內伤,外面看著没事,里头要是发著烧,骨头都是脆的。 咱们把这『火』降下来了,大坝的『骨头』自然就硬朗了。” 夜幕降临,工地上的灯火依然通明。夜班工人开始了他们的工作,而白班的技术人员则在办公室里整理著一天的数据。 林胜利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厚厚的施工日誌。李强递过来一份详细的温度监测报告,每一个数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胜利,你看这个温度曲线。”李强推了推眼镜,兴奋地指著图表,“比我们预期的还要理想。” 曲线图上,各个仓號的温度变化呈现出规律的波浪形。 先浇筑的仓號温度逐渐下降,后浇筑的仓號温度刚刚开始上升,形成了完美的错峰效应。 “这意味著什么?”林胜利明知故问。 “意味著我们的跳仓法完全成功了!”李强几乎要跳起来,“温度应力被降到了最低,裂缝的风险几乎为零!” 张思明也凑过来看热闹。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曲线图,但从李强兴奋的表情中,他知道这是个好消息。 “这么说,我们的'积木大坝'要成功了?”他开玩笑地问。 “不是积木,是艺术品。”林胜利纠正他,“每一块都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正在这时,王成林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小林,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他的脸上带著神秘的笑容,“国家水电总局发来了邀请函。” 林胜利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內容。 这是一份关於西南某大型引水工程前期技术论证的邀请函,邀请他作为技术专家参与论证工作。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王成林解释,“能参与国家级重大工程的前期论证,对你的职业发展意义重大。” 林胜利仔细阅读著文件內容。这个引水工程规模庞大,技术难度极高,涉及多项世界级的工程难题。 “什么时候需要去?”他询问。 “下个月初。”王成林回答,“不过你放心,龙溪这边的工作不会受影响。论证工作只需要两周时间。” 林胜利点点头。这確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仅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工程技术,还能为自己的技术视野开拓新的领域。 “我接受这个邀请。”他做出了决定。 窗外,大坝工地上的灯火依然闪烁。 巨大的拱坝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雄伟,那些规整的浇筑仓號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几何美学的完美对称。 李强收拾著桌上的图纸和数据。 “胜利,你觉得我们的跳仓法,会不会成为行业標准?” “会的。”林胜利的回答充满自信,“好的技术总会被认可和推广。” 张思明伸了个懒腰。 “那我们岂不是要出名了?”他半开玩笑地问,“说不定以后的教科书上都会写著我们的名字。” “名声不重要。”林胜利起身走向窗前,“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创造歷史。” 远山如黛,星光点点。 龙溪水电站在这个寧静的夜晚,正以前所未有的科学方法,一点一滴地成长著。 第42章 留下来的理由 晨光刚刚穿透宿舍窗帘,林胜利就听到走廊里传来窃窃私语。 三三两两的技术员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討论著什么。 他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目光复杂难明。 “胜利,你……真的要走吗?”老刘欲言又止,手中的茶缸微微颤抖。 林胜利愣了愣。消息传得这么快? 李强匆匆从楼下跑上来,额头渗著细密汗珠。 一见到林胜利,他的脚步明显放缓,神情变得忐忑不安。 “胜利哥,咱们……谈谈?” 两人走到楼顶天台。远山如黛,龙溪水电站的雏形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巨大的拱坝已经长出三分之一的高度,那些规整的浇筑仓號像积木一般排列著。 李强用力推了推鼻樑上的厚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 “胜利哥,你……你要是走了,这大坝后面的活儿怎么办?我们……我还想跟著你把这龙溪水电站亲手建成呢!” 林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子,谁告诉你我要走的?” “大家都在传。水电总局的邀请函,王总工昨天不是拿给你了吗?” 李强鼻子有些发酸,“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肯定要去更大的舞台。我懂的,真的懂……” “可我捨不得啊!”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从温控方案到跳仓法,每一项技术我都是跟著你学的。你走了,我就像没了主心骨,什么都不会了!” 楼下传来张思明的叫喊声。“林胜利!你小子给我下来!” 天台门被用力推开,张思明气喘吁吁跑上来,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神情异常严肃。 “兄弟,你要真走了,就把话给我说清楚!”张思明指著远处的工地,“这个烂摊子里的弯弯绕绕,光靠李强一个人应付不来!” “老陈那帮人虽然倒了,可地方上的那些牛鬼蛇神还在蠢蠢欲动。没你镇著,我怕要出乱子!” 林胜利苦笑摇头。这群傢伙,把他当成救世主了? “我只是收到邀请函,又没答应去。” “真的?”李强眼睛瞬间亮了,“你不走?” “我考虑考虑再说。” 张思明不依不饶。“考虑什么?这大坝咱们一起修了这么久,你能忍心半途而废?” “再说,王朝丽那姑娘不是还等著你呢?你要是跑了,人家怎么办?” 李强脸一红。“思明哥,你別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那天中秋晚会,人家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张思明挤眉弄眼, “要我说,你就踏踏实实留在龙溪,把大坝修完,把媳妇娶了,一举两得!” 林胜利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当天晚上,他刚准备休息,老孙敲响了宿舍门。 “小林,陪我喝两杯?” 老孙的宿舍里瀰漫著浓重的酒味。桌上摆著半瓶二锅头,一碟油光发亮的生米。 “来,坐下。”老孙给林胜利倒了一杯酒,“今天不谈工作,就喝酒。” 两人默默对饮。老孙话不多,偶尔抬头看看林胜利,欲言又止。 酒过三巡,老孙终於开口。“小林啊,我干了一辈子水电,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神望向窗外。“这大坝,就像咱们的孩子,得亲眼看著它长大成人,才放心啊。” “有些工程,前期干得好好的,后来换了人,就变了味。要么偷工减料,要么胡乱改方案。” 老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林,我知道你有本事,有机会。但这龙溪水电站,离了你还真不行。” “不是別人不行,是这套温控方案,这套跳仓法,只有你最懂。你要是走了,万一后面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林胜利心中五味杂陈。他当然明白老孙的担忧。技术方案再完美,如果执行不到位,一样会出问题。 “孙师傅,我……” “別急著表態。”老孙摆摆手,“你好好想想。有些机会错过了还有,但有些责任,一旦放下就找不回来了。” 深夜回到宿舍,林胜利辗转难眠。窗外传来夜班工人的呼喊声,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从不间断。 这座大坝,真的像他们的孩子吗? 他想起刚来龙溪时的忐忑,想起第一次提出温控方案时眾人的质疑,想起陈凯的种种刁难,想起每一次技术突破后大家的喜悦…… 他闭上眼,工地的轰鸣、工人的號子、宿舍里兄弟的鼾声……这一切嘈杂又鲜活的声音,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抽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林胜利来到办公室,铺开信纸,开始给水电总局写回信。 他斟酌著每一个字,反覆修改著每一句话。信件的核心內容只有一个意思:感谢信任,但必须留下。 “尊敬的总局领导,感谢您们对我的信任和提携。但作为龙溪水电站温控方案和地基处理的主要负责人,我有责任和义务坚守岗位,直到大坝主体工程完工,確保所有技术方案都完美落地。” “技术创新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必须经过完整项目的检验。 只有亲眼见证龙溪水电站的成功建成,我的技术理念和管理方法才能形成真正成熟的体系。 届时再为国家贡献力量,才是对个人和国家都更负责任的態度。” 信写完后,他又给王朝丽寄了一份抄送。 三天后,王朝丽的回信到了。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等你建成龙溪,再一起去征服新的高山大河。” 林胜利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刚才还觉得有些凉的宿舍,这会儿似乎也暖和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轻轻抚摸著信纸,似乎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墨香。那香味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和坚定。 “胜利!”李强从外面衝进来,“总局的回电来了!” 林胜利接过电报,上面写著:“同意林胜利同志暂缓调动,继续负责龙溪项目技术工作。 待项目完成后,总局將优先考虑其职业发展。” 李强兴奋得快要跳起来。“太好了!你不走了!” 张思明也闻讯赶来,一把搂住林胜利的肩膀。“兄弟,算你有良心!”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项目部。老孙听到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王成林和李振华对林胜利的决定更是讚赏有加。 “这才是有担当的技术专家!”李振华拍著桌子,“不贪功,不急躁,知道什么叫责任!” 王成林也深有感触。“小林这孩子,真正懂得什么叫工程师的使命。” 留下来的风波彻底平息,林胜利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下一项关键工序中——遍布整个坝体的冷却水管系统安装与测试。 这套系统如同血管般复杂,將直接决定大坝的长期稳定性。每一根水管的走向,每一个接头的密封,都关係到整个工程的成败。 傍晚时分,林胜利站在大坝顶部,俯瞰著整个工地。 夕阳西下,远山如黛,龙溪在山谷中静静流淌。 这里,就是他的战场。这座大坝,就是他要守护的孩子。 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无论有多少机会在召唤,他都要留下来,亲眼看著这个孩子长大成人。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信仰。 一种对技术的信仰,对责任的信仰,对这片土地的信仰。 第43章 冷却水管系统 晨光透过脚手架的缝隙洒向大坝,钢筋密如蛛网,水管蜿蜒其间。 林胜利站在半空中的操作平台上,眯眼观察著工人的安装作业。 工长老王正指挥著几个年轻工人,將一根粗大的冷却水管小心翼翼地穿过钢筋网格。 “停!”林胜利举起右手,声音在山谷中迴荡。 老王一愣,立即示意工人停下。 “这个弯曲半径不对。”林胜利顺著脚手架快速下滑,来到问题管段前,“按你们这样弯,水流阻力会增大一倍。” 年轻工人小赵不服气地撇嘴。“林工,这已经够圆了,再大就没地方放了。” 林胜利蹲下身,用手抚摸著管壁。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能清晰感受到內部的应力集中点。 “小赵,你摸摸这里。”他抓住小赵的手,按在弯管的內侧,“感觉到了吗?这里已经有明显的变形。” 小赵愣了愣,確实感觉到管壁有轻微的凹陷。 “水管就像血管,弯得太急,血液流不通畅。”林胜利起身拍了拍小赵的肩膀,“等我一下,马上就有办法。” 他快步走向机修班的工棚。焊四溅的角落里,几名师傅正在修理设备。 “刘师傅,能帮个忙吗?” 机修班长老刘放下手中的焊枪,摘下护目镜。“林工,什么事?” “我需要做几个弯管模具,不同规格的。”林胜利在地上画出草图,“这样工人就不用凭感觉弯管了。” 老刘仔细看著草图,眼睛越来越亮。“好主意!这样既保证质量,又能提高效率。” 两个小时后,四套不同规格的钢製弯管模具製作完成。林胜利抱著它们回到施工现场,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 “来,小赵,你试试。”林胜利將模具固定在工作檯上,把水管放入其中。 小赵按照指示操作,水管顺著模具的弧度自然弯曲,角度標准,弧线优美。 “真的耶!”小赵兴奋地拍手,“这样弯出来的管子,一模一样!” 消息很快传遍工地。工人们纷纷要求使用新模具,安装效率立即提升了三倍。 但新的问题隨之而来。绑扎固定时,有些工人为了牢固,將铁丝缠得过紧,导致多根水管出现压扁变形。 李强发现这个问题后,立即向林胜利匯报。 “绑扎的鬆紧度也需要標准化。”林胜利思考片刻,“我们再做一套绑扎卡扣。” 这次他没有再去找机修班,而是和张思明一起翻找项目部的废料堆。 一块块废钢材在他们手中重新焕发生机,经过简单加工,变成了不同规格的绑扎卡扣。 卡扣的设计很巧妙,铁丝穿过后会自动卡住,既保证固定牢靠,又不会过度收紧。 “胜利,你这脑瓜子怎么长的?”张思明擦著汗水,满脸佩服,“隨便一个小问题,都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 林胜利的笑容里带著一丝怀念。这些在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小发明”,在这个时代却像是宝贝。 他拍了拍张思明:“能解决问题就行,管它土不土。” 水管安装进入尾声,更关键的测试环节开始了。 “这管子验收,得过三道关。”林胜利在工地上划出三条线, “班组自己先查一遍,然后工区长带人复查,最后我亲自过眼。哪一关出问题,都得返工。” “这也太麻烦了吧?”有工人私下抱怨,“装个水管而已,至於这么复杂吗?” 林胜利听到后,没有生气,而是召集所有参与安装的工人开了个现场会。 “兄弟们,我知道大家觉得检查太多了。” 他站在大坝脚下,仰头望著巨大的混凝土结构,“但你们想过吗?这些水管一旦被混凝土包住,就再也取不出来了。” “如果有一根管子堵了,或者漏了,整个冷却系统就会失效。 到时候大坝温度控制不住,出现裂缝,那可是关乎千万人生命安全的大事。” 工人们面面相覷,原本的抱怨声渐渐消失。 通水测试开始了。林胜利设计了一个独特的检测方法——在每路水管的出口接上自製的小水轮。 这些小水轮用废铁片和轴承製作,工艺简单但效果显著。 通水时,如果管路畅通,小水轮就会转动有力;如果有堵塞,转速就会明显减慢。 “哈哈,这些小风车真有意思!”工人们围著出水口,看著一个个小水轮欢快地旋转,仿佛在为工程的进展庆祝。 突然,李强发现第37號管路的小水轮转得特別慢。 “胜利,这里有问题!”他推了推厚眼镜,指著那个转动缓慢的水轮。 林胜利立即赶到现场,观察了几分钟。小水轮確实转速异常,且不时停顿,明显是管路內部有阻塞。 “压力测试!”他下达指令。 技术员连接上压力表,开始加压。压力上升到0.2兆帕后就再也上不去了,明显低於设计要求的0.5兆帕。 “管子里有堵塞,或者有漏。”林胜利皱眉,“必须找出问题点。”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第37號管路总长超过200米,盘绕在复杂的钢筋网中,要找出具体的问题点谈何容易。 但林胜利没有放弃。他带著李强和几名工人,从管路的起始点开始,一寸一寸地排查。 他们用听诊器贴著管壁,仔细倾听水流的声音。 正常段的水流声清脆连续,问题段则会出现异常的杂音或中断。 排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烈日当空,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胜利哥,要不算了吧?”一名工人擦著汗水,“大不了重新换根管子。” “不行!”林胜利態度坚决,“问题不找出来,怎么保证其他管路没有类似问题?” 下午三点,他们终於在一个隱蔽的焊接点发现了异常。李强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焊缝边缘有一条细如髮丝的裂纹。 “就是这里!”林胜利兴奋地指著裂纹,“这条裂缝虽然细小,但在压力作用下会持续扩大,最终导致泄漏。” 围观的工人们嘖嘖称奇。这么小的裂纹,如果不是林胜利坚持排查,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林工,您真神了!”老王由衷地讚嘆,“这要是浇筑后才发现,那就麻烦大了。” 林胜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就是为什么要严格检测的原因。细节决定成败,容不得半点马虎。” 问题焊缝被重新修补,第37號管路重新通过了压力测试。 问题焊缝补好后,压力表稳稳地指向0.5兆帕。 出水口那边,原本转得有气无力的第37號小水轮,此刻“嗡”地一声,飞快地旋转起来,声音清脆响亮。 隨著最后一路管线通过验收,整个冷却水管系统安装宣告完成。 数万米长的管路在大坝內部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网络,就像给这座混凝土巨人装上了完善的血管系统。 夜幕降临,工地上灯火通明。林胜利站在大坝顶部,俯瞰著脚下的工程。 冷却水管系统的成功安装,標誌著大坝温控技术达到了新的高度。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还要建立一套全天候的测温监控系统,为这座大坝装上敏感的“神经网络”。 只有温度监控到位,才能確保冷却系统发挥最大效用。这將是他在龙溪水电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技术突破。 李强走到他身边,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胜利哥,你说我们的这套冷却系统,能不能成为行业標准?” 林胜利望著远山,微风吹过脸颊,带来早春的清香。“强子,標准不標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正在创造歷史。” 远处传来夜班工人的號子声,雄壮有力,在山谷中迴响。 这是建设者的歌声,也是时代进步的足音。 第44章 成本与质量的博弈 晨光刚刚洒向大坝,项目部会议室里已经瀰漫著浓重的火药味。 会议桌上摊著厚厚一叠成本核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萤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钱立达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手指在表格上轻敲著节拍。 这位新来的副主任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得像算盘珠子,每一个动作都透著精打细算的味道。 “各位同事,我上任以来,对项目部的財务状况进行了详细审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发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问题。” 李振华坐在主位上,眉头微皱。这位老主任最不喜欢在技术问题上掺杂太多经济考量,但局里派来的人,他也不好过於强硬。 钱立达拿起一份表格,在空中轻轻摇晃。 “就拿林工负责的温控方案来说,测温队的人员工资、额外的材料消耗、频繁的检测费用,每月要多支出近千元。” 几个老技术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听得出来,这火药桶一点就著。千元,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而且据我了解,按照传统规范,我们同样能把大坝建起来。” 钱立达的目光扫向林胜利,“我不禁要问,我们是否为了追求所谓的完美,牺牲了项目的经济效益?” 物资处的李处长立即附和。“钱副主任说得有道理。现在局里都在强调降本增效,我们不能只顾技术,不管成本。” 財务科长老陈也点头表示赞同。“林工的方案確实精细,但费也確实不菲。如果其他项目都这么搞,局里的预算恐怕扛不住。” 林胜利静静听著,脸色平静如水。他端起搪瓷茶缸,慢慢抿了一口茶水,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钱副主任的帐算得很细。”林胜利放下茶缸,目光直视钱立达,“但工程质量不能简单用眼前成本衡量。” 钱立达冷笑一声。“林工,您这话太虚了。我们搞的是工程,不是哲学討论。一切都要用数据说话。” “好,那我就用数据和您討论。”林胜利起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一座大坝的设计寿命是多少年?” “按规范,至少五十年。”王成林回答。 林胜利在黑板上写下“50年”。“如果因为温控不当导致裂缝,维修成本是多少?”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知道,大坝一旦出现结构性裂缝,维修难度和费用將是天文数字。 “根据国外案例,大坝结构性维修的费用通常是原建设成本的三到五倍。” 林胜利继续在黑板上写著数字,“龙溪水电站总投资三千万,维修费用就是一个亿起步。” 钱立达的脸色开始发白。一个亿,这个数字让他的小算盘瞬间失效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不用说,如果大坝出现安全问题,造成的人员伤亡和財產损失,那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林胜利转身面对眾人,“初期的投入是为了避免未来更高的维修甚至重建成本,这才是真正的经济帐。” 李振华暗暗点头。林胜利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搞工程的人都知道,质量第一永远是铁律。 但钱立达显然不甘心败下阵来。“林工,您说的都是假设。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您的方案能带来直接的经济效益。”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度。“我要求您在下一阶段的全天候测温工作中,必须拿出这套系统能带来直接经济效益的证据。否则,我將建议削减相关预算。” 这话一出口,技术討论的味道就全变了,成了当眾下不来台的逼宫。 王成林咳嗽一声,试图缓解紧张气氛。“钱副主任的要求也不无道理。小林,你觉得能做到吗?” 林胜利拿起桌上的粉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咔噠”声。这个钱立达,完全不懂技术,却要在技术问题上指手画脚。 “可以。”他的回答简短有力,“我会用事实证明,质量投入不是成本,而是最好的投资。” 会议结束后,眾人陆续离开。 钱立达临走时,特意对李处长笑了笑:“老李,下午把预算表再核一遍。”语气轻鬆得像打了胜仗。 张思明气冲冲地找到林胜利。“这个算盘精,根本不懂工程!他以为修大坝是开杂货铺,斤斤计较几个钱?” “思明,別激动。”林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立达这样的人,光讲道理没用,必须拿出更硬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思明焦急地问。 “把即將建立的测温系统,打造成一个无可辩驳的价值展示平台。”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绘图纸铺在桌上,重新拿起了铅笔,“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经济效益。” 当天下午,林胜利来到工地现场。巨大的大坝已经初具规模,那些规整的浇筑仓號在阳光下显得壮观而神圣。 老孙正在检查刚刚浇筑完成的第十二层混凝土。看到林胜利走来,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担心。 “小林,听说那个钱副主任给你出难题了?” “孙师傅,您觉得我们的温控方案有问题吗?”林胜利反问。 老孙摇头。“当然没问题!我干了一辈子水电,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施工。混凝土的质量比以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就够了。”林胜利望著远处的大坝,“好的技术会自己说话。” 李强匆匆跑过来,手里拿著最新的温度监测报告。“胜利哥,刚刚测出来的数据,各个监测点的温差控制在了2度以內,比设计要求还好!” 林胜利接过报告,仔细查看著每一个数据。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实际上记录著大坝內部最真实的状况。 “强子,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建立更完善的监测体系。”他合上报告, “不仅要监测温度,还要记录混凝土的应力变化、收缩情况、强度增长过程。” “这么复杂?”李强推了推眼镜,“需要增加很多设备吧?” “设备可以自制,关键是要有系统的数据。”林胜利指著大坝,“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每一分钱的投入,都能带来十倍、百倍的回报。” 夜幕降临,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林胜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厚厚的技术资料和成本核算表。 他要设计一套完整的经济效益评估体系,用最直观的方式,证明精细化温控的价值。 这不仅是为了回击钱立达的挑战,更是为了给整个行业树立一个標杆。 张思明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沓资料。“胜利,我搜集了一些其他工程的案例。 你看看这个,某水电站因为温控不当,大坝出现裂缝,维修费用超过了原建设成本的三倍。” 林胜利接过资料,快速瀏览著。这些血淋淋的教训,比任何理论都更有说服力。 “还有这个,某大坝因为施工质量问题,运行不到十年就出现了严重安全隱患,最后不得不重建。” 张思明愤愤不平,“钱立达那种人,就应该看看这些案例,看他还敢不敢说质量投入是浪费。” 林胜利点头。“这些资料很有用,但光有反面教材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积极的证明方式。” 他起身走向窗前,望著夜色中的大坝。 远处的山峰在月光下显得朦朧而神秘,龙溪在谷底静静流淌。 “思明,你觉得如果我们的温控系统能够实时预警,提前发现问题,能节省多少成本?” 张思明思考了一下。“如果能提前发现温度异常,及时调整,確实能避免很多后续问题。但这个怎么量化?”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林胜利转身,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建立一套完整的预警机制,让每一个数据都能转化为具体的经济价值。” 深夜时分,整个项目部已经安静下来。只有林胜利的办公室里还亮著灯,他正在埋头设计著一套革命性的监测体系。 这將是他在龙溪水电站的最后一战,也是最关键的一战。 他要用最科学的方法,最直观的数据,彻底击败那些只懂算计、不懂技术的人。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经济效益不在於省了多少钱,而在於创造了多少价值。而质量,就是最大的价值。 第45章 人工智慧化的雏形:全天候测温与数据分析 晨光穿透技术组办公室的百叶窗,在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胜利站在黑板前,面对著十几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龙溪大坝的'神经末梢'。”他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人体轮廓,“每一个温度数据,都是大坝传递给我们的信號。” 坐在第一排的小王举手发问:“林工,这些数字真的这么重要吗?” 林胜利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小王,你知道人体发烧时会怎样?” “会难受,严重了还会危及生命。” “大坝也一样。温度异常就是它在'发烧',我们要做的,就是隨时监测它的'体温'。” 李强推了推厚眼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赵晓兰则专心致志地听讲,不时点头表示理解。 “读数时,眼睛要与温度计水平平视,避免视差。”林胜利拿起一支温度计示范,“记录要准確到小数点后一位,绝不能估算。” 培训持续了整整三天。林胜利亲自带队实地演练,从如何正確插入温度计,到怎样快速准確读数,每一个细节都反覆练习。 “这个点的温度是23.5度。”年轻工人小李读出数字。 林胜利走过去检查:“再仔细看看,水银柱的位置。” 小李重新观察,脸色微红:“是23.3度。” “差了0.2度,在我们的系统里,这可能意味著完全不同的判断。”林胜利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测温没有小事。” 真正的创新在於数据处理环节。技术组办公室里,长桌上铺满了透明的塑料薄膜。 每一张薄膜都代表大坝的一个高程层面。 “李强,把今天收集的数据按照坐標標註在对应薄膜上。”林胜利指著桌上的薄膜,“用红色標註高温区,蓝色標註低温区,黄色標註正常区。” 李强小心翼翼地拿起彩色笔,在薄膜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据点。每一个点都对应著大坝內部某个具体位置的温度。 赵晓兰负责另一层薄膜,她的动作更加细致,几乎每个数据点的位置都精確到毫米级別。 隨著时间推移,一层层薄膜上的数据点越来越多。 林胜利把薄膜一张张摞好,对李强说:“把灯打开。”灯光穿透薄膜,將所有数据点连成一片,坝体內部的温度分布,仿佛有了生命般呈现在桌面上。 办公室的灯光从下方照射上来,透过层层薄膜,无数个彩色数据点悬浮在透明介质中,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温度分布图。 “这就是大坝的温度场模型。”林胜利轻抚著这叠薄膜,“我们可以直观看到坝体內部每一个角落的温度变化。” 围观的技术员们发出讚嘆声。这个简陋却巧妙的装置,让原本抽象的数据变得生动可见。 更进一步的分析开始了。林胜利教他们绘製等温线,连接相同温度的点,形成一条条优美的曲线。 “温度梯度过大的地方,就是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他指著薄膜上密集的等温线,“这里可能会產生温度应力,需要加强冷却。” 李强很快掌握了这套方法,他甚至学会了绘製温升速率曲线。通过计算相邻时间点的温度差值,他能判断出哪个区域的温度变化过快。 一周后的下午,李强正在分析最新数据时,突然发现异常。 “胜利哥,你看这里!”他指著第七层薄膜上的一个区域,“这个区域的温降速率明显比周围慢。” 林胜利立即赶过来,仔细观察著数据分布。那个区域的温度点確实与周围形成了明显差异。 “冷却水管可能有问题。”他果断判断,“小李,立即通知现场,调整相邻管路的流量,增加这个区域的冷却强度。” 调整措施迅速执行。两小时后,新的数据显示,那个区域的温度开始正常下降。 这次成功预警让整个测温队备受鼓舞。小李激动地对同伴说:“嘿,咱这活儿,跟哨兵站岗一个理儿啊!大坝要『发烧』,第一个知道的就是咱们!” 消息很快传到了钱立达那里。这位精於算计的副主任半信半疑地来到技术组办公室。 “林工,听说你们搞了个什么温度模型?”钱立达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我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林胜利没有多话,直接將那叠薄膜展示给他看。当灯光照亮立体的温度分布图时,钱立达的眼神明显变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凑近观察。 “每天一千多个数据点,通过科学的分析方法,就能掌握大坝內部的整体状况。”林胜利平静地解释,“我们能提前发现问题,避免更大的损失。” 钱立达仔细观察著那些彩色的数据点,脑子里快速计算著。 如果真能提前预警,避免混凝土返工或修补,节省的费用確实不是小数目。 “这套系统的准確性如何?”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刚才那次预警就是最好的证明。”李强抢著回答,“我们提前发现了冷却水管的轻微堵塞,避免了局部温度过高可能造成的裂缝。” 钱立达沉默了。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中的轻蔑確实收敛了许多。 夜幕降临后,林胜利独自留在办公室继续完善这套系统。他知道,仅凭这一次预警还不足以完全说服钱立达。 张思明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新的数据表。“胜利,气象站发来消息,下个月可能有强降雨,汛期要提前到来了。” 林胜利的目光落在那份气象预报上,平静地问:“思明,立刻去查一下往年汛期的施工资料,我要对比数据。” 汛期意味著更复杂的施工条件,也意味著这套温度监控系统將迎来真正的考验。 “思明,再帮我预估一下,如果汛期施工温度控制不当,可能產生的额外成本。” 张思明掏出算盘,珠子飞快地跳动著。“按照以往经验,汛期施工的返工率会增加30%以上,光材料成本就要多支出几万元。” “那我们的系统如果能將返工率控制在5%以內呢?” “那就能节省至少三万元!”张思明的眼睛亮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啊!” 林胜利点头。这就是他要的答案。质量投入不是成本,而是最明智的投资。 深夜时分,技术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林胜利和团队成员们正在为即將到来的汛期做准备。 他们要证明,科学的管理方法不仅能保证工程质量,更能创造巨大的经济价值。 这套看似简陋的温度监控系统,將成为他们最有力的武器。 远处传来夜班工人的號子声,大坝在夜色中静静矗立。 无数个微小的温度传感点正在忠实地记录著它的每一次“心跳”。 第46章 价值的证明 初春的龙溪山区依然寒气逼人,项目部会议室里却热浪翻滚。 钱立达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將一份厚重的报告重重拍在桌上。 “诸位同志,这是我对测温系统成本的详细分析。” 他的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仅人工成本一项,每月就超出预算八百元。” 李振华坐在主位,眉头紧锁。这位老主任最討厌在技术问题上掺杂过多经济考量,但局里派来的人,他也不能过於强硬。 財务科长老陈立即附和。“钱副主任分析得很透彻。 按照这个费速度,项目预算根本撑不到完工。” 物资处的李处长也点头。“我们必须考虑实际情况。 局里现在都在强调降本增效,不能只顾技术完美,不管经济效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一些原本支持林胜利的管理者开始动摇,窃窃私语声在角落里响起。 林胜利静静坐在角落,手中握著自己准备的反驳报告。他端起搪瓷茶缸,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远不如心中的苦涩浓烈。 “钱副主任的帐算得確实精细。”林胜利起身,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力量,“但工程质量不能简单用眼前成本来衡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钱立达冷笑。“林工,空话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具体数据,而不是理想主义。” “好,那我就用数据跟您谈。”林胜利走向黑板,拿起粉笔,“请问,一座大坝因温控不当出现裂缝,维修成本是多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大坝结构性裂缝的维修费用將是天文数字。 “根据国內外案例统计,大坝结构性维修费用通常是原建设成本的三到五倍。” 林胜利在黑板上写下数字,“龙溪总投资三千万,维修费用就是一个亿起步。” 林胜利心里很平静。钱立达不懂,工程质量这笔帐不能这么算。现在省下的每一个铜板,將来都可能变成压垮大坝的千钧重担。 “更不用提,如果大坝出现安全问题造成的人员伤亡和財產损失。”林胜利转身面对眾人,“那是任何金钱都无法弥补的。” 李振华暗暗点头。这番话正中他的心坎。搞工程的人都明白,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 但钱立达显然不甘心败下阵来。他站起身,声音提高几度。 “林工,您说的都是假设。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您的方案能带来直接效益。” 他用手指敲击桌面,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我要求您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必须拿出这套系统能创造直接经济价值的证据。否则,我將建议大幅削减相关预算。” 林胜利面对钱立达的数字攻击,內心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钱立达看到的只是帐本上的加减法,而他看到的是混凝土內部亿万分子的聚合与分离, 是水压力下每一寸坝体的呻吟与抗爭,是未来几十年风雨侵蚀下的坚守与脆弱。这笔帐,又岂是算盘能算清的? “可以。”林胜利的回答简短有力,“我会用事实证明,质量投入不是成本,而是最明智的投资。” 王成林咳嗽一声,试图缓解紧张气氛。“钱副主任的要求也有道理。小林,你有把握吗?” “有。”林胜利目光坚定,“但我需要时间来优化工作流程,提高效率。” 李振华沉思片刻,最终拍板。“好,我给你半个月时间。既要保证质量,又要控制成本,这是对你能力的全面考验。” 会议一散,钱立达收拾文件的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甚至还清了清嗓子。 张思明气冲冲地找到林胜利。“这个算盘精,根本不懂工程!他以为修大坝是开杂货铺,斤斤计较几个钱?” “思明,別激动。”林胜利拍拍他的肩膀,“钱立达这样的人,光讲道理没用,必须拿出更硬的证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思明焦急地问。 “重新设计工作流程。”听完林胜利的讲解,原本垂头丧气的几个测温员互相看了看, 眼里又有了神采,“引入关键点重点监控,非关键点抽样监控的模式,既保证质量,又提高效率。” 当天下午,林胜利召集测温队开会。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技术组办公室里,每个人脸上都写著担心。 “大家都听到消息了吧?”林胜利开门见山,“有人质疑我们工作的价值。” 小王举手发言。“林工,我们的工作真的有那么大意义吗?每天记录那么多数据,感觉都差不多。” “差不多?”林胜利走向那叠透明薄膜,灯光照射下,立体的温度分布图清晰可见,“你们看到的是数字,我看到的是大坝的生命体徵。” 他指著薄膜上的彩色数据点。“每一个异常数据,都可能是灾难的前兆。我们不是在记录数字,而是在守护安全。” 李强推推厚眼镜,若有所思。“胜利哥,我们能不能设计一套更高效的记录方法?” “这正是我要跟大家商量的。”林胜利在黑板上画出大坝平面图,“我们可以將监测点分为三个等级。” 他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著各个区域。“红色区域是关键部位,需要每小时记录一次。 黄色区域是次要部位,可以四小时记录一次。绿色区域是稳定区域,八小时记录一次就够了。” 赵晓兰举手提问。“那怎么判断哪些是关键部位?” “根据温度梯度、应力集中、结构特点来判断。”林胜利详细解释著判断標准,“这样既能保证监控质量,又能减少一半的工作量。” 测温队员们眼睛逐渐亮起来。这个方案既科学又实用,確实能大幅提高工作效率。 接下来几天,林胜利带著团队夜以继日地完善新方案。他们重新设计记录表格,优化数据分析流程,建立异常情况应急预案。 张思明也没閒著,他四处搜集其他工程的成本数据,为林胜利的论证提供更多支撑材料。 “胜利,你看这个案例。”张思明拿著一份资料兴奋地跑进办公室,“某水电站因为温控不当,大坝出现微裂缝,光注浆修补就了十万元。” 林胜利接过资料仔细阅读。 项目部这边还在为预算吵得不可开交,没人想到,真正的麻烦正从上游奔涌而来。 “还有这个,某大坝运行不到十年就出现安全隱患,最后不得不加固改造,费用超过原建设成本的两倍。” “这些资料很有价值。”林胜利点头,“但光有反面教材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积极的证明方式。” 就在林胜利和团队为此绞尽脑汁时,一个意外消息打破了项目部的平静。 水文站的老刘匆匆赶到项目部,脸色凝重得像乌云。“李主任,情况不妙!” 李振华立即放下手中文件。“老刘,出什么事了?” “上游积雪提前融化,加上连续春雨,龙溪河水位正在异常上涨。”老刘喘著粗气,“按照目前趋势,一场远超往年同期规模的春汛正在形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春汛对正在施工的大坝意味著什么。 林胜利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猛地一沉。他立刻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场洪水,不仅威胁著整个工地,也成了检验他所有“超前”理念和准备工作的最终试金石。 “预计洪峰什么时候到达?”王成林紧急询问。 “按照水文模型计算,最快三天后。”老刘擦著额头汗水,“流量可能达到每秒八百立方米,比往年同期高出一倍。” 李振华脸色铁青。这个流量已经接近设计洪水標准,对尚未完工的大坝构成严重威胁。 “立即启动防汛应急预案!”他果断下令,“所有部门进入紧急状態。” 钱立达此时也顾不上成本问题了。面对自然灾害,任何经济考量都显得微不足道。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坚定光芒。 这场春汛,將是他和团队面临的最严峻考验。但他也知道,这同时是证明测温系统价值的最好机会。 因为在即將到来的恶劣条件下,精確的温度控制將成为保证大坝安全的关键因素。 而他的团队,已经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年。 夜幕降临,项目部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春汛做著紧张准备。 远处传来龙溪河水的轰鸣声,比平时更加急促。 大坝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即將迎接它建设过程中最严峻的考验。 第47章 洪水 天空像破了个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龙溪河的水位正以惊人的速度上涨,浑黄的洪水夹杂著枯枝败叶,狠狠撞击著导流围堰。 水文站的警报声刺破夜空。 项目部紧急会议室里,所有人脸色铁青。李振华双手撑在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水位还在涨!”老刘衝进会议室,雨水从他的衣角滴落,“按这个趋势,最多三小时,围堰就保不住了!” 李振华抬起头,王成林推了下眼镜,所有爭吵的人都停了下来,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角落里的林胜利。 “立即炸开围堰泄洪!”安全科长拍桌而起。 “那整个基坑都要被淹!”王成林反驳,“底层设备全毁,损失几百万!”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著围堰垮塌?” “撤!全员撤离!保人命要紧!” 爭吵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方案据理力爭。 钱立达推了推眼镜,脸上写满焦虑。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自然灾害面前,任何预算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振华重重敲击桌面。“安静!” 林胜利一直站在会议室角落,默默观察著窗外的雨势。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我有个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林胜利走向前,在黑板上画出项目区域的简图。“加固围堰,开闢溢洪道,启用泄洪洞底孔。” “你疯了?”安全科长跳了起来,“加固围堰?在这种洪水面前,纯粹是螳臂当车!” “不是盲目加固。”林胜利的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围堰最薄弱的是这三个点,重点加固这里。同时在这个位置开闢临时溢洪道。” 他指著图上的一个区域。“根据我们的地质编录,这里岩石相对鬆软,地势较低,可以最快挖开,引导超量洪水绕过围堰。” 王成林眼睛一亮。“这个位置確实巧妙,既能分流,又不会影响主坝基。” “可是时间来得及吗?”李振华紧紧盯著林胜利。 “来得及。”林胜利的声音斩钉截铁,“但需要全员动员,所有人都要上。”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李振华猛地站起身。“就按林工的方案!全体动员,与洪水抢时间!” 警报声响彻整个项目部。 不到十分钟,数千名建设者从宿舍、食堂、办公室涌出,林胜利平时话不多,但这会儿他沙哑的命令声比炸雷还管用。 老孙吐了口唾沫,把铁锹抡圆了:“都跟上林工,豁出去了!” 暴雨中,林胜利第一个冲向围堰。他扛起一袋沙土,脚下的泥浆深可没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跟我来!”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工人们看到这个平时温和的技术员此刻却如钢铁般坚韧,士气瞬间被点燃。 “上!” 老孙抡起铁锹,在最危险的地段挥汗如雨。 李强推著独轮车,眼镜片上满是雨水,但脚步从未停歇。张思明扛著比自己还重的沙袋,咬牙坚持著每一次运输。 围堰上人影攒动,灯火如龙。 林胜利跳进齐腰深的泥水中,亲手搬运石块加固最薄弱的堤段。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的动作依然迅速有力。 “这里再垫高半米!”他挥舞著手臂指挥,“石块要码紧实!”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正在疯狂挖掘溢洪道。 林胜利根据地质编录图选定的位置果然精准,鬆软的砂岩在铁锹下迅速被剥离。 挖掘机的履带在泥地里打滑,工人们就用绳索拖拽。没有照明设备,大家就点燃火把。 钱立达也参与了抢险队伍。这位平时只会算帐的副主任,此刻也在泥水中奋力挥锹。 他看著在洪水中指挥若定的林胜利,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敬佩。 那些看似无用的地质编录,那些精確到厘米的测量数据,在这一刻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午夜时分,洪峰如约而至。 巨大的水头狠狠拍击在围堰上,整个堤坝在颤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溢洪道还差十米!”负责挖掘的班长大声匯报。 林胜利看著越涨越高的水位,果断下令。“所有挖掘机一起上!人工辅助!” 最后的十米,每一铲土都关乎著整个工程的生死。 突然,一声巨响。 溢洪道被成功打通! 汹涌的洪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咆哮著冲向预定的河道。围堰上的压力骤然减轻,危机解除。 所有人瘫倒在泥地里,任由雨水冲刷著疲惫的身躯。但每个人脸上都掛著胜利的笑容。 “我们贏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震天的欢呼声响彻山谷。 钱立达默默看著林胜利,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对预算的斤斤计较,再看看眼前这幅景象,脸上不由得发烫。 精確的地质图让溢洪道选址一步到位。 详细的温控方案確保了围堰混凝土在恶劣天气下保持强度。完善的测温系统为抢险贏得了宝贵时间。 每一分投入,都在这场灾难中获得了百倍回报。 天亮了。 洪水退去,露出满目疮痍却依然屹立的围堰。 林胜利站在堤坝上,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但眼神依然明亮如星。 李振华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这次多亏了你。” 林胜利摇摇头。“这是所有人的功劳。” “但如果没有你的方案和指挥,后果不堪设想。”王成林也走了过来。 远处,龙溪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大坝在晨光中静静矗立,那些规整的浇筑仓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雄伟。 这场洪水,不仅考验了整个工程的质量,更让所有人看到了科学管理的巨大价值。 林胜利用实际行动证明,真正的成本控制不是简单的省钱,而是用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大的安全保障。 钱立达走到林胜利面前,主动伸出了手。 “林工,我为之前的质疑向您道歉。” 林胜利握住了他的手。“钱副主任,我们都是为了工程好。” 这一握手,不仅化解了两人之间的矛盾,更標誌著整个项目部在面对困难时的空前团结。 远山如黛,江水如练。 龙溪水电站在经歷了这场洪水洗礼后,正以更加坚定的姿態迎接著未来的挑战。 洪水退去,林胜利站在围堰上,看著底下忙著清理的工人们,第一次感觉自己肩上扛著的不只是技术图纸。 第48章 风雨后的彩虹 春光透过项目部办公室的玻璃窗,洒在满桌子的报表和图纸上。 洪水退去已经三天,到处都是重建的忙碌身影。 林胜利坐在办公桌前,仔细核对著受损设备清单。 虽然这次洪水来势汹汹,但损失比预想的要轻得多。最重要的是,大坝基坑完好无损,已浇筑的坝体也没有丝毫损伤。 “林工!”张思明推门而入,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刚收到消息,局里专门发了通报表扬!” 他將一份红头文件递到林胜利面前。林胜利接过一看,眉头微微舒展。 这份通报详细记录了龙溪项目部在抗洪抢险中的突出表现,特別提到了技术预案的科学性和指挥调度的准確性。 “老张,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林胜利放下文件,望向窗外正在清理泥沙的工人们。 就在这时,李强从外面跑了进来,眼镜片上还掛著水珠。“胜利哥,主任让你马上去会议室,有重要事情宣布!”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和往常大不相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胜利后的喜悦,就连平时严肃的钱立达,今天也显得格外轻鬆。 李振华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著一张红色的奖状。“同志们,经过这次抗洪抢险,我们不仅保住了工程,更重要的是验证了我们工作方针的正確性。”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曾经质疑我们在质量和安全上的投入是否值得。现在,事实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现在,我要隆重表彰一位同志。”李振华举起奖状, “林胜利同志,在这次抗洪抢险中,凭藉过硬的技术素养和无畏的牺牲精神,为保护国家財產做出了突出贡献。现授予抗洪抢险一等功!” 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最热烈的方式表达著对这位年轻工程师的敬意。 林胜利走上台,从李振华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奖状。 这张纸上印著的,不只是他的名字,更是对科学、对原则的肯定。洪水没能衝垮大坝,人情跟偏见也不行。 “我只是做了一个工程师应该做的事情。”林胜利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工程质量和安全,永远是我们的生命线。” 钱立达站了起来,主动走向主席台。他的脸色有些发红,显然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爭。 “我要向大家,特別是向林胜利同志做个检討。” 钱立达声音有些颤抖,“之前我只算小帐,不算大帐,只看眼前,不看长远。这次抗洪让我明白, 真正的成本控制,是確保工程安全和质量的前提下,实现效益最大化。” 他转向林胜利,深深鞠了一躬。“林工,我为之前的片面认识向您道歉。从今以后,我全力支持技术组的一切合理要求。”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这次掌声不仅是为了钱立达的勇气,更是为了这种实事求是、知错就改的作风。 会议结束后,严桂芳匆匆走到林胜利身边。她手里拿著一台照相机,眼中闪烁著新闻工作者特有的敏锐。 “林工,能配合我们拍几张照片吗?局里要我们把这次抗洪的事跡整理成材料,上报到部里。” 林胜利点点头。在镜头前,他没有刻意摆造型,只是自然地站著,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却让每一张照片都显得格外生动。 拍摄间隙,严桂芳忍不住感嘆:“林工,您真是我们龙溪的骄傲。您知道吗,现在整个局里都在传您的事跡呢!” 林胜利笑了笑,没有多言。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这次抗洪只是验证了前期准备工作的价值,但要建成一座真正的大坝,路还很长。 下午时分,邮递员老刘骑著自行车来到项目部。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正在院子里晒图纸的林胜利。 信封上熟悉的字跡让林胜利心中一暖。拆开一看,果然是王朝丽的来信。 信纸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但每个字都透著真诚和关怀:“看到报导了,为你高兴,也为你担心。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你还要去征服更多的大江大河。” 林胜利將信纸小心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王朝丽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肩负的责任。 他不只是为了龙溪这一座大坝,而是要为整个国家的水电事业探索新的道路。 傍晚时分,赵晓兰独自坐在宿舍里,桌上摊著一叠抗洪时拍摄的照片。她拿起描图笔,对著其中一张照片仔细临摹著。 赵晓兰用笔尖轻轻描著照片上他的轮廓,从被雨水打湿粘在额头的头髮,到紧抿的嘴唇。 她想画出他当时眼神里的那股劲,却怎么也画不像。 她一边画著,一边回想著那个雨夜的情景。雨那么大,水那么急,她看见他站在围堰上,就像书里写的那些英雄人物。 当时她好怕,怕他被水冲走,怕再也见不到他。 画画她並不擅长,线条有些歪斜,比例也不够准確。 但她想把他那个时候的样子记下来,永远记在心里。这不仅仅是对一个人的崇拜,更是对那种精神品质的嚮往。 技术组办公室里,李强正在整理抗洪期间的技术资料。每一份数据记录,每一张温度曲线图,都见证著这支年轻团队的成长。 “张哥,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李强推推眼镜,向正在收拾工具箱的张思明询问。 张思明停下手头的活计,望向窗外的大坝工地。夕阳西下,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施工现场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跟著林工继续干唄!”张思明拍拍李强的肩膀,“经过这一仗,我算是彻底服了。咱们跟著的,可是能创造奇蹟的人。” 李强点点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这次抗洪让他们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技术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要在关键时刻能够救命的真本事。 夜幕降临,项目部重新回归平静。但这种平静和以往不同,它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刚刚创造了一个奇蹟,而更大的奇蹟还在等著他们去创造。 林胜利独自站在大坝上,俯瞰著脚下的万丈深渊。洪水退去后,基坑显得更加雄伟壮观。 那些规整的浇筑仓在月光下泛著银光,每一块混凝土都凝聚著建设者们的心血。 他知道,接下来的施工难度会更大。廊道、电梯井、溢洪道,每一个部位都是技术难点,每一道工序都不容有失。 但经过这次洪水的洗礼,他对团队充满了信心,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远山如黛,星光璀璨。 龙溪水电站在这个春夜里静静生长著,就像一个正在孕育的巨人,即將昂首挺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他把奖状和王朝丽的信放在了一起。 一张是认可,一张是期许,对他来说,这两样东西,比混凝土还重。 第49章 坝內廊道、电梯井等复杂结构施工 春风拂过龙溪河谷,带走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大坝主体已初具规模,如一道灰色的城墙横亘在峡谷之间。 林胜利站在坝顶,俯瞰著脚下忙碌的工地。 阳光照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却掩不住眼中的坚定。 “林工,廊道顶拱的模板拆了,您得去看看。”老孙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胜利心头一紧。廊道和电梯井,是大坝內部的“五臟六腑”,盘根错节,哪一处出了问题,整座大坝都可能瘫痪。 “走,马上去看。” 顺著陡峭的施工梯道,两人钻入坝体內部。 隨著深入,阳光逐渐被黑暗吞噬,只有零星的工作灯照亮狭窄的通道。 空气中瀰漫著混凝土的潮湿气息,夹杂著钢筋的铁锈味。脚下的积水反射著昏黄的灯光,墙壁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段新浇筑的廊道顶拱暴露在灯光下。 “这…”林胜利皱起眉头。 顶拱表面坑坑洼洼,大片的蜂窝麻面触目惊心。 他伸手轻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明显是混凝土没有振实。 “怎么会这样?”林胜利转向一旁的施工班长。 班长挠著头,一脸无奈:“林工,这地方太窄了,钢筋又密,常规振捣棒根本伸不进去。我们只能用钢钎捣,效果…”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问题显而易见。 “林工。”钱立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自从抗洪之后,这位副主任对林胜利的態度有了明显转变。 “这个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后续几十个类似部位都会出现同样的情况。”钱立达不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语气中带著真诚的忧虑。 手电光下,混凝土的缺陷一览无余。林胜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敲著,脑子飞快地转著,盘算著怎么才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这部分需要凿掉重做。”他果断决定,“同时,今晚我们要解决振捣问题,否则明天的浇筑就別进行了。” 回到技术组办公室,林胜利立刻召集了李强、张思明和机修班的几位老师傅。 “我们需要一种小型振捣器,直径最好能减半,但振动效果不能降低。”林胜利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一个草图。 “这可难办了。”机修班老王摇头,“市面上没有这种设备,就算订购,没个把月也到不了。” 林胜利眼睛一亮:“那我们自己造一个。” “自己造?”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就用我们现有的材料。”林胜利指著图纸,“需要一个小功率电机,一根细钢管,还有能做偏心块的钢材。” 机修班的师傅们面面相覷,但看到林胜利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车间里有几台报废的小电机,钢管也能找到。”老王思索著,“但这玩意儿真能用吗?” “试试就知道了。”林胜利捲起袖子,“今晚大家都別睡了,明天一早必须拿出成品。” 机修车间很快忙碌起来。电焊的火在黑夜中闪烁,金属切割的尖啸声划破夜空。 林胜利亲自参与设计和组装。他的手指灵活地调整著每一个零件,眼神专注得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一台小设备。 “电机转速太低了。”他皱眉,“振动频率不够,混凝土振不实。” “能不能改变齿轮比?”李强推了推眼镜,提出建议。 林胜利眼前一亮:“对!用小齿轮带动大轴,增加输出转速。” 凌晨三点,当第一台“小型插入式振捣器”组装完成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王接通电源,设备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振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动著。 “成了!”张思明兴奋地跳起来。 林胜利却摇摇头:“还不够,我们需要测试它在实际混凝土中的效果。” 他们连夜在车间配了一小罐混凝土,模擬廊道顶拱的浇筑环境。 当自製的振捣器插入混凝土后,奇蹟出现了——原本粘稠的混凝土迅速变得流动起来,气泡被有效排出。 “真行啊!”老孙拍著大腿,眼中闪烁著惊喜。 天刚蒙蒙亮,林胜利又带领团队解决了第二个问题——混凝土下料的骨料分离。 他用废弃的铁皮捲成一个可伸缩的漏斗状“串筒”,確保混凝土能直接送到浇筑点,避免自由下落造成的分层。 “这两样东西,今天必须用上。”林胜利对施工班长说,“我会亲自监督这次浇筑。” 上午九点,廊道顶拱的重新浇筑开始了。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操作著新设备。自製的振捣器虽然外形粗糙,但它纤细的“头”能轻鬆穿过密集的钢筋网,將振动传递到混凝土的每一个角落。 “慢一点,確保每个点都振到。”林胜利站在一旁指导,“振捣时间要比平时长三分之一。” 串筒也发挥了奇效。混凝土沿著管道平稳下落,没有出现骨料分离的现象。 整个浇筑过程出奇地顺利,比预计时间提前了近一小时。 三天后,模板拆除的时刻到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著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拆除支撑。 当最后一块模板被移开,廊道顶拱的表面完全暴露出来时,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顶拱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蜂窝麻面。林胜利拿起小锤轻敲,声音清脆而坚实,证明混凝土已经完全密实。 “太神了!”老工人们围著林胜利,眼中满是敬佩,“跟著林工干活,总有新样,咱们以前那些干不了的活儿,到他手里,捣鼓几下就解决了!” 钱立达走过来,郑重地向林胜利伸出手:“林工,我服了。你不仅会设计方案,还能亲自动手解决实际问题,这才是真正的工程师。” 林胜利微笑著握住他的手:“钱副主任,工程建设是一场团队战斗。没有大家的配合,再好的点子也实现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胜利设计的小型振捣器和串筒被广泛应用於大坝內部复杂结构的施工中。工程进度大大加快,质量也得到了显著提升。 一个月后的一天,林胜利正在廊道內检查施工质量,张思明兴冲冲地跑来。 “胜利哥!好消息!”他挥舞著一份红头文件,“局里的文件下来了,你被评为助理工程师了!” 林胜利接过文件,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从一个普通技术员到助理工程师,这是他在龙溪的第一次职称跃升,也是对他工作的最好肯定。 “恭喜啊,林工!”老孙拍著他的肩膀,“这可是实至名归!” 李强推了推眼镜,难掩兴奋:“胜利哥,这下你可是名副其实的'林工'了!” 林胜利笑著摇摇头:“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大坝每天都在长高,越来越接近我们的目標。” 他抬头望向廊道尽头的一线光明,那里是通往坝外的出口。 阳光透过狭小的开口,在黑暗的廊道中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他心里想,这道光倒像个盼头。在这山沟里,靠的不就是这点不服输的劲儿么?办法总比困难多。 夜幕降临,林胜利独自站在坝顶,俯瞰著脚下的工地。 灯火通明的施工现场如同一座不夜城,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壮丽的交响乐。 第50章 一件新毛衣 项目部宿舍, 林胜利刚从工地回来,衣服上还沾著混凝土的粉尘。 张思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胜利哥,今天必须请客!助理工程师啊,这可是咱们宿舍的大喜事!” 李强推了推眼镜,脸上也掛著笑容。“是啊,从技术员到助理工程师,这可不容易。” “別闹了。”林胜利摆摆手,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张思明已经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装著他攒的生米和几瓶啤酒。“不行,今天必须庆祝!老李,你去叫上老孙他们。” 很快,宿舍里就聚满了人。老孙拍著林胜利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小林,你这是给我们技术组爭气啊!” “都是大家的功劳。”林胜利举起啤酒瓶,“没有大家的支持,我一个人什么也干不成。” 酒过三巡,眾人才散去。林胜利躺在床上,望著天板上斑驳的水渍。 助理工程师,这个称呼在这个时代意味著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第二天上午,財务室的小王拿著一个信封找到他。“林工,您的工资。” 林胜利接过信封,里面是八张十元大钞和一张五元的。 八十五元,这在1986年的龙溪项目部,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他拿出其中的六十元,装进另一个信封,写上家里的地址。 虽然对那个家庭的记忆模糊,但血浓於水的情分还在。 邮局里,邮递员老刘接过匯款单,笑眯眯地看著他。“林工,又给家里寄钱?真是个好孩子。” 回到宿舍,门口放著一个牛皮纸包裹。林胜利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著他的名字,寄件地址是省局。 撕开包装,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毛衣的手感柔软厚实,针脚细密均匀,显然是手工编织的精品。 v领的设计简洁大方,但仔细看,胸前有著不易察觉的复杂纹。 包裹里没有信,只有一张小纸条。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闻君屡克难关,然山区春寒,亦需添衣。此物或可御寒,勿辞。” 林胜利摩挲著柔软的毛线,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温度,让他紧绷了一天的肩膀不自觉地鬆弛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朝丽在灯下编织的身影。那双纤细的手指在毛线间穿梭,一针一线都带著温度。 他试穿了一下,大小正合身,这份心思,沉甸甸的。 他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套上毛衣。尺寸刚好合身,衬得他挺拔的身姿更加英气。镜子里的自己,多了几分温和的气质。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 赵晓兰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叠资料。她看到林胜利身上的新毛衣,脚步微微一顿。 毛衣的做工精细,款式时尚,绝非普通商店能买到的货色。 她的视线落在那件毛衣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资料的边角,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资料放这里就行。”林胜利指了指桌子,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赵晓兰默默放下资料,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但林胜利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落寞。 回到自己的座位,赵晓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偷偷攒了很久的毛线,还有织了一半的围巾。原本她也想织一件东西送给林胜利,但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赵晓兰回到座位,看著抽屉里织了一半的围巾,忽然觉得那毛线顏色有些刺眼。 “哟,胜利!”张思明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林胜利身上的新毛衣。“这高级货哪来的?手工编织的吧?” 他挤眉弄眼,一脸坏笑。“是不是局里那位'技术'送的?进展神速啊!” 林胜利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脱下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 “別装了,我们都看出来了。”张思明继续起鬨,“人家姑娘亲手给你织毛衣,这可不是一般的关係啊!” “少胡说八道。”林胜利的脸微微发红,“王朝丽同志只是关心基层技术人员的生活。” “关心?”张思明哈哈大笑,“关心怎么不给我们也织一件?” 李强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胜利哥,这件毛衣確实很特別。能看出来,编织的人很用心。” 林胜利不再理会他们的调侃,坐到桌前拿起笔。这一次,他要给王朝丽写一封不同寻常的回信。 以往的信件都是討论技术问题,冰冷而理性。但今天,他想写些別的东西。 “朝丽同志:收到你的礼物,心中感激难言。龙溪的春天来了,山烂漫,鸟语香。 工地上的生活虽然艰苦,但有了同志们的关心,倍感温暖。”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的青山绿水。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感激?那些在21世纪习以为常的词汇,在这个时代显得过於直白。 “项目进展顺利,廊道施工已基本完成。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远方的朋友们。你的关怀如春风化雨,让我在这山沟里也能感受到人间温情。” 写到这里,他的手微微颤抖。这些话,已经超越了普通同事之间的交流。 “毛衣很合身,针脚细密,可见编织者的用心。我会珍惜这份心意,也会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期待你的来信,更期待有朝一日能当面致谢。” 信写完了,但他迟迟没有落款。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林胜利拿著信走向邮局,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邮递员老刘接过信,看了看地址。“又给省局写信?林工,你这笔友可真勤快。” “工作需要。”林胜利的脸又红了几分。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反覆回想著王朝丽的模样。 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份从容的气质,还有那双编织毛衣的纤细手指。 夜深了,宿舍里传来张思明的鼾声。林胜利翻了个身,望向放毛衣的柜子。 那件灰色的毛衣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一个温暖的秘密。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这不仅仅是一件毛衣,更是一份跨越山川的牵掛。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时代,这样的情感显得格外珍贵。 窗外,龙溪河水静静流淌。月光洒在大坝上,那些规整的浇筑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雄伟。 明天,又是新的挑战,但今夜,他的心中满是温暖。 远方的省城里,王朝丽是否也在想著他?那个在技术上与他惺惺相惜的女孩,是否也在期待著他的回信? 林胜利闭上眼睛,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这个春天,註定不会平凡。 第51章 权力的滋味 宣传栏前围满了人。 红纸黑字的公告格外醒目,林胜利的名字在“助理工程师晋升名单”中格外突出。年轻的技术员们挤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才来一年多,就升助理工程师了!” “人家有真本事,抗洪那次你看见了吗?” “以后咱们也得好好干,不能总靠熬年头。” 林胜利从宣传栏前匆匆走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钉在红纸上,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称,更是一种认可,一种责任。 技术组办公室里,周勇正在整理图纸。看到林胜利推门而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 “林工,恭喜你。” 周勇主动伸出手,目光坦然,甚至带著点服气的笑意。 “这次落选,我心服口服。”他挠挠头,“说实话,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技术也不差,凭什么比你晚进来却要被你压一头。” 林胜利握住他的手。 “老周,咱们都是技术人员,技术无高低,只有適不適合。” “不,有差距。”周勇摇头,“我只会按部就班地干活,你却能创造新的干活方法。抗洪那次,还有那些自製设备,换成我,想都想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我虽然创新能力不行,但执行力还可以。”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掌声。李强和张思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上都掛著欣慰的笑容。 “好!”李强推推眼镜,“这才是我们技术组应该有的风貌。” 张思明拍拍周勇的肩膀:“老周,你这觉悟比某些人高多了。” 下午时分,水工科的刘科长找到林胜利。 “小林,不对,林工。”刘科长笑得格外灿烂,“听说你在混凝土温控方面很有心得,我们那边有个小问题,想请你过去看看。” 林胜利放下手中的图纸,跟著刘科长来到水工科的工地。 一到现场,他就明白了所谓的“小问题”是什么。 一大片混凝土表面裂缝横生,有些裂缝宽度已经超过了规范允许值。这不是小问题,而是严重的质量事故。 “什么时候浇筑的?”林胜利蹲下身,仔细检查裂缝的走向。 “半个月前。”刘科长的声音有些发虚,“当时温度控制…可能有点疏忽。” 林胜利站起身,目光严肃:“刘科长,这种裂缝已经影响到结构安全了。必须凿除重做。” “这…”刘科长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声音也乾涩起来:“林工,非要走到那一步吗?” “没有別的办法。”林胜利摇头,“混凝土是大坝的生命线,任何妥协都可能造成更大的隱患。” 刘科长还想说什么,林胜利已经转身离开。 他明白对方的想法,想通过自己的“技术权威”来掩盖质量问题,为他们的失误买单。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妥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回到办公室,钱立达正等在那里。 自从抗洪事件后,这位副主任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再也不和林胜利正面衝突,而是採用了更加巧妙的策略。 “林工,这是上个月的材料消耗报表。”钱立达拿出一叠表格,“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林胜利接过报表,快速瀏览了一遍。 材料消耗確实超標了,但超標的原因一目了然——钱立达在採购过程中选择了价格便宜但质量不稳定的供应商,导致废品率居高不下。 “钱副主任,材料消耗超標的原因很清楚。”林胜利將报表放在桌上,“是採购环节的问题,不是技术环节的问题。” 钱立达脸色微变:“但是,你们技术组对材料的要求確实比较严格…” “严格是必须的。”林胜利打断他的话,“质量標准不是用来妥协的,而是用来执行的。如果因为成本考虑就降低標准,最终的损失会更大。” 他拿起钢笔,在报表上標註了几个数据:“建议更换供应商,选择质量稳定的厂家。短期內成本可能会高一些,但长期来看,综合成本会更低。” 钱立达看著被標註的报表,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他想通过模糊责任边界的方式,让技术组为採购部门的失误承担一部分责任,但林胜利用清晰的逻辑和详实的数据,將这种企图彻底粉碎了。 傍晚时分,王成林把林胜利叫到了办公室。 “小林,最近有不少人找你'请教'问题吧?” 王成林泡了一壶茶,给林胜利倒了一杯。 “確实有一些。”林胜利端起茶杯,“不过大部分都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想推卸责任。” 王成林点点头:“我早就猜到会有这种情况。你现在有了助理工程师的职称,在技术上有了一定的话语权,有些人就想利用这个来解决自己的麻烦。” 他喝了一口茶,语重心长:“记住,技术权威是用来解决技术问题的,不是用来为別人的失误买单的。该坚持的必须坚持,该拒绝的必须拒绝。” “我明白。”林胜利点头,“技术无罪,但如果被人利用,就变成了帮凶。” “对!”王成林拍了拍桌子,“就是这个道理。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他拿出一份设计图纸:“大坝主体已经过半,下一步的重点是泄洪洞的水力学优化。这个工程难度很大,局里想让你牵头负责。” 林胜利接过图纸,仔细查看。 泄洪洞是大坝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係到水库的泄洪能力和下游的防洪安全。其水力学设计的复杂程度,远超之前的混凝土施工。 “这是个挑战。”林胜利放下图纸,“不过我愿意试试。” “好!”王成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局里对你的期望很高,希望你能再创造一个奇蹟。” 夜幕降临,林胜利独自来到大坝顶部。 脚下的混凝土结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雄伟,已经完成的部分高度超过了五十米,整座大坝初具规模。 远山起伏,江水奔流。 龙溪河在大坝下游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声在夜空中迴荡。这条古老的河流,很快就要被人类的智慧所驯服。 他拿出图纸,借著月光再次查看泄洪洞的设计方案。 这將是一个全新的挑战,需要更精密的计算,更复杂的施工工艺,更高的技术要求。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 他摸了摸图纸上“泄洪洞”三个字,指尖传来一阵战慄,那是面对新挑战的兴奋。 远处传来夜班施工的机器轰鸣声,那些忙碌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每一个浇筑仓的完成,都意味著距离目標更近一步。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感受著夜风中带来的江水气息。 明天,又將是新的战斗。 但今晚,他要好好规划下一阶段的技术路线。从混凝土到水力学,从结构设计到流体控制,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月亮高悬,星光璀璨。 龙溪水电站在这个春夜里静静生长著,那些规整的浇筑仓在夜色中泛著银光,述说著建设者们的辛勤与智慧。 而林胜利,这个刚刚获得助理工程师职称的年轻人,將在这里续写属於自己的传奇篇章。 权力的滋味,有甜也有苦。 但无论如何,技术的本心不能变,工程师的责任不能丟。 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也是他走向更高层次的基石。 第52章 水的学问 春阳透过项目部会议室的百叶窗,將斑驳的光影投射在满桌的技术图纸上。 林胜利站在黑板前,手中的粉笔轻敲著他刚画出的泄洪洞剖面图。 “各位同事,大坝主体施工已过半程,下游泄洪设施的设计必须提上日程。” 他转身面向技术组的眾人,眼神坚定而专注,“但我们不能满足於仅仅'能过水',而要追求'过好水'。” 老刘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屑:“小林,这话听著挺玄乎。水就是水,还能有什么样?” “当然有。”林胜利走到图纸前,用手指点著泄洪洞的关键部位, “水流状態的优劣,直接决定著结构的安全寿命。空蚀现象一旦发生,混凝土表面会被高速水流撕裂,后果不堪设想。” 技术组里响起窃窃私语声。钱立达推推眼镜,略显困惑地询问:“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引起爭议:“我建议在项目部搭建一个物理水力学模型试验台,通过模擬水流来直观优化设计。”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几秒钟后,老刘率先打破沉默。 “这简直是胡闹!”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水力学计算有成熟公式,搞什么模型试验?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就是!”老钱在一旁附和,“咱们的木材、玻璃本来就紧张,哪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林胜利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著反对声音。当会议室重新安静时,他转向坐在主席位上的王成林。 “王总工,我来算一笔帐。”林胜利走到黑板前,开始写下一串数字, “假设泄洪设施因空蚀造成破坏,后期修復需要停水、清淤、重新浇筑,保守估计成本500万元,工期延误6个月。” 他停顿片刻,让数字的震撼效果充分传达:“而搭建模型试验台,所需材料成本不超过2000元,人工投入5个工日。这笔预防针的帐,值不值得算?” 王成林沉思良久,手指轻敲桌面。最终,他点点头:“批准。小林,你放手去做。” 老刘的脸色变得铁青,但王成林的决定已经下达,他只能愤愤地坐回椅子上。 会议散后,林胜利立即召集李强和几个年轻技术员开始行动。 项目部后院的空地很快成了临时工场,木板、油布、从报废汽车上拆下的玻璃被运来堆放。 “胜利哥,这玻璃够用吗?”李强推著眼镜,仔细检查著每块玻璃的完整度。 “应该够了。”林胜利蹲在地上,用捲尺丈量著水槽的尺寸,“关键是要保证比例准確,这样模擬结果才有参考价值。” 张思明从机修班那边跑回来,满头大汗但兴致很高:“老王师傅答应借给我们一台水泵!不过他说了,要是弄坏了,修理费得我们自己掏。” “没问题。”林胜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循环供水系统怎么解决?” “我已经想好了!”张思明指著不远处的蓄水池, “从那里接管子过来,出水口再接回去,形成循环。咱们这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差点把水电站造成水上乐园了!” 几个年轻人被他的话逗笑了,干活的劲头更足。锯木头的“吱吱”声,敲钉子的“噹噹”声,在春日的暖阳下显得格外有节奏感。 三天后,一个长达8米的水槽模型在项目部后院建成。虽然外观简陋,但每个尺寸都精確计算过,確保与实际工程的相似比例。 “准备放水!”林胜利站在水槽旁,手势指挥著。 水泵启动,清澈的水流开始注入水槽。林胜利先按照原始设计图纸的方案,將按比例缩小的泄槽模型放入其中。 水流衝过泄槽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人担忧的景象:水流在槽底翻滚、紊乱,无数气泡翻腾而起,整个流態混乱不堪。 “这就是空蚀的前兆。”林胜利指著紊乱的水流,向围观的同事们解释,“高速水流中的气泡破裂时,会產生巨大的衝击压力,足以撕裂混凝土表面。” 老孙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娘的,还真行!” 接下来,林胜利將原有的泄槽模型取出,换上了他重新设计的版本。 新模型增加了导流墩和消力坎,看起来更加复杂精巧。 “再次放水!” 只见水流顺著新模型的弧度优雅地一转,安安稳稳地流向出口,没有半点“脾气”。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惊嘆声。连一向挑刺的老刘也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林胜利关掉水泵,水流逐渐停止。他转身面向大家,神情平静:“这就是水力学的魅力。同样的水量,不同的引导方式,会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钱立达走上前,仔细观察著水槽中的两个模型。他用手摸著新设计的导流墩,感受著其精巧的弧度。 “林工,这个方案如果应用到实际工程中,成本会增加多少?” “增加的主要是钢筋和部分混凝土,大约10万元。”林胜利回答得很具体,“但它能確保泄洪设施30年內不需要大修,这笔投资绝对值得。” 眾人正沉浸在技术突破的兴奋中,老刘突然指向远处正在进行基础施工的进水塔, 声音故意提高:“泄洪洞能玩模型,那几十米高的进水塔呢?总不能也搭个积木看看吧?” 这话明显带著挑衅的意味。进水塔是大坝的另一个关键部位,其设计复杂程度远超泄洪洞,確实难以用简单的物理模型来验证。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胜利身上。他们想看看,这个总能创造奇蹟的年轻工程师,这次又会拿出什么解决方案。 林胜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的进水塔。夕阳西下,塔身的轮廓在金色光芒中显得庄严而神秘。 “老刘说得对。”他终於开口,声音不急不躁,“进水塔的確不能用简单模型来验证。但我有另一个想法。” 他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成竹在胸:“我们可以用数值分析的方法……” “数学模型?”李强推推眼镜,显然对这个概念很感兴趣。 “对。”林胜利走到黑板前,开始书写一系列复杂的方程式, “通过建立微分方程组,我们可以计算出每个位置的水流速度和压力分布,从而优化进水塔的內部结构。” 老刘盯著那些鬼画符,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经验,在这些东西面前,好像一钱不值。 “当然,这需要大量的计算工作。”林胜利继续解释,“我会和李强一起,利用业余时间来完成这项工作。” 王成林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小林,你的想法总是那么有创新性。这个数学建模的方案,我也支持。” 夜幕降临,项目部重新归於寧静。林胜利独自站在水槽旁,看著月光下那两个形状迥异的泄槽模型。 一个代表著传统的设计思路,虽然能够工作,但存在著隱患; 另一个代表著创新的理念,在增加少量成本的前提下,大幅提升了安全性和可靠性。 这不仅仅是技术方案的对比,更是两种工程理念的碰撞。 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不只是建造一座大坝的责任,更是要推动整个行业向更高標准迈进的使命。 春风吹过水槽,泛起层层涟漪。 第53章 溶洞危机 晨光穿透薄雾,洒向龙溪峡谷。山体內部,泄洪洞的开挖声震耳欲聋。 林胜利戴著安全帽,手持手电,深入隧洞最前端的掌子面。 岩屑飞溅,钻机轰鸣。工人们挥汗如雨,每一锤每一钻都在与坚硬的岗岩较量。 空气中瀰漫著爆破后的硝烟味,夹杂著机油和汗水的气息。 “林工,这段岩层特別硬,进度有点慢。”班长老马擦著满脸的汗珠,眼神中透著疲惫。 林胜利蹲下身,用手电仔细观察著岩壁。光面爆破的效果令人惊嘆,隧洞壁面平整光滑,几乎不需要后期修整。 “按现在的进度,还有三天就能贯通。”他站起身,拍拍老马的肩膀,“坚持住,胜利在望。” 掌子面后方五十米处,一台奇特的钢铁装置正在缓缓移动。这是林胜利设计的“移动式钢模板台车”,虽然外形粗糙,但功能完备。 台车由钢轨做底盘,槽钢做骨架,整个结构重达数吨。 两侧的模板臂展开时,正好贴合隧洞的圆弧形轮廓。手摇绞盘咯吱作响,控制著台车的前进和模板的开合。 “这玩意儿真神了!”操作工人小王兴奋地摇著绞盘,“以前做一仓混凝土得半天,现在两个小时就完事。” 李强在一旁仔细记录著施工数据。台车的应用使衬砌效率提升了近一倍,质量也更加稳定。 隧洞內壁的混凝土表面光滑如镜,厚度均匀一致。 “胜利哥,这台车的精度还能再提高吗?”李强推了推眼镜,指著墙角的一道细微缝隙。 “已经够用了。”林胜利摇摇头,“完美是工程的敌人,实用才是王道。” 隧洞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全科长老张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铁青。 “林工!刚才掌子面又掉了几块石头,幸好没砸到人。”老张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担忧,“我觉得应该停工检查一下。” 林胜利皱起眉头。老张是个谨慎的人,但有时过於保守。 在他看来,工程施工零风险是不现实的,关键是把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內。 “老张,我们的超前支护已经足够了。”林胜利拿出地质监测记录,“你看这些数据,岩体应力分布很均匀,支护结构完全能承受。” 老张接过资料,仔细查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让他有些头疼,但他能看出林胜利的计算很详细。 “数据是数据,现场是现场。”老张固执地摇头,“万一出事怎么办?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我们一起进去看看。”林胜利戴好安全帽,“实地检查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两人深入隧洞,来到掌子面。林胜利用小锤逐一敲击岩壁,清脆的回声证明岩体结构稳定。 超前支护的钢拱架密密排列,每根都按设计要求牢固安装。 “听这声音,岩石很实。”林胜利敲击著一处可疑区域,“掉块只是表面风化层,不影响整体稳定性。” 老张也拿起小锤试探著敲击。经过仔细检查,他的担忧逐渐消散。林胜利的安全措施確实到位,风险在可控范围內。 “行,我信你。”老张点点头,“但要加强监测,一有异常立即停工。” “当然。”林胜利伸出手,“安全生產,人人有责。” 两人握了握手,老张鬆开后,转身对著工人们吼了一嗓子:“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林工的,但眼珠子也放亮点,安全帽带子都给我勒紧了!” 施工继续进行。台车在隧洞內来回穿梭,混凝土一仓接一仓地浇筑完成。衬砌段的进度明显加快,质量也得到显著提升。 三天后的上午,贯通在即。掌子面只剩最后两米的岩石需要突破。林胜利亲自指挥著这歷史性的一刻。 “准备最后一轮爆破!”他高举右手,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爆破孔已经打好,装药完毕。 按照林胜利设计的微差爆破方案,这次爆破將彻底打通泄洪洞。 “撤人!”隨著一声令下,所有工人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 “点火!” 轰隆一声巨响,山体微微颤抖。硝烟散去后,眾人急不可待地冲向掌子面。 “通了!通了!”最前面的工人兴奋地大喊。 林胜利快步上前,手电光束穿透烟尘,照亮了对面的洞口。经过数月的艰苦施工,泄洪洞终於全线贯通。 正当大家欢呼庆祝时,异常出现了。 最前端的一个钻孔突然喷出浑浊的水流,夹杂著刺鼻的硫磺味。水流越来越大,很快漫过脚踝。 “快退!”林胜利大声警告,但为时已晚。 一名年轻工人吸入了气体,当场晕倒在地。其他人也开始感到头晕噁心,纷纷捂住口鼻往外跑。 “有毒气体!所有人立即撤离!”林胜利的声音在隧洞內迴荡。 他冲向倒地的工人,不顾自己的安危將其背起。刺鼻的气味让他也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咬牙坚持著。 “快!快!”其他工人纷纷伸出援手,帮助林胜利將伤者抬出隧洞。 洞外,新鲜的空气让大家如获新生。医务人员迅速赶到,对中毒工人进行紧急救治。 “这下麻烦了。”老张脸色苍白,“隧洞里有溶洞,还有毒气,这可怎么办?” 林胜利连呛了好几口新鲜空气,肺部的灼烧感才缓过来。 他没看乱成一团的人,目光死死盯著洞口涌出的浑水,脑子里闪过前世处理过的几个类似案例:喀斯特地貌、硫化氢、高压地下水…… “先別慌。”他冷静地分析著,“我们需要详细勘察溶洞情况,制定针对性的处理方案。” 王成林闻讯赶来,看到现场情况后也皱起了眉头。溶洞问题在工程建设中並不罕见,但处理起来確实棘手。 “小林,你有什么想法?”王成林询问著这位年轻的技术骨干。 “首先要通风排毒,然后探明溶洞规模。”林胜利指著洞口,“如果溶洞不大,可以用混凝土回填。如果太大,就需要改变设计方案。” 李振华也赶到了现场。听完匯报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个突发状况可能影响整个工程的进度。 “不管多困难,安全第一。”李振华做出指示,“林工,你来负责制定处理方案。需要什么资源,项目部全力配合。” 夜幕降临,项目部会议室灯火通明。林胜利带领技术团队连夜分析溶洞问题,寻找最佳解决方案。 这个意外的发现,將成为龙溪水电站建设过程中又一个重大考验。 但林胜利相信,没有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只有想不到的解决方法。 月光下,出事的洞口像一只沉默的怪兽。 几个老工人自发地守在外面,抽著烟,时不时朝灯火通明的会议室方向望一眼。 他们不说话,但都在等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答案。 第54章 未知的气体 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洒在年轻工人张小虎的脸上。 他的脸色虽然还很苍白,但已经能够正常说话。林胜利坐在床边,眼中满是歉疚。 林胜利坐在床边,低声说:“小虎,这事怪我。” 张小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工,我没事。就是觉得对不起大家,关键时候拖后腿了。” “別这么说。”林胜利轻拍他的肩膀,“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振华推门而入。李振华快步走进来,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紧紧攥著一份报告。 “小林,气体成分分析出来了。”李振华將报告递给林胜利,“硫化氢浓度超过1000ppm,已经达到致命水平。” 林胜利接过报告,仔细查看著每一项数据。除了硫化氢,还检测出甲烷、二氧化碳等多种气体。这种复杂的成分组合,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不是简单的地质问题。”林胜利皱紧眉头,“地勘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及此类情况。” 李振华点点头,嘆了口气:“这事麻烦了,”脸上写满担忧,“我已经下令封锁事故隧洞,並成立应急处理小组。王成林是组长,你是技术负责人。” 两人走出病房,来到项目部会议室。安全科长老张已经在那里等候,他的態度与之前截然不同,眼中满是愧疚和决心。 “林工,这次事故让我深刻反思。”老张主动站起身,“您之前强调的风险预控,我没有真正理解其重要性。 请允许我加入应急小组,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林胜利有些意外,但很快伸出手:“老张,安全工作需要我们共同努力。” 老张的手粗糙有力,林胜利回握住他,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会议室里,林胜利將白板上画满了地质剖面图和气体分析数据。技术组的同事们围坐一圈,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凝重的表情。 “根据气体成分和地质情况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封闭了数万年的古生物降解形成的毒气囊。” 林胜利指著图上的溶洞位置,“问题是,这种气囊在本地岩溶地貌中可能不止一处。” 李强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紧张:“那地下厂房的开挖岂不是…” “正是我担心的。”林胜利转过身,面向大家,“地下厂房空间巨大,一旦遇到类似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老刘紧张地搓著双手:“那我们该怎么办?停工检查?” “不能停工。”林胜利摇头,“我有一个解决方案,但风险很大。” 一屋子的烟雾里,十几道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超前钻孔排气。”林胜利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在正式开挖前,对所有规划的地下洞室进行预先探测, 用小口径钻机有控制地刺穿这些毒气囊,提前排空。” 技术组里立刻炸开了锅。 “这太危险了!”老刘站起身,声音颤抖,“万一操作失误,毒气大规模泄漏怎么办?” 老钱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啊,这无异於主动排雷,稍有不慎就是灾难!” 林胜利静静地听著反对声音,等会议室重新安静后,他走到白板前开始详细解释。 “大家的担心我理解。”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请想想,危险,危险!等开挖的时候,一铲子把它捅破,让毒气灌满整个厂房,难道就不危险了吗?与其被动挨炸,不如我们主动拉弦!” 王成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林说得有道理。但具体怎么操作?” 林胜利重新拿起粉笔,开始在白板上画出详细的技术方案。 “水封钻孔技术。”他画出一个复杂的装置图,“钻孔过程中保持水压平衡,防止气体突然喷出。” “远距离点火燃烧。”第二个图形展现了燃烧系统,“將有害气体转化为相对安全的燃烧產物。” “强制通风稀释。”最后一个图显示了通风系统,“確保作业区域空气品质始终在安全范围內。” 每画一个装置,林胜利都详细解释其原理和安全保障措施。他用化学方程式证明燃烧反应的安全性,用流体力学计算通风效果,用概率统计分析风险水平。 李强紧盯著林胜利的每个动作,嘴里还小声地复述著:“水封钻孔…对,这个原理…” 老张仔细听著每一个安全环节的设计,不时点头表示认同。作为安全专家,他能够理解这套方案的周密程度。 “从技术角度看,这套方案是可行的。”王成林沉思良久后开口,“但风险確实很高,需要慎重考虑。” 李振华一直在认真听取討论,此时他站起身来到白板前,仔细观察著每一个技术细节。 “小林,你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九十。”林胜利毫不犹豫地回答,“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对未知因素的敬畏。” 李振华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很用力。 “好,我批准这个方案。”李振华的话让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但必须制定最严格的安全措施。” “我亲自带队执行。”林胜利立即表態,“挑选最可靠的党员和技术骨干组成突击队。” 老孙从角落里站起身:“林工,算我一个。” 李强也举起手:“我也要参加。” 张思明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坚定地点头:“咱们是一个团队,生死与共。” 老孙、李强、张思明…看著一张张熟悉的脸,林胜利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些许。 “那好,明天开始准备设备和人员。”林胜利环视著每一个人,“这次任务代號'清风行动',目標是彻底排除地下毒气威胁。” 会议散后,林胜利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对著白板上的技术方案反覆推演。每一个细节都关係著队员们的生命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 夜深了,李强推门进来,手中端著一杯热茶。 “胜利哥,別太累了。” “谢谢。”林胜利接过茶杯,感受著温热,“你不也还没休息吗?” “我在想,万一真的出了意外…”李强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会的。”林胜利坚定地摇头,“我们有周密的计划,可靠的伙伴。相信科学,相信团队。” 李强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嗯”了一声。 第55章 地下厂房开挖与机墩浇筑 破晓时分,龙溪峡谷的薄雾还未散尽,地下厂房的开挖现场却已灯火通明。 经过“清风行动”的彻底排毒,那些封闭了数万年的毒气囊终於被驯服。 林胜利站在巨大的洞室入口,手持强力手电,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身后的李强、老孙和张思明紧隨其后,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空气检测结果怎么样?”林胜利询问刚从洞內出来的检测员。 “各项指標全部正常。”检测员摘下防毒面具,露出兴奋的笑容,“可以正常施工了。” 老孙蒲扇般的大手在林胜利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掌心的老茧有些硌人,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小林,好样的!真敢想,也真敢干!” 张思明也在一旁嘖嘖称奇:“哥们,你那套钻孔排气的法子,简直比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还神。” 林胜利淡然一笑,目光投向洞室深处。这个將要容纳几台巨型水轮发电机组的地下宫殿,长近百米,高数十米,堪比一座地下大教堂。 “接下来的开挖,才是真正的考验。”他举起手电,光束在岩壁上游走,“这么大的洞室,光面爆破的难度將成倍增加。” 李强推了推眼镜,翻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胜利哥,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重新计算了爆破参数。炸药用量需要精確到克,钻孔间距要控制在厘米级。” “很好。”林胜利接过笔记本,仔细查看著密密麻麻的数据,“还要考虑洞室的三维空间效应,不能简单套用隧洞的经验。” 王成林闻讯赶来,看到这个规模宏大的地下空间,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小林,这么大的洞室,你有把握吗?” “有信心,但需要所有人的配合。”林胜利指著洞室的各个方向,“我们要將光面爆破技术推向极致,让每一面岩壁都平整得像刀削一般。” 爆破准备工作紧张而有序。林胜利亲自设计的新型爆破方案,將整个洞室划分为若干个爆破区域,每个区域的炸药用量和起爆时序都经过精密计算。 老马带领爆破班,按照图纸在岩壁上標记钻孔位置。每一个点位都要用红外测距仪反覆校核,確保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林工,这精度要求也太高了吧?”年轻的爆破手小王擦著额头的汗珠,“以前我们钻孔,差个十来厘米都算正常。” 林胜利蹲下身,用粉笔在地上画出爆破原理图:“小王,你看这里。 如果钻孔位置偏差过大,爆破后的岩面就会凹凸不平,后续的混凝土衬砌就无法贴合,最终影响整个厂房的结构安全。” 小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钻机开始作业。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每钻一个孔都要停下来测量確认。 爆破过后,洞內一片寂静。阳光恰好从洞口照进来,在那片新露出的岩石上拉出一道笔直的光带。 老赵走过去,拿自己的搪瓷缸子贴著壁面试了试,缸底和岩壁之间严丝合缝。 “我的天!”施工队长老赵瞪大眼睛,“这哪是爆破出来的,简直像机器切割的一样!” 张思明兴奋地跑到岩壁前,伸手抚摸著光滑的表面:“胜利,这手艺绝了!比理髮师剃头还精细。” 李强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他扶著眼镜,看著那片岩壁,又看看林胜利,话说得有些结巴:“胜利哥,书上说的最理想状態,就是这样吧?” 隨著开挖工作的推进,移动台车也迎来了升级版本。林胜利根据地下厂房的特殊环境,重新设计了台车的结构和功能。 新台车不仅能够適应巨大洞室的复杂几何形状,还配备了自动找平系统和精密的模板调整机构。整套设备虽然依然粗糙,但精度却达到了毫米级。 “这傢伙真是越来越像变形金刚了。”张思明看著正在洞內缓慢移动的台车,忍不住感嘆,“又大又笨,但干活贼精细。” 老孙操控著台车,熟练地调整著模板位置:“別说,这大傢伙虽然丑,但用起来真顺手。一天能顶以前三天的活。” 衬砌工作进展顺利,但真正的挑战出现在机墩的施工阶段。这些承受机组巨大动荷载的混凝土基础,精度要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机墩的平整度误差不能超过2毫米,预埋螺栓的坐標误差必须控制在1毫米以內。”林胜利在技术交底会上宣布了这个惊人的標准。 施工队的师傅们面面相覷,这种精度要求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围。 “林工,这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老赵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混凝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精度要求。” “必须达到这个標准。”林胜利的语气坚定不移,“机组运行时的振动频率极高,如果基础不够平整,就会產生共振,轻则影响发电效率,重则导致机组损坏。” 为了达到这个苛刻的精度要求,林胜利引入了全新的“控制网”概念。 他带领李强等人,用最精密的经纬仪和水准仪,在整个厂房內建立了一个三维坐標控制网。 “每一个测量点都要反覆校核三次。”李强手持记录本,认真地记录著每一个数据,“误差累积不能超过0.5毫米。” 老孙虽然不懂这些高深的测量理论,但他能感受到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小李,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是保证质量的法宝吗?” “对,孙师傅。”李强推了推眼镜,“有了这个控制网,我们就能確保每一块混凝土都浇筑在精確的位置上。” 机墩混凝土的浇筑更是精工细作。林胜利採用了创新的“二次抹面”工艺,在混凝土初凝后,再用特製的高標號水泥砂浆进行精细找平。 “这道工序容不得半点马虎。”林胜利亲自示范著抹面技巧,“砂浆的稠度要恰到好处,太稠了不易摊平,太稀了又会產生离析。” 年轻的瓦工小刘认真地学习著每一个动作,生怕遗漏任何细节:“林工,这砂浆的配比有什么讲究吗?” “水泥標號要比基础混凝土高一个等级,砂子要过筛,含泥量不能超过1%。” 林胜利耐心地解释著每一个技术要点,“抹面的时候要分两遍,第一遍粗抹,第二遍精抹。” 施工过程中,质量检查更是严格到了极致。每完成一个机墩,都要用精密测量仪器进行全面检测,任何超差的地方都要返工重做。 起初,工人们对这种“苛刻”的要求颇有怨言。 “这样下去,我们什么时候能完工啊?”老赵私下里抱怨著,“一个机墩反反覆覆修了三次,比绣还细致。” 但当第一个机墩完工,大家看到那平整得像镜面一样的表面时,所有的怨言都化为了敬佩。 张思明用手轻抚著机墩表面,惊嘆不已:“我的妈呀,这哪是混凝土,简直是艺术品!” 老孙也走到机墩前,仔细端详著这个他参与建造的杰作:“小林,这东西真能保证机组不振动?” “不仅不振动,还能让机组运行得更平稳。”林胜利自信地拍拍机墩,“这个基础的精度,比国外同类工程还要高。” 王成林接到消息后专程赶来检查,当他看到这个完美无瑕的机墩时,激动得难以自持。 “小林!”王成林紧紧握住林胜利的手,“就凭这个机墩的质量,咱们龙溪的机组,未来的振动值肯定能达到全国最优水平!你这是从根上把质量给焊死了!” 正当厂房施工顺利推进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给项目部带来了阴霾。 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窗户,洒在李振华的办公桌上。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秘书小陈探头进来。 “李主任,局机械动力处的钱处长来了,要见您。” 李振华抬起头,眉头微皱。钱处长平时很少来项目部,这次突然造访必有缘故。 “请他进来。” 钱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笔挺的中山装。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官场特有的客套笑容,但眼神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人不安。 “李主任,打扰了。”钱处长坐下后,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我是来通知一个情况的。” 李振华接过文件,仔细阅读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什么?要调走我们的起重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钱处长摊摊手,“局里最近指標紧张,那台进口桥式起重机要调配给省重点工程,关係更硬一些。” 李振华將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钱处长,没有这台起重机,我们后面的机组安装怎么办?几百吨的转子定子,难道用人抬?” “这个…局里也在想办法。”钱处长的语气有些底气不足,“实在不行,可以考虑分期调用,或者用几台小型起重机並联作业。” “胡闹!”李振华愤怒地站起身,“並联作业的风险你知道吗?一旦出事,谁来承担责任?” 钱处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连忙解释:“李主任,我也是奉命行事,这个决定是局党委会议通过的。” 李振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思绪如潮水般涌动。这台起重机是龙溪水电站机组安装的关键设备,一旦失去,整个工程將陷入困境。 “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李振华最终压住心中的怒火,“明天给你答覆。” 钱处长点点头,匆忙收拾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胜利那里。当他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时,心中涌起一阵无名怒火。 “这些人真是…”张思明愤愤不平,“说好的设备,说调走就调走,把我们当什么了?” 李强也在一旁焦急地踱步:“没有起重机,后面的工作根本无法进行。我们这么多努力,难道要前功尽弃?” 老孙紧握双拳,脸上青筋暴起:“这帮王八蛋,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林胜利静静地听著大家的抱怨,心中却在快速思考著对策。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关键时刻,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想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才是正道。 “既然他们要拿走洋枪,那我们就自己造土炮!”林胜利突然开口,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听错了什么。 “胜利哥,你说什么?”李强不敢置信地问。 “我们自己製造起重机。”林胜利重复了一遍,“利用项目部现有的钢材和设备,设计製造一台龙门式起重机。” 张思明差点跳起来:“哥们,你没发烧吧?自己造起重机?那可是几百吨的设备啊!” “有什么不可能?”林胜利的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只要设计合理,材料够用,没有什么造不出来的。” 老孙虽然震惊,但他对林胜利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小林,你真的有办法?” “给我三天时间,我设计出来给大家看。”林胜利站起身,“如果设计可行,我们就干!” 夜幕降临,林胜利將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桌上摆满了各种技术资料和设计图纸。 前世在三峡工程中见过的各种起重设备,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要设计的不是什么高精尖设备,而是一台结构简单、安全可靠的龙门吊。 关键是要充分利用项目部现有的材料和设备,在最短时间內完成製造。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著,一个宏大的构想正在图纸上成形。 这將是龙溪水电站建设史上又一个奇蹟,也將是对那些官僚主义者最有力的回击。 第56章 「土炮」对「洋枪」 闷热的午后,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钱处长坐在椅子上,不断用手帕擦拭著额头的汗珠,眼神飘忽不定,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钱处长,您再说一遍。”李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透著寒意。 钱处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颤抖:“那台进口桥式起重机,局里决定调配给省重点工程。我们这边…可以考虑用几台国產小型起重机並联作业。” 话音刚落,王成林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几尺。 “外行指挥內行!”王成林的怒吼震得窗玻璃都在颤抖,“几百吨的转子定子,你让我用小吊车並联?出了事故谁负责?你吗?” 钱处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王总工,我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没办法…” 林胜利静静坐在角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紧锁。他的目光在钱处长和王成林之间游移,心中快速分析著当前的困境。 李强推了推眼镜,声音带著明显的焦虑:“没有起重机,后续的机组安装根本无法进行。我们前面的所有努力…” “別慌。”林胜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意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又上升了几度,汗水顺著每个人的脸颊滑落。 林胜利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既然买不来洋枪,那我们就自己造一门土炮。” 话音一落,王成林“噌”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钱处长嚇得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钱处长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在他眼中,林胜利的提议简直是天方夜谭,疯狂到了极点。 “你…你是认真的?”钱处长结结巴巴地问。 “我从不开玩笑。”林胜利的眼神异常坚定,“利用项目部现有的钢材和卷扬机,设计製造一台龙门式起重机。” 张思明倒吸一口凉气:“哥们,这可是几百吨的设备啊!不是焊个铁架子那么简单。” “谁规定起重机只能买不能造?”林胜利转身面对眾人,“我们有最好的焊工,有足够的钢材,有现成的卷扬机,还有什么理由做不到?” 老孙从椅子上站起来,粗糙的手掌用力拍在桌上:“小林,你要是真有办法,我第一个支持你!” 王成林来回踱步,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停下脚步,直视林胜利的眼睛:“小林,这不是闹著玩的。起重机的结构复杂,安全要求极高,一旦出事…” “王总工,您相信我吗?”林胜利的声音不大,但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钱处长的手帕已经被汗水浸透,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胜利说完,会议室里没人吱声了。钱处长张著嘴,王成林停下踱步,所有人都盯著白板上那张草图,好像那不是图,是唯一的活路。 “你疯了。”王成林摇著头,但语气中的愤怒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造起重机…这种事情连国外的专家都不敢轻易尝试。”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我们的条件。”林胜利在白板上快速画出龙门吊的基本结构,“我们有现成的厂房作为支撑,有经验丰富的工人,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有一颗不服输的心。” 李强激动得站起身:“胜利哥,如果真能成功,这將是工程史上的奇蹟!” “別高兴得太早。”林胜利擦掉白板上的图形,“我需要三天时间做详细设计。如果计算结果证明不可行,我们就另想办法。” 钱处长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工,您这个想法…確实很有创意,但是风险…” “钱处长,您不用担心。”林胜利淡淡一笑,“就算失败了,损失的也只是我们自己的材料和时间。总比眼睁睁看著工程停滯要强。” 当天晚上,林胜利將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桌上摆满了各种技术资料、钢材规格表和机械设计手册。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笔尖在图纸上飞快移动。 第一天,他完成了龙门吊的总体设计。整个结构採用简洁的桁架式设计,主梁由工字钢焊接而成,立柱利用厂房现有的承重柱作为支撑。 第二天,他进行详细的受力分析和安全係数计算。每一个焊接点的应力分布,每一根钢樑的承载能力,都要经过精確计算。 第三天,他完善了製造工艺和安装方案。从材料採购到施工顺序,从质量检验到安全措施,事无巨细地制定了完整的实施计划。 三天后的上午,林胜利带著厚厚的图纸走进了工人休息室。项目部最优秀的焊工老刘、钳工老陈和起重工老王正在那里休息。 “师傅们,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林胜利將图纸摊开在桌上,“您们看看这个设计有没有问题。” 老刘放下手中的茶杯,凑近仔细观察图纸。作为有著三十年经验的老焊工,他一眼就看出了设计的精妙之处。 “这个结构…很巧妙啊。”老刘用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轻抚,“主要受力点都加强了,焊接工艺也考虑得很周到。” 老陈也凑过来研究图纸:“小林,这个龙门吊的起重量设计多少?” “额定起重量300吨,最大起重量400吨。”林胜利指著图纸上的参数表,“安全係数是3.5,远高於国家標准。” 老王听完倒吸一口凉气:“300吨?这么大的起重量,真的能做出来?” “关键在於焊接质量。”林胜利认真地看著老刘,“师傅,您觉得以咱们的技术水平,能保证焊接质量吗?” 老刘沉思片刻,然后用力点头:“小林,你的设计我看懂了。只要按图施工,保证焊接质量没问题!” 得到老师傅们的支持后,林胜利直接去找王成林。推开办公室门,王成林正在审阅工程报表,眉头紧锁。 “王总工,图纸画好了。”林胜利將厚厚的一叠图纸放在桌上。 王成林抬起头,看到林胜利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双眼,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拿起图纸,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计算书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 设计图上精確的尺寸標註,工艺流程中详细的施工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显示出极高的专业水准。 半小时后,王成林放下最后一页图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小林,这个设计…很完善。”王成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风险依然很大。一旦失败…” “王总工,您还记得温控防裂的时候吗?”林胜利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著王成林,“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但我们做到了。” 王成林沉默了很久,脑海中闪过林胜利创造的一个个奇蹟:隧洞爆破的完美效果,温控防裂的巨大成功,毒气处理的精准应对… “疯了!”王成林突然猛地拍桌而起,椅子被震得向后滑去,“那就陪你小子疯一次!我批了!” 这一声怒吼传遍了整个办公楼,正在走廊里的李强和张思明都停下脚步,面面相覷。 “胜利哥又搞出什么大动静了?”张思明嘀咕著。 办公室里,王成林和林胜利紧紧握手,两双眼睛里都燃烧著同样的火焰。 “但是有个条件。”王成林鬆开手,严肃地看著林胜利,“这个项目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局里知道。万一失败了,我们还有迴旋的余地。” “明白。”林胜利点头,“我会挑选最可靠的工人,成立专门的製造小组。” 当天下午,一个秘密的製造小组悄然成立。 老刘、老陈、老王等项目部最优秀的工匠被选中,他们將用自己的双手,创造龙溪水电站建设史上的又一个奇蹟。 夜幕降临,厂房里灯火通明。焊飞溅,钢铁撞击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没有人知道,一台將改变整个工程命运的“土炮”,正在这个简陋的车间里悄悄诞生。 林胜利站在厂房门口,看著忙碌的工人们,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第57章 进水塔结构施工与高空作业 烈日当空,龙溪项目部的工地热浪滚滚。厂房內,自造龙门吊的焊接声此起彼伏,火四溅。 另一头,进水塔的施工也提上了日程,那又是个硬骨头。 林胜利站在进水塔的基础平台上,手持图纸,仰望著即將拔地而起的高耸结构。 这座混凝土巨塔將从水库底部直达水面,承担著从不同高程引水发电的重任。 “胜利,这高空作业的安全问题怎么解决?”安全科长老张擦著额头的汗珠,眉头紧锁,“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李强推了推眼镜,翻开技术资料。“按照传统工艺,我们需要搭建巨大的脚手架,不仅成本高昂,工期也会大大延长。” 林胜利放下图纸,目光坚定。“我们要採用一种全新的工艺——滑模施工。” 老张瞪大眼睛。“滑模?那是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让模板系统跟著混凝土一起向上爬升。” 林胜利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浇筑完一层混凝土后,通过千斤顶將整个模板平台向上提升,然后继续浇筑下一层。” 张思明从厂房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胜利,你又搞什么新样?听说要在天上盖房子?” “不是在天上,是让房子自己往天上长。”林胜利笑著解释,“这样既节约了脚手架材料,又提高了施工效率。” 老张摇头,满脸担忧。“小林,这种悬在空中的作业方式,我真是放心不下。万一平台掉下来…” “老张,別急著否定。”林胜利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先做个地面试验,用事实证明这套工艺的安全性。” 试验场地选在了厂房旁边的空地上。林胜利带领技术组,按照设计图纸搭建了一套1比1的滑模试验装置。 “这傢伙看起来確实像个钢铁螃蟹。”张思明围著装置转了一圈,“外壳硬邦邦的,还有这么多钳子一样的夹具。” 装置的主体由槽钢焊接而成,四周配置了十几台千斤顶。 內侧的模板面板光滑平整,外侧的操作平台宽敞稳固。整套系统紧紧抱著中央的混凝土浇筑区域。 “现在开始浇筑第一层混凝土。”林胜利指挥著混凝土车缓缓靠近,“注意控制坍落度,保证混凝土的流动性。” 工人们熟练地操作著振捣棒,將新鲜的混凝土密实。灰色的浆体逐渐充满了模板空间,表面平整光滑。 老孙用手背试探了一下混凝土的温度。“小林,这温度控制得很好,既不会凝结太快,也不会太稀。” 四小时后,混凝土达到了初凝状態。林胜利检查了一下强度,满意地点头。 “开始第一次提升!”他举起右手,“所有人注意安全,动作要整齐划一!” 十几名工人分布在各个千斤顶旁边,手握摇把。隨著林胜利的手势,所有人同时开始转动。 “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像是一首机械的交响乐。千斤顶的螺杆缓缓转动,巨大的滑模平台开始向上爬升。 烈日照射在工人们汗湿的后背上,反射出点点光芒。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混凝土特有的石灰味道,还有被太阳炙烤的钢铁散发的热气。 整个过程稳定而有序,滑模平台以每分钟几厘米的速度均匀上升。混凝土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破损或变形。 “太神奇了!”老张瞪大眼睛,“这个大傢伙真的能自己往上爬!” 李强兴奋地记录著各项数据。“提升过程中的垂直度误差不超过2毫米,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半小时后,滑模平台稳稳地停在了新的高度上。下面已经脱模的混凝土柱体表面光滑,线条笔直。 “成功了!”张思明挥舞著安全帽,“这比爬楼梯还稳当!” 老张围著试验柱仔细检查,用手敲敲表面,侧耳倾听。“质量確实不错,表面平整度比传统工艺还要好。” “既然地面试验成功,我们就开始进水塔的正式施工。”林胜利收起图纸,“不过要把安全措施做得更加完善。” 进水塔的施工现场,一套放大版的滑模系统安装就位。这套装置比试验用的大了数倍,操作平台宽达十几米,配备了护栏、安全网和紧急逃生装置。 “所有高空作业人员必须系好安全带,戴好安全帽。”老张现在对滑模工艺充满信心,但安全要求丝毫不放鬆,“平台上禁止吸菸,禁止嬉戏打闹。” “我算是服了,”张思明倚著铁锹,“这玩意儿长得比咱们工资都快,再过几天,我得仰著脖子才能看到顶了。” “这速度简直是坐火箭。”张思明每天都要到现场看看进度,“按这个势头,比计划工期能提前一个月。” 李强拿著测量仪器,认真检查著塔身的垂直度。“各项指標都在控制范围內,质量完全达標。” 与此同时,厂房內的龙门吊製造也进入了最后阶段。巨大的钢铁结构已经成型,像一个守护神般矗立在厂房中央。 老刘放下焊枪,摘下面罩,欣赏著自己的杰作。“这大傢伙虽然其貌不扬,但结构绝对结实。” “配重系统已经安装完毕。”老陈指著龙门吊两侧的配重块,“这样设计能保证吊装时的平衡稳定。” 林胜利看著眼前的大傢伙,回头冲满身油污的老孙竖了个大拇指,老孙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这台“土製”设备凝聚了所有工人的心血和智慧。 “多点同步控制系统调试怎么样?”他询问负责电气的师傅。 “已经反覆测试过了。”电工老马拍拍控制柜,“四台卷扬机能够精確同步,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正当大家沉浸在即將成功的喜悦中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项目部大院。 李强透过窗户望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胜利哥,有客人来了。看车牌號,是省里的。” 张思明凑到窗前,眯眼观察。“那不是钱处长吗?怎么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车门打开,钱处长走了下来,身后跟著几个穿著整洁的专家模样的人。他们的表情严肃,目光锐利,显然来者不善。 “估计是来看热闹的。”老孙冷哼一声,“想看看咱们的笑话。”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既然来了,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 钱处长还想介绍两句场面话,却发现身后跟著的专家们都停住了脚,一个个仰著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这…这是你们自己造的?”一位专家模样的中年人瞪大眼睛,“用了多长时间?” “二十天。”林胜利平静地回答,“从设计到製造完成,总共二十天。” 专家们围著龙门吊转了几圈,仔细观察著每一个焊接点,每一处连接结构。 一开始,专家们还跟在钱处长身后,彼此小声交谈,神態轻鬆。 可一进厂房,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散开,有的去摸焊缝,有的去研究卷扬机底座,脸上的轻视早已不知去向。 “这个设计很巧妙。”一位专家轻抚著主梁,“结构简洁但受力合理,焊接工艺也相当不错。” 钱处长站在一旁,脸色复杂。他本想看到龙溪项目部的困窘,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个奇蹟。 “不过,理论设计是一回事,实际使用是另一回事。”另一位专家提出质疑,“你们做过载荷试验吗?” “正准备进行。”林胜利看了看时间,“如果各位专家有兴趣,可以留下来观摩。” 专家们面面相覷,他们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这群山沟里的人如何应对困境,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面。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领头的专家点点头,“希望你们的'土炮'真能和'洋枪'一较高下。” 载荷试验从一次內部测试,突然变成了一场万眾瞩目的公开考试。 成功与失败,只在一线之间。 第58章「不速之客」的「大考」 酷暑难耐的午后,几辆黑色轿车在龙溪项目部的大院里扬起阵阵尘土。 兄弟单位的“参观团”在他们的总工带领下,缓缓走向厂房。 这位总工名叫赵明德,五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笔挺的中山装,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学院派的傲气。 “听说你们搞了个大动作?”赵明德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质疑。 钱处长跟在后面,额头上汗珠滚滚,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他原本指望著看到龙溪项目部的窘迫,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面。 厂房大门缓缓打开,隨著铁门被工人费力地推开,一个钢铁造物的庞大阴影笼罩了所有人,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这个钢铁巨兽高达二十多米,主梁横跨整个厂房,虽然外表略显粗糙,但雄伟异常,散发著一种原始而强悍的力量感。 “这就是你们的杰作?”赵明德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参观团的其他专家也纷纷围拢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嘆息。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简陋的铁架子,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竟然如此规模庞大。 林胜利站在龙门吊旁边,神色平静,双手背在身后。老孙、孙队长、老刘等工人们则聚集在不远处,眼神中透著紧张和期待。 赵明德围著龙门吊转了几圈,时而俯身观察焊缝,时而仰头审视结构。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挑剔。 “这个连接点的设计有问题。”赵明德指著主梁与立柱的连接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质疑,“按照传统的力学模型,这种结构承受不了如此大的载荷。” “还有这条焊缝,厚度不够均匀。”另一位专家也凑过来,用手敲击著钢樑,“这样的工艺水平,怎么能保证安全?”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龙溪的工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愤慨的表情。老刘紧握双拳,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种质疑激怒了。 林胜利却依然保持著平静,他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叠厚厚的计算书和设计图纸。 “赵总工,您说得对,传统的连接方式確实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载荷。” 林胜利摊开图纸,手指在上面轻点,“但我们採用的是改进型的桁架结构,通过增加斜撑和加强筋,將载荷分散到整个结构体系中。” 他翻开计算书的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数据。 “从剪应力分析来看,这个连接点的最大应力值是180兆帕,而我们使用的q345钢材的屈服强度是345兆帕,安全係数达到1.9。” 赵明德接过计算书,仔细阅读著每一个公式。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逐渐变为专注,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再看扭矩分析。”林胜利继续解释,“主梁在偏载情况下的最大扭矩是2800千牛米, 我们的抗扭截面模量是15000立方厘米,扭转应力只有187兆帕,完全在安全范围內。” 旁边的专家们也纷纷凑过来,爭相查看计算书。 这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严谨的分析过程,让他们逐渐认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在胡乱拼凑。 “至於焊缝质量,我们採用了分层分段焊接工艺。”林胜利指著焊缝剖面图,“每一层的厚度都严格控制在3-4毫米,层间温度不超过150度,这样可以有效控制焊接应力和变形。” 老刘忍不住插话:“我们的焊缝都经过了探伤检测,合格率百分之百!” 赵明德的手指在计算书最后一页摩挲了许久,才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看著林胜利,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理论计算確实很完善。”赵明德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沙哑,“但理论归理论,实际性能还得看载荷试验的结果。” 林胜利点头微笑:“赵总工说得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他转身面向眾人,声音洪亮而坚定:“现在开始载荷试验!” 厂房外早已准备好了几块巨大的混凝土预製块,每块重达100吨。试验计划是吊装3.5块,总重量350吨,相当於设计起吊重量的125%。 工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將预製块用钢丝绳捆绑成一个整体。钢缆粗如手臂,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不仅仅是一次设备测试,更是龙溪项目部技术实力的一次全面检验。 成功了,就证明他们確实具备了创造奇蹟的能力;失败了,不仅前功尽弃,还会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飘来一片厚重的云朵,遮住了烈日。厂房內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巨大的龙门吊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威武雄壮,仿佛一头从沉睡中甦醒的巨兽,正准备抬起它的猎物。 所有围观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和自己心臟剧烈的跳动声。 “准备完毕!”孙队长举起右手,大声匯报。 林胜利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那台凝聚了所有人心血的龙门吊上。 “开始!” 隨著林胜利的一声令下,四台卷扬机同时启动,发出沉重而有力的轰鸣声。钢缆开始收紧,一寸一寸地绷直,发出“咯咯”的声响。 巨大的配重块开始微微晃动,尘土从表面簌簌落下。 龙门吊的主梁承受著巨大的载荷,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但整个结构依然稳如泰山。 “载荷离地!”操作员大声报告。 预製块缓缓升起,离开了地面。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著那个巨大的重物,生怕有任何闪失。 林胜利站在控制台前,神色专注而冷静。他的眼睛注视著各种仪表,监控著每一个关键参数。 主梁的变形量、钢缆的张力、电机的电流,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內。 “继续上升到5米高度!”林胜利下达指令。 龙门吊继续发挥著它的威力,將350吨的重物举到了半空中老孙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盯著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钢缆,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跟卷扬机的节奏拧在了一起。 “悬停!” 重物在空中稳稳悬停,没有任何摆动或不稳定现象。龙门吊的控制系统精確地协调著四台卷扬机,保持著完美的同步。 赵明德仰头看著悬在空中的巨大重物,眼神中满是震撼。 他原本以为这台“土製”设备最多只是个样子货,却没想到竟然真的具备了如此强大的性能。 “横向移动!”林胜利继续指挥。 龙门吊开始缓缓移动,带著350吨的重物从厂房一端移向另一端。整个过程平稳而精確,没有任何颤抖或偏差。 厂房里响起了工人们压抑的欢呼声,但大家还不敢完全放鬆警惕,因为最关键的环节还没有完成。 “开始下降!” 这是整个试验中最危险的环节。重物在下降过程中容易產生衝击载荷,对设备的考验最为严峻。 林胜利紧紧盯著控制面板,手指轻触著操作按钮,精確地控制著下降速度。 钢缆缓缓放鬆,重物以每分钟1米的速度稳稳下降。 当350吨重的预製块安全著陆,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时,整个厂房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龙溪的工人们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他们欢呼著,跳跃著,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老孙和几个工人冲向林胜利,不由分说地將他拋向了空中。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林胜利看到了所有人脸上洋溢的笑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骄傲和自豪。 赵明德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这次载荷试验的成功,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他走到林胜利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林胜利的手,声音中带著颤抖: “林工,我服了!完全服了!”他的眼中闪著敬佩的光芒,“你们不仅仅是在用意志搞建设,更是在用智慧创造奇蹟!” 其他专家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变为了深深的敬佩。他们纷纷和林胜利握手,讚嘆这台“土炮”的卓越性能。 钱处长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复杂难明。他原本想看龙溪项目部的笑话,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个震撼人心的奇蹟。 “这次试验的成功,证明了我们完全有能力自主製造重型设备。”王成林激动地拍著林胜利的肩膀,“小林,你又一次创造了不可能!” 消息很快传到了局里,领导们对龙溪项目部的技术实力刮目相看。那台原本被“截胡”的进口起重机,在局领导的强力干预下,最终还是回到了龙溪。 但林胜利他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依然要用自己製造的这台“土炮”来完成第一次正式吊装作业。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设备?进口的不是更保险吗?”李强不解地问。 林胜利望著眼前这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龙门吊,眼神坚定: “因为这台设备承载著的,不仅仅是钢铁和重量,更是我们自力更生的精神和创造奇蹟的信心。” 厂房外,进水塔的施工也接近尾声。 在滑模工艺的帮助下,这座混凝土巨塔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其施工进度和质量都创造了局里的新纪录。 现在,隨著起重设备问题的彻底解决,龙溪水电站即將进入最考验精度的“金结安装与机电调试”阶段。 第一个挑战,就是將重达数百吨的泄洪闸门精確地吊装到位。 这將是对林胜利和他的团队的又一次严峻考验,也是验证这台“土炮”实战能力的真正时刻。 第59章 金结安装的精度考验 晨曦刚破,龙溪项目部的大院里就传来了轰隆隆的引擎声。 数辆满载金属结构的大型平板车缓缓驶入,车厢上覆盖著帆布的庞然大物,散发著工业的威严气息。 林胜利早已等候在卸货区,手持检查清单。当第一块弧形闸门的帆布被掀开时,所有围观的工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嘆声。 这些巨大的金属结构在阳光下闪著冷峻的光泽,每一块都重达数十吨,表面经过精密加工,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这些大傢伙可真够分量的。”张思明绕著闸门转了一圈,伸手轻抚著钢铁表面,“摸起来比镜面还光滑。” 李强推推眼镜,翻开技术规范手册。“按照设计要求,这些闸门的安装精度必须控制在正负2毫米以內。” “2毫米?”一个粗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我干了三十年安装,从来没见过这么苛刻的要求!” 说话的是刚调来的安装队长孙振国,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双手布满老茧。他曾经参与过多个大型水电项目的安装工作,在圈內小有名气。 孙振国走向林胜利,眉头紧锁。“林工,我知道你技术好,但这安装可不比设计。我们凭经验和手感,误差控制在1厘米內就算是精品了。” 林胜利放下手中的清单,神色平静。“孙队长,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次的安装,我们必须引入新的质量控制体系。” 他指向不远处正在搭建的测量仪器。“我们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安装控制网,对所有预埋件进行两次精度覆核。” “两次覆核?”孙振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不是明摆著不信任我们的技术吗?” 老刘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不服。“我们安装队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这种做法太伤人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卸货区一下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在林胜利和孙振国之间来回打量,空气里只剩下柴油机的突突声。 林胜利环顾四周,语气依然温和。“各位师傅,请听我解释。这不是对大家技术的怀疑,而是工程本身的要求决定的。” 他走到一块平板闸门前,用手轻拍著钢铁表面。“这些闸门將来要承受巨大的水压衝击,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孙振国冷哼一声。“年轻人就是喜欢把事情搞复杂。我们几十年的经验,难道还比不上你几张图纸?” 林胜利没有正面爭辩,而是转身走向技术组。“李强,咱们先进行第一次预埋件覆核测量。” 李强架起精密经纬仪,开始对泄洪洞门槽的预埋轨道进行测量。雷射测距仪发出红色光束,在混凝土表面形成一个个光点。 半小时后,测量结果出来了。李强拿著数据表,脸色有些凝重。“胜利,北侧门槽轨道有3.5毫米的偏差。” 孙振国闻言走过来,看了看数据表。“就这点偏差?我们用铁锤敲敲打打就能修正,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胜利摇摇头。“孙队长,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领著孙振国来到技术组的水力学试验室。这里摆放著一个透明的有机玻璃模型,按比例缩小的泄洪洞结构清晰可见。 “这是我们的水力学模型。”林胜利打开水泵开关,“现在我演示一下正常情况下的水流状態。” 清水从进口涌入,在光滑的洞壁內形成平稳的层流。水流贴著洞壁快速流淌,没有任何紊乱现象。 “现在我模擬一下有偏差的情况。”林胜利在门槽位置贴上一小块胶带,製造出3毫米的突起。 瞬间,原本平稳的水流变得狂暴起来。突起处形成巨大的涡流,水四溅,整个模型都在震动。 孙振国死死盯著那块模擬偏差的胶带,看著水流在那儿发疯似的打转、嘶吼,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跟著一跳一跳的。 “这就是3毫米偏差在实际工程中的后果。”林胜利关闭水泵,“高速水流產生的空化现象,会在几年內把混凝土冲刷出深坑。” 孙振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从未想过,如此微小的偏差竟能產生这样可怕的破坏力。 “我明白了。”孙振国的声音有些沙哑,“林工,你说怎么办,我们全力配合。” 从水力学试验室出来,孙振国的態度发生了180度转变。他召集安装队全体成员,严肃传达了新的质量要求。 “从现在开始,一切按林工的標准执行。”孙振国拍拍胸脯,“谁敢糊弄质量,我第一个不答应!” 预埋件的修正工作立即展开。 工人们用水钻在偏差位置开孔,然后用环氧树脂胶將轨道重新固定。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林胜利制定的工艺执行。 修正完成后,第二次覆核测量显示,所有预埋件的偏差都控制在了1毫米以內。 “现在开始首次大型吊装。”林胜利站在龙门吊的控制台前,“目標:泄洪弧形闸门。” 这扇弧形闸门重达120吨,高达8米,是整个泄洪系统的核心部件。 林胜利心里清楚,这扇门不仅是泄洪系统的核心,更是他新工艺体系的第一块试金石,成败在此一举。 “所有人员撤离到安全区域。”孙振国举起对讲机,“吊装作业即將开始!” 自造龙门吊再次发挥威力。四台卷扬机同步启动,粗大的钢缆缓缓收紧。巨大的弧形闸门离开地面,在阳光下旋转著上升。 林胜利紧盯著各项参数指示器。载荷、速度、位置,每一个数据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调整姿態,向西偏移5厘米。”他通过对讲机下达精確指令。 龙门吊的控制系统精確响应,闸门在空中微微调整位置。下方的门槽已经清理乾净,等待著这个钢铁巨兽的到来。 “开始下降。”林胜利的声音冷静而坚定。 120吨重的闸门缓缓下降,越来越接近门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当闸门的导向轮接触到轨道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林胜利仔细观察著接触点,確认位置完全准確。 “继续下降,保持当前姿態。” 闸门沿著轨道继续下沉,每一毫米的移动都牵动著所有人的心。这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对精密製造能力的终极考验。 十分钟后,巨大的弧形闸门完全就位。测量结果显示,安装精度达到了惊人的0.8毫米,远超设计要求。 “成功了!”孙振国激动地挥舞著安全帽,“这精度简直是艺术品级別的!” 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林胜利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他知道,这只是金结安装的开始。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更大的挑战。连接水库和水轮机的压力钢管即將开始製作和安装,这需要极高水平的特种焊接技术。 “胜利,我们的焊工能胜任压力容器焊接吗?”王成林走过来,眉头微皱。 林胜利望向远方的钢管堆放区,那里即將成为新的战场。“技术可以学习,关键是要有学习的决心。” 夕阳西下,泄洪闸门在橘红色光芒中显得格外雄伟。 这座钢铁门神將守护著大坝的安全,也见证著龙溪建设者们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 但林胜利心中清楚,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压力钢管的焊接质量直接关係到整个电站的生命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必须想办法提升现有焊工的技术水平,或者寻找其他解决方案。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犹豫。 第60章 焊花下的「比武」 八月中旬的龙溪项目部,酷热难耐。 厂房內的焊接作业区传出阵阵金属撞击声,火在钢铁间跳跃飞舞。 林胜利站在新运抵的钢管堆放区,手中握著厚厚的技术规范。 这些即將组装成压力钢管的钢板,每一道焊缝都关係著整个电站的生死存亡。 “胜利,局里派来的焊接专家到了。”李强匆匆跑来,额头上汗珠滚滚。 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走进厂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就是王铁军,局里公认的“焊王”,三十年焊接生涯中从未出过质量事故。 王铁军环视四周,眉头渐渐皱起。几个项目部的焊工正在练习普通钢材的焊接,手法虽然熟练,但在他眼中却漏洞百出。 “就这水平,还想焊压力容器?”王铁军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屑。“野路子就是野路子,没有系统训练的底子。” 孙队长正在指导一个年轻焊工调整焊枪角度,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放下手中的焊枪,转身面对王铁军。 “王师傅,我们虽然没上过正规学校,但这些年的活儿也没少干。” 孙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透著不服气。 王铁军扫了孙队长一眼,轻蔑地摇摇头。“压力钢管的焊接,一旦出现质量问题,高压水流会在瞬间撕开裂缝。你们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其他焊工也停下手头的工作,纷纷围拢过来。他们的脸上都写著愤慨和不甘。 林胜利看出了问题的癥结所在。技术上的差距確实存在,但这样的对立情绪对工程没有任何好处。 “王师傅,项目部的师傅们確实需要提升技术水平。” 林胜利走到两人中间,语气平和而坚定。“不如我们来组织一场焊接技术比武,既能检验实力,也能互相学习。” 王铁军挑起眉毛,脸上露出一丝兴趣。“比武?有意思。不过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那正好,我们项目部的师傅们也不怕真刀真枪的较量。”林胜利转向孙队长,“您觉得呢?” 孙队长重重点头,胸膛起伏著。“比就比!输了我们认栽,但绝不会不战而降!” 消息传开后,整个项目部都沸腾了。工人们奔走相告,这场前所未有的技术对决立刻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 比武定在第二天下午。厂房內临时搭建起观赛台,连食堂的师傅都放下勺子赶来观战。 王铁军站在裁判台上,手中拿著比赛规则。“三个项目:平焊、立焊、仰焊。钢板厚度20毫米,要求全熔透对接焊。”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焊工。“焊缝质量按照压力容器標准检测,內部缺陷超过二级標准的直接淘汰。” 参赛的八名焊工站成一排,孙队长身材最为魁梧,站在最右侧。他的双手因为长年握焊枪而布满老茧,但此刻却微微颤抖著。 “各就各位!”王铁军举起手臂。 焊工们走向各自的工位。 厚重的防护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表情,但紧张的情绪依然透过身体语言传递出来。 第一轮是平焊。相对简单的姿势让几个师傅都找到了状態。 电弧点燃的瞬间,刺眼的蓝白色光芒充满了整个厂房。 一只胆大的黄猫悄悄溜到比武现场的外围。 它浑身沾了些灰,瘦骨嶙峋,对飞溅的焊充满了好奇。时而伸长脖子观看,时而又被刺眼的弧光嚇得缩回头。 它蹲在旧轮胎上,仿佛也是这场技术较量的观眾。 林胜利站在观眾席上,仔细观察著每个焊工的手法。 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大部分师傅的电弧控制確实不够稳定,焊接参数的选择也过於保守。 “胜利,咱们的师傅看起来有些吃力。”李强在他耳边低声说著。 林胜利点点头,但没有立即表態。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干预都可能被视为作弊。 第一轮结束后,王铁军检查了所有焊缝的外观质量。他的表情严肃,不时摇头嘆息。 “合格的只有三个。”王铁军公布结果,语气中带著失望。“其他几个,焊缝成型不够饱满,表面有明显的气孔。” 孙队长脸色苍白,他的焊缝刚好压线合格。其他几个年轻焊工更是垂头丧气,有人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泪。 “別灰心,还有两轮呢。”林胜利走到淘汰的焊工身边,拍拍他们的肩膀。“观摩学习也是很宝贵的经验。” 第二轮立焊开始了。这是难度更大的姿势,要求焊工有极强的手部稳定性和熔池控制能力。 林胜利再也坐不住了。他走到参赛的焊工身边,趁著准备间隙小声指导著。 “孙师傅,您的电弧长度控制得再短一些。”林胜利在孙队长耳边轻声说著。 “听电弧的声音,稳定的电流会发出均匀的'嗤嗤'声。” 孙队长点点头,重新调整了焊接参数。 “还有,熔池温度要控制好。”林胜利继续指导著,“温度过高会造成焊缝下垂,过低则会產生夹渣。看熔池的顏色,橙红色是最佳状態。” 其他几个焊工也围拢过来,仔细聆听著林胜利的讲解。这些理论知识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新奇。 “短弧焊能提高电弧稳定性,减少飞溅。”林胜利拿起一支焊条做示范,“焊条端部与工件的距离控制在2-3毫米,不能忽长忽短。” 王铁军听得入了神,他干了三十年焊接,还是头一次听人把这些道道讲得这么透彻,这年轻人不简单。 第二轮比赛开始了。经过林胜利指导的几个焊工明显找到了更好的状態。电弧更加稳定,焊缝成型也更加饱满。 这一次,孙队长的焊缝鱼鳞纹均匀细密,从起弧到收弧一气呵成,几乎看不到一点瑕疵。 “这条焊缝……”王铁军检查完孙队长的作品,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无论是外观还是內在质量,都达到了一级標准。” 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孙队长摘下面罩,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最后一轮是最困难的仰焊。焊工需要仰著头操作,重力和姿势的双重考验让这个项目成了真正的技术巔峰对决。 林胜利继续在场边指导著。“仰焊时要更加注意熔池的控制,运条手法要稳、准、快。” “嘿,你別说,小林工这几句话,比我自己瞎琢磨半年都有用!”一个老师傅忍不住低声赞道。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孙队长凭藉扎实的基本功和理论指导,再次焊出了近乎完美的焊缝。其他几个师傅也都有了明显的进步。 “全部完成!”隨著最后一个焊工放下焊枪,这场前所未有的技术比武终於落下帷幕。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孙队长的三条焊缝全部达到一级標准,其中仰焊的质量甚至超越了很多专业焊工的水平。 王铁军拿著检测报告,久久不能言语。他走到林胜利面前,眼神中带著深深的敬佩。 “林工,我服了。”王铁军伸出右手,“您刚才讲解的那些理论,我从业三十年都没听过如此系统和深入的总结。” 林胜利与他紧紧握手。“王师傅,理论必须与实践相结合。您的实战经验同样珍贵,我们可以互相学习。” “大比武”圆满成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项目部。 经过这次较量,一支技术过硬、士气高昂的焊接突击队正式组建完成。 孙队长被任命为突击队队长,其他几个表现优秀的焊工成为骨干成员。 他们即將面对的,是蜿蜒在山体和坝体內的、如同钢铁巨龙般的压力钢管。 夜幕降临,厂房內的焊依然在闪烁。 第61章 钢铁巨龙的诞生 八月下旬的龙溪项目部,运输车队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二十多辆大型平板车排成长龙,缓缓驶向厂房。 车载的钢板在阳光下闪著冷峻的光泽,每一块都有房门那般巨大。 林胜利站在卸货区,手中紧握著压力钢管的技术规范。这些钢板將组装成整个电站的生命线,容不得半点马虎。 “胜利,这些钢板的厚度都在40毫米以上。”李强推推眼镜,翻看著材质证明书。“按照设计要求,焊接质量必须达到x射线探伤一级標准。” 孙队长擦拭著额头的汗珠,目光扫过那些庞然大物。经过焊接比武的洗礼,他对这项工作既兴奋又紧张。 “王师傅,咱们的焊接突击队准备好了吗?”林胜利转向刚刚赶到的王铁军。 王铁军点点头,脸上写满坚定。“十八名焊工全部到位,设备检查完毕。这次咱们要让全国的同行们看看,什么叫龙溪標准。” 第一道工序是钢板卷制。巨大的卷板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厚重的钢板在液压缸的推动下缓缓弯曲。 金属被强行弯折,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在巨大的厂房里激起一连串迴响,听著让人牙酸。 孙队长站在操作台前,双手稳稳握住控制手柄。几十年的经验让他能够精確控制钢板的弯曲弧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压力再加两个大气压。”他衝著助手挥挥手。“这个弧度还差一点。” 钢板逐渐捲成完美的圆筒形状。当最后一块钢板完成卷制时,十二节直径四米的钢管筒体整齐排列在厂房內,场面蔚为壮观。 焊接工作隨即展开。王铁军亲自担任质量监督,每一道焊缝都要经过他的严格检查。 “预热温度必须达到150度。”王铁军手持测温枪,在钢板表面逐点检测。“温度不够的地方继续加热,绝不能急於求成。” 焊工们点燃气割炬,蓝色的火焰舔舐著钢铁表面。整个厂房瀰漫著金属受热的独特气味,空气中跳跃著微小的火。 林胜利在现场来回走动,时而停下用手指蹭一下焊缝的边缘,时而弯腰凑近了看钢板的预热顏色。 他深知压力钢管的重要性,任何微小的缺陷都可能在高压水流衝击下成为致命隱患。 “这条纵缝的根部还需要再清理一下。”他指著一处焊接准备区。“氧化皮没有完全清除,会影响熔合质量。” 年轻的焊工立即拿起角磨机,火四溅中將焊接区域打磨得光亮如镜。 电弧点燃的瞬间,刺眼的白光充满了整个作业区。焊条在高温下融化,形成完美的熔池。 焊工们戴著厚重的防护面罩,只能通过护目镜观察熔池的变化。 “听声音,听电弧的声音。”孙队长在一旁指导著年轻焊工。“稳定的电流会发出均匀的嗤嗤声,如果声音断断续续,就说明电弧不稳定。” 第一条环缝焊接完成后,质检员立即进行外观检查。焊缝表面光滑饱满,没有任何气孔或夹渣现象。 “送去做射线探伤。”林胜利挥挥手。“百分之百探伤,一个缺陷都不能放过。” x射线探伤室內,技术员將胶片贴在焊缝位置,然后启动射线装置。高能射线穿透钢铁,將內部的任何缺陷都清晰地记录在胶片上。 两小时后,探伤结果出来了。所有焊缝的內部质量都达到了一级標准,甚至超出了设计要求。 王铁军拿著探伤片对著灯光仔细观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质量,放在全国任何一个项目都是顶尖水平。” 隨著一节节钢管的製作完成,安装工作也同步展开。 林胜利提出了“假组装”的创新理念,每一节钢管在最终安装前都要进行预组装检验。 “这不是多此一举。”他对质疑的声音耐心解释。“高空作业时如果发现尺寸不匹配,修改的代价將是巨大的。” 假组装区域內,工人们用临时支架將相邻的两节钢管精確对接。 测量结果显示,所有接口的同轴度误差都控制在0.5毫米以內。 最大的挑战出现在斜井安装段。这段压力钢管需要沿著45度的斜坡深入山体,总长度超过200米。 巨大的钢管在狭窄的井道內完成安装,难度可想而知。 林胜利站在斜井口,凝视著深邃的井道。 他没急著开口,只是掏出笔记本,在上面迅速画著草图,一个简陋但思路清晰的轨道台车雏形很快出现在纸上。 “我们需要设计一套专用的安装系统。”他转身面对技术组。“传统的吊装方法在这里行不通。” 连续三天三夜,林胜利几乎没有离开过设计室。 他查阅了大量的国外资料,结合自己前世的经验,最终设计出了一套“轨道滑移+千斤顶微调”的安装系统。 “在斜井底部铺设临时轨道。”他指著设计图向大家解释。“用特製的台车运送钢管到安装位置,然后用多台千斤顶进行精確的姿態调整。” 这套系统的核心是一台可以在斜坡上运行的轨道台车。台车的四个角装配了液压千斤顶,能够实现毫米级的微调。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老刘摇摇头。“45度的斜坡,一节钢管重达50吨,稍有不慎就是灾难性后果。” 林胜利没有理会质疑声。 他亲自参与台车的製造,每一个焊点都要亲自检查。这台设备將承载著整个安装工程的成败。 轨道铺设工作在斜井內展开。工人们在狭窄的空间內挥汗如雨,每一根钢轨都要用膨胀螺栓牢固地固定在岩壁上。 第一节钢管的安装开始了。台车载著庞然大物缓缓滑入斜井,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井道內迴荡。 林胜利通过对讲机指挥著整个过程。“速度控制在每分钟两米,绝不能急躁。” 当钢管运送到预定位置时,四台千斤顶开始工作。 在液压的推动下,钢管的姿態得到了精確调整,与预埋的支撑环完美对接。 “焊接作业准备。”孙队长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狭窄的井道內进行焊接作业面临著巨大的安全隱患。 有毒气体的积聚、氧气的稀薄、高温的炙烤,每一项都可能致命。 林胜利设计了一套独立的送风和排烟系统。 强力风机將新鲜空气通过管道送入井底,同时將焊接產生的有毒气体排出。 更重要的是,他创建了一份《高风险作业安全许可单》。 这份表格不仅包含常规的安全检查项目,还加入了“作业环境危险源辨识”、“应急预案桌面推演確认”和“班前安全喊话记录”等创新栏目。 “任何人进入井道作业前,都必须填写这份许可单。”林胜利举著表格向所有人宣布。“没有许可单,任何人不得下井。” 表格的第一项是作业环境危险源辨识。焊工们必须详细列出井道內可能存在的每一项安全隱患,並制定相应的防范措施。 第二项是应急预案桌面推演。班组必须在地面进行一次完整的应急演练,模擬各种可能的意外情况和处置方法。 第三项是班前安全喊话记录。每个作业人员都要大声喊出当天的安全注意事项,確保人人心中有数。 这份看似繁琐的表格迅速发挥了作用。 第一天就发现了三处安全隱患,包括一根鬆动的支撑钢丝绳和一个破损的通风管道。 “以前我们总是事后检查,现在是事前预防。”王成林对这份许可单讚不绝口。“这就是管理理念的革命性变化。” 井道內的焊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每一个焊工都佩戴著专用的呼吸器,身上繫著多重安全绳。 刺眼的弧光在狭窄的空间內反射,形成绚烂的光影效果。 第一条环缝焊接完成,质量检验结果完美无缺。 接下来是第二节、第三节……每一节钢管的安装都是对技术和勇气的双重考验。 一个月后,最后一节压力钢管终於安装到位。 当它与厂房內的蜗壳精確对接时,整个项目部沸腾了。 这条蜿蜒的钢铁巨龙全长800米,从水库取水口一直延伸到发电机组。 它將承载著巨大的水压,將奔腾的江水转化为清洁的电能。 “我们做到了。”孙队长摘下安全帽,眼中闪著泪光。 “这辈子能参与这样的工程,值了。” 林胜利站在压力钢管的终点,望著那个巨大的钢铁接口。 从水库到机组的主动脉已经彻底打通,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的机组安装环节。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成功喜悦中时,一个紧急电报打破了平静。 设备製造厂传来消息:机组的核心部件座环出现了尺寸超差。 第62章 超差的「心臟」 电报纸在林胜利手中微微颤抖,上面的每个字都透著不祥的预兆。 他快步冲向项目部办公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主任,王总工!”林胜利推开会议室的门。“出大事了!” 李振华正在审阅工程进度报告,听到林胜利急促的声音,立刻抬起头。当他看到林胜利手中的电报时,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设备厂那边出问题了。”林胜利將电报递给李振华。“座环的关键尺寸出现超差。” 王成林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办公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便將那张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这是要命的问题!”王成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座环是整个机组的基础,它有问题,后面的安装工作全都要停摆。” 李振华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设备製造厂的长途號码。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喂,是华东重机厂吗?我是龙溪项目部的李振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的座环尺寸超差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另一端传来製造厂技术科长略显尷尬的声音。“李主任,实在对不起。我们在最后检验时发现,座环的內径超出了公差范围2.5毫米。” “2.5毫米?”王成林抢过电话。“这么大的误差,你们是怎么做质检的?” “王总工,我们已经连夜分析了原因。”技术科长的声音更加低沉。 “可能是热处理过程中的变形导致的。现在有两个方案:要么返厂重新製造,要么我们派技术人员去现场尝试修復。” 李振华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返厂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两个月。”技术科长停顿了一下。“如果现场修復的话,说实话,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电话掛断后,办公室陷入了死寂。两个月的延误意味著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工期延误的连锁反应將是灾难性的。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项目部。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著。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等待通知。 孙队长急匆匆赶到办公室,脸上写满焦虑。“主任,王总工,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座环这种精密部件,现场修復的难度太大。”王成林摇摇头。“稍有不慎就可能报废,那可是价值几十万的进口设备。” 林胜利没理会周围的嘈杂,他的思绪已经沉浸在了座环的结构图里。 补焊,机加工,热处理……一个个残缺的方案碎片在他脑中碰撞、重组。 “等等。”林胜利突然站起身。“我觉得现场修復不是不可能。” 李振华皱起眉头,眼中带著希望和怀疑的种子。 “胜利,你有什么想法?”王成林试探性地问。 “座环的超差部位应该是內径,这可以通过精密的补焊和机械加工来修正。” 林胜利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图。“我们可以设计专用的工装夹具,对座环进行原位修復。” “你疯了吗?”老刘从门外探进头来。“那可是进口设备,一旦搞砸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林胜利没有理会质疑声,继续在黑板上画著。他的手稳如磐石,每一笔都精確无误。 一股巨大的压力沉沉地压在林胜利的肩上,但他內心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仿佛能听到那座环在向他哭诉,在请求他赋予它第二次生命。 难道就要眼睁睁看著这颗钢铁心臟停止跳动吗?不,绝不! “王总工,请给我三天时间。”林胜利转身面对眾人。 “我要制定一套完整的修复方案。如果可行,我们就干。如果不行,再考虑其他办法。” 王成林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但你要保证,方案必须万无一失。” 林胜利把自己关在技术室里,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出门。 他翻阅大量技术资料,结合前世丰富的设备维护经验,一点点完善著修复方案。 桌上的草稿纸越堆越高,咖啡杯早已见底。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第三天深夜,林胜利终於完成了方案。 厚厚的一叠图纸整齐地摆在桌上,从工艺流程到工装设计,从焊接参数到热处理曲线,每一个细节都有详尽的说明。 天刚蒙蒙亮,林胜利就抱著图纸冲向车间。他要找到项目部最顶级的车工和钳工老师傅,向他们展示这套修复方案。 老张师傅是项目部公认的车工高手,四十年的工龄让他对金属加工有著近乎直觉的理解。当林胜利展开图纸时,他戴上老镜,仔细端详著每一个尺寸標註。 “小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老张师傅指著图纸上的工装设计。 “但这套夹具的精度要求太高了,咱们现有的设备能达到吗?” “张师傅,我已经考虑过了。”林胜利蹲下身,用粉笔在车间的水泥地上画起图来。“我们可以分步进行,先粗加工,再精加工。” 他的粉笔在地面上飞舞,复杂的加工工艺被简化成直观的图形。 围观的师傅们越聚越多,每个人都被这套精妙的方案所震撼。 “补焊的位置要先开坡口,保证熔合质量。”林胜利画出了坡口的形状。“焊条选用e7016,电流控制在120-140安培。” 钳工师傅老李蹲在一旁,眼神专注地看著地面的图画。 “焊后热处理怎么控制?座环这么大的部件,咱们没有专用的热处理炉。” “用电热毯包裹,分区域加热。”林胜利继续画著。“温度控制在600度,保温两小时,然后缓慢冷却。” 老张师傅摘下眼镜,仔细擦拭著镜片。“小林,你这套方案在理论上確实可行。但实际操作的风险还是很大。” “风险我来承担。”林胜利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个师傅。“只要大家肯配合,我有信心把这颗钢铁心臟救活。” 老师傅们被林胜利的决心所感动。 他们面面相覷,最终老张师傅代表大家开口。 “好!既然小林你敢画图,我们就敢上手干!”老张师傅拍拍胸脯。“大不了豁出这把老骨头,陪你疯一回。” 其他师傅也纷纷表態支持。 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一次技术挑战,更是一次对勇气和智慧的考验。 林胜利收起图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简陋的车间里,在这群朴实的工人中间,他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一场围绕著“钢铁心臟”的抢救行动即將展开。成功或失败,都將在这里见分晓。 第63章 钢铁心臟的重生 九月的阳光透过厂房高窗洒落,照亮了中央那个庞然大物。 座环静静躺在特製的工作檯上,周围围满了神情凝重的工人。林胜利站在最前排,手中握著详细的修复方案。 “今天,我们要给这颗钢铁心臟做手术。”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一刻的庄严与挑战。 “孙队长负责补焊,老张师傅负责机械加工,李强负责测量记录。其他人各就各位,行动!” 厂房瞬间沸腾起来。工人们迅速分散到各自岗位,仿佛一台精密机器的不同零件,开始协同运转。 孙队长戴上焊接面罩,手持焊枪走向座环。他的动作沉稳而精准,仿佛不是在焊接金属,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预热温度已达150度。”测温员高声匯报。 孙队长点点头,电弧在他手中点燃。刺眼的蓝白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工作区,焊如同流星般四散飞溅。 林胜利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著焊接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电流稳定在135安培,焊条角度再调整两度。” 孙队长微微调整手腕角度,焊枪发出更加均匀的“嗤嗤”声。熔融的金属在高温下流动,精確地填补著座环內径的缺陷。 补焊完成后,最关键的热处理环节开始了。林胜利亲自设计了一套简易保温棚,將整个座环包裹其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多点测温系统就位,共12个测温点。”李强推了推眼镜,手中的记录本已经写满了数据。 林胜利检查著每一个测温探头的位置,確保它们能准確监测座环各部位的温度变化。 “开始加热,初始温率每小时100度,到400度后降为每小时50度。” 电热毯开始工作,座环被缓缓加热。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升温的特殊气味,略带刺鼻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六小时后,热处理完成。座环在保温棚內缓慢冷却,像一个正在恢復的病人。 第二天,机械加工环节开始。老张师傅亲自操刀,將座环固定在特製的工装上。 车床启动,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嗡嗡”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金属被切削时特有的、略带炙热的焦糊味。 刀具与金属接触的瞬间,蓝色的铁屑如同丝带般飞舞。 林胜利用手背轻轻触碰著刚刚加工过的座环表面,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钢铁下,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机械摩擦的温热,那是一种新生的温度。 “再进给0.02毫米,最后一刀。”林胜利盯著千分表的指针,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嘶哑。 老张师傅的手稳如磐石,刀具在金属表面划过,留下镜面般光滑的痕跡。切削下来的铁屑在灯光下闪著蓝光,宛如一场金属的盛宴。 一周的日夜奋战后,修復工作终於完成。从兄弟单位紧急借来的三坐標测量仪开始对座环进行最终检测。 测量室內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探头在座环表面移动,电脑屏幕上数据不断刷新。 “內径公差范围內!”测量技术员第一个打破沉默。 “径向跳动0.015毫米,比设计標准还要精確一倍!” “所有关键尺寸全部合格,部分指標甚至超过原厂標准!” 欢呼声瞬间爆发。老张师傅摘下老镜,眼角泛著泪光。孙队长用力拍打著林胜利的肩膀,粗糙的手掌传递著无声的敬意。 就在这时,製造厂的技术人员赶到现场。他们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技术指导,却在看到检测报告后目瞪口呆。 “这…这不可能!”技术科长拿著报告的手微微颤抖。“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在这样的条件下?” 林胜利微笑著指向身后的团队。“这里有最好的工人,最精湛的技艺,还有最坚定的信念。” 技术科长走到座环前,仔细检查著每一处修復痕跡,最终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项堪称奇蹟的工作。 “林工,我代表厂里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敬意。这种修復水平,即使在我们的专业车间也未必能做到。” “心臟”修復成功,安装工作隨即展开。巨大的龙门吊缓缓启动,將座环稳稳吊起。 “慢一点,再慢一点。”林胜利通过对讲机指挥著。“座环与基础的安装精度必须控制在0.5毫米以內。” 座环被精確地放置在机墩预留的位置上。测量员立即开始检查水平度和標高。 “水平度0.3毫米,標高误差0.2毫米,完全符合要求!” 接下来是蜗壳的安装。这个形状复杂的巨大构件,负责引导高压水流衝击水轮机叶片。它的安装精度直接关係到机组的效率和安全。 蜗壳被缓缓吊装到位,与座环完美对接。预埋螺栓一一拧紧,两个核心部件终於成为一个整体。 “开始二次浇筑!”林胜利下达命令。 然而,当混凝土工人准备开始浇筑时,林胜利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蜗壳內部结构极为复杂,常规混凝土很难完全填充所有空隙。 “停一下。”他抬手示意。“这里需要一种特殊的混凝土。” 林胜利回到办公室,翻出王朝丽前不久寄来的一叠资料。 其中有一篇关於日本最新混凝土技术的报导引起了他的注意。 “自密实混凝土…”他轻声念出这个名词,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是一种当时国內还极为罕见的技术,它能在不需要振捣的情况下,依靠自身重力和流动性填充最复杂的空间。 林胜利立即召集技术组开会,向大家介绍这一前沿概念。 “我们需要研发一种高流动性、高稳定性、不离析的混凝土。” 他在黑板上画出配比示意图。“这將是龙溪水电站的又一次技术突破。” 李强推了推眼镜,兴奋地翻阅著资料。“这种技术如果成功应用,將大大提高浇筑质量和效率!” 王成林也点头赞同。“確实值得一试。不过时间紧迫,你有把握吗?” 林胜利自信地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拿出一个可行的配方。” 他知道,如果能在这里成功应用自密实混凝土的早期理念,將再次把龙溪水电站的施工技术,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夜深了,厂房內的灯光依然明亮。 修復后的座环和蜗壳静静地等待著下一步的工作,它们將成为这座水电站的核心,將奔腾的江水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电能。 林胜利站在高处,俯视著这一切。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豪和期待。龙溪的奇蹟,还將继续。 第64章 意外的「礼物」 九月下旬的龙溪项目部,秋风送来丝丝凉意。 林胜利正在技术室里埋头研究混凝土配比,桌上摆满了各种试验数据和计算草纸。 自密实混凝土的研发遇到了瓶颈,几十种配比试验都无法达到理想效果。 “胜利,外面来了个年轻人,看起来快饿晕了。”张思明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同情。“瘦得跟麻杆似的,背著个破画板,估计是来写生的学生。” 林胜利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疲惫不堪,但自密实混凝土的配比难题始终困扰著他。 “你先安置他,给口饭吃。”林胜利挥挥手。“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张思明带著那个年轻人走向食堂。 林胜利透过窗户看到,那是个瘦弱的身影,衣衫破旧但双眼明亮。破旧的画板上还残留著顏料的痕跡。 第二天早上,林胜利在工地巡查时发现,那个年轻人竟然没有离开。 他坐在角落里,专注地画著正在作业的工人们。画笔在纸上飞舞,工人们粗獷有力的身影跃然纸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胜利走到他身边。 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带著羞涩。“方致远,省美术学院油画系的。 来山区採风,盘缠用完了,多谢张师傅救命之恩。” 林胜利看著他手中的画作,不由得眼前一亮。 画面构图大胆,笔触有力,將工人们的精神风貌表现得淋漓尽致。 焊四溅的场面在他笔下显得壮美而诗意。 “画得不错。”林胜利点点头。“你可以在这里住几天,但不能白吃白住,得干点活。” 方致远连忙点头。“我什么都愿意干,只要能留下来。这里的工地太有气势了,我想多画一些。” 消息很快传到严桂芳那里。她急匆匆赶到工地,看到方致远的画作后双眼放光。 “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才!”严桂芳激动地拍手。“小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宣传科的美术专员了!” 她立刻安排方致远住进宣传科的宿舍,並给他分配了绘製墙报和宣传画的任务。 方致远的加入让项目部的宣传工作焕然一新。 几天后,林胜利再次见到方致远时,发现他已经完全融入了项目部的生活。 他每天背著画板在工地各处游走,用画笔记录著建设的点点滴滴。 “林工,我能画您吗?”方致远鼓起勇气走向正在检查机组基础的林胜利。“您身上有种特別的气质,我很想捕捉下来。” 林胜利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著这个满脸认真的年轻人。“隨你便,但別影响我干活。” 方致远立刻支起画架,开始素描。他选择了仰视的角度,將林胜利置於画面的中心位置。 巨大的蜗壳在背景中显得雄伟而厚重,复杂的机械线条交织成工业美学的典型画面。 从高窗射下的阳光正好照在林胜利的侧脸上,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 他手持技术图纸,正在向工人们解释安装要点,专注的神情和坚毅的轮廓被方致远精確地捕捉下来。 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粗獷而有力的笔触將工业场景的力量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背景中的机械结构线条繁复,但在方致远的处理下显得有序而富有韵律。 “您在工作时特別专注。”方致远一边画一边小声嘀咕。“眼神里有种坚定的光芒,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您。” 林胜利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年轻的画家倒是挺有观察力。 一周后,林胜利在自密实混凝土的试验中遇到了新的困难。 无论如何调整配比,混凝土浆体要么流动性不足,要么离析严重。 他站在试验室里,看著一盆盆失败的试验品,眉头紧皱。 “林工,您在研究什么?”方致远端著一杯茶走进试验室。“看起来很复杂的样子。” 林胜利接过茶杯,解释道:“我在研发一种特殊的混凝土,它必须具备很好的流动性,能够自己流入复杂的空间,但又不能离析。” 方致远的眼中闪过好奇的光芒。“能让我看看吗?我对各种材料的流动很感兴趣。” 林胜利想了想,反正已经山穷水尽,不妨让这个艺术家看看。 他开始演示不同配比下混凝土浆体的流动状態。 “这个配比流动性太差,像稠粥一样。”林胜利指著一盆混凝土。“而这个又太稀,水泥浆和骨料分离了。” 方致远仔细观察著每种配比的浆体状態,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一件艺术品。 他突然开口:“这个配比的浆体流动起来像稀泥,没有筋骨,缺乏內在的力量。” 林胜利一愣,这个形容很生动。 方致远继续观察其他试验品。“这个像稀释的顏料,虽然流动,但失去了应有的厚重感。 而这个…”他指著另一盆,“像流动的青铜,厚重而均匀,有种金属的质感。” 林胜利听到这个比喻,心中突然有了灵感。流动的青铜!这正是他要找的状態。 “你觉得什么样的流动状態最理想?”林胜利急切地问。 方致远沉思片刻,用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应该像优质的油画顏料,既有良好的流动性,又保持均匀的质地。流动时不拖泥带水,停止后能保持形状。” 这个独特的艺术视角让林胜利豁然开朗。 他立刻调整配比思路,不再单纯从技术角度考虑,而是结合方致远的“感性”描述来寻找平衡点。 “再试一个配比。”林胜利重新计算著材料用量。“减少用水量,增加粉煤灰掺量,同时加入適量的增塑剂。” 新的混凝土浆体搅拌完成后,林胜利小心地进行流动性试验。 浆体在模具中缓缓流动,既不过於粘稠,也没有出现离析现象。 “就是这种感觉!”方致远兴奋地指著浆体。“像融化的蜂蜡,流动中带著韧性,均匀而有质感。” 林胜利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理想状態! 要是没方致远,林胜利觉得自己还得在试验室里熬上几个星期。 可现在,他看著手里这份近乎完美的配比数据,感觉就像是抄了近道,几天就跑完了全程。 “小方,你简直是我的福星!”林胜利拍著方致远的肩膀。“你的艺术眼光给了我全新的思路。” 方致远脸红了,挠挠头。“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没想到能帮上忙。” 从那天起,林胜利的试验记录本旁边,总会多几张方致远的速写。 上面画的不是人,而是各种形態的混凝土浆体,旁边还用画家的语言標註著:“稠了,像没化开的油彩”,“这个好,有韧劲”。 “这个配比的浆体有点像稀释过的丙烯顏料。”方致远观察著最新的试验品。“流动性很好,但缺乏饱满度。” 林胜利根据这个描述调整配方,增加了胶凝材料的用量。 新的配比果然更加理想。 “现在像什么?”林胜利期待地问。 “像上好的墨汁。”方致远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浓而不腻,流而不散,正好!” 试验室里的气氛变得轻鬆而充满创造力。 一个严谨的工程师和一个感性的艺术家,用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在交流,却意外地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经过一周的反覆试验和调整,自密实混凝土的配比终於確定。 浆体具备了理想的流动性和稳定性,能够在不需要振捣的情况下完全填充复杂的空间。 “我们成功了!”林胜利看著最终的试验品,心中满怀成就感。 方致远也兴奋不已。“没想到艺术和技术能这样结合,太神奇了!” 王成林听说了这个消息,专程赶到试验室查看。当他看到浆体的流动效果时,不禁嘖嘖称奇。 “胜利,你又给我们带来惊喜了。”王成林满意地点头。“这种混凝土如果能成功应用,將是我们的又一项技术突破。” “王总工,这次的成功离不开小方的帮助。”林胜利诚恳地介绍著方致远。“他的艺术直觉给了我很大启发。” 王成林好奇地看著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画家帮助工程师搞技术研发?这倒是个新鲜事。” “艺术和科学本来就是相通的。”方致远羞涩地笑著。“我只是用我的方式来感受材料的变化。”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项目部。 工人们都对这个“神奇”的画家刮目相看。严桂芳更是把方致远当成了宣传科的镇科之宝。 “小方,你要给我们画一幅关於技术创新的宣传画。”严桂芳兴奋地布置任务。“就以你和林工合作研发新技术为主题。” 夜深了,试验室里的灯还亮著。林胜利和方致远並肩坐在桌前,一个整理著技术数据,一个画著工地的夜景。 “林工,认识您是我最大的收穫。”方致远突然开口。 “您让我明白了技术的魅力,也让我找到了艺术的新方向。” 林胜利放下手中的笔,看著这个纯真的年轻人。“我也要谢谢你。你的艺术眼光让我看到了技术的另一面。” 窗外,夜色中的工地依然灯火通明。 两个来自不同领域的年轻人,在这个简陋的试验室里,完成了一次科学与艺术的完美融合。 自密实混凝土的成功研发,不仅解决了蜗壳二次浇筑的技术难题,更为龙溪水电站增添了新的技术亮点。 而这一切,都源於一个飢饿画家的意外到来。 第65章 发电机转子、定子吊装与组装 十月上旬的晨光穿透云层,给龙溪工地披上金辉。 林胜利站在厂房门口,望著缓缓驶来的超级平板车队。 巨大的发电机定子被严严实实包裹著,车轮压过地面发出沉闷轰鸣。 这个重达三百八十吨的钢铁巨兽,將成为龙溪水电站的核心。 “所有人员后退!保持安全距离!”孙队长扯著嗓子喊。工人们自觉让开通道,但目光依然紧紧盯著这个庞然大物。 方致远举起相机,想要记录这歷史性的一刻。镜头里,定子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神秘而壮美,仿佛来自外星的飞行器。 “小方,一会儿吊装时你得离远点。”张思明拍拍他的肩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掉下来能把整个厂房砸塌。” 林胜利走向卸载现场,仔细检查每一个固定点。定子的外观令人震撼,圆形的铁芯中嵌满铜线圈,精密得像一件艺术品。 “检查绑扎点!確认吊装位置!”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厂房。老孙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龙溪水电站就不再是一堆钢筋水泥了,它活了。 王成林赶到现场,脸上难掩兴奋。“胜利,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今天过后,龙溪就真的有心臟了。” 转子紧隨其后运到。相比定子,转子更加精密复杂。巨大的叶片轮轂闪著金属光泽,每一片叶片都经过精確计算和打磨。 “龙门吊准备就位!”操作员的声音从高空传来。那台曾经备受质疑的自製龙门吊,如今成了整个项目最可靠的伙伴。 林胜利登上指挥台,手握对讲机。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紧张,只有专注和坚定。两年来的歷练,让他具备了处理任何复杂situation的能力。 “第一步,定子吊装。各岗位准备!” 钢丝绳绷紧,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定子缓缓离开平板车,悬在空中。现场寂静得连心跳都能听见。 “速度控制在每分钟0.5米。注意观察钢丝绳受力情况。”林胜利的指令通过对讲机传达到每个岗位。 定子在空中平稳上升,越过高高的机墩。定子升空,遮天蔽日,巨大的阴影覆上地面。 “调整东南角绑扎点,补偿2厘米的偏移。”测量员的报告让林胜利立即作出调整。 微调后的定子重新找到平衡,继续向预定位置移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著现场所有人的心弦。 “距离目標位置还有3米……2米……1米……” “停!开始精確定位!” 四台小型千斤顶开始工作,对定子的位置进行毫米级调整。测量员趴在机墩上,用精密仪器反覆核对数据。 “水平度偏差0.3毫米,完全符合標准!” “下降!速度再慢一些!” 定子缓缓落向机墩预留的凹槽。钢铁与混凝土即將相遇的瞬间,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接触!” 轻微的震动传遍整个厂房,定子稳稳落在既定位置。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老孙擦著眼角的泪珠。“我干了一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完美的吊装。胜利这小子,真是神了。” 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转子吊装的难度远超定子,因为它必须精確穿过定子的中心圆孔,两者间隙仅有几厘米。 “转子吊装准备!这次要更加小心!”林胜利重新检查吊装方案。转子的重量达到二百六十吨,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四根辅助牵引绳从不同角度固定在转子上,这是林胜利独创的“四点牵引法”。通过精確控制每根绳索的张力,可以实现转子姿態的毫米级调整。 “各牵引点准备!听我指令统一行动!” 转子开始上升,在空中缓缓旋转寻找最佳角度。林胜利通过望远镜观察转子与定子的对准情况,不断发出调整指令。 “东侧牵引收紧10公分!西侧放鬆5公分!” 每一个指令都被精確执行。转子在空中微调著姿態,逐渐与定子的中心孔对准。 “非常好!保持现在的姿態!开始下降!” 这是最惊心动魄的时刻。转子必须像穿针引线一样,精確穿过定子的中心。任何偏差都可能造成碰撞,损坏价值数百万的设备。 “距离定子上端面50厘米……40厘米……30厘米……” 测量员的报告让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转子的外径与定子內孔的间隙如此之小,容不得丝毫闪失。 “进入引导阶段!所有人注意!” 转子的下端开始进入定子內孔。金属与金属的轻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厂房中格外清晰。 “很好!继续下降!姿態保持得非常完美!” 林胜利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著对讲机的手已经渗出汗珠。这种高精度的吊装作业,对指挥者的心理素质是极大考验。 转子一点点穿过定子,两个巨大的部件逐渐合为一体。 厂房里只剩下对讲机里林胜利冷静的指令声,和金属即將接触时那令人牙酸的、若有若无的摩擦声。 “还有最后20厘米!马上就要完成了!” 最后的20厘米看似很短,却是最关键的时刻。转子必须完全穿过定子,最终落在转子支撑轴承上。 “10厘米……5厘米……接触!” 转子底部与轴承接触的瞬间,整个厂房都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这標誌著发电机组的核心部件安装完毕。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工人们相互拥抱,激动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一刻,龙溪水电站真正拥有了跳动的心臟。 方致远举起相机,记录下林胜利脸上那满足而自豪的微笑。这个年轻的总指挥用智慧和勇气,完成了一次堪称奇蹟的吊装作业。 “胜利,你又创造了一个不可能!”王成林紧紧握住他的手。“这种精度的吊装,即使在国外也是顶尖水平。” 李强推了推眼镜,兴奋得满脸通红。“胜利哥,这次吊装的技术方案,完全可以写成教科书!” 张思明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天啊!刚才我都不敢看!太刺激了!” 夜幕降临,庆祝的人群渐渐散去。林胜利独自站在已经安装完毕的发电机组前,內心充满成就感。 第66章 截流、下闸蓄水与首批机组发电阶段 巨大的定子和转子组合在一起,构成了完美的整体。不久的將来,奔腾的江水將推动这个钢铁巨兽旋转,產生源源不断的电能。 “从明天开始,就该进行最后的调试和试运行了。”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龙溪水电站的心臟已经开始跳动,距离正式发电只有一步之遥。 十月下旬的龙溪工地,秋风萧瑟。 晨曦中,数千名建设者聚集在大坝前的开阔地。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紧张和期待,这是龙溪工程最后的决战时刻。 李振华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同志们!今天我们要完成大江截流!这是龙溪工程的最后一仗,也是最关键的一仗!”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工人们举起拳头,高喊口號。这种集体的激情感染著每一个人,林胜利感受到血脉中涌动的热流。 誓师大会结束后,各个岗位的人员迅速就位。数十辆载满石料的重型卡车已经排成长龙,司机们检查著发动机,准备冲向那个决定命运的龙口。 林胜利爬上最高的指挥台,手握高音喇叭。脚下是奔腾不息的龙溪河,浑浊的江水夹杂著泥沙,撞击著两岸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各单位注意!截流战斗即將开始!”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工地。 江水在龙口处形成巨大的漩涡,水流湍急得让人心惊。林胜利盯著那道越来越窄的龙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必须让它低头。 李振华举起红旗,用尽全身力气挥下:“开始!” 第一辆卡车轰鸣著冲向龙口,车斗高高抬起,数吨重的石块倾泻而下。 江水瞬间被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水四溅。 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卡车像衝锋的战士,一辆接一辆扑向咆哮的江水。 每一车石料投下,都伴隨著震天的轰鸣和冲天的水柱。 “调整投放节奏!东侧增加密度!”林胜利通过旗语指挥著车辆队伍。他必须確保石料能够均匀分布,形成稳固的堵体。 江水变得更加狂暴,水流被压缩后变得极其湍急。 巨大的水压衝击著新投入的石料,试图將它们冲走。老孙死死盯著水流,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顶住,给老子顶住!” 老孙站在岸边,紧握双拳。汗水从他黝黑的脸颊流下,眼中燃烧著斗志:“小林,看你的了!我们老一辈人修了一辈子水坝,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 孙队长指挥著吊车,將预製的巨型混凝土块准確投放到指定位置。这些重达数十吨的混凝土块是截流的关键,它们將构成堵体的骨架。 “混凝土块投放!注意角度!”孙队长扯著嗓子喊。起重机的钢臂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將混凝土块精准投入江心。 水汽瀰漫中,柴油机的尾气味刺鼻而浓烈。 江风吹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但每个人都汗流浹背。一名年轻司机跳下车,就著冰冷的江风灌了几口水,红著眼睛又爬上了另一辆待命的卡车。 张思明在后勤岗位上忙得不可开交,不停地为一线人员送水送饭。“胜利,你也喝点水!嗓子都哑了!” 林胜利摆摆手,目光紧盯著龙口的变化。截流是个动態过程,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他必须时刻调整策略。 李强拿著测量仪器,实时监测水位和流速变化。“胜利哥!水位下降了0.8米!流速增加到每秒12米!” “继续投放!加大东南角的密度!”林胜利迅速做出判断。截流就是与时间赛跑,任何犹豫都可能前功尽弃。 战斗持续到深夜。工地上灯火通明,卡车的引擎声从未停歇。司机们轮班作战,確保石料供应不断。 王成林赶到现场,看著紧张有序的截流作业,眼中满是讚许。“胜利,你指挥得很好。这种规模的截流,全国也找不出几个人能驾驭得了。” 方致远举起相机,记录下这歷史性的时刻。王成林站在远处,看著探照灯光束里的那个年轻人,旗语打得又快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夜色渐深,龙口在无数车石料的衝击下逐渐收窄。原本数十米宽的缺口,现在只剩下不到十米。江水被压缩后变得更加狂暴,发出低沉的怒吼。 “最后阶段!所有人打起精神!”林胜利的声音依然洪亮。虽然连续指挥了十几个小时,但他的意志比钢铁还要坚韧。 凌晨时分,龙口收窄到只有三米宽。汹涌的江水从这个狭窄的缺口中喷涌而出,形成巨大的水柱。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稍有不慎就可能功败垂成。 “准备最后的混凝土块!重量不够的话,江水会把它冲走!”孙队长检查著最后一块重达八十吨的巨型混凝土块。 起重机缓缓將混凝土块吊起,在空中寻找最佳投放位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这一块將决定截流的成败。 “投放!”隨著孙队长的一声令下,混凝土块准確落入龙口中心。江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寧静。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工人们脱下安全帽高高拋向空中,相互拥抱,泪流满面。 老孙抱住林胜利,眼中噙著泪:“小子,你真是神了!我干了一辈子水电,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截流!” 李振华激动得语无伦次:“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龙溪河被我们驯服了!” 林胜利站在指挥台上,望著已经平静下来的江面。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上游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涨,这条河的流向,被硬生生扭转了。 “从明天开始,水库正式蓄水。”他轻声自语,声音中带著深深的满足感。 截流成功標誌著龙溪工程的又一个里程碑。 但对林胜利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提出的“分阶段蓄水”和“大坝安全监控”理念,即將接受最严峻的实践检验。 第67章 大坝的「体检」 十一月初的龙溪,山风清冽。大江截流成功后,水库开始缓慢蓄水。 林胜利站在新成立的“大坝安全监控中心”里,眼神专注地盯著墙上密密麻麻的监测图表。 李强推了推眼镜,手中握著一摞厚厚的数据报表。 “胜利哥,所有观测仪器都已经开始工作了。 位移计、渗压计、应变计,一共布设了368个监测点。” 林胜利点点头,走向那张巨大的大坝剖面图。 上面標註著每一个监测点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星座一样分布在整个坝体內。 “强子,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严格执行分阶段蓄水计划。水位每上涨5米就停下来,给大坝做一次全面体检。” 王成林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担忧。“胜利,这样蓄水是不是太保守了?局里催得紧,希望能早点发电。” 林胜利转身,目光坚定。“王总工,大坝的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们寧愿晚发电一个月,也不能冒任何风险。这不是保守,这是科学。” 监控中心里的电话响起,李强接起来仔细记录。掛掉电话后,他翻开记录本。 “第一次蓄水监测结果出来了。水位上升到745米高程,各项数据基本正常。” 林胜利接过数据报表,逐项检查每一个数字。 变形监测显示坝体向下游位移2.3毫米,完全在设计允许范围內。应力监测显示坝体內部应力分布均匀,没有异常集中现象。 “建立大坝健康日报制度。”林胜利拿起笔,开始在白纸上起草。 “每天早晨7点,所有监测数据必须匯总到我这里。我亲自分析后签署意见,只有连续三天健康,才能进入下一阶段蓄水。” 李强扶了扶眼镜,看著林胜利在白纸上勾画的制度框架,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这套监控体系比国外的还要严格。有了它,大坝就像有了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 第二天清晨,林胜利准时出现在监控中心。桌上摆著厚厚一摞监测报告,每一份都详细记录著前一天24小时的数据变化。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条曲线的走势。 突然,一个细微的异常引起了他的注意。渗压计p-15的读数比理论计算值高出了15%。 “强子,过来看看这个数据。”林胜利指著报表上的一行数字。 李强凑过来,推了推眼镜仔细查看。“確实有些异常。这个测点位於坝体中部,理论上渗压不应该这么高。” 林胜利立即站起身,拿起安全帽。“走,现场看看去。” 两人来到大坝內部的排水廊道。这里灯光昏暗,空气潮湿,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迴响。林胜利走到p-15测点附近,仔细观察廊道壁面。 “你看这里。”他指著墙面上一处极其细微的水渍。“这个位置正好对应p-15测点的上游侧。” 李强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亮那处水渍。“確实有些不正常。这条施工缝的处理可能有问题。” 他让李强把对应p-15测点区域的所有施工资料都找出来,从浇筑记录到质检报告,一张张地比对,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迅速划过。 “找到了!”他指著一张施工记录。 “这个位置的施工缝处理时,混凝土浇筑间隔时间超过了4小时。按照规范,应该进行凿毛处理,但记录显示只做了简单清理。” 王成林赶到现场,看著桌上的资料,神情严肃。“问题確实存在。现在怎么办?” 林胜利已经在纸上画著示意图。“採用反向压浆技术。从下游廊道向这条施工缝反向钻孔,注入环氧树脂浆液进行封堵。” “这个方法可行吗?”王成林眉头紧锁。“从来没人这样干过。” “理论上完全可行。环氧树脂的渗透性和粘结强度都足够高。 关键是钻孔的角度和深度必须精確计算。”林胜利已经开始在图纸上標註钻孔参数。 当天下午,补强工程开始实施。工人们在廊道里架设钻机,按照林胜利的设计进行精准钻孔。 每个钻孔的角度都经过精確计算,確保能够穿透施工缝的薄弱部位。 钻孔完成后,开始注入环氧树脂浆液。透明的浆液在高压下缓缓流入缝隙,將所有可能的渗漏通道牢牢封堵。 老孙在一旁看著这个前所未见的工艺,连连点头。“小林这脑子,真是神了。把大坝当病人看,找到病根就对症下药。” 三天后,p-15测点的数据恢復正常。渗压读数回落到理论计算值范围內,整个施工缝的渗流得到完全控制。 钱立达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数据,嘴里反覆念叨著:“真……真给堵上了。” 他转向林胜利,语气里再没了半点以前的质疑:“林工,我以前总觉得你这套监控体系是钱保平安。现在我明白了,这是用一块钱办一百块钱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诚恳。“省下来的,是咱们的命,是国家的財產啊!” 接下来的几天,林胜利严格按照健康日报制度执行。 每天清晨准时分析数据,每一个异常都不放过。大坝在他的精心监护下,各项指標逐渐稳定。 水库继续蓄水,水位缓缓上升。林胜利能感觉到脚下混凝土传来的微弱震动,仿佛能听到深处水流的奔腾,那股力量,很快就会变成照亮千家万户的光。 清澈的江水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远山倒映其中,美如画卷。 李强拿著最新的监测报告跑来。“胜利哥,水位已经达到752米高程,正式超过进水口底高程!” 林胜利接过报告,仔细查看每一项数据。所有指標都显示绿色,大坝的健康状况良好。 他拿起笔,在报告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並写上“健康”二字。 王成林搓著手走到他身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可以了胜利,准备机组调试!” 林胜利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是啊,见证歷史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水库表面。这片人工湖泊在群山环抱中静静躺著,蓄积著巨大的能量。 王成林感慨道:“再过不久,这山沟沟里,晚上也能亮起电灯了。” 老孙晚上路过监控中心,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好几个年轻人围著图表討论。 他欣慰地点点头,掐灭了手里的烟,这帮小子,是真把大坝当回事了。 林胜利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记录今天的工作。 在他看来,这套“分阶段蓄水”和“大坝健康日报”制度,將成为未来所有水电工程的標准模板。 李强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壶热茶。 “胜利哥,你这套监控理念太超前了。我感觉至少领先了国內十年。” 林胜利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技术的进步需要有人先走一步。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为后来者铺路。” 第68章 机组有水调试与併网前试验 十一月下旬的龙溪,水位终於达到发电所需的高程。清晨的薄雾中,中控室內灯火通明。 林胜利站在主控台前,手指轻抚著操作面板。身后,王成林、孙队长、设备厂的技术员们围成半圆,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紧张。 “各单位报告准备情况。”林胜利的声音在对讲机里传开。 “压力钢管检查完毕,无异常。” “机组润滑系统正常。” “励磁系统待命。” 一个个匯报声传来,林胜利逐项在清单上打鉤。两年的建设即將迎来最关键的时刻。 王成林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颤抖。“小林,这一刻我等了二十年。” 林胜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他的脑海中闪过前世三峡工程首次发电的场景,那种激动和忐忑此刻重新涌上心头。 “开启进水闸门!” 操作员按下控制按钮,巨大的闸门开始缓缓上升。水库中蓄积已久的江水找到出口,带著巨大的势能冲向压力钢管。 钢管內传来低沉的轰鸣声,整个厂房都在轻微震动。林胜利紧盯著水压表,指针稳步上升。 “水压正常,流量达到设计值。”技术员兴奋地报告。 江水通过蜗壳衝击水轮机叶片,庞大的转子开始缓慢转动。中控室內,各种仪表的指针开始跳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胜利紧盯著转速表,心中默默计算著。他清楚地记得,在这个启动过程中有几个危险的共振区,必须快速通过。 “转速800转,准备跳过第一个共振区。”他迅速下令。 操作员熟练地调整导叶开度,机组转速快速攀升。振动监测仪上,指针的摆动幅度始终控制在极小范围內,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1200转,通过!” “1800转,继续!” 每通过一个共振区,林胜利心中的石头就落下一块。他紧盯著转速表,手心已经沁出细汗,脑子里绷著一根弦,时刻准备著下达下一个指令。 转速表指针最终稳定在1500转,正好是设计的额定转速。机组运转平稳,各项参数完美。 王成林激动地握住林胜利的手,眼中闪著泪光。“成功了!小林,我们真的成功了!” 孙队长拍著大腿,兴奋得像个孩子。“这声音听著就舒服!二十多年没听过这么动听的机器声!” 林胜利却没有放鬆警惕。机组启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复杂的併网前试验等著他们。 “开始空载试验。”他继续指挥著后续工作。 发电机开始运转,巨大的定子绕组中產生强烈的磁场。电压表上的数字逐渐攀升,最终稳定在额定电压值。 设备厂的技术员检查著各项电气参数,不时点头表示满意。“电压频率都很稳定,空载特性曲线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接下来是短路试验,这是对发电机绝缘性能的严峻考验。林胜利虽然不是电气专业,但他前世积累的知识让他能够理解每个环节的关键点。 “短路电流稳定在设计值范围內。”电气工程师报告著试验结果。 最关键的励磁调节试验开始了。这个系统控制著发电机的电压输出,直接关係到併网后的稳定运行。 林胜利与电气工程师们一起,逐项核对著试验方案。每个参数都不能有丝毫偏差。 试验进行到一半时,监控屏幕上突然出现异常波动。电压曲线出现不规律的跳跃,让在场的专家们都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情况?”电气工程师们开始紧张地检查设备。 励磁柜的各项参数都显示正常,但电压波动依然存在。几个专家围著控制柜討论,却找不到问题根源。 林胝利冷静地观察著所有监测数据。他的目光在各个錶盘间游移,大脑快速分析著可能的原因。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接地电阻表的读数在微妙地变化,虽然幅度很小,但与电压波动的频率完全吻合。 “检查接地线路!”他果断指出方向。“问题不在励磁系统,而在接地迴路。” 电气工程师们半信半疑地按照他的指示检查。很快,他们在机组基础的一个角落发现了问题所在。 一个接地螺栓因为长途运输的顛簸出现鬆动,接触电阻不稳定导致了电压波动。 “就是这里!”工程师兴奋地喊著。 螺栓重新紧固后,系统立刻恢復正常。电压波动消失,各项参数重新稳定在设计范围內。 在场的电气专家们都向林胜利投来敬佩的目光。一个非电气专业的人能够如此精准地定位故障,实在让人佩服。 “林工的知识面太广了,我干了十几年电气都没想到这个可能。”一位专家感慨著。 接下来的试验环节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各项参数测试、保护装置校验、自动调节系统验证,每一项都达到了设计要求。 太阳已经西斜,中控室內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每完成一项试验,大家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 最后一项试验结束时,林胜利在试验报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龙溪水电站首台机组具备併网发电条件。” 王成林激动地走向那部红色电话,这条专线直通省电网调度中心。他的手在话筒上停留片刻,然后坚定地拿起。 “报告调度中心!”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龙溪水电站请求併网!” 电话那头传来调度员的声音:“收到龙溪水电站请求,请稍等。” 短暂的等待后,调度中心的回覆传来:“同意龙溪水电站併网发电!” 中控室內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激动地拥抱在一起,眼中噙著泪水。 林胜利看著面前这些为龙溪付出无数心血的战友们,心中涌起巨大的成就感。 从最初的混凝土振捣问题,到现在即將併网发电,这两年的奋斗歷程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孙队长走过来拍著他的肩膀:“小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工程师。龙溪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窗外,夕阳的金辉洒在水库表面,波光粼粼。 这片人工湖泊静静地蓄积著巨大的能量,等待著释放的时刻。 林胜利深深看了一眼这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工程,心中充满自豪。 明天,当併网开关合上的那一刻,龙溪水电站將正式向电网输送清洁的电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王成林,又看了看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孙队长,忽然觉得,这灯火通明的中控室,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缩影。 第69章 首批机组成功併网发电庆功会 十一月下旬的龙溪,中控室內灯火通明。 红色的併网开关静静地躺在主控台上,等待著歷史性的一刻。林胜利站在开关前,手掌微微湿润。身后,数十双眼睛紧紧盯著他的背影。 “同意龙溪水电站併网发电!” 调度中心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整个中控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组运转的低沉轰鸣声和眾人急促的呼吸声。 李振华走到林胜利身边,將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小林,这个荣誉属於你。”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感受著手指下冰冷的金属触感。两年来的艰辛奋斗,在这一刻匯聚成巨大的力量。他缓缓按下红色开关。 咔嚓一声轻响。 中控室的大屏幕上,功率输出的数字从零开始跳动。 10兆瓦…50兆瓦…100兆瓦… 数字飞速攀升,最终稳定在150兆瓦的巨大数值上。电流表的指针稳稳指向额定区间,电压表显示著完美的波形。 龙溪水电站,正式併网发电! 爆炸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中控室。 王成林第一个衝上来,紧紧抱住林胜利。这位五十多岁的总工程师,此刻眼中噙满泪水,激动得像个孩子。 “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老孙拍著大腿,兴奋地跳起来。孙队长抹著眼角,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好,好,太好了”。 就连平时严肃的李振华主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欢呼声、口哨声、掌声混成一片。 这些饱经风霜的汉子们,此刻全都变成了孩子。他们拥抱著,跳跃著,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两年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最纯粹的喜悦。 林胜利被眾人簇拥在中间,感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和拥抱。 他的心中涌起巨大的成就感,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 夜幕降临,项目部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盛大庆功会。 食堂里杀猪宰羊,香气四溢。流水席从大院一直摆到宿舍门口,红灯笼高高掛起,整个工地洋溢著节日的喜庆。 每一个为龙溪付出过汗水的人都来了。 技术员、施工队长、普通工人、食堂师傅、甚至连看门的老大爷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 那些常年被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都笑成了一朵,眼里映著灯笼的红光,亮得惊人。 庆功会的主席台搭在大院正中央。 李振华主任手捧著一面巨大的锦旗和一本红色的荣誉证书,缓缓走向台前。 “同志们!” 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整个工地。 “今天,龙溪水电站正式併网发电!这是我们全体建设者的胜利!”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 “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一个人。”李振华的声音变得更加激动。“没有林胜利同志,就没有龙溪水电站今天的辉煌!他就是我们龙溪的定海神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胜利身上。他被工友们推搡著走上主席台,接过那面绣著“龙溪水电站首席技术功臣”字样的锦旗。 “林工!林工!林工!” 工友们齐声吶喊著他的名字。声音震天动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林胜利举起锦旗,向所有人挥手致意。他想要表达谢意,却发现嗓子已经哽咽。只能用力点头,任由泪水模糊双眼。 台下的工友们突然衝上来,將他高高举起。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被拋向空中,林胜利都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月光下的大坝雄伟壮观,水库波光粼粼,远山连绵不绝。 这就是他们用血汗浇筑的奇蹟。 酒席开始,白酒管够。 林胜利被眾人围在中央,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从技术员到普通工人,每个人都要和他碰一杯。 “林工,谢谢你教会我们新技术!” “没有你,我们还在用老办法干活呢!”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工程师!” 朴实的话语中饱含著真挚的感情。林胜利来者不拒,一杯杯白酒下肚,很快就醉得一塌糊涂。 他笑著,也哭著。 他任由工友们粗糙的大手拍打著后背,滚烫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眼眶,视线里, 老孙洪亮的笑声、李强涨红的脸、张思明胡乱挥舞的手臂,都模糊成了一片。 张思明搂著他的脖子,醉醺醺地嚷嚷著: “胜利兄弟,跟著你混就是不一样!以后走到哪里,我们都是龙溪的人!” 李强推著厚厚的眼镜,认真地举起酒杯: “胜利哥,没有你,我永远都是个书呆子。你不仅教会了我技术,更教会了我如何做人做事。” 老孙端著搪瓷茶缸,里面倒满了白酒: “小林,我干了一辈子工程,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本事,有担当,关键是心里装著咱们工人兄弟。” 他一仰脖子,將茶缸里的酒一饮而尽。 赵晓兰站在不远处,默默地为每个人倒酒。 她的目光追隨著林胜利的身影,嘴角带著祝福的笑意,但当林胜利望过来时,又会不自觉地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捏著酒瓶。 方致远拿著速写本,在人群中穿梭。他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舞动,记录下这个充满歷史意义的夜晚。 欢腾的人群、举杯的手臂、激动的面庞,每一个瞬间都被他准確地捕捉下来。 庆功会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严桂芳站上了主席台。 “同志们,让我们再次合唱那首龙溪的站歌吧!”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熟悉的旋律响起,数千人齐声合唱: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歌声响彻云霄,传遍整个山谷。 月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这首原本属於未来的歌曲,在这个时代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它承载著建设者们对美好明天的嚮往和信念。 林胜利站在人群中,听著这熟悉的旋律,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首歌总有一天会被整个中国传唱。而今夜在龙溪的首次演唱,將成为一个美好的回忆,永远珍藏在每个人心中。 庆功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桌酒席散去,当最后一盏灯熄灭,龙溪水电站重新恢復了寧静。只有机组发电时的低沉轰鸣声,在夜空中持续迴荡。 这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工程,终於迎来了属於它的荣耀时刻。 从明天开始,它將源源不断地向电网输送清洁的电能,为这个百废待兴的时代贡献自己的力量。 林胜利回到宿舍,看著桌上的荣誉证书和锦旗,心中涌起巨大的成就感。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今夜,龙溪发电。我们用血汗浇筑的奇蹟,终於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时刻。” 第70章 竣工资料整理与技术总结报告编写 十二月的龙溪,发电的喜悦逐渐平息。 中控室內机组平稳运转的轰鸣声成了最美妙的背景音乐,但林胜利的注意力已经转向另一场战斗。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给龙溪立传。”林胜利站在技术组办公室里,面对著十几位技术员。桌上堆满了各种图纸、报告和施工记录。 赵晓兰推了推眼镜,手中的钢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著。她已经习惯了林胜利的工作节奏,知道接下来又是一场硬仗。 “什么叫立传?”年轻的技术员小王挠挠头。 林胜利拿起一摞厚厚的施工记录。“这套档案,就是大坝的出生证明和体检病歷。未来几十年,无论是运行维护,还是扩建改造,它都是最宝贵的財富。” 王成林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装满资料的帆布袋。“小林,地质勘探的所有原始资料我都找来了。包括那些……”他停顿了一下,“包括那些有问题的。” 林胜利接过资料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想起了陈凯。那个投机取巧的傢伙现在还在局纪委接受调查。 “正好,我们就从地质勘探开始整理。”林胜利將资料摊开在会议桌上。“全生命周期管理档案,从源头抓起。” 赵晓兰眼睛一亮。“林工,这个概念很新颖。以前的工程竣工后,技术资料就束之高阁了。” “那是因为大家没有意识到档案的价值。”林胜利指著桌上的图纸。“十年后,二十年后,当这座大坝需要维护改造时,这些资料就是工程师手中的武器。” 这次整理像是在整个龙溪工地翻箱倒柜。技术组带头,消息传出去后,施工队、质检科都把尘封的资料送了过来,办公室里很快堆得像个旧纸站。 老孙拿著一本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走进办公室。“小林,你看这个。我记录了每一次混凝土浇筑的温度数据。” 林胜利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跡记录著日期、时间、温度、湿度,甚至连风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孙师傅,这太珍贵了!”林胜利感慨万分。“这是我们温控防裂技术的第一手资料。” 赵晓兰接过册子,仔细查看。“我来负责將这些数据製成表格和图表。” 起初一切顺利,直到李强拿著一份地勘报告的复印件,皱著眉走到了林胜利桌前。 原地勘报告中的数据前后矛盾,有些钻孔的地质描述明显经过人为修改。 “这里的岩石强度数据不对。”李强推著眼镜,指著报告上的一行数字。“我记得当时现场取样时,岩芯的完整性很差。” 林胝利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报告上的字跡。修改痕跡很明显,原本的数据被涂改过。 “这是陈凯搞的鬼。”王成林咬牙切齿。“为了通过初审,他们篡改了关键数据。” “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標註出来。”林胝利冷静地下达指示。“这些证据要提交给局纪委。” 赵晓兰用红笔在报告上做著標记。每一处涂改,每一个疑点,都被她记录得清清楚楚。 整理工作持续了半个月。办公室里的资料越堆越高,分门別类地装在不同的档案盒里。 施工图纸、变更通知、质检报告、会议纪要,每一份文件都有它的归宿。 “现在开始写总结报告。”林胜利坐在打字机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这份《龙溪水电站建设技术总结报告》不是简单的流水帐。林胜利將两年来的技术创新系统性地总结成理论体系。 他没有按时间顺序写,而是把两年来的技术创新分门別类,整理成一个个清晰的章节。 温控防裂是核心,光面爆破是攻坚,滑模工艺是效率……每一个標题下,都是龙溪人汗水的结晶。 每一项技术创新背后,都有详细的理论分析和数据支撑。 “这不是在写报告。”林胝利停下打字,揉揉酸痛的肩膀。“这是在写教科书。” 李强端著茶杯走过来。“胜利哥,你这份报告將来一定会成为水电行业的经典文献。” “管理创新也不能忽视。”林胜利继续敲打著键盘。风险预控体系的建立过程。 精细化管理在施工中的应用。大坝健康日报制度的创新意义。 每一项管理创新都用具体的案例来说明效果。数据说话,事实胜於雄辩。 夜深了,办公室里还亮著灯。林胜利一个人坐在打字机前,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第五章:质量控制体系的建立与完善。”他一字一句地敲打著。 报告中详细描述了从原材料检验到成品验收的全过程质量控制体系。 每一个检验点,每一项控制標准,都有明確的技术要求。 张思明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热腾腾的宵夜。“胜利兄弟,別太累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快写完了。”林胜利接过碗,热气腾腾的打滷麵条让他感到温暖。“再有两章就搞定。” 第六章写的是设备安装与调试的技术要点。从座环的现场修復到机组的成功併网,每一个关键环节都有详细的技术分析。 第七章则是经验总结和展望。林胜利將龙溪水电站的成功经验提炼成可复製的技术標准和管理规范。 “这些经验不能只停留在龙溪。”他边写边思考。“必须推广到全行业。” 一周后,厚达三百页的技术总结报告终於完成。 林胜利將列印好的报告放在王成林的办公桌上。 刚开始王成林还坐著,看到一半,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 最后把报告“啪”地一声合上,重重地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林,你写的不是报告。”王成林放下报告,眼中满含激动。“这是中国水电技术进步。” “有了它,我们以后再建大坝,就有了真正的龙溪標准!”王成林站起身,用力拍著林胜利的肩膀。 李振华主任也被这份报告震撼了。他连夜召开项目部班子会议,討论如何將这份报告的价值最大化。 “这份报告要上报水电总局。”李振华激动地挥舞著报告。“龙溪的经验必须在全行业推广。” 报告完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项目部。工人们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术语,但他们知道,这份报告记录了他们的辛苦和成就。 严桂芳拿著报告的目录页,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林工,这份报告如果公开发表,一定会引起轰动。” “技术要服务於建设。”林胜利谦逊地笑著。“龙溪只是一个开始。” 报告送印的同时,项目部正式向国家部委提交了竣工验收申请。厚厚的申请材料中,这份技术总结报告占了很大比重。 “国家级的验收委员会要来了。”李振华拿著批覆文件,脸上写满兴奋。“规格最高的专家组。” 第71章 验收前夜 十二月下旬的龙溪,山风更加刺骨。 国家竣工验收委员会即將抵达的消息传来,整个项目部瞬间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態。 但这一次的紧张中,更多的是自豪和期待。 工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工人们穿著最整齐的工装,將每一个角落都清扫得乾乾净净。机房里的设备擦得鋥亮,连螺丝钉都反射著光芒。 李振华和王成林陪著林胜利,进行最后一次巡视。 三人从坝顶开始,沿著检修通道缓缓下行。混凝土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裂纹。排水孔整齐排列,滴水声有节奏地响著。 “小林。”王成林停下脚步,手掌轻抚著坝体。“还记得你刚来时的样子吗?青涩得像个刚出校门的孩子。” 林胜利笑著摇头。那个懵懂的大学生,已经成为过去。 “现在你已经是能顶起一片天的总工程师了。”王成林眼中满含欣慰。“这座大坝,有你一半的功劳。” 李振华在一旁点头赞同。“不止一半,起码七成。” 三人继续向下,来到厂房內部。巨大的水轮发电机组静静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錶盘上的指针稳定在正常区间,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孙队长正带著几个工人,对龙门吊进行最后的检查。看到林胜利走来,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点头致意。 “辛苦了。”林胜利向他们挥手。 巡视结束,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將大坝染成金黄色。远山如黛,水库波光粼粼,一切都显得庄严而美丽。 林胜利回到宿舍,开始整理这两年来的所有资料。 桌上摆满了笔记本、图纸、计算稿。每一页都记录著他的思考轨跡,从最初的混凝土振捣问题,到复杂的温控防裂技术,再到机组调试的每一个细节。 他翻开第一本笔记,扉页上写著初来乍到时的疑问和困惑。字跡稚嫩,思路朴素,但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再看最后几页,复杂的公式和详细的工艺流程图密密麻麻。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是无数次试验和修正的结果。 敲门声响起。 张思明推门而入,手里提著一瓶白酒和一包生米。他把酒和生米往桌上重重一放,嘿嘿直乐,但那笑容里,又藏著几分就要散伙的惆悵。 “胜利,明天就是大考了。”他將酒瓶放在桌上。“不管结果如何,咱们兄弟先喝一个。敬咱们一起吃过的土,一起流过的汗!” 李强紧隨其后,手里端著三只搪瓷缸。李强紧抿著嘴,镜片反射著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胜利哥,谢谢你。”李强为每人倒满酒。“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是个只懂书本的书呆子。以后你到哪,我就跟到哪!” 林胜利接过搪瓷缸,感受著白酒的辛辣味道在口腔中瀰漫。 “来,为了龙溪!” 三只搪瓷缸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还记得第一次下工地吗?”张思明咧嘴笑著。“你那时候穿著雪白的衬衫,像个城里来的贵公子。” “结果第一天就被灰尘弄得狼狈不堪。”李强推推眼镜。“但你没有退缩。” 林胜利端著酒缸,思绪飘向远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全靠硬撑。” “硬撑?”张思明摆摆手。“你那是有真本事。第一次指出振捣问题,把老师傅们都镇住了。” “温控防裂技术更是绝了。”李强眼中满含敬佩。“那些复杂的计算和试验,简直像魔法一样。” 三人喝著酒,回忆著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的质疑和排斥,到后来的信任和依赖,再到如今的生死与共。这份在艰苦奋斗中结下的情谊,比血缘还要深厚。 “强子变化最大。”张思明拍拍李强的肩膀。“以前见人都不敢说话,现在敢跟老师傅们辩论技术问题了。” 李强脸红了红。“都是跟胜利哥学的。理论要结合实践,实践要指导理论。” “你们两个也不差。”林胜利举起酒缸。“思明的协调能力越来越强,强子的技术水平突飞猛进。咱们三个,算是真正的搭档了。” 夜色渐深,宿舍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林胜利听著两人的话,喉咙里像是堵了团,重生以来头一次,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藏著秘密的孤魂,而是有了根。 他们不仅仅是同事,更是可以託付后背的战友。 “胜利哥,你在想什么?”李强注意到他的沉默。 “想著咱们龙溪的使命快完成了。”林胜利端起酒缸,一饮而尽。“但这只是开始。” “开始?”张思明不解。 “龙溪只是一个起点。”林胜利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中国还有更多的河流需要治理,还有更多的大坝需要建设。咱们学到的技术和经验,要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那我们就一起去!”李强毫不犹豫。 “好!”张思明激动地跳起来。“走到哪里都是兄弟!” 三人再次举杯,这一次是为了未来。 就在这时,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林胜利皱了皱眉,放下酒缸走向电话。 “小林,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李振华的声音透著严肃。“验收委员会的专家名单提前发过来了,里面有几个硬茬子。” 林胜利心中一紧。“什么样的硬茬子?” “你来了就知道了。总之,明天的验收不会轻鬆。” 林胜利放下电话,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屋子,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张思明和李强的酒意也醒了大半。 “出什么事了?”张思明问。 “明天的验收可能比预想的要严格。”林胜利穿上外套。“你们先休息,我去看看情况。” 李强站起身。“我们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林胜利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接受检验呢。” 走出宿舍,夜风更加刺骨。林胜利抬头看看满天星斗,深吸一口气。 无论明天面对什么样的挑战,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龙溪水电站凝聚了他两年的心血,容不得半点闪失。那些所谓的硬茬子专家,儘管来吧。 他有信心用事实和数据,证明龙溪的技术水平和工程质量。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李振华和王成林正在研究一份文件。看到林胜利进来,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坐吧。”李振华指指椅子。“专家名单上的人,个个都是业內顶尖。” 王成林推过文件。“特別是这个周克明,水电总局副总工程师,出了名的严格。他验收过的工程,能通过的不到一半。” 林胜利扫了一眼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职务和专业领域。確实都是重量级人物。 “还有这个陈教授,清华大学的,专门研究大坝安全。”李振华点点另一个名字。“据说他能从一个小裂缝推断出整个结构的问题。” “既然来了,就是对我们的认可。”林胜利放下文件。“龙溪经得起任何检验。” 王成林欣慰地笑了。“就是要有这种自信。明天的匯报,还得你来。” “我来准备匯报材料。”林胜利站起身。“今晚就不睡了。” 回到宿舍,张思明和李强已经睡下。林胜利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打开檯灯开始工作。 第72章 「硬茬」驾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三辆掛著首都牌照的吉普车便出现在龙溪项目部的大门口。 车身上的灰尘诉说著长途跋涉的艰辛,但车內的乘客们眼神却格外锐利。 李振华早早等在门口,身后跟著王成林和林胜利。 他们的心情复杂而忐忑,既期待著这场最高规格的验收,又担心著未知的挑战。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车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 他头髮白,戴著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能穿透钢筋混凝土。 “周总工,欢迎您来龙溪指导工作!”李振华热情地上前握手。 周克明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人群,直接投向远处雄伟的大坝。 他没有任何寒暄,径直朝大坝方向走去。 “先看工程,再说別的。” 这句话让所有迎接的人员都愣住了。李振华和王成林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林胜利观察著这位传说中的严苛专家。 周克明的每一步都很稳健,眼神在大坝表面游走,似乎在寻找任何可能的瑕疵。 其他专家也陆续下车。他们分工明確,有专攻结构的,有精通机电的,有研究地质的。 每个人都携带著厚厚的技术资料和精密的检测仪器。 “各组按计划开始检查。”周克明简短地下达指令。 专家们立即散开,对大坝进行地毯式的勘察。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每到一处都要详细记录,不放过任何细节。 在大坝变形观测点,周克明停下脚步。 他拿出隨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观察著观测仪器的读数记录。 “这个位移数据的变化曲线有些异常。” 周克明指著记录表上的一处数值。“徐变计算模型是怎么建立的?” 王成林紧张地看向林胜利。 这个问题確实刁钻,涉及到复杂的力学理论和长期观测数据的分析。 林胜利镇定地走上前。“周总工,我们採用的是修正后的流变理论模型。考虑到高寒地区混凝土的特殊性质,对传统的徐变公式进行了参数调整。” 周克明推了推眼镜。“具体的修正係数是多少?理论依据何在?” “修正係数为0.83,主要基於低温环境下水泥水化程度的差异。” 林胜利从隨身的资料包中取出一叠图表。“这里是我们连续八个月的实测数据,可以看到理论曲线与实际变形规律的吻合度达到了96.7%。” 周克明接过图表,仔细研究著每一条曲线。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偶尔推推眼镜,在关键数据点上停留片刻。 “温度补偿是怎么处理的?”周克明又拋出一个问题。 “我们建立了三维温度场模型,考虑了季节性温差对结构变形的影响。” 林胜利指著图表上的另一条曲线。 “红色线是温度修正前的数据,蓝色线是修正后的。可以看到修正后的数据更加平稳,符合理论预期。” 周克明沉默地看著图表,许久才点点头。 但他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將图表还给林胜利,转身走向下一个检查点。 王成林感到后心渗出一层细汗,下意识地碰了碰身边的李振华,两人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在机房內,另一位专家正在检查那台著名的“自造龙门吊”。 他皱著眉头翻看设计图纸,对这台土製设备的安全性提出质疑。 “这个承载能力的计算依据是什么?焊缝的探伤报告在哪里?” 孙队长立即上前,他的手中拿著厚厚一摞资料。 “专家同志,这里是完整的设计计算书,包括材料力学分析、焊缝强度校核、整体稳定性验算。” 王师傅也走过来,手里提著一个装满检测报告的箱子。“所有关键焊缝都进行了100%的超声波探伤,这里是详细的检测记录。” 专家接过资料,一页页仔细查看。 计算过程严谨细致,每一个参数都有明確的来源和依据。检测报告更是详实完整,探伤照片清晰地显示了焊缝內部的完好状態。 “载荷试验做过吗?”专家继续追问。 “做过三次。”孙队长自信地回答。“分別是额定载荷、1.25倍载荷和1.5倍载荷。这里是试验录像和数据记录。” 专家观看了试验录像,看到龙门吊在各种载荷下都表现稳定,没有任何异常变形或振动。专家放下资料,扶了扶眼镜,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点了点头,对著孙队长说:“你们这套东西,有章法。”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专家感慨地摇摇头。“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能做出这样的设备,確实不简单。” 一整天的检查紧张而有序。专家们从坝顶到坝基,从厂房到隧洞,几乎检查了工程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提出的问题涉及方方面面,从材料配比到施工工艺,从设备性能到安全措施。 一位地质专家对王成林感慨道:“王总工,说实话,来之前我们可没想到,你们在山沟里能把活儿干得这么细。” 专家们的神情也从最初的严肃转为惊讶,再到最后的讚嘆。他们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山区,能见到如此高水准的工程技术。 傍晚时分,检查工作基本结束。 专家们聚集在坝顶,討论著一天的检查结果。 夕阳西下,將整个大坝染成金黄色。 周克明独自站在坝顶的最高处,迎著山风俯瞰著脚下的工程。碧波荡漾的水库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雄伟的大坝静静地守护著这片山水。 他久久地凝视著水面上映出的坝体倒影,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追忆,还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欣慰。 作为一名资深的水电专家,他见过太多的工程,但很少有哪个工程能让他如此惊讶。 林胜利走到他身边,两人並肩而立。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明天上午,验收会。”周克明终於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苍老。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胜利。 “我要听你亲自匯报那份《技术总结报告》。” 这句话让林胜利心中一紧。 能让周克明这样的专家亲自要求匯报,说明技术总结报告已经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 “没问题。”林胜利平静地点头。 夜幕降临,专家们被安排在项目部的招待所休息。 第73章 最后的考验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室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八点整,项目部最大的会议室內座无虚席。 墙上悬掛的“科学、严谨、求实、创新”八个大字,在日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这场关乎龙溪水电站命运的最终验收评审会,即將拉开帷幕。 周克明坐在主席台中央,身旁是来自各个专业领域的顶尖专家。他们的面前摆放著厚厚的技术资料,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专注。 林胜利走上匯报席,手中握著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技术总结报告》。面对这些中国水电界最权威的“大脑”,他的內心没有丝毫波澜。 两年来的磨礪,让他从青涩的大学生蜕变为沉稳的工程师。这一刻,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龙溪团队的努力成果。 “各位专家,上午好。”林胜利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是龙溪水电站助理工程师林胜利,下面向各位匯报工程技术总结。” 会议室內顿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专家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等待著这场关键的匯报。 “龙溪水电站建设过程中,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大体积混凝土的温控防裂问题。”林胜利打开第一页资料。“这是一个世界级的技术难题。” 他没有急於展示解决方案,而是先分析问题的本质。从混凝土水化热的產生机理,到温度应力的分布规律,每一个理论要点都讲解得透彻清晰。 “传统的温控方法主要依靠预埋冷却水管,但在高寒地区,这种方法存在诸多局限性。”林胜利指著投影仪上的示意图。“我们必须寻找更適合的技术路径。” 台下的专家们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工程师,能將复杂的理论问题阐述得如此深入浅出。 “经过反覆试验和理论分析,我们提出了'精细化温控'的新理念。”林胜利翻到下一页。“核心是通过优化配合比、控制浇筑工艺、建立监测体系三个环节的协同配合。” 他详细介绍了粉煤灰掺量的確定过程,从最初的理论计算到现场试验验证,每一个数据都有充分的依据。 “我们將大坝分为127个温控分区,每个分区制定独立的温控方案。”林胜利展示著密密麻麻的分区图。“这样可以確保每一方混凝土都得到精確控制。” 周克明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认可的神色。这种精细化的管理理念,即使在国外先进工程中也不多见。 接下来,林胜利重点讲解了“风险预控”体系的建立过程。从危险源识別到应急预案制定,从日常监测到定期评估,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管理闭环。 “我们建立了'大坝健康日报'制度,每天对大坝的各项指標进行监测分析。”林胜利拿出一叠厚厚的报表。“两年来从未间断,累计监测数据超过十万个。” 台下传来轻微的惊嘆声。如此庞大的数据量,在那个年代堪称奇蹟。 “通过这些'土办法',我们实现了超越时代水平的质量控制。”林胜利的语气充满自信。“大坝各项指標均优於设计要求,部分指標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他展示了混凝土试件的强度曲线图,每一条曲线都平稳上升,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抗渗试验的结果更是令人震撼,渗透係数比设计值低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四十分钟的匯报结束,会议室內响起热烈的掌声。林胜利回到座位,等待著专家们的提问。 “现在进入提问环节。”周克明推了推眼镜。“哪位专家有问题?” 一位结构专家首先发问:“关於混凝土的长期耐久性,你们做了哪些预测分析?” 林胜利起身回答:“我们建立了基於arrhenius方程的耐久性预测模型,结合现场长期监测数据,预计大坝的设计使用寿命可以达到120年以上。” 第二个问题来自材料专家:“高寒地区的冻融循环对混凝土性能有何影响?” “我们专门进行了300次冻融循环试验。”林胜利从资料包中取出试验报告。“结果显示混凝土的抗压强度仅下降了3.2%,完全满足使用要求。” 问题一个接一个,涉及地质、水文、机械、电气等各个专业领域。从应力耦合分析到动力响应计算,从设备选型到运行维护,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但林胜利对答如流,不仅能从理论层面给出解释,更能结合龙溪的实际案例进行佐证。他的回答逐渐超越了单纯的技术匯报,更像是一场高水平的学术讲座。 会议室內的气氛悄然发生著变化。专家们的神情从最初的审视挑剔,逐渐转为讚赏认同。 林胜利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回视著周总工。 一个小时过去了,专家们的问题终於告一段落。就在大家以为匯报即將结束时,周克明总工突然开口。 “林胜利同志,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手帕仔细擦拭著镜片。 会议室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周克明的最后提问,往往决定著整个验收的最终结果。 “你认为,一个工程的'成功',最终应该由什么来定义?”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它不涉及任何技术细节,却直指工程建设的核心理念。 林胜利的目光从技术图纸上移开,望向窗外,似乎在思考一个更长远的问题,几秒后,他才重新看向周总工。 “周总工,我认为工程的成功不应该由报告上的数据来定义。”林胜利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也不应该由我们获得的奖项来定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专家。 “甚至不应该由我们这一代人的评价来定义。” 会议室內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每个人都在等待著他的最终答案。 “而应该由时间来定义。”林胜利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当这座大坝在五十年、一百年后,依然能够安全高效地运行,依然能够造福於民,那时候,它才是真正成功的工程。” 话音落下,会议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克明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著,这个动作他只在遇到重大技术难题或看到真正的人才时才会做。 作为水电界的泰斗,他见过太多追求短期效应的工程师。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智慧。 终於,周克明缓缓站起身。他重新戴上眼镜,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啪! 他的双手用力拍击,发出清脆的掌声。紧接著,其他专家也纷纷起立鼓掌。 雷鸣般的掌声在会议室內响起,经久不息。这不仅是对林胜利个人的认可,更是对龙溪水电站整个建设团队的最高褒奖。 林胜利深深鞠躬,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两年来的努力,终於得到了最权威的认可。 第74章 龙溪標准!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李振华来回踱步,手中的烟已经换了第三支。 王成林靠著墙壁,眼睛紧盯著紧闭的会议室门。老孙蹲在角落里,粗糙的手掌不停搓著裤腿。 整个项目部的技术骨干都聚集在这里,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氛围。 “怎么这么久还没动静?”张思明忍不住小声嘀咕。 “闭嘴。”李强瞪了他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胜利坐在长椅上,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內心的紧张。两年来的心血,就等这最后的宣判。 “咔嚓”一声,会议室的门把手转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周克明总工首先走出来,面无表情,让人完全看不出结果如何。 其他专家陆续走出,每个人脸上都写著严肃。这种沉默让等待的人们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李主任,王总工,请过来一下。”周克明轻声开口。 李振华和王成林对视一眼,硬著头皮走向前去。林胜利也被示意跟上,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会议室內,验收委员会的专家们重新落座。周克明手中拿著一份打字整齐的文件,镜片后的眼神依然深不可测。 “现在,我代表国家竣工验收委员会,宣布对龙溪水电站的最终评议结果。” 李振华的手在颤抖,王成林紧咬著嘴唇。 “经过为期两天的全面检查和技术评审,验收委员会一致认为…”周克明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龙溪水电站工程质量达到国內顶尖、国际一流水平!” 轰! 周总工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被几声粗重的喘息打破,李振华的身体晃了一下,被身边的王成林扶住了。 “特別是在大体积混凝土温控防裂和复杂地质条件下地基处理方面,技术创新具有重大的行业推广价值。”周克明继续宣读著验收意见。 林胜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年来的辛苦和汗水,终於得到了最权威的认可。 “更重要的是…”周克明的语调突然变得郑重起来,“验收委员会一致建议,將龙溪水电站作为本年度唯一候选项目,上报国家参评国家优质工程金质奖!” 这个消息简直是惊天霹雳。国家优质工程金质奖,那是中国工程界的最高荣誉,多少项目梦寐以求都难以企及。 老孙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眼泪顺著脸颊流淌。这个在工地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工人,从未想过自己参与建设的工程能获得如此殊荣。 会议室外的技术人员们透过门缝听到了消息,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混合在一起,整个走廊都震动了。 “安静!”周克明抬手示意,“我还有话要讲。”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更多的惊喜。 周克明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著镜片。这个动作让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不知道这位严苛的专家还要宣布希么。 “在我四十年的水电生涯中,很少见到如此高水准的工程技术和管理理念。”周克明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著林胜利。 “龙溪水电站不仅仅是一项成功的工程,更是中国水电技术发展的一个里程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凝视著远处雄伟的大坝。夕阳西下,大坝在金色的光辉中显得更加壮观。 “因此,我在这里正式提出一个概念。”周克明转过身,面对著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在我们国家的水电建设中,要树立一个新的標杆——龙溪標准!” 龙溪標准!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击著每个人的心臟。这不仅仅是对工程质量的认可,更是对技术创新的最高褒奖。 “以后我们建设同类型的水电站,在质量控制、技术创新、管理理念上,都要向龙溪標准看齐!”周克明的声音鏗鏘有力。 李振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他这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建设一流工程,如今不仅实现了目標,还创立了行业標准。 王成林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作为技术负责人,他深知“龙溪標准”这四个字的分量。 林胜利內心波澜起伏,但表面依然保持著沉稳。他知道,这个荣誉属於整个团队,属於每一个为龙溪付出汗水的人。 “林胜利同志,你作为技术创新的核心人物,有什么想法?”周克明直接点名问询。 林胜利站起身,环视著在场的所有专家。这些都是中国水电界的权威人士,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是无上的荣耀。 “感谢各位专家的认可。龙溪標准的確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全体建设者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的声音平稳而真诚,“从项目部的每一位领导,到工地上的每一位师傅,都为这个標准的诞生付出了心血。” 周克明满意地点头,这个年轻的工程师不仅技术过硬,品格也值得称讚。 “消息已经通过电报发回了局里。”一位专家补充道,“整个江河水电工程局都在庆祝这个好消息。” 確实,远在省城的局机关此刻正沉浸在狂欢之中。局长亲自拿著电报,在办公楼里大声宣读验收结果。所有干部职工都为龙溪的成功而骄傲。 陈凯在机关大楼里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阴沉得如同乌云。他原本以为林胜利在偏远山区不会有什么作为,没想到对方竟然创造了如此辉煌的成绩。 “龙溪標准…”陈凯咬牙切齿地重复著这四个字,陈凯面无表情地將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对同事笑了笑:“好事啊,咱们局的荣誉。”但那笑容僵硬,没一点温度。 王朝丽坐在技术研发部的办公室里,仔细阅读著电报內容。她对林胜利的技术能力一直很认可,但“龙溪標准”的確立还是让她感到震撼。 她拿起笔,开始给林胜利写信。这次不是討论技术问题,而是表达由衷的祝贺。 验收会议结束后,整个项目部都沸腾了。食堂紧急加菜,各个工区都在庆祝这个歷史性的时刻。 老孙拉著林胜利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小林,咱们真的做到了!龙溪標准,这辈子值了!” 张思明和李强也围过来,三个室友紧紧拥抱在一起。从初到龙溪时的青涩懵懂,到如今的技术权威,他们共同见证了彼此的成长。 “胜利,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张思明兴奋地摇著林胜利的胳膊,“龙溪標准啊,这可比任何奖状都牛!” 李强虽然话不多,但眼中的崇拜之情毫不掩饰。跟隨林胜利的这两年,让他从一个纸上谈兵的书呆子,成长为真正的工程师。 夜幕降临时,庆祝活动达到高潮。项目部的广播里播放著喜庆的音乐,整个工地都沉浸在节日般的氛围中。 然而,在这欢声笑语中,林胜利却感受到了一丝不舍。因为他知道,伴隨著荣誉而来的,还有即將到来的分別。 局里的调令已经下达,他的下一站是西南的两河口水电站。那里有著更大的挑战,也有著更广阔的舞台。 “龙溪只是开始。”林胜利望著星空,心中暗自发誓。龙溪標准的確立,为他的职业生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75章 离別的酒 夜色笼罩著龙溪项目部,食堂里却灯火通明。 长长的桌子摆满了菜餚,酒香飘散在空气中。 这是项目部为林胜利举办的欢送晚宴,也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夜。 “小林,来,咱们喝一个。”老刘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没了往日的那股酸劲。两年前他对这个年轻人还颇有微词,如今却满含敬意。 “刘师傅客气了。”林胜利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带著一丝辛辣和苦涩。 钱立达也凑了过来,举杯示意:“林工,之前多有得罪。你的本事,我老钱服气。这杯酒,算我给你赔个不是。” 林胜利摆摆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都是为了工程好,哪来的得罪一说。” 孙队长从人群中挤过来,粗糙的大手紧握著酒杯。这个安装队的老班长平时话不多,但今晚眼中明显有些湿润。 “林工,咱们安装队的兄弟们都念著你的好。”孙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你,我们也造不出那台龙门吊。” 林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乾了。 张思明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踉踉蹌蹌地走过来。他一把搂住林胜利的脖子,酒气熏天地嚷嚷著:“胜利……你这一走,以后谁罩著我啊……” “放心吧,你又不是三岁小孩。”林胜利笑著扶住他,“而且龙溪这摊子,不还有你和强子守著吗?” “那是!”张思明拍著胸脯,醉眼朦朧中透著坚定,“龙溪这摊子,我和强子一定给你守好!绝不给你丟脸!” 李强走过来,默默接过张思明手中的酒杯。相比室友的醉態,他显得格外清醒。 “胜利哥,你放心去吧。”李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著成熟,“你教给我的东西,够我用一辈子了。等我把这里的技术彻底吃透,就去两河口找你。” 看著李强自信的样子,林胜利知道,这小子不再是那个只会抱著书本问“为什么”的学生了。 老孙端著酒杯慢慢走来,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给林胜利夹菜。孙夹菜的手有些不稳,一块豆腐夹了两次才放进林胜利碗里。 良久,老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小林,到了新地方,別怕得罪人。技术上的事,不能让步。”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记得……常回家看看。” 林胜利的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忍住。老孙把他当成了儿子,而龙溪也確实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家。 “孙师傅,我会的。”林胜利郑重地点头,“无论走到哪里,龙溪都是我的根。” 赵晓兰怯生生地走过来,手中抱著一个厚厚的相册。她平时话就不多,此刻更是紧张得脸颊通红。 “林工,这是我们技术组姐妹们的一点心意。”她把相册递过去,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里面是这两年来工地的照片,每张都有说明。” 林胜利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他初到龙溪时的青涩模样,正在工地上认真学习的场景。每张照片下面都有娟秀的字跡標註著时间、地点和事件。 “谢谢,这份礼物太珍贵了。”林胜利小心翼翼地合上相册,“我会好好保存的。” “胜利……一路顺风。”赵晓兰低著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胜利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些情谊確实只能珍藏在心底,成为最美好的回忆。 他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环视四周。食堂里的每一张脸都是那么熟悉,每一个人都是龙溪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各位师傅,各位兄弟姐妹!”林胜利的声音响彻整个食堂,“感谢大家两年来的照顾和支持。龙溪是我的第一个家,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里,不会忘记大家!” “好!”老孙第一个站起来举杯。 “乾杯!”眾人齐声响应,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张思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李强虽然没喝多少,但眼圈也红了。 方致远坐在角落里,手中的速写本上画满了今晚的场景。工人们的笑脸、举杯的瞬间、离別的不舍,都被他用炭笔生动地记录下来。 “小方,別光画了,也来喝点。”严桂芳走过来,给他倒了杯酒。 “嗯。”方致远放下画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让他皱了皱眉,但眼中却闪著兴奋的光芒。 夜色渐浓,食堂里的酒宴也接近尾声。很多人都喝多了,有的唱歌,有的哭泣,有的大笑。席间渐渐乱了起来,有人拉著林胜利唱起了《驼铃》,有人说著说著就抹起了眼泪。 林胜利也喝了不少,脸上泛著红晕。他搀扶著醉倒的张思明,和李强一起回宿舍。 夜风习习,月光洒在龙溪的大地上。月光下,大坝的轮廓清晰可见,混凝土的庞大身躯在夜色中透著一股安稳的力量。 回到宿舍,林胜利把张思明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李强在一旁默默收拾著东西,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室友。 “强子,早点休息吧。”林胜利拍拍他的肩膀。 “嗯,你也是。”李强点点头,“明天我送你。” 房间重归安静,只有张思明轻微的鼾声在夜色中迴荡。林胜利坐在床边,拿出那本厚重的相册,一页页地翻看著。 他摩挲著照片上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爭吵过的,有敬佩过的,如今都成了熨帖在心底的温暖。 从初到龙溪时的懵懂青涩,到攻克技术难关时的意气风发,再到工程竣工时的激动喜悦,两年的时光都浓缩在这薄薄的相册里。 他又拿出那件灰色的毛衣,轻柔地抚摸著。这是王朝丽亲手织给他的,承载著一份特殊的情谊。虽然两人相隔千里,但这份心意却始终温暖著他的心房。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林胜利的脸上。他望著窗外的月亮,心里想著,新的战场已经在等著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相册和毛衣,然后躺在床上凝视著天板。明月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离別在即,但他並不孤单。 第76章 最后的巡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龙溪山谷,洒向即將告別的大坝。 林胜利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行李,而是径直走向那座承载著他两年心血的钢筋混凝土巨人。 今天是他离开的前一天,他要最后一次完整地走遍这座大坝的每一个角落。 从坝基的排水廊道开始。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乾燥整洁的廊壁。 廊道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滴水声,那是被帷幕灌浆拦截后通过排水孔排出的可控渗流。 这滴水声对別人来说或许单调,但在林胜利耳中却是最美妙的音乐。它意味著防渗系统正常工作,意味著大坝根基稳固如山。 他伸手抚摸廊壁,混凝土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温控防裂技术的成功应用,让这些混凝土至今保持著完美的状態。 电梯缓缓上升,井壁光滑平整,运行平稳无声。他闭上眼睛,感受著上升的过程。 这些看似平常的细节,都是他和团队用小型振捣器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成果。 中控室內,值班的年轻工程师们正专注地监控著各项数据。机组已经併入电网,各项参数显示运行状態良好。 “小王,记住我之前教你们的操作要点。”林胜利走到主控台前,“特別是在负荷波动时的应急处理,绝不能掉以轻心。” “林工,您放心。”年轻工程师眼中满含敬意,“我们一定按您制定的规程严格执行。” 林胜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仪表和按钮。这里曾经是他指挥若定的战场,如今即將交给新的守护者。 厂房內,那台功勋卓著的自造龙门吊静静矗立著。钢铁巨人沐浴在晨光中,守护著身下平稳运转的发电机组。 孙队长正带著徒弟们进行日常保养,看到林胜利走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 “林工!”孙队长快步迎上来,“您来了。” “继续忙你们的,我就是来看看老朋友。”林胜利拍拍龙门吊的钢樑,“它可是咱们龙溪的功臣。” “那是!”孙队长眼中闪著自豪的光芒,“这傢伙跟咱们一样,还得在这里继续服役几十年呢。” 林胜利仰头望著龙门吊,钢铁结构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想起当初为了吊装第一块预製板,和孙队长他们熬了三个通宵的夜晚。 进水塔的观景平台上,林胜利俯瞰著烟波浩渺的水库。远山如黛,碧水如镜,阳光在水面上跳跃著粼粼波光。 这片人工湖泊已经完全融入自然环境,仿佛本就该存在於此。鱼儿在清澈的水中游弋,水鸟在湖面上翱翔,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寧静。 两年前这里还是乱石滩,如今高峡出平湖,这感觉比任何嘉奖都实在。 坝顶的混凝土路面在阳光下泛著温暖的色泽。林胜利缓缓走在宽阔的坝顶上,脚下每一步都踏得那么踏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来,將手掌完全贴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混凝土表面。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脚下数百万立方米混凝土內部均匀的应力分布。 江水轻柔地拍打著坝面,发出沉稳有力的迴响。这声音传递著一种安全感,证明著大坝的坚固可靠。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离別的不舍同时涌上心头。他的血脉已经与这座大坝融为一体,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小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王成林总工。林胜利起身转过头,看到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正朝他走来。 两人並肩站在坝顶,都没有立即开口。微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水汽和山林的清香。远处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静謐祥和。 “小林,记住今天你看到的一切。”王成林终於开口,声音中带著深深的不舍,“等你到了两河口,会发现那里的挑战比龙溪大得多。” “我知道。”林胜利轻声回应,目光依然凝视著远方,“但我不会害怕。” “当然,因为你已经造出过一个奇蹟了。”王成林拍拍他的肩膀,“龙溪给了你底气,也给了你经验。” 林胜利点点头,想起即將面对的两河口工程。那里的地质条件更加复杂,海拔更高,气候更加恶劣。 但正如王总工所说,龙溪的成功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总工,龙溪標准会一直传承下去吗?” “会的。”王成林的语气异常坚定,“不仅会传承,还会发扬光大。你在两河口要做的,就是在龙溪標准的基础上,创造出新的奇蹟。” 晨光渐渐明亮,工地上开始有了人声。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但对林胜利来说,这是在龙溪的最后一个清晨。 “我会想念这里的。”他轻抚著栏杆,声音中透著难以掩饰的眷恋。 “龙溪也会想念你的。”王成林望著年轻人的侧脸,“但真正的工程师,註定要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发光发热。” 两人继续在坝顶上漫步,脚步声在清晨的寧静中格外清晰。每走一步,林胜利都在心中默默告別。 告別这些熟悉的混凝土,告別这些承载回忆的钢筋,告別这座他亲手缔造的钢铁巨人。 “小林,有句话我想跟你讲。”王成林突然停下脚步,“工程师的价值不在於建了多少工程,而在於每一个工程都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林胜利认真地听著,这番话深深触动了他。时间是最严苛的检验官,只有真正优秀的工程才能在岁月的洗礼中屹立不倒。 “龙溪会是我永远的骄傲。”他郑重地表態,“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以龙溪的標准要求自己。” “好!”王成林欣慰地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林胜利。” 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洒满整个坝顶。远处的施工现场开始忙碌起来,工人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有力。 龙溪的建设已经完成,但龙溪的故事还在继续。 “走吧,该准备准备了。”王成林提醒著。 林胜利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大坝,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巨人將在这里屹立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而他,即將踏上新的征程,去迎接更大的挑战。 他们沿著坝顶慢慢走向电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王成林知道年轻人捨不得离开,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林胜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坝。晨光中,白色的拱坝横跨在青山绿水之间,显得那么雄伟壮观。 这座坝不只是混凝土,里面有老孙的汗,有王总工的心血,也有他自己两年没睡好的觉。 “再见了,龙溪。”他在心中默念著,然后转身跟上王成林的脚步。 电梯缓缓下降,透过井壁的小窗,可以看到大坝內部复杂的结构。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都有著它们的故事。 回到地面,林胜利最后看了一眼厂房內的机组。巨大的发电机正在平稳运转,源源不断地为电网输送著清洁能源。 这就是他两年努力的成果,也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起点。龙溪给了他技术,给了他经验,更给了他信心。 走出厂房,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个工地。 工人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机械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生活在继续,建设在继续,而他却要离开了。 “小林,时间不早了。”王成林看了看手錶,“该回去收拾行李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林胜利点点头,跟著总工朝宿舍区走去。 第77章 行囊 晨光透过宿舍的小窗洒进来,给简陋的房间镀上一层金色。 林胜利站在床边,看著那只陪伴了他两年的帆布行李箱,心情五味杂陈。 他拿起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仔细地叠好。 这些衣服见证了他在龙溪的每一天,从最初的青涩懵懂到如今的技术权威。 袖口磨毛的地方,记录著无数次在图纸上的演算;膝盖处的污渍,诉说著蹲在工地现场指导施工的辛劳。 每一件衣服都是他奋斗的“战袍”,承载著汗水与荣光。 那件灰色的毛衣静静地躺在床上,羊毛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林胜利轻抚著毛衣的纹理,想起王朝丽织这件毛衣时的专注神情。虽然两人相距千里,但这份心意始终温暖著他的內心。 他小心翼翼地將毛衣叠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 桌上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摊开著,扉页上是他初到龙溪时记录的混凝土振捣思考。 字跡稚嫩,但充满求知的渴望。翻过几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纸占据了每一个角落,记录著他解决技术难题的心路歷程。 从温控防裂到光面爆破,从龙门吊设计到机组安装,每一个技术突破都在这本笔记中留下印记。它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他重生以来奋斗轨跡的见证。 林胜利合上笔记本,郑重地放入行李箱。 “助理工程师”任命文件的红色印章依然鲜艷,“抗洪抢险一等功”奖状上的金字闪闪发光。 还有那份《龙溪水电站建设技术总结报告》副本,厚厚的装订册象徵著“龙溪標准”的诞生。 这些证书和文件是他奋斗的勋章,也是开启下一段征程的基石。 “咚咚咚。”敲门声轻柔而克制。 赵晓兰推门而入,手中拿著布包。她的眼圈有些红肿,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林工,我来帮您收拾。”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话语。 默默地將林胜利的搪瓷缸用布包好,连同毛巾一起整理进行李箱。动作轻柔细致,就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面对赵晓兰,他忽然变得有些笨拙,想说句“谢谢”或是“保重”,都觉得太轻了。 赵晓兰忽然停下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物件。她的脸颊通红,双手微微颤抖。 “林工,这个……给您。” 她將小包裹塞到林胜利手中,然后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胜利站在原地,手中的包裹温热得烫手。 他小心地打开手帕,里面躺著一枚用子弹壳打磨成的口哨。铜製的表面被磨得光滑鋥亮,在阳光下反射著温润的光泽。 工地上的口哨不只是装饰品。它是传递信號的工具,是危险时求救的希望,是工人们相互照应的象徵。 他把口哨放进贴胸的口袋,那点重量和温度,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林胜利將口哨放进贴身的胸前口袋,那里最靠近心臟。温热的铜製品贴著胸膛,传递著来自龙溪的温暖。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送行的吉普车已经到了,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下显得庄重肃穆。司机师傅下车帮忙装行李,动作很轻,似乎也理解这份离別的沉重。 林胜利提起行李箱,最后环视一遍这间陪伴了他两年的宿舍。简陋的木床,斑驳的墙壁,破旧的桌椅,每一样都那样熟悉。 墙上贴著的施工进度表还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记录著工程的推进。 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依然绿意盎然,是张思明从山上移栽的野,说要给宿舍增添生气。 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主人却要离开了。 林胜利走出宿舍,几乎整个项目部的人都聚集在院子里。 李振华主任一身正装,脸上写满不舍;王成林总工抽著烟,烟雾繚绕中眼神深邃;老孙双手背在身后,粗糙的脸庞上刻著岁月的痕跡。 李强和张思明站在人群前列,两个室友的眼中都闪著泪光。 昨夜的酒还没有完全醒透,但离別的清醒却格外刺痛。 孙队长带著安装队的兄弟们,方致远抱著画板,严桂芳和技术组的姐妹们,连食堂的师傅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赶来送行。 整个龙溪项目部就像一个大家庭,而林胜利即將离开这个家。 “小林,车来了。”李振华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 “李主任,这两年多谢照顾。”林胜利深深鞠躬。 “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是你给龙溪爭了光。” 李振华拍拍他的肩膀,“到了两河口,有什么困难就给我们写信。龙溪永远是你的家。” 王成林走过来,手中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小林,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的一些心得体会。”他將文件袋郑重地交给林胜利,“到了新地方用得著。” 林胜利接过文件袋,入手极沉。他知道这分量不只是纸,更是王总工压箱底的宝贝。 老孙大步走过来,粗糙的大手紧握著林胜利的手。 “小林,记住师傅的话,技术上的事不能让步。”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到了新地方,把龙溪的精神带过去。” “孙师傅,我记住了。” 李强和张思明围过来,三个室友紧紧拥抱在一起。从青涩的大学生到成熟的工程师,他们一起经歷了太多。 “胜利,保重。”李强推了推眼镜,努力控制著情绪。 “等我把这边的事情理顺了,就去两河口找你。”张思明的声音颤抖著,“咱们兄弟还要一起干大事业。” 方致远快步走过来,递上一幅素描。画面上是林胜利站在大坝前指导施工的场景,线条简洁有力,神態栩栩如生。 “林工,这是我画的,留个纪念。” 严桂芳代表宣传科送上一面锦旗,上面绣著“龙溪功臣”四个大字。红色的绸缎在晨风中轻舞,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太多,赵晓兰被挤在后面。林胜利看到她了,也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他没法过去,只能在心里道了声保重。 有些事,不必说出口,放在心里一辈子,也挺好。 司机师傅看看手錶,轻咳一声提醒时间。火车不等人,再捨不得也要出发了。 林胜利环视著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舍。 这些人陪伴他度过了重生后最重要的两年,见证了他从青涩学生到技术专家的蜕变。 他们不仅是同事,更是战友,是家人。 “各位师傅,各位兄弟姐妹,我林胜利能有今天,全靠大家的支持和帮助。”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地响起,“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这里,不会忘记大家的。” “好样的!”老孙第一个鼓掌。 掌声雷动,响彻整个院子。每一个人都在用最热烈的方式表达著对他的祝福和支持。 林胜利深深鞠躬,然后转身上车。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吉普车缓缓启动,黑色的车身在人群的注视下驶出院门。 林胜利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著渐行渐远的人群,心中满怀不舍与眷恋。 车轮碾过熟悉的石子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路边的白杨树叶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似乎也在为这次离別唱著輓歌。 他带走的不仅仅是行李,更是龙溪所有人的情谊和期盼。 汽车驶过项目部大门,门卫老张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来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这位转业军人用他的方式表达著敬意和祝福。 林胝利透过后窗玻璃,看著越来越远的龙溪项目部。 那些熟悉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卷。 第78章 再见,龙溪! 吉普车在山路上顛簸前行,车厢內一片沉默。 林胜利望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群山在晨雾中显得朦朧而神秘,这片土地见证了他太多的汗水与荣光。 司机师傅偶尔从后视镜中瞥一眼后座的年轻人,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整个龙溪项目部都知道这位林工的传奇经歷,从初来乍到的大学生,到如今人人敬仰的技术权威。 “师傅,麻烦在前面那个观景台停一下。”林胜利突然开口。 车辆在一处相对平缓的路段停下。林胜利下车走向护栏边,整个龙溪水电站的全貌尽收眼底。 晨光穿透薄雾,为大坝镀上金色的光辉。 坝前碧波万顷,湖面上偶有水鸟掠过,激起阵阵涟漪。 坝后的厂房静謐而庄严,高压线塔沿著山脊延伸向远方,將清洁的电能输送到千家万户。 林胜利紧握著护栏。这座大坝凝聚了太多心血,每一方混凝土,每一根钢筋,都承载著他的理想与追求。 温控防裂的技术突破,光面爆破的精准施工,自造龙门吊的惊天壮举,机组安装的完美配合…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奋战,终於换来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巨人。 远处的输电铁塔在晨光中闪烁著银白色的光芒,它们排列整齐,迈著坚定的步伐走向远方。 强大的电流正通过这些钢铁巨人,源源不断地输向大江南北。 这是他奋斗了近两年的成果,一幅壮丽的工业画卷。 微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水汽和山林的清香。林胜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將这份清香印在记忆深处。 “林工,时间…”司机师傅在车旁轻声提醒。 林胜利点点头,再次深深凝望这座大坝。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为整个工程镀上神圣的光辉。 江水在大坝脚下变得温顺,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构成一幅雄伟的天然画卷。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奋斗过的身影:老孙挥汗如雨地指导施工,孙队长精准操控著龙门吊, 李强埋头计算著每一个数据,张思明奔波协调著各种物资…每一个人都为这座大坝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机器的轰鸣声依然在耳边迴响,工人们响亮的號子声穿越时空传来。 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子,那些挑灯夜战的夜晚,那些攻克难关的喜悦,全都化作这座大坝永恆的记忆。 他收回目光。传奇吗?算不上。这只是用现有技术和材料,做出的最优解而已。 下一个项目,才是真正的开始。 林胜利转身回到车上。吉普车重新启动,沿著蜜蜂公路继续前行。 透过后窗,大坝的身影逐渐缩小,白色的拱坝在群山环绕中显得越来越渺小。 山路弯弯曲曲,每一个转弯都让大坝变得更加遥远。 林胜利趴在后车窗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 直到车辆绕过最后一个山嘴,龙溪水电站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厢內重新归於沉寂。林胜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味著刚才的一幕。 两年多的时光在脑海中快速闪过,从初到龙溪的忐忑不安,到如今离別时的依依不捨,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刻骨铭心。 “师傅,前面的火车站还有多远?”他睁开眼睛询问。 “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司机师傅看了看手錶,“林工,捨不得啊?” “捨不得。”林胜利没有隱瞒自己的情感,“但是路还要继续走。” 司机师傅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车轮在石子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这声音將伴隨他们走完最后一程山路。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远山如黛,云雾繚绕。偶尔有飞鸟掠过天空,留下优美的弧线。 这片土地养育了他两年多,见证了他从技术员到助理工程师的成长历程。 林胜利从怀中掏出那枚子弹壳製成的口哨,铜製的表面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赵晓兰的心意,也是龙溪项目部所有人的祝福。他將口哨重新放回胸前口袋,感受著那份来自家人般的温暖。 车辆驶过一个小镇,镇上的居民正在晨练或赶早市。普通的生活画面让林胜利想起自己重生前的日子。 那时的他已经是三峡工程的维护总工,技术精湛但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现在的生活虽然简陋,但却充满希望和挑战。 前方出现了铁路的標誌。火车站到了。 司机师傅將车停在站前广场,帮忙从后备箱取出林胜利的行李。 除了那只帆布行李箱,还有王成林总工临別时给的技术资料文件袋。 “林工,一路顺风。”司机师傅伸出粗糙的手。 “谢谢师傅这一路的照顾。”林胜利与他握手告別。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即將开往西南的列车正在检票。 林胜利拿著车票排在队伍中,身边是各种各样赶路的旅客。有农民工模样的汉子,有抱著孩子的妇女,也有像他一样的知识分子。 检票员撕掉车票的一角,林胜利踏上了月台。绿皮火车头正喷著白色的蒸汽,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厢门口站著乘务员,热情地招呼著旅客上车。 林胜利找到自己的座位,將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列车缓缓启动,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寧静。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月台上送別的人们挥手致意。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熟悉的山峦渐行渐远,陌生的土地迎面而来。林胜利望著窗外,心中既有离別的伤感,更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从隨身包中拿出那份关於两河口工程的技术简报,再次仔细研读。 超高心墙堆石坝的抗震设计,高寒地区深覆盖层的防渗处理,复杂地质条件下的高边坡稳定…每一个问题都是世界级的技术难题。 但林胜利並不畏惧。龙溪的成功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龙溪標准”將成为他在两河口创造新辉煌的基石。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在火车的顛簸中记录著对这些技术难题的初步思考。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著,很有规律。林胜利听著这声音,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两河口那边的地质资料了。 窗外的景色在变化,从熟悉的青山绿水,到陌生的荒山野岭。但林胜利的內心却无比坚定。 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龙溪的精神都会伴隨著他。 温控防裂的精益求精,光面爆破的一丝不苟,龙门吊建造的自力更生,机组安装的团结协作…这些宝贵的经验將指引他在新的战场上再创佳绩。 前方,西南的雪山正在召唤。 那里有更险峻的地形,更恶劣的气候,更复杂的地质,但也有更广阔的施展空间,更艰巨的技术挑战,更辉煌的建设前景。 林胜利收起笔记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漫长的旅程才刚刚开始,他需要保存体力迎接新的挑战。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离愁別绪,而是两河口那份技术简报上的难题。 一想到这些,他就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列车一声长鸣,再见了,龙溪!你好,两河口! 第79章 奔赴两河口 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林胜利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透过玻璃凝视著飞速倒退的景色。 群山层叠,云雾繚绕,陌生的土地正向他迎面而来。 他从帆布行李箱中取出那份水电总局关於西南两河口工程的技术简报,厚厚的装订册在手中沉甸甸的。 封面上“机密”两个红字格外醒目,这份报告將决定他未来数年的命运。 翻开首页,两河口工程的基本参数映入眼帘。位於青藏高原东南缘,海拔超过三千米,年平均气温接近冰点。 地质条件之复杂、海拔之高、气候之恶劣,远非龙溪可比。这里的每一项技术指標都在挑战著人类工程学的极限。 报告中详细列出了几个世界级技术难题。超高心墙堆石坝的抗震设计,需要在烈度九度的地震带建造两百米级的大坝。 高寒地区深覆盖层的防渗处理,冻土层与软基的复合地质让传统工艺束手无策。 复杂地质条件下的高边坡稳定问题,数百米高的边坡隨时可能发生滑坡。 每一个难题都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林胜利眉头微皱,但眼神中没有畏惧,反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些挑战正是他所期待的战场,是验证龙溪经验、创造新辉煌的舞台。 他拿出那本陪伴了两年多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记录。 根据两河口的技术难题,他梳理著自己的知识储备,写下初步的应对思路。 温控防裂的经验能否適用於高寒地区?光面爆破技术如何应对坚硬岩层?每一个问题都需要重新思考和创新。 笔尖在纸上飞舞,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占据了整页纸张。 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投入到新的战斗中,仿佛能看到那片雪山环绕的工地,听到机器轰鸣和工人號子声。 “同志,你也是去两河口的?” 邻座一个中年工程师主动搭话。他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镜片后的目光透著坚毅。 胸前佩戴著“支援三线建设”的徽章,显然也是响应国家號召的技术人员。 “是的。”林胜利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来。 “我是水文地质专业的,叫老王。听说两河口那边条件很艰苦,但能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再苦也值得。”老王的话语朴实而真诚。 车厢里陆续有人加入交谈。有来自东北的焊工师傅,有从华东调来的机械工程师,还有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却有著共同的目標——建设祖国的水电事业。 “我家里人都不理解,好好的城市工作不干,非要跑到那荒山野岭去吃苦。”一个年轻工程师摇头苦笑。 “家人不理解是正常的。”老王拍拍他的肩膀,“但是等我们把电站建成,把光明送到千家万户,他们就会明白我们的选择是对的。” 林胜利静静听著这些对话,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个时代的人们虽然物质条件简陋,但精神世界却无比充实。 他们怀著最纯粹的理想,愿意为国家建设奉献青春和汗水。这种朴素而炽热的奉献精神,正是那个时代最珍贵的財富。 火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林胜利下车活动筋骨,顺便在站台小卖部买了一份当地报纸。返回座位后,他隨意翻阅著报纸內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在报纸的中缝位置,一篇豆腐块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標题写著“龙溪水电站提前併网发电,创多项国內记录”。 文章简短地介绍了龙溪工程的建设成就,最后一段特別提到了项目部的技术功臣——助理工程师林胜利。 看著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印在报纸上,林胜利心中却波澜不惊。 他轻轻將报纸折好,塞进座椅后的杂物袋中。 真正的荣誉不在於媒体的报导,而是刻在那座巍峨的大坝上,刻在每一方优质的混凝土中,刻在无数个挥汗如雨的日日夜夜里。 火车重新启动,窗外的景色继续变换。林胜利取出信纸和钢笔,开始给王朝丽写信。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用技术难题来传递思想的共鸣。 “朝丽同志,见信好。我现在正在前往两河口的火车上,心情既兴奋又忐忑。 两河口工程面临的技术挑战远超龙溪,特別是高寒地区的混凝土施工问题。 我初步考虑採用掺加防冻剂的方案,但具体配比还需要大量试验验证。 你在局里接触的资料更全面,不知对此有何见解?另外,关於超高心墙堆石坝的抗震设计, 国外是否有相关的理论研究可以参考?期待你的回信。此致敬礼,林胜利。” 信写得很长,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描述得清晰准確。 他没有提及自己在龙溪的功绩,也没有抱怨即將面临的困难,只是纯粹地探討技术问题。这种专注和纯粹,正是一个真正工程师的品格。 將信纸折好装入信封,林胜利在封面写上王朝丽的地址。这封信將在下一个大站寄出,跨越千里传递他的思考和问候。 夜幕渐渐降临,车厢里的旅客开始准备休息。 有人铺开行李当枕头,有人蜷缩在座椅上小憩。火车在黑夜中继续前行,车灯照亮前方的铁轨。 林胜利没有困意,他继续在笔记本上演算著各种技术方案。 微弱的车厢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专注而坚毅。邻座的老王已经睡著,发出轻微的鼾声。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远山的轮廓在星光下隱约可见。那些山峰就像沉睡的巨人,静静守护著这片古老的土地。 而在某个山谷深处,两河口工程正等待著他们的到来。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內的灯光闪烁了几下。 林胜利合上笔记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漫长的旅程还在继续,他需要保存体力迎接即將到来的挑战。 他靠在椅背上,看似平静,但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那里才是真正施展拳脚的地方。 车窗外是不断倒退的风景,他却丝毫没有离別的愁绪,满脑子都是两河口大坝的图纸和数据。 列车一声长鸣,划破寂静的夜空。声音在山谷中迴响,像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林胜利睁开眼睛,透过车窗凝视著前方的黑暗。 那里有更险峻的地形,更恶劣的气候,更复杂的地质条件,但也有更广阔的施展空间,更辉煌的建设前景。 他的眼神中没有离別的伤感,只有对即將到来战斗的渴望与兴奋。 龙溪的精神將伴隨他走向更高的山峰,“龙溪標准”將在新的战场上发扬光大。 火车载著这群建设者,奔向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雪域高原。 第80章 雪域初见 吉普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终於在夕阳西下时抵达了海拔近三千米的两河口转运站。 车门打开的瞬间,稀薄的空气和凛冽如刀的寒风扑面而来,林胜利一脚踏出车门,瞬间意识到这里的挑战远超龙溪。 他感到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冰碴,阳光看似明媚,落在皮肤上却毫无暖意,只有针刺般的灼痛感。 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每吸一口气都要比平原地区费上双倍的力气。 “林同志,欢迎来到两河口。”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態度公事公办,言语间透露著对艰苦环境的麻木和无奈,与龙溪项目部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 项目部办公室主任老李,约莫四十多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呈现出缺氧的暗紫色, 嘴唇乾裂起皮,身上的蓝色工作服已经洗得发白,领口袖口却依旧乾净。 老李接过林胜利的行李,机械地介绍著营地的基本情况。 “住宿条件比较简陋,你和小吴住一个地窝子。 食堂在那边,每天三餐定时开饭。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林胜利被分到一个用油布和木板搭建的简陋“地窝子”,推门进去,一股潮湿霉味扑鼻而来。 屋內昏暗狭小,两张单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中间放著一张破旧的小桌子。 一个年轻人正裹著军绿色的被子坐在床上,见到林胜利进来,牙齿打颤地开口: “林哥,你从鱼米之乡来,到这鬼地方,不出三天就得哭爹喊娘。看见没?那水烧到八十度就开了,麵条都煮不熟!” 这就是吴小凡,一个刚分配来不到半年的年轻技术员,满腹牢骚,抱怨著高原反应、伙食差以及看不到希望的工期。 吴小凡搓著发红的双手,苦笑著摇头: “昨晚我数了一宿的星星,不是浪漫,是失眠!这高原反应比我妈的嘮叨还厉害。” 林胜利放下行李,环顾四周。吴小凡继续抱怨: “你看这破地方,风一吹,油布就呼啦啦响个不停。我怀疑哪天睡著了,房子就被风给刮跑了。” 吴小凡指著墙角一堆罐头盒: “这就是咱们的全部家当了。罐头、压缩饼乾,还有这个——”他举起一个暖水瓶, “里面的水每天晚上都结冰,早上得用火烤才能倒出来。” 林胜利默默整理著自己的行李,吴小凡见他不说话,又凑过来: “林哥,听说你在龙溪干得不错?那地方比这儿强多了吧?这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只鸟都不愿意飞过去。” 吴小凡打了个哈欠,眼圈发黑: “我昨天梦见回家了,醒来发现还在这鬼地方,差点哭出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修完这破大坝?” 晚饭时间到了,食堂里人声嘈杂。林胜利跟著吴小凡走进食堂,首次见到了项目部副总工程师何卫东。 何卫东正站在食堂中央,因工人吃饭不排队而训话,言辞刻板,句句不离“规章制度”。 “同志们,纪律就是纪律,不管在哪里都要遵守。排队吃饭是最基本的要求,不能因为环境艰苦就放鬆要求。” 旁边一个老工人內心嘀咕:“就知道念经,有本事把这夹生饭弄熟了再谈纪律!” 何卫东注意到了新来的林胜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著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视,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何卫东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镜,嘴角向下撇了撇,眼神从林胜利的任命文件上一扫而过,隨即转向別处,仿佛那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晚饭是半生不熟的米饭和只有几片菜叶的汤。 林胜利平静地吃著,同时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工人们士气普遍低落,许多人咳嗽、脸色发紫,明显的高原反应症状很普遍。 食堂的灯泡昏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都带著一层灰败。 远处传来柴油发电机不规律的轰鸣,时而高亢时而沉闷。空气中瀰漫著劣质煤炭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味和淡淡的油腥味。 饭后,林胜利没有回地窝子休息,而是独自走向营地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的布局,手不自觉地插在口袋里,指关节轻轻摩挲著口袋內壁。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营地边的沙土,在指尖揉搓,感受著土壤的湿度和鬆散程度。 这土质鬆散,含水量偏高,在他的专业眼光中,这绝不是建设营地的理想地质条件。 林胜利站起身,走到一处相对较高的位置,俯瞰著坐落在山坡上的庞大生活营地。在巨大的山体阴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显得格外渺小脆弱。 夜幕下的峡谷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著黑洞洞的大口,营地的灯火只是它口中微弱的磷光,隨时可能被吞噬。山风呼啸,带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睁不开眼。 林胜利仔细观察著营地的地形地貌,专业的直觉让他越来越不安。隨著观察的深入,他的眉头紧紧锁住。 整个营地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古滑坡体上,坡脚有明显的流水侵蚀痕跡。在他前世的经验中,这样的地质条件极其危险,特別是在雨季来临时。 林胜利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沿著营地边缘仔细查看。果然,在几个关键位置发现了典型的滑坡跡象:地表有不规则的裂缝,植被生长异常,土层结构鬆散。 他心中一沉,这些跡象表明,雨季来临时,这里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他们竟然把几千人的命,安顿在了一个隨时会塌的沙堡上。” 林胜利站在寒风中,望著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心情沉重。龙溪的温暖记忆与眼前的严酷现实形成巨大反差,但他知道,这里才是真正考验他能力的战场。 夜色更深了,远山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隱若现。林胜利收起手电筒,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充满隱患的营地,转身走向地窝子。 明天,他要找项目部的负责人谈谈这个问题。几千名建设者的生命安全,绝不能建立在如此危险的地基之上。 回到地窝子,吴小凡已经钻进被窝,还在小声嘀咕著什么。林胜利脱下外套,也钻进冰冷的被窝里。 透过油布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满天的繁星。在这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星空格外明亮,但也格外寒冷。 林胜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离愁別绪,而是刚才观察到的地质隱患。这个问题必须儘快解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风声在油布上呼啸,发出阵阵响声,这声音伴隨著他进入梦乡。 第81章 第一次交锋 清晨的营地笼罩在薄雾中,远山若隱若现。 项目部办公室里,参加晨会的技术人员陆续到齐,何卫东坐在主位,翻看著手中的工作安排表。 林胜利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张昨夜紧急绘製的简图。他环视一圈,径直走到会议桌前。 “何总工,同志们,我不是危言耸听啊,我们现在脚下踩著的,可能是一个活动的滑坡体!”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几位老技术员面面相覷,何卫东的眉头紧紧皱起。 何卫东用指关节敲著桌子,一脸不悦:“小林同志!这里是两河口,不是你搞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 营地选址是经过局里专家组论证的,你想推翻它,依据呢?” 林胜利平静地摊开手绘的简图:“依据就是我昨晚看到的这些张拉裂缝和蠕变跡象,专家组可能没有在夜间观察过这里的地表形態。” 何卫东猛地站起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啪地摔在桌上:“地质勘探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该区域被划为'相对稳定'!你一个刚来的新人,凭什么质疑专家组的权威?”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几位技术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知该站在哪一边。 林胜利並未被激怒,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图:“各位前辈,请看这个剖面图。 按照我昨晚的实地观察,营地所在的斜坡坡度约为15度,土层结构呈现典型的'上硬下软'分布。”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一个清晰的地质剖面图呈现出来。 林胜利说话时不急不缓,眼神清亮,逻辑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让那些看似安全的结论暴露出致命的脆弱。 “从土质成分分析,表层是风化砂岩,下层是富含黏土的软弱夹层。 一旦遇到持续降雨,地下水位上升,软弱层就会失去承载力,引发滑坡。” 几位老技术员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討论著林胜利的分析。有人点头赞同,有人眉头紧锁。 何卫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专业水准远超预期,威胁到了自己的权威地位。 “水文条件也需要考虑。”林胜利在黑板上標出几个箭头, “营地上游有三条季节性冲沟,雨季时山洪直衝坡脚,加剧了滑坡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声的议论。一位姓王的老工程师摸著下巴:“小林的分析確实有道理,我昨天也注意到营地边缘有些不规则的裂缝。” 何卫东內心翻腾:这小子太扎手,必须先按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砰”地一声震得茶杯跳起来,话语像冰雹一样砸向林胜利:“年轻人要多看多学,不是多说!” 其他技术员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嚇了一跳。 在他们眼中,何总工这是动了真火,要杀鸡儆猴了。林胜利的处境顿时变得孤立,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息。 “营地选址关係几千人的生命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何卫东继续施压,“小林同志,我现在以副总工的名义,安排你到资料室熟悉图纸,深入了解工程实际情况,不要再搞这些譁眾取宠的把戏!” 林胜利的內心毫无波澜,就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很快平復。他明白,与观念的斗爭,语言是最无力的武器,事实才是攻城巨炮。 “是,何总工。”林胜利收起图纸,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这种冷静和隱忍,反而让一些人觉得他胸有成竹。会议散后,几位技术员悄悄议论著刚才的交锋。 下午,资料室里堆满了各种技术图纸和施工规范。林胜利坐在角落的桌子前,认真翻阅著两河口工程的地质勘探报告。 “听说早上你和何总工槓上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胜利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这人约四十岁左右,浓眉大眼,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痕,一身工装沾满泥土。 “你就是林胜利?我是导流洞工区主任杜兴国。”杜兴国大步走到林胜利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杜兴国听说了早上的事,对这个敢顶撞何总工的年轻人產生了浓厚兴趣。他本能地佩服有胆识的人,哪怕对方只是个刚来的技术员。 “杜主任好。”林胜利起身握手,“我正在研究两河口的地质条件,能否请教一下岩石的具体特性?” 林胜利没有抱怨早上的遭遇,而是主动请教专业问题。这种专注的態度让杜兴国刮目相看。 “这小子不错,没有抱怨,反而还想学东西。”杜兴国心里暗想,在桌子边坐下。 “两河口的岩石主要是砂岩和页岩互层,硬度不均匀,爆破时经常出现超挖或欠挖。”杜兴国指著地质图,“特別是导流洞施工,遇到软硬交替地层,钻爆法效果很不理想。” 林胜利认真听著,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他想起前世关於新奥法的理论,但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概念。 “杜主任,如果在软弱地层超前支护,会不会改善施工条件?” “超前支护?”杜兴国眼睛一亮,“你是指在开挖前先加固围岩?” “对,用锚杆或者注浆的方法,提前加固不稳定的岩层。”林胜利谨慎地表达著自己的想法。 杜兴国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思路有意思,不过成本可能会增加不少。”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地质条件聊到施工工艺,从技术难题聊到安全管理。杜兴国发现这个年轻人知识面很广,思路清晰,远非一般的技术员可比。 “林技术员,有空到我们工区看看,实地了解一下施工情况。”杜兴国起身告辞,“闭门造车可造不出好车子。”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高原的雨水带著刺骨的寒意,很快將大地打湿。 吴小凡缩在被窝里,看著正在穿雨衣的林胜利:“林哥,这大晚上的还出去?外面又冷又湿,容易生病。” “我去看看那几个观测点。”林胜利系好雨衣带子,拿起手电筒和捲尺。 “观测点?观测什么?”吴小凡不解地问。 “地面变形情况。”林胜利推门而出,消失在雨幕中。 雨夜中的营地格外安静,只有雨滴敲打油布的声音。林胜利独自前往那几个白天做过標记的观测点,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冷的泥浆包裹著他的解放鞋,但他毫不在意,用手电仔细照射著那些標记,感受著脚下土地的细微变化。 第一个观测点位於营地东侧,靠近主要的排水沟。林胜利蹲下身,用手电照射著昨天做的標记。果然,標记线已经发生了明显的位移。 “位移量约2毫米。”他在笔记本上记录著数据,儘管雨水不断滴在纸面上。 第二个观测点情况更加严重,不仅有水平位移,还出现了垂直沉降。 林胜利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些数据证实了他最担心的猜测。 来到第三个观测点时,林胜利发现了一条新的裂缝。 这条裂缝长约三米,宽度虽然只有几毫米,但在雨水的冲刷下正在缓慢扩大。 他从背包里取出事先准备的几根木棍和绳子,开始製作一个简易的监测装置。 这个简易裂缝计由两根交叉的木棍构成,交叉点用钉子鬆散地固定,木棍末端则深插入裂缝两侧的土中。 一旦裂缝发生位移,两根木棍的角度就会发生变化,通过测量角度或距离的变化,就能定量地监测裂缝的活动。 雨越下越大,林胜利的手指被冻得僵硬,但他坚持完成了装置的安装。 这是他“土法”信息化施工的第一次尝试,虽然简陋,但原理科学可靠。 “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林胜利在雨中自语,但內心深处,他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林胜利一大早就赶到各个观测点,检查监测装置的变化情况。 结果让他心惊:一夜之间,几个关键位置的变形量都超出了预期。 特別是那个简易裂缝计,两根木棍的夹角明显缩小,说明裂缝在继续扩大。他快速记录下数据,心中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 拿著这些惊人的监测数据,林胜利没有再去找何卫东,而是直接走向项目部办公楼,敲响了一把手张振学经理的办公室门。 “请进。”里面传来沉稳的声音。 林胜利推门而入,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伏案工作。张振学抬起头,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年轻面孔。 “您是?” “报告张经理,我是新调来的技术员林胜利。有重要情况需要匯报。” 张振学放下手中的笔,示意林胜利坐下:“什么重要情况?”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数据和图纸摊开:“张经理,营地存在严重的地质安全隱患,隨时可能发生滑坡!”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第82章 沙堡上的豪赌 张振学办公室內,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林胜利將那些连夜测量的数据一一摊开在经理面前,每一个数字都透著血淋淋的警告。 那个简易的木製裂缝计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两根交叉的木棍无声地诉说著大地的异动。 “张经理,这是昨夜到今晨的实测数据。”林胜利的声音平静,手指依次点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东侧观测点水平位移3.2毫米,垂直沉降1.8毫米。北侧裂缝扩张4毫米,深度增加至15厘米。” 张振学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著那个粗糙的木製装置。 这个看似简陋的玩意儿,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精密仪器都要可信。冰冷的数据配合直观的实物,构成了一道无法反驳的铁证。 “这东西真能测出变形?”张振学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原理很简单,但数据不会撒谎。”林胜利拿起那个监测装置,“昨晚安装时两根木棍的夹角是60度,现在已经变成55度。裂缝在活动,而且速度在加快。” 张振学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作为一个在工程一线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工程师,他深知这些数据意味著什么。几千名建设者的生命安全,此刻就悬在这一组组冰冷的数字之上。 “走,现场看看!”张振学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两人顶著刺骨的晨风,快步走向那些观测点。初升的太阳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但温暖的阳光无法驱散心中的阴霾。 第一个观测点位於营地东侧的排水沟旁。张振学蹲下身,用手摸著那条新出现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土壤鬆软湿润,在他的手指压力下还在缓慢下陷。 “这条缝昨天上午还没有。”林胜利指著裂缝的走向,“按照地质构造分析,它很可能是深层滑动面在地表的反映。” 张振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沿著裂缝走了几十米,发现这条看似不起眼的缝隙,实际上贯穿了整个营地的核心区域。食堂、宿舍、仓库,都建在这个潜在的“断裂带”之上。 “天哪…”张振学的声音发颤,“如果真的滑坡,后果…”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几千人的生命,数百万元的设备物资,整个两河口工程的进度,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小林,马上召集所有技术负责人,现场开会!”张振学的命令斩钉截铁,容不得半点迟疑。 半小时后,项目部的主要技术人员齐聚在那个最大的裂缝边。何卫东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昨天还被自己训斥的年轻人,今天就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现场。 “各位同志,林胜利技术员发现了严重的地质安全隱患。”张振学开门见山,“现在请他详细匯报情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胜利走到裂缝边,拿起一根木棍指著地面的异常跡象:“从地质构造看,我们的营地建在一个古滑坡体的中部。这次连续降雨,激活了深层的滑动面。” 几位技术员围拢过来,仔细观察著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有人蹲下身用手测量裂缝宽度,有人拿出罗盘测定裂缝走向,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何卫东咬著牙,做最后的挣扎:“这只是正常的雨后沉降现象!山区土壤遇水软化,出现少量变形很正常!” 人群中传来几声不满的嘀咕: “何总工这嘴也太硬了,证据都甩脸上了还嘴硬。” “这叫沉降?再沉降营地就滑到江里去了。” “还是年轻人有担当,要不是他,咱们都还在睡梦里等死呢。” “看何总工怎么收场,这脸打得啪啪响。” “这张经理看起来是个明白人,这事儿有转机。” 林胜利冷静地走到何卫东面前,语气不急不缓:“何总工,如果真是均匀沉降,裂缝应该表现为压缩下陷,而不是这种拉张性破坏。您看这个裂缝的形態特徵…” 他用木棍指著裂缝的边缘,“上宽下窄,边缘有明显的剪切痕跡,这是典型的重力滑动特徵。如果是沉降,裂缝应该是垂直下陷,而不是这种斜向拉张。” 精准的专业判断瞬间击溃了何卫东所有的狡辩。周围的技术员纷纷点头,何卫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像一座纸糊的房子,被林胜利这个愣头青一桶冷水就浇塌了。难道几十年的经验,还不如一个黄口小儿的一夜观察? 张振学看著眼前的铁证,再看看何卫东难堪的表情,当机立断:“立即启动营地迁建预案!成立紧急选址小组,林胜利同志任技术组长,全面负责新营地的选址和规划工作!” 这个决定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林胜利从一个昨天还被“发配”到资料室的新人,瞬间成为了关係几千人生命安全的关键人物。 何卫东內心翻江倒海,屈辱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十年的资歷和威信,竟然败给了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他用颤抖的手推了推眼镜,想要反驳什么,但张振学严厉的目光让他咽下了所有的话。 林胜利並未乘胜追击,反而主动为何卫东解围:“张经理,之前的勘探確实有局限性。当时正值旱季,地下水位较低,滑动面不活跃,所以容易被忽略。这种情况谁都可能看走眼,关键是现在要抓紧时间补救。” 这种顾全大局的风度让张振学高看一眼。这个年轻人不仅技术过硬,更难得的是胸怀宽广,懂得在维护团结的前提下解决问题。 “好!”张振学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就冲你这个態度,我就相信把任务交给你是对的!” 会议散后,林胜利主动走到何卫东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支:“何总工,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还是集中精力解决问题吧。新营地选址,还需要您的指导。” 何卫东愣愣地接过香菸,看著林胜利真诚的眼神,心中的怨恨稍微缓解了一些。这个年轻人確实有让人佩服的地方,不仅技术厉害,做人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当天下午,新的选址小组会议在指挥部召开。林胜利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开著他那本厚重的笔记本。这本记录著超前知识和当下思考的笔记本,已经成为他最重要的工具。他拿起那支总是削得很尖的铅笔,认真记录著每个人的发言要点。 “我认为新营地应该设在上游的台地上,地势高,不容易积水。”一位老工程师首先发言。 “台地是好,但距离施工现场太远,运输成本会大幅增加。”另一位技术员提出不同意见。 “那就在下游找块平地,既安全又方便。”第三个人插话。 林胜利一一记录著这些建议,並將每个人的担忧和考虑都详细记下。他衣领处那枚因常年佩戴而磨得发亮的工程局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见证著一个年轻工程师的成长历程。 会议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林胜利始终没有急於拋出自己的方案,而是耐心听取所有人的意见。这种虚怀若谷的態度,让在场的老工程师们刮目相看。 会后,杜兴国大步走到林胜利身边,瓮声瓮气地拍著他的肩膀:“小子,有两下子,早上那一下,解气!以后有啥力气活,吭一声!” 两人並肩走出会议室,夕阳西下,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高大粗獷的杜兴国和挺拔清瘦的林胜利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此刻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而奋斗的战友。 “杜主任,导流洞工程进展如何?”林胜利主动询问。 “別提了,又遇到岩层破碎带,塌方了好几次。”杜兴国摇头苦笑,“按照现在的进度,工期肯定要延误。” “能带我下去看看吗?也许有解决办法。” “你真想下洞子?那里面又黑又危险,不比在办公室画图纸。” “实践出真知,不下去看看,怎么能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 杜兴国深深地看了林胜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好!明天我就带你下洞!” 夜幕降临,整个营地陷入了不安的寂静。即將搬迁的消息已经传开,工人们忙著收拾行李,空气中瀰漫著紧张和忙碌的气息。 林胜利回到地窝子,吴小凡正在收拾东西:“林哥,听说是你发现了滑坡隱患?太厉害了!何总工的脸都绿了!” “运气好而已。”林胜利隨口应付著,心思已经飞到了新营地的规划上。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铺开一张巨大的绘图纸,开始將前世bim思想的雏形用手中的铅笔和角尺一点点復现出来。 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他时而紧锁眉头,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三维空间的关係,仿佛在触摸一座无形的建筑。 这不仅仅是一张平面布置图,而是一个完整的立体规划方案。他要把生活区、办公区、仓储区、加工区进行合理分割,考虑风向、採光、排水、交通等各种因素。更重要的是,他要將模块化建设的理念融入其中,让这个临时营地具备快速建设、便於管理、环境友好的特点。 夜深了,油灯的光焰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林胜利的眼中闪烁著创造的光芒,一座现代化营地的雏形在他的笔下慢慢成型。 第二天清晨,当林胜利將这张包含三维透视效果、清晰標註了风向、高差利用和功能分区的“营区立体规划图”摆在张振学面前时,整个指挥部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张超越时代的图纸震撼了。在这个只有平面图和剖面图的年代,这种直观、立体的表达方式前所未有。 第83章 一张图纸的震撼 指挥部会议室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张摊开在长桌上的图纸,散发著前所未有的震撼力。 立体的建筑群错落有致,道路网络纵横交错,功能分区清晰明確。每一条线条都精准而有力,每一个標註都透著科学的理性光芒。 何卫东的眼珠瞪得滚圆,眼中倒映著图纸的影像。 他用颤抖的手指指著那些立体透视线,嘴唇微微颤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振学经理俯下身,戴上老镜仔细端详。图纸上的每个细节都让他震惊不已。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平面布置图,而是一个完整的立体空间设计。 “各位同志,请看这个设计理念。” 林胜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钉在眾人心上。他拿起指示棒,轻点图纸上的关键部位。 “生活区置於上风向,避开施工粉尘和噪声污染。办公区居中,便於统一管理和协调。仓储区靠近进料通道,减少二次搬运。” 指示棒在图纸上划出优美的弧线,每一个功能区域都有其存在的科学依据。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充分利用山体地形的高差优势。”林胜利在图纸上標出等高线,“从上游引水建立高位水池,利用重力供水。部分物料运输也可以设计滑道系统,节省人力成本。” 会议室里传来阵阵惊嘆声。老工程师们面面相覷,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系统化的临建规划思路。 “至於建设方案,我建议採用模块化预製构件。”林胜利翻开另一页图纸,上面详细绘製了標准化的墙板、楼板和屋面构件,“工厂化生產,现场装配,大幅缩短建设工期。” 何卫东终於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图纸冷笑一声。 “画得漂亮!可这预製墙板谁来做?做好了怎么运上这三千米高原?小林同志,我们这是在修水坝,不是在搭积木!”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几位老技术员交换著眼神,等待林胜利的回应。 林胜利神色不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材料。 “何总工提的问题很实际。我这里有详细的成本与工期对比分析。” 他將表格摊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计算公式覆盖了整张纸。 “预製构件的前期投入確实较高,约增加15%的材料成本。但通过工期压缩,可节省人工费30%。高原作业人员减少40%,可降低后勤保障成本25%。综合计算,总成本反而节省9.6%。” 冰冷的数据胜过千言万语。何卫东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连细帐都算得这么清楚。 “更关键的是工期优势。”林胜利继续补充,“传统砖混结构需要45天,预製装配只需要15天。在高原施工,时间就是生命,就是效益。” 张振学经理听得连连点头。他在工程管理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知这些数据背后的价值。 “小林同志的思路非常系统,体现了现代化的工程管理理念。”张振学拍了拍桌子,“我决定成立临建技术攻关小组,由林胜利同志担任组长,全面负责新营地的规划建设!”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林胜利从一个普通技术员,瞬间成为了项目级的技术负责人。这个跨越,標誌著他开始从“出点子”向“带队伍”转变。 会后,林胜利立即召集小组成员开会。 十几个人围坐在简陋的临时办公室里,有白髮苍苍的老技术员,也有满脸兴奋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神中都透著信任和期待。 林胜利看著眼前这些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前世第一次带团队时,也是这样的紧张和兴奋。责任,是压力,更是动力。这一次,他不仅要建好房子,更要建起一支队伍。 “各位同志,任务很重,时间很紧。”林胜利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地质勘探、材料试验、构件设计、运输方案、施工组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老王负责地质勘探,三天內完成新址的详勘报告。小李负责构件设计,配合我完成標准化图纸。老赵负责运输方案,联繫车队和吊装设备。” 分工明確,责任到人。每个人都领到了具体的任务和时间节点。 “有问题隨时找我商量,有困难大家一起解决。记住,我们不是在建临时工棚,而是在探索一种全新的建设模式!” 会议结束后,材料试验室的高敏主动留了下来。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工程师,戴著厚厚的眼镜,性格严谨细致。 “林组长,关於预製墙体的混凝土配比,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高敏拿出笔记本,翻到密密麻麻的试验数据。 “预製构件要求早期强度高,但高原施工水灰比又不能太大。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林胜利沉思片刻,在纸上画出几个分子结构图。 “可以考虑低標號、早强的技术路线。水泥用量適当降低,掺入粉煤灰增加密实度。再配合早强剂,既保证强度发展,又控制成本。” 高敏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思路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技术大门。 “粉煤灰在这个时代还很少应用,但原理是可行的。”林胜利继续解释,“关键是配比试验要精確,每个参数都要有理论依据。” 从这一刻起,高敏对林胜利的技术能力產生了深深的崇拜。两人的关係从普通同事,转变为技术导师与忠实执行者。 夜幕降临,攻关小组的成员们聚集在林胜利的宿舍里。 昏暗的油灯下,林胜利摊开图纸,开始给大家“上课”。 “什么是三维坐標?就是任何一个构件,都有精確的空间位置。不仅有平面的x、y坐標,还有高程z坐標。” 他用铅笔在图纸上標註著复杂的坐標系统。 “管线综合是什么概念?就是水、电、暖、通信所有管线,都要在图纸上精確定位,避免施工时打架衝突。” 技术员们听得云里雾里,但都感受到了一个全新世界的开启。这种超越时代的思维方式,让他们既兴奋又困惑。 “林组长,这些理念太超前了。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能实现吗?”年轻的小李提出疑问。 “技术是可以突破的,关键是思路要先进。”林胜利放下铅笔,“我们不能等到有了条件才去创新,而要在创新中创造条件。” 这张三维图纸,不仅仅是一份设计方案。它象徵著一种超越时代的科学思维和系统工程方法,预示著传统的、凭经验的建设模式將被更高效、更科学的现代化管理所取代。 深夜,攻关小组的成员们陆续离开。 林胜利独自坐在油灯下,继续完善著设计方案。窗外寒风呼啸,但他的內心燃烧著创造的热情。 就在这时,何卫东的身影出现在另一间办公室里。 他正在和负责物资採购的科长钱宏秘密会面。 “钱科长,这个预製构件的事,你怎么看?”何卫东压低声音。 钱宏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眼神中透著狡黠。 “何总工放心,原材料採购这一关,我会严格把关的。质量標准、供货时间、运输方式,每个环节都要反覆论证。” 两人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然,我们这是为了工程质量负责。”何卫东补充了一句。 “那是自然。林组长的方案虽然新颖,但毕竟缺乏实践检验。我们有责任確保每一批材料都万无一失。” 第84章 新营地的第一颗桩 晨光穿透薄雾,在新选定的营地址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胜利亲自握著沉重的铁锤,將那根削尖的木桩奋力砸入坚实的土地,每一锤都仿佛在宣告著新秩序的开始。 金属与木头的撞击声在山谷中迴响,清脆而有力。 张振学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个年轻人挥汗如雨的身影,眼中满是讚许。 这个叫林胜利的技术员,正在用行动证明什么叫做言行一致。 “杜主任,按照网格化放线图,开始整体作业!”林胜利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杜兴国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施工队,铁道兵出身的他对执行力有著近乎偏执的要求。 他瓮声瓮气地对手下吼著:“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林工的图纸,差一毫米都不行!谁他娘的掉链子,晚上別想吃饭!” 工人们迅速散开,按照林胜利提供的精確坐標点开始放线。 测量仪器在他们手中闪闪发光,每一个数据都被反覆核实。整个工地呈现出一种有序而高效的节奏。 然而,就在第一批定位桩全部就位时,负责预製构件的小队长跑了过来,脸色凝重。 “林组长,出问题了!”小队长气喘吁吁,手里拿著一份检验单, “山下预製场那边传来消息,採购科批下来的水泥標號严重不足,砂石含泥量也超標得厉害。按照这个质量,根本做不出合格的预製件!” 林胜利接过检验单,眉头紧锁。数据触目惊心:水泥强度等级32.5,远低於设计要求的42.5;砂石含泥量高达8%,超出標准一倍多。 这样的材料,別说早期强度,连基本的结构安全都无法保证。 是材料真的有问题,还是有人故意使绊子?林胜利立刻意识到,这场斗爭已经从会议室蔓延到了看不见的供应链。 “高敏,跟我走!”林胜利转身朝材料试验室的女工程师挥手,“我们亲自去料场取样。” 高敏快步跟上,她对林胜利的技术判断有著绝对的信任。两人带著封样工具和標籤,直奔山下的材料堆场。 料场里,成堆的水泥包装袋和砂石堆积如山。林胜利蹲下身,抓起一把砂子在手中细细观察。 颗粒粗糙,泥土含量明显偏高,甚至能看到草根和杂质。 “这根本不是清洗过的料。”高敏在一旁记录著,“按照正常採购標准,这批材料应该直接退货。” 林胜利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继续仔细检查。 他切开几袋水泥,发现包装袋上的生產厂家標识都是一些从未听过的小厂,生產日期也有问题。 根据他对当前情况的判断,接下来需要做三件事:收集劣质材料的样品並封存;查阅採购单和入库单,寻找流程上的漏洞;秘密观察钱宏的动向,摸清整个利益链条。 “按標准程序取样,每种材料三份。”林胜利压低声音,“记住,我们要的是铁证,不是推测。” 深夜时分,试验室里灯火通明。高敏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著水泥颗粒的结构,不时记录著数据。 林胜利则在一旁整理著从库房调取的各种单据。 “林组长,结果出来了。”高敏摘下眼镜,疲惫中透著愤怒, “水泥样品的化学成分严重不达標,氧化钙含量不足,这根本就是劣质品。砂石的级配也完全错误,细颗粒过多,粗颗粒不足。” 林胜利点点头,將试验报告和材料样品整齐地装进文件袋。证据確凿,是时候摊牌了。 第二天一早,张振学办公室里。 他面前摆著白色的试验报告和灰色的劣质材料样品,林胜利的身影在他身后,坚定而沉默。 整个画面充满张力,预示著一场风暴即將来临。 “张经理,这是昨夜的试验结果。”林胜利將文件袋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但份量十足。 张振学戴上老镜,仔细阅读著报告。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作为一个在工程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他深知劣质材料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胡闹!简直是胡闹!”张振学猛地拍桌而起,“质量是工程的生命线,这些人是要害死我们!” 他立即拿起电话,通知各部门负责人紧急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张振学將试验报告和样品摆在桌子中央,冷眼扫视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物资科长钱宏坐在角落里,额头冷汗直流。他偷偷瞄了一眼何卫东,后者面无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內心的紧张。 “各位同志,请看这份报告。”张振学的声音冷得让人打颤,“有人在我们的材料採购中做手脚,差点葬送整个工程!” 眾人传阅著报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这种明目张胆的材料造假,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而是对工程安全的严重威胁。 “钱科长,你来解释一下,这些材料是怎么通过验收的?”张振学的目光锁定在钱宏身上。 钱宏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张经理,我…我也是按照上级指示严格把关的。何总工交代过,对新方案要格外谨慎,不能有一丝马虎…” 何卫东瞬间变了脸色。他万万没想到,钱宏这个平时精明的傢伙,关键时刻竟然把他供了出来。 “何卫东!”张振学勃然大怒,“你给我一个解释!” 何卫东艰难地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显得有些凌乱,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像藏在暗处的毒蛇,闪烁著阴冷的光芒。 “张经理,我確实交代过要严格把关,但绝没有让他採购劣质材料的意思!”何卫东试图为自己辩护,“这是他自己理解错误!” “理解错误?”张振学冷笑一声,“你是技术负责人,下属的理解错误,你没有责任?” 这场会议是林胜利与何卫东矛盾的第一次总爆发,后果立竿见影:何卫东威信扫地,被张振学严厉批评並暂时剥夺了物资审批权;钱宏被记大过处分並调离岗位;林胜利则获得了临建工程的“全权”,为后续工作扫清了最大障碍。 会议结束后,何卫东虽然狼狈不堪,但他並没有被彻底扳倒,只是暂时蛰伏。他看林胜利的眼神,从嫉妒变成了怨毒,那种被人彻底压制的屈辱感,在他心中埋下了报復的种子。 解决了材料问题后,情节发展速度明显加快,从之前的“斗爭”慢节奏切换到“建设”的快节奏,给所有人带来扫清障碍后的畅快感。 新的材料很快到位,质量完全符合设计要求。林胜利指导工人製作標准模具,將预製构件的生產流程標准化。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质量控制点,每一个构件都有唯一的编號和质量追溯记录。 预製场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干劲十足。流水线作业的效率远超传统方式,一天能完成过去三天的工作量。看著一块块標准化的墙板、楼板整齐地码放在场地上,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成就感。 高敏站在试验台前,对每一批出厂的预製件进行抽检。她的眼中闪烁著专业的光芒,对质量的要求近乎苛刻。 “林组长,今天这批构件的强度完全达標,表面平整度也很好。”高敏递过检测报告,脸上带著满意的微笑。 林胜利接过报告,仔细查看著每一项数据。这些看似冰冷的数字,代表著整个团队的心血和汗水,更代表著一种全新建设理念的成功实践。 工地上,人心思定,士气开始全面回升。工人们不再为材料质量担心,不再为返工浪费时间,一切都在按照科学的节奏有序推进。 看著初具雏形的新营地和渐渐恢復的士气,林胜利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他抬头望向那条奔腾的雅礱江,更严峻的挑战——施工总平面布置,即將摆上日程。 远在京城的王朝丽,也收到了他的来信。信中关於两河口的技术难题,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这个在基层奋斗的年轻工程师,正在用实践验证著她在理论研究中探索的方向。 夜幕降临,林胜利独自站在工地边缘,看著远山如黛,江水奔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两河口的复杂地质,高原的恶劣环境,还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阻力,都在等待著他去一一攻克。 第85章 工地的歌声 整齐划一的排排营房像一列列士兵,在荒凉的峡谷间挺立。 食堂里飘出的肉香和工人们久违的笑骂声,让这片冰冷的高原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新营地建设初见成效,模块化营房拔地而起。 工人们住进了比“地窝子”温暖、宽敞得多的新家,整个项目部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夜幕降临,许多年轻技术员和有上进心的老工人开始自发聚集到林胜利的营房。 他们请教技术问题,形成了一个非正式的“技术夜校”。 杜兴国端著个大搪瓷缸子,一屁股坐下:“林工,你白天提到的那个'预应力',到底是啥玩意儿?听著比咱的砂浆锚杆厉害多了,给俺们这些粗人讲讲?” “就是让钢筋提前受力,增强混凝土的承载能力。”林胜利在纸上画著简单的示意图,“比如拉弓射箭,弓弦提前拉紧,箭才能射得远。” 小李技术员挠挠头:“那这玩意儿怎么施工?总不能让钢筋悬在半空中吧?” “有专门的张拉设备和锚具系统。”林胜利耐心解释著,“关键是要精確控制张拉力,差一点都不行。” 高敏在一旁记著笔记,眼中闪著求知的光芒:“林组长,这种技术在大坝施工中有什么具体应用?” 老王师傅抽了口烟:“听起来挺玄乎,不过林工的法子一直没错过。” 何卫东在外面巡视时,听到营房里传来的討论声,心中愈发不快。他无从发作,只能对一些细枝末节吹毛求疵,试图找回权威。 “这个模板支撑间距是不是有点大?”何卫东指著刚搭建的模板架。 林胜利拿出计算书:“按照荷载分析,完全在安全范围內。这里有详细的受力计算。” 何卫东接过计算书,翻了几页,找不出毛病,只能悻悻离去。 一个路过的技术员心想:“何总工这是魔怔了,鸡蛋里挑骨头,林工做的活儿比规范还好,他还能挑出啥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为庆祝新营地落成,项目部组织了篝火晚会。工人们围坐在熊熊篝火旁,兴致却不太高,只会唱几首老歌。 林胜利抱起一把不知谁带来的旧吉他,轻抚琴弦。金手指“时代文娱脉络模块”在脑海中甦醒,那些后世膾炙人口的旋律开始在指尖流淌。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简单的旋律和纯真的歌词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林胜利的声音略带生涩却情感真挚,將《同桌的你》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演绎出来。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歌声在峡谷中迴响。工人们渐渐安静下来,被这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旋律所感动。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是说毕业遥遥无期…” 歌声勾起了工人们对家乡、对青春的回忆。许多人跟著哼唱,甚至流下了眼泪。 项目部医务室的女医生苏晓云,在人群角落里,看著篝火映照下林胜利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异样的光彩。她悄悄拿出隨身携带的日记本,那个普通的硬皮本里,除了医学笔记,还开始出现关於“林工”的素描和只言片语的感想。 杜兴国用力鼓掌:“好!林工再来一个!” 林胜利顺势教大家唱起了节奏明快、充满力量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激昂的歌声在峡谷中迴荡,仿佛將工人们胸中的豪情与力量全部点燃。那歌声是有形的,像一把巨锤,敲碎了高原的孤寂与沉闷!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著双手,跟著节拍大声歌唱。篝火越烧越旺,歌声越来越响亮。 张振学经理也被感染,拍著手跟著节拍。他看著林胜利,眼中满是讚许。这个年轻人不仅技术过硬,更懂得凝聚人心。 林胜利內心那道与时代的隔阂,在歌声与篝火中渐渐消融。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的穿越者,而是这片热土上一颗真正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何卫东在远处冷眼旁观,他认为林胜利这是在“收买人心,不务正业”。看到经理张振学也拍手叫好,只能愤愤离去。 “等著瞧,光会唱几首歌有什么用?”何卫东对身边的亲信低声嘀咕,“工程上的硬骨头,我看他怎么啃!” 这句话暗示著他將在下一个重大技术问题上全力狙击林胜利。 晚会结束后,工人们意犹未尽地回到各自营房。许多人还在哼唱著刚学会的歌曲,整个营地都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活力。 林胜利通过这次晚会,彻底融入了工人集体。从一个受人尊敬的“林工”,变成了大家愿意亲近的“小林”。 第二天清晨,邮车带来了远方的信件。林胜利在自己的信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清秀的字跡。 王朝丽的回信到了。 信封上的字跡工整秀气,邮戳显示是从bj寄出的。林胜利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那张淡蓝色的信纸。 “胜利同志:收到你关於两河口工程技术难题的来信,深感钦佩。你在基层的实践经验,为我的理论研究提供了宝贵的思路…” 王朝丽的文字一如既往地理性而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心和认同,让林胜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关於你提到的深覆盖层处理问题,我查阅了一些国外的最新资料。有一种叫做'深层搅拌桩'的技术,或许值得借鑑…” 信中详细介绍了这种新技术的原理和应用案例。王朝丽不仅提供了理论支撑,还附上了手绘的示意图和计算公式。 林胜利看著这些珍贵的技术资料,心中既感动又兴奋。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王朝丽能够搜集到如此前沿的技术信息,並无私地分享给他,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信的最后,王朝丽写道:“听闻你在两河口建设新营地,成效显著。能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坚持技术创新,实属不易。期待你的下一封来信,分享更多实践心得。” 落款处,除了“王朝丽”三个字,还有一行小字:“愿你在雪域高原,如雄鹰展翅。” 这句话让林胜利心头一热。他能感受到王朝丽字里行间的温暖和鼓励,那是一种超越同事关係的深层理解和支持。 高敏走过来,看到林胜利手中的信件:“林组长,是家里来信了吗?” “是bj的同事,关於技术交流的。”林胜利將信件小心收好,“她提供了一些很有价值的资料。” “能在这么远的地方还有人关心你的工作,真是难得。”高敏有些羡慕,“看你的表情,这位同事一定很重要。” 林胜利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的雪山。王朝丽对他而言,確实很重要。不仅因为她的技术支持,更因为她是这个时代中少数能够理解他、认同他的人。 苏晓云从医务室走过,看到林胜利拿著信件的专注神情,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她在日记本上又添了几笔,记录下这个瞬间的感受。 工地上,新的一天开始了。预製构件的生產如火如荼,標准化的流程让效率大幅提升。工人们干劲十足,昨晚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迴响。 林胜利將王朝丽信中提到的“深层搅拌桩”技术记在笔记本上,开始思考如何结合两河口的实际情况进行应用。 这项技术如果能够成功应用,將为解决深覆盖层防渗问题提供全新的思路。但技术的本土化改造和设备的配置,都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 杜兴国走过来,看到林胜利在画图纸:“林工,又有新点子了?” “正在研究一种新的地基处理技术。”林胜利抬起头,“如果成功,咱们的施工效率还能再提高一倍。” “那敢情好!”杜兴国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你只管想法子,俺们负责干活!” 远处,何卫东正在和几个技术员商量著什么。他时不时地朝林胜利这边看来,眼中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光芒。 一场新的技术较量即將开始,而这一次,何卫东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林胜利將王朝丽的信件收入怀中,那里还有赵晓兰送的口哨。 第86章 知己的回信 雪在窗外无声飘洒,为峡谷披上银装。林胜利推开营房门,炉火的温暖瞬间包围了他。桌上那封来自bj的信件静静躺著,淡蓝色的信纸在火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那是属於京城机关办公室的味道——油墨、书卷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茶香。这气息与窗外冰冷的雪形成奇妙的对冲,让他的心既沉静又火热。 王朝丽的字跡依然工整秀气,每一笔都透著理性的力量。 “胜利同志: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在两河口的近况,既为你的成就感到高兴,也为那里的艰苦环境感到担忧。高原严寒,望你多保重身体。” 简单的关怀话语,却让林胜利心头一暖。在这个人情冷暖皆因利益的时代,能有人真心关心他的冷暖,实属难得。 信件的重点很快转向技术探討。王朝丽的笔触变得专业而严谨: “关於你提到的高寒地区混凝土施工问题,我查阅了大量资料。德国最新研究表明,一种名为'亚硝酸钙'的防冻剂,能在零下15度环境中保证混凝土正常硬化。我已將相关论文翻译,隨信附上。” 林胜利翻到信件后面,果然有三页密密麻麻的德文翻译。王朝丽的德语功底让他惊嘆,更让他感动的是,她竟然为了他的一个技术问题,费如此心力。 “另外,关於超高心墙堆石坝的抗震设计,国外正在兴起一种'动力有限元分析'理论。虽然国內尚无实践案例,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將其简化应用於两河口项目。” 有限元分析!林胜利眼中闪过一道光芒。这个概念他在前世接触过,但在80年代,这还是绝对的前沿理论。王朝丽能接触到如此先进的技术信息,足见她在学术界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她对他的信任。“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讚美都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著。有限元这个词太遥远,但在两河口,或许他能用网格和力学模型,搭建一个属於80年代的“手动有限元”。 信的末尾,王朝丽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顺便提一句,局里关於两河口施工总平面布置的方案討论爭议很大。陈凯作为机关新锐,也参与其中。他主张採用一个'四平八稳'的保守方案,成本高昂但风险极低。不少领导倾向於支持他的观点。” 林胜利的眉头瞬间皱起。陈凯!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从龙溪到两河口,这个傢伙总是阴魂不散。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已经能够影响重大技术决策。 “施工总平面布置关係到整个项目的成败,希望你能提前做好准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会有更优秀的方案。期待你的好消息。” 信件最后,王朝丽写道:“雪域高原虽苦,但有志者事竟成。愿你如雄鹰展翅,翱翔九霄。” 林胜利將信件轻轻放下,心中五味杂陈。王朝丽给他的不仅是技术支持,更是精神上的理解和认同。在这个孤独的奋斗路上,她是唯一能与他在智力层面並肩作战的伙伴。 窗外,雪已经停了。整个工地银装素裹,远处的峡谷在雪后显得格外险峻。雪覆盖了大地,掩盖了所有的杂乱,整个峡谷像一张巨大的白纸,等待著工程师用智慧和胆识在上面画出最宏伟的蓝图。 他走出营房,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远处,几个爭论不休的料场、弃渣场选址在雪中若隱若现。那些看似简单的选址问题,实际上关係到整个项目的生死存亡。 如果让陈凯那种只求无过的方案通过,两河口项目未来几年的效率和成本,將是一场灾难。 他必须行动了。 第二天清晨,项目部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张振学经理端坐主位,何卫东坐在他的右手边,神情严肃。几个总工办的技术员拿著厚厚的图纸,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同志们,今天我们要討论的是两河口项目施工总平面布置方案。”张振学敲了敲桌子,“这个方案將决定我们未来几年的工作效率和成本控制。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何卫东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根据总工办的研究,我们制定了三套方案。第一套是標准方案,严格按照规范要求,安全係数高但投资较大。” 他展开图纸,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布置点:“料场设在上游2公里处,弃渣场选择下游安全地带,混凝土拌合站布置在坝址右岸。这样布置虽然运输距离较远,但绝对安全可靠。” 杜兴国皱了皱眉:“何总工,这个方案运输成本太高了。光是料场到拌合站的距离就是2公里,每天光运输费用就是一笔巨大开支。” “安全第一!”何卫东语气坚决,“我们不能为了节省成本而冒险。万一出现地质灾害,损失將无法挽回。” 高敏在一旁翻看著计算书,眉头越皱越紧:“何总工,按照这个方案,仅运输费用一项,就比预算高出30%。这对整个项目的经济性影响太大了。” 何卫东不以为然:“经济帐要算,但安全帐更要算。我寧可多钱,也不愿意承担安全风险。” 张振学看了看其他方案,摇了摇头:“第二套方案呢?” 总工办的小李技术员站起来:“第二套方案是在第一套基础上的优化,运输距离缩短了500米,但仍然保持较高的安全係数。” “还是没有根本解决问题。”杜兴国直言不讳,“这样下去,我们的成本控制根本无法达標。”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几套方案都存在明显缺陷,要么成本过高,要么效率低下。 这时,林胜利缓缓站起身。他的手中拿著一捲图纸,那是他昨夜根据王朝丽的建议和自己的思考绘製的全新方案。 “张经理,我有一个想法。”林胜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能否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方案?” 何卫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林胜利,施工总平面布置是整个项目的核心,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正因为重要,所以更需要集思广益。”张振学挥了挥手,“林工,你说说你的想法。” 林胜利展开图纸,一个全新的布置方案呈现在眾人面前。与何卫东的保守方案不同,这个方案大胆而创新,充满了前瞻性的设计理念。 “我的方案核心思想是'流线化作业'。”林胜利指著图纸上的各个功能区,“料场、拌合站、坝址形成一个完整的生產链条,最大限度减少无效运输。”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料场选在上游800米处,这里地质稳定,取料方便。拌合站设在坝址上游300米,既保证了原材料供应,又缩短了混凝土运输距离。” 杜兴国眼睛一亮:“这样一来,运输成本至少能降低40%!” “关键是弃渣场的选择。”林胜利指著图纸右下角的一个区域,“我建议將弃渣场设在下游的这个冲沟里。这里不仅容量大,而且可以兼作未来的临时道路基础。” 高敏仔细研究著图纸上的標高数据:“林组长,这个方案的高程关係处理得很巧妙。料场到拌合站是下坡,拌合站到坝址也是下坡,充分利用了重力势能。” “但是安全性如何保证?”何卫东抓住关键问题不放,“你的料场距离主坝这么近,万一发生滑坡怎么办?” 林胜利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他从怀中掏出王朝丽信中的技术资料:“根据最新的地质力学理论,我们可以通过边坡稳定性分析,精確计算安全係数。” 他在黑板上画出几个力学图形:“边坡稳定性不仅取决於坡度,更取决於地质结构和排水系统。只要设计合理,完全可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实现最优布置。”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胜利的方案確实精妙,但其中蕴含的技术风险也不容忽视。 张振学沉思良久,终於开口:“林工的方案很有创意,但確实存在一定风险。这样吧,我们先进行技术论证,如果可行性得到確认,再做最终决定。” 何卫东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林胜利能拿出如此完整的方案,而且在技术上还有相当的说服力。 “我坚持认为,安全是第一位的。”何卫东最后挣扎著,“任何创新都不能以安全为代价。” “安全当然重要,但因噎废食也不对。”杜兴国直言不讳,“林工的方案如果能够实施,不仅能节省大量成本,还能提高施工效率。” 会议在激烈的爭论中结束。林胜利收起图纸,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忧虑。他知道,这个方案的通过绝非易事,何卫东绝不会轻易放弃。 走出会议室,高敏追了上来:“林组长,你的方案確实很棒,但何总工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胝利望向远方的雪山,“但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夜晚,林胜利在营房里给王朝丽回信。他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施工总平面布置方案,並感谢她提供的技术支持。 “朝丽,你的信给了我很大启发。虽然前路充满挑战,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科学的態度,一定能够找到最优解。”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雪山虽高,但挡不住攀登者的脚步。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和理解。” 窗外,雪又开始飘洒。但林胜利的心中,却燃烧著炽热的火焰。明天,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第87章 喧囂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墙上掛著几张巨大的地形图,用红蓝绿三色標註著备选方案。 空气中充满了汗味、菸草味和爭论的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那几张方案图就像几张挣扎的脸,被各种线条和批註弄得痛苦不堪。 总工办的老工程师们分成几派,围著长桌激烈爭论。王工程师用力拍著桌子:“料场必须设在对岸!距离近,效率高!” 李工程师摇头反驳:“汛期怎么办?一旦桥樑被冲毁,整个工程就要停工!” “那你的下游方案呢?运输距离三公里,成本得增加多少?” “安全第一!寧可多钱,也不能冒险!” 旁观的技术员们窃窃私语: “吵了三天了,还是老样子,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帮老专家,每个人都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个大局观。” “王工的方案太险,李工的方案太费钱,难啊。” “你看林胜利,就坐那儿不吭声,不知道憋著什么大招呢?” “何总工又开始和稀泥了,听他说话能睡著。” 何卫东作为会议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志,局机关陈凯同志等专家已经为我们制定了指导方案。”他展开一张新图纸,“这套方案將主要设施分散布置,实现风险分散,確保万无一失。” 张振学经理內心皱眉:这套方案闻著就有股机关的官僚味,不接地气。但又是上面“指导”的,不好直接驳斥,头疼。 林胜利全程几乎没有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不停地画著什么。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此刻像一个高速运转的cpu。他手中的黄铜比例尺在地图上来回量著距离,专注到仿佛凝固的眼神让人不敢打扰。 “料场在这里,拌合站在那里,弃渣场在另一边。”何卫东指著分散的点位,“这样即使某个环节出问题,也不会影响全局。” 杜兴国忍不住开口:“何总工,这样布置运输线路太复杂了。光是交叉路口就有七八个,车辆调度怎么办?” “复杂点怎么了?安全比效率重要!”何卫东语气强硬。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爭吵。有人支持分散布置的安全性,有人质疑效率问题。爭论声越来越大,烟雾越来越浓。 张振学看著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四点了。再这样爭下去,今天又要无果而终。他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林胜利:“小林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胜利身上。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清澈。 林胜利站起身,没有直接评论任何方案。他走到地图前,用比例尺指著几个关键点位:“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们有没有计算过,在整个施工周期內,一立方米的石料,从料场到坝址,它的'综合成本'是多少?” “综合成本?”几个老工程师面面相覷。 “这个成本,不仅仅是油钱和车辆损耗啊,还应该包括时间成本、拥堵造成的窝工成本,甚至是跨河运输的风险成本!”林胜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何卫东轻蔑地摆摆手:“故弄玄虚!搞工程就是搞工程,算那么细干什么?我们几十年的经验,难道还比不上你一个新名词?” 林胜利不卑不亢地回答:“何总工,经验很重要,但科学的计算可以让我们的经验变得更强大。” 他转向张振学:“张经理,能给我半个小时时间吗?我想展示一个全新的分析模型。” 张振学点头:“可以,大家都听听林工的想法。” 林胜利从文件袋中拿出几张巨大的方格纸和一盒彩色铅笔。这些看似简单的工具,在眾人眼中却充满了神秘感。 “杜主任,能帮我把这张桌子清理一下吗?”林胜利请求道。 杜兴国立即起身,和几个工区主任一起清理出一块空地。林胜利將方格纸铺开,那是一张按比例绘製的地形简图。 “首先,我们要建立一个物料流动的数学模型。”林胜利拿起红色铅笔,“假设每天需要混凝土1000立方米,石料需求量是1800吨。” 他在纸上画出几条不同顏色的线:“红线代表石料运输路径,蓝线代表混凝土运输路径,绿线代表人员和设备调度路径。” 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种前所未见的分析方法吸引。 “现在我们来计算王工的对岸方案。”林胜利用尺子量著距离,快速在纸上標註数字。“料场到拌合站1.2公里,拌合站到坝址0.8公里。按照载重15吨的卡车计算,每天需要往返60次。” 他拿起蓝色铅笔:“但是,这里有个关键问题——过桥时间。桥樑承载能力有限,每次只能通过一辆重车。排队等待时间平均15分钟。” 王工程师脸色变了:“这个…我確实没有细算过。” “60次过桥,就是900分钟的等待时间,相当於15个小时!”林胜利在纸上写下这个惊人的数字。“这还不包括汛期断桥的风险。一旦断桥,重新架设至少需要一个月。” 李工程师得意地笑了:“看吧,我就说对岸方案不可行。” 林胝利转向他:“李工的下游方案確实安全,但我们来算算成本。”他换成绿色铅笔,“运输距离3.2公里,每立方米混凝土的运输成本增加2.5元。按照全工程30万立方米计算,仅运输费用就要多75万元。” 李工程师的笑容僵住了。 “何总工的分散方案呢?”林胜利拿出黄色铅笔,在纸上画出复杂的交通网络。“七个交叉路口,每个路口平均延误3分钟。一辆车从料场到坝址,光是等红绿灯就要21分钟。” 何卫东脸色铁青:“你这是钻牛角尖!实际施工中不会这么严格按时间计算!” “確实不会这么严格,但趋势是对的。”林胜利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公式,“这叫运筹学的基本原理。通过数学建模,我们可以找到最优解。” 张振学看著黑板上的公式,虽然不完全理解,但感觉很有道理:“林工,那你的方案是什么?” 林胜利拿起一支新的红色铅笔,在方格纸上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我建议採用'流线型布置'。料场、拌合站、坝址形成一个顺时针的圆弧,最大化利用地形优势。” 他指著纸上的布置:“料场设在上游800米处,利用天然台地,开採方便。拌合站设在料场下游300米,利用高差形成重力输送。坝址到拌合站直线距离500米,全程下坡。” 杜兴国眼睛一亮:“这样一来,石料从料场到拌合站可以用皮带输送机!” “对!”林胜利兴奋地点头,“皮带机比卡车运输效率高三倍,成本只有一半。而且24小时连续作业,不受天气影响。” 高敏快速计算著:“按照这个方案,运输成本能降低60%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了讚嘆声。连一直反对的王工程师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確实巧妙。” 何卫东急了:“安全性呢?你的料场离坝址这么近,万一发生滑坡怎么办?” 林胜利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王朝丽信中的资料:“根据最新的地质力学理论,边坡稳定性主要取决於三个因素:岩层结构、地下水位和排水系统。” 他在黑板上画出几个力学图形:“通过边坡稳定性分析,我们可以精確计算安全係数。只要排水系统设计合理,完全可以保证安全。” “而且,”林胜利补充道,“我们可以在料场周围设置监测点,24小时监控边坡变形。一旦发现异常,立即预警。” 张振学沉思良久:“林工的方案確实有创意,但毕竟是全新的尝试。这样吧,我们先组织专家组进行技术论证。如果可行性得到確认,再做最终决定。” 何卫东脸色难看:“我坚持认为,任何创新都不能以安全为代价。这种冒险的方案,我无法同意。” “何总工,科学不是冒险。”林胜利收起图纸,“真正的冒险,是拒绝进步。” 杜兴国直言不讳:“林工的方案如果能实施,不仅能节省大量成本,还能提高施工效率。我们工区全力支持。” “我也支持林工的方案。”高敏站起身,“这才是真正的技术创新。” 会议室里形成了两个阵营。支持林胜利的人越来越多,反对的声音却也很坚决。 张振学敲了敲桌子:“好了,今天的討论就到这里。明天上午,我们组织专家组对林工的方案进行详细论证。” 散会后,林胜利收拾著方格纸和铅笔。这些简单的工具,刚才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何卫东走过来,压低声音威胁:“林胜利,你別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矇混过关。真正的工程,不是纸上谈兵!” 林胜利平静地看著他:“何总工,明天的论证会见分晓。” 走出会议室,杜兴国追了上来:“林工,你这招太绝了!用数学把他们都算服了。” “这只是开始。”林胜利望向远方的雪山,“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夜晚,林胜利在营房里整理著今天的资料。王朝丽的来信给了他巨大的启发,而今天的表现,也让他在两河口站稳了脚跟。 但他知道,何卫东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的专家论证会,將是一场更加激烈的较量。 他拿起笔,开始准备更加详细的技术资料。 这一夜,註定无眠。 第88章 方格纸上的战爭 会议室內烟雾瀰漫,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林胜利將那张巨大的方格纸摊在长桌中央,白色的纸面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从口袋掏出几支不同顏色的铅笔,动作轻缓而坚定。 红色代表石料运输,蓝色代表混凝土流向,绿色標註人员调度路径。林胜利的手在纸面上移动,每一笔都精准有力,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各位看这里。”他用红笔在方格纸上画出第一条线路,“何总工的方案,主料场到拌合站需要跨河三次。” 围观的技术员们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地盯著那些线条。从未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分析工程布局,直观得令人震撼。 林胜利继续標註:“每次跨河等待时间15分钟,一天60趟,光排队就要900分钟。”他在相应位置画出密集的红色交叉线,“这些就是拥堵点,成本黑洞。” 何卫东脸色涨红,拍桌而起:“里胡哨!搞工程不是画画,你这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数据不会说谎。”林胜利头也不抬,继续在方格纸上计算,“按照15吨载重卡车计算,每立方米混凝土的运输成本增加3.2元。” 一旁的老工程师张大嘴巴,內心震撼得无以復加。天哪,我干了一辈子工程,调车调料全凭感觉和吼,今天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深的学问!我这几十年,是不是都干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胜利此刻像一位冷静的棋手,而那些所谓的“成熟方案”在他手中,不过是几步之內就被“算死”的蹩脚棋局。他用最简单的数学,揭示了最深刻的工程逻辑。 杜兴国凑近桌子,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林工,这个方法太绝了!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 高敏也点头赞同:“比那些厚厚的报告书清楚多了。” 何卫东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被这小子的把戏蒙了!真正的工程,哪有这么简单?” 林胜利抬起头,目光平静而锐利:“何总工,简单的往往是正確的。复杂化只会掩盖问题。” 他拿出一张崭新的方格纸,铺在第一张旁边。这次,他的动作更加从容,仿佛胸有成竹的將军即將布下决胜一局。 “现在看我的方案。”林胜利用蓝色铅笔在纸上画出一条粗重的线条,从山体一侧直达坝址,“主料场设在同侧山体,修建专用运输廊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条蓝线劈开了地图上原本混乱纠缠的运输网络,瞬间让整个布局变得清晰、高效,一股磅礴大气之感扑面而来。 会议室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条线的魄力震住了。 “这条廊道,前期投入確实高。”林胜利在线条旁標註数字,“但它像一条大动脉,利用皮带输送机和重载卡车接力,將彻底解决跨河运输的风险和效率瓶颈。” 他转向张振学,眼神坚定:“我算过,三年內节约的燃油和车辆损耗,就能把廊道的投资赚回来!” 全场譁然。有人惊嘆於他的魄力,有人则面露疑色。 何卫东抓住机会猛烈攻击:“投资巨大!这是拿国家的钱打水漂!皮带输送斜井?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张振学经理也面露难色,如此大的投资决策,他一个人担不起这个责任。衝突达到顶点,林胜利的方案面临被否决的巨大风险。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杜兴国突然站起来,洪亮的声音响彻会议室:“我老杜不懂什么模型,但我知道,每年汛期为了保住那几座破桥,我们工区就得掉层皮!” 他用粗糙的手指敲著桌子:“要是能不跟老天爷赌命,前期多点钱,我赞成!” 这话代表了一线施工人员的心声,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林胜利趁热打铁,在方格纸上详细標註施工步骤:“廊道分三段建设,先修山体隧道,再架设皮带机,最后连接坝址。每段都有备用方案,绝不会影响主体工程进度。” 他的內心如同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深处却激盪著自信的波涛。这不仅仅是一个方案,这是我为两河口,为中国水电布下的一个'局',一个通往高效、科学、现代化施工的'局'! “而且。”林胜利在纸上画出时间轴,“我立下军令状,保证在规定工期內,用低於预算的成本完成。” 何卫东冷笑:“大话谁都会说,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 “我担得起。”林胜利收起铅笔,目光环视全场,“因为这是科学,不是赌博。” 张振学经理沉思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会议室內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良久,张振学缓缓开口:“方案暂时搁置。明天,局里会派一个专家组来视察。”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为首的,是王成林总工。让专家组来评判吧!” 何卫东脸色一变,王成林的名字在水电系统如雷贯耳,连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林胜利心中一动,王成林总工?那是龙溪时期的老领导,也是真正懂技术的专家。如果是他来评判,自己的方案或许真有希望。 杜兴国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兄弟,明天就看你的了。” 高敏也走过来:“林组长,我们技术科全力支持你。” 何卫东收拾文件,临走时压低声音威胁:“林胜利,別以为有人撑腰就了不起。王总工可不是好糊弄的。” “我知道。”林胜利平静回应,“正因为他不好糊弄,我才有信心。” 散会后,林胜利独自留在会议室,重新审视桌上的方格纸。那些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都承载著他对未来的憧憬。 窗外雪飞舞,峡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明天,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临。王成林总工的到来,將决定这场“方格纸上的战爭”的最终胜负。 林胜利捲起图纸,心中燃烧著战斗的火焰。他相信,科学和真理终將战胜保守和偏见。这不仅是一场技术方案的较量,更是两种理念的碰撞。 夜深了,但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89章 王牌对王牌 寒风呼啸,两河口指挥部陷入一片紧张。王成林总工的到来消息传开,整个项目部像被投入重磅炸弹般骚动起来。 何卫东连夜召集心腹,会议室里烟雾瀰漫。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发抖,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王总工是老前辈,最重经验和稳妥。他绝不可能同意这么激进的方案。林胜利,你的好运到头了!” 技术科几个老技术员围成一圈,低声议论著明天的匯报安排。有人提议重新整理陈凯的指导方案,有人建议突出林胜利方案的风险点。 “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何卫东放下茶杯,眼神狠厉,“只要王总工否决他的方案,林胜利在两河口就彻底完了。” 另一边,林胜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雪纷飞。他听到王成林要来的消息,心中却涌起久违的温暖。 王总工要来了……龙溪分別时的嘱託还言犹在耳。他让我创造新的奇蹟,现在,就是我交出第一份答卷的时候了。 他拿出那张画满线条的方格纸,又摊开一张崭新的白纸。铅笔在手中转动,思绪如流水般清晰。 那条运输廊道的设计,需要更详细的技术参数。皮带输送机的载重量、传动系统的配置、山体隧道的支护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方案的成败。 深夜时分,林胜利的桌上已摆满图纸。那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明亮,手中的绘图铅笔被握得温热。图纸上的线条清晰有力,充满自信的气息。 第二天上午,匯报会准时开始。王成林身材高大,头髮白,眼神锐利而深邃。他静静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何卫东起身匯报,声音洪亮而激昂。他指点著地图,痛心疾首般开口: “王总,您看,这条所谓的'廊道',简直是在山体上开膛破肚!一旦引发地质灾害,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翻开一页页材料,每一个数据都在强调风险,每一张图表都在证明不可行。会议室里的技术员们面面相覷,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这个方案投资巨大,风险极高。”何卫东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们应该採用稳妥的分散布置,虽然效率稍低,但绝对安全可靠。” 王成林静静听著,偶尔点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的沉默让何卫东更加兴奋,以为得到了认可。 轮到林胜利匯报时,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缓缓起身,没有急於反驳,而是將那张方格纸和新的设计图纸铺在王成林面前。 “王总工,这是我的完整方案。” 林胜利的声音平静而自信。那张新图纸上,长距离皮带输送机的结构设计精密复杂,每一个部件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王成林俯身仔细观察,目光在图纸上来回移动。他不时拿起放大镜,检查某些关键节点的设计细节。 “这个传动比是如何计算的?”王成林指著图纸上的一处標註。 “根据载重量和运距综合计算。”林胜利立即回答,“每小时可运输石料800吨,比卡车运输效率高三倍。” “山体隧道的支护方案呢?” “採用复合式支护,钢拱架配合喷锚网,完全能保证安全。” 王成林继续提问,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林胜利对答如流,所有技术数据都准確无误。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成林脸上。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牵动著眾人的心,林胜利方案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何卫东紧握双拳,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其他技术员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仿佛凝固,王成林看完所有图纸,又重新审视了一遍方格纸上的计算模型。他的表情依旧严肃,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 良久,王成林抬起头,目光扫过何卫东,缓缓开口: “好一个'系统优化',好一个'长远眼光'!”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瞬间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然后转向张振学,语气斩钉截铁: “我个人认为,小林的方案不仅可行,而且是目前所有方案里,唯一一个站在了'战略高度'的方案!我支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惊嘆声。支持林胜利的人面露喜色,反对的人则面如死灰。 何卫东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万万没想到,一向稳重的王成林会如此坚决地支持这个“冒险”方案。 杜兴国激动地拍响手掌,高敏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这是技术权威的直接较量,经验派的“王牌”最终选择了支持创新派的“新王牌”。 王成林继续开口: “运筹学的思想运用得恰到好处,这才是现代工程应有的科学態度。” 他站起身,环视全场: “我建议立即组织技术小组,对林工的方案进行详细论证。如果各项指標符合要求,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张振学经理连连点头: “王总工的意见就是我们的行动指南。林工,你的方案正式通过!” 会议散去,林胜利彻底奠定了他在两河口项目无人可以撼动的技术核心地位。他不再需要事事亲自证明,他的名字本身就开始代表著“先进”和“正確”。 会后,王成林私下找到林胜利,拍著他的肩膀感嘆: “你小子,成长的速度超出了我的想像。这个'运筹学'的思想,了不得!局里都应该推广学习。” 他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秘密: “这次提前视察,是王朝丽同志的建议。她把你的信和自己的分析匯报给我,认为两河口的布局方案存在重大问题。” 林胜利心中一暖,王朝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最致命的助攻。 “好好干,小林。”王成林拍拍林胜利的肩膀,“我对你的期望很高。” 送走王成林,林胜利终於可以將注意力转向工程的下一个关键节点——导流工程。这是整个项目的第一个硬仗,必须打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个名叫马振华的本地“地头蛇”已经盯上了两河口这块巨大的肥肉。他承包了大部分土石方工程,一场关於工程质量的“黑金”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夜幕降临,雪依旧纷飞。林胜利站在办公室窗前,望著远山的灯火。战略布局的胜利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迎接每一场战斗。 第90章 不速之客 总平面布置方案尘埃落定,林胜利的“长廊道”方案进入深化设计阶段。 项目部的气氛高涨,技术科每天都传来新的进展消息,大家对未来充满信心。 林胜利的技术威信达到顶峰。年轻的技术员们开始主动向他请教问题,连一些老师傅也会在遇到难题时徵求他的意见。整个项目部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 这天上午,几辆崭新的“嘎斯”吉普车队轰鸣著开进项目部大院。引擎声打破了山谷的寧静,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著。 车门打开,一个戴著粗金炼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跳下车。他穿著一件在当时极为罕见的皮夹克,敞著怀,露出里面的衬衫。腰间別著一个大哥大模型,脸上堆著笑容,但眼神里的精明和悍匪之气却藏不住。 “哪位是张经理?我是马振华!”男人的声音洪亮,带著明显的地方口音。 张振学听到动静走出办公室,看到来人后微微一愣。马振华快步迎上去,热情地握住张经理的手。 “张经理,久仰久仰!我是马振华,本地最大的砂石料承包商。今天特意来庆祝项目部乔迁新址!” 他一挥手,手下人立刻从车上卸下整车的猪肉、粉条和好酒。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得围观工人嘖嘖称奇。 “马老板客气了,这太破费了。”张振学虽然嘴上客套,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应该的,应该的!”马振华拍著胸脯,“我们本地人,就是要支持国家建设!对了,我还特別想见见那位年轻有为的林工,听说他设计的方案了不起啊!” 林胜利正在技术科整理图纸,听到有人找他,抬头看向门外。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院子里那个张扬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林工在吗?马老板点名要见您呢!”办公室主任跑过来通知。 林胜利放下手中的铅笔,缓缓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没有表情,步伐稳重地走向院子。 “这位就是林工吧?果然年轻有为啊!”马振华见到林胜利,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林胜利点点头,伸出手与他握了握。马振华的手掌粗糙有力,握手时故意用了很大力气,似乎想给林胜利一个下马威。 “马老板客气了。”林胜利的声音平静,没有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倒。 当晚,项目部设宴招待马振华。食堂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马振华带来的好菜好酒。 马振华坐在主桌上,长袖善舞,对张振学、何卫东等人极尽恭维。他端起酒杯,脸上笑容灿烂。 “张经理,您这项目部管理得真好!我老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有序的工地!” 张振学举杯回应,客套地寒暄著。何卫东则显得颇为熟络,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何总工,您的技术水平在我们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马振华拍著何卫东的肩膀,“以前合作的那几个项目,都是您把关,质量槓槓的!” 何卫东脸上泛起红晕,显然很受用这样的恭维。他端起酒杯,与马振华碰了一下。 “马老板过奖了,咱们都是为了把工程干好。” 马振华的目光转向林胜利,端著酒杯走过来。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精明。 “林工,我老马是个粗人,就佩服你们文化人!这杯酒,我敬您这脑子,那图画的,神了!” 林胜利面前放著一杯白开水,他举起杯子,淡淡地回应。 “马老板客气了,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以后我手下那帮人干活,您多指点,指点!”马振华的话里带著明显的暗示,“特別是导流洞的土石方工程,希望林工能多多关照啊!” 林胜利滴酒不沾,以高原反应为由,只喝白开水。他对马振华的暗示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 “只要马老板的队伍能保证工期,保证安全,保证质量,那比什么都强,我们肯定欢迎。” 马振华听出林胜利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老马乾了这么多年,最重视的就是质量!” 何卫东在一旁帮腔,他的脸已经喝得通红,说话有些大舌头。 “林工,马老板的队伍確实有实力,能打硬仗!我们以前合作过好几次,从来没出过问题!” 林胜利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注意到何卫东与马振华之间的熟络程度,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宴会结束后,马振华故意落在最后。趁著人群散去,他快步走到林胜利身边,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林工,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他压低声音,眼神中带著试探,“咱们以后还要多合作,多交流啊!” 林胜利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 “马老板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个我不能要。工程上的事,一切按规矩办。” 马振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这让他感到意外和不快。 “林工,这只是…” “马老板,规矩就是规矩。”林胜利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態度十分坚决,“我相信您也是讲规矩的人。” 马振华收回信封,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但他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比之前冷了几分。 “好,好!林工果然是个有原则的人!我老马佩服!” 他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胜利一眼,那眼神中带著明显的不甘和威胁。 回到宿舍,林胜利刚坐下准备看书,杜兴国就敲门进来了。他的表情有些凝重,显然有话要说。 “胜利,刚才那个马振华,你要小心点。”杜兴国关上门,压低声音,“这个人在当地势力很大,手下养著一帮人,黑白两道通吃。” 林胜利放下书本,认真地听著。 “他承包了好几个工程的土石方,但质量……”杜兴国摇摇头,“我听说过一些传言,不太好。” “什么传言?”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人说他和一些官员关係密切,出了问题也能摆平。”杜兴国的眉头紧锁,“总之,这个人不好对付。” 林胜利內心毫无惧色,反而更加坚定。工程质量是他的底线,谁敢碰,谁就是他的敌人。难道因为蛇有毒,就要绕著道走?他是来修大坝的,不是来和稀泥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林胜利的声音很平静,“不过,该怎么做还是要怎么做。” 杜兴国看著林胜利坚定的眼神,心中既佩服又担心。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杜兴国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有什么事记得叫我们。” 第二天一早,导流洞进出口边坡的初期坡面清理工作开始了。施工队伍正是马振华的人,一群穿著工装、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开始在山坡上忙碌。 林胜利按照惯例到现场检查施工情况。刚走到工地,就听到一阵轰隆隆的爆破声。巨大的响声在山谷中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痛。 他快步走向爆破点,看到的景象让他眉头紧皱。工人们为了省事,直接用大炮轰山,完全不顾对山体的扰动。爆破后的山坡支离破碎,碎石四处飞溅。 “这样不行!”林胜利大步走向现场负责人,一个戴著黄色安全帽的中年工人。 “你们这样爆破会破坏山体结构,必须改用控制爆破!” 那个负责人抬头看了林胜利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林工,我们都是按老办法乾的,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您就別操心了,我们有分寸。” 话音刚落,山坡上传来一阵咔嚓声。几块巨大的岩石鬆动了,开始向下滚落。工人们惊叫著四散逃避,现场一片混乱。 幸好没有人受伤,但这个小范围的落石事故已经说明了问题。 第92章 悬崖上的难题 陡峭的峡谷岩壁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人脸,布满了褶皱般的节理。不时掉落的“皮屑”碎石,预示著它隨时可能彻底垮塌。 阴风怒號,捲起漫天尘土。工人们戴著安全帽,在摇摇欲坠的山坡上小心翼翼地作业。每一声铁锹碰撞岩石的声音,都让人心惊肉跳。 “咔嚓——” 又是一阵岩石鬆动的声音。几名工人惊慌失措地向下奔逃,头顶的碎石雨点般洒落。 杜兴国站在坡下,看著这幅景象,急得满头大汗。按照保守的“从上到下,分层开挖”方案,边坡施工进度极为缓慢。 更要命的是,小规模塌方时有发生。工人们心惊胆战,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这他娘的不是干活,是玩命!”一个工人扔下铁锹,摘下安全帽,“我不干了!” 其他工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眼神中满是恐惧和不安。 杜兴国咬咬牙,大步走向技术科办公室。他推开门,一拳砸在桌上。 “林工,不能再这么磨蹭下去了!我手下的兵,现在上坡腿都打哆嗦,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林胜利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测绘仪器。他安抚地拍拍杜兴国的肩膀。 “老杜,別急,让我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杜兴国在椅子上坐下,点燃一支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眼神中透著绝望。 “按照这个速度,导流洞根本不可能在汛期来临前贯通。到时候洪水一来,我们这两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林胜利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施工现场。他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著。 下午的技术会议上,何卫东坐在主席台上,神情自若。他翻著手中的文件,语调平缓。 “同志们,安全生產是我们的第一要务。寧可进度慢一点,也不能出人命。” 台下的技术员们面面相覷。一位年轻技术员心想:“安全第一没错,可像这样拿工人的命去试探,走一步塌一步,这叫哪门子安全?这叫无能!” 何卫东继续念著条文:“根据《水利水电工程施工规范》第三十二条,边坡开挖必须遵循谨慎原则,严禁冒进。” 林胜利站起身,手中拿著一叠厚厚的资料。 “何总工,我有个方案。”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胜利身上。 “我经过几天的精密测绘和计算,提出'主动加固,系统支护'方案。” 林胜利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图。 “核心是放弃传统的被动防护,转而在关键结构面打入系统性的预应力锚索,把山'缝合'起来。” 他的金手指“核心技术理论模块”悄然发动。前世无数高边坡支护案例在脑海中闪现,“预应力锚索”这一超前技术的核心原理和施工要点,被降维成80年代可以理解的力学图解。 黑板上,一个精密的支护系统图跃然而出。 全场譁然。 何卫东第一个跳起来,指著黑板上的图形。 “预应力?我们连预製板都刚搞明白,你就要给大山用预应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这得多少钱?一根锚索的成本,够我们打几十根普通砂浆锚杆了!” 其他与会人员开始窃窃私语。成本和技术的双重质疑,让会议室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林胜利没有爭辩,而是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张彩色图纸。 “这是我绘製的岩体结构风险分布图。” 图纸摊开,用红黄绿三种顏色標註了不同的风险等级。破碎的红色区域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触目惊心。 会议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对边坡危险性抱有幻想的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普通锚杆只能解决表层问题。”林胜利用手指点著图纸上的关键部位,“而预应力锚索能深入稳定岩层,调动深层岩体的力量。” 他翻过一页,露出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安全係数是前者的十倍以上。” 杜兴国激动地站起来:“林工,你这方案靠谱吗?” 林胜利点点头,继续解释:“通过预裂爆破代替常规爆破,可以大大减少对山体的扰动。虽然前期钻孔更精密,但能减少后期大量的清坡和支护工作。” 他指著计算结果,语气坚定:“何总工,我们算的是一笔大帐。是小钱买个定时炸弹,每天提心弔胆;还是大钱买个金钟罩,一劳永逸?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桿秤。” 何卫东脸色涨红,拍著桌子反驳:“技术不成熟,风险不可控!这种方案必须上报局里,让总局专家来评审!” 张振学坐在主席台上,眉头紧锁。左边是何卫东的保守方案,右边是林胜利的激进方案,他再次陷入两难境地。 “何总工的建议有道理。”张振学缓缓开口,“这么重大的技术决策,確实需要慎重。” 林胜利心中一沉。等待总局审批,黄菜都凉了。 他站起身,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张经理。”他的声音清晰有力,“不用上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胜利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给我一个最小的作业面,给我一支队伍,给我半个月时间。” 他的眼神坚定如钢:“如果试验失败,我林胜利脱下这身工装,捲铺盖走人!如果成功了,全线推广!”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振学瞪大眼睛,没想到林胜利会立下如此重的军令状。 何卫东冷笑一声:“林工,你这是在拿工程开玩笑!万一出了事故,谁来承担责任?” “我来承担。”林胜利毫不犹豫,“一人做事一人当。” 杜兴国激动地拍手:“好!林工有种!我支持!” 其他技术员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振学沉思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是,必须严格按照安全规程执行,不能有丝毫马虎。” 林胜利重重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后,林胜利回到宿舍,开始准备详细的施工方案。他知道,这次试验不仅关係到工程进度,更关係到自己在两河口的前途命运。 窗外,夜风呼啸,群山沉默。 远处的施工现场,几盏孤零零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 林胜利摊开图纸,拿起铅笔,开始在纸上勾勒著预应力锚索的精確位置。每一个计算,每一个数据,都关係到工人们的生命安全。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 这一夜,註定无眠。 第二天清晨,林胜利带著详细的施工方案来到现场。杜兴国早已等候多时,身后跟著十几名精挑细选的工人。 “林工,兄弟们都准备好了。”杜兴国拍著胸脯,“就等你一声令下。” 林胜利环视这些朴实的工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兄弟们,这次试验很危险,谁要是不愿意参加,现在就可以退出,我绝不怪罪。” 工人们面面相覷,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林工,我们信你!”一个老工人大声回应,“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其他工人纷纷点头,眼神中满是信任和决心。 林胜利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的信任。我保证,一定会带大家平安回家。” 试验区域选在导流洞进口右侧的一个小山包。这里地质条件复杂,正好可以检验预应力锚索的效果。 林胜利指挥工人们开始钻孔。不同於以往的粗糙作业,这次的每一个孔位都经过精確测量,深度和角度都有严格要求。 钻机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迴荡。工人们汗流浹背,但干劲十足。 何卫东带著几个技术员远远观望,脸上满是不屑。 “等著看好戏吧。”他冷笑著对身边的人嘀咕,“年轻人就是爱逞能,等碰了壁就知道厉害了。” 林胜利专心指挥著施工,对这些閒言碎语充耳不闻。 第一根预应力锚索开始安装。 这是关键的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第91章 第一次亮剑 爆破声在峡谷中轰鸣,山体颤抖著发出呻吟。 碎石雨点般洒下,砸在安全帽上发出梆梆响声,让人心惊肉跳。 空气中瀰漫著火药味和岩尘,呛得人喉咙发紧。 杜兴国的工区就在坡下作业,他看著头顶不断滚落的石块,脸色铁青。几次三番找马振华的现场负责人理论,对方都阳奉阴违。 “你们他娘的想杀人啊!”杜兴国指著坡上怒骂,“再这么炸,老子的人全给你们埋了!” 马振华的工头叼著烟,嬉皮笑脸回应:“杜主任,消消气。山上的石头它自己长脚,我们也没办法不是?” “放你娘的屁!”杜兴国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用通天炮轰山,不出事才怪!” 工头吐了口烟圈,满不在乎:“我们都是按老办法乾的,这么多年没出过事。您就別操心了。” 话音刚落,坡上传来咔嚓声。几块房屋大小的岩石鬆动,开始向下翻滚。工人们惊叫著四散奔逃,现场一片混乱。 林胜利闻讯赶到,看到眼前景象,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毫不犹豫掏出哨子,用力一吹。 “嗶——” 尖利的哨音划破喧囂,传遍整个工地。这是代表“全场停工”的信號,所有机械瞬间静默,工人们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看向他。 林胜利大步走向工头,从口袋掏出停工整改单,啪地一声拍在对方胸前。 “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立即停止作业!”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工头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感觉比千钧还重。 “你凭什么停我们的工?”工头色厉內荏,“我们马老板的队伍,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林胜利冷冷扫了他一眼,掏出相机开始拍照。镜头对准鬆动的岩体,对准违规的爆破点,对准满地的碎石。 “证据確凿,还有什么可说的?” 半小时后,马振华怒气冲冲赶到现场。他满脸横肉颤抖,指著林胜利大声质问。 “姓林的!你凭什么停老子的工?知不知道一天的损失是多少?” 林胜利站在原地,眼神冰冷锋利。他身形清瘦,与马振华的粗壮形成鲜明对比,但气势丝毫不弱。 “安全条例第十二条,存在重大安全隱患时,任何技术人员都有权勒令停工。” 马振华被噎了一下,隨即恶狠狠威胁:“小子,別敬酒不吃吃罚酒!在两河口这地界,老子让你走不出去!” 林胜利面不改色,將相机收好,声音平静如水。 “你可以试试。但今天这个工,不按规程整改,谁也別想开。”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锐利。 “你可以去找张经理,可以去找王总工,甚至可以去bj告我。规矩,就是规矩。” 马振华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关係网”,在这块叫“林胜利”的硬石头面前,像脆弱的渔网被轻易戳破。 他转身去找何卫东撑腰。何卫东听了来意,脸色复杂,只是含糊其辞地敷衍。 “老马,安全確实重要,你们注意点就行了。” “何总,您这是什么意思?”马振华急了,“上次不是说好的吗?” 何卫东摆摆手,明显不想再掺合:“我也要按原则办事,你自己看著办吧。” 马振华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咬牙回到现场。林胜利还在那里等著,身边围了一圈工人,都在看热闹。 “怎么样,马老板?”林胜利淡淡开口,“整改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马振华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他深深看了林胜利一眼,那眼神带著明显的恨意。 “行,林工厉害!”他咬著牙,“我们改还不行吗?” 林胜利点点头,从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安全爆破规程,严格按照执行。每一炮都要报备,每一个爆破点都要我签字確认。” 马振华接过文件,手都在颤抖。他知道,按这个规程作业,工期至少要延长一倍,成本也会大幅增加。 但现在的形势,他只能认栽。 “明白了。”他挤出几个字,“我们会严格执行的。” 林胜利转身离开,留下面色难看的马振华。围观的工人们纷纷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个林工真厉害,连马振华都治得服服帖帖。” “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不像某些人,只会吹牛拍马。” “以后咱们干活可得小心点,林工的眼睛可尖著呢。”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项目部。技术科的年轻人们更加敬佩林胜利,连一些老师傅也暗自点头。 “这小伙子有魄力,不畏强权。” “就该这样,工程质量容不得半点马虎。” 晚上,林胜利回到宿舍,发现手臂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他正准备简单处理,苏晓云推门而入。 “听说你今天和马振华对上了?”她看到林胜利的伤口,立刻走过来,“快让我看看。” 林胜利想要推辞,苏晓云已经拉著他坐下,拿出医药箱开始清洗伤口。 “疼吗?”她小心翼翼地处理著,眼神专注而温柔。 “不疼。”林胜利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暖意。 “骗人!这么深的口子怎么会不疼。”苏晓云轻声埋怨,“以后要小心点,別什么都自己冲在前面。” 一只常在医务室附近出没的流浪狗,悄悄溜到门口。它看到林胜利,竟没有吠叫,只是安静趴在门边,仿佛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正气。 “马振华这个人不好惹。”苏晓云一边包扎一边提醒,“你要多加小心。” 林胜利点点头,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该做就得做,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妥协。” 苏晓云包扎完毕,默默收起医药箱。她知道劝也没用,这个倔强的男人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你答应我,以后遇到危险要多想想。” 林胜利看著她担忧的眼神,心中一软。 “好,我答应你。” 第二天清晨,马振华的队伍开始按照新规程作业。每一次爆破前,都要详细测量,精確计算药量,林胜利亲自验收每个爆破点。 工人们抱怨声不断,但在马振华的严令下,只能照做。爆破声变得有规律,碎石滚落的现象明显减少。 杜兴国专门跑来感谢林胜利。 “兄弟,这回总算能安心干活了。”他拍拍林胜利的肩膀,“我代表全工区的兄弟们谢谢你。” 林胜利摆摆手:“都是应该做的。”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妥协。常规爆破方式虽然安全,但效率太低,根本无法保证工期。马振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较量还在后面。 边坡的根本性稳定问题,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如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提高施工效率,这才是真正考验技术的时刻。 林胜利站在坡顶,望著脚下的施工现场。山风吹过,带著高原特有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已经在两河口正式“亮剑”,从此再无退路。 要么征服这座山,要么被这座山征服。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第93章 缝合大山的「针」 千钧一髮的军令状镇住了全场。张振学被林胜利的担当和自信深深打动,內心激烈挣扎著:这小子是疯子还是天才?把自己的前途和几千万的工程绑在一起赌!但不知为何,我竟然相信他能贏。赌了!贏了,两河口名垂青史;输了,我陪他一起担责任! 最终,张振学拍板决定,划拨了一个最危险、也是最小的边坡段作为试验区,並把杜兴国的队伍交给了林胜利。 得到授权后,林胜利立刻行动起来。他连夜编写了《预裂爆破与预应力锚索试验段施工细则》,详细到每个炮孔的角度、深度、装药量,以及每根锚索的预应力施加吨位。 最关键的设备製造环节,林胜利设计了一套“千斤顶-压力表组合装置”。这个看似简单的设备,將一个普通的液压千斤顶与一个精密压力表通过高压油管连接。通过读取压力表的数值,可以相对精確地控制施加在钢绞线上的拉力。 施工开始,林胜利和杜兴国几乎24小时泡在现场。钻孔、装药、布线……每一个环节,林胜利都亲自检查,其严苛程度让杜兴国手下那帮老兵油子都叫苦不叠。 一个老工人擦著汗,对身边的同伴嘀咕:“乖乖,这林工的眼睛比鹰还尖,炮孔歪了一毫米他都能看出来!比咱们团长还狠!” 另一个工人摇摇头:“可不是,昨天我装药少了半克,他都能看出来。这哪是人,这是显微镜!” “別抱怨了。”班长拍拍他们的肩膀,“人家是为咱们的命著想。你们没看见那些裂缝吗?差一点都可能要人命。” “话是这么说,可这標准也太高了吧。”年轻工人撇撇嘴,“我干了十年活,头一回见这么较真的。” “较真好啊!”老工人反驳,“我寧可累点,也不想天天提心弔胆。你看看隔壁工区,三天两头掉石头,谁受得了?” 最关键的锚索製造和安装阶段,林胜利遇到了难题。机修厂厂长周建军对他设计的锚头、夹具等“怪东西”嗤之以鼻,认为根本做不出来。 “小林,不是我不帮你。”周建军摇摇头,指著图纸上复杂的结构,“这玩意儿精度要求太高,我们厂的设备根本达不到。” 林胜利没有用领导身份压人,而是捲起袖子,拿著图纸和周建军泡在车间里。他们一起研究如何用现有的车床、铣床加工出来。 “周师傅,你看这里。”林胜利指著图纸上的一个细节,“如果我们用分体式设计,先做主体,再做插件,最后组装,是不是就能解决精度问题?” 周建军戴上老镜,仔细端详著图纸。半晌,他点点头:“有道理!你这个想法巧妙,把复杂的一体加工,变成了简单的分体製造。” 两人在车间里忙活了整整三天。林胜利的专业知识和谦逊態度,最终贏得了这位神级工匠的尊重。周建军拍著他的肩膀:“小林,你这脑子真不简单。我干了三十年机械,头一回遇到这么有想法的技术员。” 锚索製造完成后,最紧张的时刻到来了。在给锚索施加预应力的过程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胜利亲自操作千斤顶,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10吨、20吨、30吨……粗大的钢绞线被绷得笔直,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仿佛是大山的琴弦被拉紧,又像是钢铁巨兽在低声咆哮。围观的工人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时刻。 “40吨!”林胜利报出读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45吨!”压力表的指针继续攀升,钢绞线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 “50吨!到了!”隨著林胜利的一声喊,千斤顶停止加压。粗大的钢绞线紧绷如弓弦,深深扎进山体的锚固端,將鬆散的岩层牢牢缝合在一起。 何卫东每天都来试验段“视察”,嘴上说著“关心”,实则等著看笑话。他站在安全距离外,冷笑著对身边的技术员嘀咕:“这么大的拉力,要么钢绞线崩断,要么把山体拉出更大的裂缝。年轻人啊,总是异想天开。” 然而,一根根锚索顺利安装完毕,山体依然稳固。何卫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嘴上依然不服气:“这只是开始,等到爆破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预裂爆破的时刻终於到来。林胜利站在起爆器前,深吸一口气。周围的工人们都退到安全距离外,紧张地望著试验区。 “准备!”林胜利高声喊道。 “准备完毕!”现场指挥员回应。 林胜利的手缓缓按向起爆按钮。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坚定如钢,没有丝毫犹豫。 “起爆!” 隨著按钮按下,一声沉闷的、如同撕裂布匹的声音响起。与以往震天动地的爆破不同,这次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有序。 试验区的岩石整齐地脱落,形成了一道极其平整的断面。没有乱石飞溅,没有烟尘瀰漫,整个过程乾净利落,几乎完美。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惊嘆声。 “神了!这爆破跟切豆腐一样!” “快看何总工的脸,跟调色盘似的。” “这下没人敢再说林工是纸上谈兵了吧?” “这技术要是能推广,以后修路开隧道得省多少事!” “我服了,是真服了,这年轻人脑子里装的是啥啊?” 爆破后,林胜利带著大家检查现场。被锚索“缝合”住的后方山体稳如泰山,连一条新的裂缝都没有出现。更令人惊喜的是,原本鬆散的岩层,在预应力的作用下,变得异常坚固。 杜兴国激动得手舞足蹈:“林工,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周建军摸著刚刚发挥作用的锚索,眼中满是骄傲:“这玩意儿真管用!比我想像的还要厉害!” 其他工人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有人用手敲击著平整的岩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仔细观察著锚索的固定情况,嘖嘖称奇。 何卫东站在远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原本等著看林胜利的笑话,没想到却成了自己的笑话。技术员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从原来的敬畏,变成了质疑和不屑。 试验取得了无可爭议的巨大成功!消息迅速传遍项目部,也传到了局里。张振学当即决定,全线推广“预应力锚索支护方案”,並把导流洞工程的技术总责,正式交到了林胜利手中。 当天晚上,项目部为试验成功举行了庆祝会。食堂里灯火通明,工人们端著酒杯,纷纷向林胜利敬酒。 “林工,这一杯我敬你!”杜兴国端起酒杯,眼中闪著泪光,“没有你,我们这些兄弟还不知道要在山上提心弔胆多久。” “林工真是我们的救星!”一个工人大声喊道,“以后谁再说技术没用,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胜利举起酒杯,环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没有大家的信任和支持,再好的技术也是一纸空文。” 然而,在眾人的庆祝声中,林胜利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难题——穿越软弱夹层和断裂带,还在洞的深处等著他。 夜深了,庆祝会散去。林胜利独自回到宿舍,拿出地质勘探报告,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研读。报告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预示著前方更加艰险的挑战。 窗外,山风呼啸,群山沉默。远处的施工现场,几盏孤零零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 林胜利知道,边坡支护的成功,只是为导流洞的掘进扫清了外围障碍。 真正的硬仗,还在隧洞深处的软弱夹层和断裂带。 第94章 蜗牛的困境 凿岩机的轰鸣声从导流洞深处传来,震得整个山体都在颤抖。林胜利踩著湿滑的碎石,一步步走向掌子面。头顶的安全帽上,冷凝水珠不断滴落。 洞內的空气像一碗浓稠的石灰汤,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带著砂砾感,刮擦著喉咙和肺叶。手电光在粉尘中只能照亮一团浑浊的光晕,能见度不到三米。 杜兴国跟在身后,额头上满是汗珠和尘土的混合物。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留下一道泥痕。 “林工,再这样下去,工人们的身体都要垮了。” 林胜利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著掌子面的情况。岩层破碎,裂隙发育,每一锤下去都是灰尘飞舞。 “昨天夜班,小李咳得厉害,差点背过气去。”杜兴国的声音透著担忧,“苏医生今天又送走了三个人去医院。” 一阵刺耳的钻孔声停下,掌子面的工人们纷纷后退。爆破准备开始了。 林胜利和杜兴国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外。洞口处,几十名工人聚集著,每个人的脸上都蒙著厚厚的灰尘。 “轰——” 沉闷的爆破声从洞內传来,紧接著滚滚浓烟从洞口涌出。烟雾中夹杂著刺鼻的火药味和石灰粉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工人们习惯性地掏出毛巾捂住口鼻,但效果微乎其微。有几个年轻工人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老王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灰尘。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痰中带著明显的黑色颗粒。 “这鬼地方,连口新鲜空气都吸不到。” 其他工人纷纷附和。抱怨声此起彼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林胜利默默计算著时间。从爆破到能够进洞作业,至少需要等待三个小时。如此算来,一个循环下来要十二个小时,月进尺不到五十米。 这样的进度,別说在汛期来临前完成导流洞贯通,就是完成一半都困难。 何卫东这时从办公区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记录本。他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况,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小林,这个月的进度报表我看了。”他翻开记录本,“四十八米,比计划少了一半多。” 林胜利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继续观察著洞口的烟雾扩散情况。 “我早就说过,超前的技术只能解决局部问题。”何卫东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主体施工,还是要靠我们几十年总结的'慢工出细活'的老办法。” 杜兴国心中怒火中烧:放他娘的屁!要不是林工解决了边坡问题,现在连洞口都进不来,他还有脸说风凉话! 但他强忍著没有发作,只是紧握双拳。 何卫东见林胜利不说话,更加得意:这小子终於碰壁了!看他还怎么装高深! “当然,前期的边坡处理確实了不少时间。”何卫东假意客观地分析,“但现在进度跟不上,我们得想想办法了。” 他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林胜利前期的方案耗时过多,现在拖了后腿。 围观的工人们面面相覷,不知该说什么。他们既感激林胜利解决了边坡的安全问题,又为现在的缓慢进度感到焦虑。 林胜利终於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如水。 “何总工,您说得对。现在確实需要想办法。” 何卫东以为林胜利要服软,心中暗喜。 “我向张经理申请,成立'钻爆法工艺优化攻关小组'。”林胜利的话让何卫东一愣,“一个月內,將月进尺翻一番。”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翻一番?那就是一百米!在这种恶劣的地质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何卫东回过神来,心中暗笑:这小子是疯了吗?自己往绝路上走! “小林,你可要想清楚。”他假装关心地提醒,“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很清楚。”林胜利的声音坚定不移,“如果完不成,我自请处分。” 又是一个军令状! 杜兴国心中既敬佩又担忧。林工的胆识让人佩服,但这次的挑战实在太大了。 当天下午,林胜利就找到了张振学。 “张经理,我需要成立一个攻关小组。” 张振学正在审批文件,听到林胜利的话,抬起头来。 “小林,你確定吗?何总工刚才来匯报,说进度確实有问题。” “正因为有问题,所以要解决。”林胜利拿出一份详细的方案,“我有信心在一个月內,让月进尺达到一百米。” 张振学接过方案,仔细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各种数据和分析。 “你这是要对钻爆法进行全面改革?” “不是改革,是优化。”林胜利纠正,“核心技术不变,但要在工艺流程上精益求精。” 张振学沉思良久。林胜利在边坡处理上的成功,给了他很大信心。但这次的挑战更大,风险也更高。 “好,我同意。”张振学最终点头,“但有一个条件——绝对不能出安全事故。” “保证完成任务!” 攻关小组很快成立,由林胜利任组长,杜兴国任副组长,抽调了项目部最精干的钻爆人员。 第一次会议就在洞口的临时会议室召开。 “第一项改进,强制推行湿式凿岩。”林胜利开门见山。 老王皱起眉头:“湿式凿岩?那不是增加工作量吗?” “增加工作量,但能大幅减少粉尘。”林胜利解释,“杜队长,安排专人给每颱风钻接上水管。” 杜兴国立即点头:“没问题!” “水管从哪来?压力怎么保证?”一个年轻技术员提出疑问。 林胜利早有准备:“我已经和机修厂联繫过了。他们会在一周內完成所有设备的改造。” 会议结束后,改造工作立即开始。机修厂的工人们加班加点,给每台凿岩设备都安装了供水系统。 一周后,湿式凿岩正式投入使用。 第一次试验的效果让所有人震惊。凿岩机钻孔时,水流冲刷著岩屑,粉尘几乎消失殆尽。 洞內的能见度大幅提升,工人们终於能看清楚掌子面的情况了。 “太神了!”一个工人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都清爽了!” 其他工人纷纷尝试,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苏晓云医生例行巡诊时,发现了显著变化。 “林工,这几天因呼吸道问题来就诊的工人明显减少了。”她找到林胜利,眼中满含感激,“你为工人们做的这些,大家都记在心里。” 林胜利摆摆手:“这是应该的。保护工人的健康,本来就是技术改进的目的之一。” 苏晓云看著他认真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个男人不仅技术超群,更有一颗善良的心。 湿式凿岩的成功,让工人们对林胜利更加信任。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二项改进,標准化爆破参数。”林胜利宣布下一步计划。 他要將老师傅们几十年积累的爆破经验,转化为可量化的標准数据。这项工作的难度,不亚於重新发明爆破技术。 爆破组长老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拍著胸脯,一脸自负:“林工,我放炮放了三十年,闭著眼睛都知道这块石头该用多少药!用不著你这纸上画的玩意儿!” 其他老师傅也纷纷附和。在他们看来,爆破是一门艺术,靠的是感觉和经验,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林胜利笑著递上一根烟:“王师傅,您的经验是宝贝,我就是想把您的宝贝变成咱们工程局的传家宝,让新来的也能学到您的真传啊。” 这个说法让老王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林胜利要否定他们的经验,没想到是要传承下去。 “传家宝?”老王接过烟,若有所思。 “对,传家宝。”林胜利点点头,“您三十年的经验,如果只存在您脑子里,那以后怎么传给徒弟?但如果变成了標准,就能永远流传下去。” 老王的態度开始鬆动。他確实担心自己的技术失传。 “那,我配合你试试看。” 林胜利大喜:“太好了!有您这样的高手指导,这个手册一定能编得完美。” 接下来的几天,林胜利每天都和老王一起下到掌子面。他详细记录著老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判断。 “王师傅,您看这个裂隙,为什么要减少装药量?” 老王用手摸著岩壁:“你看这里,石头鬆了。装药多了容易炸过头,把后面的好石头也震坏了。” 林胜利赶紧记录下来,並测量相关数据。 “那具体减少多少呢?” “这个……”老王挠挠头,“凭感觉吧,大概少个三分之一。” 林胜利继续追问:“三分之一是按什么標准?是按裂隙密度,还是按岩石硬度?” 这下把老王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要量化这些经验。 经过几天的合作,老王开始理解林胜利的想法。原来那些“凭感觉”的判断,背后都有科学道理。 “林工,你这脑子真好使。”老王佩服地摇头,“我干了三十年,都没想过这些门道。” 《爆破参数傻瓜手册》的编写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著。林胜利白天下洞观察,晚上整理数据,经常工作到深夜。 杜兴国看在眼里,心疼不已:“林工,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没事,时间紧迫。”林胜利揉揉疲惫的眼睛,继续计算著复杂的公式。 就在手册即將完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上午,掌子面正在进行钻孔作业。突然,一块拳头大的岩石从洞顶脱落,差点砸中正在操作的工人。 更严重的是,岩石脱落的地方开始渗水,水滴不断滴落在地面上。 林胜利闻讯赶到现场,仔细检查著岩壁的情况。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地质报告上那个模糊標註的“小型断裂带”,他们遇上了。 断裂带意味著什么,林胝利比任何人都清楚。鬆散的岩石、地下水、不稳定的应力分布——每一个都是致命的威胁。 更糟糕的是,如果断裂带的规模比预想的大,整个导流洞的设计可能都要推倒重来。 一个月翻番的承诺,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杜兴国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林工,这下麻烦了。” 林胜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观察著渗水点。 第95章 洞里的「手术刀」 掌子面上,破碎的岩石散落如盘珠,被地下水浸润后,不时发出簌簌滑落声。整个隧道仿佛一个隨时可能被捏扁的泥胎,充满不祥预兆。 何卫东闻讯赶来,看著眼前的情况,脸色铁青。他指著洞顶的渗水点,声音带著颤抖。 “停工!立即停工!”他大声喊著,“必须上报设计院,等待新的支护方案!” 杜兴国急了,大步上前。 “何总工,这一停就是一两个月,我们的进度怎么办?” “进度?”何卫东冷笑,“出了人命事故,你负得起责吗?这种破碎带,必须用工字钢加厚木支撑,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来!” 林胜利静静观察著岩壁的破碎情况,心中快速计算著各种数据。传统的工字钢支护,不仅笨重缓慢,而且在这种复杂地质条件下,安全性也未必可靠。 “我有办法。”林胜利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军令状当前,我们绝不能等。”林胜利的眼神坚定,“我向大家正式提出一套全新的支护方案——短进尺、弱爆破、强支护、勤测量。” 何卫东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又是你的新样?小林,这可不是做试验的时候,这是断裂带!” “正因为是断裂带,所以更需要科学的方法。”林胜利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捲图纸,“我们不能再被动地去'撑'住山,而是要主动地让山体'自己撑住自己'!这套'喷锚网',就是激活山体自承能力的'金钟罩铁布衫'!” 图纸展开,上面绘製著一套完整的喷锚网支护体系。相比传统的笨重钢架,这套方案显得异常“单薄”——只是一层喷射混凝土配合钢筋网和锚杆。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这也太薄了吧?”一个技术员摇头,“这能顶住山体压力?” “简直是天方夜谭!”另一个工程师附和,“用一张纸去挡一堵墙!” 何卫东指著林胜利的草图,气得发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你这是用一层窗户纸去挡一堵墙!出了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杜兴国闷声站了出来。 “我相信林工!他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老杜,你糊涂了!”何卫东急了,“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面对质疑,林胜利没有爭辩,而是从背包中取出一个精巧的装置。那是一根带有弹簧和刻度的精密钢尺,两端装著特製的掛鉤。 “这是什么?”秦峰好奇地问。 “简易收敛计。”林胜利举起这个装置,“將它掛在洞壁两侧的测钉上,通过钢尺读数的变化,就能精確测量出隧道断面的收敛变形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支护是否安全,不是靠主观判断,而是靠客观数据。这个收敛计,就是我们的科学裁判。” 张振学仔细端详著这个装置,眼中闪烁著思考的光芒。林胜利的每一次创新,都让他刮目相看。这个年轻人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总能精准地找到病灶,並提出匪夷所思却又极其有效的手术方案。 “好!”张振学一拍桌子,“我批准你的试验!” 何卫东急得跳脚。 “张经理,您可要三思啊!这关係到工人的生命安全!” “正因为关係到生命安全,所以才要用最科学的方法。”张振学看著林胜利,“小林,你有把握吗?” “有!”林胜利毫不犹豫,“我再次以自己的前途作保,如果试验失败,我自请处分!” 又是一个军令状! 杜兴国心中既敬佩又担忧,但他知道,现在只能选择相信。 “林工,需要什么,儘管说!” “准备喷射混凝土设备,採购钢筋网材料,製作锚杆。”林胜利迅速分配任务,“必须在今晚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夜幕降临,整个项目部灯火通明。机修厂的工人们连夜製作锚杆,材料组紧急调配钢筋网,设备组检修喷射混凝土机。 林胜利在办公室里反覆计算著各项参数,確保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李强坐在对面,帮助他整理数据。 “胜利哥,这次真的没问题吗?”李强有些担心。 “问题肯定有,但我们能解决。”林胜利放下笔,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新奥法的核心理念就是'让围岩自己承载自己',我们只是帮助它发挥潜能。” 第二天清晨,喷锚网支护正式开始。 “爆破!” 隨著林胝利一声令下,微弱的爆破声在洞內响起。这次的装药量比以往减少了一半,目的是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围岩的扰动。 爆破烟雾还未完全散去,喷射混凝土机就推了上来。操作员戴著防护面罩,手握喷枪,对准破碎的岩壁。 “开始喷射!” 灰色的混凝土浆雾瀰漫,高压喷出的混凝土紧密贴附在岩石表面,迅速凝固成一层保护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紧接著,工人们开始打锚杆。电动钻机的轰鸣声在洞內迴响,一根根钢製锚杆被深深打入围岩深处。 “掛网!” 预製的钢筋网被展开,牢牢固定在锚杆上。网格在矿灯照射下闪闪发光,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在洞壁上。 “復喷!” 第二层混凝土喷射开始,將钢筋网完全包裹。整个洞壁呈现出光滑的灰色表面,看上去薄薄一层,却蕴含著巧妙的力学原理。 何卫东站在安全距离外,脸色阴沉地观察著施工过程。 “里胡哨!”他在心中暗自嘀咕,“等著看你的笑话!” 施工进展异常顺利,仅用了半天时间就完成了一个循环的支护工作。这个效率比传统方法提高了三倍以上。 “安装收敛计!” 林胜利亲自指挥,將精密的测量装置固定在关键位置。钢尺的刻度清晰可见,任何微小的变形都能被准確捕捉。 洞內只有几盏矿灯照明,光影摇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紧张。空气中瀰漫著新喷射混凝土的硷性气味,刺激著鼻腔。远处传来岩层深处因应力调整而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让人心跳加速。 “开始监测!” 秦峰带领监测小组,每隔一小时进行一次读数。第一次数据出来了——洞壁收敛变形2.3毫米。 “还在变形!”监测员大声报告。 何卫东闻讯赶来,一把夺过数据记录表。看到还在变化的数字,他如获至宝,立刻高声宣布。 “看见了吗?还在变形!这说明支护根本不起作用!” 围观的工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些人的眼神开始动摇。 “真的没用吗?” “这么薄一层,確实让人不放心。” “要不还是用老办法吧,安全第一。” 杜兴国急得直冒汗,林胜利却异常平静。他接过数据记录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秦峰淡淡地说道。 “告诉大家,一切正常。继续监测,变形速率会在24小时內开始下降。” 何卫东冷笑连连。 “还在嘴硬!数据不会说谎!” 林胜利没有理会他的挖苦,只是静静地站在收敛计前,眼神专注而坚定。他的镇定是源於科学的自信,还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豪赌?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等待著时间的最终审判。 第96章 数据的胜利 何卫东不时派人来打探消息,准备在第一时间宣布林胜利的“彻底失败”。 “变形还在继续!” “那支护根本没用!” “早就该用传统方法!” 各种质疑声在项目部传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工人们脸上写满焦虑,时不时看向洞口方向。 杜兴国坐立不安,在洞口附近走来走去,手心全是汗水。 “林工,要不咱们…” “再等等。” 林胜利异常平静,利用这段时间与爆破组长老王一起,完成了《爆破参数傻瓜手册》的最终调试。 他根据断裂带的岩石特性,设计了一套“光面爆破”的精確参数。 我看著记录本上的数据,前世三峡工程穿越断裂带时的场景歷歷在目。我知道这条曲线的走向,就像知道太阳明天会升起一样。我等的不是奇蹟,而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第20个小时,秦峰激动地跑来报告。 “林工!速率…速率开始下降了!” 数据图上,原本陡峭的变形速率曲线,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拐点,趋於平缓。 杜兴国听到消息,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湿透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 “真的吗?” “千真万確!”秦峰挥舞著数据表,“变形速率从每小时0.5毫米降到了0.1毫米!” 围观的工人们瞬间沸腾了。 “我就知道林工不会错!” “这小子真神了!” “何总工这下没话说了吧!” 何卫东闻讯赶来,一把夺过数据表,仔细查看著每一个数字。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数据不会说谎。曲线清晰地显示著变形速率的下降趋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48小时后,变形基本停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终的数据让所有人震惊:总变形量仅为3.2毫米,完全在安全范围內。 “喷锚网”柔性支护,成功地调动了围岩的自承能力,实现了稳定。 这场基於科学预测的豪赌,林胜利完胜! 何卫东站在数据面前,脸色苍白如纸。在铁一样的数据面前,他建立在“经验”上的权威彻底崩塌。从此在技术路线上,他再也无法对林胜利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 张振学仔细研究著监测报告,眼中满是讚赏。 “小林,你又创造了一个奇蹟。” “这不是奇蹟,这是科学。”林胜利淡然回应。 “准备进行光面爆破。” 老王检查著装药参数,每一个数据都严格按照《傻瓜手册》执行。 “炮眼间距750毫米,周边眼装药量减半,轮廓眼採用空气间隔…” 他一边操作一边念叨著手册內容,动作越来越熟练。 “点火!” 隨著一声清脆的闷响,爆破后的洞壁轮廓平整如切,超挖和欠挖率极低,大大减少了后续支护的工作量。 画面主体是爆破后平滑如镜的隧道洞壁,一束强光从洞外射入,照亮了洞壁上细腻的岩石纹理。林胜利和工人们站在前景,脸上写满了敬畏与喜悦。色彩明亮,笔触细腻,展现出工业技术带来的精確之美。 老王看著自己的“杰作”,激动地握住林胝利的手。 “林工,我老王服了!彻底服了!你这手册,真是宝贝!” 从此,他成为《傻瓜手册》最坚定的推广者。 老王从一个固守经验的老师傅,转变为一个尊重科学、乐於传承的“技术工匠”。他开始主动带徒弟学习手册,实现了个人价值的升华。 “小李,你过来,我教你看这个参数表…” “大王师傅,这个装药量怎么算的?” “你看这里,岩石硬度係数乘以孔深,再按这个公式…” 老王耐心地教导著年轻工人,脸上满是自豪。 “新奥法”+“光面爆破”+“湿式凿岩”三项技术革新组合拳下,导流洞的月进尺从最初的50米,一举突破了150米! 整个导流洞工程的进度瓶颈被彻底打破,工地上下一片欢腾。 解决了最关键的技术瓶颈后,剧情节奏进入一个高速推进的爽点期,连续的成功给所有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也为林胜利积累了巨大的声望。 “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月150米,这在国內都是顶尖水平!” “林工简直是神人!” 工人们议论纷纷,看向林胜利的眼神满是崇拜。 张振学在全项目部的生產大会上,公开表彰了以林胜利为首的攻关小组。 “同志们,今天我们见证了技术创新的力量!”张振学声音洪亮,“经项目部研究决定,正式下文,由林胜利同志全面负责导流洞工程的技术、安全与进度!” 会场內掌声雷动,所有人都起立鼓掌。 林胜利虽然人更清瘦了,皮肤也因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明亮、锐利,像两颗在黑暗中被反覆打磨过的黑曜石,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工!林工!” 工人们高声呼喊著他的名字,声音迴荡在会场內。 然而,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胜利喜悦中时,一个新的问题悄然浮现。 隨著隧道越来越长,通风成了致命瓶颈。 每次爆破后,炮烟和柴油废气像粘稠的怪物盘踞在隧道深处,几个小时都无法散去。 “我头晕…” “喘不过气…” “这烟太呛了…” 工人们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头晕目眩,非战斗性减员日益增多。 苏晓云医生的诊疗记录显示,因烟雾中毒来就诊的工人数量急剧上升。 “林工,再这样下去,工人们的身体会受不了的。”苏晓云找到林胜利,神情凝重。 林胜利站在洞口,看著里面翻腾的烟雾,眉头紧锁。 掘进速度的问题解决了,但一个新的、更致命的问题已经降临。 通风,这个看似简单的词汇,即將成为横亘在他面前的下一座大山。 杜兴国走到他身边,轻声询问。 “林工,怎么办?” 林胜利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观察著洞內的气流状况。 他知道,这个问题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技术难题都要复杂。不是简单的力学计算,而是涉及流体力学、热力学等多个学科的综合性挑战。 但他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前世的记忆中,那些关於隧道通风的先进技术正在慢慢浮现。 “明天开始,我们进行通风系统的专项攻关。”林胜利转身看向杜兴国,眼神坚定,“这次,我们要让这条隧道能够自由呼吸。” 第97章 窒息的巨龙 导流洞深处,空气早已不再新鲜。 炮烟与柴油废气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灰褐色的帘幕,將整条隧道切割成若干段窒息的地狱。每一口呼吸都像在与一只无形的手角力,粘稠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 掌子面附近,工人们的动作越来越缓慢。 “又晕了一个!” 一名工人摇摇晃晃地扶著洞壁,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同伴们急忙將他拖出危险区域,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因缺氧倒下的人。 杜兴国站在洞口,眼睛通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他一屁股坐在林胜利的床边,声音嘶哑。 “林工,你是不知道啊,昨天又抬出来三个,嘴唇都紫了!这活儿没法干了!这哪是修水坝,这是在拿命换米啊!” 林胜利递给他一杯水,神色凝重。 “老杜,我知道。这事,比断裂带还急,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杜兴国一口气喝光了水,擦了擦嘴角。 “我手下那帮兄弟,个个都是硬汉子,可再硬的汉子也顶不住缺氧啊!昨天小赵从洞里出来,直接就吐了,吐得都是黑水!” 项目部的生產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何卫东站在黑板前,粉笔在他手中转动著,显然对目前的困境有备而来。 “根据我的分析,问题出在风机功率不足上。”他清了清嗓子,“我建议立即採购两台大功率轴流风机,功率不少於300千瓦。”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 “又是加设备,何总工就会这一招。” “从来不想想根子上的问题出在哪。” 何卫东没有听到这些议论,继续著他的演讲。 “另外,我们还可以考虑增设通风井,从山体表面打垂直通风孔,直达隧道內部。这样可以形成立体通风网络。” 张振学眉头紧锁。 “老何,你这个方案需要多长时间?” “通风井的话,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月。” “三到四个月?”杜兴国忍不住站了起来,“我的工人们等不了三个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胜利没有立即发言,而是拿出了一叠计算纸。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想先跟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出了一条急剧下降的曲线。 “这是我们现有通风系统的风量衰减曲线。洞口处风速8米每秒,到了500米处降为5米每秒,1000米处只剩2米每秒,而在掌子面,风速几乎为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即使我们將风机功率翻倍,考虑到风筒的漏风率和摩擦损失,掌子面的风量最多只能增加20%。这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何卫东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材料有问题?” “不是材料问题,是设计思路的问题。”林胜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一直在用增加推力的方法,却忽略了传输效率。就像一根漏水的管子,你再怎么增加水泵的功率,末端的水量还是不够。” 会议室里的技术员们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比喻简单明了,连外行都能听懂。 何卫东恼羞成怒,声音提高了八度。 “既然你分析得这么透彻,那你倒是拿出解决方案来啊!別只说不练假把式!” 林胜利没有被激怒,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我確实有一些想法,但需要准確的数据支持。” 他转向秦峰。 “小秦,你们监测组有简易风速计吧?借我几台。” “有是有,但是…”秦峰犹豫了一下,“林工,你不会是要亲自下去测量吧?那里面现在烟雾还没散完呢!” “没错,我要做一次全隧道的风量分布实测。”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惊呼。 杜兴国急了。 “林工,你疯了?那里面一氧化碳浓度超標,进去就是送死!” “不进去怎么能知道真实情况?”林胜利已经站起身来,“纸上谈兵解决不了问题。” 一个小时后,导流洞口。 林胜利戴上安全帽,背上仪器包,手里拿著几颱风速计。洞內的烟雾尚未完全散尽,灰濛濛的雾气像一道道鬼魅,在矿灯光束中翻滚著。 “林工,你再考虑考虑吧!”一名老工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放心,我会小心的。” 他毅然走进隧道深处。 浑浊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强忍著不適,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一步步向前走去。 每隔五十米,他就停下来,架设风速计,认真记录读数。矿灯的光束在烟雾中显得微弱而孤单,但他的身影却异常坚定。 洞內的工人们远远地看著这一幕。 “看见没,林工又冲在最前面。” “这样的干部,咱们跟定了!” “人家大学生,什么苦活累活都抢著干。” 隨著深入,空气品质越来越恶劣。到了800米处,林胜利已经感到明显的胸闷气短。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但手中的记录工作没有停止。 1000米处,风速计的指针几乎不动。 这里的空气已经接近死水一潭,炮烟的浓度高得嚇人。林胜利强忍著噁心,完成了最后一组数据的记录。 当他踉踉蹌蹌地走出隧道时,等候在洞口的工人们立即围了上来。 “林工,你没事吧?” “快,给林工拿点清水!” 林胜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顾不上休息,立即將测量数据整理成表格,然后绘製成曲线图。 那是一条触目惊心的急剧下降曲线。 从洞口的8米每秒,到1000米处的几乎为零,风量衰减率达到了98%以上。这条曲线直观地宣告了现有通风方式的彻底失败。 “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真实情况。”林胜利將图纸展示给围观的技术员们,“不是风机功率不够,而是传输系统效率太低。” 技术员们被这组数据震惊了。 “天哪,衰减这么严重?” “难怪工人们受不了。” “这样下去,別说干活,人都要憋死在里面。” 林胜利將图纸小心地收好。 他心中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但这个方案需要一位特殊的人来帮助实现。 夜色已深,项目部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 林胝利拿著那张“死亡判决书”般的曲线图,径直走向了机修厂宿舍区。在最角落的一间小平房前,他停下了脚步。 房间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轻轻敲了敲门。 “周师傅,是我,林胜利。” 门很快被打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满手油污,正拿著一把銼刀。 周建军,机修厂厂长,项目部公认的“神级工匠”。在他的手下,没有修不好的机器,没有做不出来的零件。 “林工?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周师傅,我需要你的帮助。”林胜利直截了当,“关於通风的问题,我有个想法,但需要製造两样东西。” 周建军让他进屋坐下。 “你说说看。” 林胜利展开图纸,上面画著两个奇特的装置。 第一个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金属风斗,呈喇叭状,但表面有著复杂的凹槽和导流槽。 第二个则是一种特殊的风筒连接器,有著多层密封结构和特殊的卡扣设计。 “这是什么?”周建军仔细端详著图纸。 “第一个叫射流风机,第二个是密封连接器。”林胜利指著图纸上的细节,“传统的轴流风机只能推送空气,而射流风机可以在推送的同时,利用射流效应吸引周围的空气一起流动,效率能提高50%以上。” 周建军的眼睛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老机械工,他立即看出了这个设计的巧妙之处。 “这个导流槽的角度很关键啊。” “没错,必须精確到度。”林胜利又指向第二个装置,“这个密封连接器解决的是风筒漏风问题。现在我们用的布质风筒,接头处漏风严重,这种多层密封设计可以將漏风率降到5%以下。” 周建军放下图纸,走到工作檯前。 “图纸我看懂了,技术上没问题。但是…”他转过身来,“林工,你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加工精度要求有多高吗?” “我知道。”林胜利的眼神坚定,“正因为精度要求高,所以才需要您这样的大师级工匠。” 周建军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中快速计算著加工的难点和可行性。射流风机的导流槽需要精密的曲面加工,密封连接器的多层结构更是考验工艺水平。 “给我三天时间。”他最终开口,“但我需要最好的材料和工具。” “没问题,我去跟张经理申请。” “还有一个条件。”周建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要参与现场安装和调试。这种精密设备,只有製造者最了解它的脾气。” 林胜利伸出手。 “一言为定。” 两人紧紧握在一起。 第98章 钢之呼吸 清晨的机修厂里,电焊弧光点点闪烁,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周建军早早就起了床,在工作檯前铺开林胜利新送来的图纸。 第一张图纸上画著射流风机的改造方案。在普通轴流风机的基础上,加装一个收敛-扩散喷嘴装置,外形像一个巨大的喇叭,內部有著精密的导流结构。 第二张图纸更加复杂,上面標註著“硬质薄壁螺旋钢管风筒”的详细参数。这种风筒要求用薄钢板捲成直径一米多的管子,接口必须严密,內壁光滑。 周建军用粗壮的手指敲著图纸,一脸为难:“林小子,你这纯心是给我老周出难题!这薄皮铁管子,一碰就瘪,还要卷得跟炮管一样圆,我拿什么给你做?” 林胜利递上一支烟,笑著回应:“周厂长,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儿还有一张图,是专门做这管子的'土设备'图。”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草图,摊开在工作檯上。图纸上画著一套简易的“螺旋风管机”,利用槓桿、齿轮和几个滚轮,设计出了可以半自动將钢带捲成螺旋管的装置。 周建军的眼神瞬间从疑惑变为惊喜,仿佛一个绝世剑客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宝剑图谱。他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反覆摩挲,嘴里不停地念叨:“妙啊,真他娘的妙啊!” “这个齿轮传动比,这个滚轮角度,还有这个张力控制机构…”周建军越看越兴奋,眼中闪著激动的光芒,“林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胜利指著图纸上的关键部位:“关键在於这个张力控制系统,既要保证钢带有足够的成形力,又不能把薄钢板拉断。这个平衡点需要反覆调试。” 周建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干了!这活儿有意思!” 他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立即將机修厂的精兵强將全部召集起来。老钳工张三、电焊工李四、车工王五,还有几个年轻的学徒,一个不落地聚集在工作檯前。 “兄弟们,今天我们要搞个大傢伙!”周建军挥舞著图纸,“谁能把这套螺旋风管机做出来,我请他喝一个月的酒!” 机修厂瞬间沸腾了。工人们围著图纸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跃跃欲试的兴奋。 老钳工张三眯著眼睛研究著齿轮传动部分:“这个齿轮比要算准了,差一丝都不行。” 电焊工李四拍著胸脯保证:“焊接没问题,保证给你焊得严丝合缝!” 车工王五摸著下巴思考:“这几个滚轮的精度要求很高,我得用最好的车床来加工。” 周建军亲自掛帅,成立“新型风筒攻关小组”,连夜开工。整个机修厂灯火通明,锤声、锯声、电焊声匯成一片工业交响曲。 在机修厂热火朝天试製新设备的同时,林胜利也没有閒著。他带领电工班的师傅们,开始对现有的轴流风机进行改造,亲自计算风量参数,確定了在隧道中段600米处的最佳安装位置。 电工班长老李跟著林胜利在隧道里测量:“林工,这个位置有什么讲究?” “600米是个关键节点。”林胜利手持测量工具,认真標记著位置,“根据我的计算,在这里安装射流风机,可以形成两段式接力送风,大大提高整体效率。” 这次多工种、跨部门的高效协同作战,体现了林胜利卓越的组织协调能力。项目部正在从各自为战的“游击队”,向著现代化、一体化的“正规军”转变。 何卫东对此冷嘲热讽,认为林胜利是在“瞎折腾”。他找到张振学,神色严肃地进言:“张经理,林胜利这样不务正业,会耽误主体工程进度的。我建议让他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何卫东內心阴暗地想:让你折腾!等你这些破铜烂铁做出来没用,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工期延误的责任,全都是你的! 张振学听完何卫东的抱怨,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窗外忙碌的工地,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我看著林胜利那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或许,我们这些老傢伙,真的需要给这样的年轻人一个舞台,哪怕赌上自己的乌纱帽。 最终,张振学选择再次信任林胜利,为他提供了最大的支持,批拨了所需的全部钢材和人力。 第三天下午,机修厂传来了激动人心的消息。 “成功了!螺旋风管机试製成功!”周建军兴奋地跑到林胝利面前报告。 那台简易的螺旋风管机虽然外观粗糙,但功能完全符合设计要求。钢带在滚轮的作用下,平稳地捲成了標准的螺旋管,接口紧密,內壁光滑。 第一节试製的钢管风筒闪著银白色的金属光泽,直径一米二,壁厚仅有两毫米,但结构坚固。用手指弹击管壁,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这质量,比进口的还好!”周建军自豪地拍著管壁,“我老周干了三十年机械,从没做过这么精致的管子!” 经过一周的奋战,第一台改造好的射流风机和几十节钢管风筒全部试製完成。射流风机的喷嘴装置经过精密加工,內部导流叶片光滑如镜。钢管风筒的连接件採用快速卡扣设计,拆装方便,密封性好。 阳光下,那银白色的钢管风筒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钢铁巨龙,与洞口那黑漆漆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形成了鲜明对比,预示著光明与新生的力量即將挑战陈腐与死亡。 设备运抵导流洞口时,围观的工人们发出惊嘆声。 “这玩意儿真漂亮!” “看起来就像专业设备!” “林工他们真把它做出来了!” 杜兴国亲自指挥吊装作业,小心翼翼地將每一节钢管风筒运进隧道。安装工作连夜进行,工人们打著手电筒,在昏暗的隧道里紧张有序地忙碌著。 射流风机被安装在计算好的最佳位置,巨大的喷嘴对准隧道深处。钢管风筒一节节连接起来,银白色的管道在矿灯照射下闪闪发光。 “接头要拧紧!” “检查密封圈!” “电缆接好了没有?” 工人们的呼喊声在隧道里迴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期待和紧张,这套被何卫东称为“破铜烂铁”的组合,究竟是会创造奇蹟,还是会成为两河口项目最大的笑话? 凌晨时分,安装工作终於完成。银白色的钢管风筒贯穿整条隧道,射流风机静静地矗立在中段位置,等待著明天的系统测试。 林胜利站在洞口,看著眼前这条闪著金属光泽的“生命线”,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满足感。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套通风设备,更是他对前世记忆和现代工程技术的完美融合。 周建军走到他身边,两人並肩而立。 “林工,你说这套设备能行吗?” “会行的。”林胜利的声音充满了信心,“明天,我们要让这条隧道重新呼吸。” 夜风从洞口吹过,带起了一丝寒意。 第99章 贯通之风 测试当天的清晨,导流洞口聚集了项目部所有核心人员。银白色的钢管风筒已经全部接好,像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蟒延伸至洞內深处。中段的射流风机也已就位,静候著这场决定性的测试。 远处的山鹰在空中盘旋,发出嘹亮的鸣叫声。这只矫健的猛禽时而振翅高飞,时而俯衝滑翔,仿佛也在关注著这场人类挑战极限的创举,它那锐利的眼神中透著一丝好奇。 林胜利手持对讲机,神情专注而冷静。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关键节点,確认著设备的安装状態。周建军站在射流风机旁边,手中拿著扳手,做著最后的检查。 “各测试点准备情况报告!”林胜利的声音在对讲机中传出。 “洞口风速测试点就绪!” “300米测试点就绪!” “600米射流风机就绪!” “1000米掌子面测试点就绪!” 一个个报告声传来,每一个声音都带著紧张和期待。工人们围在洞口,屏息凝神地等待著这歷史性的一刻。 “洞口主风机启动!”林胜利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响起,强劲的气流涌入钢管风筒。从风机叶片后方看去,巨大的叶片从静止瞬间加速到飞速旋转,气流沿著银白色的管道向洞內深处推进,带来强烈的速度感和衝击力。 钢管风筒內部传出呼呼的风声,那是空气高速流动时发出的独特响声。管壁微微震颤著,显示著內部强大的气流压力。 “第一阶段风速正常!300米处风速8.5米每秒!”测试员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林胝利紧盯著手錶,计算著气流到达中段的时间。十五秒后,他果断下达了第二道指令:“射流风机启动!” 洞內中段传来一阵更加沉闷的轰鸣声。射流风机的喷嘴开始工作,巨大的吸引力將周围的空气一併捲入气流中。 秦峰通过对讲机激动地喊著:“林工!风速瞬间增大!引射效应出现了!600米处风速已经达到12米每秒!” 那股叠加后的风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將洞內污浊的空气向外推挤。站在洞口的工人们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头髮被强风吹得向后飘起,衣服紧贴在身上。 这风,是希望的风! 气流继续向洞內深处推进,衝击著掌子面附近长期积聚的炮烟和废气。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有动静了!”一个工人突然喊起来。 几分钟后,一股夹杂著淡淡炮烟味的强风从洞內深处呼啸而出!这股风带著洞內深处的气味,吹得洞口眾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头髮向后飞舞! 成功了!这股来自一公里多深的掌子面的风,雄辩地证明了新通风系统的巨大成功! “我的天!这风劲儿!能放风箏了!”一个年轻工人激动地大喊。 “何总工在哪?我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另一个工人四处张望。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憋死在洞里了!林工万岁!” “周厂长也牛啊,那铁管子做得真漂亮!” “这下好了,进度肯定能追回来了,过年能多发点奖金了!” 工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洞口沸腾起来。 杜兴国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衝过来一把抱住林胜利,將他高高举起。强壮的施工队长此刻就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眼中甚至闪著泪。 工人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用安全帽敲击著钢管,发出清脆的响声。整个工地都被这成功的喜悦所感染。 何卫东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惨白如纸。他看著那股从洞內涌出的强风,看著工人们疯狂的庆祝,內心深处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他意识到自己在技术上已经完全无法与林胜利抗衡。 他默默地转身离去,背影在欢呼声中显得无比萧瑟和孤寂。那个曾经在技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总工程师,此刻就像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从这一刻起,何卫东知道自己必须改变斗爭策略。既然在技术上无法战胜林胜利,那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了。他的斗爭方式开始从公开的技术对抗,转向更隱蔽的、利用行政程序和人际关係的“软刀子”。 测试继续进行著。掌子面的测试员通过对讲机报告:“林工!掌子面风速达到6米每秒!空气品质明显改善!炮烟基本清除!”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要知道,之前掌子面的风速几乎为零,工人们在里面工作十分钟就要出来换气。现在有了6米每秒的风速,完全可以正常作业了。 通风瓶颈被彻底打破!从第二天开始,导流洞的掘进速度再次飆升,並稳定在每月200米以上的高水平。这为汛期前贯通贏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 林胝利的声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项目部上下,从领导到工人,都对这个年轻的技术员刮目相看。 解决了最后一个制约因素后,整个导流洞工程进入了收官阶段。高速掘进的成果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按期完工的希望,项目部的士气空前高涨。 当天晚上,张振学在项目部食堂举行了一个简单而隆重的庆功会。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声音洪亮地宣布: “同志们!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的通风难题彻底解决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个成绩的取得,离不开以林胜利同志为代表的技术攻关小组的努力!”张振学指著林胜利,“鑑於林胜利同志的卓越贡献,我决定正式向局里为他申请破格提拔!” 掌声更加热烈了。林胜利站起身来,向大家鞠了一躬。 “同时,”张振学继续说著,“我要求林胜利同志立即著手准备下一阶段的核心工程——上游围堰的施工技术方案。这是我们面临的下一个重大挑战!” 面对讚誉和新的任务,林胜利內心却异常平静。他知道,通风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是那几十米深的、如筛子般的卵砾石覆盖层。那才是真正与大自然掰手腕的时刻!渗透係数高得嚇人的卵砾石层,將是比通风难题更加棘手的技术挑战。 庆功会结束后,林胜利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给王朝丽写信。他详细描述了混合式通风系统的成功,並在信纸上画了设计图的简图。 在信的结尾,他停下笔,思考了很久。然后,他第一次在信中不再仅仅探討技术问题,而是写道: “两河口的风很冷,但因为有你的支持,心里总是暖的。你的每一封信都给了我前进的动力。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想起你就有了回家的感觉。” 这句带有温度的话语,是两人关係的一个重要突破。从纯粹的技术交流,到包含个人情感的表达,他们之间的关係正在悄然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写完信,林胜利走到窗前,看著远处黑漆漆的群山。导流洞的难题解决了,但更大的挑战正在前方等著他。 地质报告摆在桌上,那厚厚的文件显示著一个令人头疼的事实:围堰需要建在厚达几十米的卵砾石覆盖层上,其渗透性极高,常规的防渗技术在此完全无效。 两河口的第一场“水淹七军”,已经悄然逼近。 第100章 肥肉与骨头 春寒料峭的三月天,两河口的山风依然带著刺骨的寒意。导流洞工程已进入收尾阶段,银白色的钢管风筒在洞內稳定运行,掘进速度保持在每月200米的高水平。但项目部的工作重心已悄然转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游那片看似平静的江滩上——未来围堰的建设地点。 张振学站在围堰施工区域,手中紧握著那份令人头疼的地质勘探补充报告。报告的结论简洁而残酷:围堰坝基下方存在厚达40米的卵砾石强透水覆盖层,渗透係数高得嚇人。 那份地质报告上的剖面图,在工程师眼中如同一张x光片,清晰地显示出坝基下方那片由卵砾石构成的“骨质疏鬆”地带,预示著一场艰难的手术即將开始。 “这就是个筛子啊!”何卫东拿著放大镜仔细研究著土样,摇头嘆息著。“常规的防渗手段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总工办连夜制定了以“黏土心墙”和“高压旋喷桩”为主的防渗方案。这是教科书上的標准做法,也是何卫东最擅长的保守技术。但试验性施工一开始,残酷的现实就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钻机轰鸣著打入第一根试验桩,高压水流夹杂著水泥浆液猛烈地衝击著地下的卵砾石层。工人们满怀期望地等待著,希望能在地下形成一道坚固的防渗屏障。 然而,从江中抽上来的浑浊江水,被注入试验孔后,几乎没有片刻停留,就从几十米外的观测孔中喷涌而出,携带著大量的泥沙和碎石,仿佛地下有一个贪婪的怪兽,嘲笑著人类一切徒劳的努力。 “又失败了!”测试员沮丧地放下手中的仪器。“渗透率完全没有降低,水泥浆全被冲走了!” 接连几次试验都以同样的方式失败。高压水流轻易就衝垮了脆弱的桩间土体,昂贵的水泥浆液白白流失在地下,什么防渗效果都没有达到。 项目部的士气开始低落。工程师们聚在一起討论,脸上都写著困惑和挫败。连杜兴国这样的乐天派,也开始愁眉苦脸。 何卫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变化,他的心情反而开始好转。在一次技术会议上,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我觉得我们之前可能过於乐观了。”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老成持重的味道。“围堰工程不比导流洞,这是真正的硬骨头,不是几个小聪明就能啃下来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胜利,语气中透著一丝暗示:“有些同志之前解决了几个问题,可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工程建设是严肃的,需要的是扎实的基础理论和丰富的实践经验,而不是譁眾取宠的奇技淫巧。” 张振学经理內心愈发烦躁。这个何卫东,解决问题没本事,製造悲观情绪倒是一流。现在正是需要信心的时候,他却总在后面拆台! 但何卫东的话確实击中了很多人心中的疑虑。围堰工程的复杂性摆在那里,失败的试验结果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就在项目部为防渗难题焦头烂额的时候,另一个麻烦悄然而至。马振华开始了他的报復行动。 在导流洞通风工程上吃了大亏后,这个承包商显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他承包的运输车队,开始频繁在通往料场的关键路段“发生故障”。 “报告!7號路段又堵了!”一个调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指挥部。“马老板的车队有三辆车同时拋锚,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已经是本周第四次了。每次都是在最关键的运输节点,马振华的车辆总会“恰好”出现各种故障,造成道路堵塞,严重影响围堰施工的前期备料工作。 马振华的骚扰是“意外”还是“人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这种流氓式的“软暴力”却让人极度头疼。 “这个马振华!”杜兴国气得直跺脚。“明摆著是故意的!咱们不能就这么忍著!” 林胜利却出人意料地平静。他没有选择与马振华直接衝突,而是找到了杜兴国。 “兴国哥,你组织一批精干的工人,再调几台推土机,成立个'道路应急抢险队'。”林胜利在地图上標出几条路线。“我们制定几条备用运输路线,一旦发生堵塞,抢险队能在半小时內清出临时便道。” 杜兴国眼睛一亮:“这招好!他堵他的,我们走我们的!” 很快,一支装备齐全的应急抢险队成立了。队员都是项目部最能干的工人,推土机也是性能最好的几台。当马振华的车队再次“故障”时,抢险队迅速出动,推土机轰鸣著在山坡上开出一条崭新的便道。 这一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让马振华的骚扰战术完全失效。几次“故障”不仅没堵住路,反而让他自己损失了时间和油钱,车队司机也开始抱怨。 马振华气急败坏,派人来打探林胜利的反应。林胜利只托人带了一句话:“马老板,车老坏,是病,得治。我们工程局机修厂的周厂长,手艺不错,要不要介绍给你?” 这句话软中带硬,充满调侃,让马振华气得半死,却又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公开承认自己是故意捣乱的。 杜兴国对林胜利竖起大拇指,嘿嘿直笑:“林工,你这招高!比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让他难受!” 解决了外部骚扰,林胜利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防渗难题中。他白天在试验现场,仔细观察每一次失败的过程,记录所有数据,分析每一个细节。 夜深人静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覆研究地质报告和前世的记忆。手指一遍遍地抚摸著地质图上那片厚厚的覆盖层区域,冰凉的图纸仿佛透著江底的寒气。 他闭上眼,脑海中前世三峡工程那道雄伟的地下连续墙影像,开始逐渐清晰。那是一种在80年代还闻所未闻的超前技术——在地下几十米深处,建造一道连续的混凝土防渗墙。 但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以至於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吶喊:疯了!这简直是疯了!在地下几十米深、充满卵石和水的地方建一堵墙?这比在豆腐上雕还难! 但另一个声音却更加坚定:不疯魔,不成活!常规的路都堵死了,唯一的生路,就在这最疯狂的想像里!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绘製这种全新的结构。它像一堵墙,从地面一直插入地底深处的基岩,將那些如筛子般的卵砾石层彻底封死。 这是一项在当时看来完全不可能的工程。没有合適的设备,没有成熟的工艺,甚至连理论基础都不完善。但林胜利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唯一的出路。 几天后,又一次常规灌浆试验以惨败告终。注入的几十吨水泥浆液再次消失在地下,观测孔中涌出的依然是浑浊的江水。项目部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工程师们沮丧地收拾著设备,没有人再对下一次试验抱有希望。何卫东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得意的神色,仿佛在为自己的“稳健”观点得到验证而暗自庆幸。 就在这时,林胜利拿著他那张画著“地下长城”的草图,敲响了张振学经理的门。 门內传来张振学疲惫的声音:“进来。” 林胜利推门而入,看到张振学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堆失败试验的报告,眉头紧锁。 “张经理,我有一个想法。”林胜利將草图平铺在桌上。“关於围堰防渗的。” 第101章 思想的风暴 三月下旬的两河口,阴雨连绵。山谷中瀰漫著浓重的雾气,远处的群山若隱若现,整个工地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氛围中。 张振学经理的办公室里,空气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几位核心技术人员围坐在会议桌前,桌上摊著那些失败试验的报告,每一页都像在述说著一个无奈的故事。 林胜利將那张画著“地下长城”的草图平铺开来,手指轻敲著桌面。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紧张。 “各位领导,我的构想是这样的。”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剖面图。“我们沿著围堰的轴线,用衝击钻或抓斗开挖一条深达基岩的窄槽。”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勾勒出一道从地表直插地底的垂直线条。 “槽內用泥浆护壁,然后通过导管浇筑水下混凝土,最终形成一道连续的、坚固不透水的地下墙。”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几位技术人员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林胜利继续画著,他的手稳如磐石。黑板上的图形越来越清晰,一道深入地底几十米的混凝土墙体跃然纸上。 “这道墙將彻底切断卵砾石层的渗水通道,从根本上解决防渗问题。”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爆发出巨大的质疑声。 一位头髮白的老专家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咯吱作响。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著指向黑板。 “闻所未闻!这根本不是水利工程,这是天方夜谭!”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迴荡,充满了愤慨。 “泥浆怎么护壁?几十米深的槽怎么保证垂直度?水下混凝土怎么保证质量?全是问题!” 其他几位技术人员也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林工是真敢想啊,脑子没限制的吗?” “听著就像科幻小说,太不真实了。” “我有点被说动了,常规方法確实没戏了,不如疯一把?” “风险太大了,这要是失败了,整个项目都得停摆。” “何总工终於找到反击的机会了,你看他那表情。” 何卫东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缓缓起身,何卫东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学术权威的严肃。 “同志们,我必须负责任地指出,这个方案存在根本性的错误。” 他走到黑板前,用手指敲击著林胜利画的图。 “从技术角度看,我们根本没有合適的设备。衝击钻的深度和精度都无法满足要求。” “从成本角度看,这种做法將消耗巨量的混凝土和钢材,预算会超支几倍。” “从工期角度看,这样的施工方案至少需要两年时间,汛期早就过了。” 他转过身,直视著林胝利,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案毫无工程实践基础,完全是一个年轻技术员不负责任的幻想!”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几位原本对林胜利抱有同情的技术人员,也开始露出犹豫的神色。 张振学经理皱著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能感受到会议室里瀰漫的紧张气氛。 何卫东的攻击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林胜利淹没。项目部里最有权威的总工程师,正在用他的专业声望,对这个年轻人进行全方位的否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胜利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林胜利的表情异常冷静,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攻击与他无关。他静静地听完何卫东的发言,然后缓缓走向黑板。 拿起粉笔,他在黑板的另一角写下了四个標题: “1.高质量护壁泥浆的製备与循环” “2.衝击钻/抓斗的导向与纠偏” “3.水下混凝土的配合比与浇筑工艺” “4.槽段之间的接头技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黑板上这四行字。 林胜利的內心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思想的风暴中稳稳地掌著舵。他知道,恐慌源於未知,他要做的,就是將这个庞大而恐怖的“未知”,分解成一个个可以理解、可以挑战的“已知”模块。 “何总工提到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技术难点。”林胜利转过身,面对著眾人。“但是,没有一个是无法克服的。” 他走到第一个標题下方,开始详细阐述。 “护壁泥浆的问题,我们可以用黏土、纯硷和水,按1:0.05:10的比例现场调配。这种泥浆具有良好的触变性和护壁效果。” 几位技术人员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眼神中的怀疑开始转化为好奇。 “垂直度控制,我们可以设计一套简易的重锤式测斜仪。用钢丝绳悬掛重锤,通过测量钢丝绳与槽壁的距离,来判断垂直度偏差。” 他的讲解越来越详细,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解决方案。水下混凝土的配合比、浇筑时的导管位置、槽段接头的咬合设计…… 这些详尽到细节的技术方案,让在场的技术人员第一次感到,这个看似疯狂的“幻想”,似乎有了一丝实现的可能性。 林胜利將21世纪的全自动、计算机控制的复杂工艺,成功“降维翻译”成一套依靠人工、经验和简单机械就能操作的流程。这是他重生以来金手指能力的又一次完美展现。 何卫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以为能够一举击败林胜利,却没想到对方竟能將每一个技术难点都化解得如此详细。 张振学经理听完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他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的理智告诉我,何卫东是对的,这个方案风险太大。但我的直觉却告诉我,林胜利这个年轻人,可能又一次抓住了通往奇蹟的钥匙。赌,还是不赌?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张振学的思绪也在飘忽不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会议暂时休会。林胜利同志,我需要你准备一份更详细的可行性报告。”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异常清楚。 “报告要包括详细的技术方案、设备清单、材料消耗、人员配置和时间进度。三天內交给我。” 会议室里的人们开始收拾资料,准备离开。何卫东黑著脸,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几位技术人员围在林胜利身边,低声询问著一些技术细节。他们的態度已经从最初的怀疑,转变为谨慎的兴趣。 会后,杜兴国忧心忡忡地找到林胜利。 “林工,你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他压低声音,担心地环顾四周。“万一失败了,你可就……” 林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兴国哥,常规的路都堵死了。要么等死,要么赌一把。”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雨水正敲打著玻璃。 “况且,我有信心。” 杜兴国看著林胜利坚定的神情,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这个年轻人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林胜利回到宿舍,立刻开始准备那份將决定两河口命运的报告。他知道,这份报告不仅要说服张振学,更要能作为未来施工的指导蓝图。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在为这个艰难的抉择而哭泣。雨水敲打著窗户,林胜利却置若罔闻,笔下的沙沙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谱写著一曲与天抗爭的战歌。 他摊开白纸,开始构思报告的框架。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要反覆推敲,每一个数据都要精確计算。 这场思想的风暴已经过去,但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就在林胜利埋头编写报告的第二天下午,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他抬起头,看到门外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朝丽! 她穿著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头髮有些凌乱,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手中拎著一个厚厚的公文包,脸上带著疲惫但坚定的神情。 “朝丽?你怎么来了?”林胜利惊讶地站起身。 “王成林总工让我来支援你们的技术攻关。”她走进房间,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我带来了最新的国外资料,还有总工的一些建议。” 她的到来,如同乾涸沙漠中的甘露,为这场豪赌增加了关键的砝码。 第102章 最强的援军 四月初的两河口,雨后初晴。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清香,远山如洗,云雾繚绕。项目部办公区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正在蔓延。 “快看!那是谁啊?” “好像是个女技术员,长得真漂亮!” “听说是从局里来的,级別不低呢!” 王朝丽提著公文包,步履坚定地走过泥泞的路面。她的到来在工地上掀起了小小的轰动,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好奇地张望著这位不寻常的访客。 她直奔林胜利的宿舍。敲门时,手指轻敲出有节奏的声音,透著一丝急切。 “林工,我来了。” 门开,林胜利惊讶的表情瞬间转为欣喜。他看到王朝丽风尘僕僕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朝丽,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坐。” 王朝丽顾不上客套,直接將公文包放在桌上。她的动作乾脆利落,显然迫不及待要分享什么重要信息。 “我带来了王总工的亲笔信,还有最新的国外资料。”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这些都是关於地下连续墙技术的。” 林胜利接过那封信,拆开细看。王成林苍劲有力的字跡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透著老工程师的严谨和支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信中写道:“胜利同志,你的设想很大胆,也很有前瞻性。虽然技术难度极大,但我认为值得一试。特派朝丽同志前去协助,务必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小规模探索性试验。如有重大进展,局里將全力支持。” 林胜利看完信,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不仅是技术上的支持,更是精神上的巨大鼓舞。 “王总工太了解我了。”他轻抚著信纸,眼神中满含感激。“他知道我最需要的不是质疑,而是理解和支持。” 王朝丽点头认同。她拿出那些国外资料,摊开在桌上。 “你看,这是义大利工程师最新的研究成果。他们在软土地基处理上,已经开始尝试类似的技术。”她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专业而自信。“虽然地质条件不完全相同,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林胜利仔细研究著这些珍贵的资料。上面用英文和义大利文標註的技术参数,被王朝丽用娟秀的字跡翻译成中文,密密麻麻地写在空白处。 “朝丽,你这些翻译工作一定了很多时间。” “值得的。”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如果这个技术能在两河口成功,对整个中国水电事业的意义无法估量。” 消息很快传遍了项目部。张振学经理接到匯报后,立刻召集核心技术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比上次缓和了许多。王成林总工的权威背书,让许多原本持观望態度的技术人员开始转变立场。 张振学拿著那封信,在眾人面前挥舞著。 “同志们,这是王总工的亲笔指示!”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局里对我们的技术探索给予了明確支持!” 何卫东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林胜利竟然能搬来如此重量级的后台。 “即使有领导支持,技术风险依然存在。”他的声音带著不甘。“一旦失败,损失的不仅是財產,更是宝贵的工期。” 林胜利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何总工的担心是对的。但是,不冒险,永远没有突破。”他的语气平和而坚定。“龙溪的成功,也是在无数质疑声中闯出来的。” 王朝丽起身补充。 “根据国外的实践经验,这项技术的成功率在合理的设计和施工条件下,可以达到85%以上。”她的数据精確而有说服力。“风险可控。” 张振学听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既然王总工都发话了,我们就放手一搏!”他转向林胜利。“我正式任命你为防渗墙试验组组长,王朝丽同志为副组长兼技术顾问!”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虽然不算热烈,但足以表明大多数人的態度转变。 何卫东黑著脸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影显得孤独而倔强,透著一股不甘的怨气。 会后,林胜利和王朝丽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中。 两人的办公室经常灯火通明到深夜。他们为每一个技术细节反覆討论,爭论起来时面红耳赤,达成一致时又相视而笑。 “你这个泥浆配比有问题。”王朝丽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化学分子式。“固相颗粒含量太高,会导致失水增稠。” 林胜利笑著拿起粉笔,在她的公式旁边加了几个参数。 “看,我加这种添加剂,就能解决黏度问题。”他转过身,眼中闪著自信的光芒。“別总拿理论套我,我是实践派。” “实践派也得遵守基本的物理化学定律!”王朝丽不服气地反驳。“你的这种'土法',在实验室里根本说不通。” “实验室是实验室,工地是工地。”林胜利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施工示意图。“有时候最简单的方法,反而最有效。” 两人就这样爭论不休,但每次爭论之后,技术方案都变得更加完善。他们的合作模式让其他技术人员羡慕不已。 苏晓云经常路过他们的办公室,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两个身影紧挨著討论问题。她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那天晚上,她梦见林胜利和王朝丽变成两只雄鹰,在雪山之巔並肩翱翔,自由自在。而自己只是地面上的一只雪兔,只能仰望天空,遥遥相望。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一周后,《试验段施工组织设计》终於完成。这份厚达两百页的技术文件,详细到每一个施工步骤,每一种材料配比。 林胜利拿著这份文件,心中满怀信心。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试验正式启动的那天,整个项目部都沸腾了。工人们早早就聚集在试验场地周围,期待著见证歷史性的一刻。 第一步是开挖槽段。由於没有专业的抓斗设备,只能用现有的衝击钻进行“排孔”作业。 沉重的钻头一次次砸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颤抖,激起一片尘土。 “咚!咚!咚!” 钻头砸在卵砾石层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但疏鬆的地层极不配合,这边刚打出一个孔,那边就开始坍塌。 工人们挥汗如雨,却进展缓慢。第一天下来,只打了不到三米深。 更大的麻烦来了。林胜利精心设计的泥浆护壁系统在实际应用中遇到了严重问题。 第一次调配的泥浆过於黏稠,钻头在其中转动极其困难,阻力大得惊人。工人们使尽全力,钻进速度慢如蜗牛。 “这泥浆跟胶水似的!”操作工擦著额头的汗水,满脸无奈。“钻头都转不动了!” 林胜利立刻调整配方,减少黏土含量,增加水分。但这次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泥浆过於稀薄,根本起不到护壁作用。 槽壁开始大面积坍塌,刚挖好的孔洞瞬间被填平。三天的努力白费了。 “又塌了!”现场监工沮丧地摇头。“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工人们的士气开始低落。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质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何卫东趁机出现在现场,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早就说过,这种异想天开的方案不会成功。”他对著围观的工人们高声讲话。“现在现实给了我们最好的教训!” 他的话在工人中引起了共鸣,士气进一步下滑。有些人甚至开始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林胜利站在坍塌的孔洞边,看著一团糟的现场,內心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王朝丽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慰。 “胜利,別灰心。第一次试验有问题很正常。我们重新分析一下数据。” 但林胜利摇了摇头。他知道,光靠数据分析是不够的。这种复杂的地质条件下,书本上的理论往往无法直接应用。 他需要的是最直接的感知——用身体去感受泥浆的性能。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林胜利开始脱衣服。 “林工,你要干什么?”王朝丽紧张地问。 “我要下去。”林胜利捲起裤管,脱掉鞋袜。“用手去感受泥浆的真实状態。” 话音刚落,他纵身跳入了还在冒泡的泥浆坑。 冰凉的泥浆瞬间没过他的腰部,黏腻的触感通过皮肤传递到神经末梢。他闭上眼睛,用双手在泥浆中搅动,仔细感受著每一丝流动的细节。 “粘度太高,但触变性不够。”他自言自语地分析著。“需要增加膨润土的比例,减少普通黏土。”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举动震撼了。 一个技术负责人,为了找到正確的配比,竟然亲自跳进泥浆坑! 这种精神,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刚才还准备离开的工人们,重新拿起了工具。他们被林胝利的执著感动了,决定继续战斗。 何卫东看到这一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没想到林胜利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扭转局面。 王朝丽站在坑边,眼中满含著复杂的情绪。她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技术员的敬业,更是一个男人的担当和勇气。 林胜利在泥浆中浸泡了半个小时,终於找到了那种理想的手感。他爬上岸,浑身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但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我知道问题在哪了!”他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污泥,立刻走向调配区。“按我说的比例重新配製!” 新的泥浆很快调配完成。这一次,它的流动性和黏度都恰到好处,既能有效护壁,又不会过分增加钻进阻力。 钻头重新开始工作。这一次,进展明显加快。槽壁稳定,没有再出现坍塌。 “成功了!”工人们兴奋地欢呼。“林工的办法真的管用!” 现场的气氛瞬间逆转。刚才还充满质疑的声音,现在变成了讚嘆和佩服。 何卫东灰头土脸地离开了现场。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败给了这个年轻人。 夜幕降临,试验现场终於安静下来。林胜利和王朝丽並肩站在坑边,看著那个终於稳定下来的试验孔。 “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王朝丽轻声开口。“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技术员会亲自跳进泥浆坑。” 林胜利苦笑著摇头。 “没办法。光凭理论推算,永远找不到最佳的手感。”他望著远方的群山。“有些东西,必须用身体去体验。” 王朝丽点头,心中的敬意更加深了一层。 远处,一轮明月升起,洒下银色的光辉。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第103章 泥浆里的战斗 四月的两河口,雨后初晴。试验场地瀰漫著潮湿泥土的气息,远山云雾繚绕,预示著新的挑战即將开始。 林胜利站在试验槽边,凝视著眼前这个“泥浆怪物”。昨天的失败歷歷在目,槽壁坍塌的轰鸣声还在耳畔迴响。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把所有的泥浆材料重新摆出来。”林胜利捲起袖子,声音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工人们按照指示,將黏土、纯硷、膨润土等材料一字排开。一堆堆不同顏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胜利走向第一堆黏土,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放在手心里仔细感受。粗糙的颗粒在掌心滚动,他闭上眼睛,让触觉告诉他这批黏土的塑性如何。 “林工,您这是?”高敏不解地上前询问。 “用最原始的方法,找到最准確的答案。”林胜利睁开眼,毫不犹豫地將一小撮黏土放入口中。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举动震惊了。一个技术负责人,竟然用舌头来检测材料! 林胜利仔细品尝著黏土的味道,感受著它的细腻程度和含沙量。微苦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他的眉头紧锁,在脑海中快速分析著数据。 “含沙量偏高,塑性指数不够。”他吐出泥土,拿起水瓶漱了漱口。“需要筛选更纯净的黏土。” 此刻的林胜利浑然不顾形象,身上沾满了泥点,脸颊也溅上了几滴黄色的泥浆。但他的眼神专注得令人动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艺术家般的执著与疯狂。 这滩看似普通的泥浆,在他眼中就是最珍贵的画布。他要用双手调出最完美的“色彩”。 “高敏,按照我说的比例开始试配。黏土六十公斤,纯硷三公斤,水六百升。”林胜利指挥著,声音清晰有力。 高敏点头应下,內心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只会做標准试验的普通实验员,而是在林胜利的引领下,即將成为一个真正的“材料魔法师”,创造著前所未有的奇蹟。 搅拌机开始轰鸣,黄褐色的泥浆在钢製容器中翻滚。林胜利拿起自製的“漏斗粘度计”,开始测试流动性。 “不行,还是太稠。”他摇头,“再加一百升水。” 调整后的泥浆重新测试,林胜利將手伸入其中,仔细感受著粘度和触变性。冰凉的液体在指缝间流淌,传递著最真实的数据。 “就是这个感觉!”林胜利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记住这个配比,这就是我们要的护壁泥浆!” 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奋战,试验室里灯火通明。高敏和她的团队反覆调试著每一个细节,用最简陋的设备,追求著最精確的结果。 睏倦袭来时,他们就轮流小憩。醒来后继续战斗,没有一句抱怨。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试验场时,完美的护壁泥浆终於诞生了。 金黄色的液体在容器中静静流淌,粘度適中,流动性良好。林胝利將手伸入其中,泥浆顺滑地从指缝间滑过,没有丝毫黏腻感。 “开始成槽作业!”林胜利一声令下。 衝击钻重新轰鸣起来,沉重的钻头带著新的希望砸向地面。这一次,每一声撞击都格外有力,每一次提升都异常顺畅。 奇蹟出现了! 新调配的泥浆发挥出惊人的效果。原本鬆散易塌的卵砾石层,在这种神奇液体的保护下变得异常稳定。孔壁不再坍塌,排孔作业进展神速。 “太不可思议了!”现场监工兴奋地大喊。“这泥浆简直像魔法一样!” 工人们的士气瞬间高涨。刚才还疲惫不堪的脸庞上,重新焕发出斗志的光芒。钻机的轰鸣声也显得格外嘹亮,像是在演奏一曲胜利的讚歌。 五个小时后,一条深达四十米、宽约一米的试验槽段初步形成。当最后一钻完成,清孔后的槽段里,浑浊但性能稳定的护壁泥浆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战壕,默默宣告著第一阶段的重大胜利。空气中瀰漫著征服自然的力量感,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热血沸腾。 “接下来是更难的活儿。”林胜利擦去额头的汗水,目光转向水下混凝土浇筑设备。“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水下混凝土浇筑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工艺。混凝土必须通过导管从槽底开始浇筑,在泥浆和水的双重挤压下稳步上升,且绝不能出现离析现象。 这对混凝土的配合比提出了苛刻要求:既要有足够的流动性穿过导管,又要有足够的粘聚性抵抗泥浆侵蚀。 我一遍遍地给工人们讲解导管埋入深度和提升速度的重要性,就像前世教我的徒弟一样。每一个技术要点都要反覆强调,每一个操作细节都不能马虎。我深深知道,再好的设计方案,最终也要靠这些朴实的双手去实现。他们的责任心和技术水平,就是工程质量最后的保险。 “记住,导管底端必须始终埋在混凝土面下两米。”林胜利指著图纸上的关键部位。“一旦埋入不够,泥浆就会倒灌进导管,前功尽弃!” 工人们聚精会神地听著,不时点头表示理解。老师傅们更是拿出纸笔,认真记录著每一个要点。 “混凝土下料速度也要控制好。”林胜利继续讲解。“太快会衝击槽壁,太慢会被泥浆稀释。必须保持均匀连续的浇筑节奏。” 培训结束后,浇筑正式开始。 这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时刻。林胜利亲自担任总指挥,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手中紧握著对讲机。王朝丽负责数据监测,各种仪表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杜兴国负责现场调度,確保每一个环节的顺畅衔接。 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龙,在山谷间蜿蜒前行。车身上的搅拌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承载著所有人的希望和梦想。 第一车混凝土到达现场。工人们迅速將导管连接好,缓缓伸入四十米深的槽底。林胜利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开始浇筑!保持均匀速度!” 灰色的混凝土开始从导管中涌出,在槽底扩散开来。泥浆被缓缓顶起,两种不同顏色的液体在槽中形成清晰的分界线。 这个画面如此壮观,如此震撼! 如果要为这一刻配上背景音乐,那应该是平稳而充满力量的交响乐。大提琴和圆號的持续长音为主旋律,营造出庄严肃穆的仪式感。节奏缓慢而坚定,象徵著一个伟大工程的神圣奠基。 “一號导管埋深正常!”现场监工通过对讲机匯报。 “二號导管准备就位!”另一个声音响起。 浇筑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每一车混凝土的到来都被精確记录,每一次导管的提升都经过仔细计算。 林胜利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槽面。他能清楚地看到灰色的混凝土面在缓缓上升,黄色的泥浆被一点点置换出来。 六小时过去了。 十小时过去了。 夜幕降临,探照灯照亮了整个工地。浇筑工作还在继续,没有一个人喊累。 “混凝土面已上升到三十五米!”王朝丽兴奋地匯报著数据。 “继续!保持节奏!”林胜利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又过了三个小时,槽口终於开始溢出纯净的混凝土浆。那一刻,现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工人们相拥而泣,高声吶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压力,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 中国水利史上第一段现代意义的混凝土防渗墙,在这片雪域高原上正式诞生了! 这道地下长城不仅仅是工程技术的巨大突破,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徵。它代表著面对看似不可能的困难时,中国工程师敢於挑战、勇於创新的科学精神和民族自信。 何卫东站在远处,默默注视著这一切。他的脸色复杂难辨,既有震惊,也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认命。 连续的失败和打击让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腰杆开始佝僂,脚步也变得迟缓沉重。那身总是熨烫得平整的中山装,此刻显得空荡荡的,不再合身。 他悄然离开了现场,没有留下一句话。这个曾经的技术权威,在新时代的浪潮面前,彻底败下阵来。 但林胜利知道,成功浇筑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防渗墙真正的价值在於它的防渗效果,这需要实际的渗透试验来验证。 “在墙体两侧各打三个观测孔,准备抽水试验。”林胝利对杜兴国下达指令。“我们要用最硬核的数据,来证明这道墙的价值!” 通过主导这次世界级技术难题的攻关,林胜利的领导能力、组织协调能力和技术权威都得到了全面的锤链和认可。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提出创新想法的年轻技术员,而是真正成长为一个能將疯狂构想变为现实的“帅才”。 渗透试验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但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时候,一个意外突然发生了。 第二天清晨,负责给试验坑抽水的关键水泵被发现遭到恶意破坏。电线被人为剪断,泵体上还留下了明显的撬痕。 林胜利站在被破坏的设备前,脸色阴沉如水。 马振华的黑手,在最关键的时刻,再次伸了出来。 第104章 黎明前的黑手 水泵被破坏的消息传开,整个项目部炸了锅。 杜兴国一脚踢翻身边的铁桶,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握紧拳头,青筋暴起:“老子非要剥了那王八蛋的皮!” 这突如其来的破坏,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成功的喜悦。愤怒的火焰在每个人胸中燃烧。难道战胜了天,却要败给人吗? 工人们围在破损的设备旁,议论纷纷。有人捡起地上断裂的铜线,拳头捏得咔嚓作响。 何卫东闻讯而来,脸上堆著虚假的痛心表情。 “这太过分了!破坏国家財產,简直是犯罪行为!” 他义愤填膺地挥舞著手臂,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早就提醒过,这个方案太过激进,容易招来是非。现在关键设备没了,试验遥遥无期,工期责任谁来负?” 张振学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何卫东的表演。心中暗想:老狐狸,项目遭难你不想著解决,反而先想著推卸责任、打击异己,真是无药可救了。 林胜利走向损坏的水泵,神色平静得出奇。 “都別急,让我看看。” 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著每一个细节。电线的切口整齐锋利,显然是用专业工具所为。连接管的螺栓拧断处有明显的撬痕,工具的印记清晰可见。 更重要的是,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模糊但可辨的脚印。鞋底带有特殊的“回”字形纹,在软土中印得很深。 “秦峰,把现场保护起来。” 林胜利站起身,掸去手上的污泥。他走到王朝丽身边,压低声音: “破坏者以为拖延了我们的时间,但他不知道,他也给我们留下了时间。” 王朝丽疑惑地看著他:“什么意思?” “別急,让他先得意一会儿。猫捉老鼠,总要让老鼠先出洞,才好玩嘛。” 林胜利眼中闪过一丝冷笑,隨即转身面对眾人: “试验暂停,但不会停滯。杜兴国,派你最可靠的人,去周边县城的废品站和五金店,重点打听这种特製扳手的来源。记住,要暗访,別打草惊蛇。” 杜兴国虽然满腔怒火,但听到林胜利井然有序的安排,心中稍安。 “明白!我马上安排老刘他们去。” “另外,准备多台小功率水泵。虽然单台效率低,但多泵並联也能满足试验需求。” 林胜利的临危不乱和快速反应,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人心。工人们看到林工胸有成竹,也就不再慌乱,转而投入到临时方案的准备工作中。 王朝丽静静观察著林胜利指挥若定的身影。这个男人在危机面前展现出的沉稳,让她內心升起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主动走上前,整理著手中的技术资料: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重新计算一下多泵並联的流量配置。虽然方案变了,但数据不能马虎。” 两人並肩站在临时搭建的工作檯前,埋头整理著技术参数。王朝丽不时抬头看看林胜利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种默契的配合,让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那种心有灵犀的信任。 夜幕降临,项目部的灯火依然通明。 杜兴国派出的人陆续传回消息。老刘压低声音匯报: “林工,那种特製扳手查到了。是马振华汽修厂自己打的,专门用来修理那些进口重载卡车。据说全项目部就他们有这玩意儿。” 另一个工人也凑上前来: “还有,我在马振华营地看到过他手下一个叫'王胡'的,就穿著那种'回'字纹的劳保鞋。那鞋挺特別,市面上少见。” 林胜利默默点头,心中的大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证据链初步形成,但还不足以將马振华一击致命。他需要一个让对方无法抵赖的铁证。 林胜利的思绪像编织大网的蜘蛛,每一根丝线都有它的作用。马振华这条鱼很狡猾,单纯的证据还不够。必须让他自己主动跳到网里来。 第二天一早,林胜利故意在何卫东的亲信面前,大声和王朝丽“討论”: “昨夜那场雨下得太大了,防渗墙可能出现了结构性裂缝!” 他的声音充满焦虑,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王朝丽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聪明地配合著演戏: “真的吗?那该怎么办?” “必须连夜进行紧急加固,否则整个试验段都要垮!” 林胜利做出痛苦的表情,用力拍著大腿: “这下完了,所有的心血都要白费了!” 何卫东的手下听得眼睛发亮,匆匆离开现场。 王朝丽等人走远,才低声询问: “胜利,你在干什么?防渗墙明明好好的。” “钓鱼。” 林胜利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既然马振华这么关心我们的工程进度,那就给他一个'好消息'。相信他会很感兴趣,亲自来確认一下的。” 夜色渐浓,试验场地四周一片寂静。 远山如黛,星光黯淡。偶尔有夜鸟的啼鸣划破长空,为这寂静的夜晚增添几分诡异。 林胜利躲在预先设置的观察点,眼睛紧盯著防渗墙的方向。秦峰和几个可靠的工人分散隱蔽在周围,手中都握著强光手电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胜利的耐心没有丝毫动摇。 午夜时分,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向试验场地,为首的正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王胡”。他们手中提著工具袋,明显是有备而来。 “就是这里,老大听说他们的墙要塌了,让咱们来確认一下。”王胡压低声音。 “要是真塌了,那可太好了。省得咱们再动手。”另一个人窃笑著回应。 林胜利屏住呼吸,等待最佳时机。 当几人走到防渗墙边,准备仔细查看时,他猛地站起身: “就是现在!” 强光手电筒同时打开,刺眼的光束將几个黑影笼罩其中。王胡等人瞬间慌了神,本能地举手遮眼。 “別动!都別动!” 秦峰带著工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將几人团团包围。 王胡还想狡辩:“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路过?” 林胜利冷笑著走上前,指著他脚上的劳保鞋: “那你解释一下,昨天现场留下的脚印,为什么和你的鞋底纹一模一样?” 王胡低头一看,脸色瞬间苍白。那特殊的“回”字纹在手电筒光照下清晰可见。 “还有这个。” 秦峰从王胡的工具袋中翻出那把特製扳手,在灯光下晃了晃: “全项目部就马振华有这种工具,你是怎么弄到的?” 几个人面面相覷,再也无法抵赖。 林胜利走到王胡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交代是谁指使你们破坏设备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胡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是马老板让我们干的。他说只要破坏了你们的设备,就给每人一千块钱。” 周围的工人听到这个数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块钱,相当於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很好。” 林胜利点点头,转身对秦峰交代: “把他们看好,明天一早就送到项目部保卫科。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按破坏国家財產罪论处。” 夜风吹过山谷,带著一丝寒意。远处的群山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威严,静静注视著这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 林胜利望著夜空,心中的怒火併未因为抓到现行犯而平息。马振华这一次,终於露出了真面目。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05章 將计就计 林胜利即將对试验段进行“紧急加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通过何卫东的渠道,飞进了马振华的耳朵里。 马振华听闻后,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笑。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也浇不灭心头的火热。好你个林胜利,人算不如天算!你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这漏水的墙给补上天! 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最好是塌了,一了百了!省得他再费心思。 他立刻召来了心腹“刀疤刘”。马振华重重拍著刀疤刘的肩膀,眼神里透著一股阴狠:“刘子,这次机灵点,別再留下任何尾巴!” 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在刀疤刘面前晃了晃。 “就去看看,確认一下。如果能顺手『帮他们一把』,让那墙塌得更彻底点,事成之后,这个数翻倍!” 刀疤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脸上横肉一抖,狞笑道:“老板放心,我保证让他们哭都找不到调儿!” 与此同时,林胜利正和杜兴国在新营地的一间仓库里,对著一张试验场地图进行著最后的部署。 仓库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马灯,摇曳的光影在斑驳的墙上晃动,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巨大。 地图上,几个醒目的红色箭头直指目標区域,四周画著包围圈。整个场景充满了大战前夜的肃杀与紧张。 他没有安排大量人手,只挑选了几个最机警、身手最好的退伍兵,確保行动的隱秘与高效。 夜色渐深。 风越来越大,吹得工棚的油布发出“呼呼”的悲鸣。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了月亮与星辰,为这场午夜的抓捕行动,提供了最完美的天然掩护。 试验场一片寂静,只有几盏临时拉起的照明灯,惨白地照亮著那段所谓的“加固区”。 那里杂乱地堆放著几袋水泥和生锈的钢筋,看起来煞有其事,仿佛一场仓促的抢险正在进行。 深夜十一点,刀疤刘带著两个手下,如同三只夜行的耗子,鬼鬼祟祟地潜入了试验场。 他们借著夜色掩护,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巡逻路线,径直奔向那片灯火通明的“紧急加固区”。 几只在工地角落里觅食的野狗,远远地看到了晃动的人影,立刻警觉地低声呜咽了几声,隨即夹著尾巴,悄无声息地躲进了更深的黑暗里,仿佛预感到了即將降临的危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刀疤刘用手电照著那道刚刚浇筑的防渗墙,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果然,在墙体与基岩的接触部位,他看到了一道道被水浸润的“裂缝”。那些湿漉漉的痕跡在手电光下泛著诡异的光,像魔鬼留下的抓痕,诱惑著破坏者上前,完成它未尽的“事业”。 他心中大喜过望,从帆布袋里拿出带来的大铁撬,准备將这些“裂缝”撬得更大,让它彻底崩溃。 就在那冰冷的铁撬即將接触到墙体的瞬间,周围突然亮起了十几支强光手电。 刺眼的光柱如同凭空出现的利剑,从四面八方射来,將他们三人牢牢钉在原地。 刀疤刘心头一惊,暗道不好。他怪叫一声“抄傢伙!”,抡起沉重的铁撬就砸向最近的那束光。 但在杜兴国这种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眼中,他的动作慢如蜗牛。 只听“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杜兴国根本没躲,一记乾脆利落的擒拿,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刀疤刘的手腕,顺势一扭一压。 刀疤刘只觉手臂传来一阵剧痛,整条胳膊瞬间麻了,铁撬“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倒,脸颊重重地贴上了冰冷潮湿的泥土。 另外两个同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身形矫健的退伍兵从黑暗中扑出,三下五除二地制服在地,动弹不得。 杜兴国带著几个精壮的汉子,如同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神兵,將他们团团包围。 林胜利和王朝丽从容地从阴影中走出。 林胜利手中拿著一台崭新的“海鸥”相机,他蹲下身,对著狼狈不堪、被按在地上的刀疤刘,对著他脚边那双带有特殊“回”字纹的劳保鞋,对著散落在地上的铁撬和工具,冷静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在漆黑的夜色中接连亮起,每一次闪光,都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刀疤刘的心上。 闪光灯不仅將所有物证拍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刀疤刘和他同伙脸上那绝望到扭曲的表情。 人赃並获! 一瞬间,周围的音乐仿佛都停止了。包围圈形成时的紧张鼓点,在相机闪光灯亮起的剎那,戛然而止。天地间只留下一片死寂,和罪证被固定的清脆声响,突出著抓捕成功的决定性瞬间。 然而,林胜利並没有立刻將他们扭送项目部保卫科。 他站起身,走到杜兴国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兴国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瞭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隨后,刀疤刘几人被粗暴地从地上拽起,嘴巴被破布堵上,带往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审讯”地点。 那地方不是保卫科森严的审讯室,而是机修厂那间刚刚造出钢管风筒、至今还散发著浓烈铁屑和机油味的大车间。 林胜利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第106章 攻心之战 机修厂车间里瀰漫著浓重的机油味和铁屑的锈腥味。 昏暗的白炽灯泡在头顶摇摆,投下斑驳的光影。被五大绑的刀疤刘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眼里闪烁著不安与恐惧。 林胜利搬了张铁凳子,不紧不慢地坐在刀疤刘对面。他没有咆哮,没有威胁,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像个文质彬彬的会计师,开始在纸上列算式。 “刘哥,你是个聪明人。”林胜利慢条斯理地转著笔,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来算算帐。蓄意破坏国家重点工程设施,按《刑法》第一百一十七条,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现在是主犯,人赃並获,顶格判。” 刀疤刘脸色煞白,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想想,这事捅到省里,你就是主犯,他马振华最多算个指使。”林胜利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进去啃窝窝头,他在外面继续吃香喝辣,这划算吗?” 杜兴国上前,粗暴地將刀疤刘嘴里的破布扯掉。刀疤刘大口喘息,嘴硬反驳:“少他妈嚇唬我!我大哥不会不管我的!” 林胜利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台宣传科借来的录音机。那是最新式的“燕舞”牌卡式录音机,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著冷光。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妈的,刀疤刘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自己扛,就他妈说他喝多了手贱!老子可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搭进去!” 声音停止,车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刀疤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眼瞪得滚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虽然有些失真,但那確实是马振华的口音和用词习惯。 “大哥……大哥真的这么说?”刀疤刘的声音颤抖起来,如同被抽掉脊梁骨的野兽。 林胜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將录音机轻轻往前推了推:“耳听为实。江湖义气,在法律面前不值一文钱。” 刀疤刘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多年来对马振华的忠诚和敬畏,在这段录音面前化为泡影。他想起那些被马振华拋弃的“兄弟”,想起那些进了监狱后再也没有消息的手下。 “我……我招!”刀疤刘的声音彻底破防,“都是马振华指使的!他给我五千块钱,让我破坏你们的设备!” 王朝丽在一旁静静记录著,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她偷偷看了林胜利一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的心理战术如此高明,让她既敬佩又有些害怕。 “说详细点。”林胜利的声音依然平静,“什么时候找的你?怎么说的?还有谁参与?” 刀疤刘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三天前晚上,马老板叫我到他办公室。他说你们的试验要是成功了,他的生意就黄了。让我带人去搞破坏,事成之后给五千块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有今天晚上,他让我来確认墙体是不是真的开裂了。如果没裂,就让我们动手撬几条缝出来……” 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闪烁著,忠实地记录下每一个字。林胜利手上,握住了足以將马振华送进监狱的铁证。 车间外传来风吹油布的呼啸声,夜色更加深沉。几只老鼠从角落里窜过,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为这场深夜审讯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审讯结束后,林胜利將刀疤刘等人交给了杜兴国:“看好他们,明天一早送保卫科。” 走出机修厂,王朝丽紧跟在林胜利身后:“胜利,刚才那段录音……” “假的。”林胜利头也不回,“杜兴国手下一个东北兵模仿的。马振华的口音特点很明显,不难学。” 王朝丽停下脚步,震惊地看著他的背影:“你……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偽证!” 林胜利转过身,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深沉:“朝丽,有时候对付恶人,就不能完全按君子的规矩来。刀疤刘说的那些,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只是给了他一个说真话的理由。” “可是……” “没有可是。”林胜利的声音变得温和,“明天你就会看到,什么叫真正的正义。”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向大地。经过一夜的紧张准备,防渗墙试验段的抽水渗透试验正式开始。 试验坑边围满了人。张振学、王朝丽、各工区的技术员,甚至连何卫东都不甘落后地挤在人群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林胜利站在观测台上,手中拿著扩音器:“各位,今天的试验將决定我们防渗方案的成败。请大家保持安静,认真观察数据变化。” 隨著他的手势,几台大功率水泵同时启动。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山谷,如同钢铁巨兽的咆哮。粗大的水管伸入试验坑中,开始疯狂地抽取积水。 阳光下,那根插在观测孔里的玻璃管水位尺,晶莹剔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面,生怕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试验坑里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湍急的水流在管道中发出巨大的声响。一米、两米、三米……水位计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然而,观测孔里的水位尺,却纹丝不动。 半小时过去了,试验坑几乎见底,但观测孔的水位依然稳定在原来的位置上。这意味著,防渗墙的密封性能远超预期! 王朝丽紧握著计算器,快速核算著渗透係数。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数据出来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渗透係数为10的负9次方厘米每秒!比设计规范要求的10的负7次方还低了两个数量级!” 现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张振学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紧紧握住林胜利的手,声音哽咽:“两河口有救了!中国的水电事业有救了!小林,你创造了奇蹟!” 工人们兴奋地拥抱在一起,有人甚至激动得跳起了舞。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胜利,更是对所有质疑声的最有力回击。 王朝丽站在林胜利身边,眼中闪烁著泪光。那份骄傲与爱慕,再也无法掩饰。她看著被眾人簇拥的林胜利,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能与这样的人並肩战斗,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庆功宴在项目部食堂举行。张振学破例开了几瓶茅台,工人们端著搪瓷缸,一次次向林胜利敬酒。酒精的作用下,平时內敛的技术员们也变得健谈起来,笑声在山谷中久久迴荡。 夜色降临,庆功宴散场后,林胜利独自走向马振华的营地。月光洒在山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步伐坚定,眼神冷静,如同一个即將完成使命的武士。 马振华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听到敲门声,马振华以为是手下匯报消息,不耐烦地吼道:“进来!” 门推开,林胜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马振华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马老板,打扰了。”林胜利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將一盒录音带轻轻放在桌上。 “你想干什么?”马振华强装镇定,但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林胜利没有回答,而是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刀疤刘的声音从音箱中传出,清晰地述说著马振华指使破坏的全过程。 马振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马老板,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財。”林胜利將录音带在桌上轻轻一推,“我呢,只想安安稳稳地修我的水坝。这里面的东西,是送去省里评功摆好,还是烂在这间屋里,你选。” 马振华沉默了许久,最终垂下了头:“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林胜利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无条件、无偿修復所有被破坏的道路。第二,未来所有土石方工程,必须使用最好的材料,並以市场最低价供应。第三,保证你手下的人再也不踏入工地红线一步。” “如果我不答应呢?”马振华做最后的挣扎。 林胜利淡淡一笑:“那就按法律程序走。相信省里的同志会很感兴趣,地方黑恶势力是如何破坏国家重点工程的。” 马振华咬了咬牙,最终点头:“我答应。” 林胜利站起身,收起录音带:“合作愉快。” 走出办公室,夜风吹过山谷,带著一丝凉意。林胜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重担终於放下。以一人之力,不费一兵一卒,他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地方黑恶势力的巨大威胁。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防渗墙试验的成功已经震动了远在京城的水利部。一份紧急报告正躺在副部长王建国的办公桌上,標题赫然写著:《关於两河口水电站防渗技术重大突破的匯报》。 王建国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立即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专家委员会主任的號码:“老李,立即组织高级別专家考察团,明天就出发去两河口。这次的技术突破,可能改变整个行业的格局!” 第107章 大人物 一封加急电报打破了项目部的平静。电报纸在张振学手中微微颤抖,上面的红色“特急”字样格外刺眼。 “水利部副部长王建国將率专家组,三日后抵达两河口,实地考察混凝土防渗墙技术。” 消息传开,整个项目部瞬间炸了锅。 空气中原本瀰漫的尘土和机油味,被一股浓浓的石灰水和紧张的气息所取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迎接检查”四个大字,连平时最懒散的工人都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林胜利站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忙碌的人群。工人们扛著扫帚和水桶,像蚂蚁搬家一般穿梭在各个角落。 “胜利,这次可不是闹著玩的。”张振学推门进来,额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副部长亲自下来,说明上面对咱们的技术非常重视。” 王朝丽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匯报材料我已经准备了三套方案,从不同角度展示防渗墙的技术优势。” 她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在如此高层面的会议上发言,紧张之余更多的是期待。 何卫东悄悄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封面上写著《关於两河口防渗墙技术风险评估报告》。 这份材料详细列举了防渗墙试验的“高昂成本”和“不確定性风险”,字里行间暗示著这项技术“过於激进”,需要“谨慎对待”。 他认为这是向上面反映“问题”的绝佳机会。 三天后的清晨,山风凛冽。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项目部大院,车身上的政府牌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胜利站在迎接队伍的前排,目光扫过从车上下来的考察团成员。突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陈凯。 陈凯皮肤白净,与工地上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头髮梳得油亮,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在不经意间扫过林胜利时,带著一丝审视和炫耀。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干部装,跟在王建国身后,满面春风,以一种主人翁的姿態向部长介绍著情况。 “部长,这里就是两河口项目部。虽然条件艰苦,但同志们的精神面貌都很好。”陈凯的声音透著一股官腔。 王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他没有理会陈凯的恭维,而是径直走向了林胜利。 “你就是林胜利?” 王建国伸出手,特意多用了几分力,目光锐利地打量著他。 “龙溪那份总结我看过,防渗墙这个想法,也是你提的?好小子,有胆识!” 这句开门见山的讚赏,让旁边的陈凯和何卫东脸色微微一变。他们原本以为部长会先听取整体匯报,没想到开场就直接点名表扬了林胜利。 林胜利握住王建国的手,声音平稳:“部长过奖了。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我只是具体执行者。” “別谦虚。”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技术创新就需要你们这样敢想敢干的年轻人。走,先看看你们的试验成果。” 匯报会在项目部最大的会议室举行。墙上新贴的標语格外醒目:“科技兴国,创新发展”。 王朝丽作为技术顾问,向考察团系统地匯报了防渗墙的理论依据和试验数据。她站在黑板前,粉笔在手中飞舞,將复杂的技术原理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出来。 “根据我们的计算,新型防渗墙的渗透係数达到了10的负9次方厘米每秒,比传统方案提高了两个数量级。” 专家组成员不断点头,有人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数据。 林胜利在一旁补充著实践中的细节问题,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理论与实践的完美结合,让在座的专家们频频称讚。 就在这时,陈凯清了清嗓子,微笑著补充:“部长,其实这项技术,我们局里一直有跟踪。胜利同志也是在局党委的鼓励下,才敢於大胆创新的。” 他试图將防渗墙的成功归结为“局领导高瞻远瞩,项目部集体智慧的结晶”,並巧妙地暗示自己曾在局里“多次推动新技术研討”。 林胜利面色平静,並未反驳。只是用眼神与王朝丽交换了一下,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不屑。 王建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小插曲,眉头微微一皱。 “陈凯同志,具体的技术细节你了解吗?” 陈凯脸色一僵,支吾著回答:“我主要负责协调工作,技术方面……” “那就让专业的人讲专业的事。”王建国打断了他,重新將注意力转向林胜利和王朝丽。 匯报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专家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详尽而专业的回答。 何卫东坐在角落里,手中紧握著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几次想要发言,都被热烈的討论声淹没。 就在这时,一名工人神色慌张地跑进会议室。他径直走到张振学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振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站起身,声音乾涩地打断了会议:“报告部长,出事了!”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振学身上。 “为考察团供电的临时变压站附近,发生了小规模的山体滑坡,砸断了电缆,整个项目部……” 张振学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停电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突然熄灭,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山风骤然变大,吹得窗户咯咯作响,整个会议室变得阴沉起来。 王建国的脸色变得严峻。在最高领导面前发生如此重大的安全生產事故,这绝不是小事。 陈凯和何卫东更是面如土色。他们知道,如果处理不当,这次事故可能会影响整个项目的前途。 专家组的成员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在收拾材料,准备离开。 “这…这是意外!”张振学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我们马上组织抢修!” “意外?”王建国的声音变得冰冷,“在迎接部级检查的关键时刻发生这种事故,你们的安全管理工作是怎么做的?”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片恐慌之中,只有林胜利保持著冷静。他快步走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望向事故发生的方向。 通过窗户,他能看到远处的山坡上升起一股烟尘。几十名工人正围在变压站附近,手忙脚乱地清理著滑落的土石。 林胜利的大脑快速运转著。山体滑坡不是偶然事件,必然有其诱因。是连日来的施工振动?还是排水系统的问题? “部长,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林胜利转过身,声音坚定,“我去现场看看,一定会儘快恢復供电。” 王建国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你有多少把握?” “两个小时內,保证恢復供电。”林胜利的回答斩钉截铁。 陈凯在一旁冷笑:“胜利同志,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这种事故涉及面很广,需要统筹考虑……” “那你有什么建议?”林胜利直视著他。 陈凯被问得哑口无言。 王朝丽站起身:“我和胜利一起去现场。” “好!”王建国一拍桌子,“我也去看看。既然来了,就要把问题彻底搞清楚。” 一行人匆匆赶往事故现场。 变压站周围一片狼藉。巨大的变压器被滑落的土石掩埋了一半,粗大的电缆被砸断,断口处还冒著青烟。 工人们正在紧急清理现场,铁锹和镐头撞击石块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胜利仔细观察著滑坡的痕跡。土层的断面整齐,明显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他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土壤,仔细查看著土质结构。 “这里的土质本身很稳定。”他站起身,目光扫向山坡上方,“滑坡的诱因应该在上面。” 王朝丽跟在他身后,一边观察一边记录著数据。 他们沿著山坡向上攀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在距离变压站约五十米的山坡上,有一条新挖的排水沟。沟底铺著简陋的石块,但排水设计明显不合理。 “问题找到了。”林胜利指著排水沟,“这条沟的坡度太陡,雨水冲刷时会带走大量土壤,久而久之就会造成山体失稳。” 王建国跟著爬了上来,虽然气喘吁吁,但眼神依然锐利:“这条沟是谁设计的?” 张振学脸色难看:“是…是何卫东负责的基础设施改造项目。” 王建国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怒火已经显而易见。 林胜利继续分析著现场情况:“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復供电。变压器虽然被埋,但主体结构应该没有损坏。我们可以先清理出设备,检查线路,然后重新接线。” “需要多长时间?”王建国问。 “如果人手充足,一个半小时就能搞定。”林胜利的回答充满信心。 王建国点头:“好,你来指挥抢修工作。张经理,调集所有能用的人手,全力配合。” 抢修工作立即展开。 林胜利站在现场中央,有条不紊地指挥著各个工作组。他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准確。 “第一组负责清理变压器周围的土石,注意保护设备外壳!” “第二组检查电缆损坏情况,准备接线材料!” “第三组在山坡上设置临时支护,防止二次滑坡!” 工人们被他的冷静和专业所感染,干活的效率明显提高。 王朝丽拿著计算器,快速核算著电路参数。她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每一个数据都要反覆验证。 一个小时后,变压器被完全清理出来。设备外壳虽然有些划痕,但內部结构完好无损。 电缆的接线工作更加复杂。林胜利亲自上阵,熟练地剥开电缆外皮,將不同顏色的导线按照正確的顺序连接起来。 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个接头都包扎得严严实实。 “接线完成,准备送电试验。”林胝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张振学紧张地走到控制开关前,手指悬在开关上方,不敢按下去。 “別紧张,按吧。”林胜利的声音很平静。 “咔嚓”一声,开关合上。 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指示灯重新亮起。远处的项目部大院里,灯火通明。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王建国走到林胜利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一个半小时,分秒不差。” 林胜利谦虚地笑了笑:“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別谦虚了。”王建国的语气中带著讚赏,“刚才的指挥调度,条理清晰,专业过硬。年轻人,有前途!” 陈凯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原本以为这次事故会成为攻击林胜利的机会,没想到反而让对方大出风头。 何卫东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排水沟设计失误的责任,迟早会追究到他头上。 夜幕降临,项目部重新恢復了正常运转。 考察团在食堂用餐时,王建国主动坐在了林胜利旁边。 “小林,你的履歷我看过。龙溪的成绩很不错,两河口的技术突破更是了不起。”王建国夹了一口菜,“有没有兴趣到部里工作?”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部长亲自招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林胜利沉思了片刻,缓缓摇头:“谢谢部长的厚爱。但我觉得,技术人员还是应该在一线锻链。两河口的工程还没有完成,我不能半途而废。” 王建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露出欣赏的笑容:“好!有担当,有原则。这样的同志,才是我们事业需要的人才。” 他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为了中国水电事业的未来!” 林胜利也举起杯子:“为了祖国的建设事业!” 两人一饮而尽。 这一幕被在座的每个人都深深记在了心里。 第108章 危机下的闪光 停电瞬间,项目部陷入一片黑暗。会议室里传来椅子碰撞的声音,有人低声咒骂著什么。 何卫东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急促:“赶紧组织人去挖!把变压器挖出来!” 陈凯紧跟著开口:“部长,我马上向局里匯报,请求技术支援!” 两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王建国静静坐在原位,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意。 “完了完了,这下脸丟到bj去了。”一个技术员小声嘀咕。 “你看何总工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平时威风哪去了?” “陈科长就会打报告,等局里来人,黄菜都凉了。” “关键时刻,还得看真本事啊。” “林工怎么不说话?他在想什么?” 王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可怕:“谁能告诉我,多久能恢復供电?”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张振学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他像一个考砸了的学生,被最严厉的家长抓了个现行。该怎么回答?一小时?半天?一天?每一个数字都可能决定项目部甚至他自己的命运! 会议室里的寂静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此时,林胜利的声音响起,不大但异常清晰:“报告部长,如果指挥得当,一个小时內,可以恢復基本照明和通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微弱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正好照在林胜利的脸上,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身后是陷入黑暗和慌乱的眾人,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 陈凯忍不住冷笑:“林胜利,你別在这里夸海口!变压器被埋了,电缆断了,一个小时能修好?” 林胜利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直接向王建国匯报:“部长,我建议三管齐下:第一,立即启动备用柴油发电机,优先保障指挥部、通讯室和医务室用电;第二,组织抢险队从滑坡体上方架设临时电缆,绕过故障点;第三,派人检查备用线路,防止二次故障。” 这套方案思路清晰,主次分明,可行性极强。在这次突发危机中,林胜利展现出了超越纯技术范畴的卓越应急指挥能力,让王建国看到了他作为未来高级管理者的潜质。 王建国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好!就按小林同志的方案办!我在这里等著你的好消息。” 他將指挥权,越级交到了林胜利手上。这是对何卫东等项目部原有指挥体系的一次彻底否定,陈凯等人的表情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林胜利领命而去,步伐坚定。 “杜兴国!”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到!”杜兴国从人群中跑出来,脸上还带著刚才的紧张。 “立即启动三號柴油发电机,接通指挥部、通讯室、医务室的临时用电。” “明白!” “周建军!” “林工,我在这!”周建军从机修厂方向跑来。 “带十个人,准备架线工具,从山坡上方绕过滑坡点,架设临时电缆。” “收到!” “秦峰!” “在!”秦峰从工人群中挤出来。 “检查备用线路,重点查看接头和开关,確保没有隱患。” “保证完成任务!” 这些他一手提拔或建立信任的核心骨干,在他的指挥下如臂使指,各司其职,展现出惊人的执行效率。通过这次实战考验,证明了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高效、默契的战斗体系,这支“林家军”的雏形已经形成。 王朝丽跟在林胜利身边,手里拿著手电筒和记录本。她的眼中闪烁著崇拜的光芒,这个男人在危机面前的冷静和果断,让她心跳加速。 “朝丽,你负责协调各组之间的联络,確保信息畅通。” “好的!”王朝丽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柴油发电机很快启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迴荡。指挥部的几盏灯泡重新亮起,虽然光线昏暗,但足以维持基本工作。 架线工作进展顺利。周建军带著工人们在山坡上快速移动,他们像灵活的猴子,在崎嶇的山路上穿梭。粗大的电缆被一段段接起来,从滑坡点上方绕过,直接连接到主线路上。 秦峰的检查也有了结果:“林工,备用线路正常,可以隨时投入使用!” 四十八分钟后,周建军从山坡上大声喊:“接线完成!可以送电了!” 林胜利站在临时控制台前,手放在开关上。王建国就站在他身后,眼神专注地看著他的每一个动作。 “送电!” “咔嚓”一声,开关合上。 指挥部的日光灯瞬间亮起,通讯设备也发出了“嘀嘀”的工作声。整个项目部重新恢復了光明。 王建国看著手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到五十分钟,危机被完美化解。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工人们兴奋地拥抱在一起,有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 陈凯见状,立刻凑到部长身边,开始“事后诸葛亮”:“部长,您看,我就说问题不大。刚才我已经准备起草一份详细的应急预案,和小林同志的想法不谋而合,核心都是要分清主次,优先保障……” 他试图將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唉,说到底,还是我们平时对这种突发状况的预案做得不够扎实,回头我一定督促他们,把这类风险管理制度化、常態化嘛!” 王建国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把林胜利叫到身边,避开眾人,低声问了一个让林胜利都感到意外的问题:“小林,两河口乾完,有没有兴趣来bj?来我身边,做一些更宏观的技术战略规划工作?” 这个问题像晴天霹雳一样击中了林胜利。bj,那是多少技术人员梦寐以求的地方。在部长身边工作,意味著能接触到更高层面的决策,能影响整个行业的发展方向。 但同时,这也意味著要离开一线,离开他最熟悉的工地现场。 林胜利沉思了片刻,声音平静:“部长,能给我一些时间考虑吗?”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不过记住,机会不是总有的。” 夜色降临,项目部重新恢復了正常运转。食堂里灯火通明,工人们排队打饭,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王朝丽走到林胜利身边,轻声问:“刚才部长和你说了什么?” 林胜利看著远方的山峦,没有直接回答:“朝丽,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工地,你觉得怎么样?” 王朝丽心中一紧:“你要走?” “只是假设。” “那我也走。”王朝丽的回答毫不犹豫,“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著。” 林胜利转过头看著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坚定,也有深深的爱意。 “朝丽……” “不用说了。”王朝丽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远处传来工人们的笑声和歌声,那是胜利后的欢愉。但林胜利的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命运的抉择,突然摆在了他面前。是继续留在一线,用双手建设祖国的大江大河,还是走向更高的平台,从宏观层面推动整个行业的发展? 这个问题,比任何技术难题都更加困难。 夜风吹过山谷,带来一丝凉意。林胜利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都將决定他未来人生的轨跡。 而在不远处的宾馆里,王建国正在和隨行的秘书通电话:“小张,给我准备一份关於林胜利同志的详细材料。我要了解他的全部履歷,包括在龙溪的表现。” “部长,您是想……”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技术过硬,指挥能力强,关键时刻能担当。这样的人才,我们不能让他埋没在山沟里。” 王建国掛断电话,走到窗前。远处的工地灯火通明,巨大的防渗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壮观。 他知道,像林胜利这样的人才,正是国家建设最需要的。而他的职责,就是把这些人才放到最合適的位置上,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作用。 但他也知道,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让林胜利来bj,虽然能让他接触更高层面的工作,但也可能让他远离最擅长的技术一线。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第109章 抉择 王建国副部长的话在林胜利脑海中反覆迴响。bj,水利部,副部长身边工作——这是多少工程师梦寐以求的机会。 夜深人静,林胜利独自站在宿舍外的空地上。高原的夜空繁星点点,清冷的月光洒在起伏的山峦上。远处的工地灯火稀疏,几台挖掘机静静停在那里,像沉睡的钢铁巨兽。 去bj?那意味著光鲜的履歷,意味著能从更高层面影响行业决策。但那也意味著离开这片炮火连天的战场,离开这些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离开脚下这片滚烫的土地。我的重生,难道就是为了去做一个办公室里的规划者吗? 王朝丽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还在想部长的话?” 林胜利接过茶杯,茶水的热气在夜风中裊裊上升。 “朝丽,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 王朝丽凝视著他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 “我会选择跟隨自己的心。”她的声音很轻,“你的心在告诉你什么?” 林胜利沉默了许久。他想起了龙溪大坝合龙的那一刻,想起了工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想起了奔腾的江水被驯服时的壮观场面。那些瞬间,比任何荣誉都更让他感到充实。 第二天一早,林胜利敲响了王建国住宿的房门。 王建国正在整理行李,看到林胜利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 “小林,想好了?” 林胜利挺直腰杆,目光坚定。 “感谢部长的厚爱。但我认为,一个工程师最大的价值,体现在一线。两河口这块硬骨头才啃了一半,我现在离开,是逃兵。我想把它完整地建完,再去考虑別的事情。” 王建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有志气!我就知道没看错你!”他重重拍著林胜利的肩膀,“你放心在两河口乾,这里就是你最好的舞台!” “部长不生气?” “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王建国的眼中满是讚赏,“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能拒绝这样的机会?你这份定力,这份责任心,正是我们事业需要的品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郑重地递给林胜利。 “这是我的直线电话。两河口有任何困难,直接找我。记住,你有部里的全力支持。” 送別的车队准备出发。陈凯坐在第二辆车里,透过车窗恶狠狠地瞪著林胜利。 我坐在返回的吉普车上,两河口的群山在身后远去。我恨的不是林胜利拒绝了部长,而是部长竟然会欣赏这种拒绝!这个世界是怎么了?难道埋头苦干,真的比善於钻营更重要吗?不,一定是他运气好。等著吧,林胜利,你总有摔跤的时候! 车队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项目部重新恢復了平静,但林胝利的威望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张振学都主动找到他,表示愿意將更多的技术决策权交给他。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十月下旬,高原的秋天短得像一句嘆息,凛冽的北风已经开始在峡谷间预演冬日的咆哮,江边的水洼在一夜之间就能结上坚冰,仿佛在警告所有生命,严酷的封锁期即將来临。 生產计划会在项目部会议室召开。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外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五度,而这还只是初冬。 何卫东神色轻鬆地站起身,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同志们,根据规范要求和以往经验,我制定了《冬季停工保养计划》。”他靠在椅背上,一脸理所当然,“规范写得清清楚楚,零度以下严禁冻土填筑。咱们就踏踏实实地进行设备保养,人员培训,明年开春再大干一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暗自鬆了口气,高原的冬天太难熬了,能“猫冬”自然是好事。 杜兴国皱著眉嘟囔:“这一歇就是四五个月,人都要歇废了。” “老杜,你这话就不对了。”何卫东摆摆手,“安全第一,规范第一。咱们不能为了赶进度就违规操作。” 张振学点点头:“卫东同志考虑得很周全。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就在这时,林胜利站了起来。 “我有不同看法。”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胜利同志请讲。”张振学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胜利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数字。 “按照停工计划,我们需要支付四千名工人四个月的基本工资,约需120万元。”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设备閒置折旧费,按现有设备价值计算,每月损失15万元,四个月60万元。” “加上材料储存、安保、管理等费用,总计约需200万元。” 他转过身,面对眾人。 “更重要的是,我们失去了宝贵的四个月工期。如果明年汛期提前,或者遇到其他不可预见因素,整个项目將面临严重滯后的风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些冰冷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无法迴避一个现实:项目部“歇不起”。 何卫东脸色有些难看:“林工,你的意思是要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下施工?这不是胡闹吗?” “我没有胡闹的想法。”林胜利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思考,有没有可能在確保质量和安全的前提下,实现冬季连续施工。” “不可能!”何卫东断然否定,“冻土填筑是绝对禁止的,这是铁律!” 林胜利没有反驳,而是继续在黑板上画图。 “如果我们能够创造一个局部的'温室环境',让填筑作业面保持在零度以上呢?” 他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在填筑区域上方搭建临时棚架,下方铺设加热管道,形成一个封闭的保温空间。 “这是什么意思?”张振学凑近了看。 “简单来说,就是给大坝'穿衣'。”林胜利指著图纸解释,“我们可以利用柴油加热器產生热风,通过管道系统將热量均匀分布到填筑面。同时用防风布將整个作业区域封闭,形成一个相对温暖的微环境。” 杜兴国眼睛一亮:“这个想法有意思!就像大棚种菜一样?” “差不多是这个原理。”林胜利点头,“关键是要精確控制温度和湿度,確保填筑材料始终处於最佳状態。” 何卫东冷笑:“你以为建大坝是种白菜?这种异想天开的方案,谁敢承担责任?” “我敢。”林胜利的回答毫不犹豫。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王朝丽激动地站起来:“胜利说得对!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待春天,我们应该主动创造条件!” “朝丽同志,你不要跟著瞎起鬨。”何卫东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种方案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林胜利走回座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我已经做了初步的技术可行性分析。”他將文件放在桌子中央,“这是《高原严寒地区大坝冬季连续施工系统方案》,包含了详细的技术参数、成本核算和风险评估。” 张振学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图表让他眼繚乱。 “胜利同志,这个方案你准备了多长时间?” “半个月。”林胜利如实回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惊嘆声。半个月时间完成如此详尽的技术方案,这需要多大的工作量和多深的专业功底! 何卫东不甘心地抢过文件,快速翻阅著。越看脸色越难看,因为他发现这个方案確实具有很强的技术可行性。 “即使技术上可行,成本呢?”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套保温系统要多少钱?” 林胜利早有准备:“初期投入约50万元,主要用於购买加热设备和保温材料。但如果能够实现连续施工,我们可以节省200万元的停工成本,同时提前四个月完成围堰填筑,经济效益显而易见。” 杜兴国用力拍了拍桌子:“我支持!与其窝在宿舍里打牌睡觉,不如干点实事!” “我也支持!”周建军紧跟著表態。 “算我一个!”秦峰也举起了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林胜利的方案。何卫东看著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张振学环顾四周,最终將目光停在林胜利身上。 “胜利同志,这个方案的风险你考虑过吗?一旦出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任何创新都伴隨著风险。”林胜利站起身,目光坚定,“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就止步不前,那永远不可能有突破。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待春天,我们要在冬天里,自己创造一个'春天'!” 第110章 创造春天 会议室里的暖气设备嗡嗡作响,但依然挡不住高原初冬的寒意。林胜利站在黑板前,粉笔在他手中稳稳地画著示意图。 “源头控制,过程保温。”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粉笔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线条。 “我们在料场搭建暖棚,利用锅炉蒸汽对土料预热。摊铺时要快,碾压更要快。” 暖棚的示意图逐渐成形。简易的钢架结构,四周围上防风帆布,內部铺设蒸汽管道。看似简陋,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计算。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知识宝库再次开启。前世在东北严寒地区参与的那个工程,零下三十度的施工现场,巨大的保温棚下热气腾腾。现代化的加热设备、精密的温控系统、自动化的摊铺机械…这些他都有,但在1983年的高原上,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锅炉代替恆温加热器,铁皮管道代替保温风管,人工操作代替自动控制。每一项技术都要降维,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设计。 何卫东冷笑著摇头。 “林工啊,你这是纸上谈兵。暖棚要多少钱?煤炭要烧多少?你那个快速摊铺碾压,在高原上能实现吗?” 他指著窗外正在作业的一台推土机。 “你看看,海拔四千米,人要大口喘气,机械马力下降三成。你告诉我怎么快?” 財务科的小王心里直犯嘀咕。建几十个暖棚,每天烧那么多煤,这笔开销可不小。万一效果不好,钱就打水漂了。局里的审计可不是闹著玩的。 林胜利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卫东同志,你觉得我只考虑了一半问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出另一张图。 “还记得新营地的重力水循环系统吗?那套系统不只是为了供水,更是为了能源回收。” 粉笔飞快地勾勒著管道走向。锅炉產生的热水,经过料场暖棚后,流入蓄水池,再通过高差形成的重力循环,將余热送回锅炉房。整个系统形成闭环,热效率提升一倍以上。 “至於快速摊铺碾压,这是施工组织的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冬季施工车辆调度及工序衔接优化方案》。通过重新规划运输路线,优化卸料点布置,我们能將摊铺到碾压的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內。” 杜兴国眼睛一亮,凑过去翻看方案。 “好傢伙,连每台车的行驶路线都画出来了。这得多少心思?” 周建军也围了过来。 “你看这个卸料点的布置,形成流水线作业。一台摊铺机后面跟三台压路机,確实能大大提高效率。” 何卫东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套方案的细致程度超出了他的想像,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步骤都有备用预案。 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即使这些都能实现,混凝土怎么办?零下十几度,混凝土根本无法凝结!” 林胜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这就是我要提的第三点。负温混凝土试验。”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负温混凝土,这个概念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太过超前。 “我建议在围堰的次要素混凝土结构中,试用掺加防冻剂的工艺。” 高敏猛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担忧。 “林工,掺盐会腐蚀钢筋,这在规范里是绝对禁止的!” 林胜利耐心地摆摆手。 “高工,我们只在没有钢筋的素混凝土结构里试用。我需要的不是多高的最终强度,而是它在负温下能够凝结,保证施工连续性。” 他走到高敏面前,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这只是试验。先在试验室做配比,成功了再小范围应用,绝不冒进。” 高敏看著他诚恳的眼神,內心的天平开始倾斜。林胜利从来不是那种蛮干的人,他的每一个提议都有扎实的理论基础。 张振学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风险投资家,而林胜利就是他看中的最优秀的创业者。虽然每次的“项目”都看似疯狂,但回报率却高得惊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胜利同志。” 张振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我授权你全权负责冬季施工的组织和技术保障。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任何安全问题,任何质量事故,你要承担全部责任。” “我承担。” 林胜利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方案通过的消息传开,整个项目部再次被点燃。 杜兴国带著工人们开始搭建暖棚。焊在夜幕中飞溅,叮噹的锤击声响彻山谷。他们要赶在大雪封山前,完成所有设施的建设。 周建军则带领机修班改造锅炉系统。原本只用於供暖的锅炉,要承担起为整个料场提供热源的重任。蒸汽管道重新布设,保温材料包了一层又一层。 高敏的试验室灯火通明。各种配比的防冻剂试验同时进行,温度计、计时器、搅拌器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她要在一周內找出最优的配比方案。 两河口项目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爭机器,在林胜利的指挥下,各个部件开始协同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工地上,焊四溅,锤声叮噹,人们的脸上虽然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眼睛里却燃烧著战胜严寒的火焰。 远在bj的陈凯接到消息后,立刻拨通了局里一位副总工的电话。 “刘总工,我得向您反映一个情况。两河口的林胜利,完全不顾规范要求,要在零下十几度进行填筑作业。这是严重的技术冒进啊!” 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告状意味。 “万一出了质量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我们不能为了赶进度就拿工程质量开玩笑。” 但刘总工的反应让他意外。 “小陈,这事我知道。王成林总工已经表过態了,让实践来检验。他相信林胜利有分寸。”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而有力的回覆。 “你在机关,要多学习技术,少管閒事。” 陈凯握著话筒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林胜利在局里的根基已经这么深厚。连自己精心编织的关係网,都无法撼动分毫。 短促的定音鼓声在他心中响起,象徵著高层权威的再次確认,乾脆利落地结束了他的这次小动作。 十月底,高原的天空阴沉如铅。 气象站发布了暴风雪预警,气温將骤降至零下十五度,降雪量预计超过五十厘米。 林胜利站在刚刚搭建完成的一號暖棚前,看著这个简陋但实用的“温室”。钢管焊接的骨架,军绿色的帆布围挡,內部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还有那台改造过的锅炉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 王朝丽走到他身边,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胜利,如果这次失败了怎么办?” 林胜利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钢管。冰冷的金属传递著坚实的触感。 “朝丽,你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 “当然看过。” “保尔说过,钢是在烈火和急剧冷却里锻链出来的。我们也一样。”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得像燃烧的火炬。 “这个人造的春天,一定能顶住大自然真正的冬天。” 风雪开始飘洒,第一片雪落在了暖棚的帆布上,很快就被內部散发的热量融化。远处的群山在风雪中若隱若现,而两河口项目部的灯火,在这苍茫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真正的考验,即將开始。 第111章 冰雪中的奇蹟 暴风雪如期而至。 天空像被撕裂的被,雪不再温柔飘落,而是夹杂著刺骨寒风,横著抽打过来。能见度不足十米,整个两河口工地瞬间被吞没在白茫茫的世界里。 气温表的红色液体急速下降,零下十五度,零下十八度,零下二十度。 何卫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宿舍衝出来。他裹著厚厚的军大衣,手里握著一把铁镐,身后跟著几个老工程师。 “走!去看看林胜利的'人造春天'!” 他的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这么大的暴雪,这么低的温度,任何土料都会变成冻疙瘩。他要亲手挖出证据,宣告林胜利的彻底失败。 跟在后面的老工程师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大的雪,怎么可能还有热土?这回林小子怕是真要栽了。年轻人想法太天真。 一行人踉踉蹌蹌地走向填筑区。积雪已经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何卫东挥舞著铁镐,狠狠地砸向新铺的土层。 “咔嚓——” 铁镐下去,竟然没有预想中的坚硬撞击声,而是轻鬆地插进了鬆软的土里。 何卫东愣住了。 他拼命挖开表层的积雪,露出的土料竟然还冒著淡淡的热气。铁镐再次下去,一挖就是一个深坑,根本没有冻土块的踪影。 那片在暴雪中依然温热的黄土,散发著微弱但坚韧的热量,在严寒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奇蹟。 “这…这怎么可能?” 何卫东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震惊。 料场的“暖棚”里,锅炉轰鸣不止。 杜兴国脱掉了袄,只穿著一件毛衣在指挥上料。蒸汽管道嘶嘶作响,將成堆的土料烘烤得温暖乾燥。 “老三,把那堆料翻一翻,別烤糊了!” “小王,推土机开过来,这批料温度正好!” 整个备料系统运转得井井有条。工人们的脸上虽然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眼神里燃烧著战胜严寒的火焰。 杜兴国看著这番景象,心里热乎乎的。这哪里是暖棚,这分明是工人阶级的火焰山!任你妖风大雪,到了这儿也得变成暖风! 高敏的试验室里,温度计显示著零下十二度。 她小心翼翼地从保温箱里取出几个混凝土试块,放在测试台上。这些掺加了氯化钠防冻剂的试块,在如此低温下已经养护了二十四小时。 压力机开始工作,指针缓缓上升。 “天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敏激动得几乎跳起来。24小时强度竟然达到了设计標號的50%以上!理论与实践完美结合! 她抱著数据本,衝出试验室,脸颊因兴奋而通红。 “林工!成功了!氯化钠盐的防冻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林胜利平静地点点头,转向一旁脸色铁青的何卫东。 “何总工,科学有时候就是要敢於捅破那层窗户纸。” 何卫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暴雪持续了整整两天。 而围堰的填筑工作,除了能见度过低时短暂停歇,几乎没有中断。这个在冰雪中依然“生长”的大坝,成了两河口最震撼人心的奇蹟。 工人们的士气达到了顶点。 “跟著林工干,冬天都能穿短袖!” “何总工那脸,比外面的雪还白。” “这下服了吧?人家那才叫真本事,不是吹牛。” “今年过年能给娃扯身新衣服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两河口,信林工,得永生!” 工地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声。大家看林胜利的眼神,已经从尊敬变成了近乎崇拜。 林胜利却没有沉浸在喜悦中。 他站在风雪里,手里拿著最新的填筑进度表。围堰高度已经接近设计標高,合龙在即。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围堰一旦合龙,那个深达百米的巨坑將成为新的战场。我仿佛已经能听见百米之下,那些被禁錮了亿万年的岩石,因即將到来的应力释放而发出的愤怒嘶吼。 王朝丽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热茶。 “胜利,你又在想什么?” 林胜利接过茶杯,茶水的热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在想基坑开挖。围堰合龙后,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大的挑战。” “但至少现在,我们贏了。”王朝丽的眼中满是骄傲,“你创造了奇蹟。” 林胜利摇摇头。 “不是我创造了奇蹟,是所有人一起创造了奇蹟。科学加上勇气,理论结合实践,这就是我们战胜严寒的法宝。” 风雪渐小,天空中露出一丝微弱的阳光。 张振学从指挥部走出来,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心中五味杂陈。每次林胜利的提议都让他心跳加速,但回报率却高得惊人。 “胜利同志,围堰填筑进度如何?” 林胜利翻开进度表。 “比计划提前了半个月。按这个速度,三天后就能进行龙口合龙。” 张振学满意地点点头。提前半个月,这意味著整个工程进度的大幅提升,也意味著巨大的经济效益。 “好!我立刻向局里匯报。这次冬季施工的成功,將成为全行业的典型经验。” 然而,就在这时,通讯员小李急匆匆地跑过来。 “张主任!紧急电报!”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脸色苍白。 张振学接过电报,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上游水文站报告,受高山融雪和局部暴雨影响,一股远超预期的春汛洪峰正向下游奔袭!预计明天凌晨到达!流量比设计洪水位高出30%!”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计划中从容的龙口合龙,瞬间变成了一场与洪水的生死赛跑。 林胜利抢过电报,快速扫视著上面的数据。洪峰流量、到达时间、持续时长…每一个数字都让情况变得更加严峻。 “立刻召集所有技术人员开会!”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们要在洪水到达之前,完成龙口合龙!” 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更加响亮,仿佛在回应著这个挑战。 暴雪中的奇蹟刚刚落幕,更加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即將上演。 第112章 与洪水赛跑 紧急电报在张振学手中微微颤抖。洪峰流量数据刺眼地印在纸上,每一个数字都透著死亡的威胁。 “流量比设计洪水位高出30%!”张振学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预计明天凌晨到达!” 何卫东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得咣当作响。“立刻撤退!保住人员和设备!”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撤什么撤!”杜兴国一拍桌子,钢製桌面发出沉闷巨响。“现在撤了,大水能把围堰两边的口子冲得比峡谷还宽!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会议室瞬间炸锅。技术员们交头接耳,工区负责人面面相覷。有人支持撤退保安全,有人主张死守到底。爭吵声越来越大,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 林胜利缓缓站起身,会议室逐渐安静下来。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计算。 “上游水文站距离我们280公里,洪峰传播速度按每小时8公里计算。”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划动,数字和公式密密麻麻。 “考虑到河道弯曲和阻力因素,实际到达时间应该是38小时,不是电报上的24小时。”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得能穿透钢铁。“我们还有36小时的窗口期。” 何卫东冷笑一声。“36小时?你以为是搭积木?龙口还有50米宽,需要填筑石料至少8万方!” 林胜利没有理会他的讽刺,继续在黑板上画图。“重载卡车单车运量15方,往返一趟需要40分钟。我们有80台车,理论运力完全够用。” “理论?”何卫东的声音尖锐刺耳,“你考虑过恶劣天气吗?考虑过设备故障吗?考虑过人员疲劳吗?” “考虑过。”林胜利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以我准备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 他走到张振学面前,声音沉稳有力。“张主任,我需要全部的指挥权。技术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张振学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內心天平剧烈摇摆。这是一场豪赌,贏了名垂青史,败了万劫不復。 “胜利同志,这个险太大了。”张振学的声音有些颤抖。 “部长走的时候说了,这里是我的舞台!”林胜利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现在,我就要在这个舞台上,和老天爷掰一掰手腕!”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响彻会议室。“我宣布,龙口合龙总攻,现在开始!” 会议室里瞬间沸腾。杜兴国第一个站起来,紧握双拳。“林工,我们跟你干!” 周建军也站了起来。“机修班全体待命!” 高敏推了推眼镜。“试验室24小时值班!” 张振学看著这群斗志昂扬的战士,心中热血翻涌。他重重点头,声音洪亮。“好!林胜利同志,我授权你全权指挥!” 林胜利立即成立前线指挥部,指挥台设在龙口最高点。对讲机、望远镜、计算器一应俱全。王朝丽主动请缨担任副指挥,负责数据统计和信息传递。 夜幕降临,整个工地灯火通明。探照灯將龙口照得如同白昼,数百辆重载卡车排成钢铁长龙。 杜兴国站在装载点,嗓子已经喊哑了。“三號车,动作快点!四號车,跟上!” 卡车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柴油尾气瀰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司机们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林胜利站在指挥台上,对讲机不停地传出调度指令。“装载点注意,5號卡车左后轮有异响,立即检修!” “卸料点注意,龙口西侧填筑速度过快,注意坡比控制!” 王朝丽在一旁飞快记录著各种数据。填筑进度、车辆状况、人员情况,每一项都关係著成败。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她偶尔抬头看向林胜利,只见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高度集中。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江水流速、卡车运量、填筑进度,无数数据在脑中交织碰撞。 凌晨两点,第一次设备故障出现。一台重载卡车在爬坡时发动机过热,冒出滚滚白烟。 周建军带著机修班冲了上去。“快!换水泵!动作要快!” 扳手飞快转动,零件叮噹作响。十五分钟后,卡车重新启动,加入运输大军。 凌晨四点,暴雨如注。豆大的雨滴砸在工人们身上,视线模糊不清。 “继续干!”杜兴国在雨中咆哮,“就是下刀子也不能停!” 司机们打开雨刷器,紧握方向盘。泥泞的道路变得更加危险,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上午十点,龙口宽度缩小到30米。奔腾的江水被压缩在狭窄的通道里,流速越来越快,衝击力越来越强。 “注意安全!”林胜利通过对讲机提醒,“靠近龙口的车辆要系好安全绳!” 下午三点,一个意外发生了。一辆满载石料的卡车在倒车时,后轮打滑,车身向江边倾斜。 “危险!”现场工人大声呼喊。 司机小张拼命打方向盘,但车身继续向江边滑去。千钧一髮之际,杜兴国衝上去,用肩膀顶住车厢。 “快!拉钢丝绳!” 十几个工人一拥而上,钢丝绳紧紧拽住车身。经过十分钟的努力,卡车终於脱险。 小张从驾驶室爬出来,双腿发软,但立即检查车辆状况。“没事!还能继续干!” 傍晚六点,龙口宽度只剩15米。江水咆哮著衝过狭窄通道,激起数米高的浪。 林胜利看著手錶,计算著时间。距离洪峰到达还有12小时,按照目前进度,完全来得及。 但就在这时,气象站传来紧急消息。“上游降雨量增大,洪峰到达时间可能提前2小时!” 林胜利心中一紧,立即调整部署。“所有车辆加快速度!装载时间压缩到3分钟!” 夜幕再次降临,工地上灯火更加明亮。疲惫的工人们咬牙坚持,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午夜时分,龙口宽度缩小到8米。湍急的江水发出愤怒的咆哮,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最后衝刺!”林胜利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整个工地。 凌晨三点,龙口只剩3米。巨大的水流衝击著两侧的石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林胜利亲自指挥最后的填筑。“推土机准备!把最大的石块推下去!” 巨大的推土机轰鸣著向前推进,数吨重的巨石滚入江心。江水拍打著石块,溅起漫天水。 凌晨五点,隨著最后一车石料倾倒入江,咆哮的江水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龙口被成功截断! “成功了!”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工人们拥抱在一起,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亲吻著脚下的土地。那声音压过了风雨,压过了雷鸣,胸中所有的激情与豪迈都在这一刻爆发。 林胜利瘫坐在指挥椅上,36小时不眠不休,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的眼中闪烁著胜利的光芒。 王朝丽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热水。两人的手在交接时紧紧握在一起,生死与共的经歷让他们的心贴得更近。 两小时后,洪峰如期而至。汹涌的江水猛烈衝击著刚刚建成的围堰,但围堰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张振学站在围堰顶部,看著脚下奔腾的洪水,心中五味杂陈。他拍著林胜利的肩膀,声音哽咽。“胜利同志,你又创造了奇蹟。” 何卫东站在远处,脸色灰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项目部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洪水持续衝击了整整一天,围堰巍然不动。当江水退去,一个深达百米的巨坑赫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两壁如刀削斧劈,深渊般的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基坑底部黑洞洞的,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这就是我们要征服的深渊。”林胜利凝视著巨坑,心中涌起新的斗志。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基坑传来。一块数吨重的巨石从边坡滑落,精確砸中一台正在作业的推土机。 钢铁扭曲的声音刺破长空,推土机瞬间变成一堆废铁。幸运的是,司机提前跳车逃生,只是受了轻伤。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个深达百米的巨坑,用一块巨石宣告了它的危险。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13章 深渊中的「眼睛」 百米深的基坑,像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口。 站在坑底向上望,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狭长的缝。两边的岩壁压迫过来,隨时可能合拢,將坑底的一切碾为齏粉。那种压抑感让最勇敢的人都感到窒息。 推土机残骸横在坑底,扭曲的钢铁无声控诉著这个深渊的危险。 工人们围在残骸旁,脸色铁青。没人敢再开机作业,生怕下一块巨石就砸在自己头上。施工进度再次停滯。 “这基坑太危险了!” “要不改设计吧,別挖这么深了。” “人命关天啊!” 议论声在坑底迴荡,每个人心中都蒙上阴霾。 张振学紧急召开技术安全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所有人脸色凝重。 “推土机事故已经发生,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边坡稳定问题。”张振学敲击桌面,“否则这个工程就得停下来!” 何卫东冷笑著摇头。“这种深度的基坑,传统支护根本不管用。我建议立即更改设计,减少开挖深度。” “不可能!”杜兴国一拍桌子,“设计深度关係到整个大坝的基础,怎么能隨便改?”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何卫东反击。 “我…”杜兴国语塞。 秦峰內心焦急地想:“快啊,林工,快拿出你的办法来啊!只有你能解决这个问题了,我们都相信你!” 王朝丽看向林胜利,眼中满是期待。高敏紧握笔头,等待著他的发言。 林胜利缓缓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诸位,基坑开挖遇到问题,不代表我们要退缩。”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基坑剖面图。“问题的根源,是我们对边坡的稳定性'一无所知'。” 何卫东冷哼一声。“废话!谁能预测岩石什么时候掉下来?” “我能。”林胜利转过身,目光锐利。“从今天起,我们要给这座山装上'眼睛'和'耳朵'!”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他。 “我正式宣布,引入'信息化施工'和'动態设计'理念。”林胜利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边开挖、边监测、边支护。” 前世三峡工程的自动化监测系统在脑海中闪现。耗资数亿的精密设备,覆盖整个基坑的传感器网络,实时数据处理中心… 但现在是80年代,他必须用“破铜烂铁”复製出那套系统的灵魂。 “我要成立'基坑安全监测小组',秦峰任组长。”林胜利指向秦峰,“我们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监测网络。” 秦峰激动地站起身。“林工,您儘管安排!” 林胜利走到图纸柜前,拿出一捲图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著各种简陋的仪器结构图。 “这是我设计的几种'土法'监测仪器。”他指著图纸,“改进版裂缝计,用来监测表面变形。多点位移计,测量深层位移。钢丝铅垂线,观察边坡整体倾斜。” 何卫东凑过来看了看,嗤笑出声。“这些破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还有这个。”林胜利拿出一个奇特的装置。 那是一个普通的医用听诊器,但被他加装了一个金属共振腔和一根长长的金属探杆。整个装置看起来简陋,但透著一种精巧的设计感。 “这是改造听诊器。”林胜利举起装置,“將探杆紧贴岩壁,可以听到岩体內部的微弱破裂声,提前预警岩爆。” 何卫东嘲讽地摇头。“听诊器?你以为在看病吗?这些土办法能有什么科学依据?” 王朝丽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著愤怒的光芒。 “何总工,您这话就外行了!”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推导。“岩体失稳前必然產生应力重分布,表现为微小变形和声发射现象。”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划动,复杂的岩石力学公式逐一展现。 “林工的监测方案,恰恰抓住了边坡失稳的核心物理量!”王朝丽转向何卫东,“他的方案在理论上完全正確,您有什么异议吗?” 何卫东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振学满意地点头。“好!林胜利同志,监测小组立即成立,资金物资全力保障!” 监测小组迅速行动起来。 秦峰带著十几个年轻技术员,像攀岩运动员一样悬掛在基坑峭壁上。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手中小锤敲击著岩面,將一个个测钉精確安装在岩缝中。每敲一下,他都感觉自己在为这座大山安装一颗颗敏感的“神经元”。 “小李,这个位置再偏左两厘米!” “老王,钢丝绷紧点,数据才准確!” 秦峰的声音在峭壁间迴荡。他们在数百个监测点间穿梭,一张覆盖整个基坑的“神经监测网络”初具雏形。 林胜利的办公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墙壁被他贴满了巨大的坐標纸,绿绿的曲线密密麻麻。每条线都代表一个监测点的数据变化,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 每天晚上,他都会將秦峰报上来的数据逐一分析。红笔在图表上標记异常点,绿笔画出正常区域,蓝笔圈出需要重点关注的位置。 深夜时分,只有他头顶一盏檯灯亮著。光线集中在图表和他专注的脸上,营造出科学、理性而又充满神秘感的氛围。 他就像一个医生,用这些“心电图”为整个基坑把脉诊断。 “边开挖、边监测、边支护”的动態管理模式开始运转。 推土机重新轰鸣起来,但方式完全不同了。每次爆破前,秦峰都要先检查所有监测数据。 “3號区域变形速率正常,可以继续爆破。” “7號区域出现蓝色预警,暂停爆破,进行支护加固。” 一旦某个区域的数据超过林胜利设定的预警值,该区域的施工方案就会立刻调整。不可预知的风险,第一次变得可控了。 林胜利通过建立监测系统,將工程管理从“事后补救”的被动模式,革命性地推向了“事前预警”的主动模式。这標誌著他的工程思想已经达到了世界级的先进水平。 工人们重新燃起斗志。 “现在心里踏实多了,有林工的监测系统看著呢!” “这些仪器虽然简陋,但真管用啊!” “跟著林工干,连石头都听话!” 基坑开挖进度稳步推进。在监测系统的精確指导下,一层层岩石被剥离,坑底越来越深。 三天后,开挖到接近坑底的一个高地应力区。 秦峰例行检查时,將改造听诊器的探杆紧贴在一面岩壁上。 刚一接触,他就愣住了。 听诊器里传来一阵阵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噼啪”声。那声音急促而连续,透著一种即將爆发的狂躁。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林工!紧急情况!”秦峰通过对讲机大喊,“7號区域听到密集爆裂声,这是岩爆的强烈前兆!” 林胜利正在指挥部分析数据,听到呼叫立即放下手中工作。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7號区域!”他拿起对讲机下达命令,“半径50米內禁止任何人员进入!”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基坑。工人们丟下手中工具,疯狂向安全区域逃窜。 “快跑!岩爆要来了!” “都別要命了吗?快撤!” 就在最后一个工人刚刚撤出危险区域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7號区域传来。 轰! 整个基坑都在颤抖。数吨重的岩石块从高处崩落,砸击声此起彼伏。烟尘瀰漫,遮天蔽日。 当烟尘散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平整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深达几米的巨大创口。如果刚才有人在那里作业,后果不堪设想。 秦峰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成功了!我们提前预警了岩爆!”他握著听诊器,声音哽咽,“林工的监测系统救了所有人的命!” 工人们围上来,眼中满是敬佩和感激。 “林工真是神了!连石头什么时候炸都能算出来!” “这回服了,彻底服了!” “有这套监测系统,咱们就是岩石的主人!” 林胜利看著那个巨大的创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这只是个开始。基坑越挖越深,地应力越来越大,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岩爆等著他们。 但现在,他有了应对的武器。这套简陋但有效的监测系统,將成为征服这个深渊的最强法宝。 夜幕降临,基坑在探照灯照射下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 林胜利站在坑边,凝视著深邃的黑暗。 第114章 岩石的「爆炸」 那片预警区域的岩壁,看起来与別处並无不同,但在工人们眼中,它仿佛一头屏住呼吸的猛兽,黝黑的岩石表面下,正积蓄著毁天灭地的力量。寒风吹过基坑,发出尖利的呼啸声,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胆战。 岩爆警报的拉响,让刚刚恢復正常的基坑作业再次陷入停顿。工人们聚集在安全区域,窃窃私语,脸上写满恐惧。 “石头还能爆炸?这也太邪门了!” “我干了二十年工程,从没见过这种事!” “会不会是林工搞错了?” 何卫东抓住这个机会,大步走向工人群体。他挥舞著手臂,声音洪亮。 “兄弟们,別被这些胡言乱语嚇住了!”他指向预警区域,“我搞了一辈子工程,只听说过瓦斯爆炸,没听说过石头爆炸!” 何卫东內心冷笑:岩爆?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等什么事都没发生,你就是个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小丑! 工人们开始动摇,议论声越来越大。 “何总工说得对,石头怎么可能爆炸?” “也许真是虚惊一场。” 何卫东趁热打铁,走向张振学。 “张主任,我建议立刻恢復生產。不能因为这种臆想耽误工期!” 张振学看看林胜利,又看看何卫东,內心天平剧烈摇摆。 林胜利没有理会何卫东的挑衅,而是戴上安全帽,拿起改造听诊器。 “秦峰,跟我来。” 秦峰紧跟在后,手心冒汗。几个胆大的老工人也跟了上去。 基坑底部的空气格外压抑,四周岩壁如刀削斧劈,仿佛隨时会合拢。林胜利走到预警区域,將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 他能清晰地“听”到岩体內部那股狂躁不安的力量正在积聚,仿佛能感受到亿万年地质运动的脉搏。这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確信。 “秦峰,用听诊器检查这几个位置。”林胜利指向岩壁的几个点。 秦峰颤抖著將听诊器探杆贴在岩面上。刺耳的“噼啪”声传入耳中,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林工,声音太密集了!这块岩壁里面好像有无数小炸弹在爆炸!”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林胜利拿出红漆,在声音最密集的几个点做了標记。他冷静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跟隨工人的恐慌情绪。 回到地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胜利身上。他走到张振学面前,声音坚定。 “张主任,我要实施应力释放方案。” 何卫东冷笑出声。 “应力释放?又是什么新样?” 林胜利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粉笔在临时黑板上画图。 “堵不如疏,这是老祖宗的智慧!既然它想'爆',我们就给它开个口子,让它把这股'气'慢慢撒出来,不就行了嘛!” 他在黑板上画出岩体剖面图,標出应力集中区域。 “在预警区域,钻设特定深度和角度的深孔。像给高压锅放气一样,让岩体內部的高应力提前、缓慢地释放出来。” 何卫东嘲笑著摇头。 “往好好的石头上打孔,不是让它变得更脆弱吗?真是病急乱投医!” 但这次,已经没人再附和他了。通过何卫东的不断质疑和不断被打脸,其反派功能被快速消耗,加速了他彻底退出核心舞台的进程。 张振学看著林胜利的设计图,內心犹豫不决。一边是从未听过的理论,一边是多年的经验。 就在此时,预警区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咔嚓!” 一块脸盆大小的岩石猛地从岩壁上弹射而出,带著尖利的呼啸声,擦著几米外的一颱风钻飞过,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石飞溅,烟尘瀰漫。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场小规模的岩爆,真实地发生了! 这次真实的岩爆,用最震撼、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了林胜利预警的准確性和危险的真实性。所有质疑瞬间烟消云散,工人们看向林胜利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信服。 何卫东被嚇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瘫坐在地。原本总是梳得整齐的头髮彻底乱了,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精气神被瞬间抽空。他彻底变成了一个与新时代格格不入的、可悲的“前朝遗老”。 张振学震惊之余,立刻做出决定。 “林胜利同志,我授权你全权处理!” 林胜利快步走向钻机操作台。 “立即调来三台钻机,按照我標记的位置钻孔!” 钻机轰鸣著开进预警区域。林胜利亲自指挥,每个孔的深度、角度都精確到厘米。 “第一个孔,深度15米,角度向下30度!” “第二个孔,深度12米,角度向上45度!” 钻头在岩石中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岩屑飞溅,空气中瀰漫著石粉的味道。 秦峰拿著听诊器,紧张地监测著岩体內部的声音变化。 “林工,声音开始减弱了!” 隨著一个个深孔的钻入,秦峰监测到的“噼啪”声果然开始逐渐减弱。从最初的密集扫射,变成零星爆豆,最终趋於平静。 “成功了!应力在缓慢释放!”秦峰激动地匯报。 “应力释放孔”不仅是工程技术,更是一种哲学思想的体现:面对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最智慧的方式不是硬抗,而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 工人们围上来,眼中满是敬佩。 “林工真是神了!能让石头听话!” “这下彻底服了!” “跟著林工干,心里踏实!” 岩爆的威胁解除了,基坑开挖终於可以全速进行。推土机重新轰鸣起来,挖掘机械有序作业。 林胜利站在指挥台上,紧盯著施工进度。基坑越挖越深,已经接近河床的最深处。 “再有三米,就到设计底標高了!”秦峰兴奋地匯报。 就在此时,一阵异样的声音从基坑深处传来。 “哗啦啦!” 那是水流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 林胜利心中一紧,立刻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员注意,基坑出现异常!”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地下水从某个断裂带中喷涌而出!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十几米,仿佛地下的巨龙破土而出。 基坑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数台来不及撤离的水泵被淹没,发出刺耳的电火声。 “完了!出大事了!” “快撤!快撤!” 工人们惊慌失措,四散逃窜。 林胜利站在指挥台上,看著急速上涨的水位,心中涌起巨大的危机感。一场足以让整个工程前功尽弃的“水淹七军”危机,毫无徵兆地爆发了。 基坑內的水位已经淹没了推土机的履带,並且还在继续上涨。如果不能及时控制,整个基坑將变成一片汪洋,所有的开挖成果都將前功尽弃。 更可怕的是,如果水位继续上涨,可能引发边坡失稳,整个基坑都有坍塌的危险。 张振学脸色煞白,声音颤抖。 “胜利同志,这种情况你见过吗?” 林胜利凝视著汹涌的地下水,大脑飞速运转。前世三峡工程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但规模远没有这么大。 现在,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內找到解决方案。否则,两河口工程將面临彻底的失败。 水位还在上涨,时间不等人。 第115章 绝望的深渊 深达百米的基坑彻底疯狂了。 巨大的地下水从断裂带中暴起,浑浊的水柱咆哮著冲向天空,高达数米。水声如雷,震得四周岩壁嗡嗡作响。 基坑內的积水以惊人的速度上涨,吞噬著一切人造物。两台潜水泵发出悽厉的电火声,隨即沉入黑暗的水中。 工人们尖叫著爬向坑壁,爭相逃命。有人踩滑摔倒,有人相互推搡,现场一片混乱。 “完了!全完了!” “这是天灾啊!” “快跑!快跑!” 深渊张开了它隱藏的血盆大口,要將地面上的钢铁和血肉全部吞噬。空气中瀰漫著冰冷的水汽,还有绝望的腥味。 项目部紧急会议室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何卫东第一个站起身,双手颤抖,脸色惨白。 “我们败了!彻底败了!” 他指向窗外的基坑方向,声音嘶哑。 “这水量是天灾,非人力所能为!我建议立即放弃基坑,全员撤离!保住人命要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不少人默默点头。 张振学內心冰凉。放弃?这两个字说起来轻鬆,可一旦放弃,几个月的辛苦、上千万的投资全部打了水漂。两河口工程將成为中国水利史上最大的笑话。 “张主任,何总工说得对。”一个技术员怯生生开口,“这种情况下,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是啊,水压太大了,根本堵不住。” “再拖下去,连人都要搭进去。” 绝望的情绪在会议室蔓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认输。 只有林胜利异常冷静。 他死死盯著墙上的地质图,那条標註著断裂带的红线在他眼中燃烧。大脑飞速运转,將涌水量、水压、岩层结构等数据疯狂整合。 林胜利的內心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处理著涌入的坏消息。但他灵魂深处,前世处理过的无数次险情经验像灯塔一样,逐一被点亮,为他在迷雾中指引航向。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地质图。 拿起红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和箭头。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林胜利的声音如铁钉般敲击著每个人的心臟。 “只要应对得当,这头水龙王,我们今天就把它锁进笼子里去!” 所有人震惊地看向他,连何卫东都愣住了。 “硬堵是死路一条,水压太大。” 林胜利在地图上標出三个位置。 “我们必须先疏导,再堵漏,最后强排!这就是我的'引、堵、排'三步走方案!” 张振学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胜利同志,具体怎么操作?” 林胜利指著断裂带的上游位置。 “第一步,引流。在断裂带上游开挖导流槽,將部分水流引到坑外,减轻基坑压力。” “第二步,堵漏。这是关键。”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我要用化学灌浆!”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化学灌浆?”杜兴国瞪大眼睛,“那是什么东西?” “水玻璃-氯化钙双液浆材,在水下瞬时凝固。” 林胜利的声音坚定不移。 “这种浆材遇水后立即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硅酸凝胶,能在动水条件下快速堵塞裂隙。” 何卫东如抓到救命稻草,立刻跳起来。 “化学灌浆?林胜利,我看你是疯了!” 他指著林胜利,唾沫横飞。 “往这么大的水里打两种化学药水,跟往大江里撒两泡尿有什么区別?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负责任!” “你这是在拿我们最后的设备和宝贵的时间,进行你可笑的化学实验!” 王朝丽冷冷地站起来。 “何总工,任何伟大的工程创新,在无知者眼中,最初都与巫术无异。” 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本化学手册,迅速翻到相关章节。 “水玻璃的主要成分是硅酸钠,化学式na2sio3。氯化钙的化学式是cacl2。” 王朝丽在黑板上快速书写著化学方程式。 “两者反应生成硅酸凝胶和氯化钠:na2sio3 + cacl2 + h2o→ sio2·nh2o + 2nacl + ca2+。” “反应时间在5-30秒之间,生成的硅酸凝胶具有良好的可塑性和不透水性,完全能够在动水条件下实现快速堵漏。” 她转向何卫东,眼神锐利。 “这是成熟的化学工程技术,有严格的理论依据。您有什么异议吗?” 何卫东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转变,绝望中闪现出希望的光芒。 张振学双眼通红,一拍桌子。 “就按林工说的办!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 他声音颤抖,充满决绝。 “出了事,我张振学第一个跳进这坑里!” 林胜利点头,继续阐述方案。 “第三步,强排。用所有能调动的水泵,24小时不停抽排积水。同时,在坑底铺设碎石滤层,防止细颗粒堵塞排水系统。” “时间就是生命。” 他看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 “今夜就是决战之夜。成功了,我们继续前进。失败了…” 林胜利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结局。 张振学立即开始布置任务。 “杜兴国,调集所有挖掘机,立即开挖导流槽!” “秦峰,准备灌浆设备,检查所有管路!” “高敏,联繫所有可能的水泵供应商,能调多少调多少!” 各部门负责人纷纷起身,衝出会议室。 但就在这时,物资科长李建民匆忙跑进会议室,脸色苍白。 “报告张主任,出大问题了!” 他大口喘著气。 “化学灌浆需要大量氯化钙,但我们仓库里根本没有这种化工原料!” “最近的化工基地在省城,调运至少需要一周时间!”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一周?基坑可能连一天都撑不住。 何卫东重新露出讥讽的笑容。 “看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氯化钙,你的化学灌浆就是空中楼阁!” 林胜利紧紧握拳,大脑疯狂转动。 必须找到氯化钙的替代来源,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时间不等人,基坑的水位还在上涨。 夜色降临,探照灯照亮了基坑周围。汹涌的积水在灯光下泛著黑光,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工人们围在坑边,焦急地等待著命令。 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两河口工程的最后一战。 胜负,就在今夜。 林胜利站在指挥台上,凝视著黑暗的深渊。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寻找著任何可能的解决方案。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氯化钙…製冰厂! 他猛地转身,抓起对讲机。 “张主任,立即联繫附近所有製冰厂、冷藏厂!他们的製冷剂中含有氯化钙!” 希望的火再次点燃。 但时间已经不多了,基坑中的积水还在疯狂上涨。 第116章 时间的赛跑 基坑里的水还在疯狂上涨,黑色的漩涡吞噬著一切希望。林胜利和高敏衝进物资仓库,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中摇摆。 仓库里的空气冰冷刺骨,带著铁锈和潮湿的腥味。高敏颤抖著翻查货架,每一声金属碰撞都显得格外刺耳。 “水玻璃还有十二桶。”高敏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响,“但是氯化钙…” 她停下动作,脸色惨白。 林胜利用手指划过布满灰尘的货架,冰冷的铁架让他手指一阵刺痛。他深深吸了一口仓库里陈腐的空气,感受著那份物资匱乏带来的沉重压力。 “一袋都没有。”高敏的眼圈红了,“林工,没米下锅,这可怎么办?” 林胜利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拳。前世三峡工程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但那时的条件比现在好太多。 会议室里,何卫东得到消息后立刻跳了起来。 “张主任!”何卫东指著林胜利,唾沫横飞,“你看看,这就是他的'神机妙算'!连最基本的材料都没有,还敢夸海口!” 何卫东內心暗喜:天助我也!林胜利,你再能耐,还能凭空变出化学品来吗?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我强烈要求立即停止这个荒唐的计划!”何卫东一拍桌子,“启动全员撤退方案,保住性命要紧!” 张振学脸色阴沉,目光在林胜利和何卫东之间游移。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每个人都在等待最终的决定。 林胜利没有理会何卫东的聒噪,而是转身走向杜兴国。 “老杜,带上你的敢死队。”林胜利的声音低沉有力,“我们先执行'引'字诀。” 杜兴国二话不说,立刻召集了二十名最精干的工人。这些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个个身强力壮,胆大心细。 基坑边缘,杜兴国带著敢死队员们检查装备。防水服、安全绳、爆破器材,每一样都关係到生死存亡。 “兄弟们!”杜兴国挥舞著拳头,“今天咱们就跟这水龙王斗一斗!” 工人们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基坑周围的岩壁嗡嗡作响。 第一批队员下水了。齐腰深的冰水瞬间冻得人牙齿打颤,但没有人退缩。他们像一群与洪水搏斗的蚂蚁,在咆哮的浊流中传递著沉重的沙袋。 “左边再来五袋!”杜兴国站在水中指挥,冰冷的江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 “爆破准备!” 定向爆破的闷响在水中传来,激起冲天的水柱。整个场面充满了原始而悲壮的力量感。 一个小时过去了,导流槽的雏形开始显现。虽然涌水总量没有减少,但其扩散速度被有效控制。 “成功了!”秦峰兴奋地匯报,“水位上涨速度明显放缓!” 杜兴国带领的敢死队成功开闢了导流槽!这为堵漏贏得了至少24小时的宝贵时间。 杜兴国经歷这次生死考验,对林胜利的信任已经超越了技术层面,上升到一种近乎盲从的、对领袖的绝对信赖。他和他手下的队伍,真正成了林胜利指哪打哪的“铁军”。 现场的士气稍有回升,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头。 试验室里,王朝丽和高敏围著一张化学元素表激烈討论。 “氯化钙的化学性质决定了它的不可替代性。”王朝丽皱著眉头,“但是…” 她突然停住,眼睛一亮。 “融雪剂!”王朝丽一拍桌子,“还有乾燥剂!它们的主要成分也是氯化钙!” 高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虽然纯度不如工业级的,但应急使用应该可以!” 这个关於“替代品”的討论,为后续问题的解决提供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思路,也体现了科学思维在困境中的灵活性。 林胜利正准备派人去搜刮项目部所有融雪剂和乾燥剂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机修厂厂长周建军气喘吁吁地跑进会议室,脸上写满兴奋。 “林工!氯化钙?我那儿有!多的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林胜利等人愁眉不展的绝望瞬间,被周建军兴冲冲的身影彻底打破。 “真的?”张振学激动得站起身,“有多少?” “至少五吨!”周建军拍著胸脯,“无水氯化钙,纯度99%以上!” 原来,机修厂为了防止精密零件生锈,以及配置淬火用的盐浴,常年储备了大量的无水氯化钙作为乾燥剂和热载体。 这批被遗忘的氯化钙,象徵著在那个年代,集体的力量和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蕴藏的巨大潜能。它告诉我们,解决问题的钥匙,有时就在我们身边,关键在於沟通与协作。 “立刻运过来!”张振学下达命令,“所有人配合!” 半小时后,五吨氯化钙全部运抵基坑边缘。白色的结晶在探照灯下闪闪发光,每一粒都承载著希望。 物料问题奇蹟般地解决了!杜兴国的敢死队也已就位。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基坑深处那个仍在咆哮的涌水口。 天空不知何时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基坑边缘,为即將到来的决战投下了一束聚光灯。 “开始配製双液浆材!”林胜利亲自指挥。 两个巨大的搅拌桶被推到基坑边缘。一个装著水玻璃溶液,另一个装著氯化钙溶液。 王朝丽拿著温度计和浓度计,精確控制著每一个参数。“水玻璃浓度40波美度,氯化钙浓度15%,反应时间控制在10秒以內。” 林胜利亲自设计了一套带配重和导流板的“特种灌浆管”。这根管子长达50米,前端装有特製的喷嘴,能够在高压水流中保持稳定。 “第一次投放!” 巨大的钢管被缓缓放入水中,但刚到一半深度,汹涌的水流就將它冲得左摇右摆。 “失败!重新来!” 第二次投放,钢管刚接近涌水口,巨大的水压就將它推了回来。 “该死!”秦峰急得满头大汗,“水压太大了,根本靠近不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导流槽也快撑不住了。基坑里的积水又开始缓慢上涨。 林胜利站在基坑边缘,凝视著黑暗的深渊。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寻找著任何可能的解决方案。 “再试一次!”林胜利的声音坚定不移,“这次我亲自下去!” 第117章 深渊里的「手术」 林胜利站在基坑边缘,凝视著那咆哮的涌水口。每一次失败都在耗费时间,每一秒钟都是对信心的摧残。何卫东的冷笑声在风中飘荡,工人们的眼神开始动摇。 但林胜利內心却愈发冷静。此刻任何一丝急躁,都会导致全盘皆输。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在水下机器人操作中的经验:对抗强大的水流,不能靠蛮力,要靠巧劲。水流有规律,有弱点,关键是找到突破口。 “停!”林胜利举起手,制止了第三次尝试。“老杜,派人到涌水口侧上方,利用岩壁凸起固定滑轮组。我们改变策略。” 杜兴国二话不说,带著两名爆破手攀上了湿滑的岩壁。钢钎在坚硬的石头上敲击,火四溅。十分钟后,一套简易的滑轮组稳稳地固定在涌水口上方三米处。 “不是垂直下放,是斜向牵引插入。”林胜利在地上用石块演示著角度。“藉助水流的侧向推力,让管子以45度角切入涌水口核心。” 这个改变源於他將前世的先进操作理念与现场简陋条件的完美结合。在绝境中,创造性和灵活性往往比蛮力更有效。 秦峰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他重新调整了灌浆管的配重,增加了导流板的角度。钢管在水中的姿態变得更加灵活,像一条游鱼。 “准备!”林胜利亲自握住控制绳索。“慢慢放,跟著水流走。” 灌浆管开始下沉。这一次,它没有与汹涌的水流硬碰硬,而是顺势而为。通过滑轮组的巧妙牵引,钢管在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根灌浆管沿著精確计算的轨跡,在浑浊的水中一个漂亮的摆尾,探入了涌水口的核心区域。岩石的缝隙將它牢牢卡住,整个过程充满了韵律感和技术之美。 “成功了!”杜兴国从水中冒出头,竖起大拇指。“管子插到位了!” 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但林胜利的表情依然严肃。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开始灌浆!” 两台压力泵同时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水玻璃和氯化钙两种透明液体,通过不同管道被压向深渊下的混合器。 林胜利紧握著对讲机,手心全是汗。他能听到压力泵沉重的喘息声,能感受到那两种液体在管道中奔流,即將进行决定命运的化学反应。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涌水口。一秒,两秒,十秒……奔涌的水流没有任何变化。巨大的水柱依然咆哮著冲向天空,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渺小。 何卫东的脸上露出冷笑。“我就知道不行。化学灌浆?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短暂的无效时间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是林胜利的理论错了?还是操作有误?巨大的悬念笼罩全场,连最忠实的支持者都开始怀疑。 张振学的手紧紧握著栏杆,指节发白。王朝丽咬著嘴唇,心跳如雷鸣。就连杜兴国也开始焦虑地踱步。 第十五秒。第十八秒。第二十秒。 就在眾人快要绝望的时候,涌水口深处开始涌出白色的絮状物。那些物质如同果冻一般,在浑浊的水流中翻滚著被衝出来。 紧接著,奇蹟发生了。 咆哮的水流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小、变弱。原本震耳欲聋的水声逐渐降低,从怒吼变成不甘的呜咽。那根喷向天空的水柱开始摇摆,高度一点点下降。 “成功了!成功了!”秦峰跳了起来,声音颤抖。 白色的硅酸凝胶不断从涌水口涌出,像是地底巨兽吐出的白色血液。每一团凝胶都代表著一个被封堵的裂隙,一次化学的胜利。 一分钟后,曾经咆哮如龙的涌水口只剩下涓涓细流。两分钟后,连细流也彻底停止。深渊下的手术取得了完美成功! 整个基坑边缘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工人们將林胜利高高拋向空中,他成了两河口所有人心中的神! 那欢呼声匯成声浪,在巨大峡谷间来回激盪,要將这天大的喜讯告诉每一座山峰,每一朵白云!这不仅是工程的胜利,更是人类意志在绝境中绽放的最璀璨礼! 王朝丽看著被人群簇拥的林胜利,热泪盈眶。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正在创造歷史的男人。这个瞬间,所有的技术討论都变成了情感的共鸣。 在人群角落里,何卫东默默看著这一切,眼神空洞。他感觉灵魂被抽空了,信奉了一辈子的经验和规范,在林胜利神乎其技的技术面前,像沙雕城堡被轻易冲刷得无影无踪。 “还没结束!”林胜利从人群中挣脱出来,“立刻执行排字诀!所有水泵全功率运转!” 数台大功率潜水泵被迅速投入基坑。马达的轰鸣声响彻云霄,黑色的积水开始快速下降。每一分钟都能看到明显的变化。 三小时后,基坑水位下降了二十米。上级的增援物资也及时到达,更大功率的抽水设备加入战斗。整个抽排作业变成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又过了六小时,曾经一片汪洋的基坑露出了大半。湿润的岩壁在探照灯照射下闪闪发光,显露出地质的真实面貌。 就在基坑即將完全排乾,所有人都准备庆祝最终胜利的时候,一个诡异的发现让现场陷入沉默。 在刚刚露出水面的区域,出现了大量绿色粘滑物质。这些物质覆盖在岩石表面,散发著淡淡异味,在灯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泽。 “这是什么东西?”高敏皱著眉头,“勘探报告里从来没提过这种物质。” 林胜利跳下基坑,仔细观察著这些绿色物质。它们的质地介於液体和固体之间,触感湿润粘腻,散发出一股类似腐烂植物的气味。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物质似乎还在缓慢蠕动,像是某种生物体。当探照灯光照射过来时,它们会微微收缩,仿佛在躲避光线。 “不对劲。”王朝丽从上方观察,“这些物质的分布很有规律,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林胜利的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前世的记忆中,这种绿色物质意味著什么?他努力搜索著大脑中的信息库,但始终找不到完全匹配的案例。 “林工,这些东西会不会有毒?”杜兴国担忧地询问。 几名下到基坑的工人开始出现头晕、噁心的症状,这让情况变得更加紧急。原本的胜利喜悦瞬间被新的危机取代。 “所有人立刻撤离基坑!”林胜利果断下令,“在搞清楚这些物质的性质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 工人们迅速撤离,基坑重新陷入寂静。但那些绿色物质在灯光下依然蠕动著,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林胜利站在基坑边缘,凝视著下方的诡异景象。涌水危机刚刚解除,新的谜团又出现了。这个基坑就像潘多拉魔盒,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冒出新的挑战。 但他没有退缩。无论前方等待著什么,他都会用科学和智慧去破解。因为这不仅关係到两河口工程的成败,更关係到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夜幕降临,基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神秘。那些绿色物质在黑暗中似乎更加活跃,偶尔能听到轻微的窸窣声。 第118章 绿色的警告 基坑积水基本排乾,底部的真实面貌终於暴露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杜兴国第一个跳下去查看,刚落地就发出一声惊呼。 “林工!这下面有怪东西!” 林胜利顺著安全绳滑下基坑,脚刚踏上湿润的岩石,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断裂带附近大片区域覆盖著一层滑腻的绿色物质,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诡异的油光,像大地流出的胆汁。 这些粘稠物质散发著类似沼气的异味,混杂著腐败与硫磺的恶臭,让人忍不住想要乾呕。几名工人刚接近就开始头晕目眩,连忙退到上风口。 “我的天,这是什么鬼东西?”秦峰捂著鼻子,脸色发白。 王朝丽站在基坑边缘,用手电筒照射著下方。那片绿色物质在光束照射下微微蠕动,仿佛具有生命力。 “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高敏紧皱眉头,“勘探报告里根本没有提到。” 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各种猜测四起。有人认为是“山里的妖气”,也有技术员怀疑是上游某个未知工厂的化学污染。恐慌情绪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何卫东抓住机会,用手帕捂著鼻子,一脸嫌恶:“我就说过,胡乱使用化学品会出问题!现在搞出这些不知是什么的毒物,谁敢下去施工?这会造成多大的工期延误!” 其他几名老技术员也开始附和,质疑声此起彼伏。整个现场的气氛变得紧张压抑。 林胜利蹲下身,用树枝轻轻挑起一点绿色物质,平静观察著它的质地和形態:“何总工,下结论前,最好先搞清楚它是什么。” 他仔细观察这些物质的分布规律,发现它们严格沿著地质断裂带分布,在裂隙密集的区域最为浓厚,而在完整岩石表面几乎没有。 这绝不是化学污染的特徵。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翻涌,各种极端环境生物学的知识片段逐渐拼接成形。深海火山口、地热温泉、古老的化能自养细菌群落…这些看似无关的概念突然產生了联繫。 “这不是污染。”林胜利站起身,语气篤定,“这是一种在特殊地质条件下生存的厌氧古菌群落,它们的代谢產物形成了这种绿色物质。” 现场一片譁然。 “古菌?”何卫东嗤笑一声,“林工程师,你是工程师还是生物学家?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不是你的奇思妙想!” 王朝丽虽然对林胜利的判断感到震惊,但基於对他的信任,她立刻转身跑向资料室,开始翻阅所有能找到的生物和化学资料。 林胜利没有理会何卫东的嘲讽,转向杜兴国:“老杜,立即封锁该区域,严禁任何人接触。” “是!”杜兴国立刻召集人手,在绿色物质周围拉起警戒线。 “秦峰,你的安全监测小组穿戴好防护设备,小心採集样品。”林胜利亲自指导採样工作,“用长杆工具从不同深度取样,立刻用玻璃瓶密封。” 他闻著那股淡淡的硫化氢味,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阵兴奋。那种感觉就像博物学家发现了新物种,眼前的“怪物”可能隱藏著重要的地质信息。 两份样品很快採集完毕,一份送往高敏的试验室,一份他自己保留。 一小时后,高敏的初步化验结果传来。她小跑著衝进指挥部,脸上写满兴奋:“林工!排除了常见有毒化学物质的可能性!” 何卫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但在样品中发现了异常高含量的硫、铁以及一些微量金属元素。”高敏继续匯报,“完全符合你的推测!” 这份化验报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所有恐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林胜利的威信再次得到巩固。 张振学长出一口气:“既然无毒,那我们可以继续施工了。” “等等。”林胜利摆手制止,“虽然无毒,但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他根据化验结果进一步分析:“这种物质的代谢过程可能具有弱酸性,如果直接在上面浇筑混凝土,长期来看可能会对大坝基础產生不易察觉的侵蚀。” 王朝丽从资料堆中抬起头,眼中闪著崇拜的光芒。她再次见识了林胜利那深不可测的知识储备,这个男人的思考总是能延伸到別人想不到的地方。 “那怎么办?”张振学皱眉询问。 “为了彻底证实我的判断並说服所有人,我要做一个实验。”林胜利的眼中闪烁著科学家的光芒,“不等复杂的细菌培养结果,我要用最直观的方法,让大家亲眼看到这个'绿色奇蹟'的诞生。” 我知道,跟他们解释“化能自养细菌”或者“硫还原作用”无异於对牛弹琴。最好的办法,就是当著他们的面,亲手把这个'妖怪'再造一个出来。 “高敏,给我准备几个密封的玻璃罐。”林胜利开始布置实验,“还有从断裂带取来的岩石粉末、硫磺粉和铁钉。” “还要少量沼气。”他补充道。 高敏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但立刻去准备材料。 林胜利选择了项目部最显眼的位置,在食堂外的空地上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生態模擬实验室”。几张桌子拼接在一起,上面摆放著各种玻璃容器和实验用品。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项目部的人都围了过来。大家都想看看这位“神奇工程师”又要变什么魔术。 何卫东也挤在人群中,脸上掛著冷笑,等著看林胜利出丑。 “各位!”林胜利提高声音,“今天我要在大家面前复製那个'绿色怪物'的诞生过程!” 他拿起第一个玻璃罐,倒入岩石粉末和一些基坑底部的泥土:“首先是基础环境,模擬断裂带的地质条件。” 接著加入硫磺粉和铁钉:“这些是'食物',为古菌提供能量来源。” 最后通入少量沼气,密封容器:“厌氧环境,这些古老的生物不需要氧气。”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像在变魔术。 王朝丽站在人群前排,目不转睛地盯著林胜利的每一个动作。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又在创造奇蹟。 “现在我们需要等待。”林胜利將容器放在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如果我的推测正確,几天內就会有结果。” 何卫东不屑地撇嘴:“几天?工程等得起吗?” “放心,工程不会停。”林胜利转向张振学,“我建议先对绿色物质覆盖区域进行表面清理,用高压水枪冲洗,然后铺设隔离层。” “具体怎么做?”张振学询问。 “用生石灰中和可能的酸性,再铺设防渗土工布,最后浇筑垫层混凝土。”林胜利的方案清晰明確,“这样既能隔离影响,又能保证基础稳固。” 杜兴国立刻组织人手开始清理工作。高压水枪的轰鸣声在基坑內迴响,绿色物质被冲刷乾净,露出下方坚实的岩石。 三天后的早晨,奇蹟发生了。 林胜利的实验容器中出现了淡淡的绿色,几乎和基坑里发现的物质一模一样。围观的工人们发出惊嘆声,就连何卫东也张大了嘴巴。 “不可能…”何卫东喃喃自语。 “科学不相信不可能。”林胜利平静地观察著容器中的变化,“这证明了我的推测:在特定的地质和化学条件下,古老的微生物群落会產生这种代谢產物。” 王朝丽的眼中满含敬佩:“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知识就是力量。”林胜利微笑著回答,“当你掌握足够多的原理,很多看似神秘的现象都有合理的解释。” 实验的成功彻底征服了所有人。工人们看向林胜利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这个年轻的工程师简直无所不能。 基坑清理工作顺利完成,隔离层铺设到位。经过处理的基础区域平整坚实,完全符合施工要求。 张振学拍著林胜利的肩膀:“小林,你真是我们的福星。每次危机都能被你化解。” “危机往往也是机遇。”林胜利看著恢復正常的基坑,“这次发现让我们对地质条件有了更深的认识,对未来的设计会有帮助。” 何卫东默默走开,背影显得格外落寞。他的权威再次被林胜利的智慧碾压,內心的挫败感越来越强烈。 基坑问题彻底解决,大坝基础施工即將全面展开。 第119章 瓶中的「远古」 林胜利的公开实验,吸引了项目部上下的关注。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岩石粉末、硫磺粉、铁钉和水混合后装入密封玻璃罐,並通入少量沼气模擬无氧环境,最后將玻璃罐放在锅炉房旁进行恆温“培养”。 那几个静静放置在锅炉房旁的玻璃罐,像一个个神秘的链金术烧瓶,里面浑浊的液体在微温下缓缓搅动,承载著所有人的好奇与期待,仿佛正在孕育一个来自远古的秘密。 何卫东对此嗤之以鼻,私下对人说林胜利这是在“装神弄鬼,搞封建迷信”,並等著看他几天后面对一罐毫无变化的泥水时如何收场。 “我看他这是走火入魔了。”何卫东端著茶杯,对几个老技术员摇头嘆息,“好好的工程师不做,非要去搞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一个年轻技术员心想:林工这操作真是看不懂,跟我们村里做泡菜似的。不过他每次搞不懂的操作,最后都证明是牛逼的,且看著吧。 在等待实验结果的几天里,林胜利並没有閒著。他已经开始著手下一阶段的工作——大坝坝肩的开挖与处理。他带领秦峰等技术骨干,开始对两岸高达数百米的陡峭岩壁进行精密的测量和地质编录。 “秦峰,你看这里的节理面。”林胜利用测量杆指著岩壁上一道细微的裂缝,“倾角比报告里记录的要陡得多。” 秦峰举起放大镜仔细观察,果然发现了异常。这次对坝肩的精细勘测,让他发现坝肩岩体的复杂性远超报告所描述,为后续“数位化爆破”和“缓衝层开挖”等新技术的引入埋下了伏笔。 王朝丽则全身心投入到对林胜利“古菌假说”的理论研究中。她通过与京城的导师通信,查阅了大量外文资料,逐渐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理论解释,其学术深度让项目部的老专家们都嘆为观止。 王朝丽感觉自己像一个手持地图的探险家,而林胜利则是那个凭藉直觉和经验指出宝藏位置的传奇嚮导。她要做的,就是用最严谨的科学语言,画出通往宝藏的精確路线图。 她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厚厚的资料,从《微生物学原理》到《地球化学》,从《厌氧细菌代谢机制》到《极端环境生物学》。每一页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和公式。 “朝丽,你这是在写博士论文吗?”高敏路过时忍不住调侃。 王朝丽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高姐,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林工的发现可能会改写我们对地下生態系统的认知。” 实验进行到第五天,奇蹟发生了!其中一个玻璃罐的底部,开始出现淡淡的绿色絮状物,並且顏色在逐渐加深。又过了两天,罐底已经形成了一层与基坑现场別无二致的绿色粘稠物质! 第一个发现变化的是食堂的炊事员老刘。他去锅炉房添煤时,无意中瞥见了玻璃罐底的异样。起初以为是光线的错觉,仔细一看,那抹绿色確实存在。 “林工!林工!”老刘激动地跑向工地,“你的瓶子变绿了!真的变绿了!” 消息传开,整个项目部沸腾了。所有人都涌向锅炉房,围观那几个神奇的玻璃罐。 林胜利蹲下身,仔细观察著罐底的变化。绿色物质呈絮状分布,质地粘稠,散发著淡淡的硫磺味。他用小木棍轻轻搅动,物质立刻呈现出与基坑现场完全一致的特徵。 “天哪,真的一模一样!”杜兴国瞪大了眼睛。 何卫东挤进人群,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实验结果公布,全场轰动!林胜利当场解释,这是一种以硫和铁为“食物”的厌氧细菌,无毒,但在特定条件下会產生酸性物质。他不仅揭示了谜底,还指出了潜在的危害。 “各位同志。”林胜利站在人群中央,声音平稳而有力,“这个实验证明了我们的推测。基坑里的绿色物质,確实是古老微生物的代谢產物。” 他指著玻璃罐继续解释:“这些细菌不需要阳光和氧气,只要有硫磺和铁质,就能在黑暗中生存繁殖。它们的歷史可能比恐龙还要久远。” 工人们听得入神,这种科学知识对他们来说既新奇又震撼。 “那对我们的工程有什么影响?”张振学关切地询问。 “虽然无毒,但这些物质具有弱酸性。”林胜利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直接在上面浇筑混凝土,长期来看可能会对大坝基础造成缓慢侵蚀。” 何卫东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最后一点威信也彻底破產。实验的成功,不仅彻底解决了技术疑云和恐慌,更是一场对“经验主义”和“无知揣测”的公开处刑,林胜利的形象从一个工程专家,升华为一个无所不知的“科学家”,近乎封神。 “何总工,您还有什么看法吗?”有人故意询问。 何卫东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个…確实…没想到…” 接著,林胜利提出了处理方案:先用生石灰中和该区域的酸性,然后用一层特殊的沥青材料进行隔离,最后再浇筑垫层混凝土。方案简单、经济、有效,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 “具体操作步骤如下。”林胜利在地上画出示意图,“首先撒布生石灰,用量按每平方米五公斤计算。然后用压路机碾压,確保充分接触。” 秦峰认真记录著每一个细节:“生石灰反应后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二十四小时。”林胜利回答,“反应完成后,再铺设两毫米厚的改性沥青防渗层。” 通过这一系列操作,林胜利展现了从发现问题、科学论证、到提出解决方案的全链条能力,其工作方法论对整个项目部的技术人员都產生了深远的影响。 年轻的技术员们开始模仿林胜利的思维方式,遇到问题时不再急於下结论,而是先观察、分析、验证,再制定方案。 事件平息后,张振学找到林胜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表达了心中的疑惑:“小林啊,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著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林胜利只是笑了笑,轻鬆回应:“张经理,我哪有那么神啊。不过是书看得杂一点,又喜欢瞎琢磨罢了。” 他的语气自然隨和,没有一丝炫耀的意味。这种谦逊的態度,反而让他在眾人心中的地位更加崇高。 王朝丽站在不远处,静静观察著林胜利与同事们的交流。她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既有深不可测的智慧,又有平易近人的温和。 “朝丽,你在想什么?”高敏悄悄走到她身边。 王朝丽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没什么,只是觉得林工真的很厉害。” 高敏会心一笑,没有继续追问。她看得出来,这个平时冷静理性的女孩,心中已经泛起了涟漪。 基坑处理工作迅速展开。工人们按照林胜利的方案,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每一个步骤。生石灰撒布均匀,压路机来回碾压,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杜兴国亲自监督施工质量,確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要求。他对林胜利的技术方案已经完全信服,执行起来毫不含糊。 “林工,生石灰反应很充分,现在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杜兴国匯报工作进展。 林胜利点头讚许:“很好,现在开始铺设防渗层。记住,沥青温度要控制在一百二十度左右,太热会影响材料性能。” 防渗层铺设完成后,整个基坑底部呈现出均匀的黑色。在阳光照射下,沥青表面泛著油亮的光泽,显得平整坚实。 最后一道工序是浇筑垫层混凝土。这次的混凝土配比经过特別调整,增加了抗酸性添加剂,確保长期稳定性。 “温度控制怎么样?”林胜利询问负责测温的技术员。 “完全在控制范围內,最高温度没有超过六十度。”技术员回答。 基坑的最后一个隱患被彻底清除。整个处理过程歷时三天,效果完全达到了预期目標。经过处理的基础区域,不仅解决了酸性侵蚀问题,还提高了整体的防渗性能。 工人们看著焕然一新的基坑,脸上洋溢著满意的笑容。这次危机的成功化解,再次证明了林胜利的能力和智慧。 下一个战场,將是那高达数百米,如刀削斧劈般的两岸坝肩。如何在如此高陡的岩壁上进行开挖,並保证未来大坝与之结合面的“天衣无缝”,是两河口工程继围堰之后,面临的又一个核心技术难题。 林胜利站在基坑边缘,仰望著两岸陡峭的山壁。那些高耸入云的岩壁,在夕阳照射下显得格外雄伟壮观,但同时也透露出令人敬畏的挑战性。 “秦峰,明天开始坝肩勘测。”林胜利转身对助手交代,“这次我们要用全新的方法。” 秦峰好奇地询问:“什么新方法?” 林胜利望向远山,眼中闪烁著思考的光芒:“数位化测量,精確到毫米级。我们要为每一块岩石建立档案,为每一道裂缝绘製地图。” 这种前所未有的精细化勘测理念,让在场的技术人员都感到震撼。他们意识到,林胜利又要创造新的奇蹟了。 夜幕降临,项目部灯火通明。林胜利在办公室里埋头绘製著坝肩开挖的初步方案,王朝丽则在一旁整理著实验数据和理论分析。 两人默契地配合著,偶尔交换一下意见,偶尔对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