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嫡女一回京,全府气吐三升血》 第1章 回京 腊月十八,风雪锁金陵。 谢桑寧隔著轿帘望过去,镇国將军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积了薄雪,倒像两只病殃殃的白猫。 她將怀中手炉捂紧了三分,青葱似的指节在袖口若隱若现。 “堂堂將军府,竟是穷成这样,连个扫雪的僕人都没有。”婢女如夏撇了撇嘴,眼中的嫌弃都快要溢出来。 主子一向娇气的紧,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这个地方。 上月,谢桑寧收到镇国將军府二房的来信,说老太君想念她的紧,让其速速回金陵,日后便不必在西寒那苦寒之地呆著了。 信中字字句句满是傲气与施捨,看得谢桑寧发笑。 老太君会想她?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无非是因为她那在边境驻守了十年的將军爹,终於要回京了,二房怕不好交代,所以如今急著让她回京。 六岁时,谢桑寧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小姐,因为二房女儿谢无忧嫉妒她嫡小姐的身份,被二房送去西寒自生自灭。 很不幸,在去往西寒的路上被活生生冻死,但又得了造化,穿越到22世纪。 在22世纪的时候她疯狂的学习庆国没有的知识,盼望著有一天能回去。 上天不负有心人,终於,她因为开车躲避乱横衝马路的老人,方向盘一打——把自己打回了庆国。 回到了六岁刚被二房送到西寒的时候。 这是她日日夜夜期盼的,在这里,她有放不下的父兄和仇人。 西寒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像是只有春和冬,因为地势的原因,种不上太多庄稼。 寻常老百姓在那都很难活下去,更別说六岁的小孩。 但如今的谢桑寧不一样啊,她在22世纪活了几十年,脑子里有掛。 现在谢桑寧愿意回去,自然是为了夺回自己的东西,之前不回去,那是因为...没有攒够资本便回去,岂不是提升游戏难度,降低游戏的爽度? 二房享受了这么久,久到都快忘记这將军府究竟是谁的了... 正回忆得出神,轿帘被鉤子粗暴的挑起,二房夫人王氏捧著木盘,盘中粗瓷碗盛著浑浊的胡椒汤,劣质的胡椒味直衝鼻端。 “慢著。”谢桑寧以袖掩鼻,“这汤用的可是陈年蜀椒?” 王氏嘴角抽了抽:“这么久没回,喝了这个能除晦气,毕竟当年送你走也是因为晦...” “去换盏金萱玉露。“她垂眸轻咳,“我闻不得蜀椒味,且如此低劣廉价,上不得台面,倒是和如今这將军府一般...“ 好好的一个下马威,被谢桑寧一句话,变成了二房夫人王氏给她敬茶,王氏一愣后瞬间脸憋得通红。 “荒唐!能把你从那穷酸地接回来享福,你便乐著吧!还嫌弃这嫌弃那的...”二老爷谢承宗疾步走来,话音刚落便看见眼前这奢靡的轿子。 整座轿架取沉香木雕刻,轿顶四角各悬琉璃铃,铃芯裹著香丸,每一样都是將军府负担不起的样子。 谢桑寧掩嘴轻笑,轻轻伸出左手,如冬连忙扶住,待她站定后,如冬叉腰道:“怎么,將军府正儿八经的主子小姐回来,就这几个人迎接?小姐不过几年没回来,將军府这规矩都被狗吃了吗?!这狗也消化得太快了些吧?” 谢桑寧將手浸在如秋端著的盥洗盆里,笑道:“得了,毕竟是二房,也就这样了。假的成不了真,山鸡也变不了凤凰。” 此话一出,谢承宗和王氏在围观路人戏謔的目光下气得脸色铁青。 谢桑寧净手后,由如春扶著,如夏为她披上雪白的狐裘,递上新烧的手炉,如冬拍拍手,僕人们便成后面的轿厢陆陆续续搬出五百多台大箱子。 这一幕可惊呆了眾人,这连公主出嫁,都拿不出这么多台的嫁妆,更別说这是自个儿的家私。 怪不得呢,这一路比正常时间多了两倍不止! 这是从穷酸地接回来的人? 那这金陵的达官贵人怕不都是乞丐窝里钻出来的。 也不怪他们大惊小怪,光是这外面装东西的箱子,个个都镶嵌著不小的绿玛瑙,每个箱子至少四人才能抬起。 什么低调,在谢桑寧这里根本不存在。 高调唯一的缺点就是安全係数飆低,但这对於她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她回来可不是为了低眉顺眼的。 这金陵,从將军府到皇宫,个个都是仇人呢... 寒风裹雪,捲起几片梧桐叶,打著璇儿落在將军府大门前。 谢桑寧的目光落在那几片叶子上,眉间一蹙。 无需任何言语,如冬便从侍从的马车里拿出一把扫帚,扫帚柄部是上好的紫檀木,上面缠绕著金丝。 这是小姐独独赏给她的!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如冬便將將军府门前的雪和落叶扫尽,快得让二房根本来不及反应。 如夏嗤笑一声道:“將军府已经被你们二房折腾得这么寒酸了吗?门前雪都扫不乾净,是请不起门房还是没有规矩?” 王氏脸上的假笑僵住,她盯著那闪光的扫帚和乾净的地板,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直衝头顶。 那是扫帚吗? 那分明是抽在二房脸上的金鞭子!纯羞辱人! 她掌管將军府中馈多年,谢桑寧用一把缠著金丝的扫帚,告诉眾人她治家无方! 就像在说:瞧,你们这些鳩占鹊巢的,倒是连门前雪都扫不好! 围观的百姓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便是低声的议论和难以抑制的鬨笑声! 二房两口子再也忍受不住,拂袖逃也似的进了將军府,不想再在人前露面。 —— 待那五百台箱子全部送进了大院后,王氏连忙让门房將大门锁上,隔绝开外面的视线。 她这才又拾起假笑,捏著手帕走上前道:“桑寧,二婶这就带你去院子,不过...” 她眼神撇过这些箱子,透出一丝贪婪。 “这些箱子你院子里怕是没有地方放,公中的库房倒是能勉强放下,这便先给你搬进库房吧,也安全些。” 说著便抬手,想指挥府里的僕人动手。 第2章 下马威 “且慢。就不劳二婶费心了,这些私物只暂时放放,我早已买下隔壁的院子,专门作为库房。当然,也会有我的人专门看守。” 说到这,谢桑寧突然皱眉:“二婶,您这香粉就別再用了,闻著太过劣质,让人头晕得很。日后这將军府可不能出现这种味道,明白了吗?” 此话毕,如春等人皆掩嘴偷笑。 王氏听后脸一阵青一阵白,隨后,恼怒涌上心头,一时憋气,竟咳了好几声! 如夏迅速將王氏推开。 “二夫人,您身体不好便不要在我们小姐面前晃悠,免得给我们小姐染了疾!” 王氏捏著绢帕的手指著如夏,整个人气得抖如筛糠,但想到那五百担箱子,又忍了下来。 “以后二婶不用便是了...倒是那些箱子,何必多些钱放外面,就放將军府多好,库房挤一挤还是能装得下的!” 谢桑寧没理会她,如夏笑嘻嘻道:“小姐的东西,就不麻烦二夫人了,毕竟刚回府,怕这府里的臭老鼠太多。” 这话让王氏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许是年纪上来了,或者太久没有人给她这样的气受,一时脑子充血,竟直接晕了过去! 谢承宗本被气得回屋喝了好几口茶水,好不容易才稳下心情,一出来便看见这齣:“愣著干嘛!还不赶紧找府医!等著老子亲自找吗?!” 说著,像是撒气似的,踹向了最近的僕人。 转头看向谢桑寧,责怪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如夏的话堵住了嘴。 “你们二房便是如此苛待小姐的吗?早知如此我们便不回来了,也就是將军不在府,简直是一团乱!怎的让一个病重之人来迎小姐?一点规矩都没有。” 倒打一耙!倒打一耙!! 谢承宗抚著胸口,倒是被提醒了,大哥马上就要回来,这个时候只能忍著! 待到大哥一走,定要她们將这黄连似的滋味尝个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相信皇上不会让大哥在京城待太久! 想到这,谢承宗调整了心情,亲自上前,强扯出笑意:“此事是二伯的不好,走吧,二伯带你去看看院子。” 看院子? 原先的主院看样子是被占了,谢桑寧看不上现在將军府的所有,但属於自己的没人能抢得走。 “不劳二伯费心,离家之时我已六岁,自然是记得路的。” 谢承宗一听,顿时著急起来,还想再拦,但谢桑寧根本不给这个机会,带著她浩浩荡荡的金山银山朝著记忆中的瑞雪楼走去。 谢承宗看著那气势汹汹的队伍,再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王氏,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上前阻止,却被如冬带著两个健壮僕妇有意无意地挡住去路。 如冬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二老爷,二夫人要紧,您还是先顾著这边吧?我们小姐认路,就不劳您引路了。” 谢承宗看著面前三人,心窝子直跳。 —— 瑞雪楼,是將军府最大最敞亮的院落,也是將军府最中心的院落。 原本是父亲谢震霆和母亲林如月的住处,自己出生后便住在了此处的东暖阁。 母亲去世后,父亲怕睹物思人,搬离了瑞雪楼,將它完全留给了自己。 到了门口,如夏不等谢桑寧吩咐,上前一步:“开门!” 守门婆子不认得如夏,被那气场嚇住,但想到里面住的是谁,又撑起腰板:“这位姑娘,此乃无忧小姐的闺阁,閒杂人等不得擅入!无忧小姐此刻不在,还请...” “啪!”话未说完,如夏一个乾脆利落的耳光就甩了过去,打得那婆子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放肆!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將军府正儿八经的嫡小姐!这瑞雪楼,本就是我们小姐的居所!何时轮到旁支庶脉的谢无忧鳩占鹊巢?” 如夏柳眉倒竖,斥道,“还闺阁?她算个劳什子闺阁小姐,她爹当官了吗!也配叫小姐?也配占著嫡女的院子?!再敢废话,仔细你们的皮!” 另一个婆子嚇得腿软,再不敢阻拦。 如冬上前,直接一脚踹开了院门! 谢桑寧这才缓缓步入院子。 院中景致依稀有些旧时模样,但处处透著谢无忧糟糕的审美。 原本清雅的梨树旁搭了俗气的艷红鞦韆架,墙角堆著些里胡哨的石子盆景,廊下掛著些桃红色的纱幔。 知道的说这是將军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怡红院。 谢桑寧眉头一皱,吩咐道:“如春,带人进去,把谢无忧的东西一件不剩给我清出来。小心些,別污了我的地方。” “是!”如春领命,立刻带著一群训练有素、孔武有力的僕妇衝进了正房。 顿时,屋內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谢无忧那些引以为傲的宝贝们,如同垃圾般堆在院子的空地上。 “嘖嘖,这胭脂,味儿冲得熏人。”一个僕妇捏著鼻子,將梳妆檯上的瓶瓶罐罐扫进簸箕。 “这床帐子顏色真俗气!” “全是些表面华丽的破烂玩意儿!” 僕妇们一边清理,一边高声点评,声音响亮,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在赶回来的谢无忧心上!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给我住手!” 尖叫从院门口传来。 谢无忧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髮髻散乱,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赶回来的。 “谢桑寧!” 谢无忧目眥欲裂,指著谢桑寧,浑身都在颤抖:“你这个贱人!强盗!谁准你动我的东西!谁准你进我的院子!滚出去!带著你的人给我滚出去!” 说著便要扑上来。 她在这里住了十年,早就把瑞雪楼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得知消息的时候她还在茶楼和姐妹们聊天。 她是知道谢桑寧今日回来的,自己还不以为意,只觉得这贱人命大,但毕竟是从小养在西寒的人,定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回来也影响不了自己半分。 谁曾想,这土包子一回来便抢自己的院子! 第3章 气晕 如秋如夏早有防备,一左一右挡在谢桑寧面前,如夏更是毫不客气地將扑过来的谢无忧推开。 如春衝上去便是两个大嘴巴子! 谢桑寧居高临下地看著摔倒在地的谢无忧。 “你的院子?谢无忧,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还是这將军府的风水不好,专养些不知天高地厚、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东西?” 她抬眼,目光扫过这熟悉的院落:“这瑞雪楼,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居所,是我谢桑寧出生、长大的地方。” “十年前,不过是二房趁我年幼、父亲远在边关,行了鳩占鹊巢、欺凌孤女的下作勾当,这才让你这二房女儿厚著脸皮住了进来。” “这些东西,都是我父亲的俸禄买来的,怎么处置全凭我的心意,何时轮到你能在这指手画脚!” 谢桑寧微微俯身,靠近地上的谢无忧,轻蔑道:“占了別人窝十年的山鸡,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接著,她直起身:“如春,动作快些,把这些碍眼的破烂都扔出去。地方腾出来,好把我带来的东西安置妥当。记得,用过的家具、床铺,一律处理了,我嫌脏。” “是,小姐!”如春响亮地应道,手下动作更快了。 “不——!”谢无忧看著自己的东西被毫不留情地拖出来,哭嚎起来,挣扎著想扑过去护住。 如夏直接一脚踩在她的裙摆上,让她动弹不得。 谢无忧阻止不了,只能用仇恨的眼神盯著谢桑寧。 这时候她才发现,谢桑寧並非她想像的土包子模样! 反倒是...反倒比这金陵的贵女们都要精贵些! 凭什么! 她一时接受不了,喉头一甜,“噗”的一声,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昏死过去。 看到谢无忧也晕了过去,谢桑寧撇了撇嘴角。 所以嘛,人的一生不能太顺利。 不然便像这两母女,受一点挫折便晕过去,真是脆弱极了。 院门口,刚安置好夫人就著急赶来的谢承宗看到女儿吐血昏倒,再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腿一软,全靠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 谢桑寧却仿佛没看见他,她正饶有兴致地指挥著:“屏风摆那儿,对,光线正好…” 夺回主院,仅仅是第一步,而这一步,已让二房在府中顏面尽失,元气大伤。 如秋在院子中摆上了一把摇椅,谢桑寧躺下眯住了眼。 谢承宗来不及算帐,带著谢无忧急吼吼地找府医去了。 府医也没想到,这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回府第一天就能气晕两人,给他忙得满头大汗。 —— 日头西斜,谢桑寧在铺著雪貂皮的摇椅上悠悠转醒。 院子里,属於谢无忧的破烂被清理得乾乾净净,僕从们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夏嬤嬤肃立一旁,见谢桑寧醒来,立刻上前一步,低语道:“大小姐,人都齐了,二夫人安排来伺候您的人一个不少,全在这儿候著。” 谢桑寧頷首,由如秋扶著坐起身。 她並未立刻看向那群僕从,而是慢条斯理地接过手炉,指尖在炉壁上轻轻摩挲,直到眾人都冻得发僵,她终於抬起眼皮,扫过这一张张脸。 “夏嬤嬤,”谢桑寧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慵懒,“说说吧,都是什么人?” 夏嬤嬤早有准备,立刻回稟:“回大小姐,老奴已查清。倒是没想到,原在此处伺候的竟有二十人。” “其中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被留了下来,剩下的便是从府中提拔上来的。” 谢桑寧听完,嗤笑一声,谢无忧竟让二十人伺候她,倒是娇贵得很。 凭她也配? 这准备的丫鬟里面,估计个个都是眼线呢。 “既如此,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要,夏嬤嬤,把这些人一併送还给二房。” 夏嬤嬤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办。” “回了这金陵,便要按金陵的规矩,我该是几个奴婢伺候便是几个,万不能像那山鸡一样破坏了规矩,让人抓住话柄。” “如春四人还是近身伺候我,再去人牙子那买四个二等丫鬟,夏嬤嬤便自行安排吧。我带回来的其他人安插在府中各处,或外放出去。” 按照金陵的规矩,那得是要公主才能有超过十六个丫鬟伺候,多了便是大不敬,將军府嫡小姐且父有功勋也只有八人的规格。 她绝不会在这种低级错误上留下把柄。 也就是谢无忧没脑子,但运气好,倒是没人发现她超了规制这么多。 至於其他人,那都是她从西寒带来的部分心腹,明里暗里也有五百人之多,不过能进得了城的也就一百人左右。 现都已装作寻常百姓混进了京城,进不了城的那群人,便在附近村庄或县城安了家,西寒还留著上千人,等著她的命令。 “是!”夏嬤嬤躬身领命。 —— 翌日,日头初升,谢桑寧便在如春四人的伺候下起了床,带著些许起床气,她昨晚睡得並不安稳,有些认地方。 梳妆完毕后,如春捧著狐裘轻声道:“小姐,该去给老太君请安了。” 谢桑寧懒懒地嗯了一声,接过如秋备好的玫瑰露,轻抿了一口,清甜微涩的滋味终於让她提了点神。 “今日老太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小姐,天不亮二老爷便去了福寿堂,约莫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才出来。” 这是赶著去告状呢。 待谢桑寧梳洗完毕,她搭上如春的手,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福寿堂走去。 福寿堂门前,一个头髮白,满脸褶子的老僕早就候在那里,见他们过来,立刻迎上来,躬身行礼,却挡在了院门前:“大小姐安好,老太君昨日受了风,今晨头疼得厉害,刚服了药歇下,还望大小姐等等。” 话说得恭敬,可这老僕腰板挺得笔直。 这是准备给自己下马威呢,想立立规矩? 第4章 刁难 “哦?祖母病了?”她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更该去侍疾了。如春,去请王太医来,就说老太君身子不適,毕竟靠著父亲拿了个誥命,请个太医应该不成问题。” 如春响亮地应了声“是”,转身就要走。 那老僕顿时慌了,连忙摆手:“不、不必了!老太君只是小恙,歇歇就好,怎敢劳动太医......” 老太君身子壮如牛,真请来了太医怎么跟宫里交代! “这是什么话?”谢桑寧蹙眉,语气陡然转厉,“祖母身子不適,做孙女的请个太医来看诊,不是天经地义?还是说,”她眸光如刀,直刺那老僕,“你觉得我谢桑寧不配孝敬祖母?” 老僕被这眼神嚇得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不敢就滚开。”谢桑寧声音又轻又冷,“如夏。” 如夏立刻上前,一把將那老僕拨到一边。 谢桑寧抬脚就往里走,只留那老僕在原地手足无措。 刚进院子,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氏带著谢无忧快步走出来,脸上堆著假笑:“桑寧来了?你祖母刚睡下,你在外面等等...” 谢桑寧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往前走。 王氏想拦,却被如冬一个错步挡住。 谢无忧气得想骂人,被王氏死死拽住袖子。 屋內,老太君果然好端端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著茶盏,哪有一丝病容? 见谢桑寧进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祖母安好。”谢桑寧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起身时唇角微勾,“孙女儿见您气色不错,想必是门口那老奴谎报病情?这等欺主的奴才,不如发卖了吧。” 老太君猛地將手中茶盏磕在桌上。 “果然是蛮荒之地回来的人,如此不知礼数!老身倒是要找个人来,好生教一教你这些年没学的规矩!” 谢桑寧轻嗤一声,待如秋拿出裘皮坐垫,稳噹噹铺好,便自顾自坐了下来:“祖母气性大,记性也大,我是去了蛮荒之地,什么原因你我心知肚明,镇国將军府唯一的嫡小姐被送走十年,也不知到底是谁不知礼数,不懂规矩!” 老太君一听这话,脸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来了句倒是牙尖嘴利得很。 谢桑寧端坐在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绕著手炉,仿佛没听见那声斥责,只对如秋道:“这屋里的味儿太重,熏得人头疼。去,把南窗支开条缝儿,换换这污浊气。” 如秋应声而动,动作麻利。 “临了老了,就该多通通风,不然老人味都散不出去。” “你!”老太君一听这话,保养得宜的手指死死攥著佛珠。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辈分和威严压人:“谢桑寧,老身是你祖母!这府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刚回来的小辈如此放肆!你眼里可还有孝道?还有尊卑?!” “孝道?尊卑?” “祖母莫不是忘了,十年前是哪个有尊卑的长辈,默许二房將亲孙女扔去西寒,任其自生自灭?是哪个有尊卑的长辈,纵容旁支庶脉的谢无忧占了嫡小姐的院子?都这样做了还想求我的孝道!可笑至极!您当我这次回来还怕孝道二字吗?” 谢桑寧脸上带著讥笑。 “住口!你竟敢顶撞!”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茶水溅湿了桌布,“过去的事提它作甚!你如今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把你接回来享福,你不知感恩,反倒一回来就搅得家宅不寧,气晕你二婶和堂妹,如今还敢顶撞祖母!你、你这般行径,与那市井泼妇有何区別!” 王氏在一旁连忙帮腔,捏著帕子哭天抹泪:“是啊母亲!您可要为儿媳和无忧做主啊!我们一片好心,倒养出个白眼狼来…” 谢无忧听见旁支庶脉已是气得脸蛋通红,这么多年了,金陵谁人不认她將军府小姐的身份!今日竟被说是旁支庶脉! 这简直是侮辱她! “闭嘴。”谢桑寧一个眼风扫过去,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接回来享福?当真是享福吗?如今的將军府我还真看不上,穷得让人看了都发笑。” 说到这,谢桑寧鄙夷得看了王氏一眼。 “再说了,您让我回来不是因为我父亲要归京了吗?怎么我回自己家迎接父亲归京,倒成了你们的恩典了?” “祖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说我搅得家宅不寧?那请问,是谁先坏了规矩,让这將军府嫡庶不分,尊卑顛倒?” “孙女儿今日所为,不过是將那些反咬主人的恶犬收拾收拾,將这乱了套的府邸,拨乱反正罢了。” “至於顶撞?”她轻笑一声,带著十足的嘲弄,“孙女儿句句在理,字字属实,何来顶撞?难道祖母是听不得真话?还是说,这將军府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你...”老太君被她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她平生最重脸面,也最会用孝道规矩拿捏人,何曾遇到过谢桑寧这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硬茬子?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好一个拨乱反正!” 老太君喘著粗气:“老身治不了你,总有人治得了你!明日,老身便递牌子进宫,求见太后娘娘!请她老人家派个宫里最严苛的教养嬤嬤来,好生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也叫你父亲看看,他这十年不管不顾的女儿,如今成了什么无法无天的模样!” 搬出太后和父亲,这是老太君最后的杀手鐧。 王氏和谢无忧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 谢桑寧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掩唇低笑起来,笑声清脆,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第5章 老太君 “进宫?求太后?”她笑够了,才慢悠悠地抬眼。 “祖母,您老人家是不是在这福寿堂里养尊处优太久,脑子也跟著不清醒了?” “您以为,现在的太后想看到將军府乱起来?想看到我受委屈?父亲几月后便要回京,若是我受了委屈,您猜父亲会如何?太后娘娘会为了您和父亲作对,派个嬤嬤来教我规矩?” 她语气陡然转厉:“您別忘了,父亲为何去边境十年!如今又是为何回来!” “现在,太后和皇上比谁都希望將军府没人整出什么么蛾子,您便去找太后,看看太后娘娘是会在这个时候为您出气,找个嬤嬤教训我...” “还是会觉得您这內宅不修、纵容庶支欺凌嫡脉又拎不清事的老封君,实在有负圣恩,连个誥命都担待不起!” 谢桑寧这番话让老太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真的老糊涂了... 作为谢震霆母亲,她当然知道儿子为何能回来——功高震主! 皇上既压不住他威势,又离不开他震慑四国! 谢震霆在,边境稳,军心定;他若出事,顷刻便是內忧外患! 皇上不敢再让他继续在看不到的地方发展,只能让他回京荣养。 这种时候,若让皇上知道谢震霆的亲女儿刚回京就被自家人针对...出事的绝不会是谢桑寧,只会是她这个老太君和二房! 老太君浑身瘫软在太师椅里,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她想岔了。 谢桑寧缓缓站起身:“祖母既然身子『不適』,就好好將养著吧。孙女之后便不再来叨扰了。这府里乌烟瘴气的事儿,您年纪大了,少操心些,也免得再头疼,孙女儿告退。” 说罢,她搭上如春的手,由人簇拥著,从容离去。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的世界。 福寿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老太君死死盯著那晃动的门帘,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对了,”门外传来谢桑寧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祖母您可不能病。您若去了倒是清净,父亲却得丁忧三年,这对將军府可不好,您可得康康健健的!” 听到门外传来这话,老太君眼前阵阵发黑,这一局,她输得一败涂地。 这是把自己被亲孙女气病,让她被人谴责的路都堵死了! 但凡这么做,就是不在乎將军府的前途! 这口气,她只能硬生生咽下去,还得“康健”地活著! —— 踏进瑞雪楼,暖意裹挟著薰香迎面扑来。 如春上前解下谢桑寧肩上的披风。 如夏捧著一盏琉璃盅奉至案前,盏中血燕热气氤氳。 谢桑寧执起玉勺,轻抿一口黛眉便轻蹙起来,將那玉勺往盏沿一搁。 “也不知是这地儿不对,还是心情不对,好好一盏血燕,竟尝出股子铁锈似的陈味。” 如春神色一紧,立刻让人將琉璃盏撤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小姐说的是,这將军府哪及得上咱们西寒的府邸,您且忍一忍,咱们慢慢来。” 谢桑寧十年耕耘,在西寒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和財富,確实不是这破將军府能比的。 她轻哼一声,眸光懒懒一抬,恰好落在屏风旁侍立的四个二等婢女身上,这是夏嬤嬤去人牙子那买来的。 那寻常的青布袄裙刺入眼帘,让她眼中瞬间满是嫌恶。 “穿的什么腌臢东西!这便是將军府的衣裳?生生污了人的眼珠子!滚出去!” 如春立马將四人赶出了房间。 如夏端上茶水,轻声安抚道:“小姐彆气,毕竟那二房王氏管家,自己都穿不好,更別说府中下人的穿衣打扮了,她哪有小姐这么富足精细。再说了,穿什么也不是一个小婢女能决定的,咱不跟她们计较。” 谢桑寧听后轻哼一声,下頜微扬:“走,且去瞧瞧,这號称金粉繁华地的金陵城,能拿出什么精细玩意儿。” “是!”一室婢女屏息垂首。 门外,那四个二等婢女本是瑟瑟发抖,府中都传这位嫡小脾气差,是个不好伺候的主,今日怕是要把命丟在这了。 看到谢桑寧走出来,四人瞬间绷直。 但谢桑寧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如春叫上了她们,悄声说小姐要带她们买新衣裳。 几人不敢置信地抬头,看著门前站著的谢桑寧,眼泪都快包不住了。 什么脾气差!都是讹传!讹传! 这分明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嘴毒不毒的有什么关係,君子论跡不论口吶! 出府后,谢桑寧的软轿並未在寻常市集停留,而是径直抬向了金陵城最负盛名的锦绣阁,这是所有人都要掂量著荷包才敢踏足的地方。 她一进门,掌柜的便眼前一亮,堆著十二分笑迎了上来。 这位小姐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富贵可比。 谢桑寧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琳琅满目的綾罗绸缎,蹙了蹙眉。 也就这样嘛。 “这匹浮光锦,”她点了点摆在店铺最中央的云霞色锦缎,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店铺瞬间安静下来,“日光下瞧著还算入眼,装起来吧。” 这可是店铺里最贵的料子!掌柜的放在这一向只当个吉祥物,从未想过能有人將它买回去。 这还没够,只听谢桑寧又说话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內衬要碧水色的软烟罗,记住,只要余州上贡的那一等,染坏一丝杂色的,別污了我的眼。掌柜的应该能弄到手吧?” 掌柜的呼吸一窒。 浮光锦本就千金难求,软烟罗更是专供內廷,这位开口就要做几身...他连忙哈腰应下。 谢桑寧又指向另一匹质地细密均匀的茶白色料子:“这细葛布看著还算顺眼。” 她挑剔地用指尖捻了捻,“嗯,够细软,不扎手。比她们身上那些粗麻烂草强百倍。” 她眼风扫过那几个鵪鶉似的婢女,“给我房里的这四个丫头一人裁两身新的冬袄裙,要合身利落。” 她顿了顿,补充道:“领口袖口用那匹月白的素锦滚一道边,看著精神点。省得她们穿得跟逃难似的,跟著我出门,丟的是我的脸面。” 至於如春四人,穿衣打扮上一直不差,谢桑寧从未亏待过她们。 四个小婢女又惊又喜,顶级细葛布配素锦滚边!府里管事娘子们都没有这样的体面! 这一幕可把店里其他人看傻了。 第6章 娇奢更甚天家女 旁边几位正在挑选衣料的官家夫人和小姐,看得也是暗暗咋舌。一位夫人忍不住低声对同伴道:“我的天爷...二等小丫鬟都用顶级的细葛布?还滚素锦边?这...这手笔也太大了些!她家丫鬟穿得比好多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听说是刚回京的镇国大將军府嫡小姐...”同伴声音压得更低,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嘆,“嘖嘖,这排场,这娇气劲儿...二公主殿下年前来选料子,也未曾如此...如此...”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如此挥霍?”先前那位夫人接口,语气复杂,“何止挥霍,简直是拿金子砸人听响儿!公主殿下尚不如此,这位...嘖嘖,真真是金枝玉叶!” “就算是这样,宫中那位怕也不敢说什么...” “你不要命了!什么都敢说!” 在议论中,谢桑寧几乎扫空了所有好东西,结帐的时候也並未像其他家族女眷一样记帐,当场现结,掌柜的脸都笑成了儿。 买完了衣裳,谢桑寧的兴致淡了许多,金陵也不过如此。 什么金粉繁华地,简直骗人,让人失望。 本想著去金陵最好的茶楼坐一坐,眼下也没了兴趣。 將军府,瑞雪楼。 谢桑寧斜倚在贵妃榻上,如春正力道適中地为她揉捏小腿。如夏则指挥著小丫鬟们將今日採买的东西小心收好。 屋內暖香融融,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一派安逸景象。 外面流言纷飞,却丝毫影响不到她,因为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皇宫御园的暖阁內。 二公主裴明月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心不在焉地修剪著一盆梅。 她年方十八,容貌清丽,眉眼间带著皇家与生俱来的矜贵。 贴身大宫女青黛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低声道:“殿下,宫外...有些关於镇国將军府那位嫡小姐的风声,传得...有些不像话了。” 裴明月剪梅枝的手顿住了:“哦?什么风声?” 谢桑寧这个名字,她昨日才从母后那里听到,说是谢大將军的掌珠,自小养在西寒边陲,如今刚刚回京,当时並未在意,一个边关长大的野丫头罢了。 青黛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主子的神色,斟酌著词语:“回殿下,是说...说那位谢大小姐今日在锦绣阁大肆採买,手笔之大,奢靡之甚,引得满城议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更有无知愚民,竟妄议说…说谢大小姐的排场气派,连…连殿下您都及不上半分,骄奢更胜天家女…” “咔嚓!” 一声脆响! 那盆精心养护的梅应声而落,跌落地面上。 暖阁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侍立一旁的宫女们嚇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裴明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骄奢更胜天家女? 好一个谢桑寧! “无知刁民,妄议天家,其心可诛!”她的声音冰冷,带著压抑的怒火。 “谢桑寧...”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带著不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女子,也配与本宫相提並论?本宫倒是要瞧瞧,这是个怎样的人物!” 二公主的厌恶? 呵,那正是谢桑寧想要的。 若是不厌恶,怎么能儘快见到她,怎么能让她记住自己? 消息能瞬间传遍金陵,沸沸扬扬,自然少不了她在暗中的推波助澜。 裴明月,裴帝最宠爱的明珠,亦是这皇城里最骄横跋扈的主儿。 自小便是,凡她看上的玩意儿,就非得攥在手心里揉捏不可。 凡是比她优秀的女子,也定然会消失在金陵。 当年裴明月小小年纪便看上了自家兄长谢桑玉,逼迫兄长做她的玩伴。 但满金陵谁人不知,说是玩伴,实则与豢养的小面首无异! 公主府传出的消息,那些玩伴少年郎们的身上常带著鞭痕。 这位金枝玉叶,似乎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 谢桑玉一身傲骨,岂肯折腰? 当即断然拒绝,狠狠打了裴明月的脸。 这让裴明月气得不行,觉得谢桑玉不识抬举,半夜找了两个大太监潜入兄长的房间,绑架了年仅八岁的他,意图施以凌辱。 若非父亲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件事,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进了少年心底。 如今兄长十八,仍然需要有人在房中陪睡,一闭眼便是那两张丑陋又带著淫邪的脸。 彼时的谢震霆不过区区五品武將。 在圣眷正隆的二公主面前,谢桑玉轻贱如螻蚁。 这场风波,最终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未损裴明月半分皮毛。 谢桑寧指尖划过冰冷的窗欞,眼底淬了冰。 十年过去了,不知道尊贵的公主殿下可还记得这件事。 呵,记不记得,又有何干係? 待到她黄泉路近时,能想明白是谁索命... 便足够了! —— 翌日,谢桑寧如愿收到了请帖,是二公主举办的赏宴。 府中她和谢无忧都收到了请帖,想必是故意膈应她。 按谢无忧的身份,是参加不了这赏宴的。 但无所谓,谢桑寧要的只是这个宴会。 收到请帖的同时,门房来传话,说二房夫人王氏带著谢无忧来了。 婢女通传后,一行人便气势汹汹的进来了。 王氏脸上堆著假笑,带著两个心腹管事妈妈,还有一脸看好戏模样的谢无忧。 “哟,桑寧侄女这是也收到请帖了?你刚回金陵,很多规矩不懂,到时候啊让你无忧妹妹带著你,免得衝撞了公主还不自知。” 谢桑寧笑道:“倒是不知,何时轮到一届草民教我这个嫡小姐规矩了?” 谢无忧听后气急:“你!” 二公主能邀请她说明什么?说明公主认可她的身份! 谢桑寧她这个土包子懂个屁! 王氏拉住快要炸毛的女儿,现在不是闹毛的时候。 她眼睛探照灯似的扫过屋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贪婪,语气却故作亲热:“听说侄女昨日可是在金陵城最好的铺子里好好露了回脸啊!” 谢桑寧这才缓缓抬起眼皮,扫过二人,最后落在王氏脸上。“二婶消息倒是灵通。” 王氏被她这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灵通不敢当,只是侄女这动静闹得实在太大,满金陵城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浮光锦?贡品软烟罗?我的好侄女啊,你可知这些了多少银子?那都是你父亲在西寒一刀一枪、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啊!” 第7章 管家权 她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咱们將军府看著风光,可开销也大!你父亲常年在外,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口人要养活,人情往来,节礼应酬,哪一样不要银子?二婶我管著这个家,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 “你倒好,刚回府就如此大手大脚,挥霍无度!知道的说是咱们谢家嫡小姐的气派,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將军府是那等暴发户,不知收敛,徒惹人笑话!更怕有心人参上一本,说你父亲纵女奢靡,有损大將军清誉啊!” 谢无忧在一旁適时地撇嘴帮腔:“就是!大姐,你也太不懂事了!那浮光锦是你能隨便穿的吗?不如省下银子,多给府里添置些实用的东西,或者...”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指责和道德绑架,谢桑寧不仅没有半分慌乱或愧疚,反而像是听到了笑话。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 “呵...二婶,您这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哭穷?” 她微微歪头:“我的,是我谢桑寧自己的钱。父亲的赏赐和俸禄不都是你们二房拿在手上吗?这点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怎么,我自己的钱,还需要向二婶您报备?需要您来教我怎么才不算挥霍?才算懂事?” 王氏被她问得一窒,脸皮涨红:“你...你这话说的!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你的钱,不就是將军府的钱?” “一家人?你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笑吗?你摸摸良心,这些年,你们二房吃著我父亲的,住著我父亲的,用著我父亲的,连您头上这几根老金簪子,怕也是公中帐上出的吧?” “养著你们这一大家子閒人,你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如今我点自己的银子,倒惹得您这位当家人心疼肝疼,跑来指手画脚了?” 她目光扫过谢无忧身上,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怎么?是看我穿金戴银,你们眼红了?觉得委屈了?觉得我该省下银子,好给你们二房也置办一身能见人的行头?省得穿得这般寒酸,不好参加公主的宴会?”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谢桑寧,“你放肆!竟敢如此对长辈说话!目无尊长!” “尊长?”谢桑寧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她身量高挑,此刻居高临下地看著气急败坏的王氏,那份压迫感竟让王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一个靠著长兄施捨才能在將军府立足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谈尊长?” “二婶,我劝你们一句,什么身份便是什么打扮。不会觉得二公主给了请帖,自己就成了人上人了吧?” 谢无忧尖叫起来:“谢桑寧!” 王氏气极,谢桑寧回来之前她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你…我要去告诉老夫人!我要...” “去啊!”谢桑寧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说到府里开销,您倒是提醒我了。顺便,也请二婶把您这些年管家的帐本好好整理整理,一起带过去给祖母过目!” “侄女我今日在街上听了一耳朵閒话,说咱们將军府如今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面看著光鲜,內里早就被管得一团糟,帐目混乱,铺子亏空!侄女我初回府,本不想多事,但今日二婶既然提到了管家不易,那正好!” 她向前一步,气势迫人:“既然二婶觉得管家如此吃力,连侄女点自己的钱都要心疼,那不如...” 谢桑寧的语调忽然放缓,带著戏謔:“侄女我虽在西寒长大,却也略通庶务,不然也攒不出让二婶眼红的家业。” “不如,这將军府的管家权,就由侄女代劳,替二婶分担分担?也省得二婶终日操劳,还要落得个管不好家、中饱私囊的骂名,您说是吗?” “管家权”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王氏头顶! 確实,若是谢桑寧找到自己的错处,去找老太君要管家权,以老太君那把將军府荣誉利益看得比命还重的性格,不仅管家权要丟,自己也会被赶出將军府! 王氏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管家权是她在將军府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二房能在这府邸里维持著体面的唯一依仗! 一旦失去了管家权,她就彻底失去了对府內財物的掌控,失去了对管事僕役的威慑力,甚至...甚至可能失去继续住在將军府的资格! 將军府是谢大將军的府邸,是圣上亲赐的规制。 他们二房,不过是依附长兄的旁支。 母亲有令,让他们住在府里。 可一旦管家权旁落,新当家人要找个理由將他们请出去另寻住处,那简直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那时,他们二房还有什么? 一个閒散没收入的二老爷?两个名声不显的子女? 离了將军府这棵大树,他们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成为金陵城最普通的百姓! 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她看著谢桑寧那张惊心动魄的脸,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威胁。 这个从西寒回来的侄女,根本不是她想像中的无知野丫头,而是一头披著皮毛、亮出了锋利爪牙的狼崽子! 她今日这番挥霍,根本就不怕自己找上门!是示威!是挑衅! “不...不...” 王氏的声音乾涩:“管家...管家之事,繁杂琐碎,桑寧你刚回府,诸事不熟,怎能劳烦你?” 她此刻哪里还敢提什么钱太多?哪里还敢提接受她的私用。 谢桑寧看著她这副模样,重新慵懒地坐回榻上,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哦?二婶还能应付?那便最好不过了。桑寧也只是隨口一提,怕二婶太过操劳罢了。” 她顿了顿:“至於桑寧这点子销,就不劳二婶费心了。我自己的银子,到哪,怎么,和你二房毫无关係,二婶最好明白才是。还望二婶儘快將亏空补齐,堵住外面人的嘴巴。” “是...是...桑寧说得对...” 王氏脸色灰败,冷汗涔涔,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二婶先回去了,帐目之事,定会仔细梳理...”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自己女儿都顾不上招呼。 谢无忧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认怂,恨恨地瞪了谢桑寧一眼,跟著王氏离去。 如春和如夏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对自家小姐的敬佩。 小姐这一手,不仅堵住了二夫人藉机发难的嘴,更是狠狠震慑了二房。 如今那管家权如同悬顶之剑,牢牢悬在了王氏头上! 让她再也不敢轻易对小姐指手画脚! 倒是如冬有些不懂,疑惑的问道:“小姐,为什么不直接將管家权拿回来?” 谢桑寧轻笑一声,揉了揉如冬的脑袋:“现在的將军府確实败絮其中,拿回来还要自己填补,不如逼王氏自己先行补上,到时候再想法子拿走,岂不是更痛快?” 如冬听完只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 第8章 宴会 二房屋內气氛压抑,瓷器碎片散落一地。 “娘!您不是说今天定要扒掉那小贱人一层皮吗!怎么我们倒是灰溜溜的回来了!” 谢无忧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王氏双眼无神,根本没有理会她。 这下糟了,怕是要把亏空都补上,不然这管家权真就不稳了。 也不知道自己娘家那些银子还能要回来多少? 王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冰凉。 “娘!您说话啊!” 谢无忧见母亲完全不理睬自己,更是火冒三丈,“等到公主的赏宴,我定要给她好看!” “姐姐息怒。” 少年声音適时响起。 谢无忧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处,谢无虑正静静站在那里。 他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眉眼间带著一丝书卷气的温润,唇角还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母亲、姐姐安好。”谢无虑微微躬身行礼,仪態无可挑剔。 “安好个屁!我都要被谢桑寧那个贱人欺负死了!” 谢无忧气呼呼地指著母亲:“你看看母亲,都被她气成什么样了!还有那管家权...她怎么敢威胁咱们!” 王氏被儿子的声音拉回了一丝神智,看向谢无虑的眼神里带著求助:“无虑...你来了...” 谢无虑缓步上前,步履从容。 他走到王氏身边,轻轻抚了抚母亲紧绷的背脊,声音温和:“母亲,莫急。事已至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不急?怎么能不急!” 谢无忧抢白道:“那小贱人今天如此囂张,还拿管家权威胁母亲!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等著她骑到我们头上来拉屎吗?” “姐姐稍安勿躁。”谢无虑抬眼看向谢无忧,“和谢桑寧硬碰硬,现在绝非良机。” “那你说怎么办?!”谢无忧不服气地瞪著他。 “姐姐方才不是说了吗?公主的赏宴,是个好机会。” “我当然知道!我要在赏宴上让她出个大丑!让她日后无顏呆在金陵!”谢无忧恨恨道。 “出丑?”谢无虑轻轻摇头,“姐姐,那容易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谢桑寧如今风头正盛,『骄奢胜公主』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你们觉得,二公主殿下听到这些,心里会痛快吗?” 王氏浑浊的眼睛里终於亮起了一点光,似乎明白了什么。 谁人不知,二公主最是霸道,金陵不能有比她优秀的女子。 谢无忧也愣了一下:“你是说...” “二公主是何等人物?” 谢无虑的声音压低了:“天之骄女,金枝玉叶,最恨的,就是有人压过她的风头,挑战她的权威。” “谢桑寧如今的名声,简直是在二公主的逆鳞上跳舞。” “我们只需要...给二公主殿下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谢无忧和王氏的眼睛亮了,对啊! 只要公主恨上谢桑寧,自然会去对付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这么多年,但凡某一个方面比公主优秀的女主,不是消失了就是送走了。 不求谢桑寧能消失,能送走都行! —— 几日后,赏宴。 天公作美,竟停了连日的风雪,撒下些暖阳。 二公主裴明月的赏宴,便设在皇家別苑的暖阁之中。 暖阁隔开了严寒,苑中精心养护、反季盛开的各色名品牡丹、兰都尽收眼底。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薰香裊裊,一派富贵繁华、春意盎然的假象。 室外倒是有不少开得正茂的梅。 別苑里人满为患,五品及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被请来了。 谢桑寧的马车抵达时,苑门前已经快要摆满了。 唯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便是谢无忧,这是裴明月专门请来膈应谢桑寧的。 入了这个宴会,谢无忧便可以和京中小姐们平起平坐,这也是谢无忧得意的原因,公主都认可的身份,谁敢不认可? 再说宴会,说是赏,但平日里的赏宴何时不是开在春天。 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到最近的传闻,又想到二公主平日的性子,不少人为这位刚回京的小姐捏一把汗。 谢桑寧一出现,便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今日穿的正是在锦绣阁定製的浮光锦襦裙。 云霞色的锦缎在冬日暖阳下流转霞光,隨著她莲步轻移,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色惊人。 通身的气派,將“骄奢胜公主”的名声具象化到了极致。 谢桑寧仪態万方的步入暖阁。 谢无忧没想到,在公主的宴会上她也毫不收敛,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更容易发挥。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公主,见对方脸色微沉,心中暗喜。 公主不喜谢桑寧,那谢桑寧就在这金陵过不下去! 暖阁內早已十分热闹,金陵城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们几乎齐聚一堂。 然而,当谢桑寧出现的那一刻,暖阁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著,窃窃私语响起,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清晰地钻进谢桑寧的耳朵。 “瞧,那位就是刚回京的谢家大小姐?” “嘖,排场是挺大的。”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骄奢胜公主那位!” “公主这赏宴,怕不是专门为了见她的吧?” “这么高调,风头將公主都压了过去,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呢。” “仗著爹快回来了唄,眼皮子浅的,以为这样就能在金陵站稳脚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瞧她那副清高样儿,给谁看呢?” 贵女们嫉妒的眼光在谢桑寧身上扫来扫去,但也都清楚,这位將军府的嫡小姐,今日赏宴一过,可能就在金陵查无此人了。 更没有人敢帮她说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公主对她是有意见的。 谢桑寧心中冷笑,这赏宴说白了就是针对她的霸凌。 但又有何干? 谁霸凌谁还不一定呢。 裴明月並未正眼看谢桑寧,反倒是將谢无忧叫到了身边。 “你是叫谢无忧吧?是將军府的二小姐?” 谢无忧一听,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 看吧,连公主都承认了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谢桑寧区区一个臣女,怎么敢反驳公主。 第9章 赏花宴 “回公主的话,无忧正是。” 谢无忧做著歪歪扭扭的福身,嘴都笑到了耳后根。 公主亲自人拉了过来,取下了自己头上的金簪,插在了谢无忧的头上。 “本宫今日瞧著你温顺有礼,看著便喜欢,这簪子便送予你。只是你这般好性子,可曾被人欺负?若是受了委屈,儘管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话毕,谢无忧感觉自己的手被公主捏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 谢无忧心中狂喜,脸上瞬间挤出七分委屈、三分隱忍,眼圈说红就红,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 “殿下...殿下垂怜,无忧...” 她似是难以启齿,咬了咬下唇,才泫然欲泣地道:“无忧不敢欺瞒殿下。自打堂姐回府,府里便...再无安寧了。” 她抽泣一声,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谢桑寧,控诉道:“堂姐她一回来,不问青红皂白,便將无忧从住了十年的闺房里赶了出来!那可是无忧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啊!” “里面的摆设、物件,都是无忧一点点攒下的心血...堂姐她...她仗著身份,强占了去,还將无忧的东西尽数扔了出来,有些...还烧了!” 眾人听后大惊,这也太霸道了些吧! 和谢桑寧这清丽的外表实在是不符合呢。 “什么?竟有此事?” 听到公主问询,谢无忧抽抽噎噎地点头,哭得越发情真意切。 “还有呢,无忧想著,堂姐刚从西寒拿偏僻之地回京,定然有许多规矩不懂,怕她在贵人面前失礼,丟了將军府的脸面,便想著...想著提醒一二。” 她抬起泪眼,看向裴明月。 “谁曾想,堂姐非但不领情,还说无忧...不配教导她规矩!殿下您说,无忧...无忧一片好心,怎么就...” 谢无忧的控诉成功激起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同情与愤怒。 “天哪!竟有这等事?霸占堂妹闺房?还把东西扔出来烧了?这也太霸道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谢大小姐真是...不识好歹!” “刚回京就如此跋扈!” “难怪二公主殿下不喜...” “就是!谢二小姐也太可怜了...” “殿下,您可得为谢二小姐做主啊!” 討伐之声甚囂尘上,所有的矛头都直指角落里的谢桑寧。 裴明月听著谢无忧的哭诉和眾人的议论,脸上適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慍怒。 “竟有此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谢桑寧,上前回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谢桑寧在如春担忧的目光中站起身。 “臣女谢桑寧,参见二公主殿下。” 声音清泠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裴明月看著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受她掌控,不在她面前俯首帖目的人! “谢桑寧,谢二小姐所言,可是实情?你回府不过数日,便鳩占鹊巢,欺凌堂妹,將其赶出居所?更是狂妄自大,目无尊长?” 鳩占鹊巢? 听到这话谢桑寧都想放声大笑。 谢桑寧微微抬首,迎上裴明月审视的目光:“回殿下,臣女並未抢占瑞雪楼,而是拿回瑞雪楼。”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湿润了起来,不就是演戏,谁不会? “瑞雪楼本就是臣女父母所居,亦是臣女出生之地,那里有著臣女和母亲的回忆...” “如今臣女归家,索回本属於自己之物,物归原主,天经地义。清理不属於自己的物品,亦是情理之中,何来欺凌之说?” “那些清理掉的东西,无一不是臣女父亲的俸禄所买,整个二房都在靠著臣女父亲而活,如何丟不得了呢?” 她带著哭腔,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看著便让人心疼。 再加上她姣好的容貌,让在场不少夫人心都偷偷偏了偏。 想想,满载著和母亲回忆的屋子,被堂妹住了十年,住回去后反倒还被告状,这多委屈啊! 裴明月被噎得一滯,脸色更沉。 她没想到谢桑寧竟敢直接反驳! “强词夺理!” 裴明月冷哼道:“就算那院子曾是你的,你堂妹住了十年也是事实!你一回来,咄咄逼人,將其扫地出门,可有半分姐妹情谊?可有半点容人之量?” “你父亲镇守边关,保家卫国,何等胸怀!怎会有你这般心胸狭隘、錙銖必较的女儿!” 这番斥责属实不讲理,但是没人能和公主讲理。 暖阁內眾人听得屏息凝神,看向谢桑寧的目光更加复杂。 谢无忧则低著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 裴明月不给谢桑寧辩解的机会,话锋一转:“再者,听闻你回京不过数日,便挥金如土,在锦绣阁大肆採买,浮光锦、贡品软烟罗,眼睛都不眨!” “更是豪掷千金为你房中的婢女添置新衣,所用料子竟比许多官家小姐还要精细!” “谢桑寧,你可知低调二字如何书写?你可曾听闻有人说你娇奢胜公主?” 这才是二公主真正的目的。 阁內响起一片抽气声。 谢无忧心中狂喜,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 裴明月盯著谢桑寧,一字一句:“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贵在懂得收敛!尤其是在这金陵城,天子脚下!本宫今日办这赏宴,本是雅事,却被你这般俗物搅扰了兴致!谢桑寧,你可知错!” 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如春在后面为小姐捏了一把汗,著急的不行。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责和扣上头顶的污名,谢桑寧依旧站得笔直。 她看著裴明月盛气凌人的脸,看著谢无忧掩饰不住的得意,她笑了。 这一笑,看得裴明月更为火大,也让周遭人更加震惊。 这谢大小姐莫不是个傻子吧?公主都气成这样了,还敢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桑寧要么惶恐认错,要么激烈辩驳时,她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出现了困惑的神情,清澈的眼眸看向裴明月,用一种极其真诚,极其无害,甚至带著一点点委屈的语调,轻声问道: “殿下教训的是,臣女愚钝,只是...”她顿了顿,“这很贵吗?”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偌大的暖阁,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谢桑寧的反问惊得目瞪口呆! 第10章 赏花宴2 裴明月被她这天真的反问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像是她堂堂庆国最受宠爱的公主,和一个臣子的女儿根本不在一个阶级一般! 在眾人面前丟尽了脸面! 谢无忧也傻眼了,张著嘴,准备好落井下石的话卡在喉咙里,噎得她直翻白眼。 那些刚刚还跟著公主一起声討的贵女们,此刻表情精彩纷呈,想笑不敢笑,怕公主怪罪。 一个个面色古怪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或端详指甲。 裴明月胸口剧烈起伏,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蓄满力却一拳打在上的小丑! 谢桑寧那无辜的眼神,在她看来充满了赤裸裸的嘲讽! “放肆!”裴明月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噹作响。 “谢桑寧!你是在嘲讽本公主吗?巧言令色,毫无悔过之心!” 她气得几乎失了理智,必须立刻、马上將谢桑寧彻底踩下去! “好!很好!”裴明月怒极反笑,那笑容带著浓浓的恶意。 “你不懂何为低调,本宫今日就好好教教你!你不是强占了谢二小姐的院子吗?你既不知礼数,不懂谦让,本宫便替你做主!” “今日,本宫便要你立刻將那瑞雪楼,原封不动地,还给谢无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强令归还?! 这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太霸道了些... 谢无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公主竟然直接下令让谢桑寧把瑞雪楼还给她?! “殿下!殿下隆恩!无忧感激涕零!” 谢无忧激动得语无伦次,扑通一声跪下,对著裴明月连连叩首,“殿下大恩大德,无忧永世不忘!” 裴明月昂著头颅,如同施捨乞丐的女王:“本宫向来体恤良善,谢二小姐温婉恭顺,理应居所舒適。至於你么...” 她轻蔑地扫了一眼谢桑寧:“將军府院子多的是,隨便找个清净地方安置便是。” “记住,这是本宫给你的恩典,也是教你的规矩!今日宴后,本宫要听到你挪出院子的消息!否则...”她拖长了调子,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暖阁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霸道专横的命令惊得说不出话。 看向谢桑寧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暖阁內,死寂一片。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在盛气凌人的公主和孤立无援的谢桑寧之间来回穿梭。 突然,谢桑寧笑了。 她竟然又笑!! 暖阁內的官家女眷们都要对谢桑寧的笑容有阴影了! 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轻飘飘落在裴明月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然后径直走向了公主府安排给自己的座位——暖阁最不起眼,最深处的角落。 谢桑寧在圆凳前站定,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拿出一张手帕,捂住口鼻。 “嘖...” 裴明月正等著她要么愤怒反抗,要么屈辱认命,万万没想到她竟完全无视了自己,跑去研究一个破凳子! 这感觉比一拳打在上更让人憋闷,她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喝道:“谢桑寧!本宫在问你话!你聋了吗?!” 谢桑寧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带著疑惑。 她眨了眨眸子,声音清凌凌的:“啊?殿下是在叫臣女?” 她微微歪头,视线终於落回裴明月脸上,语气是十足十的困惑不解,“臣女只是在看这个位置...” “殿下,臣女愚钝,想请教您。这赏宴的位置安排,按理说,是不是该依照来客的身份、品阶,以示皇家恩典,贵贱有序?” 裴明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顺著她的话冷声道:“自然!礼法规制,岂容僭越!” “哦,原来如此。” 谢桑寧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脸上露出受教了的表情。 隨即,她轻轻点了点面前这张寒酸的可怜的小圆凳,语气无辜,带上了一丝委屈: “那...臣女就更加不明白了。” “臣女谢桑寧,乃镇国大將军谢震霆嫡长女,家父官居一品,爵封镇国公,掌北境兵权,为国戍边十载,功勋卓著...” 她每说一句,裴明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谢桑寧却仿佛没看见,只是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带著纯粹的求知慾,看向裴明月,继续发出灵魂拷问: “敢问殿下,依照您方才所说的礼法规制,臣女今日,为何会被安排在这等犄角旮旯之地?” 她话音未落,暖阁內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好傢伙! 谢桑寧仿佛还嫌不够,她微微蹙起眉尖,娇声抱怨道:“这凳子又冷又硬,垫子也粗糙得硌人,连臣女府中三等洒扫丫头的休憩之处都不如。公主见谅,臣女实在是坐不下去呢。” 眾人被这话骇得深呼吸,今日赏宴这一齣戏真是精彩极了! 还未等眾人缓过神来,谢桑寧又开口了。 “殿下,臣女斗胆揣测,这定然不是您授意的。您贵为公主,最是懂礼知仪,体恤臣下,怎会如此苛待功臣之女?” “定是您府中那些办事的下人,眼盲心瞎,能力低下,分不清东南西北,更辨不明尊卑贵贱!竟將堂堂一品大將军唯一的嫡女,安排到这等不堪之地!” “这岂不是故意陷殿下於不义,让外人误会殿下您刻薄寡恩、苛待功臣之后?”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用一种虽然我僭越了但也是为了公主好的语调,斩钉截铁地建议道: “殿下!此等蠢钝无能、包藏祸心的下人,留在府中实乃大患!今日能如此怠慢功臣之女,明日还指不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依臣女愚见,殿下应当立刻將这些办事不力的废物统统打发出府,永不录用!” “如此,方能彰显殿下治府严谨、赏罚分明,维护皇家体面啊!” “你!谢桑寧!”裴明月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谢桑寧,指尖都在颤。 她精心安排的羞辱,被对方反手扣上了一顶治下不严,刻薄功臣的大帽子! 甚至还要她处置自己的下人?! “本宫府中如何用人,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公主府的事?!” 暖阁內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公主殿下的雷霆之怒。 谢无忧跪在地上,嘴角却勾起弧度,心里狂喊:骂得好!公主快治她的罪! 然而,面对裴明月的呵斥,谢桑寧脸上那副小白一样的表情瞬间褪去。 她站直身体,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頜,显得娇矜极了。 眼眸里,清澈无辜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讥誚。 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红唇轻启:“哦?”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十足十的嘲讽:“原来殿下也知道,府中之事,外人无权置喙这个道理啊?”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著裴明月瞬间僵住的表情,以及暖阁內眾人精彩纷呈的脸色。 “那臣女就更加不明白了!”她向前一步,气势竟丝毫不输盛怒的公主! “既然您公主府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外人来管!那请问尊贵的二公主殿下——我镇国將军府,我谢桑寧的院子,该谁住,该怎么处置,又凭什么轮到您这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越俎代庖、强令归还?!” “轰!” 第11章 赏花宴3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她疯了吗! 不对啊,刚刚她不是还楚楚可怜吗! 这才是她吧,这才是镇国將军的女儿谢桑寧吧! 骄傲,且不畏强权! 人群中,有几人悄悄偷瞟谢桑寧,眼里满是欣赏和佩服。 谢桑寧根本不给裴明月任何喘息和狡辩的机会,她逼近一步,紧紧锁住裴明月因震惊而失语的脸。 “殿下,您口口声声礼法规制,贵贱有序。那臣女倒要请教您,这庆国的礼法,哪一条规定了,堂堂公主殿下可以去插手別家府邸內宅的居所分配?!” “是陛下给了您这个权力?还是太后娘娘给了您这个旨意?” 她步步紧逼:“若是陛下或太后的旨意,请殿下拿出明旨!臣女立刻跪接,绝无二话!若是没有...” “那就请殿下收回方才那番毫无道理、有违礼法、更失皇家体面的命令!我镇国將军府的家事,自有我自行决断!” “臣女的院子,是陛下亲赐给我父亲的国公府规制,是臣女出生成长之地,更是臣女对亡母唯一的念想!別说一个旁支庶女谢无忧,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我挪动半分!” 她说完,目光冷冷地扫过瘫软在地的谢无忧,最终定格在裴明月那张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的脸上。 暖阁內,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裴明月只觉得一股腥甜直衝喉头! 她从未!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偏偏谢桑寧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她拿不出圣旨! 她就是在仗势欺人! 如今被谢桑寧撕开了这层遮羞布,她堂堂公主的顏面,今日算是彻底被踩进了泥里! “反了!反了!” 裴明月气得眼前发黑,浑身哆嗦,指著谢桑寧,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谢桑寧!你大逆不道!你藐视皇权!来人!给本宫把这个...”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裴明月身边的女官立马上前,她想通了关键! 为何谢桑寧敢这么有底气的反抗公主! 她深知公主若真在眾目睽睽之下对谢桑寧用强,事情就彻底无法收场了! “殿下!殿下金枝玉叶,万金之躯!何必和不懂事的人计较!气坏了您的身子可怎么得了!是她不识抬举!殿下您消消气!消消气啊!” 听到女官劝阻自己,裴明月强压下怒火,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年,这个女官一直陪伴自己左右,她很少做出错误的决策,这才让自己这些年深受父皇的喜爱。 她阻止自己定然有她的道理。 但是她真的好生气! 好想把谢桑寧这个贱人生吞活剥! 女官紧紧抓住裴明月冰凉的手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 “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您想想皇上!” “谢大將军即將归京!边境二十万雄兵,尽在其手!皇上对將军府的態度,此刻正是最微妙、最需安抚的时候!” “若今日您在此处,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私怨处置了谢家嫡女,无论用什么罪名...传到皇上耳中会是什么后果?!” “皇上只会觉得殿下您不懂事,在给他添麻烦!在激化矛盾!在坏他安抚重臣、稳定军心的大计!殿下,您今日若真动了谢桑寧,痛快是痛快了,可您失去的,是圣心!是日后徐徐图之的机会啊!” “难道...难道本宫就任由她如此羞辱?!”裴明月的声音嘶哑,带著浓浓的不甘,眼眶通红。 “殿下!来日方长!” “谢桑寧今日所言虽狂悖,却有道理。我们此时动手,理亏的是我们!” “唯有忍下这一时之气,待皇上不再忌惮將军府,捏死她一个內宅女子,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请您三思!” 一口鬱气堵在裴明月胸口,憋得她几乎窒息。 她死死咬著下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女官如释重负。 暖阁眾人的目光都带著小心翼翼,偷偷打量著裴明月。 只见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刚才那场衝突从未发生过。 然而,她的目光在扫过那个最偏僻角落的空位时,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再次翻涌的腥甜。 “本宫確实安排不妥...来人,將...谢大小姐的位置,挪到前面来。” 这个举动,无异於当眾自打耳光! 变相地屈服於谢桑寧! 暖阁內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个最为不讲道理的二公主...竟然让步了?! 宫人们动作迅速地添置了出了一个位置,铺上了崭新的锦缎软垫,摆放了精致的茶点。 谢桑寧被请了过来,她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弄。 她施施然走到那个新位置,如春立马铺上了自带的软垫,又將点心换成了自带的糕点。 这一番行为让裴明月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紧。 她死死咬著后槽牙,才忍住,没將那滚烫的茶水泼过去。 宴会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贵女夫人们强顏欢笑,互相攀谈,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谢桑寧和以及主位上的公主。 暖阁內,谢无忧不服气,公主殿下为什么服软了! 她悄无声息地蹭到了裴明月身边。 跪在脚踏上,借著给公主斟茶的动作,用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献计道: “殿下...您消消气。犯不著为那等粗鄙之人气坏了身体。那谢桑寧不过是仗著大伯的威风,她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从小被扔在西寒那等鸟不拉屎的穷酸地界长大,能识得几个字?懂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她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这赏宴,岂能无诗?” “待会儿,您只需提议诸位姐妹以眼前名为题,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雅兴...嘿嘿,到时候,她当眾出丑,憋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岂不是比打她骂她更解气?更能让她顏面扫地,沦为整个金陵的笑柄?看她还如何囂张!” 裴明月原本死水般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对啊!权势暂时动不了她,但在她最不擅长的领域,用最风雅的方式让她在满城贵女面前丟尽脸面! 让她“草包”“粗鄙”的名声坐实! 这岂不是绝妙的报復? 而且,这完全符合赏宴的雅意,谁也挑不出错来! 裴明月想到这里,没有那么鬱结了。 她低头,看著谢无忧那张写满諂媚的脸,觉得这张脸顺眼了些。 她轻笑一声,隨手从腕上褪下一个玉鐲子,像丟狗狗的一块骨头似的,丟到谢无忧怀里。 “嗯,倒是个机灵的,赏你了。” 第12章 作诗 谢无忧捧著那冰凉的玉鐲,连连叩首:“谢殿下赏赐!殿下洪福齐天!” 她仿佛已经看到谢桑寧在满堂嗤笑声中无地自容的惨状,心中狂喜。 裴明月不再看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本宫素闻边关儿女性情疏阔,不拘小节。今日良辰美景,名薈萃,若只赏品茗,未免单调。不如...请谢小姐以为题,赋诗一首,聊以助兴?” 她目光如炬,牢牢锁定谢桑寧,语气带著轻蔑:“谢小姐远道而来,想必也愿为今日之宴添彩?本宫很是好奇,西寒的风雪,可能滋养出別样的诗情?” 眾人深吸一口气,又来了,二公主又来作妖了! 今日也不知道能不能捧著活著的心臟回家。 找事便是找事,非要找点並不合理的理由,无非是觉得谢桑寧从西寒回来,定然大字不识一个。 然而,谢桑寧只是轻轻抬眸,迎上二公主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她脸上依旧带著从容的笑意。 “殿下盛情,臣女岂敢推辞?西寒风雪虽厉,却也磨礪人心。既是赏宴,臣女便以梅为题,献丑了。” 她微微一顿,缓缓吟诵: ...... 瑶台分素魄,寒蕊压群芳。 冰綃锁玉骨,朔风淬霞妆。 焦骨未折东风面,岂惧人间论短长? 他年若得真顏色,焚尽玉堂满旧香! ...... 诗句一出,满座皆惊! “焦骨未折东风面,岂惧人间论短长?”这一联简直是石破天惊! 將谢桑寧的傲骨与无畏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哪里是咏? 分明是借喻人,在向整个金陵城的流言蜚语宣战!更是在回应二公主方才对她的指责!我自有我的风骨,何惧尔等议论! 而最后两句,“他年若得真顏色,焚尽玉堂满旧香!”更是带著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滔天恨意! 恨的是谁? 暖阁內,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裴明月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脸色在剎那间褪尽血色!瞳孔骤缩,死死地盯著谢桑寧! 十年前那个雪夜!那个被强行掳走的谢桑玉!那些不堪的意图! 十年前自己可以安然无恙,但如今和当年已不一样! 谢震霆不再是曾经那个小小的五品將军,而是整个大庆的顶樑柱! 若是现在再翻出这件事,父皇也保不住自己! 这看似咏的诗句,让裴明月遍体生寒! 谢桑寧...她知道!她什么都记得! 她今日是故意的! 她不仅知道,还敢在这大庭广眾之下,用如此狠毒的方式当眾说明自己的恨意! 若是传到了父皇耳朵里... 这根本不是诗!这是战书!! 过了好半晌,裴明月才回了神。 “好...好诗...”裴明月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乾涩嘶哑。 谁都听得出这诗针对的应该就是二公主,至於为什么这么大的仇倒是不得而知了。 缓过神来的人们面面相覷,眼中的八卦都快要藏不住。 看这脸色,是吧?是说的公主吧? 公主干了什么事让谢家嫡小姐如此生气? 但若是二公主,那好像也很正常... 而听到这诗的谢无忧如今已面色苍白,错了,全错了!被做局了! 自己今日反倒是帮了谢桑寧,她本就想让公主恨她!记住她!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她和公主有仇! 自己想的法子,指不定还將公主得罪了! 谢桑寧哪里是没脑子!她简直是魔鬼! 因为这件事,眾人用完席后宴会便草草结束,各家都著急回去和自家夫君、父亲八卦...不,分析这一天的惊险经歷! 不少女眷已然成为谢桑寧的粉丝,太帅了! 这是唯一一个能得罪二公主,还能让二公主吃瘪的女人! 而悲惨如谢无忧,果不其然被留了下来,公主真记恨上她了。 —— 暖阁里,空气已经凝滯,宫女们大气不敢出。 裴明月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猛的扫向角落里的谢无忧! 都是她!都是这个蠢货想的法子!她竟然不知道对方会作诗,还敢自以为是的出主意! 她动不了谢桑寧,难不成还动不了一个依附將军府的二房之女吗? “谢二。” 周明月並未称呼对方为谢二小姐,而是谢二。 这代表著公主认为她並不是官家小姐,只是一个平民百姓! 听到这个称呼,谢桑寧脸色瞬间苍白:“民女在...” “本宫方才就觉得有些奇怪,”二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压迫感,“你莫不是將本宫当刀,帮你报復谢桑寧?” “民女不敢!公主冤枉啊!” 裴明月走上前,一个巴掌扇在了谢无忧脸上! “你不敢?本宫看你敢的很!竟敢利用本宫,让本宫成了笑话!” 挨了巴掌的谢无忧立马跪了下去,瑟瑟发抖。 此时的裴明月怎么看谢无忧都不爽,现下又瞅见了她的衣裳。 “你今日这身装扮,倒是颇为別致。” 谢无忧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桃红色袄裙,头上戴了几支金镶玉的簪子。 本也算精心打扮,但挡不住配裴明月故意找茬。 “如此轻佻之色,竟也敢穿来本宫的赏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楼子里跑出来的姐儿,不懂规矩,衝撞了满园的清雅梅!” 这比喻简直恶毒至极! 谢无忧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殿、殿下…民女…”她试图辩解,却嚇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本宫瞧著谢二小姐方才在席间,倒是挺会出主意?” “臣女只是…一时口无遮拦...绝无他意!求殿下明鑑!求殿下恕罪!” “口无遮拦?”二公主冷笑一声,將茶盏重重往案几上一顿!“好一个口无遮拦!本宫看你是心思不正,故意为之!真是好家教!言语轻浮,挑拨是非,衣著艷俗,仪態尽失!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第13章 翩翩公子?阴湿男! 公主府的事情,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日就刮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尤其是那谢家二小姐谢无忧的下场,简直成了街头巷尾最热乎的谈资。 “哎呦喂,你们是没瞧见!真真儿是被公主府的人像扔出来的!脸朝下栽在雪地里,嘖嘖,那张脸哦,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头上的釵环都摔飞了!” 茶楼酒肆里,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倒吸凉气,眼睛放光。 这赏宴实在是精彩极了! 与此同时,回將军府的马车上。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谢桑寧慵懒地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一旁的如春还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里,小心臟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心都还是冰凉的。 她看著自家小姐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是佩服又是后怕,忍不住小声道:“小姐...今日在公主府,可真是...太凶险了!奴婢这心,到现在还悬著呢!” 谢桑寧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凶险?”她轻笑一声,“去之前不就知道了么?那赏宴,本就是衝著我来的鸿门宴。”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点调侃,又像是在安抚惊魂未定的小丫头: “这才到哪儿呢?往后,这样的热闹怕是少不了。”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軲轆声规律地响著。 一场震动金陵的风暴暂时平息,而另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已在无声中酝酿。 刚被丟出府的谢无忧失魂落魄的回了將军府,待回过神,她披头散髮地冲向谢无虑的院子! “你害惨了我!你知道吗!谢桑寧那个贱人本就想让公主记住她,甚至是记恨她!” 还在练字的谢无虑手一抖,笔尖划出一道痕。 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这是为何?!” “我怎么知道!”谢无忧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尖叫著衝上前,一把將谢无虑案头堆叠的书册、墨砚狠狠扫落在地! “我今日丟了大脸,日后在这金陵再也抬不起头!二公主点明了我百姓的身份,你我同出一母,你觉得你能好到哪里去?” “今日我还被还掌了嘴!像条狗一样被扔在公主府大门口!日后在这金陵,我谢无忧就是个笑话!再也抬不起头!都是你出的餿主意!你不是自詡聪明吗!” “百姓身份”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谢无虑头顶!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净净。 谢无虑再也维持不住那层温雅的皮囊,眼神阴鷙,声音冷得掉冰碴:“住口!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给我细说!” 谢无忧嚇了一跳,隨即抽抽搭搭的讲述著今天的事情,谢无虑听著,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局,不仅没伤到谢桑寧分毫,反而成了她向二公主宣战的垫脚石! 更可怕的是,这把火竟然反噬回来,直接烧毁了他赖以生存的身份根基! 拋开將军府,他如今只是个举人,举人?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在这金陵城,举人多如牛毛!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举人,算个什么东西?!连那些商户之子都不如!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结交的那些所谓朋友,那些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巴结的官宦子弟,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谢无虑这个人,而是將军府! 一旦这块招牌被二公主当眾砸碎,那些笑脸会立刻变成鄙夷,他苦心经营的人脉、他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都將瞬间崩塌! 他绝不能接受!他谢无虑生来就该是人上人! 谢无忧还在哭诉她的委屈和丟脸,但谢无虑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些女人的面子、名声,在他眼中轻如鸿毛。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保住身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他“將军府少爷”的身份! 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被狠戾取代。 “哭够了没有?”谢无虑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著一股寒意,打断了谢无忧的啜泣。 谢无忧被他看得一哆嗦。 “脸丟了,可以再挣。身份没了...”谢无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谢无忧,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那我们该怎么办!” “助我顶替掉谢桑玉,成为將军府真正的嫡少爷,这是你我唯一的出路!” 谢无忧的哭嚎声在谢无虑阴冷的注视下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顶替谢桑玉?成为將军府真正的继承人? 这怎么可能呢! 但这念头勾起她一丝希望。 弟弟若是成了真正的继承人,那自己这个亲姐姐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看谁还能笑话自己! “你...你想怎么做?”谢无忧的声音嘶哑,“谢桑寧那个贱人,还有她那个疯子哥哥...他们才是大伯的亲骨肉!我们怎么可能...” “亲骨肉?那又如何?” 他要让整个金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谢桑玉,镇国將军府的嫡长子,已经彻底毁掉了! 他不仅夜夜惊惧需人守候,还精神恍惚,白日里更是紈絝至极,根本无法承担將军府的重责,更遑论继承將军府的爵位与荣光!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如此一来也能激发谢桑寧对二公主的恨,让他们斗起来,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谢无虑踱步到窗前,望著瑞雪楼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大伯归期已近。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我们要在他们踏进金陵城之前,让谢大公子心智受损难堪大任的消息,成为金陵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祖母呢她老人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谢家的荣耀和传承!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疯癲的嫡长孙,对將军府意味著什么! 是耻辱!是衰落! 这是祖母最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到那时,我这个二房唯一的男丁,谢家血脉最近的侄儿,勤勉好学、温良恭俭、在祖母膝下承欢多年的好孙儿,难道不是挽救將军府於危难、延续长房香火、支撑门楣的最好人选吗?” “由祖母亲自出面,恳请大伯,为保谢家基业,將我过继到长房名下,立为嗣子!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不是顾全大局?不是对谢家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谢无忧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对!对!谢桑玉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配当嫡长子!只有你,无虑,你才是最合適的!” 第14章 一齣戏 几日后,天放了晴。 细碎的阳光洒在路上,带来一丝暖意。 然而这阳光落在镇国將军府老太君的轿上,却未能驱散她心头连日积鬱的阴霾。 瑞雪楼那个煞星归家不过几日,府里便鸡飞狗跳,连带著她这老太君也威严尽失。 现如今还无法惩治她,这才是最憋闷的。 此时的老太君还不知晓赏宴发生的事情,身边的人不敢告诉她,生怕她气得厥了过去。 若非如此,今日她就不会还有兴致出来看戏。 “老夫人,茶楼到了。” 轿外,心腹周嬤嬤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老太君烦乱的思绪。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周天气好时,总要挑一天到清文茶楼听上几折子戏。 “嗯。”老太君沉沉应了一声,在周嬤嬤的搀扶下下了轿。 二楼临窗最好的雅间听雪轩早已被包下,熏著上好的沉水香,暖意融融。 老太君刚坐定,跑堂的便奉上精致的茶点。 楼下戏台上,锣鼓点正密,一出热闹的武戏刚唱罢,贏得满堂喝彩。 “老夫人今日想听点什么?”跑堂恭敬问道。 老太君捻著佛珠,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隨意吧,唱来听听便是。” “好嘞!”跑堂的躬身退下。 不多时,戏台撤下武行的刀枪棍棒,换上清雅些的布景。 丝竹声起。 锣鼓轻敲,帷幕拉开。戏台上,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登场,眉宇间本有几分英气,眼神却飘忽不定,带著股被酒色浸淫的虚浮。 他唱道: 生在侯门锦绣丛,玉堂金马自不同。 父是擎天白玉柱,母如架海紫金梁! 偏是俺这嫡长子,夜来怕听更鼓响, 烛影摇红心也慌,离了奴僕难成眠, 空负了这男儿身量长!” 唱词入耳,老太君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来怕黑?离了奴僕难成眠? 这...怎的听著如此耳熟?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谢桑玉那张苍白俊秀却总带著惊惶之色的脸,还有他房中夜夜不熄的灯火。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爬上心头。 戏还在继续。 那“嫡长子”白日里更是荒唐,唱词里儘是他如何斗鸡走狗,挥金如土,结交匪类,將祖传的武艺荒废殆尽。 他身边围绕著一群諂媚的帮閒: “大公子好俊的身手!这一掷千金的气魄,真真儿是虎父无犬子,豪气干云吶!” “就是就是!那些个酸儒懂什么?咱们大公子这是真性情!富贵閒人,及时行乐方是正理!” 台上演得热闹,台下看客或有唏嘘,或有鄙夷,老太君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她看著那“嫡长子”在帮閒的攛掇下,一掷千金买下毫无用处的古董,为了爭粉头与人大打出手,將忠心劝诫的老管家斥责赶走... 谢桑玉...他虽不至於如此不堪,可那份紈絝,那需要人守夜的怪癖,与台上这废物何其相似! 谢家的男人,本该是顶天立地的武將!怎能有如此致命的弱点? 戏文渐入高潮。 老侯爷为国征战,浴血沙场,最终马革裹尸。 噩耗传来,“嫡长子”非但不悲慟,反而在灵堂前因一点琐事与族老爭执,大打出手,砸了父亲的灵位! 更在守孝期间,被狐朋狗友引诱,签下了抵押祖宅田產的巨额赌约! 家门不幸出此逆种!百年基业一朝倾! 擎天柱折大厦將覆,不肖子啊,你睁开眼看看这列祖列宗! 你父他...他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啊!” 老旦唱得字字泣血,声泪俱下。 尤其是那句“百年基业一朝倾!”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老太君的心口! 她仿佛看到了镇国將军府的匾额被摘下,看到了自己从高高在上的誥命夫人沦为无家可归的老乞婆! 这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扶手。 佛珠被她无意识地攥紧,坚硬的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戏台上,那败家子最终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一把火烧了祖宅,自己也葬身火海。 “玉堂春色化飞灰,百年勛贵成烟云! 劝君莫学紈絝子,守业更比创业难哪!” 最后一句合唱,如同丧钟,在老太君耳边嗡嗡作响! 戏散了,满堂喝彩声、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她却像被抽乾了力气,瘫软在宽大的座椅里,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老夫人?老夫人?”周嬤嬤连唤了几声,才將老太君从那可怕的幻象中惊醒。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喧闹的茶客,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戏台,只觉得心里后怕极了。 “回...回府。”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老太君闭著眼,靠在软枕上,她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谢桑玉那毛病...是不是比戏文里那个更隱晦,也更危险? 平日里看著还好,可万一呢?万一像戏里那样,受不得一点刺激,在关键时候崩溃了呢? 將军府如今看似鲜著锦,实则如履薄冰! 皇上对震霆本就...若再有个不堪大用甚至疯癲的继承人...老太君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轿子刚在將军府门口停稳,老太君几乎是踉蹌著被周嬤嬤扶下轿的,脚步虚浮。 她径直走进供奉著谢家先祖牌位的小佛堂。 檀香裊裊,庄严肃穆,可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想祈求祖宗保佑,想静下心来,可那戏文里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仿佛谢家列祖列宗都在用失望的眼神盯著她。 就在这时,佛堂外传来一声清朗温和的问候: “祖母?孙儿听闻您从茶楼回来,便来看望您。” 是谢无虑。 他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手里还亲自捧著一个食盒。 他步履轻缓地走进佛堂。 “孙儿见今日天寒,祖母还出了门,特意让厨房燉了盅上好的血燕,用文火煨了两个时辰,最是滋补温润。祖母听戏劳神,快趁热用些吧。” 谢无虑动作轻柔地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亲自打开,小心翼翼地捧出那盅还氤氳著热气的血燕。 他垂著眼睫,神態专注而虔诚。 老太君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孙儿。 对比谢桑玉,眼前的无虑是如此的熨帖,如此的令人心安。 他举止有度,温文尔雅,勤勉好学,更重要的是,他身体康健,眼神清明,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隱疾! 谢无虑见老太君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並不说话,脸上担忧之色更浓。 他轻轻跪坐在老太君旁边的蒲团上,微微仰起脸,目光里满是孺慕和关切:“祖母,您脸色不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与孙儿听听?孙儿虽愚钝,也愿为祖母分忧。” 那温顺的姿態,熨帖的话语,猛地衝垮了老太君心中最后那点犹豫。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在她心底疯长: 谢桑玉...他担不起! 他那个样子,根本就是埋在谢家基业下的火药桶! 戏文里那场大火,就是谢家未来的写照!为了谢家!为了震霆拼死挣下的这份家业和荣耀!为了列祖列宗! 必须...必须得有一个真正健全、可靠、能撑起门楣的继承人! 而无虑...他才是谢家真正的希望! 他才是那个能保住百年基业的人!他孝顺,懂事,知礼,身体好,脑子也清明! “过继...”老太君几乎是失神地、喃喃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祖母?”谢无虑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疑惑。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得逞的微笑一闪而逝 成了。 第15章 谢如宝 瑞雪楼,如春捧著一张洒金朱红的帖子,轻步走进来,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小姐,户部侍郎谢大人家二小姐递了拜帖。” “就是赏宴上,坐在咱们斜后方,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把帕子绞碎的那位谢二小姐。” 谢桑寧懒懒地掀了下眼皮,在那张精致的拜帖上。户部侍郎谢家?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哦,那个在赏宴上,裴明月脸色铁青时,偷偷在桌子底下给自己竖大拇指的丫头? 胆子不小。 看得出经过这次赏宴,倒是有不少人开始崇拜自己了呢。 帖子上的字跡倒是娟秀工整,透著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谢如宝?”谢桑寧念出帖子上落款的名字,尾音微微拖长。 “也姓谢,可和本小姐有什么关係?” 如春笑道:“回小姐的话,確实算远方亲戚,是您祖父弟弟的后辈,算是您的远方堂妹。” 谢桑寧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如夏会意,將帖子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心里却明白,小姐这是默许了。 若是真不想见,这帖子都放不到桌上就让人丟出去了。 翌日,谢如宝便如约而至。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簇新的鹅黄锦缎小袄,配著湖绿色的湘裙,头上簪了两支点翠小簪,耳垂上缀著米粒大小的珍珠,整个人珠圆玉润,很是可爱。 这身行头在她自己看来已是极尽体面,是压箱底的好衣裳,特意为拜见自己的楷模穿出来的! 然而,当她被如夏引著,穿过瑞雪楼那奢华的迴廊,步入温暖如春的主屋时,她瞬间觉得自己像一颗误入玉盘里的土豆,灰扑扑的,格格不入。 脚下是厚软得能陷进脚踝的地毯,多宝阁上隨意摆放的玉件瓷器,她连名字都叫不出,只觉得每一件都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谢桑寧依旧歪在贵妃榻上,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宽袍,未施脂粉,乌髮如云般堆在颈侧,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美...美人儿... 谢桑寧抬眸,那双漂亮的凤眼懒洋洋扫过目瞪口呆的谢如宝,从发顶的簪子到裙角的绣。 “嘖。”一声清晰的、带著毫不掩饰嫌弃的轻嘖,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谢如宝的心猛地一沉,脸“唰”地红了,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谢侍郎府上...是揭不开锅了?” 谢桑寧的声音刻薄极了:“还是金陵城的绸缎庄都关门大吉了?竟让你穿得像个咸菜缸似的?” “这鹅黄配湖绿...是哪个不开眼的绣娘配的?生生糟蹋了这点料子。” “还有头上那玩意儿,点翠?翠色暗沉,金丝粗陋,活像两只被掐死了的翠鸟,钉在你脑袋上招魂呢?” 她每说一句,谢如宝的脸色就白一分,头就垂得更低一分,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转,强忍著才没掉下来。 她崇拜的、视为明灯的女子,竟如此...如此嫌弃她! 她嘴真的好毒! 这身衣裳,可是她攒了好久的月例,求了母亲许久才做的! “我...我...”谢如宝声音哽咽,羞愤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姐姐谢如珠,当年因为才名太盛,被二公主裴明月嫉妒,寻了个八字衝撞太后凤体的荒唐由头,生生逼得剃度出家,如今还在那冰冷的庵堂里呆著。 所以她崇拜谢桑寧,她是能对抗裴明月那等恶势力的人。 和自己不一样,自己只会努力吃,吃到胖,吃到公主看不上自己,连一丝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她鼓起勇气递上拜帖,是真心想靠近这束光...却没想到,光太灼热,先把她这身“破布”烤焦了! 看著谢如宝那副泫然欲泣、委屈得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狗模样,谢桑寧心里因有人崇拜而升起的小愉悦,瞬间被一种烦躁取代。 哭什么哭?烦死了!她最討厌看人哭哭啼啼! “行了!”谢桑寧不耐地坐起身。 “收起你那副天塌了的模样!本小姐看著心烦!” 她居高临下地睨著谢如宝,语气依旧恶劣,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刻薄:“穿成这样也敢出门,还妄想跟本小姐做朋友?拉低我的脸面不说,走出去別人还以为我谢桑寧落魄到要跟叫子结交了!” 她冷哼一声,下巴倨傲地扬起,“如春!备轿!去锦绣阁!” 如春连忙应声:“是,小姐!” 谢如宝还沉浸在巨大的羞耻和委屈中,茫然地抬起泪眼:“去...去哪?” “还能去哪?” 谢桑寧已经由如夏伺候著披上了一件雪白狐裘大氅,衬得她容色愈发惊人,也愈发骄矜。 “当然是把你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换身能见人的皮!省得跟在我身边,丟人现眼!” 她说完,看也不看呆住的谢如宝,径直往外走去。 只是在经过谢如宝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丟下一句嘟囔,快得像一阵风:“...笨死了,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哭。” 谢如宝愣在原地,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如秋忍著笑,轻轻推了她一下:“谢二小姐,快跟上呀,小姐这是要带您去买新衣裳呢!” 轰—— 一股暖流猛地衝垮了所有委屈! 谢如宝瞬间破涕为笑,眼睛瞪得溜圆! 原来...原来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桑寧姐姐是在嫌弃她穿得不好,所以要带她去买新的!是见面礼!她不是嫌弃自己这个人! “哎!来了来了!”谢如宝一抹眼泪,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像只欢快的小鸟,提著裙子小跑著追了出去,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沮丧。 她看著谢桑寧那挺得笔直、仿佛写著“生人勿近”的骄傲背影,只觉得那身影在发光! 又美又颯,还...还心软! 第16章 锦绣阁 金陵城最负盛名的锦绣阁,又一次迎来了它最豪横的贵客。 掌柜的远远瞧见那顶熟悉的软轿在门口停下,立刻再次堆起十二万分諂媚的笑容,躬著腰小跑著迎了出去:“哎哟!谢大小姐您来了!快请快请!今儿个可巧,刚到了一批新贡的料子...” 谢桑寧搭著如春的手,仪態万方地下了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身后的谢如宝,则像只初次进城的小土包子,看著锦绣阁,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满是惊嘆。 “给她。”谢桑寧纤纤玉指朝著谢如宝一点,对掌柜吩咐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配两身冬装,料子要最好的,做工要最精细的。顏色...” 她挑剔地扫了一眼谢如宝:“別整那些腌臢的鹅黄湖绿,俗气!要清雅些,衬她这...还算白净的皮子。还有头面首饰,挑几套时兴的,別拿那些破烂货糊弄人。” “是是是!大小姐您放心!包在小人身上!保准把这位小姐打扮得跟仙子似的!” 掌柜的点头哈腰,立刻招呼店里最伶俐的绣娘和丫鬟过来伺候。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谢如宝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美梦。 她被一群巧手的丫鬟婆子围著量体裁衣。 谢桑寧则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著新沏的茶,时不时投来挑剔的一瞥。 “外罩用那匹月影白的浮光锦,滚银线缠枝莲的边。” “髮簪不要金的,俗。用那羊脂白玉的。” “耳坠子...就那对东珠的吧,小是小了点,勉强配她这身量。” 谢桑寧的声音不高,但每选一样,掌柜的心就抽一下,那可都是压箱底的尖货,价格能嚇死个人! 掌柜的脸上越来越灿烂。 谢如宝则全程处於一种晕乎乎的、幸福的眩晕状態。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脱胎换骨般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她! “脖子挺直点,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笑,对,就这样,別傻愣著,显得更蠢了。” 谢如宝现在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 她看著谢桑寧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亮晶晶的。 当谢桑寧眼皮都不眨地付了钱,谢如宝心里的小算盘也飞快地拨动起来:桑寧姐姐对我这么好!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也要送她礼物! 送什么好呢?对了!爹爹书房里供著的那方前朝的古砚! 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爹爹平时摸都不让人摸! 我...我悄悄偷来!桑寧姐姐喜欢这些雅致东西,肯定喜欢!就这么办! 两个焕然一新的人儿走出锦绣阁。 谢如宝穿著簇新的月白浮光锦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小脸娇俏,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桑寧身侧,嘰嘰喳喳地说著话,像只快乐的小云雀。 “桑寧姐姐,你看这人儿多好看!” “桑寧姐姐,那家胭脂铺子听说...” “桑寧姐姐...” 谢桑寧面上依旧是一副“你很吵”的嫌弃表情,步伐却並未加快,任由她跟著。 偶尔被吵烦了,便丟过去一个凉颼颼的眼刀,换来谢如宝一个俏皮的吐舌和瞬间的安静,但没过一会儿,小麻雀又欢快地叫起来。 二人正走过城中最为热闹的大街,准备去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新出的栗子糕,却被路边几个茶摊上的议论打断了。 “...听说了吗?松涛茶楼新排的那出戏?” “嗨,昨儿个去听了!好傢伙,真敢编啊!那戏里的武学世家嫡长子,夜里怕黑不敢独睡,快二十了还要小廝陪著...” “可不是嘛!这编排的...我怎么听著那么像...” “嘘!小点声儿!你不要命了!” “像谁啊?快说说!” “还能有谁?谢大將军那位嫡长子唄!听说他就跟那戏里唱的一样,你们说,將军府的结局也会这样吗...” “我看也差不多了...真是可惜了谢大將军。” 议论声虽刻意压低了,却还是清晰地飘进了谢桑寧和谢如宝的耳中。 谢如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看向谢桑寧。 只见谢桑寧的脚步倏地停住,凤眸骤然结冰! 她微微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几个正说得唾沫横飞的茶客被她冰冷的视线一扫,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訕訕地闭了嘴。 “桑寧姐姐...”谢如宝担忧地小声唤道,她能感觉到身边人压抑的怒火。 谢桑寧不语,只抬步朝著茶楼走去,谢如宝立马跟上。 二人到了茶楼,掌柜的看见谢桑寧便嚇了一跳。 连忙上前招呼。 “谢大小姐,今日什么风给您吹来了?” 谢桑寧並不搭理,径直上了二楼,跑堂的立马跟上。 包间里,她点了那出新戏,跑堂的倒茶的手都抖了抖。 如夏立马呵斥道:“茶都倒不稳就滚出去!赶紧的把戏抬上来!” “是!是!” 谢桑寧端坐在木椅上,面前摆放著精致的茶点,她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谢如宝小心翼翼地挨著她坐下,大气不敢出! 丝竹声起,帷幕拉开。 谢桑寧面无表情地看著。 看著戏台上那个锦衣华服、眼神飘忽的“嫡长子”,听著他唱“夜来怕听更鼓响,烛影摇红心也慌,离了奴僕难成眠”。 看著他在帮閒的簇拥下斗鸡走狗、挥霍无度;看著他在老侯爷战死后灵堂失仪、砸毁灵位;看著他最终在熊熊烈焰中与百年基业同归於尽... 每一个情节,每一个唱词,都在直指谢桑玉! 台下看客或有唏嘘,或有鄙夷,甚至有人低声议论:“嘖,听著怎么像...那位?” “慎言!不过...是有点...” 谢桑寧面上沉静如水,甚至唇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出闹剧。 只有坐在她身侧的谢如宝,能清晰地感觉杀意! 当最后那句“劝君莫学紈絝子,守业更比创业难”的合唱落下帷幕,满堂喝彩,谢桑寧缓缓站起身。 她微微侧首,凤眸缓缓扫过整个戏台。 “如夏,赏。这戏班,唱得真好。” 如夏立刻会意,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哐当”一声,扔在托盘里。 “谢...谢大小姐赏!” 跑堂的被这阵势和谢桑寧的目光嚇得腿软,声音都变了调。 谢桑寧不再看任何人。 她拢了拢狐裘转身,步履从容,径直朝楼下走去。 谢如宝连忙小跑著跟上。 第17章 父兄 直到出了茶楼,站在街道上被寒风一吹,她才觉得刚才那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感觉稍稍散去。 她看著谢桑寧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桑寧姐姐...你没事吧?” 谢桑寧停下脚步。 “没事,”她轻笑一声,“不过是一出跳樑小丑编排的烂戏,也配让我有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谢如宝那张义愤填膺的小脸上:“行了,咸菜缸,戏也听完了,热闹也看够了。回你的侍郎府去,省得穿这身新行头招摇过市,再被哪个不长眼的当成肥羊惦记。” “可是桑寧姐姐...”谢如宝还想说什么,她直觉这事情背后不简单,桑寧姐姐肯定气坏了。 “没有可是。” 谢桑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如秋,送谢二小姐回府。看著她进门再回来。” “...路上机灵点,別把刚买的衣裳蹭脏了,糟蹋我的银子。” 说完,她不再看谢如宝瞬间又亮起来的星星眼和感动的表情,逕自搭上如夏的手,上了自己的软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轿子平稳地起行。 轿厢內,暖炉散发著融融暖意,谢桑寧脸上的面具终於碎掉! 好!好得很! 这齣戏,绝不仅仅是巧合! 是谁?谁有这份歹毒的心思? 好大的狗胆! 谢桑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恢復了清明。 “如夏。” “小姐。”如夏立刻应声。 “立刻去查。” “是!” 夜幕低垂,將军府被笼罩在雪色中。 瑞雪楼內灯火通明。 如夏脚步轻捷地走进书房,脸色凝重。 谢桑寧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姐,查清楚了。” “那出戏,是茶楼一个落魄秀才写的本子。” “排演的费用,包括给班主的额外打赏,走的是城西匯通钱庄的一个匿名户头。” “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发现这个户头近一个月有大笔银钱存入,来源...是二夫人王氏陪嫁铺子的帐房,经手人正是王氏的心腹管事!” 谢桑寧的背影纹丝未动。 “继续说。” “盯梢松竹院的人回稟,谢无虑近几日频繁派他的心腹小廝墨砚出府,墨砚去过的地方,除了书斋,就是茶楼后巷!他接触过茶楼负责採买的一个小管事,还塞过银子。另外...” “就在今日午后,老夫人去了茶楼,点的正是这齣戏!据跟隨老夫人的僕从说,老夫人看戏时脸色极其难看,尤其是演到那嫡长子败光家业、焚毁祖宅时,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都掉地上了!” “回府时,是被嬤嬤搀扶著下轿的,脚步虚浮,脸色灰败,直接进了小佛堂,再没出来!谢无虑...隨后不久就去了佛堂,在里面待了將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一条条线索,清晰地串联起来! 谢桑寧缓缓转过身。 烛光跳跃,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王氏的银子,谢无虑的心腹接触戏班和茶楼管事,精准编排映射兄长的情节,刻意引导流言,祖母恰在此时点中这齣戏並深受刺激,以及谢无虑恰到好处的关怀... 这哪里是一齣戏?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局。 目標直指她兄长谢桑玉的声誉与继承权。 其最终目的昭然若揭。 谢无虑想取而代之,想顶掉她嫡亲兄长的位置,成为这镇国將军府未来的主人! 谢桑寧唇角缓缓勾起。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想爬上嫡系的位置?呵...” 摸清了谢无虑那点齷齪心思,谢桑寧紧绷的心反倒鬆了几分。 “茶楼那儿,就隨他们的便吧,一切流言只待父兄回京便能消失,不过小儿科罢了。” 最多兄长名声受点损罢了。 老太君再怎么著急,也不能越过父亲决定这么大的事情。 兄长那名声,不提也罢。 想到自己的父兄,谢桑寧难得笑的轻鬆,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算计。 她难得起了閒情:“如春,去把小箱子搬来。” 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带著岁月的痕跡。 箱盖掀开,没有什么宝物,只有满满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纸张已微微泛黄,散发著淡淡的墨香与思念的气息。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谢桑寧和父兄没有联繫,其实他们除了十年未见,並未消失在对方的生活里。 谢桑寧拿出最上面的一封,那是上个月的,车马很慢,父兄寄来的每一封信件都写的满满当当。 若是有熟悉谢桑玉的人在这里,定会惊得眼珠落地! 那出了名的紈絝谢桑玉,竟有不输於书法大家的字跡! 只见那信上写著: “吾妹桑寧,见字如面。关山寒重,朔风如刀,幸得吾妹手书,如暖阳破云,慰我征尘。算来归期已近,只余数月之隔,思及此,为兄竟夜不能寐,心绪激盪难平...“ 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翻到最后一页,画风陡然一变。 纸上是用炭条勾勒的简笔画. 线条笨拙极了。 画中一个魁梧大汉,正大笑著將一个扎著两个小啾啾小女孩高高拋向空中! 那小女孩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画旁还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小字,显然是父亲的手笔:“寧丫头,爹想你!” 谢桑寧摸著信,鼻尖驀地一酸。 信的最后,是兄长谢桑玉提笔。 【待暖旧庭日,与卿共晴窗。】 目光久久的停留在这短短十字之上,谢桑寧深深吸了一口气,將那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 第18章 砚台 翌日。 谢桑寧刚用银签子戳了块新蒸的栗子糕,外头便传来如春带著笑意的通稟:“小姐,户部侍郎夫人携谢二小姐来访。” 不多时,门帘轻响,打头的是位年约三十几许的妇人,穿著梳著端庄的圆髻,簪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面容温婉,眉眼间与谢如宝有五六分相似,正是谢如宝的母亲王惠。 她身后跟著谢如宝,小脸红扑扑的,穿著谢桑寧送的月白浮光锦斗篷,领口一圈雪白风毛衬得她格外娇俏,眼睛亮晶晶地瞅著谢桑寧,想笑又不敢放肆,只抿著嘴,一副极力想装稳重又压不住雀跃的模样。 “谢大小姐安好。” 王惠上前,声音温和,“冒昧登门,叨扰谢大小姐清静了。” “王夫人客气。坐吧。” 王惠带著谢如宝坐下,仪態无可挑剔,带著官家夫人特有的分寸感。 她示意丫鬟將东西呈上,“听闻小女不懂事,冒昧叨扰了谢大小姐,幸得谢大小姐不弃,还费心指点,更赠以如此贵重的衣物首饰。” “我这做母亲的,心中实在感激。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谢大小姐莫要嫌弃。” 她亲自打开其中一个食盒,里面是几层码放得整整齐齐、玲瓏剔透的糕点。 “这是我亲手做的玉兰糕和梅酥,用了些应季的蜜,味道还算清爽。知晓大小姐府上不缺这些,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想著谢大小姐尝个新鲜。” 王惠笑容温婉。 谢如宝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邀功似的补充:“桑寧姐姐,我娘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比金陵城里好多点心铺子的都强!尤其是这玉兰糕,一点都不腻!” 谢桑寧的目光在那几碟点心上顿了顿,难得没立刻吐出什么刻薄话。 “王夫人有心了。” 目光又转向另一个盒子:“那又是何物?” 王惠忙道:“听闻大小姐喜好清雅,这是几匹新得的江南云锦,顏色素净些,想著或许能入大小姐的眼。另有一些滋补的燕窝阿胶,冬日里燉汤饮了最是温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感激:“谢大小姐厚赐小女,那身浮光锦並头面首饰,价值连城,妾身与老爷...实在是受之有愧。” “宝丫头年纪小,不懂事,承蒙大小姐不嫌弃她愚笨,肯带著她玩耍见识,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说著,又起身郑重福了一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谢桑寧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依旧带著骄矜:“一件衣裳罢了,值当什么?省得她穿得像个咸菜缸似的在我眼前晃,拉低我的脸面。” 她眼风扫过一旁因咸菜缸三字而微微鼓了鼓脸颊的谢如宝,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不过,令爱眼光虽差,性子倒还不算太蠢笨。” 这话听著刺耳,但王惠深知这位谢大小姐的脾性,明白这已是极高的评价,心中反而鬆了口气,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谢大小姐谬讚了。宝丫头能得大小姐指点一二,是她的福气。” 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融洽。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眼睛滴溜溜转的谢如宝,像是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猛地从自己隨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用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献宝似的站起身,几步凑到谢桑寧榻前,眼睛亮得惊人,双手捧著递过去: “桑寧姐姐!你看这个!我特意给你找来的!” 如春上前一步,小心地接过那包裹,在谢桑寧面前一层层打开。 细布褪去,露出一方砚台。 这砚台形制古朴,色泽深沉如墨,质地细腻温润如膏脂。 整方砚台自有一股沉静內敛的贵气扑面而来。 这砚台绝非凡品。 “宝丫头!你!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王惠看清那物,又是惊又是急,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如宝却毫无所觉,依旧兴奋地对著谢桑寧邀功:“桑寧姐姐!这是我爹书房里压箱底的宝贝!说是前朝的古物,叫什么雪浪砚,可珍贵了!我爹平时碰都不让別人碰一下,擦灰都是他自己来!我瞧著你喜欢写字画画儿,这个肯定配你!我趁爹去衙门,偷偷给你拿来了!” 她小脸红扑扑的,一副“快夸我聪明”的表情。 王惠气得直抚胸口,指著谢如宝,哭笑不得:“你...你这丫头!那是你爹的命根子!你怎么敢偷出来!再说,又怎么能拿偷来的东西送人!这也太过无礼!” 她转向谢桑寧,满脸歉意和尷尬,“谢大小姐,实在对不住!这丫头被我宠坏了,无法无天!您千万別介意!” “无妨。” 她看向一脸邀功等著表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的谢如宝,又看了看又气又急、一脸窘迫的王惠。 半晌,那张绝美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罕见带著真实温度的笑意。 这笑意很淡,却如冰雪初融。 “呵...”她轻笑出声,“谢如宝,你还真是个...憨贼。” 她伸手,从如春捧著的细布上,轻轻拿起了那方砚台,指腹轻轻拂过。 “砚台,我收下了。” 谢桑寧抬眼,看向王惠:“既是这咸菜缸的心意,我若不收,倒显得矫情。劳夫人回去告诉谢侍郎,他的命根子在我这儿,保管得好好的。他若实在想念,隨时可来我瑞雪楼瞻仰。” 她语气里带著点戏謔,但眼神却是认真的。 王惠愣住了,没想到谢桑寧会如此乾脆地收下,还说出这番话来。 看著女儿那副“看吧我就知道桑寧姐姐喜欢”的得意小表情,一时间真是百感交集。 这蠢女儿倒是一点也没听出言外之意。 这是日后便会护住自家蠢女儿的承诺! “这...这如何使得...”王惠还想推辞。 “使得。” 这谢大小姐的恶名响彻金陵,可此刻,王惠却真切地感受到,恶名只是外在的,內在的,怕是一颗柔软的心。 女儿这歪打正著的憨贼行为,倒像是无意间撬开了谢桑寧一丝缝隙。 第19章 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府邸的书房,烛火通明。 书案上公文堆叠,谢集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听见门口响动,抬眼便见妻子王惠带著一脸雀跃又的谢如宝走了进来。 “老爷。” 谢集“嗯”了一声,温声道:“回来了?今日在將军府可好?没给谢大小姐添麻烦吧?” 他自然知道女儿得了厚赠,心中感激之余也难免有些不安。 “好!好极了!”谢如宝立刻抢答,小脸放光,“桑寧姐姐人可好了!还请我们吃了茶,配著娘做的玉兰糕!桑寧姐姐夸娘手艺好呢!” 王惠笑著嗔了女儿一眼,接口道:“谢大小姐瞧著清冷,实则是个极明白、也极重情义的人。” 她走到书案旁,替谢集按了按肩膀,语气带著由衷的讚嘆:“今日妾身算是真真见识了。那通身的气派,言谈间的机锋...难怪能在公主府的赏宴上全身而退,还让那位吃了瘪。” “她对宝丫头,虽说话是...嗯,直白了点,”她想起咸菜缸、憨贼等词,忍不住莞尔,“可那份回护的心意,妾身是看得出来的。” 谢集听著,连连点头,捋著頷下几缕稀疏的鬍鬚:“夫人所言极是。谢大將军虎父无犬女,这位大小姐...非池中之物啊。她能待宝丫头几分好,是宝丫头的造化。只是,我们受此厚礼,实在惶恐,改日还需备一份更重的礼登门致谢才是。” 他盘算著库房里还有什么拿得出手又不显刻意巴结的东西。 “致谢是自然要的。”王惠点头,话锋却微妙地一转,眼神瞟向一旁正偷偷摸摸想溜回自己院子的谢如宝,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过,老爷,在备礼之前,您还是先看看您的命根子还在不在吧?” “命根子?”谢集一时没反应过来,顺著王惠的目光看向女儿。 谢如宝脚步顿住,小身子一僵,眼神开始飘忽,小手不自觉地背到了身后。 谢集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来! 他“嚯”地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靠墙的多宝阁前,那底座上此刻空空如也! 他珍藏了半辈子雪浪砚不见了! “谢!如!宝!”谢集猛地转身,声音都变了调,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僵在原地的女儿,一张脸气得通红,鬍子几乎要根根翘起. “你!我的砚台呢?!我的雪浪呢?!是不是你?!” 谢如宝嚇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囁嚅:“爹...那个...桑寧姐姐喜欢写字画画儿...” “逆女!逆女啊!” 谢集气得捶胸顿足,围著书案直转圈,痛心疾首:“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前朝的古物!是雪浪!你爹我的命根子!你...你怎么敢!怎么敢偷出来送人?!!” 他指著谢如宝,手指抖得厉害! 谢如宝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巴巴地看向母亲求救。 王惠上前一步,拦在女儿身前,脸上带著笑,王惠想起谢桑寧当时的神情和话语,模仿著谢桑寧那特有的语气,慢悠悠地道:“大小姐说『既是这咸菜缸的心意,我若不收,倒显得矫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还说『王夫人回去告诉谢侍郎,他的命根子在我这儿,保管得好好的。他若实在想念,隨时可来我瑞雪楼瞻仰。』” 书房里一片死寂。 谢集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覆咀嚼著妻子转述的这几句话。 “她...她真这么说?”谢集的声音有点发乾,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浇灭了大半。 “千真万確。”王惠点头,看著自家夫君那副表情,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老爷,您就认了吧。宝丫头这投名状送的,谢大小姐是受用的。您没瞧见大小姐当时看宝丫头的眼神,虽然嘴上骂著憨贼,可那眼底...是有笑意的。”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而且,老爷,您想想大小姐这话里的意思?这分明是在告诉咱们,宝丫头...往后就是她谢桑寧护著的人了!她谢桑寧认下了宝丫头这份憨傻的心意!” 王惠的话,如同惊雷,劈在谢集的心坎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妻子,又看向旁边还红著眼圈、懵懵懂懂的女儿。 谢桑寧罩著谢如宝? 整个金陵城,现下谁不知道这位谢家大小姐的恶名? 骄奢胜公主,毒舌刻薄,睚眥必报,连二公主的脸都敢当眾打! 她行事肆无忌惮,偏偏背景硬得嚇人,父亲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即將凯旋! 她说要罩著谁...那在整个金陵城,还有谁敢动那人一根汗毛?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谢集的心头。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踏实感。 他谢集,一个在户部侍郎位置上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了半辈子的文官,不算位高权重,在朝中也算不得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连自己大女儿被迫害都不敢反抗。 他深知官场险恶,一直奉行的就是明哲保身四个字,儘量不得罪任何人,尤其不敢得罪那些真正的权贵。 他小心翼翼地护著家人,尤其是这小女儿,生怕重蹈覆辙。 可如今...他那傻乎乎的女儿,竟然误打误撞,用一方砚台换来了一座整个金陵城最硬的靠山? 一座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的靠山? 这意味著,从今往后,只要谢桑寧她认谢如宝,那么整个金陵城的权贵圈子里,无论谁想动他谢集的女儿,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那位谢大小姐的怒火! 这份庇护,是他这个当爹的,拼尽半生谨小慎微、小心翼翼也未必能求来的! 如今,竟被女儿用这种啼笑皆非的方式,偷来了? 谢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狂喜和后怕...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最终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颓然地坐回太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眼神放空,喃喃自语:“雪浪砚啊...我的雪浪砚...” 过了许久,他才又重重地嘆了口气,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地对谢如宝道:“宝丫头...你...你以后在谢大小姐跟前,更要谨言慎行!不许再胡闹!听见没有?別辜负了...人家这份心意。” 最后几个字,带著郑重。 谢如宝虽然不太明白父亲复杂的心理活动,但听到不再追究砚台,还让她多去桑寧姐姐那里,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爹,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听桑寧姐姐的话!” 王惠忍俊不禁,轻轻推了推女儿:“好了,快回你院子去吧,別在这儿惹你爹心疼他的命根子了。” 谢如宝如蒙大赦,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王惠走到谢集身后,温柔地替他按著太阳穴。 谢集闭著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说话:“惠娘你说,咱们宝丫头这算是傻人有傻福吗?” 那紧锁的眉头,终究是缓缓地鬆开了。 第20章 占便宜 金陵城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谢无忧和工部郎中家的庶女蔡语柔,一左一右地跟在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钱思思身后。 蔡语柔一身水绿袄裙,料子普通,胜在顏色鲜嫩,衬得她小有姿色。 她微微躬著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奉承笑意,目光总是不离钱思思半分。 钱思思则截然不同,她穿著一身崭新的缕金百蝶穿云缎袄,下巴微抬,眉眼间带著世家嫡女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倨傲。 三人刚从一家售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出来,钱思思买了几盒新到的玉堂春口脂,蔡语柔便在一旁嘖嘖称讚其顏色如何衬钱思思的肤色。 她们正漫无目的地閒逛,眼看就要路过锦绣阁。 谢无忧每次路过时,都只敢匆匆瞥一眼。 “哎,无忧,”蔡语柔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凑近谢无忧,“你听说了没?今儿个早上,你家那位堂姐,可是带著户部侍郎家那个小胖子谢如宝,进了锦绣阁呢!” “什么?!”谢无忧脚步猛地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钱思思也侧目看来。 “谢桑寧?她带谢如宝去锦绣阁?” “千真万確!”蔡语柔用力点头,“好多人都亲眼瞧见的!谢大小姐那排场,嘖嘖,后面跟著的丫鬟婆子都快把锦绣阁的门槛踏平了!谢如宝那丫头,平日里穿得那么寒酸,这下可算掉进蜜罐里了!” “锦绣阁?”钱思思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也收了起来,带著轻蔑,“户部侍郎家的那个...谢如宝?她也配进锦绣阁?那地方的东西,是她爹那点俸禄能肖想的?” “还不是那位谢大小姐给她买的,不然她爹的俸禄怕是攒个一年都给她买不上一件里衣呢。” 凭什么?! 听到这话,谢无忧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谢桑寧的钱!那都是將军府的钱! 是未来属於她谢无忧的钱! 她都没踏进过锦绣阁一步,那个又蠢又胖的谢如宝,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凭什么买? 谢桑寧这个贱人,拿著本该属於她的东西去充大方! “无忧,要我说,你家堂姐这事儿做得可真不地道!给个外人那么多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可是她嫡亲的堂妹!打断骨头连著筋呢!她手指缝那么宽,漏给外人的都能堆成山了,难道对你这个亲妹妹,反倒抠搜起来了?你都没穿过锦绣阁的衣裳呢。” 她亲昵地挽住谢无忧的胳膊,怂恿道:“要我说,咱们不如现在就去锦绣阁逛逛?你也很久没添置像样的新衣裳了吧?这眼看著年节下各种宴会都要来了,总得有几身撑场面的行头不是?” “你堂姐既然能对谢如宝那么大方,对你这个亲妹妹,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咱们也去开开眼,看看这金陵顶尖儿的铺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地界儿?” “对!凭什么她能给外人,不能给我!” 谢无忧挺了挺胸脯,努力模仿著谢桑寧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態,大声道:“走!去锦绣阁!今儿个本小姐高兴,看上什么儘管挑!语柔,思思姐,我一人送你们一套!!” 钱思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讥誚。 送她?谢无忧也配? 她堂堂户部尚书府的嫡小姐,会缺锦绣阁的东西?不过看场笑话也不错。 她並未出声反对,淡淡道:“既然无忧妹妹盛情,那便去瞧瞧吧。” 三人各怀心思,朝著那金碧辉煌的锦绣阁走去。 谢无忧走在最前头,蔡语柔紧隨其后,满脸兴奋期待。 钱思思则慢悠悠地踱著步。 锦绣阁门口训练有素的小伙计,眼光何其毒辣。 一眼扫过走来的三位小姐——打头那位衣著虽尚可但明显过时;左边那位一脸諂媚兴奋,穿著普通;唯有右边那位紫貂加身、气度矜贵的,才像是真正的主顾。 小伙计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微微躬身,重点迎向钱思思:“这位小姐里面请...” 至於谢无忧和蔡语柔,那笑容便淡了许多,只是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这细微的差別待遇,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谢无忧敏感的心。 她脸色一僵,但很快被铺天盖地的綾罗绸缎吸引了注意,暂时忽略了这份不快。 锦绣阁內温暖如春,熏著清雅的香。 入眼所见,儘是流光溢彩。 多宝阁上陈列的玉器瓷器,光泽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墙上掛著的成衣,用料之考究,刺绣之精美,样式之新颖,是谢无忧从未在別处见过的。 空气里浮动的都是金钱和奢靡气息。 蔡语柔看得眼睛发直,嘴里不住地发出低低的惊嘆:“天爷...这料子...这绣工...这得多少银子啊...” 她小心翼翼地想去摸一匹浮光锦,手指还没碰到,就被旁边一个穿著体面、面无表情的管事淡淡一瞥,嚇得立刻缩回了手,脸上臊得通红。 钱思思则显得从容许多,她隨意地扫视著。 谢无忧的心臟怦怦狂跳,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向她招手,都在无声地诉说著“拥有我,你就能躋身真正的贵女行列”。 她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反正不用她钱!谢桑寧的钱,不白不!反正日后都是她的! 她努力挺直腰板,走到柜檯前,对著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带著命令的口吻说道:“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料子、最新款的首饰都拿出来瞧瞧!” 掌柜的阅人无数,看谢无忧这强撑的架势和並不富裕的穿著,心中已有几分瞭然,面上依旧客气:“是,小姐请稍坐,这就让人取来。”他示意伙计上茶。 “对了,掌柜的。今日我们挑的东西,都记在帐上。”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后面三个字,“记在谢桑寧,谢大小姐的帐上!我是她同住將军府的嫡亲堂妹,谢无忧!你只管记,堂姐她回头自会来结清。” “谢...谢大小姐?” 掌柜的听到“谢桑寧”三个字,原本客套的笑容瞬间真切了三分,眼神也认真起来。 那位可是锦绣阁最大的金主之一,出手之阔绰,连东家都特意叮嘱要好生伺候的主儿! 他立刻躬身,態度殷切了许多:“哎呀!原来是谢二小姐!失敬失敬!您早说您是谢大小姐的堂妹啊!快,快请上座!上好茶!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好料子都取来给谢二小姐和贵客们过目!” 第21章 打脸 他一边热情招呼,一边不动声色地飞快打量谢无忧。 谢无忧被掌柜这前倨后恭的態度捧得飘飘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得意地瞥了一眼钱思思和蔡语柔,在一张铺著锦垫的椅子上坐下,享受著伙计殷勤奉上的茶水,倒是真把自己当成了贵客。 蔡语柔更是兴奋得满脸放光,凑到谢无忧耳边低语:“无忧!你堂姐的名头真好使!” 她已经开始盘算要挑最贵的料子。 钱思思则冷眼旁观,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同住將军府?嫡亲堂妹?呵,谢无忧,你倒是真敢说。 掌柜的亲自陪著笑,指挥伙计们將一匹匹华美异常的料子、一套套精致夺目的首饰捧到谢无忧三人面前。 看得谢无忧和蔡语柔眼繚乱,呼吸都急促起来。 谢无忧被这泼天的富贵迷了眼,又被掌柜的殷勤弄得晕头转向,仿佛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真的唾手可得。 她大手一挥:“好!这匹料子我要了!这套头面...嗯,也包起来!语柔,思思姐,你们也快挑!別客气!看上什么拿什么!都算我的...哦不,都记我堂姐帐上!” 蔡语柔立刻扑向自己早就看中的一匹水绿色妆缎和一套金镶玉的头面,嘴里不住地说著“谢谢无忧!你真是太好了!” 钱思思却只隨意指了一方並不算顶级的绣帕,淡淡道:“这个便好。” 她倒要看看,这场戏的结尾有多难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掌柜的悄悄退到后堂,招来一个机灵的伙计,低声吩咐:“快!骑上最快的马,立刻去镇国將军府!找谢桑寧谢大小姐当面问清楚!就说有位自称是她同住將军府嫡亲堂妹的谢无忧小姐在咱们锦绣阁大肆挑选,言明所有消费都要记在她谢大小姐帐上!问大小姐如何示下?快去!” 將军府,瑞雪楼。 谢桑寧刚午睡起身,正倚在美人榻上。 暖阁里薰香裊裊,一派閒適寧静。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的婆子低声稟报:“大小姐,锦绣阁的伙计有急事求见,说事关紧要,需当面稟告大小姐。” 谢桑寧秀眉微挑。 锦绣阁?能有什么急事? “让他进来吧。” 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伙计被引了进来,气都喘不匀:“小、小的给谢大小姐请安!掌柜的...掌柜的让小的赶来稟告大小姐!” “何事如此慌张?” 伙计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道:“回大小姐!店里来了一位小姐,自称姓谢名无忧,说是您同住將军府的嫡亲堂妹!她带著两位小姐,在店里挑选了许多顶顶贵重的衣料首饰,言明所有消费都要记在大小姐您的帐上!掌柜的拿不定主意,特让小的来请示大小姐,这帐是掛还是不掛?” 空气瞬间凝固。 如春和如夏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谢桑寧沉默了。 她端著玫瑰露,纤长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红唇间逸出,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嫡亲堂妹?记我的帐?谢无忧她是不是觉得,脖子上顶著的那个东西,纯粹是为了显高用的?” “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 “正常接待。务必把这位谢二小姐伺候好了。她看上什么,都给她包起来,包得漂漂亮亮的。” 伙计愕然抬头。 谢桑寧脸上的笑容加深: “但是...” “结帐的时候,不许掛我的名头,一文钱都不许记在我谢桑寧的帐上!” “让她自己付。当场付清。” “她要是拿得出银子,东西儘管拿走。” “她要是拿不出...” 谢桑寧顿了顿,红唇轻启: “那就把她给我丟出锦绣阁的大门。” “听明白了?” 伙计连忙道:“明、明白!小的明白!这就回去稟告掌柜的!” 锦绣阁內,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微妙。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无忧挑的东西堆成了小山,掌柜的依旧笑容满面,伙计们伺候得殷勤周到。 到要结帐的时候,那个出去报信的伙计终於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径直走到掌柜身边,附身低语了几句。 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深深地看了谢无忧一眼。 掌柜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已无半分的殷切。 “谢二小姐,您挑选的衣料首饰都已为您打包妥当。承惠,总计纹银两万八千两。” “什么?这些东西竟要两万多两?那也行吧...帮我记在谢桑寧的帐上。” 掌柜的笑道:“回谢二小姐的话。小的已派人快马请示过谢大小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其他贵客,声音拔高: “谢大小姐有令:她与二小姐您,並无任何共同消费的约定,二小姐您挑选的物品,需当场付清现银。否则便將您挑选的所有物品留下,並请您即刻离开锦绣阁!” 如同五雷轰顶! 谢无忧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谢桑寧!她竟然...她竟然如此绝情! 如此当眾打她的脸!? “怎么就不能记了?我是她堂妹,用的也都是將军府的钱,將军府如今是我母亲管家,买个东西如何需要她谢桑寧同意?!” 掌柜没了耐心,旁边两个准备好的伙计立刻上前,架起谢桑寧就往外走。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我是將军府的小姐!你们敢碰我?!” 谢无忧拼命挣扎,髮髻散乱。 蔡语柔看到这样嚇得瑟瑟发抖,看著自己怀里抱著的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金镶玉头面盒子,如同抱著一个烫手山芋,脸色惨白,语无伦次:“不...不是我要的,是谢无忧说送我的我不要了!” 她慌忙把东西塞给旁边的伙计。 钱思思冷眼旁观著这场闹剧,优雅地站起身:“丟人现眼。” 她看也不看狼狈的谢无忧和蔡语柔,对掌柜的微微頷首:“我那方绣帕的钱,稍后自会有人送来。” 说完,便在自家丫鬟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钱小姐慢走。”掌柜的躬身相送。 在满楼客人的鄙夷嘲笑中,谢无忧二人被丟出了锦绣阁。 前被丟出公主府,后被丟出锦绣阁,谢无忧也是以不一样的方式在金陵城出名了。 “哎呦,这不是刚才还嚷嚷著要送人锦绣阁衣裳的那位谢二小姐吗?怎么被扔出来了?” “嘖嘖,打肿脸充胖子,没钱装什么阔啊!” “活该!” ... 谢无忧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第22章 三日之限 谢无忧狼狈的回到將军府,越想越气,朝著王氏的院子衝去。 “娘!娘!”谢无忧带著哭腔一头撞进王氏的屋子。 谢无忧这副狼狈的模样嚇了王氏一跳。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王氏连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 “是那个天杀的贱人!” 谢无忧抓住王氏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语无伦次,涕泪交加地將在锦绣阁的遭遇哭诉了一遍。 王氏听著女儿的哭诉,心头的火也“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给谢如宝那么多?!这得多少银子?!谢桑寧这个败家精!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还让自己女儿这么丟人!不过是她几万两银子,要这样欺辱人! 她忘了谢桑寧的可怕,忘了自己之前的恐惧,只剩下对金钱被外人掠夺的心痛。 “反了!反了天了!”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她有什么资格给別人?!无忧你放心!娘这就去找她!娘倒要问问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家人!” 王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也或许是多年来的管家让她產生了自己能压谢桑寧一头的错觉。 她挺直了腰板,带著两个心腹婆子,气势汹汹地杀向瑞雪楼。 谢无忧红肿著眼睛,也踉蹌著跟上,她要亲眼看著母亲给她討回公道! 瑞雪楼又迎来了客人。 这次王氏学聪明了,没让谢无忧再开口,自己抢先一步,摆出一副当家主母兴师问罪的架势,声音拔得又高又尖,试图用气势压人: “谢桑寧!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尊长?!我好歹是你二婶,是这將军府的当家主母!你回来才几日?就敢如此挥霍无度,把白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撒?!给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买这么多东西!你知不知道府里现在是什么光景?!” “光景?” 谢桑寧懒懒地掀开眼皮:“二婶这话说的有趣。將军府什么光景,我这个刚回来没几天的外人怎么知道?不都是您这位当家主母一手操持的吗?” 王氏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愤怒,声音更尖利:“你不知道?!好!那我就告诉你!府里如今是寅吃卯粮,亏空巨大!库房里都快能跑老鼠了!各处的份例都快发不出来了!” “你倒好,在外面一掷千金充阔气!你可知道,你给那谢如宝买一身衣裳的钱,够府里上下嚼用多久?!你这是在败家!是在挖將军府的根基!是在打你爹的脸!” 王氏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腰板挺得更直:“我身为当家主母,掌管中馈,绝不能看著你这样胡闹下去!” “从今日起,你所有的销,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些箱子,里面都是什么?有多少银子?必须交到公中库房,由我统一调度,填补亏空!这才是持家之道!你年纪小不懂事,二婶不怪你,但你必须听我的!把钱都交出来,以后省著点,用到该用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仿佛她王氏才是那个一心为公、勤俭持家的典范。 谢无忧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谢桑寧坐直了身体,眸子直直看向王氏。 “哦?亏空巨大?寅吃卯粮?” 谢桑寧的声音不高,却让王氏心头莫名一跳。 “二婶,这將军府的亏空,跟我谢桑寧,有半个铜板的关係吗?” 王氏被她问得一怔:“怎么没关係?!你是谢家的大小姐!府里没钱,你难道不该...” “不该什么?” 谢桑寧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不该我自己的钱?还是该拿我自己的钱,去填你们二房这些年挖出来的窟窿?!” “府里的亏空是怎么来的?嗯?” “是我爹的俸禄不够丰厚?还是皇上赏赐的田庄铺子不赚钱?是府里的开销太大?还是有硕鼠在搬空粮仓,把將军府的血肉,源源不断地往自己那穷酸破落户的娘家搬?!” “你当家当出了问题,还有什么脸面来找我,想管上我的钱了?!” 王氏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她...她怎么知道?! 这件事她做得极其隱秘,连老太君和夫君都瞒过去了! “怎么?二婶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被我说中了心事?” “至於管家权...呵。” “二婶,你刚才是不是说,让我把钱交给你,省著点,用到该用的地方?” “那我现在也告诉你,这將军府的管家权,你若是管不好,那就交出来,交给能管的人管!” 管家权!王氏的命根子! “不!不行!你不能!” 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失声尖叫起来,“管家权是老夫人交给我的!是谢家的规矩!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什么资格...”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规矩?规矩就是当家主母无能,导致府邸亏空巨大、沦为笑柄时,就该退位让贤!规矩就是,蛀虫没资格继续吸血!” 她不给王氏任何喘息狡辩的机会,直接下达最后通牒: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內,把將军府这十年,所有帐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送到我面前!我倒要看看,这窟窿到底有多大,看看我爹的俸禄和皇上的赏赐,是怎么在你这位勤俭持家的当家主母手里,变成一堆烂帐的!” “还有,” “把亏空的银子,给我一分不少地填回来。从哪里搬走的,就给我从哪里吐出来。少一个铜板...” 她微微倾身,靠近王氏的耳边,轻声道:“我就告知祖母你的所作所为,收回你的管家权。” 王氏如遭雷击。 “哦,对了,” “二婶也別在我面前哭穷,说什么没钱填窟窿。前些日子,为了给谢无虑那个好儿子造势,往茶楼砸银子编排那出嫡长子败家的好戏,不是挺大手笔的吗?” “轰!” 她知道! 她竟然连无虑做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为什么隱忍不发?她在等什么?! 王氏看著谢桑寧的脸,那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王氏噗通一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记住,三天。帐本,银子。少一样,后果自负。” 第23章 思念 北境的风,从来不讲道理。 它像野兽裹著冰碴子扑过来,刮在脸上生疼,吹得人连站稳脚跟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营房的厚毡帘都被吹得噼啪响。 谢桑玉几乎是撞进营房的,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砰地一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连身上的皮甲都来不及卸,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屋子最里头,一个翻身就滚上土炕。 没错,是土炕。 “嘶...活过来了!”他把脸埋进带著余温的炕席里,长长舒出一口气。 “爹!快上来!”他瓮声瓮气地招呼著。 谢震霆刚把佩刀掛好,闻言大步走过来,也脱了靴子利落地翻身上炕,在儿子旁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稳。 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身下暖烘烘的土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幸亏有你妹妹捣鼓出的这玩意儿!不然这个鬼冬天,咱爷俩別说打仗,骨头渣子都得给这贼老天冻碎嘍!” “那可不是,若不是妹妹,咱们可就回不去了!” “放屁!”谢震霆眼一瞪,大手毫不客气地就朝儿子后脑勺呼了过去,“说什么丧气话!老子就是把腿爬断了,用牙啃著地往前挪,也得爬回去见我女娃!” 谢桑玉吃痛,但也重重点头。 “都得回京!妹妹也理应受我和將士们一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京城那帮贵人老爷们的心思,父子俩心知肚明。 拨下来的粮餉、冬衣、药材,要么是杯水车薪,要么就乾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不是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就是被层层盘剥,进了某些硕鼠的私囊。 他们大概就盼著北境的寒风,能替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谢震霆。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他们没想到,远在西寒的闺女,竟成了北境將士们最大的福星和依仗! 谢桑寧的信,不只是家书,那是救命的锦囊。 除了这盘暖烘烘的炕,还有那些用寻常草药熬煮就能消炎退热的方子,不知从鬼门关拉回了多少伤兵。 更绝的是那些图,画著邻国才有的能在贫瘠土地上疯长的高產作物种子。 谢震霆派了最机灵可靠的老兵,扮作行脚商人,几经周折,真给弄了回来。 虽然种出来的东西口感粗糙些,但能果腹,能顶饿! 硬是让这数万將士,在这朝廷指望不上的年月里,没饿死、没冻死! “福星啊...”谢震霆望著营房简陋的顶棚,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金陵城里的女儿,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和化不开的柔情,“咱家寧丫头,真是爹的福星,是咱整个大军的福星!” 这话被营帐里的將士们听见,就没有不点头的。 所有將士们提起谢家大小姐,那都是打心眼里敬著、念著、盼著。 偷偷在营帐角落给她立个简陋长生牌位的都有。 “將军!等咱打回京城,您可得让俺们远远地,给咱大小姐磕个头!” “对!磕头!要不是大小姐的法子,俺这条命去年冬天就交代了!” 营房里,谢桑玉听著传来的议论声,嘴角也忍不住咧开。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暖烘烘的炕面上,舒服地眯起眼。 “爹,”他声音带著点鼻音,“等回了京,见著妹妹,我可得好好抱抱她...” 谢震霆又是一脚踹了过去:“兄大避妹!抱个屁!” —— 千里之外的镇国將军,谢桑寧並独坐窗边。 她手里捏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那是幼时父亲从边关寄来的礼物,上面刻著一个小小的“寧”字 就在这时,珠帘轻响,如春端著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小姐,刚得了宫里的准信儿,还有半月,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寿宴了。帖子按例,定会送到咱们府上。您看这贺寿的礼,咱们备些什么好?库房里有几件前朝的古玉摆件,还有一尊赤金镶宝的观音,您看...” 谢桑寧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贺寿?”她唇角勾起笑,“按规製备一份便是。库房里不是有尊前两年別人送的,成色一般的白玉寿星捧桃?看著还算喜庆,就它吧。找个像样的匣子装了。” 如春微微一愣。那尊白玉寿星,材质確实只能算中上,雕工也算不得顶顶精细,放在瑞雪楼的库房里,属於压箱底都嫌占地方的物件。 小姐竟要拿这个去贺太后千秋? “小姐,”如春迟疑了一下,还是提醒道,“那尊白玉是不是太简薄了些?毕竟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各府定会爭奇斗艳,咱们若是送得太过寻常,怕会落人口实,说咱们將军府不识礼数,轻慢了太后。” “轻慢?”谢桑寧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太后娘娘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难道会因为一份寿礼就改变吗?” “她不喜欢我父亲手握重兵,不喜欢我这个搅得京城不寧的谢家女儿。这份不喜欢,根深蒂固,岂是一尊价值连城的观音就能抹平的?” 她看著窗外庭院里覆著薄雪的枯枝,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既然送什么都是错,送什么她都膈应,那我又何必费心费力、耗费巨资,去討好一个註定厌恶我的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普通的,应景的,不逾矩也不出挑,便是最好的。” “备礼,是规矩。但心意?太后她配吗?” “就用那尊白玉寿星。包得好看些,別失了將军府的体面。至於太后喜不喜欢...与我何干?” 如春躬身应道:“是,小姐。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太后寿宴收到的寿礼,在庆国並非直接入太后的私库,而是皇上敛財的方式,所有寿礼里,会有三分之二会被太后以爱子的名义赠送给皇上。 因此大部分官员会在这日卯足了劲,甚至是倾家荡產的送礼。 这是对皇上表达忠心的好时候。 谢桑寧连忠心都没有,她表达个啥... 第24章 要钱 谢桑寧安排好了寿宴的礼物,王氏那边也被老太君叫了去。 王氏一路都在忐忑,不会是谢桑寧那小蹄子已经给母亲告状了吧? 那该怎么办! 到了后,老太君提了寿宴的事情,让王氏帮她准备寿礼,这才让王氏鬆了口气,但很快,这口气又上来了。 寿宴备礼,这得要不少钱吧! 看来这趟娘家也是非去不可了。 在她心中,管家权確实就是她的命根子,是这个东西才让她从一届村妇成为高门大院说得上话的人,也是这个管家权,才让她能安安稳稳住在將军府。 管家权是命,是二房在將军府苟延残喘的根基,为了它,她可以做任何事! 谁要是阻碍她拿稳管家权,她六亲不认! 王氏回屋后,下了帖子,邀请王氏族老们今日会面。 她定了定神,下定了决心。 翌日,王氏褪下了平日喜爱的华服,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墨绿色细布袄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对著模糊的铜镜,看著镜中那个憔悴的女人,怔忡了片刻,隨即猛地一咬牙。 “备车!去王家!” 王家的府邸坐落在金陵城西,这些年靠著王氏接济,已然成为这条巷子最富裕的人家。 这就是靠她一人供养出的王家!今日这钱她拿回来也是理所应当! 王氏昂著头,迈步走了进去。 厅里,她的嫡亲兄长王明远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著一盏早已没了热气的茶。 “大哥。”王氏走到厅中唤了一声,声音乾涩。 “坐吧。”王明远抬了抬眼皮,语气冷淡,“一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急?” 王氏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客套都是多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哥!族老们!求你们救救妹妹!救救我们二房吧!”她声音带著哭腔。 王明远眉头皱得更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將谢桑寧即將查帐夺权,二房即將被扫地出门的危机,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遍。 “...大哥!若非走投无路,妹妹怎会回来开这个口?三日!就三日!若是填不上那窟窿,管家权一失,我们二房就全完了!” “大哥您想想,我们二房若是被赶出將军府,成了丧家之犬,王家能好到哪里去?” “这些年,若不是我一直养著王家,你们会有这么好的日子吗?若我没了管家权,王家的生意,王家的子弟前程,还能像现在这般顺遂吗?” 王氏言辞恳切,將二房的存亡与王家的荣辱死死捆绑在一起。 然而,厅內一片寂静。 族老们面面相覷,眼神复杂,王明远更是面沉如水。 如今王家已经不需要王氏的接济,靠著將军府,王家的生意做的顺风顺水,如今王氏一来便要將钱全部拿回去,那怎么可能? “管家权?”王明远冷笑一声,“妹妹,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將军府家大业大,谢大將军的俸禄、赏赐、田庄铺子的收益,金山银海也堆得下!你管了这么多年家,才给我们拿了多少?怎么会没钱?” “再说了,將军府除了你能管家还有谁?你那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嫂吗?把我们当傻子骗?!”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这些年,你看顾娘家?王家是沾了你不少光,可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王家將你养大,你就该反哺王家!自己捅出天大的篓子,就该自己想法子,你已经嫁出去了!是別人家的人!反倒跑到娘家来,狮子大开口要我们替你填这无底洞?王氏!你做梦!” 王氏被兄长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头晕眼,脸上血色尽褪。 她没想到大哥竟如此不留情面,丝毫不记她的好! 这些年若不是她,王家还在地里刨食!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她大哥说出来的话。 “大哥!你怎能如此说我!” 王氏也豁出去了,指著王明远尖声道,“你也知道这是无底洞?这些年,钱都是拿给了你们!如今我这边情况危急,你就说我是泼出去的水了?” “王家这些年借著將军府的名头,在外头得了多少便利,省了多少麻烦,赚了多少银子,你们心里没数吗?!” “如今我落了难,你们就想撇清干係?门都没有!王家与將军府二房,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我沉了,你们也別想好过!” “姑奶奶!你这话太过了!”一位白髮族老气的鬍子直抖,“王家清清白白做生意,仰仗將军府庇护是有的,但你本就是王家女,仰仗了又如何?如今你要为了一个区区管家权,就要我们我那王家掏出这么多钱,那可是十几万两!不过是管家权,你就算丟了又如何,大不了日后王家每月给你拿些银子,日子还怕过不下去吗?” 王氏气笑:”您说的是人话吗?区区管家权?那是我在將军府呆著的根本!我若是不在將军府了,你们也捞不著將军府的好处!” 她似乎是被气狠了,捏著帕子怒骂道:“这些年你们靠著將军府赚了多少钱,还拿將军府的钱放印子!这些年又收受了多少贿赂?桩桩件件,哪一样经得起查?我手里可都留著底呢!我要是完了,这些东西落到谢桑寧手里,王家...就等著抄家灭族吧!” “你...你竟敢威胁宗族?!”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氏,目眥欲裂。 “威胁?”王氏上前一步,脸上再无半分哀求,“大哥,我这叫自救!也是在救王家!本想好生说予你们听,但你们竟如此不要脸!” “现在只有一条路,凑钱!变卖族中能变卖的產业,田庄、铺子,能卖的都给我卖了!三日之內,我要看到银子!否则,大家就一起死!我在將军府待不下去的话,你们也休想独善其身!” 厅內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王明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族老们毫不怀疑,这个疯子一样的女人,真的做得出来! 第25章 眾叛亲离 “好...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 王明远怒极反笑:“我王明远瞎了眼,竟有你这样的妹妹!为了一点管家权,你竟要拉著整个王家给你陪葬!” “我也瞎了眼!竟帮助这样的娘家!你们懂个屁!若不是帮扶娘家,我如今处境不会这么难堪!大哥,废话少说!” 王氏寸步不让,眼神凶狠:“你们拥有的,本就是我给的!还,还是不还?我只等一句话!” 王明远死死盯著王氏,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王明远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王福…去请族里的帐房先生,將族里的钱算清楚,王氏给的都给她还了!若是不够,便卖房卖地!” “老爷!”族老们失声痛呼。 “闭嘴!”王明远猛地一拍扶手,“不卖?等著她带著那些证据把我们都送进大牢吗?!你们想清楚!族中还有考学的子辈!” 王氏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从今往后,她王氏在金陵,除了將军府里那个火山口上的位置,再无半分倚仗,更无半分退路。 娘家? 已成死仇!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王家的祠堂灯火通明,爭吵、哭嚎、咒骂声不绝於耳。 王氏如同监工的恶吏,寸步不离地守在祠堂外临时设下的帐房里。 她无视了所有族人的唾骂和诅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钱!更多的钱!必须在时限前凑够亏空!她必须將管家权握在手中! 第三天清晨,朝阳將王家祠堂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明远將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重重摔在王氏面前的桌子上。 他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都在这儿了!连你嫂子的陪嫁铺子……能卖的都卖了!能押的都押了!整整十二万两!拿著这些银子滚!给我滚出王家!从今往后,我王明远没有你这个妹妹!” “王家也没有你这个姑奶奶!你生老病死,富贵荣辱,再与王家无关!若敢再踏入王家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王氏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匣子,冰凉的木匣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泪眼看向王明远,仿佛是最后一眼:“我王珍同愿此生不復相见!” “滚!给我滚!” 王氏听到这话,心中一痛,但很快又想开了,管家权保住了就行...什么家族,她已经不再想了,他们一家绝对不能被將军府赶走! 若是赶走了,王家必然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来来回回都算是没有娘家,丟了又何妨... 清晨的日出,照出王氏独独一人的影子。 —— 回到將军府的王氏立马拿出帐本,开始一笔一笔的对。 应该还要差些,卖掉嫁妆首饰和给谢无忧的陪嫁庄子,应该就够了。 待到王氏找到谢无忧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谢无忧发疯了。 “凭什么?!”谢无忧猛地从绣墩上跳起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委屈,“那是我的庄子!我的嫁妆!谢无虑名下也有铺子庄子!母亲为什么不卖他的?!为什么偏偏动我的!难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吗?!” 王氏被女儿的尖叫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她耐著性子哄劝:“无忧!你冷静点!你弟弟是男子!是二房唯一的指望!日后你也得靠著他!他手上必须得有些產业傍身,日后说话才有底气!” “这次是委屈你了,娘保证!等过了这难关,娘定给你翻倍的补回来!给你置办更好的庄子!更好的嫁妆!” “翻倍?补回来?呵!”谢无忧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许诺。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在母亲眼里,谢无虑永远比她重要! 他的前程,他的脸面,他的一切都值得牺牲一切去保全,而自己...就活该被牺牲,被捨弃! 她看著王氏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淹没了她。 突然间,谢无忧感觉好些没意思,她像被抽乾了力气。 谢无虑永远比自己重要。 突然,她產生了一个恶毒的想法; 既然……既然弟弟能想著顶替谢桑玉,成为將军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继承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 那为什么她谢无忧就不能顶替谢桑寧,成为將军府尊贵无双的嫡女?! 到了那个时候,谁还敢瞧不起她谢无忧? 谁还敢隨意动她的东西?谢桑寧如今拥有的財富和地位,都会成为她谢无忧的囊中之物! 而谢无虑……呵,他也得看自己的脸色! 想到这里,谢无忧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脸颊甚至泛起病態的潮红。 她现在是看清了,自己这个好弟弟,从骨子里就瞧不起她这个姐姐,却还要处处利用她! 既然指望不上別人,她谢无忧,就要为自己搏一个真正的前程! 当夜,谢无忧躺在锦被中,睁著眼睛直到天明。 天色微白,谢无忧终於想到了办法。 她要等谢桑寧出府! 只要她踏出將军府的大门……自己就有办法让她身败名裂!彻底毁掉她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和那身令人作呕的骄矜! 谢无忧盘算得清楚:一旦谢桑寧失了清白,必在金陵城、在將军府再无立足之地! 女子名声大过天。 府中定会匆匆將她草草发嫁,打发出门! 届时,她谢无忧作为府中仅剩的女儿,所有的资源、全府的助力,自然尽数倾注於她一身! 何愁不能嫁入高门,乃至攀上王公贵胄? 虽说眼下婚约在身,但若能攀得更高枝,谁会甘心止步於此? 她的未婚夫婿,乃是永寧侯府的庶子卫子凯。 虽是庶出,此人倒有几分本事,这两年,年纪轻轻便凭军功擢升五品將军,算得上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一时风头无两。 更有传闻说,卫子凯便是皇上选定能和谢震霆抗爭之人。 这门亲事,原定的是永寧侯嫡子与镇国將军府嫡女联姻。 但皇上哪里愿意,这不是让將军府势力更大? 正好永寧侯偏宠妾室,竟生生將联姻对象换成了庶子!这一换,正好换在了皇上的心坎上。 毕竟堂堂嫡女岂能下嫁庶子? 再加上王氏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纵然是庶子,那也是从前谢无忧高攀不起的门第! 这联姻便落在了庶子卫子凯与二房谢无忧身上。 卫子凯的亲娘气坏了,但这是皇上首肯的婚事,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谢无忧本身也是不乐意的,她认为自己不应该只嫁给一个庶子。 但自从卫子凯得了將军名號,谢无忧面上光彩极了,在闺中密友前,眼睛都快长在了天上。 她心中早有计较:若算计谢桑寧之事不成,她便嫁与这前程似锦的卫子凯,也算不亏。 可若事成……这卫子凯,便配不上她了! 第26章 假刀杀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谢无虑便如同往日一般,带著书童墨砚前往书院。 今日他一进书院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往常见他进来便热情招呼的几位表兄弟,今日却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 谢无虑面上笑容不变,拱手道:“诸位兄台早。” “哟,这不是咱们谢大才子吗?今儿个来得倒早。” 开口的是他舅舅王明远的嫡长子,他的大表哥王弘业。 “表哥早。”谢无虑维持著笑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早?我可不敢当你这声表哥!” 王弘业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谢无虑面前。 “谢无虑!你娘干的好事!你娘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为了她那点破管家权,逼著我爹和族老们变卖祖產田庄!连我娘的陪嫁铺子都没放过!生生逼著我们王家凑了十二万两银子给她填窟窿!” 谢无虑脸上的笑容终於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十二万两? 变卖祖產? 连舅母的陪嫁都卖了? “你娘真是好手段!好狠的心肠!”王弘业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无虑脸上,“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王家,我呸!我看就是为了她那点当家主母的虚荣!为了死死攥著那点权柄!她王珍算个什么东西?” “我爹说了!从今往后,王家没有王珍这个姑奶奶!更没有你谢无虑这门亲戚!你们二房,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少沾我们王家的边儿!” 王弘业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谢无虑的鼻尖:“谢无虑,我告诉你,往后在书院里,在金陵城,见了我王弘业,你最好绕著走!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周围的嗤笑声再也压抑不住地响起。 “嘖嘖,原来如此,怪不得昨天王家闹那么大动静……” “十二万两啊!王家这回怕是倾家荡產吧?” “真够狠的,为了管家权,连娘家都不要了?” 完了! 王家的决裂,断了他最重要的一条后路! 王家虽然门第不高,但这些年借著將军府的势,生意做得不错,积累了可观的家底和人脉。 谢无虑一直以来的盘算,便是暗中利用母亲掌家的便利,將军府的钱財资源像细水长流般滋养王家,让王家成为他谢无虑的私库和退路。 一旦將军府这边事有不谐,或者他成功过继后需要更多助力,王家就是他坚实的后盾! 他甚至可以藉助王家积攒的钱財,为自己谋一个更体面的出身或前程。 可现在呢? 母亲为了保住那该死的管家权,竟然釜底抽薪,把王家彻底得罪死了! 不仅断了財路,更断了人脉! “表哥……”谢无虑艰难地开口,试图挽回一点什么,声音乾涩嘶哑。 “闭嘴!谁是你表哥!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说完,王弘业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拂袖而去。 谢无虑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墨砚!”谢无虑猛地低喝一声,“回府!” 他甚至没跟夫子告假,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仪態,书童墨砚嚇得脸色发白,慌忙跟上。 “愚不可及!” 马车刚在將军府侧门停稳,谢无虑阴沉著脸,直奔二房所在的东跨院。 “砰!” 门被谢无虑狠狠踹开,巨大的声响惊得里面正在对帐的王氏浑身一哆嗦。 “无虑?你……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王氏看著儿子铁青的脸:“可是书院有什么事?谁给你气受了?” “给我气受?” 谢无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反手重重关上门。 “母亲!您倒是说说,是谁给我气受了?!” “您昨天去王家干的好事!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王氏嘴唇哆嗦著:“我...我那也是没办法啊!无虑,你不知道谢桑寧那小贱人逼得有多紧!她只给我三天时间,要我拿出帐本,还要把亏空的银子一分不少地填回去!否则就要收回管家权,把我们赶出將军府啊!” “三天?她给你三天你就信了?!” 谢无虑猛地拔高声音,他一把抓起王氏面前的帐册,狠狠地摔在地上! “为了这破玩意儿!您就把王家往死里得罪?!您就把我们二房唯一的一条退路给彻底堵死了?!” “退路?” 王氏被儿子的暴怒和质问震得有些懵,隨即也急了:“什么退路?无虑,你在说什么?” “您以为没了管家权,谢桑寧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就能立刻把我们扫地出门吗?” 谢无虑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他指著地上的帐册,又指向王氏,手指都在颤抖,“愚蠢!您简直是愚不可及!” “您知道庆国的规矩是什么吗?!” “管家权!是內宅主母的权力!祖母把管家权交给您,是因为她是长辈,大伯远在边关,林氏早逝!府中没有主母!” “谢桑寧是什么身份?她再厉害,再是嫡长女,她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庆国的规矩,未出阁的女儿,哪怕她是公主,也没有资格掌管中馈!这是礼法!是铁律!” “她谢桑寧再囂张,再想夺权,她能越过这条铁律吗?除非是祖母自己想收回管家权亲自管了,或者我那好大哥谢桑玉立刻成亲,把他的新夫人娶进门!只有新的主母进门,这管家权才能名正言顺地从您手里移交过去!” “除此之外,只要祖母不管事,只要谢桑玉一日未娶,只要您不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这管家权,就永远只能落在您头上!她谢桑寧,就算恨得牙痒痒,她也拿不走!” “轰!” 谢无虑的话,如同惊雷,在王氏头顶炸开! 她整个人都懵了,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大庆竟然有这样的规矩? 女儿不能管家!未出阁的姑娘没有资格掌中馈! 谢桑寧再厉害,她也不可能公然对抗整个社会的礼法规矩! 她所谓的收回管家权,根本就是一个空架子! 一个逼她自乱阵脚、自掘坟墓的毒计! 而她竟然真的上当了! 像个傻子一样,被谢桑寧用一把根本砍不到她脖子上的假刀,自断尾巴! “噗通!” 王氏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27章 隔阂 “现在您明白了?” 谢无虑看著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您为了这个根本丟不了的管家权,把王家彻底得罪死了!断了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后路!您说,您这是干了什么?!” 这番指责让王氏从打击中稍微回神,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死死瞪著这个她最疼爱的的儿子。 “我干了什么?谢无虑!你还有脸问我干了什么?!” 王氏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为了谁?!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二房!为了保住我们在將军府的立足之地!为了不让人把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赶出去!” “是!我是蠢!我是被谢桑寧那贱人下了套!可我当时能怎么办?!她步步紧逼!她手里捏著帐目的把柄!她隨时能捅到老太君那里去!我除了去王家要钱,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看著管家权被她夺走?看著我们被扫地出门?!” 王氏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 “我为了凑钱,连我自己的嫁妆首饰都当得差不多了!我甚至……我甚至动了无忧的陪嫁庄子!” “可我没有动你名下的任何一间铺子、一亩田地!我寧可去逼王家,寧可去当自己的东西,我都没想过要动你的!”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谢无虑胸前的衣襟,仰著脸,泪流满面地质问:“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根基!那是你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是我这个当娘的,唯一能为你守住的、最值钱的东西!” “我寧可自己什么都没有,寧可跟娘家成了仇人,我也没捨得动你分毫!” “可你呢?我的好儿子!你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蠢!骂我断你后路!骂我让你丟脸!你只知道你的谋划!你的后路!你的脸面!你可曾想过我掏空自己、与娘家决裂时,心里有多痛?!” “无虑!我是你娘啊!是你亲娘!我做的这一切,就算再蠢,再错,那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 王氏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体因激动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著:“你不体谅也就罢了,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仿佛我是什么罪人?!” 谢无虑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控诉震住了。 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娘...”谢无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疲惫和烦躁。 “我不是不体谅您。可您知不知道,您这样一闹,我们损失有多大?王家这条路断了,我日后在金陵行事,就少了一大臂助!” “谢桑寧这一招,根本就是借刀杀人!她什么都没做,就逼得我们自断一臂,內里生乱!”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王氏抬起泪眼,茫然地看著儿子。 谢无虑眼神阴鷙:“怎么办?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现在只有看谢桑寧有什么动作,见招拆招。 她这一招实在太狠。 “至於王家……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不用再顾忌了。日后,母亲你就当自己没有娘家了吧。” 王氏心底一片冰凉。 她终於彻底明白,谢桑寧那把假刀,砍下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伤口。 —— 坤寧宫里,皇后语重心长,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大皇子看。 “你不要看不起谢桑寧,她虽是从西寒长大,可她有个手握重兵的爹!人家还有泼天的富贵!你再看看你心里头那个柳小姐,她有什么?除了一双动不动就掉金豆子的眼睛,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皇后越说越急,声音都拔高了些:“乙儿,你可是要做太子、將来要坐龙椅的人!眼光得放长远,不能只盯著眼前这点儿女情长!那点眼泪,能帮你稳住朝堂,还是能帮你压服你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 她见裴乙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继续说:“本宫知道你现在迷那柳家姑娘。行!本宫不拦你这份心思。这样,等把谢桑寧娶进门,你立刻就能把那柳姑娘抬进府里做妾!这总行了吧?等你登了大宝,成了九五之尊,你想给她个妃位,岂不容易?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裴乙听著,却满脸都是不以为然,不过是个乡野村妇。 他心里嗤笑一声。 他虽没见过谢桑寧,但从妹妹裴明月嘴里听说过,谢桑寧在他心里,就是个空有家世、粗鄙不堪的蛮女。 哪比得上他的柳妹妹? 柳妹妹心思纯净,刚认识的时候並不知道他是大皇子,但也对他这么好,满眼都是自己。 要是让谢桑寧那种女人当了主母,他的柳妹妹还不得被她生吞活剥了?毕竟那谢桑寧连公主都敢呛。 柳妹妹的父亲官位是不高,区区五品。 可这有什么打紧?等他將来当了皇帝,提拔岳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裴乙虽然是皇子,金尊玉贵,可心里嚮往的,是话本子里那种自由自在、两情相悦的爱。 柳妹妹就给了他这种感觉。 在她面前,他不是什么大皇子,她不怕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战战兢兢、唯唯诺诺。 她甚至不像那些死气沉沉、只会困在绣楼里的闺秀。 柳妹妹曾说她有个梦想,等她有钱了便把慈幼院开满整个大庆! 多么有大爱的人,多么善良的女子!这才是他裴乙想要的知心人! 皇后看著儿子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著疼。 如今龙椅上那位,总觉得自己还春秋鼎盛,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底下的九个儿子,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盯著呢! 就连那个最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閒的老九裴止,都未必没有机会! 娶了谢桑寧,就等於把谢家那泼天的兵权和財富牢牢绑在了自己的船上,这是多大的助力! 现在皇帝不敢明著动谢家,但若是能从谢桑寧这里打开缺口,让谢桑寧对乙儿死心塌地,再由乙儿去求一道赐婚圣旨... 皇帝就算心里再膈应,也只能捏著鼻子答应!也必须答应! “罢了罢了!”皇后揉著额角,语气带著疲惫,“本宫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左耳进右耳出,跟对牛弹琴似的。等过些日子太后寿宴,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到时候,你那柳妹妹肯定也会来吧?你就把她们俩放在一块儿,仔仔细细地比一比!看看清楚,到底谁才是能站在你身边、助你青云直上的正头皇子妃!到时候,你可別后悔!” 第28章 柳诗 裴乙出了坤寧宫,胸中憋著一股鬱气。 他只想娶他的柳妹妹! 分明父皇见了柳诗作的画也微微頷首,赞了句才情不俗。 偏偏母后,一口咬定柳诗小门小户,不堪为皇子正妃,甚至侧妃都嫌她根基浅薄! “满口勛贵门第,世家联姻!” 裴乙烦躁地踢开脚边一颗碍眼的小石子,“他们何曾想过我的感受?我堂堂皇子,难道连娶个心爱之人的自由都没有吗!” 脑海中闪过柳诗那双总是含羞带怯的眼睛...再对比母后口中那位谢桑寧... 在西寒那等苦寒之地风吹日晒了十年! 蛮荒之地能养出什么闺秀? 定然肤色黝黑、举止粗鄙、言语无状,说不定还带著一身羊膻味儿! 光是想像一下要与这样的女子同床共枕,裴乙就一阵恶寒。 “柳妹妹那般敏感,若知道母后逼我娶这等粗蛮女子...” 裴乙心口一紧,仿佛已经看到她得知消息后独自躲在闺房,泪水沾湿绣帕,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可怜模样。 不行!他得去见她! 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要告诉她,他的心从未变过! 那个什么谢桑寧,休想插足他们之间! 念头一起,裴乙脚下生风,也顾不得仪態,几乎是衝出宫门,直奔员外郎府邸后巷。 他熟门熟路地寻到那僻静角落,左右张望无人,弯腰拾起一颗圆润的石子,手腕一扬,那石子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柳诗居住的小院墙內。 这是他二人约定的暗號。 不多时,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柳诗微微喘息著,出现在裴乙的面前,显然是小跑而来。 “柳妹妹,你可慢著些!” 裴乙见她出来,心头一热,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满是关切与怜惜。 他本能地想伸手扶她,却在触碰到她衣袖前顿住,想起礼数,又訕訕收回。 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愈发显得他情根深种。 “乙哥哥?”柳诗的声音带著一丝疑惑,仰起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 “这个时辰……可是出了什么事?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裴乙被她这关切的眼神看得心头酸涩更甚,满腔的憋屈与愤怒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还不是我母后!”他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懣,“她竟逼我娶那镇国將军府的谢桑寧!” “谢……谢大小姐?” 柳诗適时地露出震惊表情,“那位……刚从西寒回来的?” “就是她!” “母后只看她父亲是镇国大將军!只看將军府的门楣!却要把这样一个粗鄙不堪、惹是生非的女人塞给我!她凭什么?她哪一点配得上我?哪一点...及得上柳妹妹你半分?!” 裴乙说到最后,声音带著痛苦,深情地凝视著柳诗。 柳诗心中冷笑连连。 粗鄙不堪?惹是生非? 这位大皇子殿下真是被皇后保护得太好,也太过自以为是了。 谢桑寧在赏宴上的表现,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底气!是魄力! 是连公主都不得不暂时避让的锋芒! 裴乙这番话,落在柳诗耳中,只让她觉得愚蠢又可笑。 人家谢桑寧指不定还看不上这蠢货呢。 若不是因为他是大皇子,自己也不会在他身上心思。 然而,她面上却是一派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贝齿轻咬著下唇,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和委屈,声音都带著颤抖:“乙哥哥...莫要这样说桑寧姐姐...她...她毕竟是功臣之女,想来总有可取之处吧?” 她微微侧过脸,一滴晶莹的泪恰到好处地顺著光洁的脸颊滑落:“是柳诗不好...出身卑微,配不上乙哥哥的厚爱...更不敢...不敢奢望什么...” 她这副强忍悲痛、为他著想的模样,瞬间点燃了裴乙所有的保护欲。 “不!柳妹妹!” 裴乙衝动地想握住她的手,又被理智强行压下,只能急切地辩解:“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什么功臣之女,什么门第规矩,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你!那个谢桑寧,休想进我的门!” 柳诗抬起泪眼朦朧的眸子,深深看著他,里面满是依赖和感动:“柳诗信乙哥哥...” 当时怎么就选了这么个皇子勾引,蠢得掛相。 他到底能不能当上太子... 送走裴乙后,柳诗回了屋,她闭眼復盘。 嗯,没有表演错误的地方,还是那个善良的小白。 不过...寿宴上裴乙就会见到谢桑寧。 谢家那位大小姐,確实蛮吸引人的... 这倒是有些难办,男人嘛,都是这样。 —— 瑞雪楼,谢桑寧还不知道皇后已经惦记上了她。 这会子正准备出门,谢桑寧此行,自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邻县,便是她埋下的重要一子。 这些年,她耗费巨资,將一批从西寒就跟隨她的心腹精锐,以各种身份悄然安置在金陵或周边。 其中便有二十几名精心挑选、头脑聪颖、意志坚韧的少年郎或老年郎,被她安排了科举。 为了他们,谢桑寧可谓下了血本。 重金延请那些早已隱居山林、甚至因前朝覆灭而隱姓埋名的当世大儒,不拘一格,只为应试。 甚至,连前朝那位桃李满天下的总考官,都被她的人从深山老林里请了出来,成为这批学子真正的总教头。 十年磨剑,只为今朝。 科举两月后开考,殿试紧隨其后。 谢桑寧对这批人寄予厚望,他们不仅是被应试教育千锤百链的考试机器,更在那些经验老道的大儒指点下,通晓实务,深諳权术。 他们,將是她在朝堂之上,最锋利也最不易被察觉的暗刃。 今日,便是去阅兵,去点火。 马车一路顛簸,纵使车厢內铺了厚厚的锦褥,谢桑寧的眉头也未曾舒展过一分。 她挑剔地用指尖挑起车帘一角,瞥了一眼窗外略显萧索的田野和远处灰扑扑的县城轮廓,嫌弃地撇了撇嘴角:“穷酸破落地,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都如此差劲,这庆国当真是被治理的金玉其內败絮其外。” 第29章 书院 马车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朴素,匾额上书“书院”二字,字跡刚劲有力。 守门的老僕显然是得了吩咐,见这辆沉香木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敬畏,连忙躬身开门。 谢桑寧搭著如春的手下了车,一落地,目光便扫过院內。 青石板地面扫得还算乾净,几株寒梅在墙角开得孤傲,除此之外,朴素得近乎寒酸。 院內立马出来了不少人,为首的老者,正是那位隱姓埋名的前朝总考官周致远,人称周夫子。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瘦。 见到谢桑寧,他躬身行礼:“老朽周致远,恭迎大小姐。” 谢桑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一行人一同前往书斋。 书斋內,几十名学子正襟危坐,或埋头疾书,或低声诵读,气氛肃穆。 当谢桑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瞬间打破了这份肃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比他们更加知道,大小姐每次出现都能骂哭几个大男人。 但没人会恨她,因为有她,他们才会从地里站出来,才能坐在这学堂,心无旁騖的学习! 便是毒舌一点又如何,这里没有好赖不分的人。 谢桑寧莲步轻移,环视一周。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学子们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扫过书案上磨损的砚台和禿了毛的笔,最终落在那一张张因苦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呵,瞧瞧你们这副样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滯,知道的你们是来考功名光宗耀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佃户聚在这里等东家发糠咽菜呢!” 果然,来了,第一句便如此戳人心窝子。 这不是为了给她省些钱嘛,这是书院老师和学生们共同商议决定的,大小姐毕竟养著他们这么多人。 学子们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谢桑寧无视眾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最前方。 如春早已机灵地搬来一张椅子。 谢桑寧优雅落座,接过如夏递来的暖手炉,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都抬起头来,让本小姐瞧瞧,这十年银子堆出来的栋樑之才,可还有几分人样儿?” 学子们依言抬头,努力挺直脊背。 谢桑寧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 “你,”她隨意点向一个身材瘦削、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少年,“叫什么?写的文章拿来。” 那少年名叫陈砚,是这批学子中公认的佼佼者。 他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將自己刚写好的策论呈上。 谢桑寧接过,只扫了几眼,黛眉便高高挑起。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拈著那页薄薄的纸,在眾目睽睽之下,手腕轻轻一抖。 那页文章便如同无用的废纸,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掉在陈砚脚边。 满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陈砚要被批了。 “立意看似高远,实则空洞无物,儘是些拾人牙慧的陈词滥调!引经据典倒是不少,可惜用错了地方,牛头不对马嘴!周夫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头名?十年银子,就堆出这么个玩意儿?” 她每说一句,陈砚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的学子更是大气不敢出。 其实,他的策论是非常优秀的。 但是,目前谢桑寧只需要他们应试,只需要他们考上! 这些优秀的策论,这些绝妙的想法,不会让他们考上科举! 书斋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学子们个个如坐针毡。 谢桑寧端起如秋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不过…” “陈砚,立意虽空,但至少还知道关心民生疾苦,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这番表扬,听起来依旧带著讽刺,但落在学子们耳中,简直是天籟! “都听清楚了,本小姐骂你们,那是为了你们好!” “骂你们,是因为你们还不够优秀!” “两月后,你们要踏上的不是考场,是战场!” “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修罗场!是决定你们是成为人上人,还是继续滚回泥地里做螻蚁的生死场!”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考得上,那便走你的青云路,考不上,那便带著你们的家人滚回西寒,一辈子地里刨食去!” 她站起身,更衬得她气势迫人。 “你们以为,本小姐这十年银子砸下去,请来这些隱世的大儒,是为了让你们写几篇考不上的文章,写些自以为是,利国利民的文章,然后灰溜溜地回来告诉本小姐我尽力了,但没考上?” “做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小姐告诉你们,科举!是你们唯一的路!” “是你们唯一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告诉所有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机会!是你们唯一能报答本小姐这十年真金白银投入的机会!” “所以,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收起你们那点无用的委屈!' “考不上,你们的一切想法都是空谈!你们,连同本小姐这十年的心血,都將成为笑话!”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沓空白宣纸,重重拍在桌上! “现在!都给本小姐动笔!把你们那些天方夜谭的东西,重新写过!周夫子!” 周致远上前一步:“老朽在。” “盯紧了!谁再敢懈怠,谁再敢出错,別怪本小姐的鞭子不认人!本小姐对付几个脑子进水的读书人,有的是手段!” “还有!”她目光扫过角落侍立的如春,“如春,把带来的东西分下去。” 如春应声,和如夏、如秋、如冬一起,將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抬了进来。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 上品墨笔纸,新的冬衣,一盒盒精致的糕点和肉脯,甚至还有一袋金瓜子,足够他们改善家中情况和应急。 年纪最大的陈生,看到这些东西已是涕泪横流! 这些金瓜子完全能让自家老母得到很好的治疗! “脑子要用,身子也不能垮了,这点东西,是本小姐赏的。但记住,拿了好处,就得给本小姐拿出真东西来!” “两月后,本小姐要看到你们的名字,都高高掛在桂榜之上!若是谁名落孙山…” 第30章 寿宴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看著眼前的东西,学子们心中一股暖流划过。 “谢大小姐赏赐!” 所有学子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行了,少拍马屁。”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本小姐走了,看著你们这地方就心烦。周夫子,这里交给你了。” 身后的老师和学生都弓著身子送別谢桑寧。 马车驶离书院,重新踏上返回金陵的官道。 谢桑寧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小姐,您方才…可真是嚇死奴婢了。”如冬心有余悸,“那些话,也太重了些,奴婢都怕他们承受不住…” “重?玉不琢不成器。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妄想登天子堂?” “本小姐要的不是那些读了几本酸书就自命不凡的软脚虾。” 再说了,这些话才哪到哪,想起在高考时听到的那些话,自己还是说轻了呢。 她承认,今日鸡娃的这些话,多是自己当年高考听见的。 谢无虑这次也会参考科举,整个二房都十分在意。 连最近看这弟弟不顺眼的谢无忧,也十分期待,跟著王氏一道忙前忙后,补品汤水流水似的往谢无虑书房送。 如果考上了,二房就有底气了。 谢桑寧也预估这次谢无虑会考上。 这人虽一肚子坏水、心思歪得跟麻似的,但读书上確实下了死力气,脑子也不算太蠢,算是个读书苗子。 可那又如何? 对她谢桑寧来说,谢无虑考不考得上,是状元还是同进士,都没用。 她只用盯著自己手里那二十几个精心养出来的苗子,这是她渗入朝堂的第一步。 至於这些人,將来高中了,翅膀硬了,会不会生出二心,不听使唤? 呵。 谁有这个狗胆试试? 他们的爹娘兄弟、老婆孩子,可都牢牢攥在她手心儿里呢!谁敢当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真有那不长眼、不长心,以为自己能扑腾出她五指山的,正好! 剁了翅膀,拔了舌头,掛起来当个血淋淋的例子给其他人瞧瞧,杀鸡儆猴这活儿,她谢桑寧熟得很。 不过嘛...这种糟心事的机率,小得很,甚至压根儿就没有。 因为她养出来的这些人,连带他们的一家老小,对她谢桑寧,那都是感激涕零! 西寒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是她让他们吃上了饱饭,穿上了暖衣,靠著自己的力气和能力体面地挣钱,家里的娃,不分男女,全都能得到义务教育。 整个西寒,如今哪还有半点荒凉样? 街道乾净,铺面兴旺,比金陵城都要繁荣。 连西寒的县令都心甘情愿被她架空。 诉职的摺子怎么写,也全是按她吩咐的。 每个月都是这句:“西寒一切如常,穷山恶水,民生凋敝...” 皇上都懒得多看。 所以外人几乎无人知道西寒早已翻天覆地。 路上没半个乞丐,破庙里也没有饿死的尸骨。 她还自掏腰包建了三个大书院,可以说,没有谢桑寧,便没有西寒的今日。 若有人不满,便会被取消全家的福利和读书的资格。 这惩罚重得要命,谁敢试?谁又捨得试? 没人比西寒人更懂大小姐那张刀子嘴底下藏的豆腐心。 更没人傻到想回到过去那种啃雪吃土、朝不保夕的鬼日子。 那份感激,是实打实刻在骨子里的。 —— 几日后,眾人期待的太后寿宴到了。 天还没亮透,老太君就被人搀著起了身,一品誥命的蟒袍霞帔穿戴齐整,头髮一丝不乱。 谢无忧早在门口侯著了,赶紧上前扶住祖母手臂,那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后面去,她今日也是狠捯飭了一番,胭脂抹得格外红。 今日祖母也正是趁著寿宴好让自己见见卫子凯,最好培养下感情。 她的目標可不只是培养下感情,还想要物色下別的更好的男子。 若是能將谢桑寧的名声搞差,自己可就不止卫子凯这一个选择了。 谢无忧本是没有资格去太后寿宴的,她按理说只是平民,但老太君有一品誥命在身,让谁陪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谢无忧这次长了教训,知晓可以去寿宴后虽然得意,但没跑去谢桑寧面前嘚瑟,只敢在心里头把谢桑寧骂个千百遍,面上却夹紧了尾巴。 瑞雪楼,谢桑寧慢条斯理的梳洗完毕,便带著如春入了宫。 一到门口,便遇见了翘首以盼的谢如宝。 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脸蛋冻得红扑扑,显然等了不是一时半会儿。 她一把挤开如春,扶著谢桑寧下了马车,又亲亲热热地挽住谢桑寧的胳膊,小嘴叭叭地就没停过,“我眼巴巴望了半天,脖子都酸了!桑寧姐姐,我扶著你走!” 谢如宝一见到谢桑寧便像小喜鹊一样嘰嘰喳喳个不停。 谢桑寧无奈,但也被她牵著往宫里去,如春和谢如宝的婢女则在身后捧著寿礼。 所有马车到了宫门都得停下,需得自己走进去。 一品誥命夫人有资格在宫里乘步撵,这是无上的荣光。 此刻,老太君端坐其上,面容肃穆,目不斜视。 落后半步跟著步撵走的谢无忧,下巴抬得高高的,努力挺直腰板,竭力想摆出副矜贵小姐的派头。 步撵比较慢,不一会,谢桑寧几人便追上了老太君一行人。 谢无忧憋著没回头,她怕谢桑寧看见她,又当著眾人面给她好大一个没脸。 谢桑寧停下脚步,动作行云流水,规规矩矩对著老太君行了个福礼。 “祖母安好。” 老太君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嗯”,眼皮子耷拉著,像是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谢桑寧也不恼,行完礼便往前走去。 身后人开始小声討论:“看样子这老太君並不喜欢谢家大小姐,这么重要的场合倒是把二房那个没身份的孙女带来了。” “早有听闻,这老太君偏宠著二房呢。” “是我我也偏宠,那常年陪在身边伺候著的可不是二房,大房谁都不在。” “你这就不对了,大房没人打拼,她能得上誥命,如今坐在步撵上吗?我觉著这老太君拎不清...” “谢大小姐这气度涵养,才是真真儿的大家风范,被这么晾著,脸色都不带变的。” “可不是?瞧那谢二得意的,真当自己是什么正经小姐了?也不看看是沾了谁的光…” 这些话飘进了谢无忧的耳朵,让她脸青一阵白一阵。 又是谢桑寧!每次都是她让自己难堪! 若是没有她...没有她... 有的时候一个人討厌另一个人就是这么无理且取闹。 谢桑寧搭著谢如宝的手,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引路的小太监躬著腰,小心翼翼地將她们引到指定的席位。 刚一站定,还未落座,殿前侍立的大监便已展开礼单,清了清嗓子: “镇国將军府嫡女谢桑寧——” 唱到这里,大监的声音明显顿了顿,似乎也被接下来的內容哽了一下,才继续道: “赠白玉寿星捧桃一座——” “......” 殿內霎时陷入寂静。 第31章 太后寿宴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聚焦在谢桑寧身上。 白玉寿星捧桃? 听起来勉强算个吉祥物件儿。 可...只有一座?! 要知道这可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寿宴! 在场的宗室贵胄、文武百官,哪一个不是成箱成抬地往宫里送奇珍异宝? 这位以骄奢胜公主之名震动金陵的谢大小姐,就送了个白玉摆件? 高位之上的太后笑意瞬间凝固 果然是西寒那等荒蛮之地养大的野丫头,不懂规矩,不识大体。 侍立在太后右下首的二公主裴明月,见到谢桑寧便来气,正愁没处撒,此刻简直像瞌睡遇著了枕头! “呵!” 裴明月挺直了腰背,下巴高高扬起:“谢桑寧!本宫没听错吧?你平日里不是挥金如土、骄奢成性吗?怎么?到了太后娘娘的寿辰,反倒如此抠搜起来?” “怎么?你谢家的金山银海,只捨得往自己身上用,对太后娘娘的敬意,就值这么点儿?” 裴明月眼中闪著,著急著定下她不敬太后的罪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二公主又要发难了! 这位谢大小姐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然而,风暴中心的谢桑寧,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没有直接回裴明月的话,而是朝著高座上的太后,端端正正、无可挑剔地行了一个大礼,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今日是您的千秋,桑寧本应竭尽心力,以表忠心。只备此薄礼,確实是桑寧的不是,万望太后娘娘海涵。” 她微微垂首,態度恭谨。 高位上的太后脸色稍霽——到底还知道认错。 算她还有点脑子。 但该有的惩罚得有,不然日后人人都只送这等便宜货,如何充盈皇上的私库? 还没等太后说话,谢桑寧脸上的歉意瞬间转换成困惑,眉头微蹙,红唇轻启,声音带著十二万分的真诚和不解: “只是...” “方才二公主殿下的训斥,倒叫桑寧实在有些...糊涂了。” “殿下金口玉言,前些日子才在赏宴上,当眾训斥桑寧不知低调、挥霍无度、奢靡太过。” “字字句句,如雷贯耳,桑寧莫敢或忘,时刻谨记於心,不敢再行那等丟人现眼之举,唯恐墮了將军府清名,更怕惹殿下您不快。” 她语气温婉,句句在理。 “可今日,桑寧谨遵殿下教诲,收敛心性,不敢铺张,只奉上这家中珍藏多年、象徵福寿绵长的白玉寿星,聊表寸心...”: “怎么反倒又成了殿下口中抠搜,不敬太后的罪证?”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裴明月,里面清晰地映出对方瞬间煞白又涨红的脸。 “殿下,桑寧愚钝,实在是不明白...您不是说宫中以身作则,那桑寧无论如何也不能践踏皇宫的脸面...” 谢桑寧轻轻嘆了口气。 “您到底是想让桑寧奢靡些好呢?” “还是不奢靡的好呢?” “你!” 裴明月嘴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中瀰漫著尷尬,所有人都低著头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谢大小姐实在是太敢说了。 这不就是告诉大家,二公主之前斥责谢桑寧奢侈,是因为嫉妒谢桑寧,如今斥责谢桑寧抠搜,是占不到便宜又急眼,自己打自己的脸。 宴上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二公主简直就是不讲道理。 不少人满是欣赏的看向谢桑寧,包括裴乙,他正呆呆的看著谢桑寧,哪怕和谢桑寧起衝突的是自己的亲妹妹。 高位之上,太后脸上阴沉。 “够了!” 裴明月听见太后发火,立马煽风点火道:“皇祖母!她竟然敢...” 太后厉声打断:“哀家是让你住口!够了!” 裴明月一脸不可置信! 谢桑寧公然挑衅自己,皇祖母竟然还向著她! “裴明月!你的规矩呢?!堂堂公主,金枝玉叶,竟在这千秋寿宴之上,质问功臣之女?!成何体统!” “哀家看你真是被惯坏了!无法无天!谢小姐所言句句在理!前番你斥其奢靡,今日又讽其寒酸,朝令夕改,自相矛盾,让满殿宾客看尽了笑话!” 太后的斥责字字诛心,但太后也没有办法。 这很明显是裴明月故意找茬,就算对贺礼再不满意,也不能当著眾人的面直接质问,落了皇家的脸面。 再说,若是今日斥责了谢桑寧,便会寒了不少人的心。 大家便会觉得,皇室就是这样,就是想要所有人將自家的钱財送入宫中! 裴明月被骂得摇摇欲坠,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知道,皇祖母是真的怒了,而且,是在保谢桑寧! 是在替谢桑寧撑腰! 她伤心得摇摇欲坠,好像自从这个谢桑寧回了金陵,自己就没有一件事情顺利过。 这一点倒是和谢无忧不谋而合。 裴明月心中暗暗发恨,但知道自己现在得低头。 太后开口了:“桑寧丫头,今日之事,是明月无状在先,哀家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你父亲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你身为功臣嫡女,贤淑知礼,忍让克制,受委屈了。这礼物虽简朴,却是你一片诚心,哀家心领了。”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定性,谢桑寧没错,是公主无理取闹。 谢桑寧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一丝受宠若惊,盈盈下拜:“太后娘娘言重了。桑寧不敢当。公主殿下心直口快,亦是性情中人。” “今日是娘娘千秋,桑寧万不敢因些许小事扰了娘娘雅兴,扫了诸位宾客的兴致。” 太后看著谢桑寧这副滴水不漏、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忌惮与欣赏。 一场风波,在谢桑寧识大体的退让下,表面上算是平息了。 在场只有裴明月一个人受伤。 她心中暗恨,这谢桑寧实在狡猾! 正在这时,裴帝到了。 寿宴丝竹再起,珍饈陆续呈上。 那自詡深情,非柳妹妹不娶的大皇子裴乙,现在目光竟胶著在谢桑寧的身上。 第32章 太后寿宴2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谢桑寧展现出的,不仅仅是那倾国倾城的容顏,更是那份面对皇家威压时,谈笑间翻云覆雨的气度! 这真的太迷人了! 若自己的皇子妃是她,也未尝不可! 裴乙自詡风流,见识过无数美人,却从未遇到过谢桑寧这样的! 危险又迷人。 他心跳如擂鼓。 这样一个女子... 若能將这朵带刺的玫瑰採摘下来,纳入自己的掌控中,驯服她的桀驁,让她只为自己绽放... 那该是何等快意! 更重要的是,她是谢震霆唯一的女儿! 若能娶了她...皇位还不是信手拈来。 裴乙端著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眼神变得幽暗:若她来做自己的皇子妃... 似乎也不是不行? 至於柳妹妹,便与她好好说,同日进门便是了。 谢桑寧会不会答应,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他认为没有拒绝的可能性! 就像柳妹妹一样,爱自己入骨。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抑不住。 裴乙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看向谢桑寧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志在必得。 宴会照常进行著,柳诗正含情脉脉地看向裴乙,仿佛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对方。 裴乙自然能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 一想到日后不仅有善解人意,温情小意的柳妹妹陪在身边,更是有谢桑寧这等有钱有权的绝色美人成为他的贤內助,整个人都飘了。 想到这,他又没忍住看了谢桑寧一眼。 这一眼,让柳诗心中警报拉响。 得,这个狗男人有心思了。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柳诗的视线迅速扫过其他皇子,將他们的样貌牢牢记住。 谁说女人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太后寿宴,只有太后能吃上席,其余人只能在下面坐著,等太后尝完这九九八十一道菜,而在这期间,就有不少官家女子展示才艺,希望能引起皇子们的注意。 如今,所有皇子都还没有皇子妃,包括如今已年二五的大皇子。 不久前,皇上才开了金口,可以开始给皇子们说亲了,有子嗣的妃子们也终於鬆了口气。 所有皇子都很受欢迎,只有九皇子裴止是最不受欢迎的一个,他紈絝到人尽皆知,就算有张全金陵数一数二的脸蛋,也改变不了大家对他的看法。 连柳诗都看不上他。 別人的紈絝可能是装的,但他的紈絝是正儿八经的。 他每日便是溜猫逗狗,斗斗蛐蛐,听听戏。 有时候来了兴致,便会约上狐朋狗友打蹴鞠,赌一些贵重的物件。 皇上看见他就头疼,皇后娘娘倒是满意得很,这么一个废物点心,等於提前出局,少了个爭位的对手,多省心! 这会儿,別人都在正襟危坐看表演,就他裴止,歪在宽大的椅子里,手里捏著个酒盅,眯著眼。 那张脸倒是生得得天独厚,说是金陵城顶尖儿的俊美也不为过,可惜,配他那紈絝德行,在那些想攀龙附凤的官家小姐眼里,直接判了死刑。 好看顶个屁用! 裴止的名字是裴帝亲起,裴帝认为自己是真龙,龙生九子,自从裴止这个老九出生后,皇上便不再同意任何人继续生孩子。 怕破了他的龙生九子,破了他的龙命。 所以,九皇子名止,便是指皇子们就到此为止了,裴止是宫中最小的,也是最没有希望登上那个位子的。 没有任何人支持他,哪怕是他的母妃淑妃。 倒不是淑妃不爱自己的孩子,而是她也认为裴止別去爭那高位,只要自己儿子能顺顺利利的长大就好。 但是对於选皇子妃,淑妃是在意的,自家不著调的儿子必须得有个管得住他的皇妃,再怎么紈絝,也不能丟了身为皇子的脸面。 皇后早已心定谢桑寧,淑妃也瞧见了她,但是简直不敢想。 淑妃娘娘看著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里那叫一个愁啊,恨不得把手里帕子拧成麻。 她倒是想给儿子找个好的!可谁乐意跳这个火坑啊? 淑妃的目光忍不住往谢桑寧那边瞟了瞟。 哎哟,这位要是能成自家儿媳… 淑妃赶紧把这个疯狂的念头按下去,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她儿子裴止有几斤几两? 自家祖坟要是真能冒出青烟,让谢桑寧瞎眼看中了裴止… 那她家地底下的列祖列宗,怕不是排著队朝四面八方磕头,磕到脑门开,才能求来这天大的福分吧? —— 宴会上,眾人纷纷上才艺,个个都想展示自己。 谢桑寧本以为这事和自己无关,却没想到皇上竟提到了自己。 “朕听闻,谢卿家的掌珠,养在西寒十年,倒是出落得才貌双绝,今日太后寿宴,不如谢小姐也上前展露一番?也好教我金陵的好儿郎们开开眼,见识见识西寒水土养出的別样风情?” 这话让谢桑寧简直是生理性反胃。 让她像伶人般献艺取悦? 但皇上开口,自己也不敢不应话。 “回皇上的话,西寒贫瘠,臣女並未学过琴棋书画,天威在此,献丑不如藏拙,还望陛下、太后娘娘恕臣女愚钝,不敢污了圣目。” 此前赏宴上,谢桑寧作诗被裴明月瞒了下去,根本不敢让她父皇知晓。 如今倒也方便了谢桑寧。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笑道:“你母亲当年可是金陵出了名的才貌双全,你可要继承你母亲的名声才是,如今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身上可有婚约?” 谢桑寧福身道:“父兄戍边十载,骨肉分离。臣女日夜悬心,寢食难安...如今只盼父兄早日平安归家,至於终身大事...” 两滴晶莹的泪珠顺著脸颊滚落。 “臣女此刻心如乱麻,只求能承欢膝下,稍慰这十年分別之苦...终身大事臣女暂时不作打算。” 话语未尽,已是哽咽难言,那份对父兄思念,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有一丝微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此朕也能理解,你的母亲是朕幼时好友,若是遇见心仪的儿郎,隨时可以找朕赐婚,你的模样倒是与你母亲有八九分相似,让朕看了有些感慨...” 这话倒是让谢桑寧一愣,自己母亲竟然还和皇上有关係? 高台上的皇后听见这话,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 第33章 裴乙的心思 至於婚约,谢桑寧並不认为自己可以逃脱。 这可是庆国。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女子三十未婚便会被绑一块大石头,丟进水里,京城外的护城河里,不知道躺著多少冤屈的骸骨。 谢桑寧对此不满並觉得恶臭至极,但这不是现在的她能改变的事情。 若是要改变,那就得改朝换代。 当她回来的那一刻,她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人,她是要嫁的,但一定是她自己选的。 不求两相欢喜,但一定是可以完全掌控对方的才行。 婚后的生活她必须把握在自己手中。 待太后九九八十一道菜终於尝完,外面天色也开始变黑。 眾人便跟隨著太后和皇帝,前往前殿。 时辰一到,烟绽放,美得不可方物。 在这种氛围的烘托下,裴乙认为自己的机会到了。 他整了整衣冠,压下心头的燥热,悄无声息地走到谢桑寧身后,刻意放柔了嗓音,带著自以为是的体贴。 “如此良辰美景,谢大小姐可是在想父兄?” 还未等谢桑寧回应,不远处的谢无忧看见大皇子竟找谢桑寧说话,站不住了。 大皇子为何要找谢桑寧说话?难不成看上她了? 她绝对不允许谢桑寧嫁得比自己好!她不能让六岁以前被人忽视的日子再次重演。 若是谢桑寧当了皇子妃,自己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她。 谢无忧立马蹭到了谢桑寧附近,装作亲近般挽起谢桑寧的手臂。 “姐姐,这烟可真好看,你觉著呢?” 啪的一声轻响,谢无忧的手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烟好看便看,管好你的手脚,我与你不熟。” 裴乙精心营造的氛围被彻底搅乱。 看著眼前这个不识趣、打扮俗艷的女子,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三人僵持的场面实在尷尬,绝非他预想中结识美人的情境。 他强忍下呵斥的衝动,只冷冷扫了谢无忧一眼。 终究还是不甘地拂袖而去。 谢无忧被那冰冷的一眼看得心头髮怵,但瞥见裴乙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涌起得意。 看,她搅黄了! 谢桑寧休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攀高枝! 裴乙虽暂时退却,心头的火却烧得更旺,刚刚离得很近,让他更能直观感受到谢桑寧的美丽。 他遥遥望著谢桑寧的背影。 势在必得。 —— 谢桑寧觉得这烟索然无味,便带著如春悄然退场,准备返回宴席稍作休息。 烟得和家人一起共赏那才是烟。 还未走两步,便被皇后身边的人请了过去。 皇后脸上堆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慈爱笑容。 “桑寧丫头,”皇后开口,声音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亲昵,“本宫能这样唤你吗?” 谢桑寧脚步一顿依著最標准的宫廷礼仪,姿態无可挑剔的福身行礼: “臣女谢桑寧,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看著眼前这朵带刺却姿態完美的娇,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配她的乙儿真是再好不过。 一个能镇住儿子后院、又能带来泼天助力的皇子妃! 但转念想到皇上的心思,她有一丝著急。 “桑寧丫头,今日叫你来,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见你已亭亭玉立,想著…你心里可曾有过属意的少年郎?” 谢桑寧心中暗嘆,怎么,今日不把她嫁出去,这帝后晚上是要睡不著觉了是吗? 她面上依旧恭敬,福了福身:“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十年骨肉分离,父兄音讯渺茫,如今好不容易盼得归期將至...” “臣女此刻,满腔心思只盼著亲人团聚,承欢膝下。至於终身大事…臣女还不著急。” 皇后一听这话,著急道:“傻孩子!本宫正是怜惜你,才与你说这些体己话!”她顿了顿,“你以为……你还有那么多时间慢慢耗著吗?” “今日本宫冷眼瞧著皇上的意思...怕是动了心思想要你入宫,常伴君侧!” 这话让谢桑寧都愣住了。 那皇帝比她大了何止二十岁?!老牛啃嫩草?有些不要脸了吧。 这怎么可能呢?皇上自己都说了,与自己母亲是好友... 难道是皇上忌惮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恐其势力暴涨,动摇东宫甚至皇权? 或是忧心她嫁入重臣之家,万一联手,站位任一皇子,也会动摇皇权? 唯有將她纳入后宫,锁进这深宫金笼,彻底斩断了她可能带来的风险! 如今入宫的妃子是不能再有孕的,要保住皇上的龙生九子,那么也就不会有扶持幼帝,把持朝政的可能性。 让她父亲谢震霆再如何功高,也只能是孤臣! 如果真是这样...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齷齪又精明的帝王心术! 她再次福身,姿態恭敬,声音却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臣女…谢皇后娘娘点拨之恩,娘娘眷顾,臣女铭感五內,必当…慎重思之。” 皇后摆摆手:“罢了,本宫也是不忍看你懵懂。今日你也乏了,早些回府歇著吧。” 她终究不敢留谢桑寧太久,生怕皇上那边得了消息,生出別的枝节。 “是,臣女告退。” 马车上,谢桑寧有些心烦意乱。 皇权… 这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皇权! 將她当作一件可以隨意分配、用以平衡势力的物品!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再次涌上。 她猛地掀开厚重的车帘,冰冷的寒风裹著雪瞬间灌入,刮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她闭上眼,终有一日… —— 翌日,大皇子裴乙控制不住心中的躁动,他想先將此事告诉柳妹妹,他相信柳妹妹一定会理解支持他。 再次来到员外郎府中墙外,扔了一颗石子。 不多时,那个清丽的身影便如约出现在小门旁。 柳诗步履轻巧地走近,抬起脸,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望过来,依旧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与依恋。 裴乙看到心都快要化了... “柳妹妹…”裴乙的声音带著急迫和激动,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柳诗的手,又因礼法生生忍住,只压低了声音道:“我…我知道如何能名正言顺娶你进门了!” 柳诗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著恰到好处的期待,微微歪头:“裴哥哥?” “母后答应我了!” “只要我…愿意娶了那谢桑寧为皇子妃,母后便允我將你一同迎进门!做我的侧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语气带著一种自我感动:“柳妹妹,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將来,我…我愿意娶她!” 第34章 下头 这话如同潲水,一股难以抑制的反胃直衝喉咙,让柳诗噁心不已。 为了她? 裴乙那张脸皮到底是拿什么做的?竟能不红不白! 他又究竟是哪里来的篤定,觉得那眼高於顶、手段凌厉的谢家大小姐会瞧得上他? 还“愿意”... 嘖嘖,仿佛是他施捨了天大的恩典一般! 柳诗垂下眼睫,飞快地掩去眼底的鄙夷。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虚无縹緲的情爱,她对自己的处境和目標,向来清醒。 作为一个小小五品员外郎的嫡女,她若是正常嫁,最多能嫁到三品之家,还不一定是正室。 那不如用自己的能力拼一把,她別的不行,演深情那是一等一的。 她从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当上皇子妃,但一定要选择一个能登上皇位的皇子,不论是做侧妃,还是做妾,总比给三品当妾的好,总归都是妾! 可眼前这个裴乙...他那副自命深情的模样,实在让她倒尽了胃口! 柳诗突然厌蠢症犯了,有些没了兴致。 她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的。 柳诗暗暗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掛上那副柔婉的面具。 再抬眼时,眸中已泛起薄薄的水光,贝齿轻咬下唇,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哽咽:“裴哥哥…若…若真能如此,皇后娘娘真能答应…诗诗…诗诗自然是愿意的…” 她微微侧过身,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为了你我日后能相守…诗诗什么都愿意的…” “柳妹妹!” 这番言语,无异於在裴乙的自我感动上又泼了一勺滚油! 他感动不已,恨不得立刻將可人儿拥入怀中! 柳诗將裴乙那副自我感动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做出半是感动半是心伤、不堪承受的模样,低低道了句:“裴哥哥…我…我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便走。 脚步带著几分踉蹌,一步两回头。 每一次回眸,那眼神都仿佛浸透了千般不舍、万般委屈,却又强忍著不落泪。 这姿態,简直將裴乙拿捏得死死的! “柳妹妹!” 裴乙心疼得无以復加,看著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竟让柳妹妹承受这般委屈… 柳诗回房后,眼泪一抹,哪里还剩半分委屈。 她反手锁上门,径直走向梳妆檯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静静躺著一本边缘已有些磨损的蓝皮册子。 她面无表情地翻开册子,里面赫然记录著金陵城中几位皇子的性情、母族势力乃至她观察和了解到的喜好。 在“大皇子裴乙”那一页停留片刻,没有丝毫犹豫,她拿起手边一支硃砂笔,落下一道横线,如同斩断孽缘。 笔尖移到旁边空白处,她流畅地写下另一个名字:裴杉。 三皇子。 皇后所出的嫡次子。 比起那个空有野心却脑子空空的大皇子裴乙,昨日宫宴上远远瞧见的裴杉,显然更具潜力。 不仅面容更胜裴乙几分,举手投足间那份书卷气,倒也勉强合她胃口。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至少不会像裴乙这般蠢。 所有人都能说她坏,但绝对不能说她不努力。 柳诗在裴杉的名字上重重打了个圈。 —— 瑞雪楼,谢桑寧窝在榻上,指尖无意识敲著扶手。 麻烦。 皇上想把她塞后宫,皇后应该是想她做大皇子妃。 两个火坑谢桑寧都不想也不可能跳。 眼前的情况,显然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 她可以懟公主,可以收拾二房,但是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便是她也只能听上面的话。 好在一切还有时间,至少在父亲回京之前,她是安全的。 总不能绕过亲爹就把她嫁了吧? 如今最重要的是科举。 京中气氛越发紧张,谢无虑也每日將自己锁在屋子里闭关。 王氏也不来作妖了,她现在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谢无虑上。 听如冬传来的信,书院那二十几个苗子果真在这段时间拋弃了自己天马行空的脑子,开始练习应试。 还算识相,只要能听劝,就还是她的好奴隶。 没错,这些人在她眼里都是她的奴隶,她给了他们命,给了他们活下去的资本,那就得为她卖命,还得感恩戴德,心甘情愿的成为她谢桑寧的奴隶。 他们之间只是没有卖身契,卖身契会禁錮他们肉身的自由,让他们在社会上不好发展,她要的是禁錮他们的灵魂。 不是没有人说过她恶,她欣然接受这种说法,恶又如何?善又如何? 谁稀罕当菩萨。 正想得出神,如春捧著厚厚一摞请柬进来,轻手轻脚放在谢桑寧手边的小几上。 “小姐,这几日递来的帖子都筛过一遍了,您瞧瞧?” 谢桑寧正懒懒翻著自己產业的帐册,闻言“嗯”了一声。 自打赏宴上硬刚了二公主,太后寿宴又懟了二公主,她都快被拜帖或请柬淹了。 由此可见,裴明月有多么討人厌。 她隨手拨弄著那堆华丽的帖子,翻到一半,指尖忽然顿住。 一张素净的帖子混在奼紫嫣红里,显得格格不入。 封皮上簪小楷写著“林府”,落款是——林晚棠。 林家表姐? 谢桑寧捏著这张略显单薄的请柬,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从母亲去世,父兄去了边境,自己也被送去西寒,已经很久没有和林家联繫。 林家在十年前还是金陵前三的世家,如今已落寞了不少。 这些年林家好像有意在脱离社交,很少见林家的女眷举办什么宴会或是参加什么宴会。 从六岁起,林家便没有和自己联繫。 这冷不丁递来的帖子...是几个意思? 谢桑寧看人习惯先將人往坏处看。 她信人性本恶。 但毕竟是自己的外家,她嗤笑一声,带著点自嘲,还是把这张帖子单独抽了出来,拍在案上。 “就它吧。” 她又从那堆团锦簇里隨手勾出三张瞧著还算顺眼的,“再加这三个,凑个热闹。” 如春应著,收下了这几张帖子,去准备了。 她会根据请柬的內容帮谢桑寧协调好时间,准备好合適的衣裳。 几日后,林家。 谢桑寧的马车刚在门口停稳,便瞧见那不大的院门外,早已黑压压候著一群人。 她扶著如春的手下车,目光扫过那些陌生又带著殷切的脸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站在最前头的两位老人,目光一触及她的身影,泪水便毫无徵兆地滚了下来。 第35章 林家 谢桑寧脚步微顿。 独自在西寒呆了十年,她早已习惯冷暖自知。 这种如此近的温暖,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有点陌生。 “是…是姥姥的囡囡吗…” 那位扶著门框、身形佝僂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朝她伸出手,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 旁边同样白髮苍苍的老者,死死攥著老妇人的胳膊,嘴唇哆嗦著,却硬是挤不出一个字,眼睛死死盯著谢桑寧,仿佛想透过她拼命抓住另一个早已消散的影子。 谢桑寧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她下意识地想偏开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但还是忍住了。 这迟来了十年的眼泪…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待谢桑寧在门口站定,两位老人几步上前,猛地攥住她的手。 她指尖微动,强压下抽回手的本能:“姥姥,姥爷。” “好,好。好孩子...”姥爷林知节眼神一眼不错地盯著她。 “像…太像了…和你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旁边的中年男人,谢桑寧的大舅舅猛地回过神:“外头风大!都杵这儿干嘛!快进屋,进屋说话!” 正堂里,谢桑寧被姥姥死死攥著手,一路拉到正堂的太师椅旁。 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垫,一个突兀的冷哼传了过来: “呵!折腾这么大排场,就为了接个没心肝的白眼狼?还不如跟我兄弟去蹴鞠痛快!” 满堂温情瞬间冻住。 眾人齐刷刷扭头,怒目瞪向角落里抱臂而立的少年,正是大舅舅的小儿子,谢桑寧的表弟,林子渊。 林子渊梗著脖子,满脸毫不掩饰的嫌恶。 谢桑寧眉梢微挑,心里倒是起了几分兴味。 没良心? 倒只听过有人说自己恶毒,有人说自己骄纵,倒是从未听见有人说过自己昧良心,有意思。 “林子渊!你胡说什么!”林知节脸色铁青,厉声呵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我胡说?!” 林子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指著谢桑寧,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她这些年像个吸血蚂蟥似的,隔三岔五就差人拿著信来要银子要东西!回信呢?连个安好都没有!咱林家都快被她掏空了!” 他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爹!您看看咱家!妹妹病了多久了?嗓子到现在都说不出话!请不起名医抓不起好药,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他猛地指向谢桑寧:“她呢?她在外面一掷千金!娇奢胜公主!呸!拿著吸我们家的血去充她的脸面!我看著她就噁心!” 吼完,林子渊胸脯剧烈起伏,扭头就要往外冲,被他爹林如舟抬脚就踹在大腿上,一个趔趄差点跪倒。 “嘴巴给我放乾净点儿!老实待著!”林如舟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爹!您讲不讲理!”林子渊捂著腿,委屈不已。 这一连串控诉砸下来,谢桑寧脸上的那点兴味彻底冻成了冰。 她缓缓站起身,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带著寒意: “你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林家,要银子?” 林子渊见她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梗著脖子吼:“废话!不然你以为我们林家怎么败落成这样!月月都来!拿著盖著你私印的信!白纸黑字写著银子不够!十年!整整十年啊谢桑寧!我妹妹的嗓子就是拖成这样的!” 他指著角落里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少女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模糊的“啊…啊…”声。 林子渊的眼泪终於憋不住,砸了下来:“请大夫的银子都被你掏光了!你还要脸问?!” “呵...”谢桑寧突然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的私印?月月都来?白纸黑字写著银子不够?”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著。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谢桑寧的银子能將金陵铺个遍!会向林家要钱?可笑至极!” 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摆带倒了手边的茶盏。 青瓷碎裂的声音惊得眾人一跳。 “十年...整整十年,我谢桑寧在西寒挣扎求生,別说收到林家一封信、一笔钱,我连林家的一片纸屑都没见过呢。” “本小姐一直以为,林家是厌弃了我这个失了母亲庇护,又被家族放逐的外孙女,我以为你们早就想跟我断了这门亲,所以十年杳无音讯。” “林子渊...你告诉我,我何时写过信?我的私印长什么样?那信又是谁送到你手上的?” “你亲眼看见是我的人吗?!还是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魑魅魍魎,顶著我的名號,干尽了吸你们林家血的勾当!” 谢桑寧这番话如同一颗炸雷,瞬间劈得林子渊呆立当场! 他脸上的愤怒和委屈凝固了,被巨大的茫然取代。 “没…没写过信?不可能!” 他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那信…那信上的私印…”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林晚棠突然激动起来,她衝到林子渊面前,拼命地比画著,焦急地“啊啊”叫著! “妹妹!你想说什么?”林子渊抓住妹妹的手,急切地问。 林晚棠挣脱他的手,猛地跑到一直侍立在门口,此刻面色难看至极的老僕福伯面前,指著他,又做了个收东西递东西的动作,然后再次对著林子渊疯狂摇头摆手! 福伯脸色“唰”地白了! 林子渊看看妹妹,再看看脸色惨白的福伯… 这些年送信收信的…一直都是福伯经手! 难道…?! 谢桑寧看著福伯的反应和林晚棠的比画,心中已然明了。 她冰冷的眼神扫过福伯,如同看一个死人。 谢桑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 她轻轻鬆开扶著姥爷的手,站直身体。 “好…好得很。” 谢桑寧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目光定格在面无人色的福伯身上。 “看来这金陵,魑魅魍魎真不少。连我谢桑寧的名头,都有人敢顶出来招摇撞骗了。” 第36章 秘闻 “如冬。” “奴婢在!”如冬立刻上前一步。 “把他带到偏厅,免得待会脏了这地。”谢桑寧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好生伺候著,让他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是!”如冬应声,毫不犹豫地一挥手。 两个健壮僕妇立刻上前,如同铁钳般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福伯,半拖半拽地將他带离了正堂。 偏厅的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林家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 偏厅內。 “噗通!” 福伯被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 如冬没有废话,直接一脚踩在福伯的手上,力道之大。 “啊——!”福伯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惨叫传到正堂,林家眾人嚇得脸一白,林家一向是书香门第,哪里听到过这么惨的尖叫。 “闭嘴!吵著我家小姐清静,你这把老骨头赔不起!” 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光。 她慢条斯理地用刀身拍打著福伯的脸。 “跟了林家几十年了吧?林家待你不薄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可惜啊,这人心餵不熟。” “说说吧,这些年,是谁让你冒充我家小姐的信,来掏空林家的?” 福伯忍住痛,颤巍巍道:“老奴…老奴不知道…是…不就是谢大小姐…” 刀光一闪! 福伯左手的小指应声而断!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福伯的惨叫撕心裂肺,身体因剧痛而抽搐。 如冬面不改色,嫌弃地甩了甩刀刃上的血。 “再敢提一句谢大小姐,下一刀,就是你的手掌。” “想清楚,谁让你乾的?银子,都送去了哪里?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吐乾净!敢有半句虚言…” ...... 正堂的林家人,清晰地听到偏厅的惨叫愈发的大,已经变了调,那哀嚎听著便让人身子发寒。 看著面不改色稳稳坐在位置上品茶的谢桑寧,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林子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之前那样骂她... 是不是待会没命的就是自己了! 偏厅內。 剧痛和死亡的恐惧彻底摧毁了福伯的意志。 “我说!我说!是…是二小姐!是將军府的二小姐谢无忧啊!” “证据呢?” 福伯涕泪横流:“是她!我这里有她的玉佩!十年前,她派人找到老奴…” “她说…只要老奴每月按时把信送来…再…再把银子送到她指定的地方…就保老奴一家一辈子富贵…” “每次要到的银票,老奴都会送到城西钱庄,用玉佩存进去...每月中旬,老奴再用玉佩取报酬...” ...... 谢桑寧垂眸,闭眼听著如冬的匯报。 “谢无忧...” 说实话,以谢无忧现在的脑子来说,六岁的她不可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若是她能想出这法子,那倒是猪都能上树了。 “姥爷,姥姥,这些年是桑寧这些年误会了,这件事交给桑寧来调查吧。” “没有!是我们不仔细!这才上当受骗...” “是关心则乱,桑寧明白的。”谢桑寧安抚地按住姥姥颤抖的双手,“之后,一切有我。” “至於这个背主忘恩的老东西…”她目光转向偏厅方向,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如冬,手剁了,带回別苑,留著命,別让他死了。” 林家眾人一惊,她似乎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林知节似是下定决心,突然开口:“寧丫头,隨姥爷来书房。” 二人进了书房,书房门在谢桑寧身后轻轻闔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囂。 屋內光线略显昏暗,唯有书案上一盏孤灯摇曳。 林知节示意谢桑寧坐下,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谢桑寧,带著一种沉重和忧虑。 “寧丫头…”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些…陈年旧事,该让你知晓了。” 谢桑寧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姥爷请讲。” 林知节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眼神复杂,有疼惜,有追忆,更有深沉的恐惧。 “你…长得太像你母亲了。” 他嘆息一声:“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那倔强劲儿…简直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片刻,语气凝重:“前些日子,你去了太后的赏宴…想必,是见过…那位了?” 谢桑寧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姥爷口中的那位指谁,当今圣上,裴琰。 她微微頷首:“是,远远见过凤驾与龙顏。” “远远见过…好,远远见过就好!”林知节像是鬆了口气,隨即又猛地攥紧了拳头,“但他总会看清楚你的!宫里人多眼杂,今日不见,明日也会见!” “寧丫头,你听著,日后但凡有御前召见、宫宴庆典,你能避则避!若实在避不开…务必小心!千万小心!” 这话倒是让谢桑寧有些惊讶:“姥爷此言何意?孙女儿不明。” 林知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著压抑了数十年的痛苦与愤懣。 “因为…那位,还在潜邸为皇子时…曾对你母亲,有著近乎病態的执念!” 谢桑寧心头猛地一沉。 “你母亲林如月,少时风华,名动金陵。她与彼时的大皇子裴琰…也曾算是青梅竹马。” 林知节的声音带著冰冷的嘲讽:“奈何落有意,流水无情!你母亲一颗心,早早便系在了你父亲谢震霆那个不解风情的武夫身上!裴琰…他求而不得,便生了恨!” “林家那时,位列金陵前三,声势正隆。我不忍女儿被皇家纠缠,更怕日后捲入夺嫡漩涡难以脱身。便豁出老脸,求到了当时的先帝面前…” 林知节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拼著林家的功勋和一点薄面,恳请先帝为你母亲和震霆赐婚!先帝…允了。” 第37章 往事 “赐婚圣旨一下,裴琰他…”林知节猛地一拍桌子,又忍了下来,“他...恨上了你的母亲。” 他缓了口气,强撑著精神:“寧丫头,你明白了吗?你如今这张脸,与你母亲当年足有八九分相似!” “裴琰他…他对你母亲那份恨,极有可能…极有可能在看到你这张脸时,转移到你身上!” “他如今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当年得不到你母亲,那份被拒绝的羞辱感…积压了这么多年!” “我不敢想…我不敢想他若见到酷似如月的你...我怕他拿你来泄愤!” “你別觉得姥爷危言耸听,裴琰他...就不正常!” “有些话,姥爷不方便说,现在也不能说!” “所以,听姥爷一句,离他远点!离皇宫远点!千万別让他有机会看清楚你!更別给他任何藉口接近你!” 谢桑寧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原来这才是皇帝裴琰对谢家、对父亲恨意的根源。 不只是忌惮兵权,更是因为当年夺妻未成的奇耻大辱。 原来她这张脸,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呵…泄愤?”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绝美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双酷似林如月的眼眸,此刻却燃烧著林如月从未有过的戾气。 “姥爷放心。裴琰若真想拿这张脸泄愤…” “那便来吧。” —— 一家人勉强扒拉完那顿食不知味的午食,谢桑寧便走了。 不过她前脚刚迈出林家那略显破旧的门槛,后脚林府大门前就“哐当”“哐当”地落下五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那动静,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好傢伙! 盖子一掀,明晃晃、金灿灿,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锭子! 剩下两口箱子里,塞满了玉器摆件、古玩字画,件件都瞧著金贵。 如夏笑眯眯地从马车出来,对著闻声赶出来的林家人福了福身,声音脆生生的: “林老爷、林老夫人安好。我家小姐临走前吩咐了:『今儿个来这一趟,瞧见府上这光景,实在寒酸得让人瞧不下眼。这点子黄白俗物和零碎玩意儿,您二老就勉为其难收著吧,给府里添几件厚实衣裳,买点像样的米粮,別冻著饿著了。” “省得外人瞧著,还以为本小姐的外家揭不开锅了呢!』” 如夏顿了顿:“小姐还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万望老爷老夫人莫要推辞。” 林家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林老夫人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 林老爷子更是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十年误解,自家孙女並未怪他们,反而还担心他们的吃喝。 林子渊缩在人群后头,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爹林如舟一眼瞥见这惹祸的源头,抬脚就照著他屁股狠狠踹了过去! “嗷!” 林子渊疼得齜牙咧嘴,捂著屁股直跳脚,却不敢有半点怨言,齜著牙赶忙认错:“爹!爹!轻点!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冤枉了表姐!改日…改日我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给表姐磕头认错!” 林如舟这才收了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说: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儿! 他就知道,他姐姐林如月生出来的女儿,骨子里流的血,错不了! 这丫头啊,就是嘴比刀子利,心却比豆腐软,还彆扭得很,连送个礼都怕人推辞,非得人走了才送来。 —— 瑞雪楼,刚进屋,谢桑寧脚步一顿。 不知怎的,心头莫名浮起林家那个小哑巴表妹的影子——林晚棠。 嘖,那张脸是挺清秀的,可惜是个闷葫芦,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到时候真要带出去见人,旁人一看,哟,谢大小姐的亲戚,连句话都说不了?这不是丟她的脸面是什么? 想到可能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谢桑寧就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又往上拱了拱。 “如春,”她眉头拧著,语气透著股不耐烦,“打发人去西寒,让隱白收拾包袱,即刻滚过来!” 如春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又瞬间压平,恭敬应道:“是,小姐。”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姐这张嘴啊,硬得要命。 隱白是谁? 整个大庆朝,江湖人称“活死人肉白骨”的鬼手神医! 多少王公贵族捧著金山银山排队请他看一眼病,门都摸不著。 脾气怪是怪了点,本事那是实打实的通天。 当年小姐为了把他从西北那个犄角旮旯的茅草屋里挖出来,三顾茅庐都算轻的,金珠玉器流水似的送,好话说尽,最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让这尊真神点了头,从此在西寒安了家,成了小姐的专属大夫。 如今为了表小姐,一句话就要把这位祖宗千里迢迢拎过来... 小姐的心思,当真是口是心非的典范了。 谢桑寧吩咐完,自顾自走到窗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转著腕上的玉鐲,眼神瞟向窗外。 今日信息量有些大。 先是有人冒充自己,偷了林府十年的银子,再是...皇上和娘亲竟有这番故事,那確实得提防些... 皇上…裴琰… 谢桑寧脑中突然闪过皇后对自己说过的话! 皇上可能想要纳自己入宫!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猛地衝上喉头! 谢桑寧猛地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搅动! 她一把推开窗欞,凛冽的寒风灌入,却吹不散那股黏腻的反胃感。 皇后不是隨口一说,她是清清楚楚知道这段往事! “呕…” 谢桑寧终於忍不住乾呕出声,俏脸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如春惊呼,连忙递上温水,却被谢桑寧挥手挡住。 她靠在窗边,急促地喘息著。 噁心!太噁心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內里竟是如此卑劣! 得不到母亲,便將目光投向酷似母亲的女儿? 不管是为了报仇还是什么,这个行为都令人作呕! “啪!” 她手中的暖炉被狠狠摜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裴琰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肖想我母亲?也敢用他那双污浊的眼睛打量我谢桑寧? 房间內的如夏如冬心头一凛,大气不敢出。 “好在…”剧烈的喘息慢慢平息,谢桑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好在母亲…嫁给了父亲。” 父亲和母亲,才是真正的佳偶天成。 裴琰?他连给父亲提鞋都不配! 他就是一个躲在龙袍下的变態禽兽! “小姐,您…”如春的声音带著担忧和心疼。 谢桑寧缓缓睁开眼,她接过如春递上的帕子,狠狠擦了擦嘴角。 “没事。” “只是被噁心到了。” 她重新拢了拢狐裘,坐直身体,腰背挺得笔直。 第38章 不配为对手 翌日,谢桑寧因为昨日的事感到心闷,由如春等人陪著在府中园子里逛著。 谢桑寧沿著抄手游廊缓步而行,神情懨懨,周身气压低得让如春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刚拐过一个假山,迎面差点撞上一个匆匆想躲开的身影。 是谢无忧。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谢桑寧,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去,脚步都挪动了半步,却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巴倏地一扬,挺直了腰板,嘴角扯出假笑,主动迎了上来。 “哟,这可真是巧了,园子这么大,偏偏在这儿碰上了堂姐。” 谢无忧的声音拔高:“堂姐好雅兴,大清早的逛园子呢?也是,堂姐自然清閒得很。” “不像我们房里,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我那弟弟日夜苦读,一心只想著科举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呢!不像某些人...” “...有个废物兄长,自然不用操心什么前程功名,只需躺著享受祖宗庇佑便是了。这可真是不同命!” “不过,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流著一样的血,待我弟弟考上三甲,你求求我们,倒是也能让你沾点光。” 他们早分析过,如今金陵確实没有几个比他弟弟优秀的,考上三甲並不难,至於別的地界的,呵,享受到的资源都不一样,又如何能考得过金陵人? 所以弟弟这次势在必得! 谢桑寧脚步从容地走到一株开得正盛的梅旁,將其折下,有的时候,她觉得被折下的那瞬间,才是最芳香四溢的。 她才缓缓侧过头,斜睨著谢无忧:“真正的废物,才会拿別人做底气,显出自己那一丁点可怜的存在感,沾沾自喜,聒噪不休。” “噗嗤...”如夏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无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著指向谢桑寧:“你!你骂谁?!谢桑寧!你还不是仗著大伯的威风才有今天!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的底气难道不是大伯?” 谢桑寧將那支梅凑近鼻端,深深闻了一下,浓郁的香瞬间盖住了谢无忧身上的廉价香粉味。 “愚不可及。” 说完这句话,她抬腿便走。 “你站住!谢桑寧!你说清楚!”谢无忧气疯了。 走出一段距离,如夏回头看了一眼那在原地无能狂怒身影,乐不可支:“小姐您瞧瞧,这谢无忧...”她想了想,找了个贴切的词儿,“活脱脱就是个给您逗闷子的玩意儿,有这样的对手都不需要怎么动脑呢。” 谢桑寧隨手將那支梅递给如春: “对手?她也配?” “所以啊,能在林家眼皮子底下偷摸十年、滴水不漏的,定然不是这头只会吠叫的蠢驴。” 她目光转向一直默默跟隨的如冬。 “让你撒出去调查的人,安排妥当了?” 如冬立刻上前半步,福身道:“回小姐的话,已安排一批人去城西调查走访,另一批人去往城西的钱庄。” “查细些,帐目、人证、口供,一样都不能少,当然,若是不配合,也不一定需要活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谢桑寧眸色幽深:“林家那些银子,每一笔都得给我挖出来,沾著谁的手笔,就得让谁吐出来。” “是!奴婢明白!” 调查进展快得惊人。 不过三日,如冬便带著一身寒气踏入瑞雪楼:“小姐,查著了!” 谢桑寧正对镜描眉,闻言眉笔微顿:“说。” “咱们的人拿著那块谢无忧的玉佩去了钱庄,那掌柜的滑头,起先咬死了不认识玉佩,只推说客人太多记不清。奴婢想著小姐的吩咐,懒得与他磨牙,便直接绑了他。“ “不过两个时辰,他就全招了!那玉佩是凭证,这些从林家骗来的银两,都被存在了城西一个破旧民宅中,咱们的人去瞧了,民宅住著一户人,瞅著像是一家人。” “但这宅子属於官家,这户人只是租住,但確实租住了十年之久。” 如冬继续说道:“奴婢想著,既然都找到地方了,那不如將这些银子先带回来,再让小姐做打算。咱们的人摸了进去,用迷香放倒那一家子,果然在灶台下的地窖里找到了暗门!” 她声音压低,带著一丝激动:“好傢伙!满满一密室的真金白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扔著几本帐册!” “银子连夜运进小姐的私库了,帐册也带回来了。” 谢桑寧听后点头:“做得不错。” 这些银子,正好可以引出幕后之人,谁若是跳脚,谁便是真凶。 “如冬。” “奴婢在!” “去,点齐人手,把那批银子装车,用最招摇的箱子,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给我送去林府。” “便说,我谢桑寧孝敬外家,这几十担金银珠宝,是我谢桑寧赠与的。” 让那幕后之人知道,这些银子她拿走了,还用这些银子全了自己孝顺和娇奢的名声。 帐本在我手,银子归了林家。 报官?他敢吗?只能把这委屈嚼碎了往肚里咽! 將军府门前,长街。 几十口沉重的大箱子依次排开,箱盖尽数掀开,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白的银锭子! 日光一照,几乎晃瞎人眼! 將军府门前这条往日还算宽敞的街道,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潮汹涌,喧声鼎沸,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十倍! “我的老天爷!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一个大娘使劲揉著眼睛,声音都劈了叉,“这…这得是多少银子啊?!” “造孽哦!这是要干嘛呀?將军府这是要把家底儿都搬空了吗?”有人不明所以。 “搬空?你懂个屁!”一个消息灵通的閒汉唾沫横飞,“看见领头那个穿绸缎的管事没?那是谢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听说是要把这些银子,全都送到林府去!” “林府?哪个林府?” “还能哪个!当然是城南那个败落的林家!谢大小姐的外祖家!” 第39章 送银 “送…送这么多银子?!全送过去?!”人群彻底沸腾了,惊呼声几乎掀翻了天。 “哎哟喂!真真是开了眼了!听说过给外祖家送年礼的,没见过这么送的!这哪是送礼,这是搬银子砸门听响啊!”一个胖妇人拍著大腿,又惊又羡。 “娇奢胜公主…今日可算是见识了!传言不虚啊!”一个读书人摇头晃脑,语气复杂,既有不赞同,又难掩震撼。 “你懂什么!这才叫孝顺!林家败落这么多年,这谢大小姐一回来,二话不说就砸下金山银山!这是给外家撑腰呢!” ...... 议论纷纷中,如冬站在最前方,神色冷肃,扬声喝道:“起——运——!” “鐺——!鐺——!鐺——!”早就预备好的铜锣猛地敲响,声震长街! 一口、两口、十口、二十口… 长长的车队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全城百姓的注目礼中,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向著城南林府的方向缓缓行进。 林府门前。 相比將军府的热闹喧囂,林府显得过分冷清和破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门庭寥落,连门房都只有一个老眼昏的老僕。 当那震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林府紧闭的大门前时,老僕嚇得一个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这…这是…” 他扶著门框,看著门外那几十口敞开的、白晃晃的白银箱子,大脑一片空白。 如冬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洪亮,足以让门內门外的人都听清: “奉镇国將军府嫡小姐谢桑寧之命,特送孝敬至林府!此乃小姐一番心意,助外家重振门楣!请林府主人开门受礼!” “孝…孝敬?”老僕喃喃重复,腿肚子都在抽搐。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林府內宅。 林老爷闻讯惊得手中茶盏“啪”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寧儿…寧儿送银子来了?” 自家外孙女怎么又送银子? 管家连滚爬爬跑进来,语无伦次:“老…老爷!好多!好多箱子!全是银子!白的银子!堆满了一条街啊老爷!” 林子渊刚踏进门,听到这话:“会不会是这十年咱们被骗的银两?!” 若真是,自己的表姐当真有能力,这才几日便追回了! 不过,他们真的没想到,分明之前谢桑寧送给林府的钱已经不少了,追回的银子理应由她自己拿著,没想到竟然还给送了过来! 当林家眾人出现在门口,亲眼看到那几乎堵塞了整个巷道的车队时,都全都僵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日光刺目,银光刺眼。 “谢大小姐…真...真是孝顺。” “难怪这么大阵仗,这是给外家做底气呢!替林家把脸面挣回来了!” “林家…这下是真翻身了!” “十年前林家可是风光极了,这些年不知怎么的越发落寞,这谢大小姐一回来,倒是给林家掰回来了。” “落寞无非就是没钱,现在还有谁敢看不起林家?” 在一片唏嘘感慨和锣鼓喧天中,如冬指挥著人手开始卸车,將一口口沉重的银箱抬进林府大门。 白的银子,在眾人瞩目下,流入了那个曾经几乎被掏空的门庭。 没有人注意到,在长街拐角处,一个穿著锦袍的俊秀少年静静站著,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阴鷙。 他死死盯著那流水般涌入林府的箱子,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著怒火和一丝忌惮。 谢桑寧…好一个…孝敬外家! 他的银子…他十年的心血!竟是为谢桑寧做了嫁衣! 饵已下,网已张,就看看…是哪条沉不住气的鱼,最先跳出来了。 几十口沉重的银箱几乎占据了厅堂大半空间,白的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府眾人站在箱前,神情恍惚,仿佛置身梦境。 如冬指挥著人將最后一箱放稳妥,这才走到林知节面前,恭敬福身,开口复述主子的话: “林老爷,我家小姐有言:『这十年林家被人当肥羊宰,是你们自己蠢钝如猪,识人不清!这笔烂帐,休想算在本小姐头上。』” 林知节身躯微震,老脸一热,却无半分不忿,唯有深深的羞愧涌上心头。 是啊,若非他们无能疏忽,怎会让骗子钻了空子十年? 如冬继续道:“如今这两批银子,小姐说了,权当是投石。” “投石问路也好,投石填坑也罢。小姐的意思很明白:这金山银山砸下去,若林家还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重振不了门楣,做不回当年那个能在金陵城挺直腰杆的林家...” 如冬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林家人,语速放缓,字字如冰: “那便趁早捲铺盖滚蛋!省得杵在金陵碍眼,丟人现世!小姐眼中,可容不得半点废物点心当亲戚!” 这话毒! 然而,厅堂內一片死寂后,响起的却是林子渊哽咽却坚定的声音:“如冬姑娘,请...请回稟表姐!今日之言,林家人刻骨铭心!若不能重振门楣,我林子渊第一个无顏苟活,自去跳了护城河!” “对!寧丫头骂得对!”林知节老泪纵横,“是我们无能!这银子是林家翻身的命根子!要是再立不起来,不用寧丫头赶,老夫自己找根麻绳了断!” 林晚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用力点头。 林家,终於可以大施拳脚了。 谢桑寧这番话虽诛心,却是不爭的事实! 给了金山银山还站不起来?那不如趁早去死! 银子!银子!银子! 在庆国,没有银子开路,才高八斗也寸步难行! 科举、打点、人脉...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林家老大林子深,谢桑寧的大表哥,满腹经纶又如何? 家道中落,连金陵的官学都上不了,没有银子疏通关係,只能被逼到穷乡僻壤,和寒门学子挤破头爭那寥寥无几的乡贡名额! 离家三载,前途渺茫。 如今有了钱,便能替他打点! 什么清高?什么不该走捷径? 呵! 当所有竞爭者都在抄近道、攀高枝时,你有通天梯却偏要赤脚爬山? 那不是清高,是愚蠢!是自绝前程! 想改变这不公的世道? 行! 先想方设法爬到那制定规则的位置上再说! 否则,空有满腹才华,却连施展的平台都挤不进去,不过是痴人说梦,徒惹人笑! 就像谢桑寧,让她手下的学子们应试。 他们没有真正的才华吗? 有,当然有。 但是有才华又如何?只有通过应试考上了,才有空间和资格去施展自己的才华! 若是考不上,一切都是瞎扯蛋! 这便是现实。 林知节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爆发出多年未见的锐利精光,沉声道: “开库!点银!从今日起,林府上下,勒紧裤腰带,也要把这银子,一个铜板掰成两个,在刀刃上!重振林家,就在今朝!” —— 这送银子给外祖家的泼天手笔,传遍了金陵。 自然也传到了大皇子裴乙的耳朵里。 “蠢妇!无知蠢妇!” 裴乙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剜了心尖肉! 那可是白的银子! 在他眼里,那早已不是谢桑寧的私產,而是他未来夺嫡路上的军餉基石!谢桑寧嫁给他后,她的钱自然是自己的钱! 那是他豢养私兵、拉拢朝臣的底气! 是他裴乙的囊中之物! 如今,竟被这女人如此轻飘飘地、大张旗鼓地送去了林家?! “那是本殿下的钱!本殿下將来的钱!林家那等败落门庭,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给他们?暴殄天物!愚不可及!”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不能再等下去了!谢桑寧简直就是散財童子! 第40章 背叛? 御书房,龙涎香裊裊。 裴乙一进御书房,便“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儿臣有了心仪之人,此生非她不娶!求父皇赐婚!” 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的庆帝笔锋一顿。 他抬起头,辨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哦?朕记得你母后提过,你对那柳员外郎家的小女儿颇有好感?只是门第悬殊,你母后觉得不甚妥当。” “父皇!不是她!”裴乙急急抬头,眼中是势在必得。 “儿臣倾心的,是镇国將军府的嫡长女,谢桑寧!” “砰!” 御笔被狠狠拍在紫檀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庆帝猛地站起身。 整个御书房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蠢货! 侍立一旁的內侍总管德胜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屏住呼吸。 裴乙被父皇这突然的反应惊得浑身一哆嗦,后面准备好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额头贴上地上,根本不敢去看父皇此刻的脸色。 “你——说——谁?!” 庆帝的声音,一字一顿,满是压抑的怒火。 裴乙伏得更低了,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仍带著一丝执拗。 “是…是镇国將军谢震霆之女,谢桑寧!父皇,儿臣一见她便惊为天人!她姿容绝世,气度非凡,更兼身份贵重,堪为皇子良配!儿臣…” “住口!” 庆帝胸膛剧烈起伏,盯著眼前这个愚蠢又贪婪的儿子。 他是在肖想谢桑寧这个人吗?不! 他是在赤裸裸地覬覦谢震霆手中的兵权,谢桑寧手中的財富! 是在挑战自己这个皇帝的底线! 谢震霆即將归京,牵动著整个朝堂的神经! 自己尚且要费尽心思安抚、制衡,这个蠢货竟敢在此时跳出来,妄图通过联姻將將军府势力直接绑上他的战车?! 这个蠢货想干什么?想早点干掉自己,早点上位? 就算没有这些...他裴乙凭什么拥有酷似林如月的女人? 庆帝声音低沉得可怕。 “此事,不必再提。” 裴乙不敢置信,父皇为何不答应! 但看到父皇糟糕的脸色,他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先行退去,出了宫,连皇后都没有心思去拜见。 金陵最繁华的大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各色铺面张灯结彩,商贩叫卖声不绝於耳。可这一切繁华喧闹落在裴乙眼中,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板。 他像个失了魂的木偶,混混沌沌地走著。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裴乙猛地顿住脚步,“母后说过…母后说过!” 他喃喃自语,混乱的思绪仿佛找到了出口:“对!母后说过!只要谢桑寧自己开口,父皇不答应也得答应!只要她能迷上本皇子,心甘情愿去求父皇赐婚!”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针,瞬间驱散了裴乙大半的阴霾和沮丧。 “女人嘛,”裴乙嘴角扯出一个自得的弧度,恢復了惯常的傲慢,“本皇子略施手段,还怕她不神魂顛倒?” 心情陡然轻鬆,连带著看这嘈杂的街市都顺眼了几分。他正盘算著该如何略施手段让谢桑寧就范,目光隨意扫过街边一家极雅致的茶楼门口。 脚步,倏地钉在了原地! 茶楼那的门洞旁,立著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素雅的月白斗篷裹著玲瓏身段,侧脸线条温婉,正微微仰头,对著身边一个挺拔的男子巧笑倩兮。 那笑容温柔羞涩,带著裴乙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明媚。 这不是他那“端庄嫻雅、恪守礼法”的柳妹妹柳诗,又是谁?! 裴乙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衝上头顶! 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柳妹妹最是知礼,怎么可能在外拋头露面,还对著外男笑得如此…如此…不知廉耻!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男子正微微侧身,替柳诗拂去斗篷上不经意沾到的一点浮雪,动作亲昵而自然。 那是三皇子!裴杉!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裴乙脑子里炸开! 是他最大的竞爭对手!是他一母同胞却处处压他一头的亲弟弟! 一瞬间,嫉妒、愤怒、被背叛的耻辱感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瞬间吞噬了裴乙的理智! “贱人!”裴乙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想衝过去,揪住那对狗男女的衣领质问! 想狠狠一拳砸在裴杉那张虚偽的脸上! 但脚步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顿住。 身份!皇子的身份!他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 不能让人看到他像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窝囊废一样当街撒泼! “呼…呼…”裴乙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咽下那口几乎要喷出来的腥甜。 他死死盯著那对身影,看著裴杉俯身在柳诗耳边低语了什么,惹得佳人又是一阵掩唇轻笑。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柳诗家的方向走去! 员外郎府邸黑漆大门紧闭,裴乙隱在府邸侧面一条幽深的小巷阴影里,背靠著冰冷的墙壁,脸色阴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青帷小车终於缓缓停在侧门前。 车帘掀开,婢女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著柳诗下来。 柳诗脸上还残留著茶楼里的红晕和笑意,脚步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就在她刚要踏上府邸台阶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巷子里衝出! “啊——!” 柳诗猝不及防,嚇得容失色,惊呼声还未完全出口,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 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疼出了眼泪! “殿…殿下?!” 裴乙根本不容她挣扎或询问,双眼赤红,一言不发,拽著她就往那幽暗的巷子深处拖去! “殿下!您做什么?!放开我!好痛!” 柳诗被他粗暴的动作扯得踉蹌几步,斗篷的带子都散了,髮髻也歪斜下来,狼狈不堪。 她试图挣脱,但那点力气在暴怒的裴乙面前如同根本无用。 裴乙狠狠將柳诗推在墙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她的去路。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第41章 质问 他低下头,凑得极近,呼吸喷在柳诗惨白的脸上,声音嘶哑: “柳诗...我的好诗儿...方才在雅茗轩门口,对著老三笑得那般开心...怎么,本皇子见你一面都需偷偷摸摸,连手都不能碰一下,“ “他裴杉倒是能让你在大庭广眾之下,笑得像个勾栏里的姐儿?!” 柳诗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猛地抬头,眼中带泪:“殿下!您怎能口出如此污言秽语!您是要毁了我吗!” “我毁你?”裴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赤红的双目死死锁住她,“你在我面前装得冰清玉洁,口口声声家中礼教森严!” “怎么,换了我那好三弟,就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卿卿我我?!柳诗,你那套规矩礼法,是专为本皇子设的吗?!” “还是说,对著皇子,也能挑肥拣瘦,看人下菜碟?!”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將积压的委屈和不甘喷涌而出: “我对你不好吗?!柳诗!流水一样的珍玩首饰往你那个破落户里送!你要什么,我没给过!” “明明是你!是你每次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给了本皇子希望!给了本皇子承诺!我们的关係本该心照不宣!” “我甚至...甚至想过待日后...定要让你柳家鸡犬升天!让你再不必为出身低头!” 裴乙双目通红! 他是真的很爱柳诗,若不是家境悬殊,对自己並无帮助... 柳诗在他面前总是温柔小意,在父皇母后那里,从未得到过的认可,都能在柳诗这里得到,他早已沉沦。 裴乙的声音嘶哑:“本皇子待你一片真心,掏心掏肺!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凭什么!你凭什么背叛我!” 柳诗满脸泪痕,双目含情。 “殿下...你爱我吗?” 如此赤裸的话从柳诗嘴里说出,让裴乙不由得一怔。 片刻的错愕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著急切: “爱!当然爱!若非爱你至深,我裴乙何至於此!何至於对你掏心掏肺,百依百顺!” 柳诗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与她平日温柔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向前微微倾身,靠近裴乙那张惊愕的脸: “我给了您想要的温存软语、楚楚可怜,满足了您高高在上、施捨怜爱的快感...您投桃报李,赏我些金银珠玉,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童叟无欺的交易?” 柳诗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 “殿下,您这副被人辜负了真心的模样...真是可笑至极。”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判词: “简直像个...情场痴儿,天真得令人...作呕。” 轰! 裴乙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 整个世界瞬间失声,天旋地转。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 那双总是饱含柔情蜜意望著他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 他的柳妹妹...那个温婉、端庄、守礼知礼、將他视作唯一依靠的柳妹妹...刚才说了什么? 幻觉? 对!一定是幻觉! 一定是被气疯了產生的幻听!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却只看到满脸的讥讽。 “大皇子殿下,您若是真爱我,为何不娶我为皇子妃?” 裴乙听到这话,瞬间鬆了一口气,原是在闹脾气,才让她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若是你家有权势,有地位,本皇子又何至於还要娶那谢桑寧!为了权利,为了皇位!我不得不这样!你应该理解我的!” 柳诗轻轻歪头:“哦?原来如此。殿下为了权倾天下,可以理所当然地告诉我,不能娶我为正妃,此乃不得不为的宏图伟业...” 她顿了顿,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讥誚: “那么,殿下您告诉我——” “我为了权利,得到身份,筛选掉没有希望的男人,找到另一个优秀的男人,一步步爬上去又有什么错?” 裴乙傻眼,这真是柳妹妹能说出来的话吗? 愣住后便是怒火衝天! “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下作不耻!” 柳诗突然大笑起来,笑中带泪。 “凭什么男人为了权利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一个女人,娶你我另有目的。” “而女人,若是为了权利,有目的地接近一个男人,便是下作,不耻?” “殿下!”她死死盯著裴乙骤然失血的脸,“您告诉我!这世间的道理,难道只准你们男人为了权力机关算尽、负尽红顏,却容不得我们女子,为了活得像个人样,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凭什么你们的算计叫雄才大略,我们的谋算就叫娼妇伎俩?!” “凭什么?!”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柳诗带著颤音却无比清晰的质问在迴荡。 裴乙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那张俊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柳诗看著他那副哑口无言的狼狈模样,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更大声、更尖锐的笑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汹涌而出。 那笑声里,是彻底的绝望与清醒,更是对这个不公世道最刺骨的讽刺! 柳诗用力甩开裴乙冰冷僵硬的手指,踉蹌著后退两步,仿佛要甩脱什么脏东西。 她整理了被扯乱的衣襟和散落的鬢髮,眼神空洞地望著巷口的阳光,抬脚便走,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直到她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巷口,裴乙颤抖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带著最后一丝希冀:“那你呢...柳诗...你...你爱过我吗?”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迴荡,显得格外突兀又可怜。 柳诗的脚步顿住了。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单薄的肩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柳诗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童。 “爱?” “殿下,您还在执著於这个字吗?”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由你们男人书写规则、决定女人生死的金陵城里...” “活著,已经耗尽了全力。至於爱?” 她顿了顿: “那是太过奢侈的妄想。” “我从未爱过任何人。” “不,不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我爱我自己。” 唯有爱己,方能求生。 说完,她不再看裴乙一眼。 只留下裴乙僵立在幽暗的巷底。 第42章 逐出家门 瑞雪楼內,谢桑寧纤细的手指正捏著从宫中秘密送来的信笺。 纸上寥寥数行: “陛下意选秀,旨意將於下月颁布。五品以上,凡有未嫁女者,皆需择一人备选。” “呵…” 结合皇后那日意味深长的话,谢桑寧確定这是衝著她来的。 將军府內,適龄未嫁、身份足够且有资格入天子眼的,唯她谢桑寧一人。 而她,並无婚约在身。 这是既满足裴琰那齷齪的私慾,又彻底断绝她通过联姻影响朝堂、威胁皇权的任何可能。 谢桑寧猛地闭上眼。 在这庆国...女人只是一个物件。 一个传宗接代的物件。 是男人权力游戏的筹码和点缀品! “砰!” 谢桑寧將信纸重重拍在案上,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 就在这时,如春走了进来,稟报导:“小姐,外面有一些和你相关的谣言。” 谢桑寧挑眉,她最近可没干什么坏事,莫不是二房在这科举前的重要关头又作了妖? “外有两个传闻,一是柳员外郎家的小女儿柳诗,四处勾搭皇子,表里不一,行为如妓女。二是...她本和大皇子殿下情投意合,但因为您的插足,两人感情出了嫌隙,所以她因爱生恨,去勾搭了別的皇子...” ? 谢桑寧听笑了,自己什么时候和大皇子有牵扯了? 如夏听后气坏了:“小姐!这柳诗怎么拿您挡刀!莫不是觉著您是软柿子捏的!” 不,不,这个传闻定然不是柳诗传出来的。 首先自己和她並不相识,拉自己这个金陵城最近的“大名人”出来挡刀,只会让事情扩散得更大。 除非她够蠢,但能游走在几个皇子之间游刃有余的人,怎么可能蠢。 谢桑寧反倒更觉得,这消息是大皇子自己放出来的。 一是断绝柳诗和別的皇子的可能。 二是让眾人认为大皇子和她谢桑寧有关係,將二人用舆论捆绑在一起。 若是脑子简单点,便会直接恨上柳诗,让柳诗在京中更难生存,间接地还帮了大皇子报了被背叛的仇。 真是贱人出贱招。 这倒是让谢桑寧对柳诗產生了兴趣。 “走吧,咱们去柳员外家瞧瞧。” —— 柳员外家外,无数女子正在往员外郎家外丟臭鸡蛋和烂菜叶。 正厅里,柳员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官帽都歪了,指著跪在堂下的柳诗破口大骂:“孽障!看看你干的好事!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老夫今日连衙门都不敢去!柳家的脸面!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柳诗直挺挺地跪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 她担心的不是这满城风雨,也不是父亲的咆哮。 她担心的是將军府那位谢大小姐是否会听信谣言! 裴乙这招阴损至极! “下作!噁心!”柳员外唾沫横飞,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放眼整个金陵,哪家闺秀像你这般不知廉耻、水性杨?!”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肖想天家皇子?!就你,难不成还想当那宫里的妃子?安分守己等著嫁人,那才是你的命!” “命?” 柳诗猛地抬起头,满脸嘲讽: “我的命,就是像大姐二姐一样,被您当成物件卖给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富商做妾,一辈子被糟践,然后换来的银子再填进您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里?” “我不肖想皇子,不抓住这唯一的梯子往上爬!难道要像她们一样,烂在泥里等著被您榨乾最后一滴血吗?!” 柳诗挺直脊背,苍白的小脸上不见泪痕。 她看著暴跳如雷的父亲,像在看一场闹剧的主角。 “妃子?是啊,若真有那一日,別说您,就是这金陵城里曾经唾骂我的人,见了我,也得规规矩矩跪下来,口称『娘娘』!” “这金陵城…”她轻声呢喃,每一个字都透著绝望,“如我这般出身,父不慈又无兄弟做底气,除了这身皮囊和还算聪明的脑子,能有什么路?” “您骂我水性杨?” 柳诗倏地抬眼,直视柳员外那双充满鄙夷的眼睛,眸中燃烧著火焰。 “不如去骂这庆朝的规矩!骂这世道!骂这堵死了女人所有生路、只准她们做男人附庸的吃人礼法!”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男人可以读书科举,可以经商掌权,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呢?只能被关在后院,做一朵等著男人採擷、隨时枯萎的莬丝!既然如此——” “那么,用尽我所有的才智、美貌、乃至尊严,去攀附这世间最有权势的男人,就是我柳诗唯一的生路!!” “名声?詆毁?” 柳诗发出一声冷笑,带著疯狂,“我不在乎!只要能爬上去,我甘愿背负所有骂名!我用尽所有力气去达成这个目標,赌上一切!这又怎么不算努力?!” “疯了!你疯了!反了!彻底反了天了!”柳员外被她这番离经叛道的话气得浑身哆嗦,指著大门嘶吼:“我柳家世代清誉,容不下你这等不知羞耻、伤风败俗的畜生!滚!立刻给我滚出去!拿著这个!老子就当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孽障!” 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断亲书被柳员外狠狠摔了过来,不偏不倚,正中柳诗的脸颊。 柳诗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缓缓地弯下腰,將那份断亲书从地上捡了起来。 她仔仔细细地將纸张上的褶皱抚平,如同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郑重地將其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做完这一切,柳诗才缓缓直起身,脊樑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朝著大门走去。 “吱呀——” 沉重的门被她亲手拉开。 门外,早已聚集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唾骂! “贱人!滚出金陵!” “下贱胚子!丟人现眼!” “砸死她!” 话音未落,一颗散发著恶臭的烂鸡蛋,狠狠地砸在她脸上! 一身白衣,满身污泥。 长街,一辆难掩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 谢桑寧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那个被臭鸡蛋砸得一身狼藉、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白色身影上。 她唇角勾起弧度,带著一丝审视和兴味。 “如春。”清冷的声音在车厢內响起。 “奴婢在。” “扶我下车。” 谢桑寧扶著如春的手,从容优雅地踏下马车。 她今日穿著一身暗红色织金云锦长裙,外罩白毛狐裘,通身气派华贵逼人,与这条瀰漫著恶臭和戾气的街巷格格不入。 她的出现,让原本喧囂嘈杂的人群,骤然一静! 第43章 奴?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谢桑寧的身上! “嘶…是谢大小姐!她真的来了!”一个妇人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 “这柳贱人今日怕是要见血了!” “敢把脏水泼到这位煞神头上,十条命都不够她填的!” “可不是嘛!听说在西寒城的时候,这位主儿手段就辣得很!杀人不见血的!” “我娘家表舅的二大爷的邻居就在西寒当过差,说亲眼见过她笑著就把叛徒的眼珠子剜了!” “嘖嘖,当街弄死都不稀奇!这贱人,活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谢桑寧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著风暴中心的柳诗走去。 柳诗自然也看到了她。 那双刚刚还狠厉的眼睛,在对上谢桑寧的视线时,瞳孔猛地一缩! 捏著绢帕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谢桑寧停在了柳诗面前。 死寂。 所有喧囂辱骂瞬间冻结!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场中,屏住了呼吸。 眾人眼底闪烁著兴奋和期待。 耳光?踹倒?还是扯头? 谢桑寧的目光落在柳诗沾满污秽的脸上,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秋。” 如秋立刻上前,掏出隨身带的绢帕,一手抓住柳诗的下頜,另一只手用力地擦拭她脸上的污秽! “我家小姐,见不得腌臢的东西。柳小姐,得罪了,还请忍忍。” 柳诗僵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任由如秋擦拭,身体紧绷,眼神一片茫然。 就在柳诗脸上的污渍被擦去大半时,侧后方人群中,竟又飞出一枚臭鸡蛋! 鸡蛋的来源是一个身材臃肿、叉著腰、满脸横肉的妇人。 找死! 谢桑寧的眼神骤然转冷,猛地看向那妇人。 那妇人被这恐怖的眼神锁住,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但隨即,她强撑著挺起胸脯,尖声道:“擦什么擦!这种不知廉耻勾引皇子的贱货!就该一辈子掛著臭鸡蛋烂菜叶!让她好好现现眼!啊——!!!” “噗嗤!” 血光飞溅! 眾人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眼前黑影一闪! 如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泼妇身前,手中寒芒乍现! 两只血淋淋,还带著温热的断手,砸落在地面上! 断口处,鲜血喷涌而出! “啊!我的手——!” 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剧痛让她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疯狂扭动翻滚。 如冬木木道:“说过了,小姐厌恶腌臢。” 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都僵在脸上,瞬间化为惊骇和恐惧! 当街断手! 如此狠辣!如此…肆无忌惮! 这…这简直比传闻中还要恐怖百倍! 哪怕是最囂张跋扈的皇子公主,也绝不会这般当街作恶! 这是彻底无视了王法! 这一刻,眾人对谢桑寧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不少人双腿发软,看著地上翻滚的血人,看著那面无表情的如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谢桑寧对周围的恐惧和惨叫置若罔闻,那裴琰既想让她进宫,就不会让她身上有任何污点,便是当街杀了人,裴琰也会善后。 她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充满恶意的笑容。 “藉口…统统是蹩脚的藉口…” “是因为她活成了你们不敢活的样子,所以...” “冒犯了你们將就的人生,对吗?” 她顿了顿,声音带著嘲讽: “你们堵在这门口,拿最臭的烂菜烂蛋砸她,恨不得將她踩进泥里,其实是想告诉你们家里的男人——” “看啊,我和她不一样!” “我是清白的!我是规矩的!我是能给你们挣贞洁牌坊的好女人!我对你们有用!別拋弃我!” “对吗?” 轰!!! 人群一片譁然!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红晕和羞耻爬上妇人们的脸。 她们眼神躲闪,再也抬不起头。 谢桑寧却已懒得再看这群螻蚁一眼:“滚回家去吧,伺候好你们家那位大老爷,给他端好洗脚水,当好你们的牌坊。” 语毕,她看向柳诗,眼中满是嫌弃。 “给这位小姐拿一件披风,別脏了我的马车。” 柳诗站在原地,看著谢桑寧,泪水终於汹涌而出,在脸颊无声滑落。 人们这时候才意识到,传闻这两位抢夺大皇子竟是谣言。 若真抢夺,谢大小姐怎么可能帮柳诗说话,帮她出头。 —— 平稳行驶的马车內,谢桑寧倚靠在柔软的锦绣靠垫上,双眸紧闭,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无声地计算著什么。 车厢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柳诗坐在下首,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 “谢…谢大小姐,”她的声音带著颤抖,“今日…多谢您出手相救,此恩…柳诗铭记於心。” 谢桑寧並未睁眼: “谢?”她尾音微微上挑,“空口白牙的谢字,值几两银子?本小姐,只收落到实处的报答。” 柳诗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柳诗明白!” 马车在將军府威严的石狮前停下。 瑞雪阁偏厢,如春领著两个侍女伺候柳诗沐浴。 热水包裹著柳诗冰冷的身躯。 正厅內,谢桑寧端坐主位,裊裊茶烟升起,她看似在品茗,思绪却在飞速盘算。 不多时,柳诗被引至厅中。 她走到厅中央,对著主位上的身影,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全礼,姿態卑微而虔诚: “柳诗多谢大小姐再造之恩!柳诗如今身败名裂,家门断绝,已无立锥之地。承蒙小姐不弃收留,柳诗愿为小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为奴为婢,皆是柳诗天大的福分!” 她的姿態低无可低。 谢桑寧放下了茶盏。 她缓缓起身,强大的气场如同实质,压迫得柳诗几乎无法呼吸。 谢桑寧的指尖挑起柳诗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她的目光一寸寸丈量著这张清丽又带著媚態的容顏,带著审视。 “嗯…倒也有几分顏色。” 柳诗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心臟狂跳,难道... “本小姐查过你。” 谢桑寧重新落座,指尖轻点扶手,“你想要的,不过是那权力,是能將人踩在脚下的位置,对吗?” 柳诗猛地抬头,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是!柳诗所求,唯有权力!” “很好。” “既如此,我便给你一条一步登天的路,你可敢走?” “一步登天?” “可…可我如今声名狼藉,如同过街老鼠,如何…” “如何?”谢桑寧打断她,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我该操心的事!你只需回答——这条路,荆棘密布,白骨铺就,但起点便是你梦寐以求的云端。你,想不想走?” “想!” 柳诗几乎是嘶吼出声,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做梦都想!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好!”谢桑寧抚掌大笑。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柳诗: “那么,从此刻起,世上再无柳诗。” 柳诗屏住呼吸,心臟几乎跳出胸腔。 “只有我谢桑寧的义妹,” 柳诗瞳孔骤缩! “镇国大將军谢震霆的义女,” 巨大的震惊席捲了她! “谢奴儿。” 她谢桑寧生生世世的奴僕。 谢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 她以最虔诚、最卑微的姿態,深深地匍匐下去,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带著绝对的忠诚: “奴儿…谢奴儿在此…” “谢…姐姐再造之恩!” 第44章 治病 如春悄步而入,垂首稟道:“小姐,周管事已在门外候著了。” 周管事,母亲林如月当年的贴身心腹,亦是这金陵城中,少数几个能將林如月从骨相到神韵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让她进来。” 门扉轻启,一位鬢角微霜的老妇垂首趋入。 她步履沉稳,姿態恭谨,对著主位上的谢桑寧深深一福:“老奴周氏,见过大小姐。” 谢桑寧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谢奴儿。 此刻的谢奴儿,洗尽铅华,换上素衣,眉宇间那份属於柳诗的媚態被压下。 谢桑寧满意地点点头。 “谢奴儿,自今日起,一月之內,你不得踏出瑞雪楼半步。” 她微微抬手,指向周管事。 “她,会教你。” “学我娘亲林如月如何行走,如何落座,如何抬腕,如何垂眸...乃至她眉梢眼角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唇角轻扬的弧度...” 谢桑寧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奴儿光洁的眼下,声音带著一丝玩味: “我娘亲左眼下,有一颗极小的泪痣,是她独有的印记。” 她看著谢奴儿瞬间绷紧的身体,笑道: “怕疼?忍著。” “今日,便把这颗痣,原样点上去。” “这一个月,你是我义妹之事,便是这瑞雪楼的秘密!若有一字泄露,”谢桑寧的声音严厉起来,目光扫过谢奴儿,“后果,你承受不起。” “下月...我定会让你这位谢家义女,名正言顺,稳稳噹噹地坐实。” 谢奴儿心臟狂跳,她毫不犹豫地屈膝,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著虔诚: “是!奴儿谨遵姐姐吩咐!” “姐姐要奴儿怎么做,奴儿便怎么做!绝无二话!” 周管事亦深深垂首。 —— 几日后,瑞雪楼。 如冬进了屋子,低声道:“小姐,隱白先生到了,人就在府门外。” 谢桑寧闻言,轻笑道:“总算来了,让他滚进来。” “是!” 片刻后,隱白出现在谢桑寧门口。 他的形象实在狼狈,整个人像是刚从哪个泥潭里捞出来,又被风乾了三天。 谢桑寧忍不住蹙眉。 隱白一见她那表情,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嘶声辩解:“皱什么眉!还不是为了你!老子跑瘫了三匹好马!骨头都快顛碎了!” “我发誓!这次真不是故意这么埋汰!你可別再给我丟池子里。我是著急!怕你...嘿嘿...”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狂热而兴奋,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是不是你快死了?!还是中了什么稀奇古怪、见血封喉、神仙难救的剧毒?!快!告诉我!让我看看!” 如夏一听,柳眉倒竖,怒不可遏:“疯狗!再敢咒小姐一句,我剁了你餵狗!” 隱白痛的齜牙咧嘴,连忙解释道:“那怎么能呢!我只是想在小姐面前展示一下我举世无双的医术,提高一下我在小姐面前的价值!” 当然,他也享受將濒死之人救活的快感。 谢桑寧嫌恶地闭上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伤眼:“让你失望了,本小姐没有任何事。此次叫你来,一是为我表妹治病。二是,三日后,你將在將军府门口义诊。” 义诊?! 这是谢桑寧干得出来的事儿? 她会干不挣钱的买卖? 这金陵实在嚇人,竟將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变成慈善家! 谢桑寧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在嘀咕什么。 “义诊,是为了让皇上知道你到了金陵,他定然会来请你进宫,这个时候,你只需要说你为我办事,不事二主便可。” 她要用隱白这块招牌,逼皇上確认她的价值,逼皇帝如期颁旨选秀! 宫中虽有选秀风声,但旨意未下,便是变数横生。 谢桑寧,绝不会容忍任何变数打乱她的布局! 让裴琰知道,她不仅有手握铁骑的父亲,富可敌国,如今更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当世神医心甘情愿唯她马首是瞻... 无论她最终嫁给谁,都將是悬在皇上头顶的利剑! 裴琰...如何能睡得安稳? 那选秀的圣旨,如何能不下? 隱白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应道知晓了。 “滚去收拾乾净了,今日好好休息,明日隨本小姐去林府。” —— 翌日,林府,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內院,气喘吁吁地稟报谢大小姐携神医隱白先生已至府门。 消息如同一道惊雷! 谢桑寧的舅舅林如舟本在书房,问讯手一抖,不可置信的抬头。 “你说的是那个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隱白?” 小廝喘著粗气,用力点头。 林如舟猛地站起身子,往正厅跑去。 姥爷林知节听闻消息后连声道:“快请!快去请!” 林晚棠的母亲闻讯,手中的绣绷直接跌落在地,慌忙整理衣饰,又迭声叫人去將小姐林晚棠叫出来。 整个林府上下,都被巨大的惊喜笼罩。 谢桑寧开口道:“本小姐今日来,是为林晚棠的哑疾,带她近前。” 林如舟夫妇將女儿拉到谢桑寧座前。 林晚棠低著头,瘦弱的身体正在发抖,好像很害怕,她死死攥著母亲的衣角。 “隱白。”谢桑寧唤道。 一直懒散跟在后面的隱白,这才慢悠悠踱步上前。 他没有任何客套,三根修长的手指直接搭上林晚棠的手腕。 指尖微凉,激得林晚棠一颤。 隱白闭目凝神,厅內落针可闻,只有林家人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片刻,他收回手,又示意林晚棠张嘴,仔细查看她的咽喉舌苔。 这番检查后,隱白大致知道是什么情况,看向林晚棠的眼神里难得出现了一些同情。 他转身面向谢桑寧:“她这哑巴,不是娘胎里带的,嗓子也没烂没坏。” “是嚇的。” “很小的时候,被嚇破了胆,魂儿都差点飞了。脑子为了保命,自己上了把锁,把那件要命的事儿死死地关在里头,顺便也把说话的门给焊死了。” “哑,是魂儿锁了,心门关了。” 他顿了顿,欣赏著林家人脸上的表情。 “锁,我能撬开。撬开了,嗓子自然能出声儿。” 林家眾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 林夫人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 “不过...”隱白话锋一转,“锁开了,关在里头的东西...可就全跑出来了。当年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全想起来。”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那事情既能让这位林小姐哑了这么多年,可见不是一般的恐惧。你们现在还想治吗?” 此话毕,林家人都愣住了。 第45章 神医隱白 谢桑寧也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林如舟见状,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谢桑寧一个抬手制止。 她目光锁在林晚棠那张苍白惊惶的脸上。 “林晚棠,路在你脚下。” “治,或是不治,这是你自己的劫,只能你自己渡。任何人无法为你做决定。” 林晚棠如同被钉在原地,纤瘦的身体微微颤抖。 周遭林家人的目光,充满了焦灼与忧虑。 终於,林晚棠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下了头! 她不要再被困在这无声的牢笼里! 不要再做家族的负累! 那道过去的深渊,她必须跨过去,而不是永远被它囚禁! 谢桑寧十分满意。 “好。既如此,隱白自明日起,每日会来林府施治。” “但本小姐警告你们。” “治疗是她自己选的路。无论中途她是因忆起过往,惊嚇过度病倒,还是心神崩溃疯了。这一切后果,皆是她自身选择,是她自己承受不起!与我谢桑寧没有半分干係。” “听明白了?” 林如舟第一个反应过来:“此恩林家铭记於心!若晚棠...真有不测,皆是天命难违,是她自身福薄!林家上下,绝无一人敢生出半分怨懟之心!” 他身旁的林如舟也立刻沉声道:“正是!若族中有敢因此事攀诬、非议寧丫头,便是忘恩负义、是非不分!我林知节以家主之名起誓,定將其逐出宗族!” “是!” 谢桑寧这才收回那迫人的视线。 事情便定了。 按隱白说的,每日针灸加灌苦药汤子,少说也得耗上两月功夫。 “今日来,还有桩事。” 林府眾人闻言,腰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了些,只等著听下文。 “林家既已重振,办宴会告知金陵便是必然的。” “下月,我要你们在府里办个宴。就在这宴上,我有件事要当眾宣告。” 她顿了顿,扫过眾人带著疑惑又不敢多问的脸: “日子时辰,过几日会差人告诉你们。记住,一日不能早,一日不能迟,一刻,也不能差。” “排场给我往大了铺,金陵城里数得上名號的,都请过来,將军府的名號,你们也用得。” 林如舟与夫人对视一眼,虽不明白为何连时辰都要卡得如此死,但立刻应下:“是,此事夫人定当亲自操持,不敢有误。” 谢桑寧要的,就是这场宴会。 必须在那个分毫不差的点上,当眾认下谢奴儿这个义妹。 时机掐得准,就能刚好在圣旨颁布前一刻。 皇帝便是得知了消息,旨意已成定局,想改也来不及。 旨意只说一府出一人。 她谢桑寧的义妹,堂堂正正,未嫁待字,凭什么不能入宫参选? 义妹去了,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就不用再去了。 不仅要送去,还得千方百计让她选上…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这回,也只能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了。 —— 谢桑寧回府后,便让人將神医隱白即將义诊的消息传了出去。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金陵城炸开了锅! 轰动!整个金陵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无论贩夫走卒、商贾士绅,所有人都在兴奋地交头接耳,脸上洋溢著激动。 “天爷!神医隱白!是那位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人物?” “將军府!是將军府请来的!要在府门口义诊三天!”一个货郎激动地挥舞著扁担,唾沫横飞。 “大善!这是天大的善举啊!谢大小姐...不,將军府真是咱们的金陵城的活菩萨!”一老者拄著拐杖,声音哽咽。 他那瘫痪多年的老妻,似乎终於看到了希望。 “嘖,刘老六,昨儿你不是还拍著桌子骂谢大小姐心黑手辣,西寒城来的母夜叉吗?这会儿倒叫上活菩萨了?”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抱著胳膊,毫不留情地揭短。 被点名的刘老六瞬间涨红了脸,猛地扑上去死死捂住那汉子的嘴,眼神惊慌地四下一瞟,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辩解:“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说过?!你…你休要污衊我!” 三日后,將军府门前,已然排起了蜿蜒的长龙,多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贫苦百姓。 有人连夜就用破蓆子占了位置,蜷缩在冰冷的石阶旁。 將军府的人並未驱赶,只是默默地维持著秩序。 谢桑寧的名声,微妙地发生著扭转。 那些关於她凶戾狠毒的传言,现在倒是少了不少。 至少,在百姓眼中,能请来隱白义诊的谢桑寧,分量已截然不同。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宫中。 御书房。 总管太监德胜弓著身,小心翼翼地匯报著宫外刚刚传来的消息。 裴琰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隱白在將军府门口义诊?” “回陛下,千真万確,如今金陵城...已然沸腾。” “百姓们...都在感念谢大小姐和將军府的大恩。” 隱白,那可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鬼医圣手! 他整个太医院的太医绑在一起,也比不上此人一根手指头! 之前裴琰不是没找过。 派出去的人捧著黄金珠玉、许以高官厚禄。 结果呢?次次都被拒绝。 有时甚至连人都见不著。 他裴琰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可偏偏对这样一个江湖游医束手无策。 裴琰不是没想过强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一道圣旨下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绑回来!可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隱白是什么人? 那是玩毒用药的天才! 心狠手辣、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 就算用刀架著脖子把他弄进宫来,你敢让他靠近龙体半步吗? 一碗汤药下去,是救命仙丹还是穿肠毒药,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不敢用。这才是最致命的。 不能强逼,不敢信用。 那么就算费尽千辛万苦把人弄回来,也不过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个摆设。 可现在这隱白就在京城,自己亲自去请一次又如何。 说不定隱白会看在天子亲自请求的份上,答应入宫。 第46章 义诊 天刚蒙蒙亮,將军府门前那条平日肃穆的长街,已然变了模样。 临时支起的棚子下,隱白早已端坐其中。 他穿著一身白衣,身上混著草药味。 棚外早已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井然有序,蜿蜒出老远,多是穿著粗布短褐、面带风霜的百姓。 无人喧譁,每一张疲惫的脸上都掛著希望。 几个身著將军府亲卫劲装的汉子,守在队伍两侧。 忽然,队伍后方起了点骚动。 一个穿著绸缎、满头戴银的婆子,陪著一个面色微黄、被丫鬟搀扶著的年轻妇人,试图越过队伍直接往最前方挤。 婆子嘴里还嚷著:“让开让开!我们可是兵部李侍郎府上的!夫人身子金贵,哪能和这些泥腿子一起排队...” 话音未落,亲卫拦住了那婆子,面无表情道:“將军府义诊,只诊百姓。官家家眷,概不接待,请回。” 那婆子还想爭辩,却被亲卫一个凌厉的眼神慑住。 那李府小姐也嚇得脸色更白,这將军府就是不一般,一个亲卫眼神都如此嚇人。 她慌忙拉著婆子,在周围百姓或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走了。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每个排队的百姓眼里。 不知是谁,低低地赞了一声:“好!大小姐仁义!” 这一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无数感激、钦佩的目光投向將军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谢桑寧这只诊百姓的铁律,暖了人心,也悄然重塑著她的形象。 將军府松涛轩內。 谢无忧正捏起一块精致的荷酥,咬了一口。 她的脸上满是不屑。 “嘖,看看咱们这位好姐姐乾的蠢事!大价钱请来个活神仙,结果呢?弄个大摊子杵在门口,免费给那些贱民泥腿子瞧病!钱多得没处烧了吧?” “更蠢的是,竟然把官宦人家都往外赶!这不是明摆著得罪人吗?蠢!蠢到家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谢无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有时候,看著眼前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他心底总是会想,他们真的是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吗? 谢无忧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得罪人? 那些今日被拒之门外的官家夫人小姐,她们就算此刻恼恨,又能如何? 再说了,本就说了是为百姓义诊,他们非要去看病便是不占理。 他们敢明著与这將军府为敌?更何况...谢无虑眼神微沉。 他们又怎么知道,谢桑寧之后不会带著隱白去那些权臣之家,为他们治病,並收取高昂的诊金? 到那时,谢桑寧便是名利钱財双收,手腕玩得滴水不漏。 这才叫本事。 若换做是她谢无忧来办这义诊? 怕是恨不得把金陵城里所有达官贵人的帖子都发个遍,好让他们排著队来彰显他谢二小姐的人脉和面子... 那才真是两头不討好。 既丟了民心,又让那些眼高於顶的勛贵觉得將军府,不过是可隨意支使的医馆门房,廉价得很! 只是... 谢无虑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代价確实太大了。 仅仅为了扭转名声或者暗中结交权贵,似乎还不值得动用隱白这块招牌,搞出如此声势浩大的场面。 交手这么久,他深知谢桑寧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更不会无的放矢。 这次义诊,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好处,她背后...还藏著什么他没看透的东西? ... 將军府外,依旧是长队。 隱白指尖捻著银针,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刺入一位老农肿胀发黑的膝盖,伴隨著几声压抑的痛哼。 日头渐渐升高,空气中多了几分燥热。 维持秩序的將军府亲卫们依旧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著人群,確保无人破坏秩序。 百姓们或蹲或坐,耐心等待著。 就在这时,长街的另一端,出现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身著寻常富贵人家老爷才穿的藏青色锦缎长衫,料子虽好,样式却极为低调內敛。 他身量頎长,步伐沉稳,行走间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仪。 这一行人並未引起太多百姓的注意,他们的穿著在金陵城並不算扎眼。 藏青锦袍男子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棚內正埋头捣药的隱白身上。 隱白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於手中的石臼,捣得咚咚作响,药粉四溅。 藏青锦袍男子,正是微服出宫的当今天子裴琰。 他径直走到了诊棚前,身后的两名侍卫如同门神般分立左右,冷冷地扫视著棚內棚外,无形的压力让附近几个排队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裴琰看著隱白。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鬼医圣手。 如此年轻,与他想像中的世外高人形象相去甚远。 “隱白先生。”裴琰开口了。 隱白停下了动作,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还沾著几点灰白的药粉。 “嗯?” 隱白如此態度实在让裴琰不悦,但裴琰深知眼前此人的脾性:“先生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朕...咳,本人素来敬仰。” “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先生高才,屈居於这小小诊棚,为寻常百姓消灾解厄,著实是大材小用了。” 周围的百姓有些不乐意了,这些达官贵人不像他们,明明都有自己的大夫,为何非要和他们爭抢! 再说了,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隱白掏了掏耳朵,似乎嫌对方废话太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话直说,忙著呢。没看我这儿还有一长串人等著呢?” 他指了指外面望不到头的队伍,语气不耐烦至极。 裴琰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 身为九五之尊,放下身段亲临市井,已是天大的恩典,竟遭如此轻慢! 但他此行目的明確,为了这个能掌控生死的奇人,这点委屈...他忍了! 裴琰身体微微前倾:“先生大才,岂可明珠蒙尘?我府上正缺先生般人才。只要先生点头,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乃至朝堂高位...”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盯著隱白:“皆唾手可得!以后先生只需专心钻研医道,无须再为这些柴米琐事,风餐露宿。” 棚外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隱白听完,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消失了。 他歪著头,盯著裴琰,那双眼睛里,满是嘲讽。 隱白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哦?开价倒是大方。” 他隨意地朝著將军府方向点了点。 “可惜啊,老子是谢家谢桑寧的人!” “一人!不事二主!” 第47章 计谋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琰身后两名侍卫再也按捺不住,腰间的短刀瞬间弹出半尺! 从未有人敢拒绝皇上! 棚外的將军府亲卫们脸色剧变,哗啦一声,同时拔出了腰间佩刀! 哼,小姐说过,今日不论是谁来,谁要动粗,那便都动回去! 既是微服出行,那他们便不知道他是皇上,便不存在造反一说! 听他说几句话,早就不爽了。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起来。 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惊呼连连,惊恐地向后退缩! 裴琰的脸色已彻底阴沉下去。 隱白却仿佛没看见那对准自己的利刃和裴琰眼中翻涌的杀意。 他慢悠悠地拿起石臼,旁若无人地继续捣他那半盆药粉,嘴里还哼起小调,儼然一副你奈我何的滚刀肉模样! 裴琰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一个江湖游医,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强烈的杀意几乎要喷出来! 然而,理智占据了上风。 杀隱白?容易! 但这后果...他承受不起! 隱白此刻代表的是谁? 是谢家!是谢桑寧! 谢桑寧的背后又是谁?是那手握铁骑的谢震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就站在將军府的大门口!当著无数金陵百姓的面! 若在此处,因招揽不成而当场格杀谢家供奉的神医,消息传出去会如何? 更可怕的是民怨! 隱白正在为无数贫苦百姓义诊,是百姓眼中的活菩萨! 若天子当街杀此仁医,民心何存? 他裴琰在天下人眼中,岂不是成了残暴不仁的昏君? 必將激起滔天民愤! 史笔如刀,会如何书写这一幕?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憋屈和愤怒在裴琰心中翻滚!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此刻却对一个江湖郎中束手无策! 最终,裴琰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猛地一甩袖袍! “走!” 裴琰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棚內,隱白望著裴琰离去的方向嘟囔道:“实在是没劲。” “下一个!还愣著干嘛?等著老子八抬大轿请你们啊?” 这一嗓子,人群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老天爷!刚才那是谁啊?好大的派头!” “不知道啊...感觉比尚书大人还要嚇人呢...” “神医真厉害!连那么大的老爷都敢顶撞!” “你没听神医说吗?他是谢家谢大小姐的人!一人不事二主!真汉子!” “对!大小姐仁厚,神医仗义!” “神医威武!大小姐威武!將军府威武!” 谢桑寧正站在瑞雪楼的高台上,虽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但光看便知道,裴琰已是气得不行。 成了。 裴琰这位帝王,终究还是被她逼得只能按她划下的道来走。 他別无选择。 紫宸殿內,空气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裴琰端坐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隱白那张混不吝的脸,让他怒火中烧! 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德胜!” “奴才在!” “下月初三,颁布旨意开选秀!” “一应事宜,交由皇后督办!” 这旨意,不再是权衡,而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行的决定! “诺!奴才遵旨!” 谢桑寧有父亲做靠山,还有富可敌国的泼天財富,如今再加上一个能掌控生死的当世神医... 这些东西,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龙椅之上! 谢桑寧! 这个集兵权、財富、神医於一身的女人! 若让她嫁入其他皇子府中...不,哪怕是嫁入任何一方势力! 都无异於將一把刀亲手递到了潜在的敌人手中! 他裴琰还如何安枕?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几个时辰后便到了谢桑寧的耳朵里。 谢桑寧端坐书案后。 “果然...沉不住气了。”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终究还是被她的手段,逼成了这盘棋上一枚按照她心意跳动的棋子。 瑞雪阁內,谢桑寧的目光落在案上那记录了金陵城无数隱秘的卷宗上。 “如冬,听闻吏部尚书陈益府上的幼子,缠绵病榻已久,太医院已束手,没几日活头了?” 如冬立刻上前:“回小姐,正是。陈家小公子年方十二,得的是一种罕见的奇症,遍请名医,药石罔效。陈尚书夫妇为此忧心如焚,寻遍天下良方,如今已是...灯尽油枯之兆。” 一旁的如夏也点头补充道:“是啊,小姐,那可是陈尚书唯一的嫡子!三代单传的独苗!钱府如今愁云惨澹,老夫人眼睛都快哭瞎了。” 独苗?唯一的继承人?绝望的父母?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呢。 “很好。那便以本小姐的名义,给吏部尚书陈大人夫妇下一张帖子,邀他们过府一敘。” “是!奴婢即刻去办!”如冬心领神会,福身退下。 陈益,手握官员任命的顶头大官。 若能藉此將他唯一继承人的性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再造之德,又该如何还给她谢桑寧呢? 她精心培养的那二十几个寒门学子,才华横溢,只待今科金榜题名。 然而,登科之后,若无强援引荐,若无实权人物在关键位置提携,纵有才华,也极可能被一张轻飘飘的调令,打发到哪个荒僻之地蹉跎岁月。 她要的可不是这个结果。 用一个独苗,换取她门下学子踏入权力核心的通行证。 这笔交易,在谢桑寧眼中,简直一本万利。 而此刻,深宫御座之上,裴琰紧绷的神经终於因选秀略略鬆弛。 他指节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 任她谢桑寧背景通天,是猛虎有爪牙,又如何? 天子金口玉言,圣旨煌煌! 这便是天威! 是他身为九五至尊,执掌乾坤的至高权柄! 是她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的枷锁! 裴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到,当那圣旨降临將军府时,谢桑寧那张脸上,將会浮现出何种不甘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画面,光是想像,便让他胸中鬱气一扫。 待她踏入宫门那刻... 裴琰的目光变得幽深而贪婪,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他要亲手,一层层剥下她那身坚不可摧的鎧甲! 要让她的面具,在他面前寸寸碎裂! 要让她低下那高傲的头颅,明白谁才是她必须仰望、必须取悦的天! 拥有了谢桑寧,便拥有了她的一切...也拥有了活著的月儿。 想到这,裴琰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仿佛势在必得。 这龙椅,这万里河山,从此,將稳如磐石,再无半分动摇! 他便是这庆国,唯一的真正主宰! 第48章 尚书夫妇 林府,正厅。 “下月初三?大小姐定的日子?” 林夫人捏著刚刚送到的帖子:“快!快把管事们都叫来!还有,去帐房支银子!务必把这场宴给我办好!” 这场宴会,是林府崛起的起点。 也是谢桑寧特意叮嘱的,一丝一毫都怠慢不得! 瑞雪楼,谢桑寧正在书房,隱白陪在一侧。 她已经开始期待,当皇上机关算尽,想让自己入宫,却发现来的人是谢奴儿,他该作何反应? 惊愕?震怒? 那画面,光是想像,便让谢桑寧浑身舒服。 隱白歪倒在宽大圈椅里,活像一滩被抽了骨头的烂泥。 他肤色本就偏白,此刻眼底更是掛著两团浓重的乌青,配上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活脱脱一个被榨乾了的苦力。 他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嗓音沙哑地控诉:“大小姐...您可真是物尽其用,刮骨吸髓啊!” “三天!整整三天!老子嗓子都冒烟了!腿也快断了!你这哪是请神医?你这是抓了个不要钱的苦役往死里使唤!” 谢桑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专注地在一本名册上圈点勾画。 那上面是她名下二十几名寒门学子的姓名籍贯、师从渊源乃至性情优劣。 隱白瞄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点怂恿的意味。 “誒,我说大小姐...要不,乾脆您也给我弄个功名?”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也去考个举人玩玩?凭咱这脑子,三甲不敢说,混个进士总成吧?到时候您隨便给我在哪个清水衙门安插个位置...” 隱白搓著手,一脸期待。 “呵。” 谢桑寧终於从名册上抬起眼,看向隱白:“你若去考,无论卷子上答的是什么,金殿之上,龙椅那位只会做一件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顿了顿:“立刻下旨,封你为太医院院正,加一品俸禄,赐住太医院官署。把你牢牢锁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內,专供御前驱使。” 隱白脸上的促狭瞬间僵住,隨即垮了下来,撇撇嘴,小声嘟囔:“嘁...没劲透了!还不如继续给你当苦役呢...” 吏部尚书陈益与其夫人陈氏的马车,几乎是掐著天刚亮的时候,便准时停在了將军府。 夫妻二人的神色间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又透著一夜未眠的焦灼,眼底都带著淡淡的红血丝。 陈益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扶著夫人下车时,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 他们早已听闻神医隱白被谢大小姐请至府中义诊的消息! 独子陈宝谦缠绵病榻已久,呕心沥血访遍名医,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摇头,断言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这几日,夫妻俩在家中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愁著如何搭上將军府这条线,厚著脸皮去求见那传说中的神医。 万万没想到! 將军府的帖子竟主动递到了他们手中! 是谢大小姐亲自下的邀约!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昨晚,陈府上下几乎无人安枕。 陈氏一遍遍检查著带去的礼物,陈益则在书房踱步到深夜,反覆斟酌著如何开口,如何表达诚意。 如何...才能让那位性情古怪的神医,肯屈尊移步,去看一眼他们那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可怜独苗! 马车帘掀开,陈益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微微侧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对夫人道:“无论如何,我们...定要为谦儿,求得一线生机!” 陈氏用力攥紧了手中的锦盒,指节泛白,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著,郑重地踏上了將军府那高高的台阶。 镇国將军府正厅,谢桑寧已带著隱白坐在主位。 陈益夫妇一进门,便重重跪在了地上。 “哎哟!” 原本昏昏欲睡的隱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嚇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瞪大眼睛看著地上跪著的两人,嘴里嘟囔著:“哎呦喂...这...这唱的是哪一出?见面礼这么重的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桑寧,只见对方神色淡漠,显然是早有预料。 陈益的头深深叩了下去,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带著止不住的颤抖与哽咽:“求谢大小姐开恩!求隱白先生救命!犬子宝谦...命悬一线,太医院已束手无策!” “唯有先生...唯有先生或有一线生机!求先生垂怜!” 他身后的陈氏更是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谢桑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放下茶盏:“陈尚书,陈夫人,起来说话罢。” 陈益夫妇却不敢起身,只是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哀求。 谢桑寧从袖中取出素笺,由隱白递给了陈尚书。 素笺展开,上面清晰地誊写著二十余个名字。 “令郎的病,隱白自会隨你们走一趟尚书府。” 陈益夫妇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 “但是,本小姐这里,也有一事,需陈尚书应允。” 陈益连忙道:“大小姐但说无妨!只要犬子能活命,下官便是粉身碎骨,也...” 谢桑寧抬手,制止了他的表忠:“粉身碎骨倒不必。这名单之上,是本小姐悉心栽培的二十几名学子。今科春闈在即,” 她微微一顿:“若他们之中,有能金榜题名者,本小姐希望陈尚书酌情考量,予他们一个...前程无碍的去处。” 陈益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名单。二十三个名字! 他的心猛地一沉! 但此刻,儿子的命悬於一线,现在是唯一的指望! 他脑中念头飞转:春闈取士何其艰难?这二十三人,难道还能全部高中不成? 即便有一两个侥倖登科,以他吏部尚书之权,安排个好职位又有何难? 这代价,比起儿子的命,简直微不足道! 几乎是瞬间,陈益便做出了决断。 他斩钉截铁地应道:“大小姐放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若名单上诸位才俊高中,定当竭尽全力,为他们谋一个安稳妥当、前程光明的去处!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很好。”谢桑寧终於笑了。 陈益小心翼翼地將那名单收进怀中,仿佛那不是一份名单,而是儿子的救命符。 谢桑寧不再多言,目光转向隱白:“行了,別装死了。隨陈尚书走一趟。” 隱白撇撇嘴,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还嘟囔著:“唉,刚坐下没一会儿...命苦啊...麻烦...” 陈益夫妇哪里还敢耽搁,陈益亲自躬身引路,姿態谦卑到了极点:“先生这边请!马车已在府外备好!先生请!” 隱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跟在陈益夫妇身后,朝著门外走去。 如今,局已成,便看自己那二十几名学子,如何表现了。 相信他们不会让自己失望。 第49章 圣旨到 时光飞逝,林晚棠和陈宝谦,在隱白的治疗下,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林府和尚书府日日都在感念隱白和谢桑寧。 很快,便到了初三这日。 林府,宴客厅。 林夫人倾尽心力操办的这场盛宴,极尽奢华之能事。 雕樑画栋间人影憧憧,金陵城內五品以上的官员、世家勛贵、豪商巨贾几乎悉数到场。 將军府的名帖,无人敢拂。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些人便借著酒意说了酒话。 “诸位,依我看吶,这镇国將军府的未来,怕是要著落在二公子无虑身上了。” “哦?张兄何出此言?”旁边立刻有人捧场。 “这不明摆著吗?”张姓官员呷了口酒,侃侃而谈,“大公子桑玉,谁人不知是紈絝?將军府那么大的场面能交给一个紈絝?” 他刻意压低了点声音:“至於那位大小姐...手腕魄力自然是非凡,可终究是女子之身,掌著偌大將军府,名不正则言不顺,终非长久之计啊。” “张兄高见!”另一人接口,目光也投向安静端坐的谢无虑,讚许地点点头,“反观二公子无虑,年纪虽轻,却沉稳持重,学问文章更是同辈翘楚。” “今科春闈在即,以二公子的才学,金榜题名,就算是那三甲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正是此理!” “一旦二公子进士及第,以其家世才学,入翰林、晋学士,前程不可限量!到那时,这將军府承继大统之人,舍他其谁?难道还真指望那位...咳。” “哈哈,贤者居之,方为正道!” 几人举杯相碰,言语间都是对谢桑玉的紈絝定性,对谢桑寧牝鸡司晨的隱晦贬损,以及对谢无虑的吹捧。 谢无虑自然也听见了,这便是他要的效果。 要让所有人有自己比谢桑玉优秀的印象。 有些事情,说的人多了那便可以成真。 就在这时,谢桑寧进了大厅。 所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谢桑寧在如春四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她通身的气场,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大厅陷入寂静。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大厅中央最高处的位置。 “诸位今日赏光,林府蓬蓽生辉。” “借著今日之喜,本小姐亦有一桩喜事,欲与诸位同享。” 她微微侧身,朝厅外示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口。 只见一位如同画中仙子的女子,在两名侍女的小心搀扶下,低垂著头,莲步轻移,缓缓步入大厅。 她身段窈窕,步履间带著训练过的优雅。 当她的面容完全展露在眾人面前时。 “嘶——!” “天哪!是...是她?!” “柳诗?!柳员外家的那个柳诗?!” “没错!就是她!那个因为放荡,被柳家逐出家门的柳诗!” “她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道目光,狠狠刺向场中那个娇弱的身影! 柳诗强撑著,脸色有几分苍白。 谢桑寧对满场的譁然置若罔闻。 她上前一步,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柳诗冰凉微颤的手腕,將她轻轻带到自己身侧,与她並肩而立。 “从今日起,” “柳诗,便是我谢桑寧认下的义妹!” 她顿了片刻:“入我谢氏族谱,更名——谢奴儿!” “日后,她便是镇国將军府正正经经的嫡女!身份贵重!凡有轻慢者,便是轻慢我谢桑寧,轻慢我镇国將军府!” 什么?! 整个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嫡女?!她?!一个被家族除名的...” “谢桑寧疯了吗?!认一个声名狼藉的荡妇做义妹?还嫡女?!”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唐透顶!” 而在大厅最尊贵的席位上,有个人脸色已经黑得滴墨。 大皇子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容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柳诗! 这个他曾经拋弃他的女人! 她怎么敢站在这里?! 她怎么配?!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谢桑寧竟然给了她一个將军府嫡女的身份! 他费尽心机想要强娶谢桑寧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將军府那足以撼动朝堂的兵权、富可敌国的財富吗?! 可现在! 他亲手丟弃的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將军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快要將他炸掉。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现在,不仅背叛自己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反而摇身一变,有了更好的身份。 甚至这个身份还是他想娶的谢桑寧所给。 这不是当眾告诉所有人,她谢桑寧和他裴乙不仅没有任何关係,日后也定然不会有关係?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都没用了。 “贱人...”裴乙看向谢桑寧和谢奴儿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那两个女人撕碎! 就在整个宴会厅被这宣告搅得天翻地覆时。 “圣旨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嚇了一跳。 连忙跪下接旨。 只见內廷总管大太监,神情肃穆,步履如风地踏入宴厅。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特命凡五品及以上官员之家,择一品性纯良、未婚嫁、无婚约之嫡女一人,於下周入宫备选!不得推諉,不得有误!钦此——!” 这圣旨,比方才谢桑寧的认亲通知更加匪夷所思! 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必须出一位適龄未嫁女参选。 眾人接旨。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了场中央的谢奴儿身上。 这...这也太巧了!巧得让人头皮发麻! 谢桑寧刚刚当眾给了柳诗一个尊贵的嫡女身份,圣旨紧隨其后就要求所有高官献女? 这简直像是...量身定做! 谢桑寧缓缓侧过身,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理了理谢奴儿的鬢角。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唇角勾起坏笑。 “哦?”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感到一丝意外,那笑容里带著玩味: “巧了吗不是?” 她转向谢奴儿,声音温柔: “我这妹妹呀,”她执起谢奴儿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小熟读女诫女则,本就对皇上英明神武仰慕已久。” “如今圣旨天降,这可不就是...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么?能入宫侍奉,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福分呢。”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局! 从认义妹拔高身份,到圣旨降临强制参选,每一步都在谢桑寧的算计之中! 这还说明谢桑寧连天子身边都有人!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竟也成了她棋盘上一枚推波助澜的棋子。 宴会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谢无虑看著场中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堂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第50章 选秀噩耗 林府那场奢华盛宴结束了。 因为圣旨,整个金陵都陷入恐慌。 那些勛贵官员们回到府宅后,面对著家族中適龄的待嫁女儿无不愁云惨澹,如坠冰窟。 兵部侍郎府邸,年迈的老夫人拄著拐杖,声音颤抖著嘶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不知道宫里那位...” 她猛地剎住话头,浑浊的老眼扫视四周,惊惧地压低声音。 “...早已下了严旨,绝不准后宫再有妃嬪诞育龙嗣!这选秀,选的根本不是妃嬪,是去送死的活祭品!” “母亲慎言!” 一旁的中年男子,正是兵部侍郎本人,脸色灰败,却不得不阻止母亲更激烈的言辞。 他疲惫地揉著眉心,“道理谁不懂?可这是圣旨!金口玉言,不容置喙!违抗圣旨,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看著坐在下首,年仅十六、脸色苍白如纸、眼中蓄满泪水的女儿,心如刀绞。 “送进去...就是...就是等著...” 后面那“殉葬”二字,如同千斤巨石堵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 同样的绝望场景,在无数深宅大院中上演。 “不准生育...进去熬上几年,等陛下...那一天,无子的嬪妃,哪一个能逃脱殉葬的命数?!” “送女儿进宫,就是把她的名字提前刻在了殉葬的墓碑上!” 无数父亲在书房里捶胸顿足,无数母亲搂著女儿哭晕过去。 怨愤、不甘、绝望的情绪在金陵蔓延。 几乎没人期待自家女儿被选上。 圣旨没有经过廷议,没有给任何人周旋或反对的余地。 镇国將军府內,却是一片截然相反的景象。 瑞雪楼被布置得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精致小巧的席面,只有谢桑寧与谢奴儿两人同桌。 谢桑寧一身家常的素锦长裙,未施粉黛,更显眉目清冽。 她执起一只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其中微微荡漾,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盛装打扮、容光焕发的谢奴儿身上。 “入宫这条路,踏上去便再难回头。” “圣旨的用心,想必你也看透了,进了这宫门,你便是我安插在皇上身边的棋子。” “你要爭宠,而不是在宫中养老,不过你也不必过於担心,凭著將军府嫡女的身份,皇上也不得不宠幸与你。” “本小姐再提醒你一次,踏进那道宫门,此生便与自己的子嗣无缘。待那皇上死了,便是你生命的终点。” “你可明白? 谢奴儿闻言,並未露出丝毫惊惧或退缩。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对著谢桑寧行了一个无比標准、无比恭敬的大礼。 抬起头时,那双眸子里,燃烧著光! “姐姐再造之恩,奴儿刻骨铭心!永生永世不敢或忘!” 她的声音带著亢奋:“若非姐姐垂怜,赐奴儿这將军府嫡女的身份,奴儿如今不过是金陵街头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连最下等的妾室都做不得!” “选秀?这等一步登天的青云路,奴儿连做梦都不敢肖想!是姐姐给了奴儿重活一世的机会,给了奴儿能够触及那天上宫闕的阶梯!” 她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红晕,眼神看向宫廷方向: “子嗣?呵!” “奴儿所求,从来就不是什么骨肉亲情、天伦之乐!有了子嗣,心思就有了牵绊,目光就会短浅!就会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生出不该有的期盼和软弱!” 她向前一步,姿態更加挺拔: “在奴儿眼里,进宫伺候皇上,不过是一份『工』!一份能让我脱胎换骨、掌握自己命运的『工』!” “一份能让我日后立於云端,俯视眾生,让那些曾经轻贱我、践踏我的人,都匍匐在我脚下颤抖的『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极端偏执的狂热: “子嗣?” “那是累赘!是枷锁!奴儿不需要!也绝不想要!” 她眼中闪烁著凶狠的光芒,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人这一辈子,太短!奴儿所求,便是用这有限的一生,去尝尽那权力巔峰的滋味!去享受那万人之上的尊荣!这宠妃,奴儿势在必得!” “哪怕粉身碎骨,只要活著的时候,能做那主宰別人命运、而非被命运主宰的人上人,便是活一天,抵得上別人活百世!”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心。 厅內侍立的如春等人,饶是见惯了风浪,也不由得被这赤裸裸的权欲宣言惊得心头一凛。 谢桑寧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看著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从泥沼中拽出、又亲手推向深渊的女子,良久,她轻笑出声。 她没有评价谢奴儿的誓言,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对著她示意了一下。 清脆的碰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谢奴儿仰头饮尽,姿態决绝。 瑞雪楼內,烛火跳跃,映照著两张美丽却心思各异的面孔。 一个冷静深邃,掌控著棋盘;一个如即將喷发的火山,燃烧著自己。 谢奴儿踏上的,是一条誓不回头的单行道。 —— 翌日,一辆灰扑扑的旧青布马车,鬼鬼祟祟地停在了將军府大门侧旁。 车帘掀开,一个穿著半旧绸衫、身形微胖、脸上带著几分急切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正是柳诗的生父,柳员外郎。 他昨夜得知消息,如遭雷击,隨即又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镇国將军府金尊玉贵的嫡女!还要去参加选秀! 一旦选中,便是宫里的贵人娘娘! 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原本该是他柳家的! 贪慾灼烧著他的心肺。 他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催促车夫赶来,此刻看著將军府那气派的大门和威严的侍卫,他心头一阵发虚,但想到即將到手的荣华富贵,那点胆怯立刻被贪婪压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努力挤出几滴浑浊的眼泪,整了整衣冠,猛地扑到將军府大门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扯开嗓子嚎哭起来。 第51章 柳员外 “我的儿啊!我的诗儿啊!爹的心肝肉啊!爹对不起你啊!爹糊涂啊!爹被奸人蒙蔽了双眼啊!” 他哭得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声音悽厉得能传出半条街,引得附近早起的小贩和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將军府的大人们!求求你们开开恩!让我见见我可怜的女儿吧!” “她是我的亲生骨肉啊!是我柳家唯一的血脉啊!將军府不能仗势欺人,抢走我的女儿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砰砰地磕著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印,模样悽惨又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门房和侍卫们冷眼旁观,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这位柳员外断亲之事传得金陵人尽皆知,此刻这副作態,实在令人作呕。 消息很快传了进去。 谢桑寧正用著早膳,闻言只是挑了挑眉:“让他嚎。嚎够了,让谢奴儿自己去打发。” 瑞雪楼內,谢奴儿正由婢女服侍著梳妆。 听到门房的稟报,她握著玉梳的手猛地一紧。 镜中那张经过精心妆点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眼底翻涌著刻骨的恨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豁然起身:“更衣!” 片刻后,將军府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跪地哭嚎的柳员外见状,哭声戛然而止,眼中狂喜! 他连滚爬爬的就要往里冲:“诗儿!爹的...” “站住!” 谢奴儿身著一袭华丽至极的长裙,髮髻高挽,插著谢桑寧新赐的点翠步摇。 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带著將军府嫡女特有的矜贵与疏离,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柳家后院里那个任人欺凌的庶女模样? 她並未踏出大门,就那样高高在上地站在门口,站在那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柳员外,大清早在此喧譁,惊扰將军府门庭,所为何事?” 柳员外被她这陌生的称呼和冰冷的態度刺得一哆嗦,但巨大的诱惑让他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两步,带著哭腔喊道:“诗儿!是爹啊!爹来接你回家!爹知道错了!爹给你赔罪!” “你跟爹回家,爹以后一定好好待你!你是爹的亲骨肉啊,怎么能认別人做父?將军府再好,那也是抢...” “住口!”谢奴儿厉声打断,柳眉倒竖,“谁是你女儿?柳员外莫非是得了失心疯,在此胡言乱语?” 她从身后婢女捧著的锦盒中,取出一张纸张。 上面赫然是柳承宗的亲笔签名和鲜红刺目的柳家印鑑。 正是当初將柳诗逐出家门、断绝父女关係的断亲文书。 “柳员外,可还认得此物?” “当日你亲手所书,將我驱逐,口口声声荡妇、贱人,恨不得我立时死在面前!那时,你可曾记得我是你的亲骨肉?可曾有过半分骨肉之情?” 她每问一句,柳员外的脸色就惨白一分,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如今,你见我攀上高枝,得了富贵前程,便又想起骨肉亲情了?便又想来认这个被你亲手打上污名、弃如敝履的女儿了?这世上,岂有如此便宜之事!” “自你亲手签下这断亲书,柳诗就已经死了!” “这世上,早已没有柳诗!” 她微微抬起下頜,日光落在她华美的衣饰上: “站在你面前的,是镇国將军府嫡女——谢、奴、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关门!” 轰隆一声巨响,將军府大门重重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也彻底斩断了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门內,谢奴儿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即更加挺直。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鬢边那支的步摇,眼中最后一丝属於柳诗的软弱彻底消失,只剩下属於谢奴儿的欲望。 —— 宫里头,消息传得飞快。 谢桑寧大手一挥,大手一挥,认了个义妹! 这还不算完,当场就拍板儿,把人塞进了谢家的族谱,成了正儿八经、金尊玉贵的將军府嫡女! 更要命的是,这谢奴儿转眼就要参加选秀! 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没一会儿就稳稳噹噹地落在了大太监德胜的耳朵里。 德胜正端著杯热茶,刚嘬了一口,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嘀嘀咕咕几句。 就瞧见德胜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老脸,“唰”的一下,跟川剧变脸似的,那点儿悠閒劲儿全没了,嘴角抽抽著往下耷拉,眼皮子也跟著跳了两跳。 他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坏菜了!要出大事儿了! 谢大小姐这手玩儿得太绝了! 赶在圣旨落地前,硬生生造出个身份够格的嫡女来顶缸! 这不是明摆著跟皇上叫板,把皇上当猴儿耍吗? 皇上那脾气...德胜光想想就觉得后脖子发凉。 这事儿能捂著吗?他敢捂著吗? 借他德胜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玩这套瞒天过海! 德胜赶紧把茶盅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塞。 深吸一口气,他整了整衣裳,脸上瞬间堆满了十二万分的谨慎小心,迈开他那標誌性的小碎步,急匆匆、火燎腚一般直奔御书房去了。 御书房里,裴琰刚批完几份摺子,正端著杯参茶润嗓子,心情看著还行。 圣旨已下,想必谢桑寧已经得知,如今估摸著在府中哭呢。 德胜弓著腰,脸上堆著十二万分的小心,凑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惶恐:“皇上...宫外头...传进来个信儿...” 裴琰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沫子:“嗯?什么事儿?” “...是关於镇国將军府的。” 德胜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有点干:“谢大小姐,昨儿个在林府大宴上,当眾认了个义妹,叫...叫谢奴儿,入了谢家族谱,成了正经的將军府嫡女...”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著皇帝的脸色。 裴琰端著茶杯的手,就那么顿住了。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德胜的心,已经不是提到嗓子眼了,是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不敢停顿,也不敢等皇帝发问,赶紧把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这认亲是在皇上您...您下选秀圣旨之前刚宣布的!紧接著...谢大小姐当场就说了!这位新出炉的谢家嫡女…会参加...选秀。” 第52章 查內鬼 德胜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裴琰手里的那只茶杯,就狠狠砸在了地上! 碎片和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甚至溅到了德胜的靴子上,烫得他一哆嗦,愣是咬著牙没敢动。 裴琰猛的站了起来,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炸开一样。 “好!好一个谢桑寧!好一个嫡女!好!真是好极了!” “她耍朕!她竟敢如此戏耍於朕!” 裴琰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怒:“朕为了让她入宫!不惜下旨选秀!得罪了多少朝臣!那些个老狐狸,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戳朕的脊梁骨!结果她给朕送进来个什么?” “一个刚认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义妹?朕还得捏著鼻子收下!她谢桑寧把朕当什么了?!当猴儿耍吗?!” 德胜在一旁,已经趴在了地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裴琰一脚踹了过去! “哈哈息怒?你告诉朕,如何息怒?” 裴琰突然大笑起来! 他开始重新评估谢桑寧,不再是只看重她的条件,而是评估她的脑子和能力。 “好算计啊,真是好算计...” “朕真是小瞧她了...提前就把这嫡女身份给那贱婢安上,堵得朕哑口无言,让朕这选秀成了笑话,成了给她谢家抬举一个贱婢的垫脚石呢。” 笑著笑著,裴琰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地上,头都快埋进地里的德胜。 “德胜,你说她为什么能提前知道朕一定会下选秀的旨意?嗯?” 德胜一哆嗦,连忙抬头道:“皇上!这御书房內,怕是有谢大小姐的人!” 裴琰闭上眼,她谢桑寧到底还有什么惊喜他不知道,竟是有能力在御书房安插自己的內鬼。 “查!” “给朕查!狠狠地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谢桑寧当內应!” 德胜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著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瞅著好像很害怕的样子,似乎是被龙威嚇住了。 说害怕其实是没有多少的,更多的是紧张。 皇帝怀疑有內鬼,这是正常的,不然无法解释谢桑寧如何知道选秀的消息,还能精准到哪一天。 但德胜很惊讶,在皇帝身边,竟然还有大小姐的其他人? 竟然不是他独独一人受此重任! 因为选秀的消息並非他德胜传出去的。 他要传的时候,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自己毕竟要隨时侯在皇上身边,难得能有时间去传消息。 那这个人究竟是谁? 大小姐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单线联繫是铁律,就算是知道了別的同伴,那也是大小姐通知的。 没人知道大小姐到底在宫中塞了多少人,是不是把宫中塞成了塞子。 他德胜自己,就是谢桑寧埋在皇帝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 哦不,这只是他自己以为的,原来还有更深的钉子! 德胜有些吃醋。 “滚出去!把这件事给朕查清楚!” “奴才遵旨!” 德胜猛地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悲愤和忠心,声音带著哭腔。 “万岁爷息怒!龙体要紧啊!奴才这就去办!就是把紫禁城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一定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揪出来!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给万岁爷出这口恶气!” 他磕头如捣蒜,砰砰作响,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对那个內鬼恨之入骨。” 德胜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御书房那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他才敢直起腰,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紧贴著皮肉,冰凉一片。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和血跡。 查?必须查!而且要查得轰轰烈烈,查得让皇帝满意! 但查出来的结果...绝对不能是真的! 他脚步匆匆,直接回了自己在宫里的值房。 刚关上门,一个穿著深青色太监服的年轻太监,已经垂手侍立在房中了。 正是德胜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徒弟德才。 只见德才面色苍白,犹如受了惊嚇。 “师傅...”德才的声音还带著点颤音儿,“出...出事儿了...之前御书房负责扫洒的那个小全子...他...他...” 德胜眉毛拧成了疙瘩:“他怎么了?快说!” “他...悬樑了!就在...就在西六所后头,挨著旧库房那间放破烂的屋子里!” 德才一口气说完,头垂得更低了。 “什么?!”德胜听了,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是...难道小全子是那个传信的同伙? 事儿办成了,知道自己露馅在即,躲不过去,乾脆自我了断了? 德胜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子惋惜。 哎!一看就是个新跟了大小姐没多久的生瓜蛋子!沉不住气! 大小姐的规矩,德胜门儿清! 每次传话、办事,第一铁律就是:保命!完完整整地给本小姐活著回来!本小姐砸那么多银子培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完成一个任务就报废了的,命没了,就是糟蹋本小姐的银子!蠢货! 估计这小全子,真以为自己是单枪匹马,没辙了,才走了这条绝路。 真是个傻孩子!德胜心里一阵唏嘘。 “走!”德胜当机立断,“带为师过去看看!” 他心里还存著一丝念想:万一...万一还有口气儿呢? 或者,至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给他换个体面点的去处,別让这孩子曝尸荒野,被野狗拖了去。 德才喏喏的应了声“是”,赶紧在前头领路。 两人一路疾行,脚步匆匆,直奔西六所后面那个偏僻的鸟不拉屎的角落。 德胜一步跨进去,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就锁定了房樑上悬掛著的那具小小身躯——正是小全子。 少年太监的身体已经僵硬发直,脚尖离地一小段距离,晃晃悠悠的。 地上倒著一个缺了腿的破板凳。 德胜没急著叫人放下,反而走近了几步,眯著眼,仔细打量著小全子的脖颈。 那勒痕深陷进皮肉里,顏色紫黑,看著就骇人。 但德胜这老油条,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咦”了一声。 不对劲! 第53章 德才 这勒痕...太靠上了! 而且脖子后面,索沟的走向...有点怪! 自縊的人,脖子上的索沟通常是斜著向上的,在颈后或者耳后交叉或是分开。 可小全子这...颈后那部分痕跡又深又平直,倒像是...被人从后面用绳子或带子猛地勒住,死死往后拖拽留下的! 德胜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垂手肃立、脸色依旧惨白的徒弟德才。 “德才,”德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拉家常,“你一来...就瞅见他掛这儿了?当时这儿还有旁人没有?” 德才的头一直埋得低低的,闻言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声音带著点发紧:“回...回师傅话,徒弟一来就看见小全子就这样了。” “当时这屋子破破烂烂的,就他一个...没...没瞅见其他人。” 德才这话一出,德胜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啪”地一下落定了。 他几乎能百分之百肯定:这小全子,绝不是大小姐的人! 那么是谁干的? 德胜脑子里电光火石般一转:还能有谁?必然是那个真正传递消息、又怕被查到自己头上的內鬼乾的! 这小子手脚倒是快,也够狠! 直接找了个替死鬼,还偽造了现场! 只是手法...嫩了点,瞒得过別人,瞒不过自己这双老眼。 德胜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冷笑一声:行啊!既然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都做到这一步了,把顶缸的尸首都给备好了,那自己还犹豫什么? 顺水推舟,帮他把这齣戏唱圆满了唄!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唉...”德胜长长嘆了口气,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沉痛和惋惜,“糊涂啊!为了点银子,干出这等背主忘恩的事!如今...畏罪自杀,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垂著脑袋的德才,猛地一抬头! 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师傅...就这么信了?! 那勒痕那么明显,师傅这双老鹰眼瞎了不成?! 师傅他老人家原来这么笨的吗? 德才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刚才可是抱著必死的决心来的! 他弄死小全子,就是因为这小子不知怎么摸到了自己是大小姐的人,为了灭口,也为了找个替死鬼,才鋌而走险下狠手。 他原想著,万一这招被师傅识破,自己今儿个铁定交代在这儿了,说不定还得连累主子的大事。 到时候,自己也只能眼睛一闭,跟著小全子去阎王殿报导,省得受那折磨。 可万万没想到!师傅他老人家居然没看出来?! 天爷啊! 他师傅好笨! 德才心里疯狂吐槽,但紧跟著,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又猛地衝上脑门,管他笨不笨,自己脑袋暂时保住了! “德才,你去,把江仵作请来一趟。” 遭了! 德才心里咯噔一下,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仵作!那可是专门验尸的! 自己那点粗劣的偽装,糊弄糊弄师傅这老眼昏花的还行,能糊弄过专业仵作的火眼金睛? “是,师傅!” 德才嘴上应得飞快,声音却有点发飘。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看著稳,心里头却蹦躂得厉害。 只是绕了些路,路过禁卫军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过去! “德才公公!”那禁卫军嚇了一跳,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您没事吧?可得慢著点啊!” 德才就势抓住那禁卫军的手,將手里的东西塞了过去。 他站稳了身子,拍著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喘著粗气说:“哎哟喂...嚇死本公公了!都怪刚才看见那吊死的小全子...那模样太瘮人了!” 他苦著脸,唉声嘆气,“你说我这笨脑子,哪天要是被嚇破了胆,走路不长眼,衝撞了哪位贵人...这颗脑子怕是要搬家咯!” 那禁卫军一听,笑道:“原是这样...公公不必著急,我娘说过,不管那脑子笨不笨,在脑袋上的才是好脑子呢。那公公慢走,路上可得小心。” 德才一听这话,心里头那根弦“啪”地鬆了一半。 他看向那禁卫军,扯出一个感激又带著点后怕的笑容,点点头:“哎,借你吉言!多谢小哥了!” 说完,这才定了定神,继续往仵作房走去。 待德才带著江仵作回了屋子,发现师傅德胜正坐在尸体旁的破桌子上饮茶。 师傅不愧是师傅! 德胜一见江仵作来了,连忙放下茶杯。 “德才,你先出去。” 德才应了声“是”,退出门外,反手带上门。 他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感觉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这活儿...真他娘的烧脑子! 比扫一年地还累!德才心里哀嚎。 好几次他都想,乾脆抹脖子算了,一了百了! 可大小姐的铁律犹在耳边。 他竖著耳朵,拼命想听清屋里的动静,可里面静悄悄的,啥也听不见。 德才急得抓心挠肝。 也不知道煎熬了多久,感觉像过了一百年,那扇破门“吱呀”一声开了。 德胜和江仵作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德才小腿肚子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这下子便知道自己脑袋还能不能在颈上了。 德胜笑著道:“江大人,您看...这自縊的人,死相不雅,秽气也重,要是让圣上瞧见这模样,怕是更添堵。您经得多,依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置才妥当?” 江仵作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子,一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公公所言极是。这等自寻短见、又是在污秽之地了断的,身上恐带不洁之气,確实不宜惊扰圣目。依本官看...” 他顿了顿:“焚烧了吧,最为妥当。一了百了,也免得秽气衝撞了宫闈。” 烧……烧了?! 啥? 德才一听,整个人愣住了。 难道...我德才其实是个作案的天才?! 第54章 谢无忧的嫉妒 师傅没看出来便算了,就连仵作也没看出来! 这世道,难不成集体降智了? 怎么感觉就剩自己一个聪明人了? 德才傻傻地愣在原地,等德胜送走了江仵作,还杵在那发呆。 “咋的,被嚇傻了?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这吃人的宫中,死个人是常事,德才这小子还是太胆小了。 德胜看著德才那副惊嚇过度的怂样,心里头那点仅存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刚才不是没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內鬼...会不会就是自己这个傻徒弟德才?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拍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啥?无他,这小子太笨了!笨的冒泡! 大小姐是什么人?那是人精里的人精! 她手底下安插的钉子,哪个不是八面玲瓏、心思縝密的主儿? 能找德才这种愣头青?那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再说了,德才这小子,是自己当年在浣衣局后头那臭水沟边发现的。 当时这小子正被一群老油子太监围著欺负,打得鼻青脸肿,缩在角落里哭都不敢大声哭,那可怜巴巴的怂样,让德胜一时心软,才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 大小姐的人能在宫里混到被一群底层太监欺负成那副熊样? 德胜在宫里十年,见过的暗桩探子多了去了,就没见过这么窝囊的! 那些人精,就算装,也装不出德才当初那份由內而外的、浑然天成的傻气和怂包样!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德才就是个走了狗屎运、被自己捡回来的傻小子! 跟內鬼这种高智商、高风险的职业,八竿子打不著! 只能说,二人完美地错过了相认的好时机。 —— 瑞雪楼內,谢桑寧收到了德才传出来的纸条,得知皇上清查內鬼,德才找了个替死鬼。 “还成,知道惜命,没把自个儿赔进去。” 看完信中的內容,谢桑寧便將它烧了。 信中德才说自己今日快被嚇尿了,询问宫中除了那传信的禁卫军,还有谁可以相信。 谢桑寧並不准备告知。 人心是世上最飘忽不定,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且这个时代的严刑拷打,也是最熬不过去的东西。 宫里的钉子,彼此就是陌路人。 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 这样,万一哪个倒霉蛋被揪住了,就算撬开了嘴,也顶多吐出一条线。 不至於让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这张暗网,被人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那才是得不偿失。 但他们若是自己发现了,她也不会阻止,想必今日德胜和德才应该发现对方便是同伙了吧。 宫中,皇上已经得到那內应自縊的消息,说是死相著实悽惨,怕惊扰了宫中的贵人,遂拉去焚了。 皇上大怒,他压根不信什么自縊! 可人都烧成灰了,死无对证! “御下不严!查办不力!德胜、江仵作,罚俸半年!都给朕滚出去!” 德胜和江仵作赶紧磕头谢恩,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这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憋憋屈屈地揭过去了。 御书房內,裴琰脸色阴沉。 那道选秀圣旨,算是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乾净! 金口玉言,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更憋屈的是,谢桑寧硬生生造出来的那个嫡女,顶著將军府嫡女的金字招牌,他裴琰不但得捏著鼻子把人收进宫里,还不能当个摆设扔在犄角旮旯晾著! 前朝后宫相辅相成。 他宠谁,就是在抬举谁家! 谢桑寧这步棋,走得又狠又绝,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要是冷落了谢奴儿,那跟直接打將军府的脸有什么区別? 可要是真给那女人几分顏色,这口窝囊气,他裴琰咽下去能把自己噎死! “好得很啊,谢桑寧...” 裴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怒极反笑。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案,发出篤篤的轻响。 这事,没完。 经过此遭,他更加明白,谢桑寧...他绝不会放手! —— 镇国將军府,二房那边,此刻也炸了锅。 “什么?!认了个义妹?!还是那个被柳家赶出来的柳诗?!成了我们谢家的嫡女?!还要去选秀?!” 谢无忧尖厉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脸蛋气的扭曲变形,王氏也气得不行,她作为当家主母,竟是不知道这个事情! 在谢桑寧眼中,她这个当家主母只是个摆设罢了! 谢无忧气得眼睛都红了。 將军府里,一个谢桑寧压在她头上作威作福还不够吗? 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个义妹?! 更要命的是,这贱人居然要去参加选秀! 万一走了狗屎运被选中,岂不是要摇身一变,成了宫里的娘娘?! 那以后,这府里还有她谢无忧站的地儿吗?!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 谢无忧越想越恨:“我才是將军府正儿八经的小姐!我还没出嫁呢!就算...就算定了亲又怎样?婚约又不是不能退!” 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为什么不给她谢无忧? 为什么要便宜一个外人? 一个五品小官家出来的、声名狼藉的贱婢! 她也配?! “不行!我忍不了了!” 谢无忧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斗牛,不管不顾地就朝著谢桑寧的瑞雪楼冲了过去。 “二小姐留步,大小姐吩咐了...” 瑞雪楼门口守著的婆子上前阻拦。 “滚开!” 谢无忧一把推开挡路的婆子:“本小姐也是这將军府的小姐!这府里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给我让开!” 就在她推搡叫嚷之际,瑞雪楼的门开了。 谢桑寧和谢奴儿正准备出门,马上要进宫了,谢桑寧想给谢奴儿添置一些东西。 谢无忧的目光狠狠钉在谢奴儿身上。 谢奴儿感受到了那充满恶意的注视,她微微侧头,看向谢无忧,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轻蔑。 这轻蔑看的谢无忧心中邪火更旺。 谢奴儿轻轻扯了扯谢桑寧的袖子,语气里带著点撒娇: “姐姐?这將军府里除了咱们两位正儿八经的小姐,还有別的小姐吗?”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谢无忧气得发白的脸上扫过。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你——!”谢无忧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谢奴儿。 谢桑寧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梦做多了罢了。” “你!” 谢无忧气得瞬间没了理智! “谢桑寧!你欺人太甚!”她尖叫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朝著台阶上的谢桑寧猛扑过去! 那架势,活脱脱是要挠花谢桑寧的脸! 第55章 对称一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谢奴儿动作很快,一巴掌狠狠甩在谢无忧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谢无忧后退了好几步! 谢无忧整个人都懵了! 半边脸瞬间麻木,紧接著是火辣辣、钻心的剧痛! “你……你敢打我?!”她声音都变了调,看向谢奴儿的眼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打你便是打了,还要挑日子不成?” “竟敢以下犯上,对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动粗,没报官抓你便是已经手下留情了。” 谢奴儿讥笑道,看向谢无忧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轻蔑。 谢无忧气得哆嗦,指著谢奴儿:“你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荡妇,凭什么对我动手!” 谢奴儿面色未变,只委屈地看向谢桑寧:“姐姐,你要赶走我吗?她为何说你会將我赶出家门...” 谢桑寧听到荡妇二字时,便蹙了眉。 真是古往今来,都少不了荡妇羞辱。 谢桑寧走上前,手一用力,谢无忧的脸便又遭了罪。 “行了,这会子对称了,看著都舒心。” 谢奴儿掩嘴轻笑:“奴儿记住了,日后打人要对称,不然姐姐看著不舒坦呢。” 二人的一唱一和让谢无忧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脸上隱隱作疼痛,谢无忧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们给我等著!待到我弟弟谢无虑考上科举,定然將你们赶出將军府!” 那个时候,將军府也只有让自己弟弟继承! 祖母为了大局,自然不会让谢桑玉將將军府毁掉! 弟弟说过,这次他绝对能考上,而二房是否能崛起,便只能看他这一遭了。 谢无忧对弟弟也很是信任,总共有二十三人能考上,弟弟只需要爭夺那前三甲的位置便可。 整个金陵,找不出几个比弟弟学识更好的人。 所以这段日子二房都紧著谢无虑,也不曾出来给谢桑寧找不痛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待高中,定要那谢桑寧好看!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谢桑寧得知弟弟考上后的表情,定然十分精彩! 谢桑寧听到这话,收回目光,她转向谢奴儿,语气平淡:“走吧,进宫的东西,得挑些好的,今日不必替本小姐省钱。” 谢奴儿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是,姐姐。奴儿都听姐姐的。” 她跟在谢桑寧身后,路过谢无忧时,还故意用绣鞋踩了谢无忧一脚。 谢无忧在她们身后气得跳脚,眼中的怨毒快要凝成实质。 谢桑寧自然是知晓谢无忧说得没错,虽然不至於真能把他赶出將军府,但让老太君出头將谢无虑过继到大房是绝对有可能的。 —— 谢桑寧和谢奴儿採购完毕,谢奴儿得了不少她这辈子摸都没摸过的东西。 谢奴儿心尖都在颤,下意识地就想推拒:“姐姐,这...这太贵重了,奴儿...” “聒噪!” 谢桑寧不耐地蹙起眉,打断她的话:“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你顶著將军府嫡女的名头进去,若是一身寒酸,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手,丟的是谁的脸!” “给你,你就拿著。日后进了宫,该摆的排场就摆出来,该爭的恩宠就爭!” “记住,你的脸面,就是本小姐的脸面,谁敢瞧不起你,就是在踩將军府的门槛!懂了吗?” 谢奴儿浑身一震,她不再多言,深深福下身去:“是!奴儿懂了!谢姐姐恩典!奴儿定不负姐姐期望!” 两人带著採买的下人,正欲打道回府。 行至一处繁华街口,却意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谢如宝。 她蔫头耷脑地走著,身后只跟著一个同样没精打采的小丫鬟,主僕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谢如宝一抬头,正巧撞上谢桑寧的目光,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桑寧姐姐!”她小跑著衝过来。 谢桑寧目光在她憔悴的小脸上扫过,眉头微皱:“怎么这副模样?谁给你气受了?” 谢如宝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囁嚅道:“没...没有,是二公主殿下...她这些日子,天天召我去公主府,说是让我去给她研墨...” “研墨?”谢桑寧眉梢一挑,“你与二公主,何时有了这等深厚的交情?” 这话戳中了谢如宝的委屈,她再也忍不住,带著哭腔控诉:“宝儿也不知道啊!姐姐!那公主府里难道就没丫鬟了吗?非要日日叫我去!一去就是一整天!” “那墨锭又硬又沉,手腕都要断了!姐姐你看!”她伸出右手,那原本纤细白嫩的手指,此刻红肿得像刚拔出来的胡萝卜。 谢奴儿一看,忍不住插嘴:“这哪是研墨?分明是磋磨人!” 谢桑寧心中冷笑:裴明月!好得很!动不了我谢桑寧,就挑我身边这个软柿子捏?想用这种手段来噁心我? “今日起,不必去了。日后也不必去了。明日开始,你每日醒了,就直接来將军府。” 谢如宝眼睛猛地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担忧地摇头:“不行不行!这样二公主肯定会认为是姐姐你从中作梗,把气撒在姐姐头上!宝儿不能给姐姐添麻烦...” 谢桑寧嗤笑一声:“麻烦?这麻烦本就是因为我才有的,再说了,我谢桑寧何曾怕过她?” “我与她的梁子早就结下了,不差这一桩,你只管来便是。” 谢如宝听后瞬间破涕为笑,她挽住谢桑寧的手臂:“谢谢姐姐!宝儿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与此同时,二公主府內。 裴明月正慢条斯理地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准备练字静心。 她等了片刻,却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秀眉微蹙。 “谢如宝呢?怎么还没来?” 贴身婢女小心翼翼地回稟:“殿下,谢小姐...还未到。” 裴明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將手中的笔重重搁在桌子上。 “小畜生,竟敢懈怠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婢女:“还杵著干什么?!立刻派人去谢侍郎府!给本宫把人带来!” 第56章 公主府 没过多久,宫女便来向裴明月稟报。 裴明月正倚在雕花美人榻上,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案几上的白玉棋子。 "殿下,谢小姐今日..."贴身宫女春桃跪在织金地毯上,声音发颤。 春桃额头抵著地毯:“回殿下,谢小姐她...她被谢大將军府的人接走了。” "什么?"裴明月猛地直起身子,满头珠翠叮噹作响。 她眯起那双凤眼:“谢桑寧?"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小:"谢小姐身边的丫鬟说,从今往后都不来公主府了...” "好!好得很!" 裴明月一把掀翻棋盘,白玉棋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谢桑寧这是存心跟本宫过不去!" 殿內宫女们齐刷刷跪倒,大气不敢出。 裴明月胸口剧烈起伏,她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飞溅的碎片划过春桃的脸颊,顿时渗出一道血痕。 "去!马上著人去將军府接那小畜生!立刻备轿!”裴明月厉声道,“本宫倒要看看,她谢桑寧有几个胆子敢截本宫的人!" 將军府里,谢如宝正捧著热茶小口啜饮,红肿的手指已经被隱白包扎好。 “桑寧姐姐,我这样...真的没关係吗?”谢如宝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谢桑寧还未答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管家匆匆进来稟报:“大小姐,公主府来人了,说是...要接谢小姐回去。” 谢如宝手一抖,茶水洒在裙摆上。 "来得倒是快。" 谢桑寧起身整了整衣袖,对谢如宝道:“你就在这儿喝茶吃点心,哪儿也別去。" 將军府大门外。 公主府的管事趾高气扬地站在台阶下,身后跟著八个膀大腰圆的侍卫。 见將军府中门大开,他扯著尖细的嗓子喊道:“奉二公主之命,来接谢小——" 话音戛然而止。 管事瞪大眼睛,看著施施然走出来的谢桑寧。 “接我?”谢桑寧挑眉,"那就走吧。" 管事结结巴巴:"不、不是,公主殿下让接的是谢如宝小姐..." “本小姐不姓谢?”谢桑寧冷笑。 她突然逼近一步,嚇得管事连连后退:“怎么?二公主日日召见朝廷命官之女去做粗使丫头的活计,这话传出去好听?” 管事太监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谢桑寧已经大步走向公主府的轿輦,回头喝道:“愣著干什么?不是要接谢小姐吗?走啊!” 公主府正厅,裴明月听到外面通传谢小姐到,立刻转身冷笑:“可算把人带回来了!本宫今日非要...”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走进来的竟是谢桑寧! "你!"裴明月指著谢桑寧,指尖发抖,“谢如宝呢?” 谢桑寧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回公主殿下,谢如宝手指受伤,正在我府上养伤。听闻公主急著找谢小姐,臣女这不就来了?” 裴明月猛地一拍案几:“谢桑寧!你大胆!” "臣女不敢。" "只是桑寧好奇,公主日日召见官员之女来研墨,是公主府用不起丫鬟了,还是..."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公主不敢招惹我,所以拿我身边的人下手?" 这话直戳裴明月痛处。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尖声道:“你胡说什么!本宫是看谢如宝字写得好才...” “哦?”谢桑寧打断她,从袖中掏出一捲纸抖开,"那请公主看看,这是谢如宝的字跡,这歪歪扭扭的笔画,连蒙童都不如,公主当真看得上?" 裴明月被堵得哑口无言,她突然抓起案上的茶壶朝谢桑寧砸去:"滚!给本宫滚出去!" 谢桑寧轻鬆侧身避开,茶壶在她脚边摔得粉碎。 她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从容行礼:“臣女告退。不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公主若实在缺人研墨,臣女可以送几个伶俐的丫鬟来。” “日后再磋磨谢如宝,本小姐不介意为公主宣扬一番,让金陵的人都知道,堂堂二公主好好的公主不做,非要做那阴沟里的老鼠。” "谢!桑!寧!"裴明月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公主府。 谢桑寧坐在轿中,如夏忍不住小声道:"小姐,这样得罪二公主..." “得罪?”谢桑寧轻笑,“为何是我得罪了她,而不是她得罪了我?” 她掀开轿帘,看著街上熙攘的人群。 公主府內院。 "哗啦——"又是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粉身碎骨。 裴明月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髮髻散乱,妆容尽花。 "贱人!贱人!"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把梳妆檯上的胭脂水粉全部扫到地上,“谢桑寧!本宫跟你没完!” 贴身宫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春桃壮著胆子劝道:“殿下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滚!都给我滚!"裴明月抓起一个铜镜砸过去。 发泄过后,裴明月瘫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阴鷙得可怕。 她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谢桑寧...你以为这就完了?咱们走著瞧..." 瑞雪楼里,谢如宝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 见谢桑寧安然归来,她红著眼眶扑上去:"桑寧姐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谢桑寧看了眼谢如宝包扎好的手指,"这几日白日里你就来將军府,哪儿也別去。" 谢奴儿在一旁笑道:"如宝妹妹放心,有姐姐在,那二公主奈何不了你。" 谢如宝感动得直掉眼泪,谢桑寧却若有所思地望著公主府的方向,轻声道:"不过...这事还没完。" 以裴明月的性子,估摸著要来个大的,但她不是神仙,猜不著,只能见招拆招了。 傍晚,谢如宝回了自己府中,谢桑寧把玩著谢如宝偷来送她的砚台,眼中带著一丝笑意。 如春替她盖好毯子,笑道:“小姐这些年,总算是交到朋友了。” 谢桑寧把玩砚台的手指微微一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如春,你如今倒是越发会编排你家小姐了。” 她语气凉凉的,带著点惯有的刻薄,“什么朋友不朋友?不过是那咸菜缸蠢的別致,瞧著还算顺眼罢了,胖乎乎的像只小猪,玩玩解闷罢了。” 第57章 查抄 “对了,派些得力的人手,去咸菜缸家附近盯著点。她家那门户,瞧著就单薄得很,別让什么不长眼的阿猫阿狗惊扰了。” 如春笑著应是。 公主府暖阁內。 裴明月斜倚在贵妃榻上,自从那日赏花宴受辱,太后寿宴被嘲讽,如今又被谢桑寧打上门来警告,裴明月整个人就像一座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皇后严厉的警告犹在耳边:小不忍则乱大谋!谢震霆归京在即,此时动他女儿,就是给你父皇添乱!给本宫安分待著! 安分? 裴明月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她贵为庆国最受宠的公主,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被一个臣女当眾打脸,如今更是因为她,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连门都不能出!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如今自己確实碰不得谢桑寧,但这京中竟有不长眼的和谢桑寧玩得近,所以才叫来谢如宝磋磨她,让她长长记性。 却没想到谢桑寧护崽子呢。 这一次能护,下一次呢? 裴明月记得户部侍郎谢集那一家,他家生了个才貌双全的大女儿,被自己弄去当姑子了。 如今二女儿又和自己的仇人关係好,真是让人不爽呢... “春桃!” “奴婢在。” “去给户部尚书钱庸递个话,本宫请他过府一敘。” 户部尚书钱庸接到公主府传召时,心头猛地一沉。 这位二公主殿下,可是金陵城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更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不去,匆匆换了官服,怀著忐忑踏入了公主府。 裴明月端坐在上首,她甚至没有赐座,只上下打量著钱庸,直看得这位二品大员后背冷汗涔涔。 “钱尚书,”裴明月终於开口,“本宫听闻,你手底下那位户部侍郎谢集...近来行事,似乎有些不太检点?” 钱庸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躬身:“回殿下,谢侍郎为官多年,一向还算勤勉,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心中警铃大作。 “勤勉?”裴明月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勤勉到...连他那胖得像猪的女儿,都能攀上镇国將军府的高枝,得了谢桑寧的青眼?” 钱庸瞬间明白了!公主这是衝著谢桑寧去的! 谢集那个女儿谢如宝,最近確实和谢家大小姐走得极近,据说还得了不少贵重赏赐,在闺秀圈子里都传开了。 公主这是……拿谢集开刀,打狗给主人看? 殿下明鑑,”钱庸额角渗出冷汗,“谢侍郎家教或有疏漏,但其本人...” “本宫不想听这些废话!” 裴明月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本宫只问你一句,钱庸,你这尚书的位置,坐得可还安稳?户部这摊子事,经得起深究吗?” 钱庸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公主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哪能真的一尘不染? 他自己屁股底下也不乾净,真要深究起来……他脸色瞬间煞白。 “殿...殿下...”钱庸的声音都带了颤音。 裴明月很满意他这副惊恐的样子,她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钱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本宫给你指条明路。一个侍郎,位置不高不低,却碍眼得很。他最近攀上了高枝,心气儿也高了,保不齐哪天,就想把你顶下去呢?” 钱庸猛地抬头,对上裴明月的眼睛。 她这是在暗示他...构陷谢集? “本宫要谢集身败名裂,鋃鐺入狱。” 裴明月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她的要求:“至於罪名...你掌管天下钱粮,给他按个收受贿赂,贪墨军需,很难吗?证据嘛...本宫相信,以钱尚书的能耐,让它有,它就一定会有。” 钱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构陷同僚,还是捏造如此重罪! 这搞不好是要杀头的! 他嘴唇哆嗦著:“殿下...这...构陷朝廷命官,此乃...” “此乃什么?钱庸,你听清楚了,办好了这件事,本宫保你户部尚书的位置稳如泰山,甚至更进一步。若是办不好,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那本宫不介意让检察院好好查查去年南方水患的賑灾银两!” 钱庸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公主连他这些隱秘都一清二楚! 她这是要逼死他啊! 要么按她的意思办,构陷谢集;要么,他自己就得身败名裂,甚至人头落地! 他脸色灰败,冷汗浸透了里衣,最终,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微臣明白。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明月笑了。 “很好。本宫等著这齣好戏。” 钱庸走出公主府,身上的冷汗都被吹乾了。 这场构陷,自己不得不做。 水患的银两,確实有贪墨一部分,他不敢保证二公主有没有证据,若是有,自己脑袋就要掉! 谢集...天要亡你,本官也无办法。 仅仅三天后,一场毫无徵兆的灭顶之灾,便降临在了户部侍郎谢集的府邸。 正是午后,阳光慵懒。 谢集则在书房,对著那方空了的砚台位置,无奈地摇头嘆气。 突然! 府邸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沉重的脚步声、凶狠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瞬间打破了侍郎府的寧静! “奉旨查抄!閒杂人等,跪地待命!违者格杀勿论!” 为首的太监尖厉的声音如同丧钟。 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手持刀枪,瞬间涌入,粗暴地將府中所有僕役驱赶到前院,按跪在地。 哭喊声、惊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谢集脸色剧变,猛地衝出书房:“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何故擅闯私宅!可有圣旨?!”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户部侍郎谢集,勾结盐商,贪墨盐税!证据確凿!皇上震怒!著內务府、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即刻查抄家產!谢集及其家眷,押入刑部大牢候审!钦此——!” “冤枉!!” 谢集目眥欲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愤的声音响彻庭院:“臣冤枉!臣忠心耿耿,从未贪墨分毫!此乃构陷!构陷啊!” 他指著那太监,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定是有人栽赃!我要面圣!我要面圣陈情!” “哼!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太监冷哼一声,尖声道,“给我搜!仔细地搜!任何可疑之物,片纸不得遗漏!”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入各房。 第58章 抄家2 瓷器碎裂声、家具翻倒声、女眷惊恐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少年的怒喝:“住手!不许碰我娘!” 是谢昭阳!谢如宝的哥哥。 他看到几个兵丁粗暴地推搡著母亲周氏,试图將她拖走,少年血气方刚,哪里忍得住,猛地衝上前,一把推开那兵丁! “小兔崽子!找死!”被推开的兵丁恼羞成怒,反手抽出腰间的皮鞭,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谢昭阳的背上! “啪!”一声脆响!少年单薄的夏衫瞬间裂开,一道血淋淋的鞭痕赫然出现! “昭阳——!”周氏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儿子!“別打我儿子!他还是个孩子!要打打我!” “滚开!” 兵丁哪里理会,鞭子如同毒蛇,再次落下!这次,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周氏护住儿子的手臂和肩背上!薄薄的衣衫破裂,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洇开! “娘——!”谢昭阳看著母亲背上绽开的血花,目眥欲裂,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被几个兵丁死死按住。 “夫人!少爷!”僕役们哭喊著,却无人能上前。 谢集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心胆俱裂,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他的家!他的妻儿!正在他眼前被如此凌辱践踏! “住手!住手啊!”谢集嘶声力竭,声音已带泣血之意。 混乱中,几个兵丁衝进了谢如宝的闺房。 少女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角。 兵丁们粗暴地翻箱倒柜,將她视若珍宝的新衣裳、新首饰一股脑地扔在地上,踩踏,装入赃物箱。 “不要!那是桑寧姐姐给我的!不要拿走!” 当看到两个兵丁伸手去抓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浮光锦斗篷时,谢如宝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巨大的勇气,尖叫著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件衣裳! “滚开!小贱人!”兵丁不耐烦地用力一拽! “刺啦——!” 斗篷的系带被扯断,衣襟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谢如宝被巨大的力量带得摔倒在地,但她依旧死死抱著那件斗篷不撒手!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她咬著牙,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斗篷华贵的布料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拿走!不能糟蹋了桑寧姐姐的银子!桑寧姐姐说过要爱护地! “找死!” 兵丁彻底怒了,一人粗暴地抓住她的头髮往后拽,另一人则用力去掰她死死护住衣服的手指! 少女纤细的手指被掰得生疼变形,她发出痛苦的呜咽,却依旧不鬆手! 身体被拖行了好几米,在地上留下狼狈的痕跡。 “如宝——!”周氏看到女儿受辱,心如刀绞,挣扎著想扑过去,却被鞭子逼退。 谢集看著妻儿惨状,看著自己经营半生的家被砸得一片狼藉,看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看著那高高在上、代表皇权的太监冷漠的脸……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苍天无眼!奸佞当道!忠良蒙冤! “奸臣当道!构陷忠良!我谢集,清白一世,今日以死明志!!” 他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悲號,猛地挣脱身边兵丁的钳制,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庭院中那根粗大的廊柱狠狠撞去! “老爷——!”周氏和僕役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千钧一髮之际! 一群黑衣男子出现,拦住了谢集,並將其余人拉起护在身后! “你们是何人!竟敢阻扰官府办案!” 黑衣人们並未说话,手中也未有武器,只將人护在身后,面罩上的双眼正死死盯著对面的一举一动。 “说话!你们都是哑巴不成!还不快滚开!” 谢如宝抽噎著抬头,看到自己父亲没事鬆了一口气,又看见面前这些黑衣人,这才一下子脱了力,坐到了地上。 周氏连忙过去扶起谢如宝:“怎么了!可是伤得重了?!” 谢如宝摇摇头:“这些人是桑寧姐姐的人,我见过好几次呢。” 周氏一听这话,人也鬆了下来,捂著胸口自言自语:“好...好,是谢大小姐的人... 谢集人虽被控制住,但仍然一个劲儿地想往柱子上撞。 拉住他的黑衣人不耐烦,这小老头咋没完没了了。 不等谢集反应过来,便一脚踹向了那最近的一根柱子! “砰——!” 柱子瞬间闻声而倒,掀起巨大的灰尘! 这一脚將谢集一家子嚇住,也將对面的官兵们嚇住。 本以为对方不带武器是因为知道不能对官兵动刀,却不想是因为没有必要! 宣读圣旨的太监嚇得腿打哆嗦,指著黑衣人尖叫:“放肆!放肆!你们的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你们...你们是在造反吗!” 一带镶金面罩的黑衣人嗤笑一声:“造反?我倒是想呢。” 那太监一听这话,顾不得许多,撒开腿就往官兵身后跑,到了自认为安全的位置后,色令內荏道:“把他们统统给我拿下!” 黑衣人面面相覷,这是动手还是不动手呢? 大小姐再不来,他们不造反也要造反了。 正在这紧张的时刻,突然一声巨响,侍郎府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巨大的门板轰然倒下,砸起漫天烟尘! 烟尘瀰漫中,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逆著门外刺目的光,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雪白的狐裘大氅在疾步中带起风,那张倾城的容顏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来人正是谢桑寧! 她的身后,是数名身著玄色劲装、气息冷冽的护卫涌入,瞬间將庭院中所有官兵包围! 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侍郎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正准备继续找柱子撞的谢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原地。 谢桑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翻了一个白眼。 也就这点以死明志的出息了。 接著她视线扫视了一圈,找到了那个女孩。 第59章 抄家3 谢如宝蹲在墙角,因为被拖行所以髮髻散乱,小脸沾满尘土和泪痕,膝盖手掌磨破渗血,却依旧死死抱著月白斗篷。 少女那双充满恐惧与无助的泪眼,正呆呆地望著她,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唯一的光。 谢桑寧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那件斗篷是她送的。 让她別糟蹋了自己的银子,她竟听进去,真的拼了命去护著那斗篷。 真是个蠢货咸菜缸。 银钱哪有命重要。 谢桑寧闭上眼,压下心中的酸涩,一股滔天的怒火爆发! 那怒火烧向这满院的豺狼,烧向幕后黑手,也烧向她自己——为何当初要手下留情? 本想等著兄长回来,让他亲手报仇,如今倒是不用等了。 这十年来,还未有人这般冒犯自己却还能活得好好的。 她抬步,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瓷器,走向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谢如宝。 她走到谢如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谢桑寧缓缓蹲下身,雪白的狐裘拖曳在冰冷骯脏的地面上。 她没有去扶她,没有温言软语,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拂去谢如宝脸上的泪痕。 “你是记住了我让你別糟蹋我的银子,但你忘记了,我最厌腌臢。” 谢如宝一愣,连忙拿手擦脸! “咸菜缸,”她的目光落在谢如宝怀中那件斗篷上,“是本小姐的错,连累了你们,还没有保护好你。” 谢桑寧身后的黑衣人们听到这话,眼睛瞪得贼大! 大小姐认错了? 大小姐认错了?! 这么多年来,大小姐从不低头,就算是她犯的错,也绝不会承认,若是非要说她有错也可以,掉个脑袋的事罢了。 这小姑娘是什么魔力! 难道是因为圆墩墩的? 谢如宝抽噎著扑进了她怀里:“桑寧姐姐!他们要抄了我家!我好害怕!呜呜呜...” 谢桑寧忍住嫌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鬆开了她。 她抬起眼凤眸猛地看向刚才施暴的兵丁,以及他身后脸色煞白的太监! “动手伤人的,爪子都给我剁下来。” “至於那些『確凿』的证据...” 谢桑寧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身后,一名玄衣护卫上前一步,將一本厚厚的的帐册,“啪”的一声,狠狠摔在了太监的脚前!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才是户部去年盐税的真帐本!” 帐册落地,如同惊雷炸响! 躲在门后的钱庸看著那本熟悉的,本应被他处理掉的帐册,如同见了鬼,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太监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尖声道:“你...你偽造帐册!!” “偽造?” “本小姐是不是偽造,相信钱大人最是清楚,你说是吗?” "钱大人——"她拖长了声调,目光如刀般刺向瘫软在门后的户部尚书钱庸,"您说,这本帐册是真是假?" 钱庸肥胖的身子再也站不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来钱大人记性不好。"谢桑寧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钱庸觉得毛骨悚然。 她抬手轻轻一挥:"来人,帮钱大人回忆回忆。"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把钱庸拖到院中。 "去年腊月二十三,钱大人在醉仙楼密会盐商。" 谢桑寧慢条斯理地说著,指尖轻轻点在一根银针上,"收了纹银五千两。" 钱庸瞳孔骤缩:"你...你怎么..." "啪!"黑衣人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正月初七,钱大人命人篡改盐税帐目,贪墨白银两万两。" 隨著她每说一句,钱庸的脸色就白一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来。 "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谢桑寧俯身,与瘫坐在地的钱庸平视,"还是说,钱大人突然想起来了?" 钱庸终於崩溃,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谢大小姐饶命!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院中一片死寂。 那太监脸色铁青,悄悄往门口挪去。 "想走?"谢桑寧头也不回,"拦住他。" 一道黑影闪过,那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回院中,狼狈得滚了几圈才停下。 “想去找皇上?还是找二公主?想说我动粗,还是说我造反?” “今日你只有一条能直著身子出去的活路。” 那太监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双目带泪。 “求谢大小姐行行好,求大小姐指点!” 谢桑寧轻笑一声:“软骨头最没意思了,但好在骨头虽软,也有软肋。” “你在京中的家人正在我將军府做客呢,可知道如何回稟皇上了?” 那太监把头磕得砰砰响! “回谢大小姐的话!奴才今日这刚到侍郎府呢,便收到了真帐本!这不,便没抄家,急著稟告圣上,为谢侍郎正名!” “奴才今日也未见到过谢大小姐!” 谢桑寧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看向黑衣人们。 “还不动手?到了京城都成了菩萨了吗?” 话音刚落,刚才动粗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手便统统落了地! “啊!!” “我的手!!” 这一幕將谢集一家人嚇得一个激灵,却又十分出气。 谢如宝嚇得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谢桑寧注意到她的动作,唇角微勾:"怕就別看。" "我...我不怕!"谢如宝强撑著放下手,小脸煞白却倔强,"桑寧姐姐为我出气,我要看著!" 谢桑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轻笑出声:"倒是小瞧你了。" 谢桑寧將帐册交给了谢集,谢集一把年纪,差点晚节不保,这下抱著帐册都不敢鬆手! “拿著这帐册,洗乾净你的罪名,本小姐可不想看到你们一家流放斩首。” 谢集看向谢桑寧,感动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谢桑寧嫌弃的撇开头。 “还不都快滚?” 兵丁们如蒙大赦,相互扶持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谢桑寧这才看向面如死灰的钱庸:"至於你..." "谢大小姐!" 钱庸突然扑上前抱住她的腿,"下官愿意交出全部家產!只求留一条狗命!" 谢桑寧嫌恶地踢开他:"你以为我在乎你那点银子?" 她蹲下身,声音轻得只有钱庸能听见。 "我要的是你明日早朝,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揭发二公主逼迫你做假帐陷害谢集,我能保你官位留得住。" 钱庸浑身一颤:"这...这..." "怎么?"谢桑寧冷笑,"觉得二公主比我还可怕?" "不!那肯定没有!不对...下官也不是那个意思..."钱庸连连摇头,"只是...证据..." 谢桑寧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他脸上:"二公主亲笔所写,命你篡改盐税帐目的密信。够不够?" 钱庸看完信,整个人傻眼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二公主是口诉命令的他,哪里来的信件?但这信件又確实是二公主的章,二公主的字跡,连口吻都一样! "明日早朝。"谢桑寧最后看了他一眼。 "要么你主动站出来,要么...本小姐帮你站出来。"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地上的断掌。 钱庸一个激灵,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钱庸屁滚尿流地走了,身后跟著几个黑衣人,钱庸暂时失去了自由。 谢桑寧走到谢集面前:“谢侍郎大人,我们去书房聊一聊?” 谢集死抱著那帐册:“恭敬不如从命!” 第60章 上朝 谢府书房。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摇曳不定,將谢集那张惊魂未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枯瘦的手指仍死死箍著那本救命帐册。 “谢侍郎大人,”谢桑寧的指尖在案几上轻叩几下,“你以为,明日早朝真相大白后,皇上会如何待你?” 谢集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下官…下官蒙冤得雪,皇上自当…” “自当什么?”谢桑寧忽然轻笑一声,“自当向你赔罪?还是自当下罪己詔?”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谢集天灵盖上!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下滔天大错! 皇上怎么可能向臣子认错?! 歷朝歷代,天子永远是对的! 若证明皇上错了,那便是那臣子的催命符! 谢桑寧冷眼旁观谢集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这才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草稿,用两根纤长的手指推到谢集面前:“看看。” 谢集颤抖著双手接过,草稿上赫然写著: 【臣谢集叩请圣安。今查户部帐目错漏,实乃奸人作祟,蒙蔽圣听。陛下明察秋毫,令臣得以洗刷冤屈。然臣未能及时察觉奸人阴谋,致使圣心忧虑,罪该万死…】 “这…”谢集抬头,眼中震惊与钦佩交织。 这奏摺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帝开脱,將过错全推给二公主和钱庸,甚至连他自己都主动揽下失察之罪! 如此滴水不漏的手段,哪里像是个未及双十的闺阁女子所为? 谢桑寧端起青瓷茶盏:“明日钱庸会指认二公主胁迫他做假帐。你要做的,就是把这盆脏水,全泼在二公主身上。” “记住,皇上没有错,错的是欺君罔上的二公主,是玩忽职守的钱庸,是…”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红唇轻启:“是没能及时察觉阴谋的你。” 谢集恍然大悟,连忙拱手至额前:“下官明白!定当照办!” 他犹豫片刻,又小心翼翼道:“只是…二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谢桑寧嗤笑一声,“若只钱庸壮告二公主,皇上肯定轻拿轻放,毕竟公主也代表著皇室威严。” “但若是让公主为皇上顶这个罪,定然不会轻罚,这便是本小姐想看到的,相信谢侍郎大人不会让本小姐失望吧?” “此事若是完成的妥善,谢大人成为尚书也不无可能。” 谢集浑身一震! 户部尚书! 那可是正二品的实权位置! 从前他为了明哲保身,也为了家人,一直老老实实做官,但今日这情形难得的逼出了他的斗志! 他不想在被人隨意欺压,不想成为別人斗爭的献祭品! 再加上...砚台送出,他心中已无顾虑。 他强压住心头狂喜,却听谢桑寧话锋一转:“不过…希望谢大人日后能坚定站对方向。” 这话如当头棒喝! 谢集立刻明白,谢桑寧这是在要他彻底站队!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下官明白谢大小姐的意思!从今往后,谢集唯谢大小姐马首是瞻!” 谢桑寧唇角微勾,起身准备离开。 谢集连忙相送,二人穿过一片狼藉的庭院。 僕从们正忙著收拾被抄家时打翻的器物,见到二人纷纷跪地行礼。 行至府门处,谢桑寧突然驻足回首,目光越过谢集肩膀,落在躲在廊柱后偷看的谢如宝身上。 小姑娘脸上还带著泪痕,却已经恢復了些许生气。 “砚台的乾坤,”谢桑寧忽然对谢集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本小姐已知晓。” 谢集一听到这话,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谢桑寧。 她知道了?!她这么快就知道了?! 更令他震惊的是,谢桑寧明知那砚台中藏著的是足以顛覆朝纲的烫手山芋,却至今没有退还的意思! 这是…这是要接下这个重担?! “谢大…大小姐…” 谢集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这些年来,他日夜担忧这方砚台会被人发现,又怕隨意处置会招来祸端。 直到看见谢桑寧在翻云覆雨的手段和惊人的財力人力,这才冒险同意女儿送出。 如今秘密被点破,他既惶恐又释然,复杂情绪几乎將这位侍郎大人不知道该做怎样的表情。 谢桑寧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確实是个大礼,远超砚台原本的价值。” 说罢转身登上马车,再不多言。 谢集呆立府门前,望著渐行渐远的马车,突然老泪纵横。 那方砚中藏著的,正是前朝调兵遣將的虎符! 当今圣上裴琰,当年夺位时,虎符神秘消失,致使裴琰至今无法名正言顺地执掌天下兵权。 这些年来,朝廷对外宣称虎符在裴琰手中,实则一直在暗中搜寻。 而谁能想到,这关乎国本的重器,竟一直被谢集藏在书房最显眼的那方砚台之中! 只有谢集知道! 他裴琰並非名正言顺,但曾经的他一直明哲保身,不敢拿出去交给皇上,怕皇上灭口,又怕被人发现,这些年来一直胆战心惊。 现下谢桑寧接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不知为何,谢集好想哭。 翌日。 五更鼓刚过,金鑾殿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 谢集站在户部官员队列中,紧张地发抖。 他前面的钱庸更是面如土色,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上驾到——” 隨著太监尖细的唱喝声,裴琰身著明黄龙袍步入大殿。 他面色阴沉,目光在谢集和钱庸身上扫过。 “事启奏,无事退朝。”德胜高声宣布。 谢集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却见钱庸已抢先一步跪倒在地:“”臣钱庸有本奏!” 裴琰眯起眼睛:“讲。” 钱庸额头抵地,声音颤抖:“臣罪该万死!臣受二公主殿下胁迫,篡改盐税帐目,构陷谢侍郎贪污!此乃真帐册,请陛下过目!” 德胜接过帐册呈上。 裴琰翻看片刻,突然重重合上:“你们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震得殿中百官齐齐跪倒。 谢集趁机出列,双手呈上奏摺:“臣谢集有本奏!” 裴琰冷冷道:“念。” “臣谢集叩请圣安。” 谢集声音洪亮:“昨日错漏,实乃有人作祟,蒙蔽圣听。陛下明察秋毫,令臣得以洗刷冤屈。然臣未能及时察觉奸人阴谋,致使圣心忧虑,罪该万死...” 这奏摺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帝开脱,裴琰脸色稍霽:“谢爱卿平身。此事与你无关。” 谢集却不起身:“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二公主不仅胁迫钱大人做假帐,更曾扬言便是父皇知道了又如何!此等藐视君威之言,臣不敢隱瞒!” 谢集说完这话有些发抖,因为二公主从未说过这话,但谢桑寧说,只管说出来,自是有人为他作证。 裴琰拍案而起:“放肆!” 殿中气氛瞬间凝固。 谢集伏地不起,钱庸也连忙叩首:“陛下明鑑!二公主確实说过此话,当时在场还有赵大人可以作证!” 被点名的赵大人立马道:“臣...臣確实听到过...” 不仅如此,这话像是开了口子,不少官员出来状告二公主的罪过。 他们有的是安排好的,有的是確有委屈! 二公主早已不得人心。 大家都知道,今日二公主逃不过这一劫,他们说的越多,皇上便越满意。 “传二公主裴明月!” 裴琰怒喝一声:“朕倒要看看,她如何解释!”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约莫一盏茶时间,二公主裴明月姍姍来迟。 她一袭华服,妆容精致,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皇唤女儿何事?”她娇声问道,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钱庸和谢集时,闪过一丝不屑。 第61章 上朝2 "跪下!"裴琰厉声喝道。 裴明月一愣,隨即不情不愿地跪下:"父皇..." "闭嘴!"裴琰將奏摺狠狠摔在她面前,"看看你做的好事!" 裴明月翻开后,脸色瞬间煞白:"这...这不是..." "不是什么?"裴琰冷笑,"不是你胁迫钱庸篡改的帐册?不是你用去构陷谢集的?" "父皇明鑑!" 裴明月突然抬头,眼中含泪:"明月冤枉啊!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谢集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公主可还记得,前几日您亲口对钱大人说若谢集不除,本宫寢食难安?" 裴明月瞳孔骤缩:"你...你血口喷人!" "二公主殿下,"钱庸突然抬头,眼中带著决绝,"您还给了臣一千两银子作为报酬,臣拿著如烫手山芋啊!如今都未动,就藏在臣府上书房暗格中。若陛下不信,可派人去查!" “二公主心中,臣就是如此贪財之人吗?臣只能说,臣不是!臣一颗忠心向陛下!绝不会收受任何人的贿赂!哪怕您贵为公主!” 谢集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论不要脸,真还就是钱庸。 裴明月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你...你们..." 一时之间,裴明月竟然无法反驳! 她是给了钱庸一千两,但却是让钱庸拿去帮她放印子! 这话她如何说得出口,若是说了岂不是父皇更加生气! "够了!"裴琰怒喝,"裴明月,你还有何话说?" 裴明月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是!是我做的!那又如何?谢如宝与谢桑寧交好,谢桑寧那个贱人处处与我作对!我身为公主,出个气怎么了?!不过是..." 裴琰一听这话,怒火中烧,她平日里真是太受宠了,竟养成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隨即走向裴明月! "啪!" 裴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断了她的话:"混帐!朝堂之上,容不得你撒野!" 裴明月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裴琰:"父皇...你打我?" 裴琰冷冷地看著她,眼中再无半点父女之情:"二公主裴明月,藐视君威,构陷忠良,即日起剥夺封號,起程前往皇陵守墓一年,罚俸一年,收回所有封地!" "不!" 裴明月尖叫一声,扑上前抱住裴琰的腿,"父皇!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最疼爱的女儿啊!" 裴琰一脚踢开她:"拖下去!"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起哭喊挣扎的裴明月往外拖。 她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殿中一片死寂。 裴琰深吸一口气,平復情绪后看向钱庸:"钱庸玩忽职守,本应重罚。但念在检举有功,著降为户部郎中,罚俸三年。" 钱庸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臣谢主隆恩!" "谢集忠直敢言,擢升户部尚书,即日上任。" 谢集恭敬叩首:"臣谢主隆恩!必当肝脑涂地,报效陛下!" 裴琰目光深邃地看著他:"谢爱卿,朕记得你府上有位千金?" 谢集心头一跳:"回陛下,小女如宝,年方十四。" "嗯。"裴琰意味深长地点头,"改日带进宫来,让皇后见见。" 谢集连忙谢恩,心中却警铃大作! 皇上是什么意思?是要让谢如宝嫁给皇子? 还是,选秀? 不可能! 皇上不可能这么畜生... 谢集拼命的自我安慰。 退朝后,谢集刚出宫门,就被钱庸拦住。 他满脸感激:"谢大人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谢集没有给他火上浇油,他就很感激了。 谢集扶起他:"钱大人言重了。往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关照。" 二人正寒暄,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谢大人,皇上口諭,请您即刻去御书房见驾。" 谢集心头一紧,连忙整装前往。御书房內,裴琰正在批阅奏摺,见他进来,开门见山道:"谢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谢集恭敬道:"陛下是指..." "二公主。"裴琰放下硃笔,"她为何要构陷於你?" 谢集额头渗出细汗:"臣...臣不知。或许是因为臣与谢桑寧走得近..." "谢桑寧..."裴琰轻叩案几,"朕听说,昨日是她救了你?" 谢集心跳加速:"谢大小姐昨日並未来过臣府中!" "呵。"裴琰冷笑一声,"罢了,你且去吧。记住,今日之事,朕记下了。" 谢集战战兢兢退出御书房,这才发现后背衣衫尽湿。 这场朝堂博弈,他们算贏了... 將军府,谢桑寧看完谢集的信,唇角微扬:"皇上起疑了。" 如春担忧道:"小姐,皇上若知道是您在背后..." "知道又如何?"谢桑寧把玩著手中黑玉棋子,"又没有证据,不管何事,哪怕人尽皆知,没有证据便不能將本小姐怎么样。” “这便是规矩。” 不管何朝何代,总是要拿出证据才能责罚,谢桑寧钻了空子,皇上就算是心知肚明也不能怎样。 几日后,终是到了快科举的时候。 二房终於忍不住了,有底气来谢桑寧面前蹦躂了。 在他们心中谢无虑定然能考上,若是考上了,那便能入朝为官,他们二房便能改换门楣! 再也不会被谢桑寧欺负了! 如夏气呼呼道:“二房这几日连小姐的吃食都懈怠了!小姐你为何不直接了解了他们!” 谢桑寧下著棋,听到这话停了手。 “了解可不容易,那谢无虑有举子身份在身上,本小姐若是动了手,便是將自己的把柄交给了所有虎视眈眈的人,你也彆气了,本小姐何时吃过亏?” 如夏一想,也是,小姐从不让自己受委屈,二房便先让他们跳著吧,哼! 想到小姐手中那些举子,如夏心中想著,那谢无虑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第62章 金榜题名 时间飞快,这便到了科举那日。 春日的晨光透过云层洒在將军府的庭院里,桃花开得正艷,粉白的花瓣隨风飘落,铺就一地锦绣。 谢桑寧站在迴廊下,望著满园春色,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小姐,时辰到了。”如春轻声提醒道。 谢桑寧拢了拢鬢角的碎发:"走吧。" 今日可是个大日子。 主僕几人刚走到府门口,就听见一阵喧闹声。 二房一家子正簇拥著谢无虑往外走,王氏的嗓门格外响亮:“我的儿啊,今日定要好好考,给咱们二房爭口气!” 谢无虑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衫,腰间掛著王氏特意去寺庙求来的符,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瞥见谢桑寧,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还是假模假样地拱手:“大姐也来送我?” 王氏一见谢桑寧,立刻阴阳怪气起来:“哟,今日倒是知道来送自己弟弟考试了?现在才示好,怕是有点晚了吧!” 她挺直腰板,鼻孔朝天,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谢桑寧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径直由如春扶著上了马车。 车帘將落未落之际,她清冷的声音飘了出来:“还请二房话说清楚,桑寧並无弟弟,只有兄长,谢无虑只是个堂弟罢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別叫外人听见以为將军府多了个嫡子。”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二房眾人脸色骤变。 谢无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他死死盯著谢桑寧的马车,眼中满是怨毒。 他虽未说了,但他想过继的想法一定是被谢桑寧知道了,所以才这样嘲讽自己。 但过不过继岂是她谢桑寧说了算的? 待他金榜题名,祖母自然会看清谁才配继承將军府! “走吧,別误了时辰。”谢无虑强压怒火,一甩袖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扬起一阵尘土。 贡院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各地举子或紧张或自信地等待著入场。 谢桑寧的马车停在稍远处,她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人群。 如春低声道:"小姐,都到了。" 谢桑寧微微頷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在人群中,二十余名身著素色长衫的学子正安静排队,他们目不斜视,姿態恭谨,看似与其他学子无异。 “小姐,要过去说句话吗?”如夏问道。 谢桑寧摇头:“不必。”她放下车帘,“让他们专心应考便是。” 这些学子便是谢桑寧养在邻县,暗中培养的那二十几位寒门子弟。 从笔墨纸砚到衣食住行,甚至连请来的名师,都是谢桑寧一手安排,为的就是今日让他们心无旁騖地踏入考场。 不远处,一个清瘦的学子悄悄抬眼,瞥见那辆熟悉的马车,眼眶顿时红了。 他连忙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三年前他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若非大小姐相助,哪有今日站在贡院门前的机会? “入场——!”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衙役高声唱喝。 学子们依次验明身份入场。 谢桑寧资助的那些人混在人群中,看似毫无关联,却在经过马车时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微微頷首。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號,表示一切顺利。 待最后一人入场,谢桑寧才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刚调转方向,她自是不会在这等著他们考完。 “小姐,若是那谢无虑真考上了怎么办?”回府路上,如夏担心道。 谢桑寧把玩著手中的玉佩,淡淡道:“本小姐倒是希望他能考上,才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 几日后,金榜高悬,锣鼓喧天。 报喜的衙役高举红帖,一路高喊著“捷报——”衝进將军府。 二房院落霎时炸开了锅,王氏尖厉的嗓音穿透院墙:“中了!我儿中了二甲第十七名!” 谢无虑被眾人簇拥著,崭新的进士服在阳光下泛著绸缎特有的光泽,腰间玉佩叮噹作响。 他刻意挺直腰板,接过那封烫金喜报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激动,是压抑许久的扬眉吐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眾人,最终落在瑞雪楼的方向。 “快!去瑞雪楼报喜!”王氏喜形於色,声音拔得更高。 “让谢桑寧也沾沾她弟弟的喜气!”她特意咬重了“弟弟”二字。 瑞雪楼內,谢桑寧正对著一盘残局,指尖夹著一枚墨玉棋子。 窗外隱约传来的喧闹似乎並未入耳。 如春轻步进来,低声道:“小姐,二房那边…谢无虑中了二甲十七名。” 棋子“嗒”一声落定。 谢桑寧这才抬眼,眸中无波无澜:“知道了,按规矩准备贺礼便是。” 只二甲十七名,当真垃圾。 一直看二房信誓旦旦,外面传言这谢无虑是多么天才,倒是还真让她把谢无虑当作对手了。 谢桑寧嗤笑一声。 如夏回话道:“按府里规矩,中举该赏银百两,绸缎十匹...” “谢无虑中了进士,自然也是这个例。” 谢桑寧语气平淡,指尖又拈起一枚白子:“去吧。” 如春应声退下。 如夏嘟起嘴,有些不乐意,但小姐自有安排,自己肯定说不了什么。 但如春刚出月洞门,便撞见二房浩浩荡荡一群人。 谢无虑走在最前,王氏紧隨其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哟,这不是如春姑娘吗?”王氏拔高调门,“可是替你家大小姐来道贺的?不必麻烦,我们自己来了!” 她说著,竟带著人径直往里闯。 如春眉头一皱,横臂拦住:“二夫人留步。小姐吩咐了,贺礼稍后便送到西院。” “送到西院?” 谢无虑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內人听清:“大姐这般避而不见,莫不是见不得弟弟出息了?” 第63章 过继? 院內静了一瞬。 瑞雪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桑寧一身素色云锦常服,未戴釵环,只松松挽了个髻,立在门廊下。 日光斜斜照在她脸上,更衬得眉目清冷如画。 她目光掠过谢无虑崭新的进士服,最后落在他脸上,无喜无怒。 “堂弟中了进士,可喜可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本小姐说过,注意称呼,我可没有亲弟弟,別乱喊。” 听到这话,谢无虑脸色一黑。 “大姐!”谢无虑上前一步,眼底压著不甘与挑衅,“祖母已在福寿堂设宴,专为庆贺我金榜题名。” “大姐身为嫡长女,总该去露个面,也让祖母高兴高兴吧?” 他目光紧紧锁住谢桑寧。 从考中后,他就期待著谢桑寧得知后是如何失態,但她波澜不惊,还给自己按规矩准备贺礼,让人抓不到一点错处! 这让谢无虑不甘心,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若是谢桑寧去见了祖母... 谢无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谢桑寧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若是失態会是怎样的表情! 谢桑寧轻笑道:“祖母设宴,我自当前去。” 她目光掠过谢无虑,看向王氏,“二婶也辛苦了,为堂弟操持多年,总算得偿所愿,如今倒是可以閒下来享福了。” 这话听著像恭维,却让王氏心头莫名一刺。 不等她细品,谢桑寧已转身,说罢,逕自回了內室。 门轻轻合上,將一院子喧囂与各色目光关在门外。 谢无虑盯著那扇紧闭的门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甚至不屑与他多说一句! 如同打发叫花子般隨意!她根本未將他放在眼里! 王氏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得意什么?过了今日,看她还怎么端这嫡女的架子!走,去福寿堂!” —— 福寿堂內,老夫人端坐上首雕花罗汉榻,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下首两侧,二房一家子红光满面,谢无虑更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母亲,您瞧无虑这气度,”王氏用帕子掩著嘴笑,“到底是进士老爷了,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了!” 老夫人脸上露出欣慰:“是啊,咱们谢家这一辈,总算出了个爭气的男丁。无虑啊,日后更要勤勉,光耀门楣。” “祖母放心,”谢无虑躬身,“孙儿定不负祖母期望,为谢家,为大伯分忧!” 帘櫳轻响,谢桑寧带著如春四人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淡,只在髮髻间斜簪了一支通体莹润的青玉簪,与腕上一只同色玉鐲相映成趣,清雅得如同画中走出的女子,与满室刻意堆砌的富贵喜气格格不入。 “孙女给祖母请安。”她福身行礼,姿態从容。 “桑寧来了,坐吧。”老夫人笑容淡了些,指了指下首空著的椅子。 谢桑寧依言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垂眸轻啜,仿佛周遭都与她无关。 王氏按捺不住,率先发难:“桑寧啊,不是二婶说你。今日是你弟弟大喜的日子,你这身打扮…未免也太素净了些!” “知道的说是你性子清冷,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存心触霉头呢!说到底啊,还是对这喜事不上心,不是真心恭贺...” 谢桑寧眉头轻蹙,有些烦,看了眼如夏。 如夏看见后,立马开口:“哎哟喂,二夫人您这话可真是奇了怪了!奴婢耳朵不好使,方才好像又听见您喊什么弟弟?” 她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奴婢斗胆提醒您一句,我们大小姐金尊玉贵,嫡亲的兄长是府里正经的嫡少爷桑玉少爷!” “您嘴里那位弟弟——无虑堂少爷,他姓谢不假,可那是二房的谢!这中间隔著的尊卑嫡庶,隔著整个將军府的门楣呢!” “大小姐早就掰开揉碎说过八百回了,她没!有!弟!弟!既然你们听不懂小姐的人话,那小姐也不必回应二夫人您的话了!懒得费神!” 如夏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和鄙夷,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谢无虑,又落回气得浑身发抖的王氏脸上:“怎么?二夫人您是年纪大了,记性坏得连这点人伦纲常、嫡庶尊卑都分不清了?” “还是说...您这耳朵纯粹是摆设,专拣自己爱听的听,不爱听的便当是聋了?又或者...是那不该有的心思想得太多太深,想得整个人都魔障了,硬要把自家儿子往別人家里塞,脑子都糊涂了?” 此话一出,二房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他们確实是这个想法,连老太君都面上一红。 一股羞恼直衝谢无虑的头顶。 王氏脸色也变了又变,朝老夫人使了个眼色。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停了。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谢桑寧,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桑寧,你这丫头实在不像话,怎能这样对府中主子说话!是该好好教一教规矩了!” “不过...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你商议。”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桑寧身上。 “你父亲远在边关,你兄长...桑玉的身子你也知道,不是个能担事的。”老夫人嘆了口气,语气沉重,“咱们將军府百年基业,不能后继无人啊!” 谢桑寧端坐不动,神色未变,只静静听著。 老夫人见她如此沉得住气,眉头微蹙,索性直接点明:“无虑这孩子,天资聪颖,如今又金榜题名,前程不可限量。” “祖母想著,择个吉日,开宗祠,將无虑过继到你父亲名下,记在嫡母名下,做你和桑玉的亲弟弟!” “如此,既全了谢家的香火,也给了无虑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和前程!你意下如何?” 老太君话一说完,二房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终於等到这一刻了! 谢无虑强压著激动,挺直脊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將军府嫡子、执掌大权的那一天。 他挑衅地看向谢桑寧,等著看她失態、愤怒、或者哀求。 谢桑寧轻轻放下茶盏。 “祖母,我的婢女如夏,对將军府的主子自然是知道尊卑的,但二房算她什么主子?不过是庶民罢了。” 谢无虑听到这话,胸口剧烈起伏! 她谢桑寧还是这么看不起他! 还是说他是庶民! 她谢桑寧凭什么看不起他! “还有,祖母说要过继堂弟给父亲?桑寧没听错吧?” “正是!”老夫人斩钉截铁,“桑玉担不起这份家业!无虑才是最適合的人选!” “適合?区区一个二甲十七名,就適合当我將军府的嫡子了?” 谢桑寧忍不住掩嘴笑起来,嘲讽意味十足。 “祖母这话,是在逗乐吗?” 第64章 掌嘴 王氏噌得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谢桑寧鼻尖,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你!谢桑寧!你好大的口气!区区?” “无虑是实打实考出来的功名!是给咱们谢家祖坟冒了青烟的荣光!什么叫区区?你有本事,让你那个只知道斗鸡走马的废物哥哥谢桑玉来考啊!” “他有哪点配得上跟我儿无虑相提並论?!他连贡院的门槛都摸不著!” 谢桑寧眼皮都没抬一下,自家兄长若真下场,凭他的才智,何止是二甲?只是他志在沙场,视功名如粪土罢了。 “二婶,”谢桑寧的声音带著寒意,“您如今倒是把头抬起来了,如今都敢詆毁和辱骂嫡子,按谢氏家规,该当何罪?” “家规?!家规?!” 王氏像是被这两个字烫著了,彻底撕下偽装,面容扭曲地尖叫起来,“现在说的是將军府的將来!是百年基业要断送在你们大房手里了!” “谢桑寧!你別仗著你爹宠你就无法无天!过继无虑,是老夫人亲自定下!是为了整个谢家好!你一个丫头片子,这里没有你置喙的份儿!” 谢无虑適时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姿態放得极低,声音带著刻意的哽咽和万般委屈。 “祖母!孙儿知道,大姐素来不喜我们二房,觉得我们出身低微,不配与嫡系相提並论……” 他抬起头,眼圈恰到好处地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將一个怀才不遇、饱受嫡脉打压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孙儿对天发誓!”他举起右手,神情无比庄重恳切,“若蒙祖母与大伯垂怜,得继入大伯名下,孙儿必视大伯如父,晨昏定省,孝悌无亏!” “视桑玉兄长如兄,恭敬侍奉,绝无二心!视桑寧姐姐如姊,事事听从,不敢有违!” “孙儿必將竭尽毕生所能,光耀谢氏门楣,若有半分私心,天打雷劈!”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难道…难道就因为孙儿是二房所出,便註定低人一等,永远不配为谢家分忧,为祖母、为大伯尽一份心力吗?祖母明鑑啊!” 最后一声,带著泣音,极具煽动性。 老夫人被这情真意切的话彻底打动,看向谢桑寧的目光充满了严厉的责备和失望。 “桑寧!你听听!无虑这孩子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鑑!你身为嫡长女,心胸怎可如此狭隘?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这將军府將来,难道真指望你那个兄长吗?!” 谢桑寧冷笑一声:“呵,低人一等?”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低人一等,是在怪你爹娘不够努力,没能给你一个嫡子的身份?所以你这般『上进』,这般汲汲营营,是想替你爹娘弥补这份不足?” 她微微倾身:“原来,在你心中,当你爹娘的儿子,本身就是一种低人一等的耻辱啊?真是...孝感动天呢。” “你!你胡说什么!” 谢承宗脸色铁青,拍案而起,这简直侮辱人! 无虑也定然不会这样想! 王氏更是气得嘴唇哆嗦,指著谢桑寧“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无虑脸色瞬间煞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谢桑寧走至跪著的谢无虑跟前:“有句话你说得没错,你们確实不配与嫡系相提並论。” “你们凭什么与嫡系相提並论呢?这偌大的將军府,这谢家宗族,难道不是我父亲拿命征战得来的?和你二房有什么关係?” “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父亲挣来的?不知感恩,觉得理所应当也就罢了,如今嘴巴一张,便是要让我谢家大功臣的亲儿子给你谢无虑让位?” 谢桑寧突然大笑出声:“当真是异想天开的蠢货...” 这话说完,谢无虑浑身发抖。 巨大的屈辱感让他快要晕厥,但今日此事必须成! 在大伯回京之前,必须让祖母將这件事敲定! 他得忍! 谢桑寧缓缓走到老太君面前,素色的云锦长裙衬得她身姿挺拔如寒竹。 她敛衽,对著上首的老太君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姿態恭谨柔顺。 “祖母,旁的事,容后再议也不迟。眼下,有一桩要紧的家规,却是不得不先处置了。” 她微微抬眸,目光精准落在王氏身上,在老太君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王氏,身为谢家二房主母,將军府暂代管事,不思修身养德,反於大庭广眾之下,屡次三番对嫡长子谢桑玉极尽詆毁羞辱之能事。” “言语恶毒,不堪入耳,此等行径,视家法如无物,藐视嫡脉威严,其心可诛!” 谢桑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双目瞪的如铜铃的王氏,继续道: “依我谢氏家规,詆毁嫡脉,以下犯上,其罪当罚!轻则掌嘴禁足,重则杖责,以儆效尤!念在二婶乃是长辈,孙女斗胆,请祖母秉公处置,命其领受家法,掌嘴二十,以正视听!” “什么?!” 王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失声尖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和怨毒。 “谢桑寧!你敢!我是你二婶!你竟敢让人掌嘴我?!反了你了!母亲!母亲您看她!她这是要打死我啊!” 老夫人脸色铁青,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正要开口斥责谢桑寧小题大做、不顾长辈体面,却被谢桑寧抢先一步,阻止了即將说出口的呵斥。 “祖母息怒,容孙女把话说完。” “孙女並非有意为难二婶,更不敢在祖母面前放肆。只是…家规乃立族之本,岂容轻忽?” “今日二婶能当著您和孙女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羞辱嫡子,若无人约束,无人惩戒,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谢家?府中其他旁支、下人又会如何看待嫡脉威严?” 她微微一顿,这话如同重锤敲击在老太君的心坎上:“父亲远在边关,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心中最记掛的,除了国事,便是家宅安寧,兄弟和睦。” “若让他得知,他唯一的嫡子,竟在自家府邸,被二婶如此作践羞辱,而祖母您…却对此无所处置,袖手旁观…” “父亲会如何作想?他会觉得是二婶跋扈无礼?还是会觉得…是祖母您…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等以下犯上、动摇嫡庶尊卑根基的行径?!” “祖母!一个家族,若连最基本的尊卑纲常都维繫不住,连嫡脉继承人的尊严都护不住,任由旁支如此作践…” “那便是从根子上烂了!今日能辱嫡子,明日便能覬覦家主之位?长此以往,人心离散,家不成家!此风断不可长!否则,便是动摇了整个谢氏大家族的根基!” 她看著老太君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手,满意地笑了: “祖母,您是谢家的定海神针,是维繫家族门楣荣光的掌舵之人。这掌嘴,打的不是二婶的皮肉,打的是那些蠢蠢欲动、试图僭越的妄念!” “打的是维护家族尊卑有序、嫡庶分明的铁律!更是打给父亲看,打给闔府上下看,打给整个京城看——谢家的规矩,还在!谢家的嫡脉,不容轻辱!” 她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 “此非孙女一人之请,实乃为整个谢氏家族的百年基业计!还请祖母…三思而后行!” 死寂! 第65章 天之骄子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王氏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惊恐地看著老太君铁青变幻的脸色,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她知道,谢桑寧这番话,已经將这件事上升到了动摇家族根基、挑战谢震霆权威的高度!这小贱蹄子太会说了! 老太君…不会再帮她! 老太君死死盯著下方躬身行礼、姿態恭顺却锋芒毕露的孙女,再想想远在边关、手握重兵、性格刚烈的长子谢震霆… 她那点和稀泥的念头,被彻底击碎。 “来人…” 老太君的声音乾涩,带著颓然:“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母亲——!!” 王氏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今日她若被打,在这个家便没有威严!让她再如何管家! 她想逃,却被两个面无表情、孔武有力的婆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另一个婆子出手毫不留情,那悽厉的叫声,在二房眾人心头重重敲响。 二房那几人面如死灰,浑身僵硬,连求情的话都说不出口。 掌嘴结束,王氏脸颊都肿了起来。 看得出来,婆子没有手下留情。 老太君看向谢桑寧:“如此你可满意了?那无虑的事...” “祖母,您这话不对,不是我满意了,而是祖母重振了家规。至於您说的过继一事——” 她一步步走到谢无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充满了评估与不屑。 “祖母,”她不再看谢无虑,转向老太君,“您执意想过继,孙女不敢阻拦,不敢不孝。” “只是,孙女实在不解。若真要为父亲择一嗣子,为何放著今科状元、一甲才子不选,偏偏要选一个…区区二甲第十七名的进士?” “难道在我谢家,在祖母心中,一个连二甲前十都进不去的功名,就算得上是出息了?就足以撑起將军府的百年基业了?” 谢承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充满了刻薄与得意。 “哈哈哈!谢桑寧!我看你是真得失心疯了!状元?一甲?那是天上的文曲星!是你想认就能认来的吗?你做梦呢!” “整个谢家,除了我们无虑金榜题名,还有谁?!你倒是变一个出来啊!你怕不是嫉妒我们无虑,嫉妒得发了癔症,在这里胡言乱语!” 谢无虑也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双目赤红:“区区?!谢桑寧!二甲第十七名!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那是天下多少读书人寒窗十载、熬干心血都求不来的功名!是皇上钦点的荣耀!” “你凭什么看不起?!你一个闺阁女子,除了仗著出身指手画脚,你懂什么?!” “看不起?” 谢桑寧微微偏头,她的语气带著疑惑:“本小姐不是一直都看不起你吗?怎么,是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她向前一步,逼近谢无虑:“本小姐只是觉得,凭你这点成绩,就想染指將军府嫡子之位,覬覦不属於你的东西…”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你——!” 谢无虑气得浑身颤抖,指著谢桑寧的手指哆嗦著,巨大的羞辱感几乎將他淹没! 王氏更是发出刺耳的尖叫:“谢桑寧!你狂妄!无法无天!无虑的成绩是实打实的!是写在金榜上昭告天下的!你凭什么污衊他微末?!你拿什么来比?!” “凭什么?” 谢桑寧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於扩大,她不再废话,轻轻抬起手,击掌三下。 清脆的掌声如同信號。 早已候在门外的如春立刻躬身:“小姐,人已带到。” 话音未落,福寿堂厚重的门帘被两名僕从高高打起。 门外,二十余名身著崭新青色贡士服的年轻学子,鱼贯而入! 他们神情肃穆,步履沉稳,瞬间占据了慈安堂大半空间。 为首一人,身材頎长,面容俊朗,胸前的大红花格外醒目,正是今科状元——陈砚! 满堂皆惊! 老夫人捻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颤,佛珠差点脱手! 王氏的尖叫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谢无虑更是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群天之骄子。 如春捧著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长匣,恭敬地走到谢桑寧身侧。 谢桑寧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她手腕优雅地一抖,绢帛“唰啦”一声在她面前完全展开,足有三尺余长,密密麻麻的墨色名字在明黄的底色上分外清晰。 “凭这个。” “今科会试一甲第一名,状元——陈砚!” 话音落,为首的状元陈砚,毫不犹豫,对著谢桑寧的方向,一撩袍角,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姿態恭敬至极! “一甲第二名,榜眼——李文焕!” 李文焕紧隨其后,同样单膝跪地! “一甲第三名,探花——赵明诚!” “一甲第四名——陈生!” “二甲第一名——孙文远!” …… 谢桑寧一个个名字,清晰有力地念下去。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贡士便如同得到指令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二十三名新科贡士,在谢桑寧面前跪成一片! 这景象太过震撼! 这举动太过惊世骇俗!不合规矩! 老夫人惊得张大了嘴,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谢无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有了不祥的预感! 要阻止!必须要阻止! “够了!” 谢无虑失態地嘶吼出声:“谢桑寧!你念这些是何意义?!他们考得再好,名次再高,那也是別人家的!跟我谢家有什么关係?!跟你又有什么关係?!” “你不会就是请来羞辱我的吧?那又如何?我谢家只我一人考上了!” 谢桑寧看著面前失態的谢无虑,心中舒坦。 她將手中捲轴交给如春,轻笑著说出那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谁说这些人不算谢家人?” 第66章 都是谢家人 此话一出,跪著的眾考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忠诚! 仿佛只要谢桑寧一句话,他们便能赴汤蹈火! 二房脸上的血色在剎那间褪得乾乾净净,尤其是谢无虑! 王氏甚至踉蹌了一步,被身后的椅子绊住才没有摔倒。 “好巧不巧,”谢桑寧的目光重新落回面无人色的谢无虑身上,“这二十三位今科高中的才俊,皆是我的门生,亦是我谢桑寧的人。” 她顿了顿,欣赏著二房三人彻底崩塌的表情,缓缓补充道:“我若真需要为父亲择一从文的嗣子,过继为嫡...他们,恐怕都会挤破头呢。” 她转向同样被震得魂飞魄散的老太君:“您觉得,一个在这二十三位俊杰之中,名次连前二十都排不进去的区区二甲第十七名...” “还配得上您方才那句前程不可限量吗?” 她向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老夫人失神的双眼,发出了灵魂拷问. “他,谢无虑,和这些天之骄子相比,又配不配得上,过继给我父亲,做我將军府名正言顺、承继门楣的嫡子?!” 死寂! 福寿堂內,时间仿佛被冻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桑寧和二房都心知肚明。 老太君看似偏宠二房,对谢无虑寄予厚望,但那不过是建立在“矮子里拔將军”的前提上。 一旦真遇到关乎將军府未来兴衰关键抉择,將会比任何人都要无情!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老太君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 目光从谢无虑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慢慢移开,最终落在了那群身著贡士服、姿態恭谨的年轻学子身上。 尤其是为首的状元陈砚。 “哈哈哈!好!好啊!天佑我谢家!天佑我將军府!” 老太君拄著拐杖,竟亲自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步履轻快,径直走向跪在最前方的状元陈砚。 她完全无视了僵在一旁的谢无虑,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一把握住了陈砚的手腕!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带著毫不掩饰的满意,將陈砚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 那挺拔的身姿,那沉稳的气度,那象徵著荣耀的状元红袍...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老太君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慈爱与热切,仿佛眼前的陈砚才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这才是能撑起我谢家门楣的麒麟儿啊!” 轰! 谢无虑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他双目瞬间充血,布满红丝,死死地盯著老太君那只紧握著陈砚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在拍著他的肩膀,说著“前程不可限量”! 那只手,曾是他通往將军府嫡子之位的唯一指望! 现在...现在她竟如此迫不及待,视他如无物地去拉拢一个外人?! 今日本该是他谢无虑人生最辉煌的顶点! 金榜题名,二甲进士,光耀门楣! 他本该在老太君的支持下,顺利过继给大伯谢震霆,成为將军府名正言顺的嫡子! 从此身份尊贵,背靠大树,在官场扶摇直上! 这是他处心积虑、汲汲营营多少年才等来的机会! 可现在呢? 他引以为傲的功名,在谢桑寧那二十三位光芒万丈的学子面前,瞬间黯淡如尘,成了不值一提的“区区二甲第十七名”! 他处心积虑的谋划,在老太君这赤裸裸的变脸和毫不掩饰的嫌恶面前,彻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所有的尊严、野心、对未来的期许…在这一刻,被老太君那刺耳的笑声,彻底地、无情地压垮、碾碎! 踩进了泥里! 谢无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向后踉蹌了一步。 而另一边,王氏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椅子上,半边脸肿得很高。 嘴巴大张著,眼神空洞,彻底失去了光彩。 她所有的得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齏粉。 今日只能说是得不偿失! 老太君热情地转向这群学子:“好孩子们,都辛苦了!考取功名不易!不如就留在將军府住下?” “老身让桑寧丫头为你们准备好最清雅的院子,好好休养一番!” “祖母好意,”谢桑寧適时开口,“只是诸位新科贡士初入京,朝廷自有驛馆安排,且放榜后尚有诸多礼仪应酬,住在我府上,恐惹人非议。” “待一切尘埃落定,自有他们报效朝廷、光耀门楣之时。” 老太君笑著拍了拍陈砚的手:“对,对。瞧瞧,老身都高兴得老糊涂了。” 学子们恭敬行礼告退。 关於过继谢无虑之事,老太君却像从未提起过一般,不再开口。 她是老了,却绝没有糊涂! 此刻,老太君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谢无虑,无论如何过继,他身上都流著二房的血,他的根就在这谢家! 就算没有过继给谢震霆,谢无虑也得为谢家效力。 倒是不如过继这些优秀的天之骄子! 这样,將军府的未来便更有希望。 再说了,过继最忌讳和原生家庭没有切割。 谢无虑即便成了大房的嫡子,又如何能真正与二房切割乾净? 同住一个府邸,朝夕相见,血脉相连,这其中的牵扯、暗涌、甚至未来可能的权力爭夺,简直就是埋在家宅安寧下的巨大隱患! 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而现在呢? 谢桑寧给了她一个全新的的选择! 一群没有根基、前途无量、只忠於谢桑寧的天之骄子! 这些人,才是真正可以塑造、可以完全属於將军府的未来栋樑! 他们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牵绊,他们的荣辱將彻底与谢家绑定! 过继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比谢无虑强百倍! 谢无虑已经入不了老太君的眼了。 老太君心中那点对二房的偏袒,在绝对的实力和利益面前,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她看谢无虑的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再无半分期许,只剩冰冷的审视和...放弃。 第67章 谣言四起 谢无虑惨白著脸,死死咬著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清晰地看到了祖母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衡量与取捨。他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珠玉在前,他这块瓦砾,连入祖母眼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在更优的选择面前,一文不值。 过继?嫡子?將军府的未来? 全完了。 他所有的路,都被谢桑寧堵死,也被老太君亲手斩断。 “哦,对了。” 谢桑寧仿佛才突然想起,突然对著老太君福身道:“差点忘记告诉祖母,父亲前日已寄回家书,將於下月抵达金京城。”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冰水浇头,將二房浇了个透彻。 “下月…下月…”王氏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眼神彻底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在椅子里。 他们只知谢震霆即將归京,但一直没有听到消息,二房是最不希望谢震霆回来的人。 如今得到了准確的时间,二房舒坦的好日子也进入倒计时,他们只希望谢震霆回来后能早点再次回边境。 哦不对,就算没有谢震霆,光是一个谢桑寧,便让他们的好日子消失了。 谢无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谢桑寧,那里面满是怨毒。 他在谢桑寧面前,彻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在...好在自己如今考上了,可以入朝为官,从此不再是普通百姓! 就算比不过那些学子,也比他谢桑玉优秀! 谢桑玉回来便回来吧,正好衬托自己。 想到这里,谢无虑心中舒坦了一些。 谢桑寧將二房的神情尽收眼底,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只有二房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翌日,京中上了一齣好戏。 云来茶楼推出了一部新戏——《窃金记》。 新戏引得不少早起遛弯、吃早茶的閒人驻足。 不出一会便是座无虚席。 茶楼的伙计卖力吆喝:“新戏开锣!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谈!六岁孩童智窃万金,十年布局一朝败露!精彩不容错过!” 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內,谢桑寧静静坐著。 如春侍立一旁,低声道:“小姐,都安排妥当了,戏本子是按您给的纲目写的,一字未改。” “嗯。”谢桑寧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等著看戏吧。” 谢桑寧经过反覆推敲,確定那偷了林家十年银子的人就是谢无虑。 刚得知的时候,谢桑寧也不敢置信。 她倒是小瞧了谢无虑,仅仅六岁,就有了这样的计谋,並且实施成功了。 但可惜的事,这件事並未找到能把谢无虑钉死的证据。 若是报官,没有证据也无用。 那不如用戏文的方式,逼得谢无虑进退两难。 他若是找茶楼和自己的麻烦,那便是认了戏里窃金的孩童便是自己,那他便做不了官。 十年努力將白费,从此再也摆脱不了平民的身份。 若是忍住了,便任由舆论越传越大,忍受那些指著谩骂,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对谢无虑的名声定然有极大的影响。 也会影响谢无虑进入官场。 一个品行不端,如何能入朝为官? 古往今来,舆论都是最强的杀人利器。 既然他谢无虑喜欢用戏掌控舆论,让老太君起了过继的心思,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不久后,《窃金记》正唱到高潮。 锣鼓点敲的人心头髮紧。 戏台上,那贡士老爷,前一刻还在披红掛彩,春风得意。 下一刻,真相如惊雷劈落——他竟是窃金贼! 台下嗡声四起,议论如沸水。 “竟是六岁稚童便生了那般歹毒心肠?” “十年!假託嫡女之名,誆骗江南外祖几十万两雪花银!” “赃银藏得深,人前却装得光风霽月,好一个『青年才俊』!” “如今功名在手,眼看便要鱼跃龙门…嘿,画皮终是破了!” “侯府…二房…嘖嘖,这戏文,听著耳熟得紧啊!” “莫不是影射…那位新晋的谢家贡士?” “怪不得!我就说嘛,谢家二老爷只是閒在家中,谢无虑哪来那么多银子结交权贵...” “平日里,那谢二少爷出手可不小气呢。” 茶烟裊裊间,目光交匯,心照不宣。 —— 松涛轩,谢无忧在其他大家闺秀口中听闻此事,慌慌张张找到了谢无虑。 “砰!” 谢无虑手中的书卷狠狠砸在地上,双目赤红! “谢桑寧——!”他喉间发出咆哮,“贱人!毁我十年之功!” 十年隱忍,十年汲营!他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眼看触手可及! 却被这一出毒戏,碾为齏粉! 他想衝去瑞雪楼找谢桑寧算帐,却被赶来的王氏拦住! “儿啊!不能去!”王氏死死抱住暴怒的儿子,声音嘶哑,“你没听外面怎么说?!你一露面,假的也成了真的!功名...功名就真没了啊!” 谢无虑挣扎著,像被无形的网缚住的兽。 他自然知道! 但就算不去,他也只能静静等著自己的名声变得糟糕!人人唾弃! 这就是谢桑寧的阳谋,让他进退不得! 无解! 吼声渐弱,只剩下绝望的呢喃,在死寂的西院飘荡: “完了…全完了…” 终成南柯一梦,徒留满城唾骂。 “天吶!难道是真的?!谢家二房那位,看著像模像样的,背地里竟干出这等齷齪事?!” 议论声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发酵。 所有看过戏的人,都下意识地將戏中那个阴险贪婪、窃取了嫡女身份骗財的“二房麒麟儿”与刚刚金榜题名、风头正劲的谢无虑画上了等號! 谢桑寧轻笑,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她要的,就是这似是非是的效果。 证据?她或许永远拿不到铁证。 但人心,尤其是这京城悠悠眾口和最喜捕风捉影的官场人心,根本不需要铁证。 如夏激动地稟报:“小姐,成了!都在议论,矛头全指向了谢无虑!” 不出意外。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吏部会如何安置谢无虑才不会激起民愤? 第68章 老太君气晕 松涛轩內,谢无虑像疯了一样在屋內乱砸! “哈哈哈...” 他突然狂笑起来,这一幕嚇坏了二房其他三人。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谢无虑装孙子装了十年!眼看就要成了!她谢桑寧!就凭一齣戏!一齣戏啊!就把我打回原形!让我这十年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出以牙还牙的戏! 但效果却比自己好得多! 谢桑寧选在了最好的时机,让他从高处狠狠摔下! 王氏虽心疼,但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埋怨:“娘想不通,你长这么大也没有缺吃缺喝,为何要去干这不入流的事,去偷人银子?” 谢承宗也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满。 谢无虑红著眼眶,猛地抬头,看向谢承宗和王氏:“我为什么要偷银子?不缺吃喝便可以了?” “你们对我给予厚望,希望我撑起门楣!但是却没有任何帮助!我需要托举,需要结识权贵!” “为什么要偷钱?因为你们没有啊!我们都是扒著他谢震霆吸血的臭虫!” “父亲,你为什么不努力?为什么要让我这么辛苦?” 光靠他谢震霆的俸禄和赏赐,便只能养起侯府,能让他们吃穿不愁罢了! 若非父亲没有一官半职!若非二房自身一分银子也没有... “我是被逼的!被逼的!” 谢无忧呆住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眼前这个疯魔的人让她感到了害怕! 谢承宗夫妇二人也傻眼了。 原来儿子对自己全是怨懟! 原来谢桑寧说的没错,原来在谢无虑心中,当他们的孩子真的是低人一等的耻辱! 这齣戏,彻底將二房的人心分开了。 谢无虑已经顾不得掩藏自己,他只想发泄。 “谢桑寧!我与你势不两立!!”他对著瑞雪楼的方向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滔天的恨意,却又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王氏说的是对的,他不能去找谢桑寧。 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就是自取其辱。 其他人都被谢无虑气走了,走的时候,王氏是木然的,是被谢无忧扶著出了门。 谢无虑颓然跌坐在一片狼藉中,双目空洞地望著屋顶,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完了…全完了…功名…前程…都没了…” 在这进退两难的抉择里,谢无虑选择了忍。 他龟缩在松涛轩,闭门不出。 然而,他的沉默,在京城舆论场中,无异於另一种形式的默认。 “看!心虚了!不敢露面了!不是他干的,他怕什么?” “定是那谢无虑无疑!你看看戏里那二房的位置,侯府二房,哪有这么巧!” “嘖嘖,六岁就开始骗钱,十年几十万两真金白银啊!这心思,用在正道上何愁不成大器?偏偏走这歪门邪道!” “听说吏部那边已经有人递话了,这样的德行,如何能授官?功名怕是要被革了!” “活该!这种人渣也配当官?镇国將军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亲戚!” 流言如同野火,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甚至官衙后院疯狂蔓延。 谢无虑苦心营造的青年才俊,温文尔雅的形象彻底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六岁神骗”“窃金贼子”“不配为官”的標籤。 瑞雪楼內,谢桑寧听著如春事无巨细地匯报,神色平静。 窗外晚霞似火,映照著她清冷的侧脸。 “小姐,吏部尚书已经通了气,谢无虑的授官文书...怕是下不来了。革除功名的奏议,也有人准备递上去了。”如春低声道。 谢桑寧拿起一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不够。 翌日,谢桑寧含泪去福寿堂拜见了祖母。 老太君脸色铁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最看重脸面,最忌讳家丑外扬! 如今倒好,她寄予厚望的二房长孙,竟成了全金陵茶余饭后的笑柄! 官位说不定都要没! 不仅官位,若是传得凶,怕是连功名都要取消! 就算得幸不被取消,一个不能入朝为官的贡士,又有什么用! 就连学院也会因为他的名声不敢收下他! 更別说让他教书育人!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老太君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將他赶出將军府!赶出谢家!谢家不能...不能有这样的耻辱!” 说完,她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夫人!”惊呼声瞬间响彻福寿堂,乱成一团。 谢桑寧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如春,递了牌子去请太医,想必皇宫那位更怕祖母病逝,定会竭尽全力地救人。” —— 御书房內,太监德胜低垂著头,刚將镇国將军府老太君骤然昏厥、恐有不测的消息稟完。 “啪嚓——!” 御案上的茶盏应声而碎! 裴琰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龙顏只剩下山雨欲来的阴沉。 谢家那老太君此刻绝不能死! 一旦闭眼,谢震霆身为长子,按制必须丁忧守孝三年! 三年! 这三年,足以让虎视眈眈的四国找到机会闻风而动! 朝廷仓促间拿什么去对抗四国?! 庆国有谢震霆,才能安! 皇帝深刻知道这个道理,这就是他为什么著急找到代替谢震霆接大梁的人! 皇帝猛地抬眼:“传朕口諭!太医院院正携所有当值太医,即刻奔赴镇国將军府!不惜一切代价——” 他顿了顿:“给朕吊住那老太婆的命!瘫了也罢,废了也罢,哪怕只剩一口气悬著,也得给朕活到谢震霆不足为惧之时!不过...” “若是不严重,还能活蹦乱跳的也不妥当,只有瘫著才能不添麻烦,明白吗?” 至於那老太婆是生不如死,还是日夜煎熬? 螻蚁之痛,何足道哉。 第69章 瘫痪 太医院院正刘济仁领著一眾御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到了镇国將军府福寿堂。 那阵仗,不似救死扶伤,倒像抄家拿人。 福寿堂內药气瀰漫,混杂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老太君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唇色泛著青紫,手腕搭在床沿。 几个二房请来的郎中呆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刘济仁额头沁著冷汗,亲自上前诊脉。 指尖搭上那枯槁的手腕,心头便是一沉。 倒不是因为病得严重,而是因为病得还不够严重! 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兼之年事已高,骤然受此重击,確实凶险。 但老太君素日保养得宜,底子远比寻常老妇硬朗,这脉象...虽凶险,却並非无救,精心调养几日,定能痊癒。 可皇上的要求... 刘济仁只觉得脑瓜子突突地跳! “如何?”王氏红肿著眼睛,声音嘶哑。 谢承宗也是著急不已,老太君是他们二房的倚仗,更是钳制大房的王牌! 刘济仁收回手,声音乾涩:“老太君情况,万分危急。” 他斟酌著词句,“下官等必当竭尽全力,或可...或可暂挽生机於一线。” “暂挽生机於一线?”谢承宗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刘院正!您可是太医院之首!” “谢二爷!”刘济仁猛地抬头,打断了他,“尽人事,听『天命』!” 刘济仁所说的天可不是脑袋顶上的那片天。 他不再多言,立刻指挥带来的太医。 金针闪烁著寒光,刺入老太君周身大穴。 福寿堂內,太医们还在紧张“施救”,额头汗水涔涔。 二房眾人失魂落魄。 而在瑞雪楼的暖阁里,谢桑寧正閒閒倚在窗边,指尖捻著一朵半开的红梅,听著如冬低声回稟福寿堂那边的动静。 “...刘院正亲至,用了金针,言道『暂挽生机於一线』。” 她唇角缓缓勾起。 “暂挽?”她轻声呢喃。 “祖母啊祖母,您心心念念的富贵荣华...如今,可还觉得甘之如飴?” 皇帝不愧是皇帝,够狠,也够毒。 活著,亲眼看著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才是陛下送给这位老封君真正的恩典呢。 如夏正在给谢桑寧捏肩,轻笑道:“小姐,您这一招真是太好了,一石二鸟,不,是三鸟!” 谢桑寧站起身,嘴角带笑:“走罢,听著像是祖母命不久矣,理应去探望一番。” 主僕一行,便朝著福寿堂的方向走去 福寿堂內,气氛十分压抑。 刘济仁带来的太医们仍在忙碌,金针在老太君枯槁的身体上来回穿梭。 刘济仁本人则站在稍远处,背对著床榻,负手而立,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可千万別给救活了。 王氏伏在床边,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眼睛肿得像核桃。 没了老太君,自己二房一行人如何能在將军府继续呆著。 都说老人走,亲缘断,老人是维繫后辈的唯一枢纽。 谢承宗则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来回里踱步。 谢无忧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悲戚,反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祖母若是没了,便是被谢无虑气死的!也是谢桑寧高密导致的!和她可没什么关係。 谢无忧是这个屋子里唯一不希望老太君活著的人。 “大小姐到!” 门外的僕妇通传,打破了室內压抑的气氛。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谢桑寧身姿娉婷地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床榻上。 “听闻祖母突然病重,桑寧忧心如焚,特来探望。刘院正,”她转向刘济仁,语气带著询问,“不知祖母现下如何了?可有好转跡象?” 刘济仁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话:“回大小姐,老太君风邪入腑,心脉受损,情况……依旧万分凶险。” “下官等已竭尽全力,金针渡穴,辅以猛药,也只能……暂挽生机於一线。何时能醒转,能否恢復,则全看天意了。” 谢承宗有些不爽,为什么这刘院正对待他们便没有这种好態度。 “天意……” 谢桑寧缓步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望著面色灰败的老太君。 “祖母啊……”她幽幽一嘆,带著惋惜。 “您瞧瞧您,前日还好好的,精神矍鑠,怎么就...唉。” “您总说咱们將军府富贵滔天,您这誥命加身的老封君是府里的定海神针,是皇上的偏宠,是你应得的奖赏...” “如今这尊荣的誥命,怎么就护不住您了呢?” 她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孙女在西寒之时,倒是也见过邻家老奶和您一样的症状,您猜怎么著,养了三天便能在树荫下嘮閒话家常了。” “到底是您这日日进补的身子不爭气,还是真有天意,您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呢。” 说明白些,免得老太君智商太低,不懂自己的意思。 杀人嘛,就得诛心。 锦被之下,老太君枯瘦如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浑浊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在疯狂地转动! 不!不可能! 皇上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她可是皇上亲封的誥命!整个金陵的官家都找不著几个比她身份高的人! 皇上金口玉言说过,谢將军的娘亲,是女辈之楷模! 一滴浑浊冰冷的老泪,终於无声地没入鬢角... “桑寧盼著祖母早日康復,见祖母遭此大难,心中悲痛难抑,呆著让人伤神难安,也耽误了太医们为祖母治病,桑寧便先退下了。” “对了,祖母被谢无虑气坏了,还醒著时便下令將谢无虑赶出谢家,二婶这个管家人,可別忘记了办。” 说完,她不再傻住的二房眾人,转身离去。 屋內,老太君躺在锦被之中,如同被困在活棺材里。 她在皇帝的期盼下瘫痪了。 但不知她是幸或不幸,或许是之前的身体太过强健,被太医这番折腾后,也只是不能再走路了。 刘济仁冷汗岑岑,这...算是完成了皇差么? 这老太婆这么顽强也是他们没想到的。 刘院正颤颤巍巍地回宫诉职,將军府里,则留下了一位姓陈的太医坐镇,並严令:府中上下,不得再延请外头任何郎中大夫。 这是堵住了老太君恢復的任何可能性。 老太君身体上的伤害是一部分,但更严重的是心理的。 这一遭让她看清了皇上,也看清了自己。 什么富贵,什么地位?自己无非是皇上拿来牵制大儿子的棋子。 她往日那般自傲,竟真以为自己在皇上心中...是不同的,是尊重的,亏她往日在別的老太太那那般骄傲! 此次事情传出去的话,她便会成为笑话! 而二房,也再无暇顾及老太君,因为谢无虑將被赶出谢家! 第70章 逐出 二房此时倒是没人想老太君醒来了,但很可惜,愿望落空,只是气到瘫痪,脑子还能用,嘴也能说。 將军府眾人和谢家的族老们齐聚一堂。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香灰和朽木混合的沉闷气味,压得人透不过气。 紫檀木榻上,老太君半倚著厚厚的锦垫。 几日前那病似乎抽乾了她大半精气神,身子绵软无力地歪著,嘴角也往下耷拉著。 “列位叔伯兄弟…” “今日,请动各位尊长宗亲齐聚於此,只为谢氏门楣,清理门户!” 她的目光看向谢无虑。 谢无虑垂著头,贡士的锦袍早已换下,穿著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祖母那目光里的憎恶与冰冷。 “谢氏不肖子孙无虑,”老太君的声音拔高,“其行卑劣,心术不正!幼年即生魍魎心肠,假託嫡女之名,窃取外祖林家钱財,长达十年之久,数目之巨,骇人听闻!” “更以赃银铺路,沽名钓誉!此等行径,上辱祖宗,下败门风,阴险狡诈,令人髮指!实乃我谢氏百年门楣之耻,家门不幸之忧!” 此话实在是恶毒至极! 果然,在遇到和谢家名声有关的事情时,老太君便会六亲不认。 如今老太君有了更好的过继人选,更是没有后顾之忧。 谢无虑死死咬著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双手发抖。 “今日,老身以谢氏宗妇之名,请列位族老见证,”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將谢无虑,此等辱没祖宗、败坏门庭的无耻之徒,从谢氏族谱之上——” 她停顿了一瞬,祠堂內的气压低得几乎要爆开。 “彻底除名!逐出宗族!” 此话一出,屋內瞬间炸开了锅! “老夫人息怒!还请三思啊!” 白髮苍苍的七叔公年纪最长,颤巍巍地拄著拐杖站起来,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满是忧虑。 “无虑…这孩子是犯了错,可毕竟是咱们谢家的骨血!十年寒窗,功名来之不易啊!逐出宗族,革除功名,这…这等於毁了他一辈子!断绝了他所有前程啊!” “老夫人,惩罚是否…过重了?不如责令其倾家荡產赔偿林家,再严加管教,禁足思过…” “七叔此言差矣!” 坐在他下首的中年人谢业,立刻沉声反驳。 他是族中少有的在地方上任过实职的,素来以刚正严厉著称。 “窃金长达十年,数目数十万两!此非小错,乃是大奸大恶!心术不正至此,就算留他在族中,也是祸根!今日能窃外祖之財,明日焉知不会为祸宗族?” “这等污点,留在族谱上,才是我谢氏永远的耻辱!连累的是闔族清誉!所有谢家子弟將来议亲、入仕,都要被人戳著脊梁骨议论!老夫人处置英明!我赞成!” “业兄说得对!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都在看我谢家的笑话!若不拿出雷霆手段,严惩不贷,旁人还以为我谢家是藏污纳垢之地!” “家风何在?门楣何存?必须逐出去!以儆效尤!给林家、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日后谁还与我谢家往来?” “可…可无虑终究是承宗的亲骨肉啊!” 一个与谢承宗关係尚可的族叔面露不忍,试图寻找折中。 “老夫人,不如…將无虑这一支暂时分出旁系,远远打发到乡下去,永不回京,也算是留条活路,全了血脉之情?” “血脉之情?”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阴影里看戏的谢桑寧,忽然轻轻开口。 她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谢桑寧抬起眼,嘴角噙著笑。 “族叔心存仁厚,桑寧佩服。只是,窃金之时,他可曾念及与我的血脉之情?” “如今事败,倒要宗族念及血脉之情,为他网开一面?本小姐同意了吗?”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谢承宗: “更何况,方才来的路上,本小姐便听二叔慷慨陈词,言道即便谢无虑脱离谢家,离了將军府,凭他二甲十七名的功名,照样能在官场青云直上,前途无量吗?” 谢承宗一看火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立马面色通红! “噗…”角落里不知哪位年轻的族中子弟没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又赶紧捂住嘴。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没脑子。 祠堂內气氛更加诡异。 “够了!”老太君冰冷的声音响起,带著威严。 “老身主意已定!谢无虑,必须除名!此乃其一!”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猛地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王氏。 “其二!王氏身为二房主母,教子无方,溺爱纵容!管家不当!” “即刻起,褫夺其管家之权!二房一应事务、產业,暂由谢桑寧代管!” “不——!”王氏发出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扑倒在老太君榻前,涕泪横流。 “母亲!母亲您不能这样啊!冤枉!无虑他是冤枉的!都是小人污衊构陷!谢桑寧!是谢桑寧这贱人害我儿!母亲您明鑑啊!” “冤枉?” 老太君浑浊的眼中只剩下厌弃,她甚至懒得再看王氏一眼,目光扫过祠堂中的族老,“天下悠悠眾口皆指向他!便是冤枉,那也无可奈何!” 她喘了口气,似乎话说得太多,有些没了劲,但也强撑道:“其三!二房眾人听清!谢无虑除名,乃其咎由自取。尔等若顾念骨肉之情,不愿与其断绝往来——” 老太君的目光死死锁住谢承宗、王氏,以及他们身后眼神闪烁的谢无忧。 “那么,便与谢无虑一道,搬离將军府!自谋生路!谢家!” “搬…搬离將军府?!”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谢无忧,仿佛被这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离开这里?那她还有什么?! “祖母!您不能这样!” 谢无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著跳了起来,声音尖厉刺耳,完全失了体面。 “凭什么?!犯错的是谢无虑!凭什么要赶我们全家走?!我不走!我死也不走!我姓谢!这里是谢將军府!是我的家!” 第71章 逐出2 她似乎受了刺激,开始口不择言:“是你们!是你们容不下我们二房!是你们嫉妒我们!” “更是谢桑寧这个毒妇!她早就处心积虑要把我们赶出去!祖母!你老糊涂了!老眼昏花!被她这披著人皮的豺狼蒙蔽了!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她状若疯魔,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涕泪冲刷得如同恶鬼。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冲向最靠近的香案! 哗啦一声! 供奉的鲜果点心被她手扫落在地,瓷盘碎裂声刺耳惊心! 滚落的果子沾满香灰,滚到族老们的脚下。 她还不解恨,竟又狠狠撞向一个半人高的香炉! “哐当——!”沉重的香炉被她撞得剧烈摇晃! “孽障!住手!” “拦住她!”老太君目眥欲裂! 几个年轻些的族中子弟脸色一变,衝上去阻拦。 但谢无忧此刻力气大得惊人,竟被她挣脱了! 她披头散髮,目標明確地扑向中央那本谢氏族谱! 就在谢无忧快要碰到时,两道黑影从祠堂角落的阴影里闪出! 是谢桑寧的侍卫! 两人动作乾净利落,一人精准扣住谢无忧的手腕,反剪於身后,另一人则毫不留情地抬脚踹在她腿弯! “啊——!” 谢无忧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她整个人被死死按趴在满是香灰的地上,如同一条疯狗。 “祖宗啊!列祖列宗啊!” 七叔公气得浑身哆嗦,拐杖都拿不稳。 其他族老无不惊骇交加,看著谢无忧,眼中最后一丝对二房的怜悯也没有了! 实在是不像话! 就该被赶出去! 简直是大不赦之罪! 连那位先前稍有犹豫的族叔,此刻也面沉如水,再无半分情面可言。 谢承宗再蠢,也知道这下子是完蛋了,怒火会从谢无虑一人转移到他们整个二房! 这不是让他们更想將二房赶出去! 赶出去后他该怎么办,他从来就是个游手好閒的老爷,出去怎么活? 他当机立断,衝著谢无忧一脚踹了过去! “孽女!孽女啊!!还不快向祖母和族老磕头认罪!实在是无礼至极!” “无礼?呵呵...”王氏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看地上悽惨的女儿,也没有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丈夫。 她止住了此前那哀哀切切的哭声,从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 隨后理了理凌乱的髮髻,脸上前几日被扇耳光的红肿还在,很是显眼。 王氏看向榻上面无表情的老太君:“赶我们走?好啊!” “我儿无虑,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皇上金口玉言点了名、金榜掛了大名的贡士老爷!他的前程光明著呢!你们今日赶我们出这將军府的门,將来总有你们肠子悔青、跪著来求我们回来的一天!” 她越说声音越高亢,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病態的潮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这些人匍匐在地的景象。 “娘!你住口!” 跪在地上的谢无虑如同被一道雷劈中,猛地抬起头。 眼中满是荒谬!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愚蠢短视到极点的娘亲,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口无遮拦地宣扬他那摇摇欲坠、即將化为泡影的前程? 她难道不知道,今日若真被这样逐出將军府的大门,就等於坐实了他窃金贼的罪名?! 就等於告诉全天下人谢家宗族都认定他有罪! 到那时,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吏部革除功名的文书会立刻下来! 还当官?怕是连个城门吏都捞不到!只能去做那沿街乞食的叫花子! 一股绝望涌上谢无虑的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拖他的后腿! 为什么她所谓的母爱,永远是这样愚蠢、自私且致命? 他恨!恨这愚蠢透顶的母亲! 恨这將他逼入绝境的家族! 更恨那个高高在上、看似掌控一切的谢桑寧! 王氏愣住了,她在为她儿说话!她儿却当眾让她住口!下了她的面子! 王氏心中酸涩,终归儿子是不心疼自己的! 只有她一味的付出! 倒是谢承宗听到了王氏的话后眼睛一亮,恍然大悟,终於又挺直了背脊! 哼,他谢承宗,作为谢震霆的亲弟弟,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从未! “好!好!好!”谢承宗连说三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走便走!离了谢家,离了將军府,你们便当我二房就活不下去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强撑著挺起胸膛,试图找回一丝尊严:“待这阵小人作祟的谣言过去,我儿无虑,依旧能昂首挺胸踏入朝堂,步步高升,封侯拜相!” “到时候——”他猛地指向老太君和谢桑寧,“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是谁后悔的肝肠寸断!今日之辱,逐门之恨,我谢承宗永生永世铭记!他日必当百倍奉还!你们等著!都给我等著!!” 他显得如此荒诞可笑,无人应答,像是在无情嘲笑著他的愚蠢。 就在这时,谢桑寧动了。 戏也看够了,该收网,吃上主菜了。 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族谱面前。 將族谱双手恭敬地拿起,放在了族长的面前。 “二叔硬气,侄女著实佩服。” “既如此硬气,觉得能靠谢无虑捲土重来,我们谢家不敢看不起您,那便定然不会养虎为患,便净身出户吧...没有道理给敌人復仇的路上撒一把金。” “各位族老,桑寧说得可对?” 她微微侧过精致的脸庞,脸上带著温柔的笑,说出的话却让二房发寒。 经过刚刚那一遭,族老们自然无不点头,纷纷觉得净身出户是极好的。 “再者,既然二房上下如此情深义重,骨肉相连,不愿分离,那我们倒也不好做那拆散骨肉的恶人。否则,岂不让外人误会我们谢家无情无义?” 眾人纷纷应是,谢桑寧笑著为族长递上硃砂笔。 “既如此,就请族长动笔吧。” “不——!!”被按在地上的谢无忧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不走!我没说要走!祖母!族长!我不走啊!都是谢桑寧这个贱人!她嫉妒我!她要毁了我!她要毁了二房!她…” 谢桑寧如同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嫉妒你?” “嫉妒你什么?” 她上前一步,姿態优雅,带著无形的威压: “嫉妒你脸上连脂粉都盖不住满脸蠢相?嫉妒你穷?还是嫉妒你爹没我爹有本事?” “谢无忧,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怕是和寻常人不一样,莫不是你娘当年將胎胚塞到了你脑子里?” “噗哧…” 角落里,不知是谁再也忍不住。 “你…你…” 谢无忧从未听过的如此恶毒的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翻白,身体软软的就要向后栽倒。 “接住她!可別让她晕在祖母这,脏了祖母的清净地。” 立刻有两名健壮的僕妇上前,一左一右將摇摇欲坠的谢无忧死死架住。 族长看著眼前的闹剧,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不再犹豫,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硃砂笔。 笔尖重重地落下。 谢桑寧盯著族长將几人名字划掉后,立马吩咐道:“来人!即刻將谢承宗、王氏、谢无虑、谢无忧四人,逐出將军府!不得延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身上价值不菲的衣物:“身上的衣服也得换下,但可以给他们赏一身僕人的。” “本小姐,向来讲究个仁慈。” 二房四人几欲吐血! 仁慈?! —— 不出一会,四人便被赶出了將军府,连个包裹也没有,穿著灰布衣裳,阳光刺眼,照著他们惨白的脸和身后轰然关闭的朱漆大门。 如今,他们再无归途。 瑞雪楼內,如夏开心道:“小姐,如今將军府可算是清净了!那谢无虑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如今倒是成了笑话,这简直让奴婢心神舒爽呢。” 谢桑寧只看著窗外,喃喃道:“是啊...人人都笑他...可人人都可能是他呢。” 第72章 投奔王家 谢承宗一家被赶出了谢家后,还真是无处可去。 谢桑寧实在好计谋,离间了王氏和娘家的关係,导致他们如今是一分退路也没有。 王氏鬢髮散乱,半边脸上的红肿未消,眼神却有不死心的执拗。 “怕什么!” “我还有娘家!王家!我是王家嫡出的姑娘!便不信我亲大哥,真就那么狠心绝情!连自家亲妹子落难都不管不顾?!” 谢无虑自从被赶出了將军府,便魂不守舍,他知道,他的罪名將因为被赶走而坐实。 他懒得阻止王氏,听到王氏要去王家试一试,头都不抬,也不提醒。 也好,就让这愚蠢短视的母亲,看清一下她亲手酿造的后果究竟是怎样的。 四人去了王家,门房看见他们,先是愕然,隨即脸色剧变! 根本不等他们靠近门阶,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大门竟被那门房狠狠关上! 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闭门羹砸懵了,脚步猛地顿住。 虽是闹了吵了,也不至於连门都不让自己进了! 一定是门房自作主张! 王氏怒不可遏。 短暂的失神后,王氏尖嚎著衝上前。 “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 “咚咚咚!咚咚咚!” 砸门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刺耳。 “开门!给我开门!你敢把我关在外面?!反了天了!” 她的尖叫怒骂很快引来了四周街坊邻居的探头探脑。 王家门口迅速聚集起一圈看热闹的人群。 “哎哟,这又是哪路神仙来王家討债了?王家最近可真是热闹,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谁知道呢?王家没有安生日子过,累得我们这些邻居也每日被打扰,就该把王家赶出巷子!” “討债?嘖嘖,这行人可不是討债的,这拍门的就是那害得王家一朝没落的出嫁女!” “嚯!还真是她!她还有脸回来?不对,看她那样,是回来投奔娘家躲灾的吧?嘖嘖嘖,把娘家祸害成这样,还敢拍门?脸皮比城墙拐还厚!” “天哪,我要是她,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出现在王家。” 谢无虑听见这对话傻眼了。 王家欠债了? 闭门不出了? 就算母亲將之前的钱要走,王氏也不应该到这种境地啊。 这些年王氏打著將军府的名义,也是攒了不少银子的啊。 王氏扣门府內无人应答,谢无虑因为心中有疑虑,走上前去,对著门后的门房道:“还望通传一声,便说无虑前来探望舅舅。” 门房听见后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以后会当官的,他也不敢得罪,便飞奔去了主屋。 不一会,王氏的哥哥王明远到了门口。 王氏脸上得意,看吧,家中所说断亲不过是嘴上说说。 却没想王明远看都没看王氏一眼,只问谢无虑:“不知有何指教?” 王氏撒娇道:“哥,我们来投奔你了,快將我之前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我们一家人住。” 王明远甚至没有搭理王氏,忍住气,只皱著眉看谢无虑:“若是没事,我就回去了。” 谢无虑一拱手:“舅舅,这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著,他看了一眼四周的人。 王明远伸出手,將谢无虑拉了进来,隨后立马嘭的一声关上大门,王氏吃了个闭门羹。 “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门內,王明远也不邀请谢无虑去屋內谈,就地说道:“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王明远的声音沙哑乾涩,透著浓浓的不耐烦和疏离,仿佛在打发一个討嫌的陌生人。 “看在你好歹还顶著个贡士名头的份上,我最后听你说几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我王明远,不是你谢无虑的舅舅!你母亲也早已不是我王家的女儿!签了断亲书,官府备了案!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若非看你身上还有那么点功名撑著,我连这门都不会让你进!” 谢无虑听见这话,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一股屈辱混合著戾气直衝头顶。 但他死死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舅舅息怒。无虑此来,並非攀亲。” 他顿了顿:“只是方才在门外,听得一些风言风语,说王家…似乎遭了变故?欠下债务,闭门不出?不知是何缘故?若有人蓄意构陷,无虑或可…” “构陷?!” “还能是何缘故?!谢无虑!你少在这里给我装傻充愣!你不是自詡聪明绝顶吗?你和你那个好母亲!干了什么好事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你们前脚刚把从王家要回去的银子捂热乎!后脚!王家所有的生意就全他妈塌了天!” “所有合作多年的伙伴一夜之间翻脸!所有商路被人掐得死死的!债主堵门!货源断绝!仓库积压!资金炼崩断!” “不过月余!我王家的基业,生生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交不上货款,赔不起违约金,只能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王明远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无虑脸上: “我去求!跪著求!孙子一样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最后才从一个喝醉了的管事嘴里撬出半句真话!” 他死死盯著谢无虑: “他说,我王家这钱,来的不乾净,挣的也不乾净,老天爷不收,自有人替天行道,物归原主!” 王明远喘著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刻骨的怨毒: “谢无虑…我的好外甥!你说这人是谁?!这塌天的祸事,又是谁引来的?!” “你们母子让我王家替你们挡了这灭顶的灾!你们得罪了那煞星,遭了报应,却要拉著我王家满门陪葬!现在还有脸来投奔?还有脸来问是何缘故?!” 他喘了口粗气,胸膛起伏,最后看著谢无虑那瞬间苍白如纸的脸:“滚!立刻给我滚出王家的大门!” 王明远越说越气,看著谢无虑的脸,竟然有些犯噁心。 第73章 扫地出门 王明远猛地一把拉开大门,指著门外! 谢无虑还傻傻的站在原地,他似乎知道是谁了,物归原主...物归原主... 谢桑寧,你真的好毒! 你將一切都算计清楚!一条活路都不留! 门外的王氏,正焦虑地踮著脚尖向內张望,脸上还带著一丝期盼。 大门猝然洞开,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內的兄长。 “无虑!怎么样?是不是让我们进去…” 她急切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王明远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厌恶。 这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瞬间慌张起来。 “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氏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量之大! 王氏只觉耳中“嗡”的一声巨响! 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巨大的衝击力让她整个人踉蹌著向后倒去,若不是身后的谢无忧下意识拽了一把,她必定会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 她捂著脸,彻底傻了。 半边耳朵嗡嗡作响,她呆滯地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兄长。 他竟然真的打了她!还用尽了全力! “哥…你…你打我?!” 王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竟然…打我?!” “打你?!老子恨不得一刀劈死你!!” 王明远喘著粗气,指著王氏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扫把星!丧门星!滚!给我滚得远远的!再让老子看见你,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老子弄死你!!” 这凶残的模样,直接將谢无忧嚇哭了。 谢承宗只是觉得丟人,捂住自己脸,急冲冲地走掉了。 谢无虑却是心中冷笑一声,过河拆桥的人当真比比皆是... —— 翌日清晨,將军府议事堂內。 初升的朝阳透过雕花窗欞,洒在地面上。 谢桑寧端坐於主位之上。 她並未刻意摆出威势,只穿著一身素净的云青色常服,乌髮松松挽起,斜簪一支通体碧透的翡翠簪子,清雅得如同画中仕女。 然而,那双眼眸,却带著锐利,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眾人。 她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串黄铜钥匙。 这串钥匙,便是將军府內外所有库房、帐册、產业的命脉所在。 昨日刚从老太君处接过。 堂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府內各院管事、帐房先生、採买头目,府外各大商铺、田庄、执事… 几乎囊括了將军府產业体系的所有关键人物。 他们垂手肃立,姿態恭敬得无可挑剔,脸上无不掛著如出一辙的討好笑容。 “给大小姐请安!”眾人齐声唱喏,声音洪亮,带著刻意的谦卑。 谢桑寧指尖的动作停了。 终於,她开口了。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即日起,府內所有管事职司,府外所有商铺、田庄、等一应执掌之位——” “全部撤换!” 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 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儘管眾人心中早有预感,但却没想到换掉的是所有人! 这放眼整个金陵,没有哪家主人敢这么做! 管家並非像丫鬟小廝,稍微学一学便能当。 谁家换人不得慢慢找著。 谁敢一次性全部换掉! “大小姐!这…这是何意?”一个穿著深褐色绸衫,在府中掌管库房近二十年的老管事王忠,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点强挤出来的恭敬,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老奴…老奴自问在將军府兢兢业业数十载,从未出过大错!库房帐目,条条清晰,笔笔有据!您…您怎能说撤就撤?这…这不合规矩啊!” 他仗著自己是府中老人,又是王氏娘家人,老太君当年提拔上来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 “是啊!大小姐!”另一个负责府外生意的掌柜李富也急忙上前一步,“小人打理铺子多年,不敢说功劳,苦劳总是有的啊!” “大小姐三思啊!” “老奴(小人)等尽心尽力,忠心耿耿,求大小姐明鑑!” “……” 一时间,堂下群情激愤,尤其是那些在府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老人们,更是激动地诉说著自己的功劳苦劳。 试图唤起这位年轻主子的怜悯或理智。 质疑声、求情声、诉苦声此起彼伏,方才那点表面的恭敬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触及根本利益后的恐慌与不甘。 谢桑寧静静地坐在主位上,任由这些声音在堂下喧囂。 她甚至微微后靠,换了个更舒適的坐姿,似在看戏。 眾人看她这样,有些发憷,喧闹声慢慢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她,一股寒意,开始在眾人心底升起。 突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大小姐。” 说话的是站在人群最前列的一位老者。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极为乾净的深蓝布袍,正是將军府的总管,也是府中资歷最老、威望最高的老人,福伯。 他並未像其他人那般激动,只是微微躬身: “老奴斗胆,並非质疑大小姐的决断。只是,府中產业运转,如同精密机括,牵一髮而动全身。管事执事,皆是熟手,骤然全盘撤换,恐生滯碍,貽误府务,反而不美。”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著谢桑寧,带著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劝诫意味:“老奴以为,不若徐徐图之?” “若管事之中確有不堪用之辈,大小姐明察秋毫,自可惩处撤换。” “然则…若尽数撤去,府中上下,恐难一时周全。望大小姐…以將军府基业为重,三思而行。” 福伯曾经是母亲林如月带来的管事。 但这话倒是让堂下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管事掌柜们,眼中顿时又燃起一丝希望,纷纷附和: “福总管说得在理!” “求大小姐三思!” “我等愿將功折罪,恳请大小姐再给一次机会!”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桑寧身上。 谢桑寧站起身,走到福伯面前,亲自將他扶起。 “福伯,您是我母亲的人,本小姐自是尊重您。” “至於您说的意思,本小姐明白,但谁说本小姐没有这么多可用之人?” 当她谢桑寧那几千个下首,没几个能做管事的人? 第74章 柴房 谢桑寧看向眾人,她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 “你们口口声声的將军府,指的是哪个將军府?” “是我父亲谢震霆,浴血疆场、一刀一枪挣下的將军府?” “还是——我那好二叔谢承宗一家,领著你们这些年,蝇营狗苟、中饱私囊、差点掏空將军府根基的二房將军府?”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眾人头顶炸响! 管事们的脸瞬间惨白。 谢桑寧竟然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將这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你们捫心自问!” “这些年,在这座府邸里,真正当家做主、说一不二的是谁?你们效忠的,又是谁?” “可是你们每月领的月例银子,又是谁的恩典?!你们在外行走,依仗的是谁的威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古来如此!” 她向前一步,气场强大:“如今,二房一脉已被扫地出门,从族谱除名。这將军府的天,已经变了。” 她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如今,是我谢桑寧当家!” 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宣告著权力归属,“我要换的,不是几个管事,不是几个掌柜。” “我要换的,是这座府邸的规矩,是这將军府上下的风气,是这盘根错节、吸附在將军府这棵大树上的蛀虫!”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福伯身上:“福伯,您是我母亲的人,德高望重,我敬您三分。但您方才所言,恕我不能苟同。” “徐徐图之?给谁机会?给那些早已蛀空了府库、养肥了自己腰包的人机会?还是给那些对旧主念念不忘、隨时可能反咬一口的人机会?” 福伯恍然大悟,终是不再阻止,退后了几步。 眾人看福伯不再帮他们说话,慌张无比。 谢桑寧坐回椅子,懒散地靠著,对眾人下发了最后的通牒。 “今日之內,希望你们上交所有的帐本和各个钥匙,明日便离开將军府,但该有的遣散金,本小姐不会少了你们的。” “你们便自行离去吧。” 这些人若是不清除乾净,將军府便还有二房的手笔,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小心翼翼。 她从不小看任何敌人,哪怕是弱智,都有可能不经意间给她致命一击。 堂下,所有人脸色瞬间灰白,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熄灭了,如同瞬间被抽走了魂儿。 待他们离去后,谢桑寧吩咐如春:“新的管事便从我的人手里选,你最熟悉他们,谁堪用,谁能担起哪一摊,你心中有数。” “今夜之前,擬定名单,明日一早,我要见到他们各司其职。” “是!”如春立刻肃容应道,“奴婢必不负小姐所託!” 谢桑寧頷首:“记住,我只一点要求,这將军府上下,从今日起,只能有我谢桑寧的声音!” “奴婢明白!”如春立刻躬身退下。 接著,谢桑寧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如夏。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蓝皮册子,隨手拋了过去。 “你的事,它。” 如夏稳稳接住册子。 无需翻看,她便知道这是什么——几个月来,小姐身边那些如同影子般的护卫日夜监察的成果。 册子里每一个名字,对应的都是府中那些或明或暗、心向二房的下人。 从洒扫婆子到厨房帮工,从守门小廝到內院二等丫鬟,条条缕缕,无所遗漏。 “这些人发卖出去,一个不留。” “哪里缺了人,立刻去外面牙行寻摸乾净的补上,身契捏紧,规矩教好。”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安排好后,谢桑寧將所有人赶出了房间,独自一人坐在了窗边,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欞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微微后靠,眼中带笑。 父兄,桑寧做到了,待你们回来,便是乾净不糟心的將军府。 思绪微转,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谢承宗一家四口的身影。 “呵...”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逸出唇边。 “也不知昨夜...那一家子金贵人儿,是在哪个富贵窝睡著呢。” 昨夜,对於谢承宗一家而言,富贵窝是绝无可能有的。 京城西市边缘,一间名为醉仙居的普通酒楼后巷。 柴房的门歪歪斜斜地半开著,一股混杂著陈年腐木、烂菜叶子和隱约尿臊味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柴房不大,堆满了劈好的柴禾和各种杂物,只在角落勉强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散发霉味的乾草,便是他们今晚的床。 谢无忧死死捂住口鼻,绣鞋踩在脏污的地面上,她看著角落里那堆积著蛛网灰尘的柴堆,看著地上爬过的蟑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她乾呕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將军府?!明明偷钱的是他!” 她猛地指向在另一角面无表情劈著柴禾的谢无虑,声音尖利得破了音,“犯错的又不是我!凭什么我也要跟著受这种罪!凭什么!!” 她只要一想到,往常这个时辰,她早已在洒满玫瑰花瓣的香汤里沐浴完毕,换上柔软的寢衣,躺在铺著软垫、熏著暖香的床上,或看著话本,或听著丫鬟讲坊间趣事。 柔和的烛光,温暖的炭盆,精致的点心唾手可得...那是何等的愜意奢靡! 而现在呢? 冰冷的空气钻进单薄的衣衫,身下是扎人的乾草和坚硬冰冷的地面!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怪味! 到了晚上,这柴房里还不知道有多冷!说不定还有老鼠! 巨大的落差感和绝望啃噬著她的心,將她最后一点理智彻底粉碎。 劈柴的钝响戛然而止。 谢无虑握著柴刀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沾染著灰尘和汗渍,眼神黑沉沉地看向谢无忧。 那眼底深处藏著暴戾,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继续机械地劈砍著手中的柴禾。 只是那落刀的力道,明显重了三分。 倒是王氏听见这话忍不住了,现在她將所有希望寄托在她儿子身上,容不得任何人说他的不是!哪怕是她的亲生女儿! “住口!”王氏猛地从乾草堆上站起来,指著谢无忧厉声斥骂,眼睛因为疲惫布满血丝,“你现在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屋顶,还不是靠你弟弟!” “是他给人家掌柜写了整整一沓菜单,磨破了嘴皮子才换了这柴房三日!没有他,你现在就得睡大街餵野狗!不知感恩的东西!” “没有他?!” 谢无忧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猛地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 “要不是他做出那等丟人现眼的事!要不是他连累全家!我怎么会沦落到要和野狗抢地盘的地步?!明明都是他害的!你反倒来骂我?!”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承宗终於睁开眼。 “好了!都少说两句!吵什么吵?眼下艰难些,不过是权宜之计!熬过这几日便好了!” “无虑是皇上亲点的进士!金榜题名!吏部的授官文书迟早会下来!” “无论官职大小,朝廷都会赐下府邸!到时候,我们自然就有安身立命之所!何必为眼前这区区几日困顿爭执不休?” 第75章 好消息 这番话如同给谢无忧打了一针强心剂。 她抽噎著,虽然依旧嫌弃地环顾著骯脏的柴房,但眼中的绝望总算褪去了一些。 柴房內暂时恢復了压抑的死寂。 谢无虑劈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心中冷笑。 官职?府邸? 还在痴人说梦。 但无碍,先让他们做著吧,省得听她鬼哭狼嚎,影响自己思考。 他很清楚,谢桑寧绝对会赶尽杀绝。 踏出將军府大门的那一刻,他便无比清晰地知道,窃金夺財的污名,已被彻底钉死在他身上。 那功名,不再是青云直上的阶梯,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只待吏部一道文书降下,便能將他彻底打入尘埃。 仕途?官身? 此生已断。 但让他像条丧家之犬般就此认命,眼睁睁看著谢桑寧在將军府中风光得意,把他这十数年的汲汲营营化作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绝不! 阴暗潮湿的柴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烂气味,反而像一剂猛药,刺激著他麻木的神经,让他的脑子异常清晰,甚至运转了起来。 支撑他没有立刻崩溃的,除了不甘,还有一个筹码。 谢无忧。 没错,这个满腹草莽的蠢货,並非全无价值。 她身上,还有与永寧侯府五品驍骑將军卫子凯的婚约。 这婚约是当年皇上亲自点头的,就算不说这个,以侯府重面子的程度来讲,他们也不会主动退婚。 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巴不得抓住勛贵的把柄,一句趋炎附势、凉薄无信的评语,足以让永寧侯府在清流圈子里抬不起头。 侯府那些老狐狸,绝不会为了一个区区谢无忧,承担这等风险。 只要谢无忧能嫁进去...哪怕只是做个不受宠的侧室... 他谢无虑,便能以小舅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依附於卫子凯麾下。 一个进士功名傍身,在军中谋个参谋之类的职缺,並非难事。 战场,那是刀口舔血、却也最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和军功的去处。 只要能在卫子凯帐下熬出头,立下军功...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足以洗刷污名,重回京城,甚至让谢桑寧...付出代价! 但这步棋...风险极大。 致命的弱点,就在谢无忧本身。 以她那点浅薄心智和刻薄性情,想顺顺噹噹嫁入永寧侯府简直是痴人说梦。 侯府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明面上碍於脸面不会退婚,背地里阴私手段何其多? 利用谢无忧,如同在悬崖峭壁之上。 不能让她彻底绝望,否则只会坏事。 父亲那官职府邸的承诺,是暂时稳住她的麻药。 突然,谢无虑脑子灵光一闪。 不!他想岔了。 利用婚约...方向是对的,但这枚棋子的用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与其让这枚註定被清除的棋子,在毫无意义的挣扎中被对方轻易抹杀... 不如,主动將它攥在手中,当作筹码!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谢无虑心底瞬间成型,无比清晰! 谢无忧这个蠢货,她最大的用处,不是成功地嫁入侯府。 而是她不嫁! 与其指望谢无忧嫁入永寧侯府,不如指望,用谢无忧不嫁入永寧侯府为条件,为自己换取一些利益! 这难道不是划算的买卖? 这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侯府怕什么?怕的就是这桩婚约带来的持续污名! 怕的是谢无忧的存在,像一块甩不掉的臭抹布! 怕的是夜长梦多,哪天她又闹出什么事端,把侯府也拖下水! 他们迫切地想要甩掉这个包袱!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 你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利用这一点呢? 想明白这点后,谢无虑心中鬆快了不少。 姐姐,牺牲吧。 谁让你那么蠢,让我觉得合作有风险呢。 —— 几日后,吏部文书下来了。 紧隨其后的,是宫中传出的另一道恩旨:新科进士,特许归乡省亲,光耀门楣。 瑞雪楼內,如冬步履轻盈地进来,手中捧著一份墨跡犹新的名单,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小姐!吏部的差遣定了!咱们的人,俱得了好去处!” 谢桑寧正临窗执笔,闻言,手腕悬停於半空。 她搁下笔,接过名单,眸光扫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皆是清贵要津,或是实权衙门的得力位置。 二十三人的去向,无一不是精心运作、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被稳稳地嵌入了朝堂。 谢桑寧笑了,这次是打心底的。 她是真的开心。 “好...好...”她轻声赞道,指尖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拂过。 “十年寒窗,一朝得展抱负,总算没有辜负。” 她抬眸看向如冬,眼中笑意未褪。 “去准备一份厚礼。要雅致,更要贵重,古籍字画、上品端砚,或是前朝孤品,务必要上得了台面。记住,悄悄送去,放在吏部尚书书房案头即可,不要惊动旁人。” 这不仅是酬谢,更是维繫。 吏部这条线,打通不易,未来能用上的地方怕是不少。 “是!奴婢明白!”如冬心领神会,立刻应声退下,步履间都带著轻快。 谢桑寧又亲自前往了库房。 她的私库早在接手將军府的时候便搬进了將军府。 “如夏,去找出二十三柄金如玉,准备二十三箱银子,江南今年新的云锦、蜀锦、苏绣料子,各选上好的裁二十三份四季常服...还有文房四宝...”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难得地带了点温度。 “去寻最好的车马行,定製二十三辆青帷油壁马车,要结实、宽敞、用料讲究。” 如夏一一记下,听到马车一项时,忍不住抬眼看向自家小姐。 谢桑寧迎上她的目光,自然明白她眼中的疑问,唇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解释道:“寒门出身,十年苦读,一朝入仕,俸禄微薄。” “京城居大不易,衣食住行样样是银子。让他们每日徒步顶风冒雪、披星戴月地去衙门点卯?”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春秋尚可,待到酷暑严冬、风霜雨雪,岂非是折辱斯文,消磨心志?” “既是我的人,该有的体面排场,一样不能少,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走好这仕途第一步。” 婢女们看著谢桑寧,都掩嘴偷笑,小姐这是真高兴呢。 谢桑寧怎么可能不高兴。 十年心血浇灌,从一粒粒微末的种子,到如今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其间耗费的心力、投入的资源、承受的压力,唯有她自己最清楚。 看著亲手布下的棋局,一颗颗棋子终於稳稳落定...这份成就感与掌控感带来的巨大愉悦,远非寻常物慾可比。 再说了,养了十年,养只狗都有感情了,一朝得了好结果,怎么能不为他们高兴,不为自己高兴。 但谢桑寧不知道的是,这些门生们也在为她准备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第76章 省亲 初春的晨曦带著薄薄的凉意,但镇国將军府门前的长街却早早挤满了人,热闹万分。 一件震动整个京城、足以载入史册的奇闻在今日出现了! 金榜题名,皇恩浩荡,新科进士们本该按旨意离京归乡,叩谢父母养育之恩,光耀门楣。 然而,这些新科进士却不按常理出牌。 “快去看!將军府!镇国將军府门口!” “出什么事了?” “状元!探花!还有好多好多新科进士!全都在將军府门口呢!” “在將军府门口乾什么?不是都去省亲了吗?” “省到將军府去了?!这…这谢家何时成了他们的亲?” “天老爷!二十三个!足足二十三位新贵老爷!全在那儿候著呢!” “走!快去看看!百年难遇的奇景啊!” 人群像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镇国將军府。 將军府门前那条宽阔的青石御道,此刻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喧囂鼎沸! 无数道震惊好奇的目光,聚焦在那扇將军府大门前。 只见府门前的空旷地上,整齐肃穆地立著二十三位身著崭新贡士服的男子! 他们排成三排,姿態恭谨,脊背挺直如松,眼神却带著激动与赤诚。 为首之人,身姿挺拔,芝兰玉树。 正是今科状元——陈砚! 紧隨其后的,是李文焕,赵明诚…一个个响彻京城的名字,一个个前途无量的新贵! “老天爷啊…真的是状元公!” “那个是赵探花!文採风流,殿试策论我听过,针砭时弊,厉害得很!” “二十三个…全是今科高中的老爷们!他们…他们怎么都聚在这儿?” “你们看他们的眼神!全都望著府门里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议论声浪滔天,疑问如沸水翻腾。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要穿透门板,看清里面有何等人物,竟能让这二十三位天骄、未来的朝廷栋樑,齐齐在此恭候! 这比任何省亲的排场都要震撼百倍! 就在人声鼎沸、猜测达到顶峰之际—— “吱呀——” 沉重大门缓缓开启。 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停滯了。 喧囂的长街,瞬间陷入死寂!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內! 一抹极其耀眼的红色,率先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谢桑寧踏出了门槛。 今日的她,身著正红色蹙金绣朝日云纹大衫礼服,庄重肃穆,华贵非凡。 下著深青色织金云纹襴裙,裙摆曳地。 墨玉般的青丝高高綰起凌云髻,正中簪著一支赤金点翠衔珠五凤朝阳步摇。 耳畔垂著东珠耳坠,映衬的她那本就清冷绝艷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十分的威仪与尊荣。 这身装扮,非重大节庆不穿!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大门台阶,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降临凡尘。 当她站定在府门前高高的台阶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阶下肃立的二十三位学子时。 “噗通!” 为首的陈砚,这位在殿前对策、天子垂询时都未曾失態的状元郎,在看到那道身影时,竟是第一个重重跪了下去! 紧接著,二十三位新科进士,在这一刻,面对著台阶上那位给予他们一切、改变了他们命运的恩主,积压在心头数年的感激、敬仰之情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要说他们有今天最感激的人是谁,那必然是谢桑寧。 若是没有她,就没有他们的现在! 没有口令,没有眼神交流。 二十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撩袍!屈膝! 沉闷而整齐的跪叩声,震撼人心,重重敲在周围所有围观百姓的心坎上! 说句杀头的话,这一幕真的很像同君王朝拜。 满场死寂! “大小姐!” 状元陈砚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声音哽咽沙哑: “学生陈砚叩谢大小姐再造之恩!” “若无大小姐当年慧眼识珠,慷慨解囊,学生贫贱之身,早已饿毙荒野,或沦为走卒贩夫,焉能有今日金榜题名、面见天顏之时?!” “若无大小姐十年如一日,延请名师,供我辈衣食笔墨,谆谆教诲,学生纵有微末之才,亦如明珠蒙尘,困於蓬蒿,岂能写出治国安邦之策,立於朝堂之上?!” “米粮活我一家性命!纸墨启我蒙昧之心!教诲铸我立身之骨!恩德如山,重於泰山!学生此生此世,永誌不忘!” “大小姐恩同再造!” 二十三个声音,或高亢,或哽咽,或激动,在將军府上空久久迴荡! 围观的百姓彻底惊呆了! 先前所有的猜测、疑问,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天吶…原来…原来这些天之骄子…竟全是谢家大小姐一手栽培出来的?!” “十年!整整十年暗中资助!延师教学!这…这是何等的心胸手笔?!”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都来这里省亲!大小姐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镇国將军府…谢大小姐…我的老天爷…这…这才是真正的积善之家,荫庇后学啊!” “了不得!不愧是谢震霆的女儿!” 惊嘆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再次涌起,这一次,充满了震撼与钦佩! 谢桑寧看著台阶下跪拜一片、真情流露的学子们。 看著那一张张激动与感恩的面孔,听著他们说的话,心中温暖。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坦然地受著这发自肺腑的跪拜。 待那二十三位学子情绪稍稍平復,叩拜完毕,纷纷抬起头,用赤诚的目光望向她时,谢桑寧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却比往日少了份刻薄: “都起来吧。” 学子们依言起身,依旧垂手肃立,姿態恭谨,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们的恩主。 “十年寒窗,今日金榜题名,得授官职,是你们的才学与努力所得,亦是朝廷慧眼识珠。” 谢桑寧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我谢桑寧,不过是为你们扫去些许俗务尘埃,略尽绵薄之力。” “你们真正的归途,是庙堂之高,是社稷之重,是朝廷的俸禄与职责,是天下万民的福祉!” 她微微停顿:“记住!你们今日所立之地,是天子脚下的朝堂!你们身上背负的,是黎民百姓的期望!既食君禄,当报君恩!既受民养,当解民忧!” “从此,当以清白二字立身处世!以忠勤二字为国效力!持心如秤,执法如山!不可因私废公,不可恃才傲物!更要谨记——”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今日之后,行走朝堂,你们便是朝廷命官!只需谨记自己的本分与职责!莫要妄言其他,更不许打著任何旗號结党营私!” “若有人胆敢恃功自傲,或借我之名行不轨之事,无论身处何职,我谢桑寧第一个饶不了他!將军府的大门,也绝不会为他再开!” 这番话语,振聋发聵! 先是肯定了他们的努力和朝廷的恩典,將他们提升到为君为民的高度! 紧接著又划下最严厉清晰的界限,警示他们不得借势,更不得结党! 恩威並施,界限分明! 二十三位学子心头凛然! “谨遵大小姐教诲!”眾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而坚定。 此话不仅让学子们振聋发聵,更是让路人震惊不已。 这竟是一介女子说出的话! 谢桑寧微微頷首,脸上的肃然敛去,面色温和起来:“至於省亲之礼…”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侍立的如春等人。 如春立刻会意,拍了拍手。 將军府侧门开启! 第77章 震怒 震撼的一幕再次上演! 只见一辆辆崭新的青帷油壁马车,由健壮的僕人牵引著,鱼贯而出! 马车做工精良,车厢宽敞,帷幕厚实! 足足二十三辆! 每辆马车旁,还跟著两名穿著整洁青衣、神情恭敬的僕人。 这排场!这手笔! 更令人咋舌的是,如夏带著一队僕役,將一个个沉重精美的缠枝莲纹木箱抬了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每一辆马车旁。 箱盖敞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光闪闪的银子! 更有僕人捧著包装精致的锦盒,里面显然是贵重衣料和文房四宝! “此去省亲,不光是来本小姐这里,更是要回去看望家人,將他们接来京城最好不过。” “路途遥远,这些马车、僕役,便於你们代步差遣,也免家人担忧。些许银两、衣物、笔墨,聊作安家之资,莫让俗务分了心神。省亲归来,朝廷才是你们的归处。” 看著眼前崭新的马车、沉重的银箱、恭敬的僕役… 再想起过去十年大小姐暗中送来的一次次米粮、一笔笔束脩、一本本珍贵书籍… 许多出身贫寒、家中早已一贫如洗的学子,如孙文远等,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他们深深躬身,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最朴实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谢…大小姐!” 今日能送这银子,是因为他们来省亲,来日若再送,便是贿赂。 谢桑寧懂这一点,学子们也懂。 所以他们更为感动,大小姐永远为他们考虑得周到。 谢桑寧看著他们,唇角那抹笑意终究还是化开了,如同春冰初融,带著欣慰。 她微微抬手:“去吧。莫负春光,莫负君恩。” 二十三位学子再次深深一揖,强忍激动,在无数道惊嘆、羡慕的目光下,各自登上自己的马车。 车夫扬鞭轻喝。 二十三辆青帷油壁马车,如同一条威严的青龙,缓缓驶离威严的將军府门前,驶向家乡,也驶向他们註定不凡的未来。 將军府门前,谢桑寧独立高台,红裙金绣,光华夺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今日一幕,足以震动朝野,更將她的名字,深深刻进京城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自此,再也不会有人以骄奢冠名她。 消息同样很快便传进了皇宫。 “陛…陛下!”德胜几乎是连滚爬进殿內,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帽檐:“镇国將军府…门前…” 德胜心中苦不堪言,大小姐和那些进士这次是不是也太高调了! 大小姐真是不管他德胜的心臟啊... 细作当真是不好当!全凭演技! 龙椅之上,身著明黄常服的皇帝裴琰正执硃笔批阅奏章,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慌甚。” 德胜匍匐在地,牙齿都在打颤:“回…回稟陛下!镇国將军府门前…今早…今早新科状元陈砚领衔此次金榜题名、蒙陛下恩典归乡省亲的二十三名新科进士…全…全都齐聚將军府门前!” 硃笔在奏疏上悬停,皇帝微微蹙眉,终於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德胜:“省亲省到將军府?” 德胜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们…他们是衝著谢家大小姐谢桑寧去的!”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谢桑寧?可是將他们得罪完了?” “回陛下的话!並非如此!”德胜狠狠咽了口唾沫,“整整二十三位新贵老爷!在將军府门前齐刷刷跪下了!对著谢大小姐行…行的是叩拜大礼!” “口称…口称谢大小姐为恩主!说…说若无谢大小姐十年栽培资助,他们早已饿毙荒野,焉有今日金榜题名之时!” “还说…还说恩德如山,永誌不忘!那场面…那场面…满京城都轰动了!围观的百姓…全都看见了!” “轰——!” 张德全话音未落,皇帝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天灵盖直衝而下!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 二十三人!新科进士!省亲!跪拜谢桑寧! “哐当——!” 御案上的镇纸被皇帝猛地抓起,狠狠砸了出去! 瞬间四分五裂! “混帐——!” 一声咆哮,震得德胜猛地哆嗦一下,隨后立即將头死死贴紧地板! 保命!保命! 保住命才能继续为大小姐做事!继续发光发热! 皇帝猛地站起,宽大的袖袍带翻了御案上的砚台! 硃砂墨汁飞溅而出,染红了龙袍下摆,如同鲜血!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双目之中充斥著惊怒和被愚弄后的愤怒! 裴琰只感觉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 “二十三个!二十三个!!” 他指著德胜,手指剧烈颤抖:“你告诉朕!吏部呈上来的履歷!户部查证的户籍!都是废纸?!都是鬼画符?!” “这些人!这些朕亲笔勾点、寄予厚望的国之栋樑!竟然…竟然全都姓了谢?!全都是她谢桑寧的人?!” “她谢桑寧的手…何时伸得如此之长?!竟能瞒天过海,將整整二十三个她的人,塞进朕的殿试!塞进朕的朝堂?!” 皇帝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席捲整个御书房。 德胜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大气不敢出。 殿內侍立的內侍宫女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跪倒一片,浑身战慄,不敢抬头。 “好!好一个谢桑寧!好一个镇国將军府!” 皇帝怒极反笑:“朕只当她手段凌厉,清理门户,手段虽狠厉了些,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滔天野心!如此瞒天手段!” “十年!整整十年!暗中培植私党!將朕玩弄於股掌之间!將堂堂天子殿堂,视为她谢家的后花园!此等行径!无异於窃国!无异於谋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德胜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龙体要紧!龙体要紧啊!” “息怒?” 皇帝猛地转过身,眼神如猛兽,死死盯著墙上悬掛的巨幅疆域图,目光落在西北那片属於镇国將军谢震霆统御的疆土上! 谢桑寧…谢震霆的嫡女! 一股寒意,混合著前所未有的忌惮,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臟,攥得他几乎窒息! 谢震霆手握重兵,雄踞西北,本就已是悬在帝王心头的一柄利剑! 如今,他的女儿竟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將未来朝堂的中坚力量,尽数收入囊中! 这是何等的布局?!何等的野心?! 这父女二人,一文一武,一外一內…將军府的势力,已然庞大到如此地步了吗?! 换做旁人,若是功高盖主,便会自请离官! 一家人都会低调做人! 他谢家倒是不一样的很! 第78章 封赏 “擬旨!” 皇帝猛地回身:“即刻擬旨!將谢无虑窃金败德一事,昭告天下!传諭各部衙门、各州府县!革除谢无虑一切功名!永不敘用!” “是!是!奴婢遵旨!” 张德全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就要去唤秉笔太监。 “慢著!”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疲惫,“还有…” 张德全僵在原地,心头猛地一沉。 他有点担心,皇上是又想起谢大小姐了? 皇帝缓缓踱步到窗边,背对著眾人,身影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萧索与沉重。 愤怒是真实的,杀意也曾在心中翻腾。 但帝王之怒,终究不能只凭意气。 任命文书已下,吏部存档,布告天下。 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若因这二十三人出身谢桑寧门下便收回成命,那岂不是向天下宣告,他这位九五至尊识人不明,被一个闺阁女子玩弄於鼓掌?朝廷法度岂非儿戏?帝王的威严何在?! 更要命的是,谢桑寧此举,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 资助贫寒学子,延请名师教导,这是在为国育才!是无可指摘的善举! 是足以载入史册、彪炳千秋的德行! 今日那二十三人当街跪拜,声泪俱下感念恩德,京城百万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悠悠眾口,民心所向! 他若因此震怒降罪於谢桑寧,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他们会说皇帝心胸狭隘,会说皇帝忌惮將军府,连这点善举都容不下! 更会让天下寒窗苦读的士子心寒齿冷——原来朝廷取士,看的不是才学,而是出身派系! 若真如此,国本动摇,人心离散,后果不堪设想! 更可怕的是,之后带来的影响... 人们会认为谢桑寧的学堂定然厉害,能教出这么多的进士,那之后,不光贫苦子弟,那些官宦子弟,权贵子弟,难道不会想要去谢桑寧的学院学习? 这会动摇官学,並且日后让谢家有更多朝堂的势力! 这一招,实在是可怕至极。 一股被算计的屈辱和无力感,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贵为天子,执掌乾坤,此刻却被一个女子逼到了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明明怒火滔天,却不得不將牙齿打落和血吞! 御书房內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缓缓转过身。 “德胜。” “奴婢在!” “再擬一道旨。” “敕曰:兹有镇国將军谢震霆之女谢桑寧,淑慎性成,克嫻內则,尤悯寒门学子向学之艰。慷慨解囊,延师授业,一片赤忱,泽被后学。” “今新科进士多有蒙其恩惠得偿青云之志者,实乃为国储才之典范,教化兴邦之范。特旨褒扬,敕封为『嘉寧县主』,赐宝印。另赏金五百两,宫缎五十匹,东珠十斛,如意两柄,以彰其德,钦此。”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从皇帝口中吐出。 德胜听得心臟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封…封县主?!还有如此厚重的赏赐?!陛下这是…这难道是气糊涂了?! “陛下…这…” 德胜忍不住抬起头,满脸的惊疑不定。 他本以为这次谢大小姐死定了。 “嗯?”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张德全一个激灵,慌忙低下头去,“奴婢该死!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擬旨时,给朕把每一个字都斟酌清楚了!语气要温厚!褒扬要诚恳!务必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士子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朕,是如何嘉奖这『为国育才』之德的!明白吗?!” “是!” “还有,”皇帝眼神阴鷙,“派人盯著將军府。那几个学子省亲归来的动向,谢桑寧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事无巨细,都给朕报上来!” “遵旨!奴婢即刻去办!”张德全连滚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了內衫。 御书房內,再次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慢慢走到御案前缓缓坐下,拿起御笔。 铺开一张崭新的明黄詔书,他运笔如飞,笔锋凌厉,几乎要划破纸张! “嘉寧…县主…” 皇帝口中无声地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翻涌著杀意。 笔锋落下,硃砂刺目。 “谢桑寧”三字上,仿佛凝聚著帝王的怒火与忌惮。 这一封,封的是她的心机。 这一赏,赏的是他的失败。 是皇帝对自己的提醒。 永远不要小瞧谢桑寧。 裴琰闭上眼,细细琢磨此事的后续影响。 但越是琢磨,越是后怕。 是他的大意,造成了这样的结局。 不,谢桑寧必须入宫! 再睁眼时,裴琰眼中满是忌惮与占有欲。 —— 皇后宫中灯火通明。 皇后萧氏,出身清贵名门,其父乃当朝兵部尚书,与谢震霆在军功上素有微妙的竞爭。 她端坐在紫檀嵌螺鈿的凤榻上,身著明黄凤穿牡丹常服,保养得宜的脸上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今日那二十三名新贵齐跪將军府的消息,早已震动了整个后宫。 她深知,这绝非简单的省亲,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宣告,宣告著谢家势力在朝堂的强势渗透,更宣告著那个名叫谢桑寧的女子,已然成长为足以撼动朝局的存在。 “皇上驾到——”內侍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沉寂。 皇后立刻收敛心神,起身相迎,脸上掛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臣妾恭迎陛下。” “皇后免礼。” 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他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接过皇后亲手奉上的参茶,却只是端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杯壁,目光沉沉地望著杯中裊裊的热气。 暖阁內一时陷入沉默。 “皇后,”皇帝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今日…將军府门前之事,想必你也听闻了。” 皇后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頷首:“是,陛下。臣妾听说了。谢家大小姐…真是巾幗不让鬚眉,为国育才,一片苦心,竟能结出如此硕果,实在令人惊嘆。” 第79章 皇后 她的话语温婉得体,將谢桑寧的行为定性在“为国育才”的范畴,既符合皇帝明面上褒奖的调子,也隱晦地提醒著其中的硕果已然威胁到皇权。 “硕果?” 皇帝冷笑,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皇后,“是啊,硕果纍纍。二十三颗好棋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落入了朝堂的棋盘。朕这盘棋…下得有些被动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皇后的眼睛。 “皇后,朕思虑良久。谢桑寧此女…” 他顿了顿:“智谋深远,手段卓绝,心性更是坚毅果敢。其才,其能,皆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將她拘於內宅,相夫教子,实乃暴殄天物,更是…我大周之憾。” 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握著丝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皇帝这话…绝非简单的讚誉! “陛下…的意思是?” 皇后强自镇定,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紧绷。 皇帝缓缓道:“如此国士之才,若能为我所用,入朝堂,担重任,自然最好。” 他话锋陡然一转,“然则,祖宗规制,女子不得干政。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破这千年铁律。”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后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文。 皇帝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柔软的靠垫上,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既入不得朝堂,那便…入朕的后宫吧。” 皇后袖中紧握的丝帕无声滑落在地毯上。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陛下!” 皇后失声惊呼,声音变调,“您…您是说…纳谢桑寧为妃?!” “有何不可?”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但眼底深处却带著威胁,“此女出身將门,身份贵重,足可匹配妃位。” “纳入宫中,一则全了朕爱才惜才之名,彰显皇家恩泽浩荡,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二则,”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丝算计。 “將其置於朕的眼皮底下,置於宫规约束之中,总好过让她在外兴风作浪,继续培植势力,搅动朝堂风云!” 皇帝的目光压迫著皇后:“皇后,你执掌六宫,当知权衡利弊。谢桑寧若在宫外,她便是那二十三名新贵心中不倒的旗帜,是將军府伸向朝堂的无形之手!” “她振臂一呼,其力几何?而若她入了宫,成了朕的妃嬪…”他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已经得手。 “她便只是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人。她的名望,她的势力,她的爪牙,都將被这重重宫墙、森严等级所禁錮、所消磨!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困於方寸之地,在宫规礼仪、妃嬪倾轧中消磨殆尽!这,才是釜底抽薪之策!” “而朕,並不適合做这件事。只能让你替朕去办...” “朕只想拿到结果。” 皇帝將纳妃背后的政治算计剖析得淋漓尽致。 告诉皇后他並非贪图美色,而是要亲手摺断谢桑寧即將展开的羽翼,將这只危险的凤凰囚禁在黄金打造的牢笼里,让她所有的锋芒,都消弭於深宫的脂粉与爭斗之中! 但真相真的如此吗? 皇上当真对和林如月八九分相似的面庞没有一丝覬覦? 皇后只觉得一股寒意彻骨! “陛下!”皇后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鬢边的凤釵步摇都微微颤动起来。 谢桑寧若是进宫,便不是那等上不了台面的嬪妃,而是既有皇帝私情,又手握重权的对手! 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声音带著尖锐和急切,“陛下三思!此计看似高妙,实则…实则是引狼入室!祸乱宫闈啊!” 她深吸一口气,迎著皇帝骤然变得凌厉的目光,豁出去般说道: “谢桑寧是何等人物?!她岂是那等甘愿困於后宫、仰人鼻息、只知爭宠献媚的庸脂俗粉?!此女心比天高,智计百出,性情更是刚烈如火!” “陛下今日强行纳她入宫,无异於將一头猛虎囚於身侧!她对陛下,对皇家,可有半分敬畏之心?只怕只有刻骨的怨恨与不甘!” 皇后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言辞也愈发犀利:“陛下难道忘了她今日在將军府门前的威势?!华服威仪,受新贵跪拜如拜帝王!此等女子,其心岂甘雌伏?!” “她若入宫,必不甘寂寞!以其心智手段,后宫倾轧在她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陛下!”皇后声音带著恳切,“前朝旧事,歷歷在目!外戚专权,祸乱朝纲,皆源於帝王一念之仁,纳权臣之女入宫!” “谢家如今手握重兵,谢震霆雄踞西北,若再让其女入主中宫,诞下龙嗣…陛下!届时,这江山,究竟是姓裴,还是…姓谢?!”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 皇帝的脸色,在皇后一句句犀利的剖析下,几度变幻。 皇后的担忧,精准地戳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想起谢桑寧那样的女子,岂会甘心被囚於深宫?岂会甘愿俯首称臣? 引狼入室…或许是真的。 但越是如此,便越要將谢桑寧掌控在手中!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榻边小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皇后的激烈反对,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强行纳妃的衝动,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谢桑寧的棘手与危险! 暖阁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帝后二人,一个怒容满面,一个脸色苍白,目光在压抑的空气中无声交锋,各自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帝死死盯著皇后泛红的眼眶,沉默了许久许久。 那杯早已凉透的参茶,在他手中被捏得咯咯作响。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明黄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皇后所言…朕会细思。”皇帝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听不出丝毫情绪,“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不再看皇后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皇后无力地跌坐回凤榻,看著皇帝决绝离去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皇帝並未完全放弃纳妃之念。 作为皇后,她知道她只能劝诫这一次,下次皇帝再提起,自己便不能拒绝了。 第80章 看戏 瑞雪楼內,谢桑寧端坐於窗前的紫檀书案后,並未执笔,指尖轻轻点著案上的帐册上。 “小姐,奴儿姑娘来了。”如春轻声通传。 “进来。”谢桑寧並未抬眼。 门帘轻响,谢奴儿垂首敛衽,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 数些日子不见,当初那个瘦弱瑟缩的小丫头已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身量都像抽高了些,穿著合体的藕荷色细棉布裙,虽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股怯懦畏缩已被一种沉静的谨慎取代。 她规规矩矩地行至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再次深深福礼:“奴儿给小姐请安。” “起来吧。”谢桑寧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学得如何了?” 谢奴儿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蓝布小册子,双手恭敬地奉上:“回小姐的话,这是奴儿这三个月在嬤嬤身边学看帐、理家、待人接物的心得笔记,请小姐过目。嬤嬤待奴儿极好,教导也极为用心。” 谢桑寧接过册子,並未立刻翻开:“本小姐问的不是这个。” 谢奴儿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校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嬤嬤平日的教导,不出一会,便调整了状態。 再抬首时,谢奴儿眼中便满眼柔情。 举手投足都是谢桑寧母亲,林如月的模样。 立坐行,样样不差。 甚至说话都带著林如月特有的尾音。 谢桑寧满意的点点头。 “嗯。” 她的目光落在谢奴儿低垂的眉眼上,声音依旧平淡:“选秀马上开始了,你要时刻谨记,你是谁的人,你的前程繫於何处。” “若学得三心二意,或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在册子上:“我能让你从泥里出来,也能让你回去,且比从前更不堪。明白吗?” 谢奴儿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猛地抬起头,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地上。 “小姐大恩,奴儿粉身碎骨难报!奴儿这条命是小姐给的,奴儿的心、奴儿的眼,永远只向著小姐!绝不敢有半分异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墮阿鼻!” 誓言掷地有声,带著孤注一掷。 她很清楚,离开了谢桑寧的庇护,她依旧是那个可以任人践踏的泥沼里的虫子。 谢桑寧看著地上微微颤抖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把绝对忠诚、且能握在手中的刀。 “起来吧。” 她的声音缓和了些:“记住今日的话,日后自有你的用处。” 她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支成色极好、水头莹润的翡翠鐲子,“这个,赏你了。算你用心学事的勉励。” “谢小姐恩赏!谢小姐恩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如春带笑的声音:“小姐,如宝小姐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鹅黄缠枝襦裙、梳著双鬟望仙髻的少女已像只活泼的黄鶯般掀帘而入,正是谢如宝。 她如今已是新任户部尚书的嫡女,身份水涨船高,但见到谢桑寧,那份亲昵和依赖依旧未变。 “桑寧姐姐!”谢如宝几步跳到谢桑寧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在屋里闷著多无趣!走,陪我去西市逛逛嘛!” 她娇憨地摇晃著谢桑寧的胳膊,带著点小女儿的撒娇。 谢桑寧被她晃得无奈,抬眸扫了一眼书案,今日要处理的紧要事务已毕。 再看看谢如宝那满是期待的脸,她眼中也难得浮起一丝轻鬆的笑意。 “罢了,左右也无事。”谢桑寧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便隨你去看看热闹。” “太好了!”谢如宝欢呼雀跃,眼中带著狡黠。 谢桑寧吩咐如春:“看好家。”又看了一眼垂手侍立一旁的谢奴儿,“你隨我同去。” “是,小姐。”谢奴儿恭敬应道。 西市,午后阳光正好,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好一派繁华盛景。 谢如宝兴致勃勃,拉著谢桑寧东瞧西看,不时发出惊嘆。 谢奴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就是那家茶楼!”谢如宝指著前方一处两层楼阁,“姐姐快走!” 三人步入茶楼。 跑堂的小二见她们衣著光鲜,尤其是谢桑寧通身的气度,立刻殷勤地迎上来:“三位贵客楼上请!雅间清净!” 小二引著她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门。 就在门开的剎那,雅间內一个正背对著门口、弯腰擦拭桌面的粗布身影,闻声直起身子,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擦桌子的妇人,穿著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衫,头髮用一块旧蓝布隨意包著。 不是王氏,又是谁?! 王氏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麻木的劳碌,变成了惊愕,隨即是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怨毒! 谢桑寧也微微一怔,隨即,嘲讽一笑。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哟,这不是王…王…” 谢奴儿也认了出来,假装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不是谢家…哦,不对,是前谢家二房的王夫人吗?怎么,放著將军府的管家夫人不当,跑到这茶楼来体验民情了?这擦桌子的活计,干得可还顺手?” 王氏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一片紫红! 她死死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握著抹布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巨大的屈辱感將她淹没,让她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撕烂谢奴儿那张刻薄的嘴! 然而,她最终只是死死盯著谢桑寧,眼神怨毒:“谢…桑…寧!你…你们…” “我们如何?”谢桑寧开口,“来喝茶,不行么?” 她目光扫过王氏手中骯脏的抹布,唇角那抹嘲讽更深了些,“倒是王夫人,这桌子擦得…似乎还不够乾净。也对,毕竟是做惯了主子的人,伺候人的活计,生疏些在所难免。” “你——!” 王氏气得浑身哆嗦,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猛地將抹布狠狠摔在桌子上,嘶声尖叫:“老娘不伺候你们这些贱人!爱找谁找谁去!” 她转身就要衝出雅间! “站住!” 茶楼老板,闻声快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他刚才在楼梯口就听见了动静,此刻看著雅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下立刻有了计较。 “王婆子!”老板厉声呵斥,“你怎么回事?!贵客临门,你就是这般伺候的?!还敢摔东西?!反了你了!” 第81章 永寧侯府 “老板!是她们…”王氏还想辩解。 “闭嘴!”老板粗暴地打断她,指著她的鼻子骂道:“我不管什么前因后果!衝撞贵客,就是你的错!这茶楼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现在就给我滚!工钱没有!立刻滚蛋!” “什么?!你…你要赶我走?!” 王氏如遭雷击,这茶楼柴房虽脏,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若被赶出去,他们便连最后一片棲身之所都没了! 她猛地扑到老板面前,语无伦次地哀求:“老板!老板您行行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好好干!我一定好好伺候客人!求您別赶我走!別赶我走啊!” 老板厌恶地一把甩开她抓著自己袍角的手,如同甩掉一块骯脏的抹布:“滚!再不滚,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王氏回头看看雅间里那几道看戏的目光,最后的目光定格在谢桑寧那毫无波澜的脸上。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油腻的地板上,人事不省。 “晦气!真晦气!”老板啐了一口,赶紧指挥两个伙计,“快!把这疯婆子拖出去!扔远点!別死在我门口!” 谢如宝撇撇嘴:“扫兴。” 谢桑寧走到窗边,撩开竹帘,目光投向楼下西市喧囂的人群。 王氏被扔在街角,如同垃圾。 就在王氏被赶出茶楼之时,谢无虑正站在永寧侯府大门前。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虽浆洗得乾净,却难掩落魄。 几日来的顛沛流离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眼窝深陷,脸色灰败。 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却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火焰。 他抬手,叩响了冰冷的兽首门环。 “篤,篤篤。” 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旁边的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谢无虑,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侯府门前也是你能站的?” 谢无虑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烦请通传,谢无虑求见侯夫人。” “谢无虑?”门房嗤笑一声,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哦!就是那个被將军府逐出宗族、还偷银子的谢无虑?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侯府的大门,也是你这等污秽之人能进的?快滚!別污了侯府的地!” 门房说著就要关门。 这赤裸裸的羞辱,让他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向前一步,一手死死撑住了即將关闭的门板! 那门房被嚇了一跳! “你干什么?!” “我再说一遍,”谢无虑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毒蛇,一字一句钻进门房的耳朵,“去!通!传!否则——”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我那姐姐谢无忧,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她身上可还掛著与贵府五品驍骑將军卫子愷卫大人的婚约呢!” “怎么?侯府是想让我姐姐现在、立刻、马上披上嫁衣,敲锣打鼓地抬进侯府大门,让全京城都看看,永寧侯府是如何重信守诺,不嫌弃我谢家如今声名狼藉,也要迎娶这位好媳妇的?!” “你…你敢!” 门房脸色瞬间煞白! 谢无忧如今的名声,简直是京城第一大笑话! 若真让她顶著婚约嫁进来…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看我敢不敢?” 谢无虑鬆开手,“去通传。告诉侯夫人,我就在这等著。” 门房不敢再耽搁,狠狠瞪了谢无虑一眼,砰地关上门,连滚爬地冲向內院报信去了。 永寧侯府,正院。 侯夫人卫氏正端坐在木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温润的玉佛珠,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愁容和焦虑。 “夫人!不好了!” 一个心腹嬤嬤急匆匆进来,將门房传来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混帐!下作东西!他敢威胁侯府?!” 卫氏气的浑身发抖,脸上瞬间扭曲!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夫人息怒!” 嬤嬤连忙扶住她:“但那谢无虑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真敢豁出去闹!若让那谢无忧真顶著婚约嫁进来…咱们侯府…咱们大少爷的前程…可就全毁了!” 卫氏何尝不知?! 她比谁都清楚这桩婚约如今成了侯府最大的烫手山芋! 退婚?侯府百年清誉,最重脸面,落井下石、背信弃义的骂名一旦背上,在勛贵圈子里就再也抬不起头! 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可娶那个被逐出宗族、名声臭不可闻的谢无忧? 那简直更是奇耻大辱! 更是將一颗隨时会爆炸的臭弹迎进家门! 卫子愷的前程无所谓,也会被彻底拖累! 她毕竟是卫子愷的嫡母,这事也只能让她处理,若是处理不得当,侯爷要怪也只会怪在自己身上! 如是真让卫子愷娶了那谢无忧,自己儿子就结不到什么好亲事了! 进不得,退不得! 这该死的婚约,简直成了勒在侯府脖子上的绞索! 卫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跌坐回榻上,死死掐著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无虑敢来,必然有所求! “去!”卫氏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把那个…谢无虑,带到偏厅!我倒要看看,他这条丧家之犬,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偏厅里光线有些暗沉。 卫氏端坐主位,脸上覆著一层厚厚的冰霜,审视著下方站立的谢无虑。 他身上那股落魄潦倒的气息,让她打心底里厌恶。 “谢公子,”卫氏的声音冰冷,带著居高临下,“侯府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进的。你今日以婚约相胁,强闯侯府,所求为何?” 谢无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卫氏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无虑不敢强闯。今日斗胆求见夫人,实为解侯府一桩烦忧而来。” “哦?烦忧?”卫氏冷笑一声,“我侯府有何烦忧,需你来解?” 第82章 谈判 谢无虑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卫氏的审视:“侯府的烦忧,正是家姐谢无忧与贵府卫將军的那纸婚约。” 他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家姐如今处境,夫人想必清楚。声名狼藉,举家落魄。此等情形下,若侯府履行婚约,迎娶家姐,於侯府清誉、於卫將军前程,百害而无一利,夫人心中之苦,无虑感同身受。” 卫氏眼神微动,但並未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但若侯府贸然退婚,”谢无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侯府百年清誉,重信守诺之名,必將毁於一旦!天下悠悠眾口,定会指责侯府趋炎附势、落井下石!此等污名,亦非侯府所能承受。是进亦忧,退亦忧。” 他精准地点破了卫氏心中最大的两难,如同在她心口剜了一刀。 卫氏的脸色更加难看。 “所以,”谢无虑微微挺直了脊背,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无虑今日前来,便是给侯府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之道!” 他向前一步,声音带著蛊惑:“我,可以让家姐主动提出退婚!解除这桩令侯府困扰的婚约!还侯府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 卫氏瞳孔猛地一缩!主动退婚?! 这確实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若由谢无忧主动提出,侯府便占据了道德高地,既能摆脱这桩耻辱的婚事,又能不伤及名声! 这诱惑…太大了! 但她瞬间冷静下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谢无虑这种人,岂会白白送出如此大的好处? “条件?”卫氏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戒备。 谢无虑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脸上露出笑容,再次躬身:“无虑所求不多,只求侯府能看在无虑替侯府解忧的份上,给无虑一条生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卫氏:“卫將军如今在军中歷练,身边想必需要得力之人。无虑好歹也曾是二甲进士,自幼熟读兵书,於韜略一道略有心得。” “恳请夫人与侯爷斡旋,让无虑以布衣之身,入卫將军帐下,充当一名隨军参谋。无虑定当肝脑涂地,为將军效力分忧!” 参谋!隨军! 卫氏的心猛地一沉! 好一个谢无虑!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他这是要借著侯府的势,重新攀上去! 一旦让他入了军伍,立下些许功劳,未必不能洗刷污名,东山再起! 这哪里是解忧,分明是与虎谋皮! 卫氏的脸色变幻不定。 一边是彻底摆脱婚约、保全声誉的巨大诱惑,一边是引入一条毒蛇的巨大风险。 她看著谢无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算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偏厅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卫氏缓缓开口:“谢无虑,你当侯府是什么地方?你当西北军营又是什么地方?一个窃金败德、被逐出宗族之人,也配谈什么韜略?也敢妄图染指军机?!”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带著鄙夷:“你所谓的两全其美,不过是痴人说梦!我永寧侯府,寧肯背上些许污名,也绝不会引狼入室,养虎为患!滚!立刻给我滚出侯府!再敢靠近一步,打断你的狗腿!” 卫氏的怒火和拒绝在意料之外,谢无虑脸上谦卑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狠戾。 他非但没有被斥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夫人何必动怒?侯府清誉,百年根基,难道真就如此不值一提?夫人以为,我谢无虑今日前来,是来求你们施捨的吗?” “错了!我是在给你们侯府指一条活路!我姐姐谢无忧如今是什么光景?她已是一无所有!” “若我今日走出这侯府大门,立刻便让她穿著大红嫁衣,一路哭嚎著永寧侯府卫子凯负心薄倖,一路撞死在你们侯府门前!我倒要看看,侯府这百年清誉,能不能扛得住一条人命泼上的污血!能不能扛得住满京城百姓的唾沫!能不能扛得住御史言官参劾的奏章!” “侯爷的爵位,卫將军的前程,还能不能保得住?!” “你——!” 卫氏被他这歹毒的计划惊得魂飞魄散,“你敢!你…你这畜生!” “我有什么不敢?!” 谢无虑厉声嘶吼,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我谢无虑如今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侯府高高在上,金尊玉贵,我烂命一条,拖你们一起下地狱,值了!夫人大可以赌一赌,看我敢不敢!” 他死死盯著卫氏,如同一条吐著蛇芯子:“给我一个参谋的位置,换侯府干乾净净、体体面面地甩掉谢无忧这块臭抹布!换卫將军前程无碍,不受牵连!换侯府百年清誉丝毫无损!这笔买卖,夫人觉得,值不值?!” “你…你…” 卫氏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憋闷得无法呼吸。 她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子,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谢无虑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睛死死盯著卫氏,等待著她的最终裁决。 偏厅內,只剩下卫氏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卫氏颓然跌坐回主位,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灰败疲惫。 她闭上眼:“好…参谋…可以给你。” 谢无虑脸上浮现得逞的笑意。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恭敬:“谢卫夫人成全。无虑,定不负所托。” 卫氏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滚…现在就滚…” 谢无虑直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厅。 门外,阳光刺眼。 谢无虑微微眯起眼,感受著那灼热的温度,嘴角勾起一抹笑。 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说服谢无忧用自己的婚事为他铺路。 就算是不愿意...哼,谢无忧她没得选。 她只能同意。 等谢无虑志得意满地回到茶楼时,却看见街角,蜷缩著三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 他们身边散落著几个同样骯脏破败的包裹,活脱脱就是三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无虑!我的儿!你总算回来了!” 第83章 逼迫 王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上来,冰冷粗糙的手死死抓住谢无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带著哭腔。 “你去哪了啊?!你不知道!谢桑寧那个毒妇!她…她今天到茶楼来了!故意找茬!掌柜的就把我们全赶出来了!柴房都没得住了!她是存心的!存心要逼死我们啊!这个天杀的小贱人!不得好死!” 谢无虑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废物! 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去侯府周旋,用尽手段才换来一线渺茫生机! 而他们呢?连个遮风避雨的狗窝都守不住! 被谢桑寧像扫垃圾一样轻易地扫了出来! 谢无虑猛地甩开王氏的手,力道之大,让王氏踉蹌著差点摔倒! “闭嘴!” 他低吼一声,“嚎什么嚎!除了哭嚎咒骂,你们还会什么?!” 王氏被儿子的怒吼惊得抬起头。 谢无虑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那股怒火。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废物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说服谢无忧!是拿到那纸退婚书!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走到谢无忧面前,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诱哄: “姐,看著我。” 谢无忧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谢无虑的脸上。 “我知道现在很难。” 谢无虑的声音放低,“你是不是在想,还可以嫁给卫子愷?” “侯府,绝不是你的出路。以你现在的身份进去,只会受尽白眼,被人欺负到死!因为你是强嫁过去的!” 谢无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谢无虑捕捉到这丝鬆动,立刻加重筹码:“听我的,把婚退了!用这桩婚事,换弟弟我一个机会!一个去军中的机会!只要我能入卫子凯帐下当个参谋,立下军功,我们谢家就能翻身!到时候,姐姐你想要什么样的好人家没有?何苦现在去跳那个火坑?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才是真正的出路!” “退婚?”谢无忧听到这话愣住了。 但反应过来立马爆发了! “然后呢?让我顶著主动退婚的烂名声,跟著你继续当这街边的臭老鼠?等著你那个虚无縹緲的军功来救我?谢无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军中?!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就凭你?!一个连书都读歪了、只会偷鸡摸狗的二甲进士?!你能活下来都是老天开眼!还军功?!你拿什么翻身?!拿我的命去给你铺路吗?!” “放肆!” 王氏尖声呵斥,上前一步,指著谢无忧的鼻子骂道,“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无虑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我们全家!你懂什么?!侯府那种地方也是你能攀的?没听你弟弟说吗?退婚,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我们全家!” “救我?” 谢无忧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怨毒,她死死盯著王氏,又扫过一旁沉默却明显站在谢无虑一边的谢承宗,突然发出一阵悽厉的狂笑,“哈哈哈!救我?!你们是在卖我!拿我的婚事,去换你们儿子的前程!用我的名声,去填你们儿子的野心!你们好狠的心!好偏的心啊!”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虚弱踉蹌了一下,却不管不顾,指著王氏和谢承宗的鼻子,字字泣血: “从小到大!你们眼里就只有这个宝贝儿子!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我只能捡他剩下的!我费尽心机討好祖母,就是为了给自己挣一点体面!” “好不容易攀上侯府的亲事,是我唯一的指望!现在,你们为了这个废物儿子,就要亲手把我这最后一点指望也掐灭!拿去给他换一块垫脚石!你们还是人吗?!你们配做爹娘吗?!” “你…你这个不孝女!”王氏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 “打啊!打死我!” 谢无忧不退反进,將脸凑到王氏手边,眼中满是疯狂:“打死我,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卖我的尸骨去给你儿子铺路了!打啊!”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女儿那布满血丝、充满恨意的眼睛,竟一时下不去。 “够了!” 谢无虑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一步上前,粗暴地抓住谢无忧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中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 “谢无忧!你给我听清楚!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你唯一的选择!也是你最后的价值!” “同意退婚,配合我拿到退婚书,我日后若真能翻身,或许还能给你一条活路!若不同意…” 他凑近谢无忧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恶魔低语: “只要你还是我的姐姐,我自有一万种方式让你嫁不进去!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后悔今天没有乖乖听话!” 谢无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著谢无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毒和疯狂,毫不怀疑他真的会这么做! “你这个疯子…魔鬼…”她喃喃著,眼泪汹涌而出,彻底的心死。 “想清楚了吗?” 谢无虑鬆开手,如同丟开一件垃圾,眼神冰冷地俯视著她,“是乖乖听话,还是…试试我的手段?” 谢无忧看著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弟弟,再看看旁边那对冷漠偏心的父母,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彻底破灭。 她猛地站起身。 她不要別人掌控她的命运,也不要成为谢无虑的垫脚石! 想都別想! 她要脱离关係!首要便是要离开这如狼似虎,对自己婚事虎视眈眈的三人! “从今往后!我谢无忧!与你们!恩断义绝!” 她几乎是嘶吼著喊出这句话,然后猛地转身跑走! “无忧!” 王氏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终究没有追上去,只是茫然地看著女儿消失的方向。 谢承宗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疲惫地闭上了眼。 谢无虑看著谢无忧消失的方向,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跑得掉吗?太天真了。 “行了,別看了。” 他冷漠地打断王氏无意义的张望,声音带著一丝不耐:“赶紧找个地方落脚!难道真想冻死在这大街上?!” 他环顾著这污秽的街角,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厌烦再次涌上心头。 废物! 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第84章 哑疾 几日后,谢桑寧正对著一幅西北舆图凝神推演,如春轻步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笑意:“小姐,林府来人了,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林安。说是给小姐报喜,表小姐晚棠姑娘的嗓子,在隱白先生妙手回春下,终於大好了!” 谢桑寧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炭笔。 林晚棠的哑疾一直是姥爷林知节的心病,如今能愈,確是喜事。 她頷首:“请进来。” 林安很快被引入暖阁。 他穿著林府管事惯常的深青色长衫,规规矩矩行了礼,脸上也堆著笑:“给大小姐道喜!托大小姐洪福,请来隱白神医,我家晚棠小姐的嗓子…真的好了!能说话了!” “老爷和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特地让小的来给大小姐报喜,並代全家叩谢大小姐恩德!” 说著又要跪下磕头。 谢桑寧虚扶了一下:“林管事不必多礼,晚棠表妹能开口,是她的福气,也是林家的喜事,我听了也高兴。姥爷和舅父舅母们可还安好?” “都好!都好!” 林安连声应著,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眼神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和…忧虑?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谢桑寧,又迅速垂下眼帘,补充道:“就是…就是晚棠小姐刚能说话,情绪还有些激动…老爷夫人也是欢喜得紧,又有些忙乱…家里一切都好,都好…” 这番欲盖弥彰的说辞,配上他那不自然的笑容和躲闪的眼神,瞬间让谢桑寧起了疑。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言道:“如此便好。回去替我转告姥爷舅父,晚棠初愈,还需静养,待她彻底安稳了,我再去看她。” “是是是!大小姐的话,小的一定带到!”林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匆匆告退,脚步甚至有些仓促。 暖阁內重归寂静。 谢桑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不对。 报喜是真,但林安那极力掩饰的异样,绝非仅仅因为晚棠初愈的激动。 林家…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是大事,一件让他们不敢、或者不便在將军府向她直言的大事! “如冬。” “奴婢在!”如冬立刻上前一步。 “你立刻去林府一趟。不必走正门。乔装,潜进去,直接找到姥爷或者大舅父,弄清楚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记住,要隱秘。” “是!”如冬没有丝毫犹豫,她深知小姐的直觉极少出错,林家必有蹊蹺! 林府,后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阴影里。 一个穿著粗布短打、头戴破毡帽、脸上沾著煤灰的小廝,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高的围墙,落地时轻若狸猫。 正是乔装后的如冬。 她迅速辨明方向,借著假山花木的掩护,直奔內院主屋方向,既是小姐吩咐乔装,那四周定然有人监视。 林府的格局她早已烂熟於心。 刚靠近主屋迴廊,便隱约听到里面压抑的啜泣声和低低的交谈声,气氛异常沉重。 如冬心中一凛,更加小心,绕到主屋后方,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后窗,灵巧地翻了进去。 这里是主屋后的小书房。 她刚落地,还没站稳,便听见一声压抑的惊呼:“谁?!” 如冬猛地抬头,只见林知节正坐在书案后,脸色煞白,手中握著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显然被这不速之客嚇得不轻。 “莫慌!是我!如冬!” 如冬立刻压低声音,摘下破毡帽,抹了抹脸上的煤灰。 “如…如冬?!” 林知节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你…你怎么进来的?是桑寧让你来的?” “小姐察觉林安管事神色不对,担心府中有事,特命奴婢前来探看。” 如冬语速飞快,目光扫过林知节惊慌失措的脸,“老爷,到底出了何事?” 听到这话,林知节嘴唇哆嗦著,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颤抖著指向內室方向:“晚棠…晚棠她…在里面…你…你自己去看看吧…” 如冬不再多问,对林知节微微頷首,立刻闪身出了小书房,朝著內室快步走去。 內室门口,大舅母、二舅母,还有几位表少爷、表小姐都默默站著,个个脸色苍白,眼圈通红,神情悲戚。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內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隱白一脸寒霜地走了出来。 这位素来玩世不恭、嬉笑怒骂的神医,此刻脸上笼罩著一层阴鬱和怒火! 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著烈焰! “隱白先生!”如冬立刻迎上去,看到他的脸色,心更是沉到了谷底,“晚棠小姐她…” “她没事!嗓子好得很!” 隱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事的是老子!老子要气炸了!老子还未听过如此畜生的事!” “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隱白低吼一声,抬脚就要往外冲! “先生留步!” 如冬心头剧震,本能地拦住他:“究竟发生了何事?小姐还在等消息!” 隱白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如冬,胸膛剧烈起伏:“何事?你去问问里面那个可怜丫头!问问她当年是怎么被嚇哑的!问问她在那该死的灵堂后面,到底看到了什么!!” “老子要去告诉桑寧!立刻!马上!一刻也不能等!再待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再衝进皇宫宰了那个毒妇!” 他口中的“毒妇”二字,让周围所有林家人脸色瞬间惨白! 大舅母柳氏更是嚇得身体一晃,被旁边的林子渊赶紧扶住。 如冬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像! 能让隱白如此生气的事情,定然和小姐有关! 別看隱白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小姐一受委屈,他最是不能忍受!能將他气成这样,定然不是小事! 第85章 圣旨 “隱白先生息怒!既要回去稟报,还请让奴婢为您乔装打扮一番,再偷偷回將军府!” 如冬当机立断,转头看向林知节:“老爷,看样子事態紧急,小姐必须立刻知晓!还请老爷派人同奴婢一同前往將军府!” 她怕隱白气撅过去了。 林知节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柳氏强忍著悲痛,抹了把眼泪:“好…好…我去!子渊,我们一起去!” 这三人,在如冬的带领下,悄悄离开林府,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將军府,瑞雪楼。 瑞雪楼暖阁內,谢桑寧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一枚棋子。 几人到了她面前,谁也没说话,隱白像是在斟酌语言,焦躁极了,来回踱步。 柳氏脸色苍白地坐在下首,林子渊紧挨著母亲,年轻俊朗的脸上也满是怒容。 谢桑寧蹙眉,隱白走地她心烦意乱。 看到隱白这样,她也做了思想准备,应当是什么大事。 “够了!隱白!走来走去的也不见开口,到底是什么事。” 谢桑寧开口,终於让隱白停住了脚步。 隱白深深吸了一口气: “桑寧…你…你要有准备…” “林晚棠她当年不是被普通的惊嚇弄哑的!她是在你母亲的灵堂上看到了…看到了不该看的!刺激晕了!” “她说那年她才六岁,还是个小丫头,你母亲,她最亲的姑母…突然没了。” “她害怕,又不懂什么叫死。只觉得灵堂里好多人,好吵,香烛的味道熏得她难受,大人们都在哭,没人顾得上她。” “她夜里守灵的时候,小孩子憋不住尿。又不敢说,就自己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 “她刚提好裤子,就听见角门那边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她害怕,以为是守夜的下人,怕被发现自己偷跑出来挨骂,就赶紧躲进了旁边一堆盖著油布的杂物后面。” 隱白的呼吸变得粗重:“她听见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那老女人说,动作麻利点!把这贱妇的尸体装好了!娘娘说了要让她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谢桑寧捏著棋子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有了一个猜测。 一个她不敢深想德猜测。 “林晚棠当时不懂,只听到另一个尖细的男声,像是太监,在奉承那个老女人。” 隱白看了眼谢桑寧的脸色继续说道:“那太监说,『秋嬤嬤您放心,小的们手脚快著呢。这林如月的尸体,马上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 林如月三个字,如同惊雷! 谢桑寧端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剎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 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瞬间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秋嬤嬤!她听见那个太监叫那个老女人秋嬤嬤!” “那个秋嬤嬤甚至还得意地笑,说皇后娘娘的仇总算是报了!还说要將你母亲的尸体丟去乱葬岗餵野狗!还替换了尸体,说要让將军府的和林府的人世世代代都对著一个卑贱的宫女祭拜!” 此话刚听完,谢桑寧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什么意思? 隱白是在开玩笑吗? 不,不对,他不是这样的人,更不会拿自己母亲开玩笑! 母亲…母亲的尸体…被替换了?! 被丟去了乱葬岗?! 被餵了野狗? 而她们林家、將军府,十几年来供奉祭奠的…是一个不知名宫女的尸体?! 巨大的荒谬感让她瞬间有些坐不稳。 霎时间,她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那个秋嬤嬤,她甚至还说,林家和將军府…就是一群天大的笑话!一群被娘娘玩弄於股掌的蠢货!』” “噗——!” 下首的柳氏再也承受不住,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柳氏和她的小姑子林如月一直情同姐妹,如今听到这前因后果,还如此详尽,终究是撑不住了。 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的小姑子死后还被人这样欺辱对待! “娘!”林子渊目眥欲裂,慌忙扶住母亲! 而谢桑寧,她依旧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只有那双眼睛。 终於不再沉静。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血珠顺著指缝,一滴一滴砸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暖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桑寧缓缓地抬起了头。 “皇后...” “咔嚓!” 谢桑寧椅子的扶手,竟被她生生捏碎! 坚硬的木刺深深扎入她的掌心! 她却浑然未觉。 两个时辰后,柳氏被林子渊扶著出了將军府,带著谢桑寧的吩咐回了林府。 瑞雪楼內,如春四人大气都不敢出。 但总有不长眼的,比如出现在將军府门口宣旨的太监。 谢桑寧在如春的搀扶下来到了门口。 “镇国將军府谢氏嫡女谢桑寧——”太监尖厉的声音刻意拔高,“跪下——接旨!” 谢桑寧缓缓跪下,磕头。 无人能看见谢桑寧的面容。 唯有大地感受到了那滚烫的液体。 一滴。 两滴。 迅速洇开在尘土里,消失无踪。 “咨尔镇国將军谢震霆嫡女谢桑寧,毓秀名门。” “朕闻尔悯寒门之向学,慷慨捐资,斥巨资而不吝。” “十年树木,桃李不言自成蹊。” “功在社稷,朕心深为嘉慰。” “特敕封尔为嘉寧县主,赐宝印。另赐,赤金五百两、布匹...钦哉!” 讽刺。 当真讽刺。 前脚刚得知母亲死后不得安寧,甚至被这江山的皇后丟去乱葬岗被野狗分尸! 后脚便被提醒,自己为这骯脏的朝堂培养了人才,自己的父亲还在为这朝堂守江山! 冗长的圣旨终於宣读完毕。 “谢桑寧,领旨谢恩吧!” 太监拖长了调子,带著一丝施捨的意味。 谢桑寧缓缓抬起头。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那捲沉重冰冷的明黄捲轴。 “臣女,谢桑寧——” “叩谢,” 她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皇——上——隆——恩——!” 第86章 皇后召见 宣旨太监那拖长的尾音还在將军府门前打著旋儿,他却並未如常般离去。 那张敷著厚厚宫粉、皮笑肉不笑的脸微微前倾,对著依旧跪伏在地、双手捧著圣旨的谢桑寧道: “嘉寧县主,大喜啊!您为国育才,泽被士林,连皇后娘娘都深为感佩,讚不绝口呢!” “这不,娘娘凤心甚慰,特命奴婢传下口諭,召县主即刻入宫,娘娘要亲自嘉赏您这份为国储才的拳拳之心呢!县主,您看…这就隨奴婢进宫,叩谢娘娘恩典吧?” 皇后?亲自嘉赏? 谢桑寧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瞬间,她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丝衝动的想法,但很快便被盖了过去。 还需证实。 不过,这嘉赏倒是来得莫名其妙,寻常来说,区区封个县主,国母是不需要亲自嘉赏的。 分明是有鬼。 不过,来得正好。 谢桑寧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惶恐。请公公稍待,容臣女更衣,即刻隨公公入宫覲见凤顏。” “哎哟,县主快快请起!娘娘慈心,不拘这些虚礼!” 太监虚扶了一把,脸上堆满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审视。 这位县主,接旨时平静,反倒是得知皇后要赏赐时,倒比接到圣旨还受宠若惊。 瑞雪楼內,气氛压抑如铁。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春手脚麻利地为谢桑寧更衣。 她换上了象徵县主身份的牡丹纹通袖大衫,下著深青织金云纹襴裙。 “小姐…”如春看著谢桑寧掌心那仍在渗血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声音哽咽,“您的伤…” 谢桑寧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任由如春小心翼翼地用细软棉布缠绕包扎。 她看著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华服璀璨的女子,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无妨。”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马车驶出將军府,轆轆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皇宫。 如春和如夏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桑寧微微合著眼,靠在柔软的锦缎靠垫上,心绪却如惊涛骇浪。 母亲去世后却被丟到乱葬岗,被野狗分尸的画面出现在谢桑寧的脑海,她几度控制不住自己。 不能乱。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告诫自己。 越是血海深仇,越要心如止水。 越是直面仇人,越要步步为营。 衝动是魔鬼,愤怒会蒙蔽双眼。 任何一丝行差踏错,都会將自己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林晚棠…那时候的她只有六岁。 巨大的惊嚇,黑暗的环境,多年失语的压抑… 她的记忆是否完全准確?会不会有偏差? 有没有可能…错认了声音?混淆了时间? 或者…中了他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需要確认。 谢桑寧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翻涌的猩红已被强行压制,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车窗外,皇城轮廓愈发清晰。 她的目光如同探针,无声地扫过宫门前森严的守卫、引路太监、宫墙內偶尔闪过的宫女太监身影的步履姿態…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贪婪地捕捉、分析、存储。 凤藻宫。 皇后萧凤仪端坐在凤榻上,一身明黄緙丝凤穿牡丹常服,头戴赤金累丝嵌珠点翠鈿子,仪態万方,雍容华贵。 然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覆著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紧紧蹙起,凤眸深处压抑著翻腾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要“嘉赏”谢桑寧! 就在半个时辰前,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德胜前来传諭,说是圣上体恤娘娘,知娘娘对嘉寧县主为国育才之举甚为讚赏,特命县主即刻入宫覲见,由娘娘亲自嘉勉,以示天家恩泽,闺阁典范。 “嘉勉?” 皇后萧凤仪当时气得差点將手中的茶盏砸在德胜那张老脸上! 她强忍著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德公公,陛下这是何意?本宫何时说过要见那谢桑寧?!” 德胜躬著身子,笑容谦卑,话语却绵里藏针:“回娘娘,陛下说,谢县主此番为朝廷立下大功,娘娘母仪天下,最是体恤后辈,必也欢喜。” “陛下还说…前次与娘娘提及的『纳妃』之事,娘娘似有顾虑。如今谢县主封了县主,身份更显贵重,娘娘此时召见嘉勉,以示亲近,待日后…也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陛下这是…在为娘娘分忧呢。” 分忧? 萧凤仪只觉得一股血直衝喉咙! 皇帝这分明是借她的手,强行推进纳谢桑寧入宫之事! 用这“嘉勉”的由头,逼她向谢桑寧提及! 更是在警告她,此事不容置喙! 她恨! 恨皇帝的独断专行,更恨谢桑寧和她母亲一样,是个甩不掉的祸患! 一想到要將这样一个心机深沉、手握朝中新贵、背后更有谢震霆重兵的女人弄进后宫,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萧凤仪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更別说,她还是林如月的女儿... 萧凤仪心中一阵噁心。 但圣意难违,更不容她当眾反驳皇帝的决定。 她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恶气:“陛下…思虑周全。本宫…知晓了。” 此刻,皇后端坐在凤榻上,听著外面宫女的通传“嘉寧县主到——”,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著面部表情,重新掛上那副母仪天下、温婉端庄的面具。 “宣。”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一道身著正红蹙金宫装的身影,在两名宫女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踏入暖阁。 萧凤仪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来人身上。 谢桑寧。 林如月的女儿。 也是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的人。 谢桑寧缓步上前,姿態恭谨,礼仪无可挑剔。 在距离凤榻数步之遥处,稳稳停下,双手交叠置於身前,深深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宫廷大礼。 动作流畅自然,带著优雅。 “臣女谢桑寧,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却无半分諂媚与热络。 萧凤仪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 好像。 如今看来和林如月更像了! 怪不得!怪不得! 眼前的谢桑寧,身姿挺拔如修竹,虽低眉顺目,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清贵之气。 那身华服重妆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掩盖其本身的光华,反而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尤其那双眼睛… 简直一模一样。 第87章 对话 谢桑寧太静了,不起丝毫波澜。 没有新贵得封、蒙受皇后亲自召见的激动与惶恐,也没有传闻中那份凌厉逼人的锋芒。 这不合常理。 萧凤仪心中警铃微作。 她阅人无数,深知越是平静的表面,底下越是可能暗流汹涌。 “平身,赐座。” 萧凤仪的声音带著惯有的雍容温和,脸上也適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讚许笑容,“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早闻谢家嫡女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一身气度,担得起『嘉寧』二字。” “谢娘娘。” 谢桑寧依言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虚坐了半边,这才缓缓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 萧凤仪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眸色极深,深得几乎看不到底,里面没有丝毫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敬畏,没有欣喜! 倒是看得人发寒! 萧凤仪自詡掌控人心,此刻竟完全无法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臣女蒲柳之姿,娘娘谬讚了。”谢桑寧微微垂眸,避开了那审视的目光,“能为朝廷略尽绵力,是臣女本分。娘娘母仪天下,泽被苍生,才是臣女等闺阁女子终身仰望的典范。” 她的话谦恭得体,滴水不漏,却带著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萧凤仪压下心头的异样,笑容更温和了些:“不必过谦。你此番为国育才,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连陛下与本宫都深感欣慰。” “这嘉寧二字,既是封號,亦是期许。望你日后谨守本分,以贤德淑行,为天下闺阁表率。” 她一边说著冠冕堂皇的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谢桑寧的反应。 都说谢桑寧娇气,脾气差,如今看来,倒是和传闻不太一样。 谢桑寧只是恭敬应道:“臣女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克己慎行,不负圣恩与娘娘期许。” 萧凤仪点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你父亲镇国將军远在西北,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你小小年纪便担起將军府重任,还要操心那些学子的前程,著实不易。” “家中老夫人身体可还康健?府中可还安稳?” “劳娘娘掛心。祖母身体尚可,只是上了年纪,难免有些小恙。” “安好便好。”萧凤仪笑了笑。 “本宫听闻,你与林家甚是亲近。前几日,林府似乎有些动静?” 萧凤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本宫记得,林家似乎有位小姐,早年因病失语?如今倒是被你带来的神医治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谢桑寧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適时地露出一丝带著感激的浅笑:“谢娘娘关心。臣女表妹晚棠,幼时受惊失语多年,近日…已能开口说话了。林家上下感念天恩,也欣喜不已。” “哦?竟有此事?”萧凤仪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那真是天大的喜事!本宫倒是好奇,你带回来的神医是哪位?” “那人名隱白,性情…颇为不羈,治好表妹后便已飘然远去,不知所踪了。” 谢桑寧语气带著一丝无奈,“臣女也是后来才知,未能將其引荐给娘娘,甚是遗憾。” “隱白…那確实是可惜了。”萧凤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放下茶盏,“晚棠那孩子年幼受惊,如今痊癒,可曾提起…当年是因何受惊?说出来,或许心病也能解了。” 皇后这问题,倒是句句证实自己就是凶手! “回娘娘,表妹初愈,心绪尚不稳定,言语也有些混乱不清。” “只断续提及…是幼时贪玩,独自跑至府中偏僻处,太黑,便被嚇得狠了。小孩子家,心性脆弱,倒让娘娘见笑了。至於具体…她自己也说不真切了。” 太黑? 萧凤仪的目光在谢桑寧脸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那张脸上,除了对表妹的无奈宠溺,再无其他。 眼神清澈平静,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闪躲。 难道…林晚棠真的没说出什么? “原来如此。”萧凤仪脸上重新浮现雍容的笑容,“小孩子心性,不足为奇。能痊癒就好。你与林家既是至亲,日后还要多多看顾你这位表妹才是。” “是,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桑寧啊,你如今已至及笄之年,又得封县主,身份贵重。这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知…心中可有人选?” “若是有合意的青年才俊,不妨与本宫说说。本宫或许…也能为你参详参详,甚至向陛下进言,为你赐婚,也是一桩美事。” 赐婚? 谢桑寧脸上適时地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少女的羞涩,声音也低了几分:“娘娘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父亲远在边关,家中祖母年事已高,臣女只想在祖母膝下多尽几年孝心,暂未…考虑这些儿女私情。” “孝心可嘉。” 萧凤仪讚许地点点头,笑容却深了几分,“不过,女儿家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你父亲为国尽忠,陛下与本宫自当为你留意。说起来,陛下对你也甚是看重,前日还与本宫提及…”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著谢桑寧的反应,声音带著一丝意味深长:“陛下说,嘉寧县主才德兼备,心繫社稷,实乃我大周闺阁之冠冕。如此明珠,若只埋没於深宅內院,未免可惜。” “陛下…似乎有意,让你常伴君侧,为后宫增辉,也为天下女子立一表率呢。” 图穷匕见! 纳妃的试探,终於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 谢桑寧知道,皇上那噁心的心思根本没有消失,和她想的一样,但正好,也走进了她的圈套。 常伴君侧?为后宫增辉?天下女子表率? 噁心至极! 谢桑寧猛地抬起眼。 那张绝美的脸上已是带著惶恐的苍白。 她甚至慌乱地微微侧身,避开了皇后的目光,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臣女…惶恐!娘娘之言,臣女…万万不敢当!” 暖阁內死寂无声。 萧凤仪脸上的雍容笑容淡了几分,凤眸微眯。 既是皇上的任务,今日就算谢桑寧拒绝,也要成! 为皇上分忧,是她作为皇后的本分。 她虽再不愿意,也不能违抗皇上的意思。 既不吃软的,那就別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第88章 局 因著谢桑寧的拒绝,屋子內的气氛有些僵持。 她跪伏在地,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凤仪没说让她起来,只喝著茶。 直到一杯茶喝尽了,才笑著道:“瞧把你嚇得,”萧凤仪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倒是本宫的不是了。快起来吧,地上凉,莫要跪坏了身子。” “皇后娘娘息怒,皆是臣女…天性胆小怯懦,不识抬举。” 谢桑寧並未立刻起身,依旧维持著跪姿。 萧凤仪听见这话差点没笑出声。 天性怯懦胆小?当她住这高墙里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罢了罢了,”萧凤仪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宫女,“还不快扶县主起来?” 宫女连忙上前搀扶。谢桑寧顺势起身,垂著头,一副惊魂未定、手足无措的模样。 萧凤仪看著她,凤眸深处寒光一闪,脸上笑容却更盛了几分:“你这孩子,就是太过实诚自谦。” 谢桑寧微微俯身:“臣女深知自身才疏德浅,不过些许微末功劳,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娘娘福泽庇佑,岂敢以天下女子表率自居?” “这天下万民心中唯一的坤仪楷模、闺阁典范,从来都只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您啊!” 她不动声色地將一顶高帽扣在了萧凤仪头上,噎得萧凤仪眼皮一跳。 此话她是反对也不能,赞同也不能。 紧接著,谢桑寧话锋一转:“至於为国育才,更是臣女身为大周子民、將门之后的本分。略尽绵薄,实不敢言功。” “若因此生出攀附圣驾、贪恋宫闈的非分之想…” “那岂非是对圣上浩荡恩典最大的辜负?更是对娘娘您殷切期许的彻头彻尾的褻瀆!” “臣女若行此忘恩负义、不知进退、攀龙附凤之举,才真正是犯下了大不敬之罪!” 萧凤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好一张利口!好一副玲瓏心肝! 这哪里是惶恐自谦? 这分明是用最谦卑的姿態,说著最诛心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將拒绝入宫,生生扭曲成了为了不辜负圣恩、不褻瀆娘娘、不玷污门楣的忠孝之举! 堵!堵得严严实实! 萧凤仪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气血翻涌,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油滑!狡诈!该死的小贱人! “嘉寧县主…真是…伶牙俐齿,思虑…周密啊!” “你这一片忠心,倒是感天动地。” 她话锋陡然一转: “但!陛下的心意,便是天意!本宫今日之言,亦是代天宣諭!你回去之后,好生思量清楚!莫要辜负了这泼天的恩宠!更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今日,就算谢桑寧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也得想办法让她逼她入宫!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臣女告退。” 她再次屈膝行礼,垂著头,姿態无比恭顺地倒退著,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凤藻宫。 转身踏出殿门的剎那,凛冽的风猛地灌入衣领,激得她一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杀机,目光如同最后一次飞速扫过凤藻宫正殿的布局,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刻印在脑中。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速离! 她要立刻回去,將这些情报仔细推演,在皇后这铜墙铁壁般的宫殿中,插入一枚钉子! 她脚步加快,然而,就在她转过一道迴廊拐角时。 “哎呀!” 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紧接著是瓷器清脆碎裂的声响! 一股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从侧面泼洒而来! 谢桑寧反应极快,本能地向后疾退一步!但还是慢了半分! 滚烫的茶汤泼溅在她宫装袖摆和前襟之上! 瞬间晕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 一个穿著三等宫女服饰、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宫女,脸色惨白,手中碎瓷片和残留的茶汤洒了一地。 她显然嚇傻了,呆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扑倒在地,对著谢桑寧的方向拼命磕头,声音带著哭腔: “奴婢该死!奴婢瞎了眼!衝撞了贵人!奴婢该死!求贵人饶命!饶命啊!” 谢桑寧眉头瞬间紧蹙! 好拙劣的手段! 这角度,这时机,分明是算准了她必经此地! 她看著那片污渍,又扫了一眼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宫女,心中警铃大作! 不想在宫中生事,只想立刻脱身! “无事。”谢桑寧声音清冷,“起来吧,下次当心些。” 她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那宫女仿佛聋了一般,对她的宽恕置若罔闻! 反而磕得更凶,哭嚎声更加悽厉尖锐: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贵人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给您做牛做马都行!求求您了贵人……” 那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带著一种刻意,直往人脑袋里钻,显然是存心要將动静闹大! 这宫女…有问题! 果然! 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声严厉的呵斥传来: “大胆贱婢!在宫中横衝直撞,惊扰贵客!不要命了吗?!” 只见皇后身边的心腹桂嬤嬤,带著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嬤嬤,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桂嬤嬤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满是怒容。 “桂嬤嬤…”小宫女看到桂嬤嬤,哭嚎声戛然而止。 桂嬤嬤狠狠剜了那宫女一眼,厉声道:“拖下去!掌嘴二十!禁食三日!长长记性!” 两个粗使嬤嬤立刻上前,捂住那宫女的嘴,不顾她的挣扎,粗暴地將她拖了下去。 处理完宫女,桂嬤嬤立刻换上一种带著歉疚的表情,对著谢桑寧深深福礼:“老奴给县主请罪!是凤藻宫管教无方,出了这等没规矩的蠢货,污了县主的华服,惊扰了县主!老奴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县主息怒!” 她的姿態放得极低,语气无比诚恳。 “嬤嬤言重了,小事而已,无妨。”谢桑寧面无表情,只想赶紧脱身,“本县主出宫便是,回府更衣即可。” 她说著,便要绕过桂嬤嬤继续前行。 “万万不可!” 第89章 笼中鸟 桂嬤嬤却一个箭步侧身,再次拦在谢桑寧身前,脸上堆满了为难,“县主千金之躯,又是娘娘亲自召见嘉赏的贵人!岂能穿著污损的衣衫出宫?” “这若是传扬出去,不仅有损县主清誉,更显得我凤藻宫怠慢贵客,不懂规矩!皇后娘娘若知晓,定然要重重责罚老奴的!” 她语速飞快,语气带著不容拒绝: “老奴斗胆,请县主移步旁边偏殿!偏殿里备有乾净的替换衣衫,县主可先行更衣,整理仪容。待收拾妥当,再风风光光地出宫,方不失体统,也不辜负娘娘对县主的一片爱护之心啊!” “县主,这边请——”桂嬤嬤侧身,手臂一引,指向旁边不远处一扇虚掩的偏殿门,姿態恭敬,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 强行要求! 谢桑寧心中冷笑更甚。 这戏码一环扣一环,果然是衝著她来的! 污衣是引子,桂嬤嬤的出现是逼迫,偏殿更衣…恐怕才是真正的陷阱! 她现在拒绝,便是落人口实,显得不识抬举,得罪皇后。 若去…前面等著她的,只怕是龙潭虎穴! 电光石火间,谢桑寧脑中念头飞转。 “嬤嬤盛情,本县主心领了。” 谢桑寧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实在不必如此麻烦。天色已晚,家中祖母尚在等候,本县主归心似箭…” “县主!” 桂嬤嬤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丝急切,“这绝非麻烦!这是规矩!是体统!更是皇后娘娘对县主的爱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若县主执意如此,老奴…老奴只能斗胆,再去请皇后娘娘定夺了!娘娘方才凤体已是微恙,若再因此等小事忧心操劳,老奴实在…罪该万死啊!” 她说著,作势就要转身回正殿。 这是搬出皇后压人了! 谢桑寧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剧痛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算了,今日怕是暂时出不来宫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好看看她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既如此…”谢桑寧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便有劳嬤嬤了。” 她微微頷首,示意桂嬤嬤带路。 桂嬤嬤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脸上笑容更盛:“县主请隨老奴来。” 她侧身引路,姿態恭敬。 偏殿的门被推开。 一股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桑寧一看,差点没气笑。 这倒是演都不演了。 这房间哪里是偏殿,什么偏殿能布置得如此好,怕是因为皇上要来,內务府专门打理的吧。 现在她知道对方有什么打算了。 怕不是直接將皇上请来,或者迷晕她,直接毁掉她的清白! 不,应该不会下药,但凡皇上会呆的地方,都不允许用迷药。 再说了,在庆国,迷药是后宫的禁药,皇后再著急,也不会犯错。 既然不会迷晕自己,那必然是让皇上自己来,而强迫,对皇上来说可不是好名声,这就代表待会偏殿附近將空无一人。 “请县主在此稍候,老奴伺候您更衣…” 桂嬤嬤说著,便要上前。 “不必。本县主习惯了自己动手,嬤嬤在外等候即可。” 桂嬤嬤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是是是,是老奴莽撞了。那老奴就在门外候著,县主若有任何吩咐,唤一声便是。” 她说著,恭敬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將殿门虚掩上。 厚重的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的光线和声音。 偏殿內只剩下谢桑寧一个人,如同被困在巨大牢笼中的猎物。 她並未立刻去动那托盘上的衣衫。而是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谢桑寧立马上前查看。 窗欞纹丝不动! 果然是从外面被锁死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咔嗒!咔嗒!” 殿门处也传来同样的轻响! 门也被锁死了! 確定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请君入瓮的局! 就在这时。 “嘉寧县主——” “皇后娘娘方才想起,准备赏赐给县主的几样精致头面釵环还未交给您。因是娘娘心爱之物,需贴身女婢亲自清点交接才稳妥。” “娘娘念及县主的婢女如春姑娘忠心可靠,特命老奴来请如春姑娘隨皇后娘娘身前的玉簪姑娘去库房走一趟,清点清楚,以免遗漏。” “县主放心,您安心在此更衣,老奴就在门外候著,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您!” 桂嬤嬤的声音透过殿门传进来,清晰无比,带著戏謔。 在她们眼中,这次应当是死局。 但谢桑寧却突然笑了起来。 皇后算错了。 真是天真,竟以为將如春带走,这宫中她谢桑寧便孤立无援了。 想明白处境的谢桑寧,终於將悬著的心放下了。 只要不迷晕她,让她无法自主行动,也无法动脑,就有破局之法, 不,不需要破局,她只需要坐在这里。 毕竟,自己手下的牛马们,正愁找不著升职加薪的办法。 —— 御书房里,龙涎香烧得正暖。 皇帝裴琰背著手,在御案后头踱著方步,嘴里哼著小曲儿。 那调子轻快得有点飘,跟他那张惯常阴沉的脸,实在不搭。 裴琰心中得意,再烈的马,也得有人驯。 等她成了自己的人,锁在这深宫金笼里,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谢震霆在西北再横,他女儿成了自己的妃子,捏在自己手心,他还敢不俯首帖耳? 若想江山稳固,倒是便一贴避子汤赏下去,断了谢桑寧怀上自己子嗣的可能性。 这江山便能稳如泰山! “陛下…” 大太监德胜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諂笑:“奴才瞧著,您今儿个…这气色,这精神头是真好!连这曲儿…都透著股子喜气儿!莫不是…真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临门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覷著皇帝的脸色。 裴琰哼曲儿的调子戛然而止。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眼睛看向德胜那张堆满笑的老脸上。 德胜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的笑容却不敢有丝毫变化,反而更諂媚了几分,腰弯得更低。 “德胜啊德胜,你这老狗,鼻子倒是灵光得很吶?连朕哼个小曲儿,都敢琢磨出喜事来了?怎么,圣心,你也敢来打探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德胜“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奴才就是…就是看陛下您高兴,奴才也跟著欢喜!奴才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他磕著头,心里却如同擂鼓。 裴琰看著德胜,突然大笑起来:“行了,看给你嚇得。” “朕今日確实心情好,有好事,但不可说!”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著! 谢桑寧那丫头,手眼通天,谁知道她有没有在他身边埋下钉子? 今日之事,关乎他钳制谢震霆、稳固江山的绝妙布局,也全了他的私心,容不得半点闪失! 在尘埃落定之前,一丝风都不能透出去! “起来吧。念在你伺候朕多年的份上,这次就算了。滚一边儿去,別在这儿碍眼。” 德胜如蒙大赦,连滚爬得起身,垂手退到角落的阴影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皇帝越是讳莫如深,越说明事情重大! 他必须得知道,只要知道这个情报,上交给大小姐,何愁这个月完成不了小姐定下的情报指標! 是的,谢桑寧安插在各个府邸,甚至皇宫的人,都有工作指標。 每个月还有绩效考核! 也不知大小姐从哪里学来这么磨人的主意... 第90章 惊慌的德胜 突然! “篤篤篤!”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御书房的小门响起。 德胜很惊讶,谁敢敲皇上的门?还是从小门。 裴琰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 德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觉得自己要立大功了!指不定今日就能完成绩效!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低等內侍服饰、面白无须的小太监闪身进来,动作迅捷。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跪下道:“启稟陛下,凤藻宫传话:雀已入笼,金锁落定。偏殿內外,万无一失。” 凤藻宫?如果没记错的话,今日大小姐进宫便是被召去了凤藻宫! 德胜心中一慌,不会吃瓜吃到自己人身上了吧! 难道是大小姐? 若真是大小姐被关起来了,她们要对大小姐做什么?! 德胜死死咬住后槽牙! 而御案后的裴琰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那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成了! 谢桑寧!你终究还是落入了朕的掌心! 谢震霆! 你的好女儿,从今日起,便是朕锁在金笼里的雀儿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著那小太监:“知道了!回去告诉皇后,办得漂亮!让她…按计划行事!將嘉寧县主照顾好了!” “是!”小太监躬身领命,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拢。 嘉寧县主!老天爷!德胜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低著头,不敢让皇帝看到自己的表情。 小姐…老奴…老奴该怎么办?! 没猜错的话,小姐被皇后那毒妇关起来了! 就在凤藻宫的偏殿里! 她们想干什么?!皇帝这畜生又在算计什么?! 他死死低著头,冷汗不受控制地顺著鬢角滑落。 御书房內,重新只剩下皇帝和德胜。 裴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都跳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金锁落定!” 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充满了志得意满的猖狂! “哈哈哈!皇后办得好!办得妙!” 裴琰猛地一挥袖袍,意气风发:“德胜!” 德胜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噗通跪下:“奴才在!” “去!” 裴琰大手一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立刻给朕准备仪仗!朕要去凤藻宫!亲自去安抚一下这位受了惊嚇的嘉寧县主!哈哈哈!” 德胜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皇帝这是要…生米煮成熟饭?!他强行掐了掐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要保持冷静! 他磕头领命:“奴才…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德胜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蹌著退出御书房,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一离开御书房,德胜几乎是小跑著冲回了自己的小值房。 反手死死插上门閂,背靠门板,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老脸煞白,冷汗浸透了內衫。 不行!必须立刻通知小姐! 必须有人去救她! 皇帝仪仗一动,小姐就彻底完了! 他衝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子前,手忙脚乱地掀开箱盖,在一堆布底下,飞快地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那是一方正红色丝帕! 这是他们约定的最高级別的警示! 红色,代表血光之灾,代表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德胜颤抖著手,抓起桌上的笔,写下五个字。 凤藻宫偏殿! 写完后,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將帕子紧紧团成一团,塞进自己袖袋,这才拉开房门,挺直了腰板,快步朝著准备仪仗的地方走去。 皇帝的出行仪仗,极尽奢华,也极尽繁琐。 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几乎占满了整条宽阔的宫道。 所过之处,所有宫人、侍卫,无不远远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裴琰端坐在明黄龙輦之上,宽大的袍袖下,手指捻动著。 他闭著眼,嘴角却噙著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快了…很快就能见到那只被锁进金笼的雀儿了… 马上,就能得到林如月的女儿了... 德胜作为御前总管太监,紧跟在龙輦侧后方,低眉顺目,脚步沉稳。 他必须找到机会!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仪仗行至一处较为开阔、连接著几条岔路的宫苑转角时,德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飞速扫过前方肃立的御林军卫队。 来了! 就在龙輦转过弯角,德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了! 在御林军队伍的中段,那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按著腰间佩刀且目不斜视的御林军! 林野! 小姐当年暗中安插进入御林军、如今已升任小队长的自己人! 机会转瞬即逝! 德胜的心臟狂跳如鼓! 在快要靠近的时候,德胜借著宽大的袖子,將这红色帕子猛地甩了出去!精准无比地朝著林野的脚边飘落! 整个过程动作幅度极小,混杂在仪仗行进的脚步和衣袂摩擦声中,毫不起眼。 林野正全神贯注地执行著仪仗护卫任务,眼角余光却始终保持著高度的警觉。 一抹刺目的红色骤然闯入视野,精准地落在自己前方一步之遥的地上! 红色!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认得出那帕子的顏色!那是最高警示!代表小姐危在旦夕! 在龙輦刚刚驶过他身侧的千钧一髮之际,林野借著调整站位右脚极其隱蔽地向前踏出一小步! 脚尖精准地踩住了那团红色的东西,然后借著收脚的动作,迅疾无比地弯腰! 再直起身时,那团红色的帕子,已经消失不见。 林野的右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按回了刀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著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他微微收紧的指节和心跳,泄露著內心的惊涛骇浪! 凤藻宫偏殿!小姐被困在那里! 仪仗继续前行,很快越过了林野的位置。 林野依旧保持著护卫的姿態,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德胜公公敢在皇帝眼皮底下传出信號,说明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皇帝仪仗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凤藻宫!他必须赶在皇帝之前到达! 机会在哪? 林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仪仗庞大,行进速度並不快。 前方不远,就是通往御花园的一条岔路,那里假山亭台眾多,路径复杂… 就在仪仗即將经过岔路口时,林野仿佛不经意地微微侧身,对著身旁另一名御林军同僚低声道:“张哥,我內急,憋不住了,去去就回!” 他指了指岔路方向,脸上露出一个窘迫的表情。 那同僚不疑有他,咧嘴一笑,挥挥手:“快去快回!別耽误了轮值!” “谢了!” 林野如蒙大赦般应了一声,立刻脱离队伍,捂著肚子,脚步匆忙地拐进了那条通往御花园的岔路。 第91章 解救 一脱离仪仗的视线范围,林野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提速,不再走平坦的大道,而是身形一闪,直接攀上了旁边假山! 脚尖借力一点,整个人便翻了过去! 落地无声,毫不停顿! 他熟悉宫中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以抄近道的捷径,这是大小姐的考核要求,他们这些入了宫的,都得了如指掌。 翻墙、越脊、穿林! 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 凤藻宫,偏僻角落的偏殿。 厚重的殿门紧闭,窗欞也被从外面锁死。 殿內光线昏暗,只有高窗外透进的一丝夕阳。 谢桑寧静静地站在殿中央,她没有试图去拍打殿门,她知道这是徒劳。 关她在此,支开如春… 下一步是什么?等皇帝亲自来“解救”她,坐实名分? 她在等。 等一个解法。 她不是神明,也没有开天眼,不能事事都算得淸看得明,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更何况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社会。 这一次的入套她並不內耗自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在宫中也安插了这么多人,总该有一个聪明人吧? 突然! 有道极其细微“沙沙”声,从窗子处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刮过窗欞! 谢桑寧的心猛地一跳! 她屏住呼吸,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来源! 紧接著—— “咔嚓!” 那扇被从外面锁死的窗户,无声无息地鬆动了,一道缝隙悄然打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那道缝隙中翻了进来! 落地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来人一身御林军制式的玄色轻甲,正是林野! 他看到殿中完好无损的谢桑寧,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没有任何废话,单膝点地,压低声音飞快道:“小姐!德胜公公传信!凤藻宫偏殿!陛下仪仗已在途中!请小姐速隨属下离开!” 谢桑寧没有任何犹豫:“走!” 林野立刻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把拉开那扇已经被他弄断外锁的窗户,探身出去迅速观察了一下窗外动静。 外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小姐,得罪了!”林野低声说了一句,伸出手臂。 谢桑寧没有迟疑,一手搭上林野结实的小臂,一手提起碍事的繁复裙摆,在他有力的托扶下,动作极其利落地翻出了窗户! 殿外,是凤藻宫后园一处僻静的角落,花木扶疏,假山掩映。 “时间紧迫,陛下仪仗马上就到!属下护送小姐从西侧宫墙翻出,那里守卫轮换有空隙!” 林野语速飞快,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不行!”谢桑寧立刻否定,“仪仗走正门,西侧宫墙离凤藻宫正门太近,风险太大!而且你带著我,目標太大,翻墙动静难以掩盖!一旦被发现,你我都难逃一死!” 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周围环境,脑中飞速运转:“林野,你立刻原路返回!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记住,回去后,立刻找几个当值的同僚,谈论几句閒话,务必要让至少两三个人记住你刚才一直在岗位附近!製造不在场证明!绝不能让任何人怀疑你离开过!” “可是小姐您…”林野急道。 “我自有脱身之法!” 谢桑寧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留在这里,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快走!这是命令!” 林野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是!小姐小心!”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翻过窗欞,消失在假山之后,朝著来路疾速潜行而去。 谢桑寧没有丝毫停留。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不远处那座足有两丈高的朱红宫墙! 墙下堆叠著一些修剪下来的枯枝败叶,旁边还有一座不算太高的太湖石假山。 就是那里! 她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座假山! 利用假山的高度作为第一层垫脚,手脚並用,几下便攀上了假山顶端! 站在假山顶端,离宫墙顶端还有大半个人的高度! 谢桑寧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上一跃! 双手险险地扒住了宫墙边缘! 粗糙的瓦片边缘瞬间磨破了她的手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咬紧牙关,腰腹用力,硬生生地將自己的身体向上牵引! 终於,她的上半身探出了宫墙! 视线豁然开朗,墙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狭窄甬道。 就在她奋力抬起一条腿,准备翻过墙头的瞬间。 “咦?谁在那里?!” 一个少年声音,从墙外的另一端响起! 谢桑寧的心猛地一沉! 她动作瞬间僵住,侧头看去。 只见墙外正站著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著靛蓝色锦袍、面容贵气的少年郎,他身后跟著一个穿著內侍服饰的小廝。 正是九皇子,裴止! 裴止显然被这突然出现在宫墙顶端的女子惊到了。 他皱著眉头,快步走上前几步,待看清谢桑寧那张脸时,愣住了。 “你是...谢...嘉寧县主?” 裴止认出了她,毕竟今日谢桑寧受封县主、又被皇后召见的消息早已传开。 他眼中充满了不解,“你…你怎会在此?还…还趴在墙头上?”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新晋县主,皇后娘娘刚嘉赏过的人,怎么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態出现在这宫墙之上? 这太不合常理了! 谢桑寧心中念头飞转! 电光石火间,她脸上便泫然欲泣,满脸的惊魂未定和柔弱。 那双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殿…殿下…”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和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惊又怕,“救…救命!求殿下救救臣女!” 裴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又上前两步:“嘉寧县主莫慌!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为何在此?” 谢桑寧趴在冰冷的墙头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哽咽。 “臣女…臣女也不知!方才…方才在皇后娘娘宫中更衣,不知怎地就被关在了那间偏殿里!门窗都从外面锁死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臣女…臣女嚇坏了!以为…以为要遭了不测!情急之下,只得…只得撬开了窗栓,爬了出来…可…可这墙太高了…” 她说著,身体还配合地微微发抖,仿佛隨时会因力竭而摔下去,“臣女…臣女实在害怕…爬上来…却…却不敢跳下去…呜呜…” 她哭得梨花带雨,將那种恐惧无助的柔弱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都恰到好处地戳中了裴止这个少年皇子心中那份正义感和保护欲。 第92章 消失 “岂有此理!” 裴止听完,瞬间愤怒起来! 他年纪虽小,也不管事,却也並非完全不懂后宫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手段! 但堂堂县主,功臣之女,竟在皇后宫中被人锁在偏殿?!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胸中的正义之火熊熊燃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这后宫里的牛鬼蛇神,竟已张狂到了如此地步?! 实在是过分! “县主莫怕!有本皇子在,看谁敢动你!小安子!快!快去帮忙!扶县主下来!” 他身后的小廝小安子听到主子吩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是!殿下!” 他快步跑到宫墙下,仰头看著掛在墙头的谢桑寧,又看看那高度,有些犯难:“县主…这…这墙太高了,您小心点…” “臣女…臣女实在没力气了…” 谢桑寧的声音带著哭腔,身体又“虚弱”地晃了晃,仿佛隨时会脱手摔落。 倒不是谢桑寧矫情,这宫墙爬上的时候有垫脚的,这要是跳下去,还不得折了腿。 裴止看得心急,也顾不上许多了,亲自跑到墙根下,对著小安子急道:“你蹲下!我踩著你肩膀上去接应县主!” “殿下!这太危险了!使不得!”小安子嚇了一跳。 “少废话!快!”裴止语气坚决。 小安子无奈,只得蹲下身。裴止利落地踩上他的肩膀,小安子咬牙用力站起。 “嘉寧县主!把手给我!”裴止努力向上伸出手臂,对著墙头的谢桑寧喊道,脸上满是少年人的真诚和急切。 谢桑寧看著下方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九皇子在,便有了背锅的人。 她伸出那只沾著泥土和血跡的手,颤抖著、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裴止伸来的手。 “殿下小心…”她声音依旧带著哽咽。 “没事!我拉你!” 裴止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配合著谢桑寧,终於將她从高高的墙头上接应了下来! 当谢桑寧的双脚终於踏上地面时,她腿一软,一个踉蹌,仿佛脱力般就要摔倒。 “县主小心!” 裴止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让裴止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但他立刻稳住心神,关切地问:“县主,你没事吧?可曾受伤?” 谢桑寧站稳身形,不著痕跡地收回手臂,对著裴止深深福礼,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后怕:“臣女谢九殿下救命之恩!若非殿下及时出现…臣女…臣女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裴止,那眼神充满了依赖和无助,“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那些人发现我不见了,定会…”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只要她出了宫,皇上皇后便不能再追责,毕竟这事做得上不得台面! 裴止看著眼前这如同受惊小鹿般的女子,心中的保护欲和正义感爆棚到了顶点! 他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俊朗的脸上满是凛然正气:“县主放心!有本皇子在!我看谁敢动你!走!我亲自护送你出宫!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宫里行此鬼蜮伎俩!” 他大手一挥,对著小安子:“小安子,前面开路!我们走西华门!那里守卫是舅舅的人,更稳妥!” 说罢,他侧身,对著谢桑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坚定。 谢桑寧心中稍定,再次感激地看了裴止一眼,低声道:“谢殿下…”便不再犹豫,在裴止和小安子的护卫下,快步朝著西华门方向走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凤藻宫那偏僻的角落,偏殿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桂嬤嬤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带著一丝得意,率先冲了进来:“县主!陛下亲自来探看您了!您还不快…”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著,等皇帝陛下安抚完受惊的县主,自己能从这桩大功里捞到多少赏赐,或许还能在皇后娘娘面前更进一步… 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哪有什么县主! 空! 殿內空空如也! 只有那扇本该锁死的窗户,此刻大敞著!在深秋的寒风中,发出吱呀的迴响。 完蛋了! 桂嬤嬤只觉得脖子一凉,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人呢?! 那么大一个活人! 桂嬤嬤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她踉蹌著衝进去,不死心地扑向屏风后,扑向角落,甚至神经质地掀开那张贵妃榻上的软垫!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不可能…” 桂嬤嬤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浑身发抖。 完了!全完了!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她不敢想像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就在她惊慌失措的时候。 “皇上驾到——!”一声尖细的通传声,在偏殿院门外响起! 桂嬤嬤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身体猛地一颤,“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她连滚带爬地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如同麵条,根本不听使唤! 只能手脚並用地朝著殿门方向爬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於,那抹刺目的明黄身影,在一眾太监侍卫的簇拥下,出现在偏殿小院的月亮门前! 裴琰脸上志得意满,大步流星地朝著偏殿走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像推开门后,谢桑寧那惊慌失措、梨花带雨的模样… 然而,他的脚步,在看清偏殿门口景象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偏殿那扇本该紧闭的殿门,此刻竟大开著! 而那个本该在里面恭迎圣驾的桂嬤嬤,此刻正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连滚爬地从殿內爬出来,头髮散乱,脸色惨白,涕泪横流,正对著他的方向磕著头! “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桂嬤嬤哭嚎道:“奴婢该死!奴婢万死!县主…县主她…她不见了!奴婢也不知道她怎么…怎么就不见了啊!陛下饶命!” 不见了?! “混帐东西!” 裴琰瞬间暴戾:“朕让你把人看好!万无一失!人呢?!你告诉朕!人呢?!那么大一个活人!锁在屋子里!能飞了不成?!废物!一群废物!” 那一脚势大力沉,狠狠踹在桂嬤嬤的肩膀上! 第93章 逃脱 桂嬤嬤惨叫一声,如同破麻袋般被踹翻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嘴里吐出一口血沫,蜷缩在地上,但她可不敢晕过去,强撑著回话。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门窗…都锁死了…外面…外面也有人看著…可…可县主…她…她真的不见了…饶命…陛下饶命…” 裴琰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看向紧隨其后、同样脸色煞白的皇后萧凤仪! “皇后!”裴琰的声音冰冷,带著怒火,“这就是你给朕办的好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在你的寢宫里!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你告诉朕!这是何道理?!” 萧凤仪此刻也万万没想到,如此周密的计划,竟然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簣! 谢桑寧!她是怎么逃出去的?!这不可能!桂嬤嬤是她最信任的心腹,绝不敢背叛!那门窗锁死,外面还有守卫… 她一介女子,怎么也不可能撞开门窗逃出来!就算真撞了,外面守著的人又不是聋子,如何会听不见! 面对皇帝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萧凤仪强压下心头的被愚弄的怒火,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惶、自责与委屈,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颤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御下不严!是臣妾没能护好县主!臣妾有罪!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她深深叩首,姿態卑微到了极点,“可…可臣妾…臣妾也实在不知…县主她…她怎么会…”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暴怒的皇帝,语气充满了急切和担忧:“陛下!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县主啊!县主一个弱质女流,在这深宫之中突然失踪,万一…万一遭遇什么不测…” “那…那臣妾真是百死莫赎!更无法向镇国將军和天下人交代啊!请陛下立刻下旨,封锁宫门,彻查宫中!务必…务必確保县主平安无事!” 这番话,看似情真意切,担忧县主安危,实则是在告诉皇上,只要现在去找,只要谢桑寧没有出宫,还有机会! 裴琰听后,怒气渐小。 “哼!”裴琰重重地冷哼一声,他猛地一甩袖袍,对著身后的侍卫咆哮道: “都聋了吗?!没听到皇后的话?!立刻给朕封锁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调集所有御林军、大內侍卫!” “给朕把宫中里里外外,每一寸地方都翻过来找!还有各宫各殿,所有可疑角落,一处也不许放过!给朕找到她!立刻!马上!” “遵旨!”侍卫统领立刻领命而去。 安排完后,裴琰脸色阴沉,背著手,焦躁地在偏殿门口来回踱步。 煮熟的鸭子,竟然就这么飞了! 而就在宫中鸡飞狗跳之时,宫门外,西华门旁。 谢桑寧在裴止和他小廝小安子的护卫下,一路避开了几波行色匆匆的宫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相对僻静的西华门。 守卫们见到九皇子亲自护送一位女子出来,虽有些诧异,但哪里敢多问一句,更不敢阻拦,恭恭敬敬地打开了侧门。 “县主,请上车吧。”小安子机灵地掀开车帘。 谢桑寧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眼前这位少年皇子。 她微微屈膝,对著裴止深深一福,姿態端庄而郑重。 “臣女谢桑寧,谢九殿下今日救命之恩!若非殿下侠义心肠,及时援手,臣女今日…恐已遭不测。”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后怕,“殿下恩德,如同再造。此情此义,臣女铭记於心,永世不忘!” 裴止被谢桑寧如此郑重地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俊朗的脸上飞起两抹红晕,他连忙摆手,努力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但语气里的少年意气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县主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男儿本色!何况是这等…这等齷齪伎俩!” 他想起偏殿锁门之事,依旧愤愤不平,“县主放心,此事本皇子定会稟明父皇,还你一个公道!断不能让那些宵小之徒逍遥法外!” 谢桑寧心中轻笑,还找父皇,你父皇这会怕是都气疯了。 看著裴止那副天塌下来本皇子顶著的豪气模样,谢桑寧心中瞭然,这位九皇子心思纯善。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实在难得。 她心中微嘆,面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再次福身:“殿下高义,臣女感佩。” “只是…此事牵涉深宫,殿下身份贵重,万望殿下…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因臣女而开罪了不该开罪之人…”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 裴止听著这关切之语,心头更是一热,只觉得今日这侠义之举做得无比正確! 他挺起胸膛,朗声道:“县主不必为我担忧!我自有分寸!你且安心回府,压压惊。改日…改日本皇子再登门拜访,看看县主是否安好!” 少年人的心思,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近。 “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 谢桑寧再次行礼,然后在小安子的搀扶下,动作优雅而迅速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外那对主僕的身影,对著裴止微微頷首,眼中复杂。 “殿下保重。”她轻声说了一句。 “县主慢行!” 裴止也笑著挥了挥手,目送著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宫外暮色渐浓的街道,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站在原地,回味著刚才英雄救美的壮举,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话本里行侠仗义的少年侠客,连寒风都变得格外清爽起来。 “殿下,咱们也回吧?”小安子低声提醒道,他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嗯!” 裴止意气风发地应了一声,带著小安子,转身朝著自己寢宫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破坏了父皇的计谋! 凤藻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碾压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队队侍卫无头苍蝇般在宫殿各处穿梭、翻找、盘问。 宫女太监们被集中看押,个个面如土色。 偏殿门口,气氛压抑至极。 裴琰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的耐心正在被迅速耗尽! “废物!一群废物!” “整个皇宫就这么大!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给朕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找不到人,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是…是!陛下!”侍卫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又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出现在桂嬤嬤身边,对著她的耳朵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第94章 正气凛然九皇子 桂嬤嬤的眼睛猛地亮起! 她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著爬到皇帝脚边,声音嘶哑地喊道:“陛下!陛下!有线索了!有线索了!” 裴琰猛地低头,目光死死盯住她:“说!” “回…回陛下!” 桂嬤嬤喘著粗气,语速飞快,“刚有个在御花园当值的小內侍说…说大约半盏茶前,他看到…看到九皇子殿下…和…和嘉寧县主…在西华门附近…县主…县主似乎…已经出宫了!” 九皇子?!裴止?! 西华门?!出宫了?! “裴——止——!” 皇后也像是找到了罪魁祸首一般! “是九皇子!九皇子將谢桑寧带出去了!本宫就说,这里严防死守的,一个小女子如何能自己逃脱出去!皇上,您可要找九皇子问话?” 裴琰猛地转头:“皇后!你是生怕人不知道,今日將谢桑寧囚禁在此的人是朕?” 裴琰说完,便拂袖离去! 很明显,这次虽是九皇子打乱了计划,但皇上还是怪罪到了皇后身上。 翌日清晨,九皇子裴止是一夜好梦,神清气爽。 他丝毫不知自己无意间搅动了一场怎样德风暴,他只记得昨日夕阳下,嘉寧县主那张充满了感激和依赖的脸庞。 这也是他第一次得到真心实意的感激。 多么可怜!多么无辜! 堂堂功臣之女,竟在父皇的后宫之中,遭此卑劣暗算! 一想到谢桑寧被锁在偏殿里无助恐惧的模样,裴止胸中那正义之火就熊熊燃烧!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顶天立地的大好事! 拯救了一位落难的贵女! 这可比在演武场骑马射箭痛快多了! “不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止猛的一拍大腿,从扶手椅上跳了起来,俊朗的脸上满是凛然正气,“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县主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嚇,那些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呢!光是把人救出来哪够?必须让父皇主持公道!严惩恶徒!还得好好安抚县主才行!” 他越想越觉得义不容辞。 县主那般柔弱,经歷了这等可怕之事,心里该有多害怕? 父皇身为天子,更应主持正义,惩恶扬善! 更要给功臣之女一个交代! “小安子!” 裴止扬声唤道,“走!隨本皇子去御书房!面见父皇!” 他整了整身上崭新的锦袍,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无比高大伟岸,如同话本里为民请愿的青天大老爷! 小安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虽只是个內侍,但也隱隱感觉到昨晚的事情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皇后娘娘宫里的偏殿,锁著新封的县主?还被殿下撞破救走? 这…这水太深了! 他张了张嘴,想劝殿下三思,可看著自家主子那副热血上头、正义感爆棚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苦著脸应道:“是…殿下…” 御书房。 裴琰的脸色比锅底还黑,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他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奏摺。 德胜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有多痛快! 大小姐平安回府的消息昨夜就传了进来,让他悬著的心落回肚子里。 此刻,他看著皇帝那副憋屈暴怒却又无处发泄的模样,心头只觉得一阵从未有过的快意和解气! 畜生!活该!让你算计小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通传的声音:“启稟陛下,九皇子殿下求见。” 裴止?! 这两个字如同火星子,瞬间点燃了裴琰心头中的火! 他猛地將手中的奏摺狠狠丟在御案上! 殿门被推开。 裴止一身光鲜,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活力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著一丝正义凛然,拱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砰!” 一个花瓶擦著裴止的鬢角呼啸而过! 重重砸在他身后的楠木柱子上! 发出一声巨响! 裴止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懵了! 行礼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呆呆地看著御案后那个双目赤红的父皇,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下……父皇是想砸死他?! “父…父皇?”裴止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不是,他干啥了,要砸他? 最近他老老实实的,昨日还做了好事,怎么就给父皇气成了这样? “逆子!你还有脸叫朕父皇?!朕看你眼里早就没有朕这个父皇了!说!你昨日都干了什么好事?!谁给你的狗胆!敢插手朕后宫之事!” 少年人听了这话,心中委屈,他猛地挺直了脊背,迎著皇帝那吃人的目光,大声辩解道: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儿臣没做错什么!儿臣昨日…昨日不过是路见不平!救了嘉寧县主!嘉寧县主又不是后宫之人!” “救?” 裴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救她?你算个什么东西?!朕问你!谁让你去凤藻宫的?!谁给你的权力放她出宫?!” 裴止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吼和斥骂砸得晕头转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是蠢货?他明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什么要骂他! 再说了,把一个功臣之女锁在漆黑的偏殿里?这难道还有理了不成?! 巨大的委屈压过了恐惧,裴止梗著脖子,眼眶通红,声音也拔高,充满了不忿: “儿臣昨日在宫墙下,亲眼看见嘉寧县主被困在墙头!她一个弱女子,孤立无援,嚇得浑身发抖!她说她是被歹人锁在皇后娘娘宫里的偏殿!父皇!那可是谢大將军的女儿!” “您想想!一个未出阁的贵女,被锁在那种地方!万一…万一被什么心怀不轨的人发现…或者她自己慌乱中摔下来受了重伤…” “那她这辈子就毁了!身败名裂!再无活路!儿臣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父皇您不去惩罚做坏事的人,反倒向儿臣撒气!” 他越说越激动,胸中的正义之火熊熊燃烧: “父皇!儿臣虽然愚钝莽撞,但也知道礼义廉耻!知道人命关天!更知道谢县主她父亲是为国戍边的功臣!岂能让功臣之女在父皇您的后宫之內,遭此无妄之灾?!” “那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用心险恶至极!简直就是畜生行径!父皇!您身为一国之君,更应该明察秋毫!严惩那些胆敢在宫中行此齷齪伎俩的恶徒!还县主一个公道!” “当然了,更要重重安抚谢县主!送些名贵的药材补品、綾罗绸缎、珠宝首饰给她压惊!以彰显父皇您的圣明和皇家的恩泽!否则,岂不让天下忠臣良將齿寒?!” 裴止一番话掷地有声,他昂著头,挺著胸,觉得自己在为无辜受难的弱女子仗义执言!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简直光芒万丈! 御书房內一片死寂。 裴琰只觉得脑中充血。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憋屈过。 蠢货!愚不可及的蠢货! 这字字句句,哪里是在控诉恶徒?分明是字字如刀,刀刀都扎在他裴琰身上! 自己倒成了这好儿子嘴里的歹人了!还是心怀不轨的齷齪之徒! 这逆子! 第95章 反思 他恨不得立刻衝下去,亲手掐死这个愚蠢透顶、坏他大事还在这里大放厥词的逆子! 可是…他不能! 一旦反驳,就是不打自招! 就是坐实了他这个皇帝才是幕后主使! 就是承认他覬覦臣女、手段下作! 那不仅会威信扫地,更会彻底激怒手握重兵的谢震霆!甚至会动摇国本! 这哑巴亏,他裴琰…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 裴琰死死咬著后槽牙,牙齦几乎要渗出血来 空气凝固,德胜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皇帝那副如同便秘十年、憋得要爆炸却还要强行忍耐的狰狞表情,心头只觉得一阵扭曲的快意,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活该!真是报应! 裴止被他父皇那恐怖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倔强地梗著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裴琰终於挤出声音: “好…好一个路见不平!好一个人命关天!朕的九皇儿…还真是…宅心仁厚!忧国忧民啊!” 他的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了扯,试图扯出一个讚许的笑容: “你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裴琰深深吸了一口气:“嘉寧县主…在宫中受此无妄之灾,確乃皇宫之过失,险些酿成大祸!” “此事…朕定会严查!绝不姑息!定要给嘉寧县主,给镇国將军府一个交代!” “至於安抚县主…皇儿提议甚好。德胜!” 角落里的德胜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奴才在!” “传朕口諭。” “嘉寧县主受惊,朕心甚悯。赐:百年老山参两株,天山雪莲一朵,南海极品珍珠一斛,云锦十匹,赤金头面两套,白玉如意一柄。著內务府即刻送至镇国將军府,以示天家恩泽抚慰。” 赏赐极其丰厚,希望能堵住谢桑寧的嘴。 “奴才遵旨!”德胜强忍著嘴角快要溢出的笑意,恭敬应道。 裴琰说完,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行了。朕乏了。你…退下吧。回去好好读你的书!少管些不该管的閒事!” 裴止被他父皇这喜怒无常的態度弄得有些懵懂。 虽然父皇最终採纳了他的意见,也说要严查安抚,但…父皇看他的眼神,怎么那么可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那语气…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终究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少年,见父皇还赏赐了县主,心头那点疑虑很快又被事情圆满解决的满足感取代。 他连忙躬身行礼:“是!儿臣遵旨!儿臣告退!” 沉重的殿门在裴止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门外少年人轻快的脚步声。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裴琰闭著眼,这一次,又让谢桑寧贏了。 但若非是自己那蠢笨如猪的儿子,谢桑寧此次定然逃不了! “哗啦——!” 裴琰猛地睁开双眼,如同彻底失控的疯子,一把掀翻了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摺! 德胜嚇得赶紧趴在地上,在皇上身边的活並不好过,有时候他觉得皇上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变態! 他最有发言权! “逆子!蠢货!该死!统统都该死——!”裴琰疯狂地踢打著地上散落的杂物,整个御书房顷刻间化为一片狼藉! 德胜死死地低著头,跪伏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但嘴角,却悄悄上扬。 这哑巴亏…陛下,您可得慢慢消受。 —— 很快,宫里来的赏赐便到了將军府。 “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心疼小姐昨日在宫中受了惊嚇,特地赐下东西给小姐压惊。” 谢桑寧抬眸:“哦?来得倒比想像的快。让他们进来吧。” 门帘轻响。 几个穿著青灰色太监服的內侍鱼贯而入,手里捧著、抬著沉甸甸的朱漆托盘。 当先的太监面白无须,脸上堆著恭谨笑容。 “奴才给嘉寧县主请安!” 太监声音尖细,带著恰到好处的諂媚,“陛下听闻县主昨日在宫中不甚受了惊嚇,龙心甚是不安!特命奴才等送来些小玩意儿,给县主压压惊,宽宽心!” 不难猜,这赏赐应当是九皇子裴止替她要来的,也定然替她挨了骂,说不定现在还抓不著头脑,想到此刻定然暴跳如雷的皇上,谢桑寧笑出了声。 那傻小子... 谢桑寧微微摇头,裴止此刻怕是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为民请命成功了呢。 浑然不知他替自己討来的每一份恩赏,都是在皇帝的伤口上又狠狠捅了一刀,顺便还撒了一把盐。 他那父皇此刻,想必恨不得生啖其肉。 裴止…帮了她一个大忙。 不过,这次…是她托大了。 她能算到宫中的钉子能及时收到消息,能將她救出来,却没能算准,逃出那间屋子之后,如何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全身而退。 凤藻宫是皇后的地盘,步步杀机。 皇帝仪仗就在路上,隨时可能降临。 只要她还在宫中一刻,就如同笼中惊鸟,隨时可能被重新抓住! 一旦被堵在宫里,皇帝以搜寻失踪县主的名义找到她,那结局…不堪设想! 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復! 太过自信,也太过激进了。 谢桑寧有一丝后怕。 昨夜的行动,確实带著一股被母亲惨死真相衝昏头脑的急躁和戾气。 明知是龙潭虎穴,依旧仗著艺高人胆大往里闯,险些將自己彻底赔进去! 仇,越深,越要藏在心底,越要…稳。 只能有这一次失误。 不过好在,眼下选秀几日后就要开始了,皇上无论如何都会收下身为镇国將军府嫡女的谢奴儿,只要谢奴儿入了后宫,便在后宫有了人脉。 有德胜在,便能安排自己的人进谢奴儿的宫中,既能辅助她,也能监视她。 更別说... 谢桑寧很是期待皇上看见和母亲有几分神似的谢奴儿,会作何反应。 幸好父亲还未回京,若是回京看见了谢奴儿,怕是要忍不住提起刀杀了她。 真正爱母亲的人,是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模仿他的爱人,什么宛宛类卿,谢桑寧觉得这是美化渣男的说法。 爱与不爱,真的很好分辨。 第96章 县主 谢桑寧被封了嘉寧县主这事儿,在金陵城里头掀起的动静不小。 大部分人拍著大腿叫好——人家谢大小姐砸那么多真金白银办书院、养人才,给朝廷输送了二十三个新科进士,这份功劳,换个县主噹噹怎么了?该! 可总有那么几双眼睛,淬了毒似的盯著將军府。 头一个炸毛的,就是二公主裴明月。 “哗啦——!” 又一套上好的茶具,在二公主府地上开了花。 滚烫的茶水混著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凭什么!她谢桑寧算个什么东西!”裴明月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气得扭曲变形,像个疯婆子似的踱步,“不过养了几个穷酸书生,也配当县主?!父皇是老糊涂了吗?!” “殿下息怒!”贴身大宫女白青心惊肉跳,扑通一声跪在碎瓷渣子上,顾不得膝盖刺痛,压著嗓子急劝,“隔墙有耳啊!揣测圣心…可是重罪!”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白青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她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裴明月收回手掌:“什么耳朵不耳朵的?什么重罪?在本宫的公主府里,谁敢把话传出去?!要是真漏了风…” 她阴森森的目光扫过殿內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宫女,“那就是你们这群背主的奴才该死!全拉出去杖毙!父皇还能为了几个奴才,砍了他亲闺女不成?!” 白青捂著脸,鲜血混合著泪水从指缝渗出,死死埋著头,再不敢吭一声。 裴明月在屋子里发疯,如今还在禁足,只要一想到谢桑寧那个贱人指不定在外面风光无限,她就恨得牙痒痒。 “不行!本宫受不了!白青,你今日便派人將这小贱人绑来公主府!本宫一定要给她点教训!” 疯了,公主真是气疯了! 还在禁足期呢,就因为听不得別人风光,就想绑一个堂堂县主? 还是谢桑寧? 她身边那四个婢女是好相与的?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 可劝?白青心里冷笑。 这时候凑上去,不过是再挨一顿打。 算了,蠢主子撞了南墙就知道疼了。 白青跪著,眼神死寂。 除了二公主,还有一个人,同样妒火中烧的寢食难安。 城南,悦来茶楼后院一间还算乾净的上房里。 谢无忧正坐在里面,死死绞著手里那条半旧的绣帕。 此时的她已经躲到了之前好友家中,说是上门做客,对方是悦来茶楼老板的女儿,之前一直是谢无忧的跟屁虫。 如今谢无忧虽被赶出將军府,但民不与官斗,曾经谢无忧可是一直以將军府小姐自称,茶楼老板自然是不敢得罪的。 更別说谢无忧还有和五品將军卫子愷的婚约,指不定哪天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將军夫人,想收拾他们这个小茶楼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如此她才算是暂时有了住的地方。 但得到住所的谢无忧现在可来不及开心, 凭什么!那个鳩占鹊巢的贱人! 抢了她的將军府,抢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还抢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而自己呢?像只丧家之犬,躲在这破茶楼里! 不行!绝不能退婚! 非但不能退,还得儘快、立刻、马上嫁进永寧侯府! 只有抓住卫子愷,成了將军夫人,她才有资格重新站到金陵城的檯面上,才有机会…把谢桑寧踩下去! 这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谢无忧的心。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一个粗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凉茶压下心火,连梳妆镜都顾不上照,抬脚就衝出了房门。 她走得急,丝毫没察觉,在她踏出茶楼后门的那一刻,两个打扮寻常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永寧侯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守门的家丁正抱著胳膊打瞌睡,眼角余光瞥见巷口急匆匆奔来的身影,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哎哟我的娘!是这瘟神! 谢无忧人还没到跟前,守门家丁脸上已经堆起了十二万分的殷切,小跑著迎下台阶,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哟!这不是谢小姐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心里却在疯狂骂娘:祖宗哎,您可千万別在门口撒泼打滚嚎起来! 谢无忧看著守门这份殷勤,那股被捧著的虚荣感瞬间压过了忐忑。 瞧见没?侯府根本不想退婚!不然怎么会对自己这么諂媚! 心里那点得意冒上来,她矜持地抬了抬下巴,咳嗽一声:“嗯。我来找卫哥哥。” 声音刻意捏得又软又娇。 守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找將军啊?您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传!您里边请,喝口热茶等著?” 他半哄半请地把人往门房里引,生怕她杵在门口被来往行人瞧见。 谢无忧满意地跟著进去了,坐在门房简陋的条凳上,还挑剔地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 没过多久,守门回来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谢大小姐,將军不在府中。不过我们二小姐听说您来了,特意过来陪您说话解闷呢!您这边请!” 说著就把谢无忧往二门里引。 卫哥哥不在?谢无忧心里有点失落。 但听到是卫凤来接待,又有点不爽。 一个小姐,分量哪够? 未来的侯夫人来了,难道不该是现任侯夫人亲自接待? 等她日后当了侯府主人,定要正一正家风。 她撇撇嘴,把不满压下去,跟著进了花厅。 花厅里,卫凤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茶盏盖子。 看见谢无忧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凤,”谢无忧自顾自坐下,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的亲昵,甚至有点吩咐的味道,“怎么是你呀?卫哥哥到底去哪儿了?我明明跟门房说了要见他的,那门房耳朵不好使么?” 卫凤捏著茶盏盖的手指猛地收紧,小凤?这贱民也配这么叫她?! 一股噁心感直衝喉咙。 她强压下怒意,抬起脸,硬是挤出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 “无忧姐姐说笑了,哥哥真有事出去了。这不,怕姐姐来了没人招待冷落了你,我才巴巴地赶过来嘛。姐姐喝茶?” 第97章 落水 她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动作优雅。 谢无忧看著那杯茶,再看看卫凤,更觉得没意思了。 她敷衍地沾了沾唇:“罢了。既然卫哥哥不在,那我改日再来。你记得告诉他我来找过他啊!” 说完,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起身径直走了。 卫凤坐著没动,看著谢无忧那副仿佛自己是女主人样子,“噗嗤”一声冷笑出来,满满都是鄙夷。 蠢货!还做梦呢? 花厅侧面的屏风后,卫子愷阴沉著脸走了出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谢无虑是干什么吃的?!海口夸得震天响,人呢?!让他姐姐这么招摇过市地跑到我侯府门上,是嫌我卫家的脸丟得不够乾净吗?!” 他压低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侯夫人卫氏正好扶著丫鬟的手走进来,听到了儿子的话,保养得宜的脸也沉了下来。 “没用的东西!”她冷冷哼了一声,直接对旁边的心腹小廝吩咐。 “你现在就去!告诉谢家那个谢无虑!他那好姐姐今天找上门来丟人现眼了!满大街都瞧见了!她这样子,像是要自愿退婚的吗?做不到就趁早把脖子缩回去!別在这儿装什么大瓣蒜!滚!” 小廝立马领命而去。 很快,谢无虑便得到了消息。 他气得牙痒,但也深知不能再这样放任谢无忧了,他需要一招毙命! 不能让谢无忧毁掉自己的前途! 如今这个时代,对付女人最好的方式便是名声。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姐,名声有损对自己也不好,他也不会做得太过分,无非是帮谢无忧另择佳婿罢了。 计划早已在谢无虑的脑中过了一遍,现在只差实施而已。 永寧侯府那边很快便收到了谢无虑的来信,说坐待看戏便行。 “这谢无虑…”卫氏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真真是烂到了骨子里!连亲姐都能如此算计名声,毫无人伦!” “此等毫无底线、禽兽不如的东西,儿子,你记著,”她看向卫子愷,“就算他真把这事办成了,替你解了婚约,你也绝不可大用!今日他能卖姐求荣,明日就能卖主求荣!” “这种人,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隨时会反噬!” 卫子愷重重点头:“母亲放心,儿子省得。此等小人,只可利用一时,绝不可託付半分信任!” 如今他只是利用谢无虑的贪婪解决掉谢无忧这个麻烦。 但把这种人放在身边当但把这种人放在身边当心腹? 除非他卫子愷脑子被门夹了! 翌日,谢无忧捏著那张花笺,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是卫子愷的亲笔! 他说昨日不巧外出,未能相见,心中甚憾。 为表歉意,特邀她今日於城西湖畔踏青赏景。 作为已经定了婚的男女,卫子愷提出的郊游没有任何问题。 “卫哥哥…卫哥哥心里果然是有我的!” 谢无忧激动的脸颊泛红,將花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的温度。 她就知道!退婚?定是谢无虑那蠢货在中间捣鬼! 她像瞬间活了过来,翻箱倒柜地找出自己最体面的春衫,对著模糊的铜镜,用劣质的胭脂水粉精心描画。 镜中的人影,眉眼间重新燃起了渴望。 她还邀请了曾经的好友,那个跟著她去锦绣阁却丟了面子的蔡语柔,当然还邀请了钱思思,不过钱思思拒绝了。 谢无忧也不在意,只要她当上將军夫人,这些人自然会前来交好,毕竟卫哥哥是皇上钦点的能接替谢震霆的人! 前途不可限量! 谢无忧兴冲衝出了门,带著蔡语柔一同前往约好的地方。 落霞湖畔,春草初萌,柳枝抽芽,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景致颇佳。 可约定的地方,空无一人。 “卫哥哥许是被军务耽搁了,咱们等等。” 蔡语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乱瞟。 突然,她指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带著一丝紧绷:“无忧,你看…那湖里好像有鱼在跳呢!咱们…咱们去水边瞧瞧?说不定还能钓上几条,待会儿卫世子来了,正好烤了吃,多有趣!” 谢无忧正等的心焦,闻言也觉得是个消磨时间的好主意,便点头应了:“也好。” 两人走到湖边一处栈桥旁。 湖水清澈,能看见几尾小鱼在近岸的水草间穿梭。 谢无忧刚把鱼鉤甩出去,就听身旁的蔡语柔猛地发出一声尖叫:“啊——!蛇!有蛇!好大的水蛇!在你脚边!” “什么?!”谢无忧嚇得魂飞魄散,头皮瞬间炸开! 她猛地扭头朝自己脚下看去! 水面平静,只有几根水草漂浮,哪有什么蛇影? 就在她扭头的电光石火间! 一股力量狠狠撞在她的后腰上! “啊——!” 谢无忧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箏,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將她吞没! 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会水! 腥涩的湖水疯狂地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她拼命挣扎,四肢胡乱扑腾,却只是徒劳!反倒让自己更快地下沉! 混乱中,她仿佛看到岸边蔡语柔那张如释重负的脸! 也看到岸边,一个肥胖身影,正手忙脚乱地脱著外袍,嘴里还兴奋地嚷嚷著什么,作势就要往水里跳! 那张油腻的胖脸,她认得! 是那个家里养了十几房小妾、臭名昭著的富商之子,周全! 完了!她全明白了!什么郊游!什么踏青!全是圈套! 是谢无虑!是蔡语柔!甚至...是卫子愷! 他们要毁了她! 让她被这个噁心的男人“救”起,当眾湿身相拥,毁掉她的名声! 从此身败名裂,被侯府像破抹布一样扔掉!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寧愿淹死在这冰冷的湖水里! 就在那肥胖的身影跃入水中时。 “哗啦——!”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以远超周全的速度,从岸边另一侧猛地扎入水中! 水花四溅! 那身影入水后如同游鱼,几个迅捷的划动,瞬间靠近了正在下沉的谢无忧! 一只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地环住了谢无忧的腰! 谢无忧惊魂未定,剧烈地咳嗽著,冰冷的湖水混合著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透过朦朧的视线,看清了救她的人。 不是周全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 而是... 如冬! 谢桑寧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让人不敢小覷的婢女,如冬! 那个能一个打十个的婢女! “咳咳…如…如冬?” 谢无忧的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如冬的衣襟,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眼神都清澈了! 什么仇什么怨! 亲弟弟害她,一直针锋相对的谢桑寧却叫人救她!护住了她的清白! 她看见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朝著她游过来的是周全!是谢无虑安排的周全! 一股恨意涌上她的心头! 千不该万不该,拿女子要命的清白做局! 这是要杀了她! 与此同时。 岸边不远处的柳树下。 谢无虑脸上的得意和算计,在如冬抢先救起谢无忧的瞬间,彻底僵住! 隨即,那表情寸寸龟裂,满是狰狞! 周全像个落汤鸡一样狼狈地爬上岸,气急败坏地看著被裹得严严实实、被如冬半扶半抱带上岸的谢无忧,又看看柳树下脸色铁青的谢无虑,完全搞不清状况。 蔡语柔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谢无虑死死盯著如冬,一股邪火猛地衝上头顶! 又是她! 又是谢桑寧!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地坏他的好事?! “谢——桑——寧——!” 谢无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充满了怨毒! 他精心策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谋,再次土崩瓦解,成了笑话! 他想不通!为什么谢桑寧会帮谢无忧?她是疯了吗? 马车內,如夏也正问著这个问题:“小姐,您为何要救下谢无忧?让他们自相残杀不好吗?” 谢桑寧抿了一口茶,轻声道:“你以为我是在救谢无忧?你错了。” “我是给卫子愷这未来的大將军送个定时炸弹,有谢无忧当主母的家,能好到哪里去?” “你觉得,她知道真相后,嫁进去是为了爱,还是为了恨?” “这蠢货什么都不行,唯有找事的能力那是一等一的,让她进永寧侯府,都不需要多动手,便能搅得对方家宅不寧,家不寧了,更何谈有精力去建功立业?” “这大庆,有我父亲一个威慑四方的大將军,足矣。” 第98章 救 等谢无忧坐在了专属谢桑寧的奢华马车...车辕外时,整个人还处在茫然的状態。 她脑子里是釐清了,害她的是她的亲弟弟谢无虑,救她的是谢桑寧,但这个认知让她大脑打结,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本就落水受了寒,如今又被安排坐在马车外,和赶车的如秋挤在一起,这风吹得她冻得慌! 她拢了拢衣裳,正准备开口,却被如夏打断。 “若是不想被丟下去,就闭上嘴。” 谢无忧这才猛地合上嘴,不敢多说一句。 若是在这里被丟下去,以这副姿態进了城...流言蜚语都能杀死她。 再说了,谢桑寧的马车內,她应该是不配进去的。 一行人进了城,並未回到將军府,而是来到了谢无忧暂住的茶楼。 小二殷切地端上茶水便退出去了。 谢无忧看著面前那个姿態大方优雅的谢桑寧,有些恍惚。 “你可知道今日害你的是谁?”谢桑寧突然开口道。 谢无忧听到这话一个激灵。 不是谢无虑又是谁?仿佛又回到了溺水那绝望的一刻! 谢无忧点点头,脸色苍白。 如夏轻哼一声道:“今日若不是小姐安排如冬救你,你今日便会被周全那只猪毁掉清白,正好被你那將军未婚夫看见,顺势退了婚,再被你亲弟弟送去给那肥猪当小妾,收一大笔礼金供谢无虑再次崛起!明白了吗!” 谢无忧浑身一震,所以,今日是谢无虑和她的未婚夫卫子愷合谋的! 卫子愷根本不想娶她!这个假君子! 谢无忧突然好恨,恨自己如此眼瞎,如此自信! 若是真让他们成了,自己这辈子都被毁了! “那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有一便有二,他们定然还会害我!” “还不算太蠢。”谢桑寧说著,丟出一封信。 谢无忧接过一看,那信上正是谢无虑寄给永寧侯府,如何毁掉自己清白然后顺势退婚的计划! 这个字跡她最熟悉不过!救是她那好弟弟的字跡! “你竟然有这个信!从何得来的?” 如夏撇撇嘴,当然是自己去偷来的。 那永寧侯府徒有其表,守卫散漫,这信也不知对方是自信,还是觉得无所谓,竟然没有烧掉,还放在桌上,一进去便瞅见了。 差点让如夏以为是障眼法。 “你管它从何而来作何?现在能保住你的最好办法,便是拿著这信,去官府告状。” 谢桑寧说著,又拿出了一封请柬,正是谢无忧发给钱思思,说卫子愷邀请自己去郊游,正好两份信互相佐证,板上钉钉。 这信就不是偷来的了,而是直接让钱思思送来的。 钱思思的父亲钱庸自从上次出事但保住了官位后,对谢桑寧十分推崇,钱庸也几次三番地告诉自己女儿要和谢桑寧交好。 因此得到这封请柬就十分简单。 谢无忧看著只觉得谢桑寧简直手眼通天! “待会,你便写好状纸,拿著这两封信,去官府告状。” “说永寧侯府和新科进士谢无虑密谋要暗害你清白,让你退婚,保全永寧侯府的名声,而出主意的谢无虑则会得到参谋的机会。” “用姐姐的幸福和名声为自己铺路,实乃畜生行为。” 不知道为何,谢无忧突然有些想哭。 她站起身,朝著谢桑寧的方向缓缓跪下。 “我不知道我以后是否还会恨你,嫉妒你,甚至討厌你,但是此刻,我只想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 谢桑寧一个眼神,如春便上前扶起她。 “知道感激便行,至於日后,那便全凭良心。” “今日你告官后,本小姐希望你能儘快嫁进侯府,侯府的人为了自证清白,稳住名声,便会儘快將你娶进去,不仅如此,日后还不敢轻易得罪你,如此,你便有个勉强还行的归宿了。” 谢无忧一听这话,眼泪止不住。 她真的没想到... “无忧记住了...谢大小姐提点!我曾经那样害你...” 谢桑寧嗤笑一声:“害我?动一动你那愚蠢的脑子,从小到大,哪一次你针对我,害我,不是有人提点,有人拱火,有人出主意?” “你不过是个趁手的,对付我的工具罢了,真正的恶人,这些年来在你背后安逸极了呢。” 谢无忧身躯一震。 是啊! 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谢无虑说谢桑寧抢走了自己的一切!甚至暗示自己应该怎么做! 包括十年前,假装中邪!將谢桑寧赶去西寒! 谢桑寧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听进去了,心中冷笑。 果然蠢人谁都可以利用。 谢无忧出门了,带著那两封信,直衝冲便往官府去了。 谢桑寧安排了人保护她,避免中途被劫,徒增波澜。 应天府门口,谢无忧刚到,谢无虑等人便收到了消息。 若是谢无忧一人去的,他们並不担心,但谢无忧是被谢桑寧接走后去的应天府,那就非常让人担心了。 谁不知道谢桑寧那脑子和普通人不一般。 但还没等他们人赶到,谢无忧便敲响了登闻鼓。 当他们人到后,谢无忧已经拿出了状书和两封信。 “民女要告永寧侯府和新科进士谢无虑!他们想联合退掉我的婚事!以此换取谢无虑做参谋的机会!算计上我的清白!若不是...若不是被人及时赶到救下,我现在就已经失了清白,被周全纳为妾室!”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这状告的可不只是自己的亲弟弟,更有那个百年清贵的永寧侯府! 谢无忧带著真情实感,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让赶来的谢无虑等人两眼一黑。 那两封信完全可以给他们定罪! 眼瞅著谢无忧要將信承上去,谢无虑著急大喊:“姐姐!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要帮一个外人对付我?” 听到这话的谢无忧恨极了:“外人?外人救了我!而你这个自家人,却想坏了我的清白!让我给別人当妾!你是怎么好意思在这里说出这句话的?!” 第99章 开堂 眾人听完这话,对著谢无虑指指点点,这种卖姐求荣的人,谁都看不起。 谢无虑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 却没想谢无忧那边,抨击他的话还没有结束:“这些年来,好人都被你当了,你暗地里攛掇我,让我嫉妒谢桑寧,让我搞不清楚自己的地位,去针对谢桑寧!你在我身后坐收渔翁之利!你知道你多可恨吗!” “我是蠢!蠢到被你利用,但我现在已经得到了惩罚!而你,你的惩罚现在才开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谢无虑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砸得谢无虑头晕眼花,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囚衣! “卖姐求荣!禽兽不如!” “攛掇挑拨!坐收渔利!” “披著人皮的豺狼!” 围观人群的唾沫星子都快將谢无虑淹没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上进才子形象,他汲汲营营梦寐以求的青云路,在这一刻,伴隨著谢无忧那撕心裂肺的控诉,彻底崩塌! “不…不是这样的…你血口喷人!” 谢无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试图反驳,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想衝上去捂住谢无忧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却被身后铁钳般的衙役死死按住! 完了…全完了!谢无忧这个蠢货!疯子!她是真的要把自己彻底拖进地狱! 今日之后,莫说出人头地,他谢无虑这个名字,在金陵城將成为过街老鼠的代名词! 站在一旁的卫子愷,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冷汗顺著鬢角滑落,后背冰凉一片。 谢无忧这疯女人不仅撕破了谢无虑的偽装,更把他和永寧侯府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上! 一旦“合谋陷害未婚妻”的罪名坐实,他卫子愷辛辛苦苦营造的忠勇良將形象瞬间化为乌有! 永寧侯府百年清誉毁於一旦! 他父亲会活剥了他! 恐惧压倒了理智,卫子愷猛地往前一步,脸上瞬间堆上震惊、痛心和委屈,声音拔高: “无忧妹妹!你怎能如此冤枉於我?!天地良心!我卫子愷对你一片真心可昭日月!今日之事,全是谢无虑这奸贼一人所为,他狼子野心,蒙蔽了你,更企图蒙蔽我永寧侯府!我事先毫不知情!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指天发誓,情绪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急切地想要撇清关係。 呵…一片真心? 谢无忧心中冷笑,看著卫子愷那张焦急辩解、却掩饰不住眼中慌乱和算计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若非自己今日拿著铁证杀到这公堂上,撕开了这层遮羞布,他还不知要装腔作势到几时! 没有好处,谢无虑那个无利不起早的东西,会花这么大心思算计亲姐姐?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吗? 但谢无忧並未被怒火冲昏头脑。 她牢牢记著谢桑寧的提点——她的终极目的,是嫁进侯府!要进那个金丝笼! 现在,火候到了!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汹涌而出。 她抬起那张苍白脆弱的脸,望向卫子愷,声音哽咽得令人心碎: “卫哥哥…无忧…无忧对你一片痴心,天地可鑑!我是真心想与你白首偕老,共度此生啊!” 她哭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若…若你心中不再有我,不愿娶我…我…我绝不会死缠烂打!你只需说一声,我谢无忧绝不纠缠!可…可你为何…为何要默许旁人用这等下作手段来坏我清白?!毁我一生?!” 她猛地指向一旁的谢无虑和周全,声音悽厉,“若非…若非我侥倖被人救起…今日被那腌臢之人触碰了身子…我…我唯有一头撞死在落霞湖畔,以证清白!卫哥哥!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这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控诉,如同一把小刀,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 看向卫子愷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审视和无声的谴责! 就算不是主谋,知情不报、默许纵容未婚妻被如此残害,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卫子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谢无忧这番话,看似柔弱哀怨,实则把他和侯府彻底钉在了道德火刑架上烘烤! 他若不承诺娶她,便是坐实了负心薄倖、纵容迫害的罪名! 可娶她?娶这个当眾撕破侯府脸面、让他厌恶到骨子里的女人?! 他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子愷!” 身后传来卫夫人警告的低喝! 她狠狠掐了一把儿子的胳膊。 蠢货!还不快答应!先把这疯女人的嘴堵上!保住侯府名声要紧!娶进门?日后有的是法子折磨她! 卫子愷猛地一个激灵!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无忧妹妹!你…你莫要说这种傻话!你我自幼定亲,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鑑!岂是这等小人几句污衊就能挑拨的?”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咽下一只活苍蝇: “今日之事,皆是奸人作祟!让你受惊了!你放心!我卫子愷在此立誓!回去便稟明父母,立刻准备六礼!定以最隆重的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將你迎入侯府!娶你为妻!让你成为我永寧侯府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绝不负你一片深情!” 谢无忧听到这承诺,梨花带雨的脸上终於绽开了一丝笑容。 將军夫人! 她终於要到手了! 无论过程多么屈辱不堪,无论未来多么荆棘密布,至少此刻,她贏了! “卫哥哥…”她痴痴地望著卫子愷,眼中泪光闪烁,仿佛感动至极,“无忧…信你!” 这场面,虚偽噁心至极,却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演得情真意切。 端坐大堂之上的府尹大人,心中早已瞭然。 手中的状纸和那两封信件,让谢无虑的罪行铁证如山,不容置疑。 至於卫將军…既然苦主自己都当堂原谅,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嫁过去,他何必再深究,去捅侯府那个马蜂窝? 惊堂木重重拍下! “肃静!” 府尹大人威严的声音响彻大堂: “经查!新科进士谢无虑,品行卑劣,丧心病狂!为谋私利,竟设计陷害亲姐,意图毁其清白,贩卖为妾!证据確凿,罪无可赦!依据《大周律》,褫夺其进士功名,革除功籍,贬为庶民!即日生效!” 冰冷的判决如同丧钟,狠狠砸在谢无虑头上!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完了!彻底完了! 十几年寒窗苦读,钻营算计,一朝化为泡影! 他谢无虑,从人人艷羡的年轻进士,彻底沦为万人唾弃的阶下囚、贱民! 府尹大人目光转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卫子愷,声音缓和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至於永寧侯世子卫子愷…虽据查证,並无直接参与谋害之证据,然其身为当事人未婚夫婿,未能及时察觉奸人阴谋,致使未婚妻子身陷险境,亦有过失!念在其深明大义,当堂承诺迎娶谢氏女以全名节,更有苦主为其陈情求恕…本官网开一面,不予刑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严厉: “然!为彰天理,正人伦!本官裁定:永寧侯府需於五日之內,依诺將谢无忧以正妻之礼,明媒正娶,迎入府中!若有拖延,或再生事端!本官定將严惩不贷!退堂——!” “威武——!” 谢无虑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口中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呜咽。 卫子愷和卫夫人在一片复杂难言的目光中,如同吞了十斤黄连,脸色铁青地起身。 卫子愷强迫自己走到谢无忧身边,伸出僵硬的手臂,做出搀扶的姿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无忧妹妹,我送你...” “好,卫哥哥…” 她贏了官司,贏了名分,如愿以偿地踏进了永寧侯府。 然而,这对被迫绑在一起的怨偶,双双踏入的,哪里是幸福的归宿? 分明是一座牢笼! 谢无忧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100章 嫁妆 谢无虑一家三口目前住在租的小院子里,院子只有一室一厅,还十分破落。 谢承宗和王氏在地上打地铺,勉强能睡下三人。 毕竟谢无虑可是进士老爷,怎么也不能委屈他! 再等几日就好了,再等几日,朝廷发给进士的赏银就要到了,再等安排好官职,便能有房子住。 这些美好的未来是支撑谢承宗和王氏的唯一动力。 哪怕这房子,这艰苦的条件,对於他们来说十分不適应,他们也能忍一忍! 谢无虑回去的时候,王氏正在骂骂咧咧。 “这破地方谁能住得下去!” 谢承宗正像个大爷一样瘫在床上:“等无虑的官职安排下来,不就能离开了?抱怨得我脑子疼,女人啊...就是吃不得一丁点苦...” “须知苦尽甘来啊!” 这话成功点燃了谢无虑的怒火。 他衝上前去,一把掀了那破桌子! “官职!什么官职?官职都被你们的好女儿弄没了!我谢无虑现在只是一个庶民!庶民懂吗!我被褫夺了功名!再也当不了官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在谢承宗和王氏脑袋上。 什么意思... 王氏颤巍巍上前,拉住谢无虑的手臂,手指用力:“儿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被褫夺功名?” 谢无虑一把甩开王氏,咆哮道:“你们生的好女儿!去官府状告我!说我...说我卖姐求荣!我的功名便被取消了!听明白了吗!” 谢承宗听到这话,立马从床榻上站了起来,却脚一软,摔倒在地上。 王氏更是面色惨白,再次上前两步,抓住谢无虑:“原因呢?什么原因?总得有个原因吧!” “我让她退婚,永寧侯府会给我个参谋的位置...她不愿意,她寧愿相信自己嫁进去会有好日子过,也不相信我这个弟弟会努力给她挣个好日子!” “我没有办法,上次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我是偷金贼,我已经不能当官了!所幸,我的功名还在,还能有转圜的余地!我得找到出路!” “出路明明就在眼前!如此简单便能得到!你们的好女儿不愿意!我没办法...我只能使计,我是被逼的!” 王氏听后脑瓜子嗡嗡的。 又是被逼的! 怎么他谢无虑做的任何事情,都像是被逼的一样呢? “所以你害了你姐姐?所以她將你告上官府?” 王氏不可置信。 谢无虑冷笑道:“怎么,觉得我恶毒?连亲姐姐都算计?” “可是她又好到哪里去了?她不也是靠我成全了她嫁入寧侯侯府,当將军夫人的梦想吗!而我,这辈子都將抬不起头!” 听到这话,王氏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她能嫁进去了?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吗?” 听到王氏这话,谢无虑只觉得她脸上那惊喜的笑容让人心寒。 果然,谁有用谁才是王氏的孩子。 不出谢无虑所料,王氏立马出去打听谢无忧的住处了。 他甚至觉得理所应当,理应如此,自己母亲本就是这样的人,谁有用便对谁好。 是啊,他现在是个废物了。 待王氏找到悦来茶楼的时候,谢无忧正在看谢桑寧为自己准备的嫁衣。 隨嫁衣到的,还有一封信。 信上书:新嫁衣,新人生。 落款谢桑寧三字,苍劲有力。 谢桑寧之所以会准备嫁衣,並不是她突发善心。 结婚女方连嫁衣都没有,就会给男方拖延时间的机会。 说好五日,便就要五日,谢桑寧不允许有意外。 五日后,谢无忧將穿上她送的嫁衣,去永寧侯府迎接她新开篇的地狱人生。 但此刻的谢无忧並不知道谢桑寧的深意,她只知道,那个和她针锋相对的人,为她送去了嫁衣。 她正感动著呢,王氏推门而入。 一进门,王氏便泪如泉涌。 “我的无忧啊!你受苦了!娘才知道,你弟弟竟然害你!” 说著便要衝上去抱住谢无忧。 谢无忧连忙闪开,她觉得噁心。 当初谢无虑提起用自己的婚事换他前途的时候,爹娘是默认了的。 现在来装什么情深! 她早就看透了!王氏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现在能来自己这,无非就是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要当將军夫人了! 迟来的虚假的母爱,她才不要! 王氏被闪开后並未生气,只是做出伤心的表情。 “娘听说你要嫁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娘商量呢?多伤人心啊!” 谢无忧嗤笑道:“和你商量?商量著怎么卖了我给你的好儿子换个前程吧?不要假惺惺的,直说罢,来干什么。” 王氏被她的嘲讽一噎,但还是拿出破包裹,打开,里面是二十两银子。 “这是娘偷偷攒下来的,给你的嫁妆,你收著。” 谢无忧倒是有些惊讶,她们被赶出將军府,分明一分钱都没带走,这银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真不信,这银子本身就是拿给她当嫁妆的。 既然有银子,为何要去住那柴房? 二十两银子,虽买不起金陵的房子,但租一个小院一年也是没有问题的吧? 她这个娘,藏得倒是挺深,二十两银子,家中谁都不知道。 但白送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谢无忧伸手去拿,嘴上也说著好听的话。 “是我误会娘了,您竟然还为我考虑著,准备了嫁妆。” 王氏却將银子往后收了一下,笑著道:“你嫁过去后,自然是过好日子的,但是娘希望你能扶持便扶持娘家一把...如今家中困难,你也知道,若是有个有底气的娘家,你在府里的日子定然是过得更好的。” 此话一出,谢无忧便脸一黑。 果然,没安好心。 还没嫁过去呢,就急著让扶持娘家了,今日不是来送嫁妆的,今日是来拿著二十两银子放印子钱来了! 但是,银子拿到手才是真的,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唄。 到时候,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將军夫人,娘家这几个庶民,又有什么身份能闹到自己面前?给不给,帮不帮,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情? 谢无忧脸上再次堆起笑:“娘,这是自然的,无忧自然知道,娘家就是我的底气。” 看谢无忧答应了,王氏鬆了一口气。 转头又看见这茶楼的环境。 再次开口道:“你住著茶楼多费钱啊,不如和我们回去,你见过哪个新娘子从茶楼出嫁的,说出去也不好听。” 第101章 选秀 谢无忧是知道他们租了个破院子,难道从破院子出嫁就好听了吗? “这茶楼是好友情分,让我暂住罢了。” 谢无忧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再说了,回去?回去跟差点毁了我一辈子的人住一个屋檐下?娘,”她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王氏,“您捨得把他赶出去吗?” 王氏一听这话,便偃旗息鼓了,眼神躲闪,訕訕地闭了嘴。 知道这茶楼没要钱,又起了別的心思。 “那…那不然这样,”她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娘搬过来!娘过来跟你一块儿住!给你送嫁!闺女嫁人,身边没个娘家人撑腰,不像话!也省得你孤零零的…” 她越说越顺溜,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住进这乾净屋子,再不用闻破院子的霉味。 这茶楼,比那鬼地方强百倍! 搬过来? 今天是她王氏,明天是不是就是她那个没用的爹谢承宗? 后天…是不是连那个差点把她卖给周全当玩物的畜生弟弟谢无虑也要挤进来?! 当了王氏十几年的女儿,她太清楚这女人骨子里是什么人! 贪婪,懦弱,眼皮子浅! 她怕是做梦都想扒著自己,一起钻进永寧侯府的金丝笼里享福! 不行!绝对不行! 这么重要的时候,她並不会允许有人添乱。 像谢桑寧说的,她是要去过新生活的人,这些旧人,旧生活,就留在过去吧。 “娘,说实话,我现在看见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氏的脸,“就能想起谢无虑那张脸,想起他是怎么算计我这个亲姐姐的!心里堵得慌,像吃了苍蝇!您让我清净两天,过几日再说吧!” 王氏听到这话,也只好作罢。 等王氏走后,谢无忧看著桌上那二十两银子,冷笑出声。 —— 皇宫中,皇后正在请罪,裴琰脸色很差。 选秀三日后便要开始,一想到自己必须得將那个和自己儿子有染的谢家养女纳入后宫,他便觉著晦气。 谢桑寧若是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定然噁心得连酸水都要冒出来。 怎么,就他可以惦记白月光的女儿,不允许別人让他接盘他儿子曾经的白月光? 但別说,谢桑寧真的挺期待裴琰看到谢奴儿后的反应。 谢奴儿最近,和自己的母亲倒是越发相似了。 现在,皇后萧凤仪褪去了象徵无上尊荣的凤袍,只著一身素白,如同囚徒,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一遍,又一遍。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渗出血丝,声音嘶哑:“臣妾知错…臣妾罪该万死…求陛下宽宥…” 这句话皇后萧凤仪已经重复了一下午。 但每次萧凤仪犯错后,皇上都这样惩罚她。 这是外界不知的。 御书房里空无一人,连德胜都被远远地轰了出去。 这就是她萧凤仪,人前风光无限的皇后,人后,不过是皇帝脚下一条隨时可以踢开、肆意羞辱的狗! 尊严? 从她踏入这深宫起就没有了! 这皇后之位,她是真的不想当,但没有人可以救她。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如果是林如月坐在这个位置上… 裴琰也会这样对她吗? 会!当然会! 裴琰就是这样!得不到的,他百爪挠心;握在手里的,弃如敝履! 谢桑寧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为了她,他可以罔顾体统开选秀,可以威胁她,可以去做那下三滥的勾当! 都说她萧凤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全天下的主母。 是彻底失去的尊严,还是一辈子囚禁深宫的悲哀。 这皇后,她是真不想当。 但没有人能救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萧凤仪快要晕厥过去,裴琰才大发慈悲地让人將她秘密送回宫去。 回宫后的萧凤仪,在嬤嬤的伺候下躺下,她双目无神,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林如月。 “她应该已经轮迴了吧...说不定,死亡对於她来说,是解脱...” 嬤嬤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看著主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泪:“娘娘…您千万保重凤体啊…忍一忍…再忍一忍…等大皇子或是三皇子…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熬出头…”萧凤仪乾裂的嘴唇翕动,空洞的眼底终於燃起一丝光,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我还有皇儿…我不能倒…为了皇儿…我得…撑下去…” —— 三日后,选秀这日到了。 秀女们按序排列,鸦雀无声。 谢奴儿站在靠后的位置,手心满是汗,她悄悄用帕子擦拭著。 她今日的妆容是谢桑寧身边嬤嬤亲自打理的,眉眼间刻意淡扫,弱化了本身的艷色,却將那几分与林如月相似的温婉哀愁勾勒得恰到好处。 “嗤…”一声轻蔑的嗤笑从旁边传来。 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女蔡心斜睨著她:“紧张什么劲儿?还真当自己能选上呢?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养女,也配肖想天家恩宠?省省吧,站这儿都算抬举你了。” 谢奴儿抬起眼,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声音柔和:“蔡姐姐说的是。只是奴儿想著,无论选不选得上,能面见天顏,已是天大的福分。陛下龙威浩荡,心怀敬畏,自然紧张。” “难道蔡姐姐…不紧张吗?” 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无辜。 蔡心的嘲笑瞬间僵在脸上! 这话里的软刀子扎得她心头髮慌! 不紧张?那岂不是说她蔡心对圣上没有敬畏之心? 她慌乱地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狠狠剜了谢奴儿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牙尖嘴利!” 隨即悻悻地扭过头,再不敢多言。 一炷香后,鼓乐声由远及近。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秀女们齐齐下拜。 行礼时,谢奴儿下意识地微微偏了偏头,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同不堪头上珠翠重压的娇弱。 裴琰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鬱地走上主位。 他意兴阑珊地扫视著下方跪伏的秀女,目光如同挑选货物。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那个微微偏头、侧影温婉的女子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行礼的姿態…那不堪重负般微微偏头的角度… 像! 太像了! 一瞬间,林如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林如月一直有头疾,行礼时,头上髮饰重,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有些偏头。 谢奴儿適时悄悄抬起头,像是不小心和圣上对视,眼神像兔子般慌乱了起来,但盖不住眼中的崇拜和爱意。 这对於他裴琰,是绝杀。 谢奴儿有林如月的神態和动作,却有林如月没有的爱... 记忆深处那个让他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身影,与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秀女,诡异的重叠! 皇后站在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当看清谢奴儿那张脸和那熟悉的姿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102章 无法拒绝的替代品 她太熟悉裴琰此刻的眼神了! 那里面是扭曲的占有欲,是病態的痴迷,是看到替代品的狂喜! 萧凤仪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 可別误会。 她看著裴琰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不是醋意,而是鄙夷和嘲讽。 只有痛才能不让她呕出来! 深情? 呵! 装给谁看呢? 真要是深情,就该像镇国將军谢震霆那样! 妻子去世,十年过去,依旧孑然一身,守著西北苦寒之地,任凭多少高门贵女自荐枕席,看都不看一眼! 那才叫刻骨铭心! 她羡慕林如月,哪怕她已身死。 她为自己感到悲哀。 哪像眼前这位? 一边对著个替身装情深似海,一边后宫塞满了女人,连儿子曾经喜欢过的女人都不放过! 虚偽!噁心! 没有人比她更加知道,大庆的皇帝,背地里是个怎样的变態! 她著急让皇上立太子,私心有,但更多是不希望大庆亡在一个神经的手中! 哪怕是她那不成器的大皇子,也比这裴琰好得多! 就在萧凤仪心中冷笑的时候,裴琰动了。 他像是喝醉了酒,脚步有些踉蹌,却又带著迫切,一步步朝著队列后方那个身影走去。 谢奴儿感觉到帝王的脚步越来越近,让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如同寒风中的细柳。 但她牢记著谢桑寧的叮嘱和嬤嬤的教导,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抬起脸,迎向那道炽热的目光。 她的眼中,恰到好处地盛满了爱慕,清澈的眸子如同受惊的小鹿,水光盈盈,带著一丝不諳世事的纯真和仰慕。 裴琰心头一震! 那是林如月永远不可能给予他的眼神! 这一刻,巨大的满足感瞬间衝垮了裴琰心中所有的疑虑和警惕! 他清晰地知道,这个酷似林如月的女人,是谢桑寧那个狡诈的丫头故意送到他眼前的饵! 一个棋子! 可是…他无法抗拒! 无法抗拒这酷似林如月的人! 无法抗拒这双充满了对他崇拜和爱慕的眼睛! 这简直满足了他对那个求而不得的女人所有的幻想和征服欲! 裴琰在谢奴儿面前站定,无视了周围所有目光。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谢奴儿微凉的手腕,將她猛地拉了起来!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带著沙哑,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逡巡,一寸寸地描摹著那熟悉的轮廓,仿佛要透过这张脸,看到另一个灵魂。 “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谢奴儿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手腕被攥得生疼,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长长的睫羽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柔弱:“回…回陛下…臣女谢奴儿…” “谢…奴儿…”裴琰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是啊,他倒是糊涂了,谢桑寧收的义妹,专门拿来对付他选秀的义妹! 这个名字,是在挑衅他裴琰。 看啊,站在眼前这个你想得到的女子,是我谢桑寧的奴,你要,还是不要。 “好!好一个谢奴儿!” 裴琰猛地大笑出声,笑声在储秀宫迴荡,“朕看你温婉嫻静,甚合朕心!即日起,便留在宫中伴驾!封为…如妃!” 如月,如她。 “如妃?!”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头上! “陛下!” 皇后萧凤仪再也按捺不住,失声惊呼! 新入宫秀女,未经殿选,无尺寸之功,直接封妃?! 这简直是大庆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事! 打破了所有祖制宫规! “陛下三思!” 萧凤仪上前一步,声音带著急切,“秀女初封,按祖制最高不过嬪位!谢氏义女无功无德,骤然封妃,恐惹朝野非议,后宫不寧啊陛下!” “祖制?” 裴琰猛地转头,那双刚刚还迷醉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警告:“朕的后宫!朕的天下!规矩,是朕说了算!” “皇后!你——逾矩了!” 萧凤仪身体晃了晃,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无药可救! 她死死咬著下唇。 这皇后,谁爱当谁当去吧! “臣妾…遵旨。” 她僵硬地转过身,对著旁边早已嚇傻的內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留牌子!如妃!” 谢奴儿像是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了,身体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颤抖: “臣女谢奴儿…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似乎情真意切至极。 —— 镇国將军府。 夕阳的余暉將门前的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府中上下,从管事到洒扫的粗使僕妇,皆垂手肃立,看著那辆缓缓驶来的华贵宫车。 谢奴儿,不,现在是大庆新晋的如妃娘娘,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谢桑寧站在最前方,面带笑意,领著眾人微微屈膝:“恭迎如妃娘娘回府。” 今日是所中秀女回府的日子,三日后,才正式进宫。 谢奴儿看著眼前这个將她从泥潭中拉出、赋予她新生的女子,心头百感交集。 她快步上前,对著谢桑寧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哽咽: “奴儿…谢过大小姐再造之恩!” 这一拜,情真意切。 若非谢桑寧,她哪来今日风光? 谢桑寧伸手虚扶,笑容不变:“娘娘言重了。这是你自己的造化。恭喜娘娘,得偿所愿。”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唯有两人可闻: “只是,娘娘需谨记,深宫如虎穴,那九重宫闕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步步杀机。今日荣宠加身,明日或许便是万丈深渊。日后在那龙潭虎穴之中挣扎求存,全凭娘娘自身本事了。” 谢奴儿心头一凛,抬起头,正对上谢桑寧的眸子。 她用力点头:“奴儿明白!定当谨记大小姐教诲!” 谢桑寧微微頷首,朝身后示意。 如春和如冬各自捧著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上前。 “娘娘初入宫闈,身边不可无人,亦不可没有傍身的银两。” 谢桑寧指著如春捧著的锦盒,“此乃银票五千两,以及一些首饰古玩,宫中打点,处处需要黄白之物,娘娘收好。” 她又指向如冬捧著的盒子:“这些,是为娘娘准备的衣裳布匹,在宫中,少不得这些,爭宠斗艳,人之常情。” “这两位,是为娘娘精心挑选的贴身婢女,隨娘娘一同入宫。” 第103章 回府 两个婢女上前一步,对著谢奴儿恭敬行礼。 “奴婢知春,略通岐黄,识得百草,尤擅妇人內症及药性药理。”左边略高些的女子说道。 “奴婢忍冬,粗通拳脚,擅察言观色,耳目尚算机敏。”右边身姿挺拔的女子接口道。 谢奴儿看著眼前这两个显然身负绝技的女子,心头又是一阵滚烫! 谢桑寧连这都替她想到了! 医武双全,这是给她在深宫之中安上了眼睛、耳朵和保命的屏障! “娘娘既冠谢姓,入宫便不仅代表自身,更代表著镇国將军府的脸面。” “將军府,会是娘娘在宫外最坚实的后盾,但娘娘在宫中,也需自强不息,站稳脚跟,成为將军府在后宫的底气。唯有如此,方不负我一番苦心,亦不负將军府对你的托举。” 谢奴儿眼中含泪。 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孤女! 她的背后,站著谢桑寧,站著镇国將军府! 这是她安身立命、甚至向上攀爬的根本! “奴儿…谨记於心!定不负大小姐与將军府厚望!” 谢奴儿再次深深一福,这一次,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 几人在门口敘话后,谢桑寧便带著谢奴儿回了瑞雪楼。 暖阁內,厚重的门帘落下,室內只剩下她们二人。 “宫里的路,你自己选好了,也踏进去了,日后无论如何也怨不得別人。” “待你入了宫,只要是內务府安排给你的人,都是可信的,若是有谁不可信,自也有人提醒你。” 谢奴儿听后惊讶道:“大小姐,这如何保证?” 谢桑寧轻点谢奴儿的额头道:“这些便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了,开局,能给你的,我都给了。你入宫,应当清楚,是为我办事。” 谢奴儿端坐在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因被敲了额头脸红了一瞬,但立马收敛起来,只剩下专註:“大小姐吩咐便是,奴儿定当竭力而为!” 谢桑寧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著水面浮沫,目光落在谢奴儿脸上: “你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盯紧凤藻宫,盯紧皇后萧凤仪。” 谢奴儿心头一紧。 皇后!后宫之主! 那是何等庞然大物!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是!” 谢桑寧放下茶盏: “我要你动用一切手段,查清楚十年前,我母亲,你的义母林如月,死后…她的尸身究竟被带去了哪里!是否是被皇后带走,又是否真的被丟去了乱葬岗!” 谢桑寧在得到消息之后,便找人挖开了母亲林如月的棺材,经过认真仔细的比对,確认里面確实並不是母亲! 没人知道谢桑寧站在棺材面前想了些什么,那天天空淅淅沥沥下著雨,谢桑寧没有撑伞,就那样看著面前的尸骨,站了半夜。 听到这话的谢奴儿只觉得脑中炸响! 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义母…林如月…尸身…乱葬岗?! 这话连在一起她怎么听不懂了呢。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她看著谢桑寧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心头髮颤。 谢奴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小姐放心!奴儿对天起誓!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定要將义母的下落查个水落石出!” 谢桑寧看著跪在地上的谢奴儿,眼中恨意稍稍收敛。 “记住你的话。” “但进宫后,一切以保住自己为前提。” ———— 皇宫,御书房。 烛火摇曳,在裴琰阴沉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白日里储秀宫那一幕,在他脑中反覆上演。 谢奴儿的脸…林如月的影子… 那酷似的轮廓,那刻意模仿的姿態… 还有那双充满了对他崇拜和爱慕的眼睛…如同最醇烈的美酒,让他沉醉,也让他心绪难平。 他烦躁地挥退了所有內侍,独自一人起身,走到御书房深处的高柜旁。 手指在书架上某个不起眼的捲轴后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高柜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暗向下的石阶通道。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裴琰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盏烛台,沿著石阶走了下去。 越往下,寒气越重,石壁上都凝结著细密的水珠。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座巨大的水晶冰棺! 冰棺通体透明,棺盖厚重。 裴琰缓缓走到冰棺旁,將烛台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棺內。 一个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静静躺著。 她的面容在寒雾折射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依旧能分辨出美丽的轮廓。 肤色是死寂的苍白,却因低温,诡异地保留著生前的几分细腻,如同上好的白瓷。 长发如同海藻般铺散在身下,发间隱约可见一枚小巧精致的蓝宝石额饰。 这正是谢桑寧的母亲,林如月! 裴琰隔著冰冷的水晶棺盖,痴迷地凝视著棺中那张脸。 指尖无意识地抚摸著棺盖,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眼神是病態的痴缠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满足。 “如月…” 他低低地呢喃,“你看…朕今日又见到你了…虽然不是真的你…但那张脸…真像啊…”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意。 “你的女儿…倒是会投其所好…给朕送来了一个这么像你的女子…拿捏死了朕的心,朕又如何能拒绝一个带著爱的你?” “你放心…朕会好好疼她的…就像当年…想疼你一样…” “你便看著,看著便知道,拒绝朕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朕会给她天下独一份的宠爱!那本是你的...你会后悔吗?会嫉妒吗?” “你说,若是日后那谢震霆得知这些年,你都陪著朕,每日每夜,朕都能看见你,能抱你...该是怎样的反应?” “待朕百年之后,合葬的人是我们就足够了...” 冰棺內的女子毫无反应,烛火摇曳,將裴琰投射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如同噬人的鬼怪。 第104章 二公主的愤怒 “砰——!” 又一个上好的五彩缠枝莲花瓶,在二公主裴明月的盛怒之下粉身碎骨,瓷片溅了一地。 “如妃?!谢家的养女?!她也配?!” 裴明月胸口剧烈起伏,一张精心描画的脸因为愤怒扭曲变形,镶著东珠的绣鞋狠狠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桑寧!又是谢桑寧!那个贱人!她竟然还想往后宫塞人!父皇是不是疯了?!这分明就是谢桑寧的计谋!一个下贱的养女,也配封妃?!凭什么!!” 自从谢奴儿封妃的消息传来,裴明月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 她感觉一切都脱离了掌控! 那个本该被她踩在脚下的谢桑寧,不仅在宫外风光无限,手竟然还伸进了父皇的后宫! 而她,堂堂天家公主,却被困在这该死的公主府里禁足! 像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谢桑寧!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裴明月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瞪著角落里噤若寒蝉的宫女,“本宫要见她!立刻!马上!把她给本宫请来!本宫倒要看看,她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她再也忍不住了!只要谢桑寧过得好,她就抓心挠肝! 她非要给谢桑寧一些苦头吃! 大宫女白青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她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带著小心翼翼的劝阻:“殿下息怒!那谢桑寧…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嘉寧县主,她父亲…更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將军。” “直接请她…怕是不妥啊殿下!更何况,您还在禁足期间,若被陛下知晓…” “不妥?!”裴明月猛地打断她,声音尖厉刺耳,带著癲狂,“本宫堂堂公主,请她一个臣女过府敘话,那是抬举她!不妥?!有什么不妥?!” 她死死盯著白青,一步一步逼近:“白青,你是不是也被那个贱人收买了?嗯?敢替她说话?!”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白青嚇得噗通跪倒在地,碎瓷片瞬间刺破膝盖,带来疼痛,她却不敢动分毫,额头触地,声音带著哭腔,“奴婢只是…只是担心殿下!” “那谢桑寧身边婢女身手了得,上次长街之事便是明证!贸然去请,万一…万一不成,反著了她的道…她若拿著此事去陛下面前告上一状…陛下正在气头上,殿下您…您已经受了罚,若是再…” 白青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公主如今是在禁足! 再惹事,陛下会怎么想? 帝王之怒,谁敢承受? 就算是最宠爱的女儿,在江山稳固、西北兵权这等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愤怒早就烧光了裴明月最后一丝理智。 她只觉得白青字字句句都在替谢桑寧开脱,都在忤逆她! 那股被压抑已久,作为天之骄女的戾气彻底爆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白青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打得歪倒在地,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放肆!”裴明月指著白青,“你再敢多言一句,本宫立刻拔了你的舌头!滚一边去!” “都给本宫听好了!立刻!马上!去镇国將军府!把谢桑寧给本宫请来!她若识相,乖乖跟你们走便罢!若敢推三阻四…哼!” 她发出一声狞笑,“就给本宫绑过来!出了什么事,本宫担著!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本宫在父皇心中重要,还是谢桑寧这贱人重要!” 宫女们看著裴明月那张写满疯狂的脸,立马领命退下。 白青捂著脸颊,蜷缩在地上,看著那几个仓皇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瀰漫开来,冻彻骨髓。 公主这是要把自己彻底作死… 镇国將军府,瑞雪楼。 谢桑寧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正对著棋盘凝神。 如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公主府的人来了,说是奉二公主之命,请小姐过府一敘。” “敘话?” 谢桑寧唇角勾起笑,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裴明月被禁足憋疯了吧?居然想出这么个蠢招? 她放下棋子,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去告诉她们,我今日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公主殿下,实在不便前往。待身子好些了,自当登门谢罪。” 如冬领命退下。 將军府门房处。 领头的宫女穿著公主府二等宫女的服饰,脸上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倨傲。 听到门房转达的因病婉拒,她脸上的假笑瞬间掛不住了。 “病了?” 宫女尖细的声音拔高,带著明显的不信,“这么巧?公主殿下召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嘉寧县主倒是架子大得很!一句『身子不爽利』就想推拒?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公主殿下?” 门房皱紧眉头,正要反驳。 另一个宫女阴阳怪气地接口道:“姐姐,我看县主不是身子不爽利吧?怎么?封了个县主,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连公主的面子都敢驳?” 她们得了裴明月必要时可以强硬的暗示,又想著县主再大也大不过公主,便存了几分轻视和威嚇的心思。 几人仗著公主府的势,竟不顾阻拦,强行闯进了前院。 为首那宫女更是对著闻讯赶来的管事趾高气扬:“我们奉的是公主殿下的旨意!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请到县主!县主若实在病得走不动路...”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姐妹几个不嫌麻烦,抬也能把县主抬去公主府!” 今日若是不带回谢桑寧,死的就是她们。 三个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越过管事,朝著通往內院的垂花门衝去! 她们的目標很明確——直接衝进瑞雪楼,把人强行带走! “放肆!” 管事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却已阻拦不及! 就在那三个宫女的手即將碰到垂花门帘的瞬间——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门前! 正是如冬!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身形微微一动。 “嘭!嘭!嘭!”三声闷响!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宫女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猛地倒飞出去!狠狠摔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地上!发出悽厉的惨叫! 一个捂著扭曲变形的手臂哀嚎,一个抱著蜷缩起来的腿打滚,还有一个直接摔懵了,半天没爬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剩下的几个宫女嚇得魂飞魄散,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惊恐地看著门边那个如同煞神的青衣婢女! 如冬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 她的目光冰冷,扫过地上哀嚎的宫女和那几个嚇傻的同伴: “擅闯將军府內宅,意图对嘉寧县主不轨,该当何罪?” 暖阁的门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 谢桑寧缓步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院子里狼狈的几人。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著嘲弄。 “呵…二公主当真是…禁足一载,竟没让她那颗脑袋长进半分。” 她摇了摇头,像在惋惜朽木不可雕。 她的目光落在如冬身上: “如冬,把地上这几个…还有门口那几个,都绑了。” “备车。” “本县主今日身体抱恙,但再抱恙,也得撑著这副病体,入宫一趟。” 她轻笑道:“本县主要亲自问问陛下,二公主殿下派人强闯镇国將军府,意图绑架县主,无视陛下禁足令,藐视皇威!这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那几个宫女瞬间脸色苍白,冷汗簌簌往下掉。 第105章 告状 御书房。 裴琰坐在御案后,他面前的奏摺堆成了小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谢奴儿还在他脑中晃动,搅得他心神不寧。 偏偏这个时候,德胜进来稟告。 “启稟陛下,嘉寧县主殿外求见!说有关乎自己性命安危,更关乎…皇家顏面的事情,恳请陛下主持公道!” 裴琰眉头猛地一拧! “宣!”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带著浓浓的不耐。 殿门开启。 谢桑寧走了进来。 她今日並未盛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脸色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鬢髮微乱,甚至能看出几分仓促出门的痕跡。 整个人透著一股惊魂未定、柔弱不堪的病態气息。 一进殿,她便对著御案后的裴琰,深深拜了下去,声音带著强忍的哽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女谢桑寧…叩见陛下!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裴琰看著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谢桑寧,平日里何等刚强硬气?何事能把她逼成这样? “何事惊慌?起来说话!”裴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谢桑寧並未起身,反而伏得更低了些,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压抑著巨大的恐惧和委屈: “陛下…就在方才!臣女在府中养病,竟有装扮成宫女模样的人强闯將军府內宅!口口声声奉二公主殿下之命,要请臣女过府!” “臣女因风寒未愈,恐將病气过给公主殿下,婉言谢绝…谁知…谁知那宫女凶性大发!欲强行闯入,意图將臣女掳走!!” “这分明是挑拨臣女和二公主的关係!臣女知道,二公主乃一国公主,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不可能做出这般无脑衝动,不顾大局之事!所以,特来稟告陛下,有奸人作祟!” “什么?!” 裴琰猛的坐直了身体,脸色瞬间铁青!强闯將军府?意图掳掠县主?!还是打著裴明月的旗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若非…若非臣女身边婢女拼死抵挡,臣女此刻…恐怕早已生死难料!”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才想起关键,连忙又道:“那些人已被臣女婢女制服,此刻就在殿外!陛下…陛下若是不信,可亲自审问!”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沉重和悲愤: “陛下!臣女受辱事小!若是真让人误会是二公主做的此事,那就糟糕了!父亲大人远在西北,为国戍边,浴血奋战,每每家书必言感念陛下隆恩,誓死守卫边疆!” “若让他知晓,他唯一的女儿在京城天子脚下,在陛下的皇宫之外,竟被二公主如此欺凌侮辱!父亲他…他一腔热血忠心,该何等心寒?!若…若因此鬱结於心,影响了西北军务…臣女…臣女万死难辞其咎啊陛下!” 轰——! 她在威胁! 他瞬间明白了谢桑寧这副受惊姿態背后,隱藏著何等算计和威胁! 她在用谢震霆!在用西北几十万精锐边军向他施压! 裴琰的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御书房嗡嗡作响! “將人带进来!朕倒是要看看,是谁不要脑袋!竟敢挑拨关係!” 这个时候的裴琰,还十分自信,认为自己的女儿再怎么也不会蠢成这样。 但当那几人被带进门,裴琰只觉得眼前发黑。 裴明月——!! “这个孽障!孽障!朕怎么生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殿门方向,对著德胜咆哮: “传朕口諭!二公主裴明月,桀驁不驯,屡教不改!无视禁足令,私派爪牙强闯大臣府邸,图谋不轨,藐视皇威,罪不可赦!!” 她当真是不知道自己处境有多难!竟还添乱! 裴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即日起,再罚俸一年!禁足之期,延长半年!禁足期间,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公主府用度减半!” “再告诉她!若有下次——” “贬为庶民!” “遵旨!” 德胜连忙躬身领命,倒退著快步离去传旨,但低下头后,脸上满是自豪。 瞧,这就是他家大小姐!如此聪慧! 谢桑寧依旧跪伏在地,再次深深叩首: “臣女…实在没想到,这竟然真是二公主的人...不过陛下圣明烛照,替臣女主持公道!臣女…感激涕零!” 裴琰看著地上那个看似柔弱无助、实则心机深沉如海的女子,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厌烦涌上心头。 他烦躁地挥挥手,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行了!退下吧!回去好好养病!记住,这是你和公主的私怨!” “自是私怨,臣女告退。”谢桑寧缓缓起身,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后,谢桑寧笑起来,也不知道旨意到了二公主府,裴明月回事怎样的表情,可惜了,看不到。 二公主府。 裴明月正烦躁地在殿內踱步,想像著谢桑寧被绑来后那副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兴奋。 快了…很快就能好好教训那个贱人了! 谢桑寧今日便会知道,得罪自己是什么下场! 裴明月想到这,忍不住大笑起来。 白青在一旁低著头,心思百转千回。 就在这时,德胜带著两名大內侍卫走了进来。 德胜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 裴明月连忙跪下,满脸惊喜! 父皇难道是要解除她的禁足了? 她就知道!父皇最是疼爱她!怎么可能关她这么久! 等宣旨完,正好找德胜公公告状,让他在父皇面前给谢桑寧上点眼药! “二公主裴明月,性行乖张,屡犯宫规!前有禁足令在身,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竟敢私遣爪牙,强闯镇国將军府邸,意图掳掠当朝县主!” “藐视皇威,视国法如无物!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著即:罚没公主府一年俸禄!禁足之期,再延半年!禁足期间,无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视!公主府一应用度,减半供应!钦此——!” 第106章 拋弃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裴明月心上!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满脸的不可置信! 父皇为什么会站在谢桑寧那贱人那边!父皇为什么会惩治自己?谢桑寧拒绝了公主,不应该是她受罚吗! 裴明月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罚俸!延禁足!禁止探视!用度减半!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习惯了奢靡无度,习惯了被人前呼后拥,习惯了眾星捧月的日子! 这简直是要把她活活困死在牢笼里! “不…父皇!父皇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啊!德胜公公!是不是谢桑寧那个贱人污衊我?!我要见父皇!我要当面说清楚!”裴明月尖叫著,扑上来就想抢夺圣旨。 德胜面无表情的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扑抓,两名大內侍卫如同铁塔般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她。 哼,竟然敢说大小姐是贱人,她才是贱人! 若不是公主的身份,她算个什么东西!皇上的孩子何其多,换一个宠又如何。 德胜冷冷地看著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二公主,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缓缓抬起手,对著身后另一个公公示意了一下。 那公公上前一步道: “陛下还有口諭:裴明月,尔给朕听好了!此番已是朕念及父女之情,法外开恩!若再有下次——” “贬为庶民!” 轰隆——! 如同惊雷在裴明月耳边炸响! 贬庶民! 这三个字,让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倚仗、所有的幻想,都支离破碎!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踉蹌著后退几步,“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地上! 庶民? 父皇…那个曾经將她捧在手心里的父皇…竟然亲口说出…要將自己…贬为庶民?! 为什么...为什么...父皇变了。 一切都是因为谢桑寧! 父皇为什么选择了谢桑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再抬头时,双眼满是怨毒! “谢桑寧——!!!”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 她疯狂地捶打著地面,“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抢走属於我的一切?!没有你之前!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我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你一回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毁了!我恨你!我恨你!我要你死!!!” 她癲狂地哭喊著,咒骂著,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精致的妆容早已糊成一团,华丽的宫装沾满了灰尘和碎屑,曾经高傲矜贵的二公主,此刻只剩下狼狈、怨恨和歇斯底里。 德胜冷漠的看著地上这个失態癲狂的公主,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听到她的话,眼中更是冰冷。 “公主殿下,旨意已下,请…好自为之。” 他微微躬身,带著侍卫离开了公主府。 他怕再待下去,听见裴明月这些骂大小姐的话,会忍不住上前踹两脚,坏了小姐的大事! 还要提醒小姐,这裴明月怕是已经恨到疯魔了,一定要小心。 指不定下一次,失去理智的二公主,就是衝著大小姐的命去了。 现在,是时候该去將军府送皇上安抚的赏赐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去將军府,还能和小姐说上话,德胜就激动得不行,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的徒弟德才竟也十分兴奋,眼睛都在闪著光。 德胜一巴掌拍在了德才脑门上:“咱们办事的,你高兴个什么劲!这是能高兴的差事吗!蠢东西。” —— 凤藻宫內殿,皇后萧凤仪悬腕执笔,素白宣纸上“静水流深”四个字刚写到“深”字的最后一捺,贴身宫女碎步近前:“娘娘,二公主府上的白青求见。” “让她进来。” 白青进来时,步履比平日沉重几分。 她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头埋得极低,露出的脖颈绷得紧紧的。 “娘娘,”白青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紧绷,“二公主殿下…又被皇上责罚了。” 萧凤仪端起手边的茶盏,盖子轻轻刮著盏沿,没说话。 白青深吸一口气,將裴明月如何请谢桑寧不成反被拿住把柄,谢桑寧如何拖著“病体”入宫告状,皇上如何震怒之下罚俸、延长禁足乃至最后那句“贬为庶民”的口諭,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再次深深地磕了头:“奴婢…有负娘娘重託,未能规劝殿下,甘愿领罚。” 殿內死寂。 只有茶盏盖子刮过瓷边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颳得人心头髮毛。 许久,萧凤仪才轻轻放下茶盏,嘆了口气。 “她到底…何时才能懂事?” 萧凤仪的声音带著疲惫,像在问白青,更像在问自己,“为何…就偏生看不清眼前的形势?非要往那刀尖上撞?” 现在,但凡长了半个脑子的,都知道谢桑寧是谁碰谁死。 她那蠢女儿倒好,一次两次,上赶著去抓。 谢震霆还在西北握著刀把子呢,他女儿在金陵受一分委屈,等他班师回朝,谁知道他身后要带多少把刀? 皇上管得了进京城的士兵数目,却管不了京城外带回来了多少人。 那是谢震霆自己的兵,这也是前朝留给皇上的坑。 大庆,士兵只听有虎符之人的话。 谢震霆手中的虎符,是在大庆腹背受敌,处境艰难之时,皇上为了安抚和鼓励,亲自送的。 若是京城外都被谢震霆的兵包围,皇上晚上如何能安眠? 当然,萧凤仪並非担心皇上能不能睡好,她担心的是,谢震霆若是...那自己儿子就绝不可能坐上皇位,只会成为改朝换代的炮灰。 所以,谢桑寧必须成为自己人! 她必须嫁进皇家! 无论是老大,还是老三! 只要她肯点头,嫁谁,她萧凤仪就豁出命去扶谁上那个位置! 可偏偏…偏偏裴明月一次次地把这条路往死里堵!把谢桑寧往死里得罪! 想到此处,萧凤仪身体晃了晃,头隱隱作痛。 旁边侍立的宫女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扶著她坐下。 白青依旧跪伏在地:“娘娘…” “奴婢…奴婢无能…在公主府…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只重重磕了一个头。 她寧愿受罚,也不想再回那个疯子身边了! 这差事,她干不了! 第107章 拋弃2 萧凤仪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对女儿的温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权衡。 裴明月已经成了一颗废棋,不能再被她拖累了。 “罢了。你在明月身边…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从今日起,不必回去了。” 白青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此话让她如释重负!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萧凤仪没再看她,目光转向侍立的桂嬤嬤: “桂嬤嬤,你亲自去一趟公主府。告诉二公主,就说本宫的话——” “禁足期间,静心思过。若再行差踏错,惹是生非…便是本宫,也保不住她。让她好自为之!” “是,娘娘。” 桂嬤嬤垂首应下,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便走。 白青被宫女带下去安置。 殿內只剩下萧凤仪一人。 她重新走到书案前,看著那幅“静水流深”,沉默片刻,伸手,將宣纸揉成一团,丟进了旁边的纸篓。 放弃裴明月,如同丟弃一张废纸。 为了萧家,为了她的儿子们能坐上那个位置… 裴明月这个女儿,已经成了必须斩断的累赘。 桂嬤嬤带著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踏入了死寂的二公主府。 昔日奢华的宫殿,显出几分破败。 內殿的门紧闭著,里面隱隱传来摔砸东西的闷响和呜咽。 桂嬤嬤示意守门的宫女打开殿门。 “吱呀——” 门开处,光线涌入,照亮了殿內一片狼藉的景象。 碎瓷片、扯烂的纱幔、倾倒的家具…满地狼藉中,裴明月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头髮散乱,双目赤红,脸上泪痕交错,哪里还有半分天家公主的尊贵? 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门口的桂嬤嬤,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嬤嬤!是母后让你来的吗?母后是不是让你来救我出去的?!我就知道!母后不会不管我的!” 桂嬤嬤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声音冷冷的:“皇后娘娘说,希望二公主裴明月于禁足期间,静心思过,克己復礼,深省己身之过!若再行差踏错,罔顾圣训,惹是生非,便是皇后娘娘,亦难回护!望尔…好自为之!” 没有安抚,没有救赎。 只有冰冷的警告和切割! “好自为之”四个字,如同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裴明月的心臟! “不——!!” 裴明月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魔地扑向桂嬤嬤,“假的!是假的!母后不会这么对我!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不会放弃我的!我要见母后!让我去见母后——!” 桂嬤嬤纹丝不动,浑浊的老眼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隨行的小太监上前一步,轻而易举地架住了裴明月,將她死死按在原地。 桂嬤嬤这才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裴明月: “殿下,娘娘还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娘娘说,白青姑娘回凤藻宫了。日后,殿下您身边缺个得力的人提点,更要谨言慎行,莫要再自误了。” 轰——! 如同五雷轰顶! 白青…被带走了?! 她虽脾气不好,有时候会打她,但她从未想过白青会离开她! 白青是她身边最聪明的人... 母后…不仅彻底放弃了她,还收走了她身边最后可能帮衬她的人! 这等於斩断了她所有的臂膀,將她彻底变成这座华丽囚笼里一个孤立无援的疯子! 裴明月和嘶吼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被两个太监架著,才没彻底摔在地上。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桂嬤嬤看著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公主当成这样,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话已带到,老奴告退。” 她微微躬身,带著太监,退出了房间。 屋內,裴明月痴痴地笑起来。 同一天,先被父皇拋弃,又被母后拋弃。 她裴明月是犯了什么天条吗?要如此重罚与她! 不就是得罪了谢桑寧! 她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区区一个谢桑寧,凭什么! 她的眼中带泪,但更多的是怨毒,这份怨毒,如今已不再是只针对谢桑寧。 —— 金陵城向来藏不住事儿。 二公主裴明月再度被皇上重罚的消息,虽没敲锣打鼓的贴皇榜,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便传遍了金陵。 大家都知道,二公主这次又是因为得罪了谢桑寧而被处罚了,对谢桑寧的认知再次改变。 “听说了吗?二公主又栽了!还是栽在那位嘉寧县主手里!” “嘖嘖,罚俸一年,禁足又加了半年!这回是真捅了马蜂窝了!” “可不是嘛!强闯將军府,还想绑县主?嘖,这胆子…皇上这回是真怒了!” “听说最后还撂下狠话,再有下次,直接…贬为庶民?” “嘶…娘嘞!那可是嫡公主啊!这嘉寧县主…到底是多大的能耐?” “你管她多大能耐?反正记住了,在这金陵城,得罪阎王爷都別得罪这位姑奶奶!” 而这个消息传到了谢无虑耳朵里,却让他双眼一亮。 此时的谢无虑正裹著一条散发著餿味的破棉被,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冻得瑟瑟发抖。昔日新科进士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磨得渣都不剩。 消息是隔壁传来的,这柴房隔音差,但这个位置正好就能听见茶楼大厅说话的声音,谢无虑现在无事便坐在这里听情报,为自己找出路。 天大的机会!! 裴明月现在肯定恨毒了谢桑寧,但变成了被拔光了爪牙的疯狗! 是困在华丽囚笼里孤立无援的金丝雀! 她缺什么? 缺人手!缺脑子! 尤其缺能帮她咬死谢桑寧的恶狗! 而他谢无虑呢? 他还有什么? 功名?早被褫夺了!名声?臭水沟里的烂泥!他只剩下一肚子因谢桑寧而起的滔天恨意,和一条贱命! “好…好得很!” 谢无虑猛地攥紧拳头,“二公主殿下…你需要我!更需要一条能替你撕咬谢桑寧的疯狗!” 投靠裴明月! 只要能成为二公主殿下的人,哪怕当条狗,他就有钱!有资源! 不用再在这破柴房里冻饿等死!找不到出路! 更重要的是…他能借著裴明月,狠狠地报復谢桑寧! 让她也尝尝身败名裂、跌落尘埃的滋味! 这念头一起,就让他再也坐不住! 第108章 德胜德才 他猛地掀开破棉被,像个疯子一样翻箱倒柜,终於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件勉强还算乾净的旧袍子,胡乱套在身上。 而与阴暗的柴房截然相反的另一端,镇国將军府前院,却是一派和煦。 一溜儿穿著內监服饰的宫人,捧著、抬著各式托盘、箱笼,整整齐齐。 大总管德胜公公笑眯眯地展开一卷明黄捲轴,声音洪亮又喜庆: “…感念县主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特赐:东海珊瑚树一对,赤金如意八柄,蜀锦二十匹,御製贡茶十斤,白银五千两…钦此——!” 赏赐丰厚得令人咋舌,每一件都透著安抚和堵嘴的意味。 这是让谢桑寧別告状呢。 谢桑寧一身素色襦裙,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的微笑,盈盈下拜:“臣女谢桑寧,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臣女惶恐。” 她示意如春带人將赏赐搬入库房。 待宫人散去,院內只剩下德胜和他那个眼珠子滴溜乱转的徒弟德才。 谢桑寧目光落在德胜那张胖乎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上,唇角微弯:“德胜公公,久仰大名了。今日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若不嫌弃,不如进来喝杯清茶,歇歇脚?” 德胜那双黄豆眼瞬间亮得惊人!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胖胖的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声音带著十二万分的热情。 “哎哟!县主您这可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早就听闻您府上的私藏好茶!今日能沾您的光尝上一口,那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他搓著手,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 他身后的德才一看师傅这架势,急得差点蹦起来! 小姐这哪是真请喝茶啊? 这分明是支开旁人,要跟自己这个“暗线”接头、安排新任务啊! 师傅您老凑什么热闹?!这可怎么办才好! 情急之下,德才也顾不上规矩了,悄悄伸手,死死拽住了德胜后背的袍子,用力往后扯了扯,疯狂暗示:师傅!该撤了! 德胜正美滋滋地幻想著,一会小姐会怎么表扬自己之前的表现,一边猜测待会又会安排什么样的工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这个月虽然完成绩效了,但下个月呢! 牛马永不停息! 德胜一直记得大小姐给他们的爱称,牛马! 像牛一样勤劳,以后便会像马一样自由! 正想得美美的,冷不防被徒弟拽了个趔趄! 他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德才一眼:你个蠢徒弟!懂不懂事?!小姐明显是想单独跟我这个內奸聊点悄悄话!你这个外人跟著来干啥!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一个急得抓耳挠腮,一个气得吹鬍子瞪眼,空气里瀰漫著无声的刀光剑影。 但这实话又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自己可是內奸啊! 就算是师傅(徒弟),也不能暴露自己! 就在这焦灼僵持的时候。 谢桑寧带著几分玩味的声音响起: “两位公公,都別站著了,一起进来喝杯茶吧。” 一听这话,德胜和德才脑子里同时炸了锅! 这怎么能行! 一有外人还怎么和大小姐敘旧! 一有外人还怎么知道牛马新任务! 德胜內心咆哮,他还指望靠小姐的指点再立新功,稳固自己第一奸...啊不,第一忠僕的地位呢! 不行!绝对不能让德才进去!这小子…真是越看越碍眼!当初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没眼力见的玩意儿! 德才也在內心哀嚎! 师傅啊!徒儿求您了!您老行行好赶紧撤吧! 好不容易能见到小姐!好多话想跟小姐说! 小姐若是有什么吩咐怎么办! 就这么点时间,待久了要被人怀疑,师傅怎么突然这么不懂事了! 怎么办?要不要…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师傅他老人家药晕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德才自己都嚇了一跳,赶紧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欺师灭祖要不得… 师徒俩互相嫌弃地瞪著对方,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锋,脚下却都像生了根,半步不肯挪动。 暖阁近在咫尺,飘散出清雅的茶香。 可这对心怀鬼胎的师徒,却站在门口,如同两尊门神,上演著一场无声又激烈的大戏。 怎么才能甩掉对方?成了此刻摆在他们面前,比揣测圣意还难的终极难题。 屋內的谢桑寧乐得看热闹,也不提示什么,这两人朝夕相处,竟都不知道对方是自己人,闹这笑话,多好看吶。 二人终於忍不住,一同踏入了暖阁,两人心中都是气,从未对对方如此怨懟过! 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想见到小姐,和小姐单独说话,又该是什么时候! 下一年?还是几年后? 德胜和德才这对塑料师徒,互相嫌弃又互相警惕地在黄花梨圈椅上落了座。 如夏捧著红木托盘进来,放下三盏薄胎白瓷盖碗,揭开碗盖,一股馥郁清雅的兰花香伴著裊裊水汽升腾开来,瞬间盈满室內。 “二位公公辛苦,”谢桑寧姿態閒適地端起自己那盏,“一点茶,不成敬意。两位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德胜笑得合不拢嘴,一口闷了! 嘶...好烫! 德才看到师傅那样,一脸嫌弃,哪有这样喝茶的。 简直浪费了大小姐的好茶! 谢桑寧將师徒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待那沁人心脾的回甘在舌尖化开,才像是隨口閒聊般道: “说起来…二位公公常在御前行走,不知皇上近来可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噗——!” 话音刚落! 两声惊天动地的喷水声同时响起! 德胜一口还没咽下去的茶汤全喷在了自己的袍子上! 德才则被呛得咳嗽起来,手里的盖碗差点飞出去! 两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端著茶碗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臥槽!!! 这话能在德才(德胜)面前说吗?!! 天哪,这可是杀头的问题! 德胜不愧是老江湖,反应更快,惊骇过后,肾上腺激素瞬间飆升! 他反应快得惊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小姐! 绝不能让德才这小子把话传出去! 他胖乎乎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如同出膛的炮弹,“嗖”的一下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朝著对面还在呛咳的德才就猛扑过去! 他利用体重优势,精准地將还在懵逼状態的德才连人带椅子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待控制好了德才,德胜才嚎道: “大小姐!您糊涂了啊——!” “唔!”德才被这突如其来的泰山压顶砸得眼前发黑,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德胜死死捂住德才还想挣扎叫嚷的嘴,用全身重量把他牢牢压在地上,一张胖脸因为激动和用力涨得通红,扭过头对著谢桑寧,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忠心和狠厉: “这话怎么能当著外人的面说!这是……” 他猛地剎住话头,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才道,“这是要掉脑袋的问题呀小姐!!”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他压得直翻白眼、徒劳挣扎的徒弟德才,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不忍,但隨即被狠戾取代! 这孩子…跟了自己这么久…可惜了! 他心一横,脖子一梗,对著谢桑寧咬牙道: “小姐!您放心!这…这小子!奴婢亲自处置!保证让他走得乾净利索!绝不留半点后患给您添堵!!” 德才一听到这些话,便知道他俩都是大小姐的人了! 虽然震惊,但是现在保命要紧! 师傅这话让他魂都快嚇飞了! 师傅!您老不是一直教导我要忠心为主吗?!咱俩一个主啊!! 我就是最大的忠僕啊! 自己人!自己人! 他想喊,可嘴被那只肥厚的大手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呜咽,手脚並用疯狂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救命啊!小姐!快告诉他!我是自己人! 暖阁內,一片狼藉。 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正骑在自己徒弟身上,准备大义灭亲。 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太监正在师傅身下,体验窒息式绝望。 而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谢桑寧,依旧端坐在主位上。 看著地上这齣鸡飞狗跳的场面,终於忍不住痛快地笑了起来。 她谢桑寧,就是这么恶趣味。 第109章 自己人 谢桑寧放下茶盏。 “行了。” 谢桑寧的目光扫过压在德才身上、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德胜,又落到被压得快要断气、眼神写满冤比竇娥的德才。 “德胜公公,忠心可嘉。” “不过嘛…” 她声音带著一丝玩味。 “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们两个…” “都是本县主的人?” 话音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能听见德胜因为过度震惊的喘息。 德才好不容易扒拉开一条缝,扯著嗓子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师傅!听见没!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您快起来啊!徒儿快被您压成肉饼了!!” 那委屈巴巴的腔调,活像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 都是…自己人? 他、德才,这傻不愣登、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只会倒茶研墨、偶尔还犯蠢的徒弟…也是大小姐的人?!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德胜猛地扭过头,绿豆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閒的女子,声音都劈了叉:“大…大小姐?!您是说…这崽子…他也是…?!” 他指了指身下快被他捂断气的德才,手指头都在抖。 德胜像是被烫到一样,“嗷”一嗓子,触电般从德才身上弹开,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胖子。 他站在那儿,看著地上狼狈爬起来的徒弟,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谢桑寧,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表情变幻莫测,脑子里全是“老子英明一世怎么就瞎了眼”的挫败。 “不是…” 德胜挠了挠自己没几根毛的头皮,眉毛拧成了麻花,看向谢桑寧,语气充满了强烈的不解,“大小姐…您…您找谁不好?怎么…怎么找了这么个…嗯…” 他努力想找个不那么伤人的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么个实诚孩子?!” “噗嗤!” 谢桑寧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 如夏在她身后也抿著嘴,肩膀可疑地耸动。 德才刚爬起来,正拍打著身上的灰,一听这话,差点又趴回去。 他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不服气地嚷嚷:“师傅!您老这话说的!我…我怎么就实诚了?!我也是有优点的人!我也是为大小姐立过功、流过汗的好不好!” 他努力挺起小胸脯,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谢桑寧笑著点点头,火上浇油地悠悠开口:“对,德才的优点嘛…”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著德才瞬间紧张兮兮、充满期待的小眼神。 “…就是特別能藏。”谢桑寧笑意加深,“藏得连你这个日夜相对、老奸巨猾…啊,是老谋深算的师傅,都愣是半点没瞧出端倪来。这份本事,当真是…天赋异稟。” 一听这话,德才那点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噗”的一下彻底浇灭。 他蔫了吧唧地垂下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 呜呜呜…大小姐…您夸人…还不如不夸呢… 德胜一听,心里那点彆扭倒是奇异的被抚平了不少。 对啊!这小子蠢是蠢了点,但这装傻充愣潜伏不动的本事,还真他娘的是个天赋! 连他这个浸淫宫廷几十年、自詡火眼金睛的老狐狸都被蒙过去了! 这么一想…大小姐用他,好像…似乎…也说得过去? 德胜忽然想起什么,绿豆眼猛地盯住德才:“上次选秀的消息是你漏出去的?!” 德才一听这个,瞬间忘了刚才的委屈,小胸脯又挺起来了,下巴一抬,小眼神里充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那可不!师傅您老人家忙著在御前奉承,徒弟我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陛下一动心思,我就瞅准机会,把信儿送来了!” 那表情,活脱脱一只干了大事等著主人摸头的小狗。 德胜:“……” 他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好小子!原来是你! 他才不是忙著御前奉承! 皇帝身边离不了人,他都没时间传信!那几日他天天猜同伙,琢磨的头髮都掉了好几根! 谢桑寧看著这对活宝师徒互相瞪眼,適时地敲了敲桌面,拉回正题:“行了,说正事。” 气氛瞬间一肃。 “德胜,”谢桑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妃刚入宫,根基尚浅。她住的院子,我要它成为铁桶。里面洒扫的、守门的、端茶递水的…从上到下,都得是我们自己人。这事,交给你去办。” 德胜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任务砸得有点懵。 他为难地搓著手,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大小姐…这事儿…奴婢当然想给您办得漂漂亮亮!可是…这宫里水深,各宫各处的人手盘根错节,奴婢虽然管著些人事调度,但…但咱们自己人到底埋了多少,埋了谁…奴婢这心里…实在是没谱啊!这要是一不小心插错了人…” 那后果,想想都头皮发麻。 “没谱?”谢桑寧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没关係,我这里有谱。” 她朝如冬递了个眼神。 如冬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的灰色信封,恭敬地递给德胜。 德胜接过信封,入手感觉沉甸甸的。 他疑惑地看向谢桑寧。 “打开看看。”谢桑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德胜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展开一看——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绿豆眼瞬间瞪得像铜铃!拿著纸的手都开始抖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內务府採买处的管事刘公公! 御花园负责修剪牡丹花的老花匠赵头儿! 尚衣局专管贵人衣料入库的张嬤嬤! 甚至…还有浣衣局一个不起眼的、专洗低等宫女太监衣服的粗使婆子王婆子! 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余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他们如今所在的宫苑或司职! 其中就有好几个,甚至职位不低,是宫中主子们都要奉承的对象! 还有些人平日里看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卑微,谁能想到…全是钉子?! 这…这简直是一张埋藏在深宫各处的暗网图谱! 德胜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大小姐…这手伸得…也太深太长了! “大…大小姐…这…这名单…” 第110章 名单 德胜的声音都带著颤音,他猛地意识到这份名单意味著什么! 这是绝对的信任!更是泼天的权限! “这次你差事办得好,危难关头及时送信,救了被困在偏殿的我。本小姐一向赏罚分明。这份名单,是你应得的权限。有了它,如妃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安排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德胜! 权限! 大小姐亲口承认的权限! 这代表什么? 代表大小姐彻底把他当成了核心心腹! 代表他在大小姐这条船上的地位,牢不可破! “哎哟!哎哟喂!” 德胜激动的脸上的肥肉都在抖,红光满面,差点当场给谢桑寧跪下磕头,“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大小姐您放心!有这名单在手,奴婢要是还办不好这差事,提头来见您!如妃娘娘的院子,奴婢保证给您筛得比筛子眼儿还乾净!一只外头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横飞地保证。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旁边伸长脖子、眼巴巴瞅著名单的德才。 那小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小子!这就是地位!这就是资歷!你还嫩著呢! 德才被他师傅那得意劲儿气得牙痒痒,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梗著脖子嚷道:“大小姐!您偏心!我…我总有一天也能拿到这名单!我也会立大功的!” 那架势,活像被抢了糖的孩子。 谢桑寧莞尔:“好好干,都有机会。现在,把这名单上的名字、位置,都给我一字不差地刻在脑子里。背完了——”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小巧精致的黄铜火盆,“烧掉。” “是!” 德胜神情一凛,瞬间收起得意,表情变得郑重。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凑到窗户边光线好的地方,瞪圆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极其专注地开始死记硬背。 德才也凑了过去,小脑袋使劲往那边拱,想蹭看,被德胜毫不客气地用胖屁股顶开:“去去去!小屁孩一边去!这是你能看的吗?等你爬到我这位置再说!” 德才气得在后面直跺脚,却被德胜赶出了屋子,这个名单的信息,德才一丁点都不能知道! 他还没够上位呢! 显然,这份名单带来的震撼远超德胜的想像。 “这…这齐公公居然是咱们的人?天爷!他可是內务府油水最肥那个缺!” “嘶…海公公?!连皇后身边的嬤嬤都要给他几分面子的人!” “天老爷誒!竟然还有周嬤嬤!她可是总管整个尚衣局!” “我的亲娘誒…大小姐您这…太猛了!太神了!” 德胜一边背,一边忍不住发出惊嘆,每一次確认一个名字,都像在他心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头皮发麻,对谢桑寧的敬畏更是蹭蹭往上涨! 终於,德胜合上眼睛,在心里飞快地默念了三遍,確认无误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火盆边,將信封丟了进去。 “噗——” 幽蓝的火苗舔上了纸张的边缘。 橘红色的火焰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著那一个个承载著秘密的名字。 火光照亮了德胜那张无比肃穆,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胖脸。 直到最后一点灰烬也彻底化为飞灰。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小银簪,仔细地、反覆地將盆里的灰烬搅碎、搅散,直到彻底看不出任何纸片的痕跡。 火光熄灭,盆里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粉末。 德胜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艰巨的任务,后背的衣衫都汗湿了一层。 解决了如妃的安保问题,谢桑寧话锋一转:“皇上那边,最近有什么特別的动静吗?” 德胜这会儿心情还没完全平復,脑子却转得飞快,立刻回道:“回大小姐,陛下最近…看起来倒是一切如常。批摺子,见大臣,就是有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每日晚膳过后,陛下必定会把御书房里里外外所有人,包括奴婢,全都轰出来!门窗紧闭,一个人在里面…少则半个时辰,多则快两个时辰!谁也不准靠近!连夜里值守的侍卫都被赶得远远的。” 独自一人?还清空所有人? 这习惯…倒是蹊蹺。 德胜察言观色,立刻狗腿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小姐,您看…要不要奴婢想法子…溜进去探探?或者让德才这小子装傻充愣靠近点看看?” 他立功心切,试图抓住机会再刷一波绩效分。 “啪!” 一个巴掌精准地拍在了德胜的后脑勺上!德才在名单烧完后便回了房间,此刻收回手,一脸“你傻啊”的表情瞪著自家师傅:“师傅!您老糊涂了?陛下那是什么地方?清空所有人!还让心腹守门!您是想让我去送死,还是您自己去投胎?” 他虽然也想立功,但更惜命! 德胜被拍得一愣,隨即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提议確实有点上头了,老脸一红。 谢桑寧摆摆手:“不必。此事风险太大,收益不明。而且…” 她顿了顿,“这种级別的隱秘,还不到你们去硬碰硬的时候。安心做好你们本分的事,该探的时候,我自会安排合適的人去。” “合適的人?”德胜和德才同时一愣。 谢桑寧唇角微弯:“自然是…宫里那位新晋的如妃娘娘了。让她去关心关心陛下,岂不是名正言顺?” 德胜瞬间恍然大悟! 对啊!如妃娘娘! 她那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她若去偶遇或者关心,这多正常! 只盼著如妃早日得到恩宠,能早些探查这个秘密。 “好了,最后一件事。”谢桑寧收敛笑意,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皇后那边,凤藻宫。” “我要你们,想办法往皇后身边塞人!不需要多高的位置,哪怕是负责洒扫角落、传递消息的小宫女小太监都行!” 谢桑寧的眼神锐利起来,“重点是,想办法接近皇后身边那些老嬤嬤!特別是…打听一下,皇后宫里,以前是否有一个秋嬤嬤?如果有,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知道些什么?” 秋嬤嬤? 德胜和德才对视一眼,能让大小姐特意点名的,绝非等閒! “大小姐放心!奴婢明白了!” 德胜立刻拍胸脯,“奴婢塞个把人进去不难!至於接近那些老嬤嬤…”他绿豆眼一转,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那些老眼昏花的,最喜欢贪点小便宜,听点新鲜事,也最容易被孝顺的小辈打动…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嗯。”谢桑寧微微頷首,“皇后宫中规矩森严,行事务必小心谨慎。寧愿慢,不要急。寧可不做,不可暴露。” “是!”德胜和德才齐声应道。 暖阁里的茶香渐渐淡了。 窗外日影西斜。 谢桑寧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时辰不早了。” 这一声,如同散场的信號。 德胜和德才立刻收起所有情绪,恢復成恭敬顺从的內监模样,对著谢桑寧深深一躬。 “奴婢告退。” 第111章 冰棺 两人低眉顺眼,倒退著,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宫道悠长,夕阳的余暉把朱红的宫墙染成一片淒艷的血色。德胜和德才一前一后走著,中间隔著的距离,活像隔了一条护城河。 德胜背著手,挺著圆滚滚的肚子。 他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著那份烧成灰的名单——刘公公,张嬤嬤,王婆子…嘖嘖,大小姐这手段,真是神鬼莫测! 有了这张暗网,以后在內务府,他德胜腰杆子能挺得更硬了! 想到未来可以调动的资源和刷新的绩效记录,他嘴角就忍不住想往上咧。 可这嘴角刚咧到一半,余光瞥见旁边那个低著头、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徒弟,那点得意瞬间被一股无名火浇灭了。 蠢徒弟! 居然也是大小姐的人!藏得够深啊! 一想到这小子可能背著自己偷偷给大小姐传递了多少消息,抢了多少功劳,德胜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那感觉,就像自己碗里的红烧肉被野猫叼走了一大块!关键这野猫平日里还装得跟个瘟鸡似的! “哼!” 德胜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步子迈得更大了,袖子甩得呼呼生风。 后面的德才,小脸皱得像苦瓜。 他偷瞄著师傅那明显写著“老子不爽”的后脑勺,心里委屈得直冒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师傅!您老至於吗!又不是故意抢您风头! 再说了,人家也是凭本事吃饭的好不好! 送选秀消息那次多惊险!差点被御前当值的孙公公撞见!他也是一身冷汗呢!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垂著头,默默腹誹:师傅真小气! 两人就这么別彆扭扭、一前一后、无声地冷战著,把路走出了十万八千里长的架势。 气氛僵冷得连身边的低等小太监都感受到了,立马缩著脖子,生怕触了霉头。 终於,巍峨的宫门在望。 就在踏入宫门阴影的那一刻—— 仿佛是某种无形的开关被按下。 德胜脸上那点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弥勒佛般和善可亲、人畜无害的笑容。 德才也立刻挺直了腰板,低眉顺眼,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带著点少年人傻气的恭敬。 师徒俩甚至还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匯的一剎那,刚才那点齟齬仿佛从未发生过。 进了这道门,他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宫外是竞爭对手,宫內,那就是合作伙伴! 和谐的宛如宫廷模范好师徒。 “师傅,您慢点走,小心台阶。”德才轻声细语,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嗯,还是你小子有心。”德胜笑眯眯地点头,一派师徒情深。 两人脸上掛著如出一辙的、训练有素的笑容,踩著同样的节奏,並肩朝著灯火渐亮的御书房方向走去。 御书房院落外,静得出奇。 本该在门口当值的侍卫和內侍,此刻都远远地杵在院门外的迴廊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怎么回事?”德胜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守在门口的侍卫头领。 平日里陛下把自己关御书房是晚膳后的事,这太阳刚落山呢,怎么又开始了?还清空了整个院子? 侍卫头领是个面瘫脸,见到德胜,稍稍放鬆了绷紧的肌肉,同样压著嗓子回道:“德胜公公您可回来了!陛下晌午过后就把所有人都轰出来了!门窗关得死死的,一丝缝儿都不留!严令任何人靠近!只留了自己的心腹在外面守著。”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陛下独处的时辰,从晚膳后提前到了下午?这御书房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一股强烈的好奇,缠绕上德胜的心头。 “知道了,你们守好外面。”德胜努力维持著面上的平静,对侍卫头领点点头,又给德才使了个眼色。 两人放轻脚步,如同两只贴著墙根走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御书房的外殿。 外殿有一个人抱剑守著。 竟然能抱剑,那是不是证明皇上吩咐过,靠近的人直接杀掉! 二人想到谢桑寧的吩咐,也不再探查,转身便走。 什么事安排谁去做,那便是谁的事,这是大小姐规定的,这样才不会乱套,打乱大小姐的计划,或者突生异端。 而德胜二人看不见的御书房密室內,裴琰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件极为精美的宫装长裙。 青色的云锦料子,在密室壁灯的火光下,流淌著如同湖水般温润的光泽。 裙摆用银线勾勒出细密繁复的花纹,领口和袖口镶嵌著珍珠,低调而奢华。 这正是当年林如月最钟爱的顏色。 他捧著衣裙,如同捧著稀世珍宝,走到那座巨大的水晶冰棺前。 棺盖已被他推开,冰棺內,林如月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极致低温的保存下,她的面容保留著生前的轮廓。 肤色是死寂的蜡白,毫无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 长发如同海藻,铺散在身下,发间那枚小巧的蓝宝石额饰,在幽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晕。 裴琰痴迷地凝视著棺中那张脸,眼神是专注和满足。 他伸出手,虚虚地描摹著轮廓,声音温柔: “如月…朕来了,你冷吗?” “今日,朕替你换上新衣,好不好?你看,这顏色…这料子…都是你最喜欢的…”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轻柔地探身进入那刺骨冰寒的棺內。 寒气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刺入骨髓! 裴琰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但他毫不在意,眼中只有棺中那具躯壳。 他颤抖著冰冷僵硬的手指,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林如月身上那件旧宫装的盘扣。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如同对待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乖…別动…很快就好了…”裴琰一边动作,一边如同哄孩子般低声呢喃,眼神炽热得嚇人。 他费力地为那具冰凉的尸体褪下旧衣,露出了仅著素白里衣。 他拿起那件崭新的宫装,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颤抖著,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替林如月穿上。 动作却一点也不笨拙,反而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冰冷的尸身僵硬无比,手臂难以弯曲,衣带也难以系拢。裴琰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眼中没有丝毫烦躁,只有偏执。 “看…多美…” 当最后一道衣带终於被系好,裴琰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后退一步,痴痴地看著冰棺中焕然一新的林如月。 “朕的如月…永远都是最美的…” 裴琰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喘息,痴迷的目光流连在尸体的脸上、身上。 他俯下身,隔著冰冷的棺盖,將嘴唇贴在林如月额头的位置。 “你等著…明日,朕就能让那如妃,穿上和你今日一样的衣服,就能真正的拥抱你,拥有你了...” 第112章 如妃进宫 將军府大门前,天光微熹。 一辆带著皇家徽记的华贵宫车静静停著,拉车的四匹纯白骏马打著响鼻。 谢奴儿——如今是大庆新晋的如妃娘娘,穿著一身象徵妃位的繁复宫装,珠翠环绕,华贵逼人。 可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眼圈泛红,强忍著什么。 府门前,谢桑寧看著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从泥沼拉出、又即將踏入龙潭虎穴的女子,若有所思。 “时辰到了,娘娘该启程了。”如冬在一旁轻声提醒。 谢奴儿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谢桑寧! “大小姐…” 泪水瞬间决堤,滚烫地砸在谢桑寧的肩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奴儿…奴儿走了…” 她抱得那样紧,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以后的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都是奴儿自己选的!奴儿不悔!奴儿…只谢大小姐再造之恩!给了奴儿…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谢桑寧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放鬆下来。 她没有回抱,只是抬手,在那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记住你的话。路是你选的,但命是你自己的。去吧。” 谢奴儿用力点头,鬆开手,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谢桑寧,像是要將这张脸刻进灵魂,然后猛地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辆宫车。 车帘落下。 车轮轆轆,碾过將军府门前的青石板路,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谢桑寧站在原地,目送著宫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皇宫深处,新赐下的云棠院。 院门匾额崭新,朱漆鲜亮。 院落不大,却处处透著皇家气派,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收拾得纤尘不染。 谢奴儿被宫女恭敬地引著,踏入这座属於她的宫苑。 她努力挺直背脊,维持著妃嬪的仪態,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奇怪。 庭院里的粗使太监,守在廊下的宫女,带路的管事嬤嬤,大家都低眉顺眼,举止规矩,可那眼神扫过她时,似乎都闪过一丝笑意? 这感觉…像是踏入了一个排练过无数遍的戏台。 所有人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却早已知道了剧本。 谢奴儿心头微动。 她刚在主殿坐定,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压压惊,门外便传来通稟:“启稟娘娘,总管德胜公公求见。” 德胜?谢奴儿精神一振:“快请!” 这可是皇帝身边第一大太监,日后需要將关係搞好的。 谢奴儿捏了捏荷包,里面装了银票,这才站起身来,准备迎接德胜。 德胜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挪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捧著大托盘的小太监。 他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婢德胜,给如妃娘娘请安!恭喜娘娘乔迁新居!陛下心系娘娘,特命奴婢送来几样赏赐,给娘娘添添喜气!” 他示意小太监上前揭开托盘上盖著的锦缎。 第一个托盘里,是一整套赤金镶嵌红蓝宝石的头面,华贵耀眼。 第二个托盘里,是几匹流光溢彩的贡缎。 第三个托盘…当锦缎揭开时,谢奴儿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 那是一件宫装。 青色的料子,如同春日最澄澈的湖水。 裙摆上,银线勾勒的花纹繁复而精美,领口袖口镶嵌著细密圆润的珍珠,低调中透著极致的奢华。 整件衣裳,仿佛凝聚了江南最精妙的织造技艺,美得不似凡物。 “娘娘请看,”德胜指著那件宫装,“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让尚衣局用今年江南新贡的头一份,比照著最时兴的样式,连夜为娘娘赶製的!陛下说了,这顏色最衬娘娘清雅脱俗的气质,让娘娘今日务必换上。” 务必换上? 陛下…这么迫不及待想看她穿上这件新衣?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凉的料子,触感极好,如同抚摸上等的丝绸。 这顏色…確实极美。 “臣妾…谢陛下隆恩。”谢奴儿压下心头那点怪异,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 德胜笑眯眯的指挥小太监將赏赐放下,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 待那两个小太监退下,殿內只剩下他和谢奴儿,以及谢奴儿从將军府带来的心腹宫女知夏、忍冬时,德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不同於刚才的諂媚,带著一丝郑重: “如妃娘娘,初次见面。奴婢德胜,奉大小姐之命,日后在內宫,全力协助娘娘。” 谢奴儿傻眼了。 不是,这对吗? 这可是皇上的贴身大监! 这怎么能是大小姐的人呢? 这这... “当然了,不止奴婢,这云棠苑的所有嬤嬤宫女太监,都是自己人,娘娘可以放心。” 啊... 谢奴儿一时之间脑子有些空,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大小姐也太厉害了吧! 德胜看著对方愣住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新兵蛋子,开口提点道: “娘娘刚入伙…咳,刚接手大小姐这边的差事,有些规矩,奴婢得先跟娘娘交个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咱们呢,明面上,您是高高在上的如妃娘娘,奴婢是总管,知夏姑娘、忍冬姑娘是您的贴身宫女。咱们各司其职,该有的尊卑规矩,一点不能乱!该磕头磕头,该行礼行礼,绝不能让外人瞧出半点破绽!这深宫大內,步步惊心,一丝错漏,就是万劫不復!” 谢奴儿用力点头,神色凝重:“我明白!” “这就好。”德胜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不过呢,关起门来,在大小姐这条船上,咱们就都是…嗯…同事!都是为了给大小姐办事!但既然是同事,那就得分个高下!看见外面扫院子那老太监老李没?” 德胜朝窗外努努嘴,一个穿著普通太监服、佝僂著背默默扫地的老太监身影一晃而过。 “人家,”德胜伸出小拇指,“看著不起眼吧?可论干活儿的本事,给大小姐递消息和办事的能耐,还有…人家那等级,可比您刚入伙的新人高多了!” “兜里揣的银子,这会儿怕是比您这娘娘都厚实!明年啊,他就退休了,一家子都会去西寒养老过好日子咯!羡慕啊...” 谢奴儿杏眼瞬间瞪圆了! 等级?银子比她还多?!还能回去养老? 这话简直顛覆了她对尊卑的所有认知! 这就是谢桑寧创造的新秩序,有了这个新秩序,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现在的工作,现在的职位,是一个为了用力向上爬,完成绩效的任务。 就像演戏,他们穿上了戏袍。 更像玩游戏,你会將游戏里的世界当做真正的世界吗? 你会因为游戏里等级有多高而有底气给现实世界的老板一个大耳光吗? 不会,你只会在退出游戏后,继续给老板当牛马,继续阿諛奉承,继续加班加点。 游戏里得到成就,將只会存在在游戏,无法映射到现实生活。 任何人都会更加关注自己的现实世界,而这个现实世界,就是谢桑寧创建的世界。 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爬得多高而得意忘形,不会因为自己当了多大的官就不將谢桑寧看在眼里。 他们永远清晰地记得,做这些都是为了绩效,都是为了在谢桑寧那里得到讚扬,得到升级,往上一步步爬。 这是谢桑寧从六岁以来,做得最重要的事情。 重建秩序,就是洗脑的第一步,也將是最后一步。 “同事?”谢奴儿第一次听到这新鲜词,有些茫然。 “对!同事!”德胜解释起来,“这是大小姐发明的说法。意思就是,大傢伙儿一块儿当差,一块儿给主家出力!” 他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子职场老油条的味道: “但是!这同事跟同事可不一样!咱们这条船上,也有等级!也有高低!怎么分高低?靠这个!” 德胜伸出胖胖的手指,做了个点钱的经典手势,又觉得不妥,赶紧换成了竖起大拇指,“靠绩效!” 第113章 绩效 “绩效?”谢奴儿更懵了。 这词儿听著比同事还新鲜。 “对!绩效!”德胜来了精神,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开始滔滔不绝地灌输谢氏绩效管理学精髓: “简单说,绩效就是你给大小姐办了多少事儿!办的事儿有多大!传回去的消息有多重要!有多及时!” “比如,你今儿探听到皇后娘娘午膳多吃了一碗粥,这绩效就低!可你要是探听到皇上密会了哪个臣子,说了什么话!那绩效…嘿嘿!” 德胜搓著手,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肥老鼠,“那可就蹭蹭蹭往上涨!” “绩效高了,你在大小姐心里的分量就重!能接触到的权限就高!能调动的资源就多!懂了吗?” “当然,你也可以通过完成大小姐下发的任务,来完成绩效!”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谢奴儿,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知夏和忍冬:“別看现在大家都是同事,关起门来称兄道弟,都是姐妹,可背地里啊…” 谢奴儿心头一紧。 德胜压低声音,胖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语重心长: “那都是竞爭对手!都想多立功!都想多拿绩效!都想在大小姐面前露脸,爬得更高!” “所以啊娘娘,您刚入伙…入行,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多听多看多想!宫里处处都是机会!抓住一个,那就是平步青云!办砸了…那绩效分扣起来,可是嚇人得很!这可关乎到以后能不能拖家带口去西寒养老呢!” “您可能不知道,那西寒啊,赛过金陵几万倍!” 谢奴儿:“!!!” 她那双眼睛,原本还带著几分初入宫廷忐忑,在德胜这一番绩效论的轰炸下,瞬间迸发出光! 仿佛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如此! 比她以前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的江湖帮派、朝堂倾轧还要刺激!还要有章法! 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和跃跃欲试的衝动涌上心头! “我懂了!德胜公公!”谢奴儿的声音都带著一丝激动和迫不及待,“我一定好好努力!多挣绩效!绝不给大小姐拖后腿!” 她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绩效分在向她招手!也仿佛看到了自己退休后的美好日子! 德胜看著谢奴儿这副热血新人被成功洗脑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大小姐的眼光果然毒辣,这如妃娘娘,看著温婉,骨子里也是个不安分的!有竞爭才有动力嘛! 他刚想再勉励几句,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稟:“启稟娘娘,陛下身边的德才公公,奉旨给娘娘送东西来了!” 德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爽。 这臭小子!又来抢活了?! 德才端著一个托盘,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走了进来,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他师傅也在场。 “奴婢德才,给如妃娘娘请安。” 他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亮,“陛下口諭:如妃初入宫闈,朕心甚悦。特赐玉如意一柄,愿妃事事顺遂,心如意合。” 他揭开绸缎,托盘里是一柄通体温润无瑕的白玉如意。 谢奴儿连忙谢恩。 德才这才像是刚看到他师傅,对著德胜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傅您也在啊。” 態度挑不出错,眼神却飞快地掠过德胜那张故作淡定的胖脸,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瞧,今日我也有消息可以给大小姐传了!皇上第一日便送了玉如意,这消息怎么也能得个半分吧? 德胜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嗯,你来送如意,咱家来送陛下赏赐的衣裳。” 他特意加重了“衣裳”两个字,眼神瞟向旁边托盘里那件华美异常的宫装,带著点炫耀——看见没?咱家送的才是重点! 德才没管他师傅,这两日二人各种竞爭,他开口道:“娘娘,陛下还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您。” “公公请讲。” 德才清了清嗓子:“如妃肤白胜雪,清雅脱俗,此宫装最是相配,今日定要换上它。” 谢奴儿看著那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宫装,又听著德才传来的话,心底更是奇怪了。 一件宫装,要两个公公传话今日定要穿上。 这宫装有什么秘密不成? 陛下…似乎对这衣裳有著某种异常的执著?此事会不会是绩效? 没错,刚被洗脑的谢奴儿,现在长了个绩效脑袋,连入宫的紧张感都驱散了不少,现在她就当自己在工作! 她压下心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喜悦:“臣妾…遵旨。谢陛下厚爱。” 德才完成了任务,又对谢奴儿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德才一走,殿內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自己人”的状態。 德胜看著那件宫装,眼微微眯起,压低声音对谢奴儿道:“娘娘,陛下对这件衣裳…似乎格外上心。您待会儿换上,去陪陛下时,务必…留意陛下的神情举止。若有任何异常…” 他做了个“记下”的手势。 谢奴儿用力点头,眼中闪烁著初生牛犊不怕死的光:“公公放心!我明白!” 绩效!观察皇帝的反应! 这任务,她接了! 德胜看著谢奴儿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新人嘛,就得给点盼头,再说了这盼头又不假,今年回西寒养老的,听说日子过得赛神仙呢! 云棠苑內,灯火亮起。 那件宫装,静静地躺在托盘里,如同一个美丽而危险的谜题。 夜幕沉沉,宫灯次第燃起。 巨大的浴桶里,热气氤氳,漂浮著各色名贵香花。 谢奴儿浸泡在温热的水中,任由宫女们用沾满香膏的丝瓜络,轻柔地擦洗她每一寸肌肤。 水汽蒸腾,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唯有一双杏眼清亮得惊人,映著跳动的烛火,没有丝毫新妃侍寢该有的羞涩或忐忑,反而冷静得像是在计算一场交易的成本与收益。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皇帝裴琰今日翻她的牌子,是因为被她谢奴儿本人的魅力所倾倒。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大小姐让她学的是义母,猜也能猜出来,皇帝应该是对义母有什么感情。 更不会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傻女子一样,幻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获得什么帝王真情。 她所求,从始至终,都清晰无比—— 权柄! 足以让她在这深宫立足、不被隨意践踏的权柄! 足以让她活得有尊严、甚至能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匍匐在地的权柄! 而现在,有一个更大的目標出现了,宫中的权利又有什么重要的! 没看那洒扫院子的太监,等级都比自己高吗! 她要努力! 在大小姐那爬得更高! 成为真正的心腹! 第114章 侍寢 “娘娘,时辰到了。” 宫女的声音恭敬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奴儿敛去眼中所有的锋芒,任由宫女將她从水中扶起。 温软的锦缎浴巾裹住她湿润的身体,吸去水珠。 接著,是更繁复的步骤——柔滑如丝的里衣一层层穿上,长发被精心擦乾、梳理、挽起,簪上几支素雅的珠釵。 最后,两名健壮的嬤嬤上前,用一床簇新的、薰染著龙涎香的锦被,將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素净却难掩丽色的脸。 像一个等待被呈上的贡品。 她並没有穿皇帝给他安排的衣裳,要反其道行之,才能得到线索,她拒绝换上的时候,宫中专管侍寢的姑姑竟然没有阻止,她都忍不住去猜测,这会不会也是大小姐的人? 看到自己被裹成这样,谢奴儿闭上眼,压下心底那一丝屈辱感。 这就是规矩,深宫的规矩,皇帝的规矩。 锦被包裹的身体被稳稳抬起,放置在特製的步輦上。 步輦移动,穿过一道道深邃的宫门,最终停在皇帝寢殿的侧门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德胜早已候在门外,见步輦到来,脸上堆起熟练而諂媚的笑容,声音尖细:“如妃娘娘到了?快请进,陛下已在里面等著娘娘了。” 谢奴儿心头一跳。 已经在等著了? 这不合常理! 按照宫中旧例,皇帝翻牌子后,通常是妃嬪先行梳洗妥当,被裹送入寢殿,在龙床上安置好,皇帝才会姍姍来迟,享受那份予取予夺的掌控感。 像今日这般,皇帝竟比她这个侍寢的妃子来得还早…简直是闻所未闻... 锦被被小心翼翼地抬入温暖的寢殿內室。 门在身后合拢。 殿內並未点太多灯烛,只在內室的龙榻附近燃著几支粗大的红烛,光线昏黄曖昧,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气。 谢奴儿被轻轻放置在宽大柔软的龙床上,嬤嬤们手脚麻利地將裹著她的锦被解开、收走。 她身上只著轻薄的素色里衣。 按照规矩,此刻她应该闭著眼,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怯与顺从,静静地等待著帝王的临幸。 然而,谢奴儿却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飞快地扫过內室。 只见不远处,那巨大的紫檀木龙案旁,背对著龙床的方向,一个穿著明黄寢衣的挺拔身影正负手而立。 裴琰。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 而且看样子,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他並未转身,只是那么静静地站著,仿佛在凝视著墙上悬掛的一幅画,又像是在沉思著什么。 昏黄的烛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等什么? 谢奴儿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兴奋。 大小姐的绩效任务就在眼前! 观察他!记录他!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温顺一些,目光却牢牢锁定著那个背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时间,在这死寂而压抑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寢殿內落针可闻。 裴琰依旧没有转身的意思。 他就那么站著。 像一尊雕塑。 唯有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捻动一下。 谢奴儿有点著急了,自己到底是该开口,还是该继续等著? 谢奴儿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臟擂鼓般的声音。 不行!不能被动等待!绩效要靠自己爭取!情报要主动挖掘!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演技,掐著嗓子,发出一声带著恰到好处的轻唤,那声音柔美至极: “陛下…”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寢殿里异常清晰。 那尊凝固的背影,猛地一震! 仿佛沉睡的凶兽被骤然惊醒! 裴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依旧俊朗威严的面孔。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龙床上那个仅著素衣、长发披散的女子时,那张脸上表情变了! 不是因为情慾。 不是因为惊艷。 而是失望和怒火! 那眼神里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厌恶,还有一种完美计划被打断的暴戾! “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裴琰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不悦和质问! 他目光如刀,扫过谢奴儿身上那套素净的里衣,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谢奴儿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她被嚇到了。 但同时,她心中的想法得到了验证! 果然! 果然那衣裳就是有问题!! 他等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他等的是穿著这件衣裳的她! 若是没有猜错,这个顏色是义母喜欢的,因为大小姐也喜欢穿这个顏色的衣裳,曾说过,母亲最爱青色! 之前倒是没有联想到,如今一看,应当就是这样了! 若真是这样,那... 太噁心了! 替身就算了,现在是让她扮演义母! 这皇帝脑子有病吧! 这个猜测让她一时浑身发寒,但与此同时,她脑中又狂喜! 这绝对算是重大发现!! 绩效!大把的绩效分在向她招手! 这绝对是一条情报!而且和义母有关! 但拿到绩效的前提是,自己得活著。 电光石火间,谢奴儿的脸上瞬间切换成惊恐和无措,眼圈瞬间泛红,泫然欲泣,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委屈: “陛下息怒!臣妾…臣妾该死!臣妾见陛下久候,心中惶恐,以为…以为陛下嫌臣妾动作迟缓…故而…故而…” 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把没来得及换衣裳的锅甩了出去,又显得楚楚可怜,“臣妾这就去换!立刻就去换陛下赏赐的那件宫装!求陛下…莫要厌弃臣妾…” 她挣扎著就要从龙床上爬起来,动作慌乱又娇弱,將一个害怕被君王厌弃的妃嬪演得入木三分。 裴琰那冰冷暴戾的眼神,在听到宫装几个字时,波动起来! 那怒火,被渴望所取代! “等等!” 他猛地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 脸上的怒容收敛了几分,但那种审视物品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谢奴儿身上。 “不必起身了。” “就在这榻上…换给朕看。” 轰——! 谢奴儿只觉得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在龙床上…当著他的面…换?! 这已经不是物化,这是赤裸裸的褻玩和羞辱!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瞬间涌上喉咙!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乾呕出来! 藏在锦被下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羞涩的表情。 “是…臣妾遵旨…” 不做说不定会被厌弃,就没有再为大小姐效力的机会。 这条路也是自己选的,再噁心,也要走下去。 心中虽这样安慰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地发抖。 这便是大庆的帝王吗? 对女子没有丝毫的尊重,像是对待一个物件... 此刻,她才算明白,教她的周嬤嬤说的那句话——到了宫里,就將自己当做只服侍帝王一人的青楼女子,没有爱,也得不到爱,用肉体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时她觉得嬤嬤说得是不是太过分了,此刻,嬤嬤当初说的话,才让她清醒了几分,简直是真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索著將床边早已备好的那件碧宫装拖到了锦被之下… 这件衣裳,將是她谢奴儿,踩著变態往上爬的台阶! 绩效分,她刷定了! 第115章 反胃 寢殿內,红烛摇曳。 龙榻之上。 一个扮演替身的女子,在帝王灼热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脱下自己的素衣,再换上那件华丽的宫装… 空气里瀰漫著龙涎香,却掩盖不住那份令人作呕的欲望。 谢奴儿咬著牙,感受著那冰凉滑腻的料子贴上肌肤的触感,如同毒蛇缠身。 寢殿內烛火被尽数吹熄,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那件宫装被裴琰一层层亲手脱下。 半个时辰后,谢奴儿躺在宽大冰凉的龙床上,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身上仅剩的薄绸寢衣敞开著,露出大片细腻冰冷的肌肤。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裴琰那只带著薄茧的手掌,正在她肩头、手臂上游移抚摸。 那触感,如同某种阴湿洞穴里爬行的冷血动物。 每一次触碰,都激起她皮肤上一片细密的疙瘩。 噁心。 她死死咬住下唇,藏在锦被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不能动。 不能反抗。 甚至…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厌恶! 要保命,要向上爬! 但谁知道刚刚她听见裴琰喃喃的那些有关义母的话时,心中有多噁心! 义母都去世了,还要被意淫褻瀆! 但这是绩效,也是向上爬的路,她要忍住。 谢奴儿在心底疯狂地嘶吼,一遍遍给自己洗脑。 她闭上眼,调动起毕生所学的演技,强迫自己放鬆身体,甚至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带著討好意味的嚶嚀。 裴琰的动作似乎因为这声迎合而顿了一下。黑暗中,谢奴儿能感觉到他俯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如月…”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声音里带著满足。 “朕知道…你心里苦…” 那语调,深情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放心…这一次…朕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谢奴儿听得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个疯子! 她强忍著扇他一耳光的衝动,努力维持著脸上的温柔,甚至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羞涩地躲避他灼热的目光,实则是不想再对上那双眼睛。 裴琰似乎將她的沉默和闪躲当成了某种回应,或是娇嗔。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害羞…” 他喃喃著,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肌肤,却转而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带著滚烫的温度,描绘著她脸部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樑,再到柔软的唇瓣… 动作轻柔,仿佛在描摹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谢奴儿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有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爬行! 她在心中疯狂咆哮:绩效!绩效!!!为了绩效!老娘忍了!!! 她甚至强迫自己微微仰起脸,迎合著他手指的触碰,从喉咙里挤出更加甜腻的的哼声。 这份顺从显然极大地取悦了裴琰。 他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俯下身,带著浓郁龙涎香气的、沉重的身躯彻底覆盖下来! 如同山岳倾塌! 冰冷坚硬的龙床,沉重滚烫的躯体,瞬间禁錮了谢奴儿所有的空间! 窒息感! “唔…”一声痛苦压抑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她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裴琰的动作猛的一顿! 覆盖著她的身躯瞬间变得僵硬! 黑暗中,谢奴儿清晰地感觉到他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以及那瞬间变得冰冷的目光! 糟糕!失控了! 谢奴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犯了大忌! 在皇帝沉溺於替身美梦时,她这个贗品竟然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这等於戳破了他精心营造的假象! “你…” 裴琰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不愿意?” 只需一个字答错,等待她的可能就是雷霆之怒!甚至…死亡! 电光石火间! 生死一线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屈辱和恐惧! 德胜告诉她的大小姐规则如同救命稻草般在脑中炸开——扮演! 完美地扮演那个影子! 这只是扮演罢了! 谢奴儿猛地睁开眼睛! 在黑暗中,她强迫自己做出一种迷离失神的状態。 然后,她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了裴琰的脸颊! 她的指尖冰凉,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 “陛…陛下…” 她的声音破碎,却又带著一丝嗔怪,“您…您压疼我了…” 她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带著哭腔,“您…太强壮了…” 裴琰那即將爆发的滔天怒火,在对上那双蓄满泪水、写满委屈的眸子时,瞬间消了气! 那感觉又回来了。 “是朕不好…压疼你了?朕…朕轻点…” 他手忙脚乱地减轻了压制她的力道,甚至还下意识地用指腹笨拙地去擦拭她眼角的泪珠。 危机解除! 谢奴儿在心底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薄薄的寢衣。 接下来的时间,对谢奴儿而言,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与演技的考验。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如同酷刑般的纠缠终於结束。 裴琰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嘆,沉重的身体终於从谢奴儿身上翻落,躺倒在龙床的另一侧。 寢殿內,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浓烈的龙涎香混合著情慾过后的浊气,瀰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谢奴儿如同刚从溺水中被捞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脱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僵硬地躺著,望著头顶那一片模糊奢华的帐顶,眼神空洞麻木。 直到现在,她才真切地品尝到,爬上权力阶梯需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 耳边传来裴琰翻身的声音。 谢奴儿心头猛地一紧!难道还没结束?! 然而,裴琰只是侧过身,一只手臂极其霸道地揽住了她的腰,將她冰冷僵硬的身体强硬地拖进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间。 黑暗中,传来他低沉沙哑的声音: “如月…朕终於…得到你了…这次…再也不会让你逃了…” 声音里,充满了病態的占有欲。 夜,还很长。 权力之路,註定铺满荆棘与骯脏。 她谢奴儿,记下了。 第116章 伴君如伴虎 寢殿內,厚重的织金帐幔低垂,依旧隔绝著外面渐亮的天光。 昨夜那股情慾后的浊气还未散尽。 谢奴儿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真正睡著过。 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酸涩疼痛,尤其是腰腹间,稍微动一下都不適。 皮肤上残留的触感和味道让她胃里一阵阵发紧。 她就那么僵直地躺著,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空洞地望著帐顶,听著身侧裴琰平稳深沉的呼吸声。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於,窗外传来了沉闷的钟声——该是早朝的时辰了! 谢奴儿几乎是立刻支棱起了耳朵,她强忍著浑身的酸痛,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沉睡的帝王。 她只觉得噁心,恨不得他立刻从自己身边消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屏住呼吸,试图將身体从那箍著自己腰身的手臂下挪出来。 “嗯…” 裴琰发出一声含糊的囈语,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刚睡醒,他的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带著一种温柔的眷恋,喃喃道:“如月…再多陪朕一会儿…” 谢奴儿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是义母! 这个疯子还没醒透?! 裴琰说完那句话,手臂一收,將她更紧地搂回怀里!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肩膀,鼻尖蹭著她的颈窝,像只饜足后赖床的大型犬,闭上眼竟有继续酣睡的架势! 早朝! 早朝要开始了! 谢奴儿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里! 开什么玩笑?! 她才进宫第一天! 侍寢第一晚! 皇帝就为她不上早朝了?!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她谢奴儿的名字前立刻就会被冠上祸水、妖妃的头衔! 唾沫星子能把她活活淹死! 那她还没开始奋斗,就直接被开除了! 那些虎视眈眈的嬪妃、文官御史… 所有人都会瞬间將矛头指向她! 她才刚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落脚,脚跟还没站稳,就要背上魅惑君王、荒废朝政的滔天罪名?!这 简直是自杀! 不行!绝对不行! 绝不能让这昏君把屎盆子扣自己头上! 谢奴儿强迫自己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温柔。 “陛下…陛下…” 她用娇柔的嗓音轻唤,“时辰…时辰不早了…您该…该起身准备早朝了…” 她甚至伸出指尖,轻轻推了推裴琰的胸膛,力道柔弱得像是在撩拨。 裴琰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他睁开眼,刚才那点温柔眷恋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的不悦。 他盯著谢奴儿的脸,声音带著不耐:“怎么?朕想多陪陪爱妃,爱妃这是…在赶朕走?” “別的嬪妃,若是能让朕留恋床榻,误了早朝…那可都是引以为傲、恨不得立刻传遍后宫的殊荣!怎么到了爱妃这里…” 他语气陡然转冷,带著慍怒,“你反倒如此忌惮?这般急著把朕往外推?” 他的手猛地攥住了谢奴儿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爱妃…你告诉朕…你如此害怕…莫不是…心里根本就没有朕?!”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谢奴儿耳边! 没有他?! 她恨不得他立刻原地消失! 但这能说吗?! 说了就是找死! 电光石火间! 求生本能和演技宝典瞬间接管了大脑! 只见谢奴儿眼眶瞬间就红了!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不是演的,是手腕被捏得太疼憋出来的! “陛下冤枉啊!” 她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带著哭腔,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臣妾…臣妾恨不能日日夜夜都守在陛下身边!一刻也不分离!可是…可是…”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无助,像一个即將被拋弃的孩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陛下您想想…您是九五之尊!是大庆的君王!若是因为臣妾…误了早朝…那些大臣们…那些史官们…会怎么说臣妾?!” 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他们一定会骂臣妾是祸国殃民的妖妃!是迷惑君王的狐媚子!他们会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臣妾头上!恨不得…恨不得立刻把臣妾拖出去斩了!” 她说到这里,仿佛悲痛欲绝,猛地扑进裴琰的怀里,紧紧揪住他寢衣的前襟,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陛下…臣妾不怕死…臣妾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您了!若是…若是他们逼著陛下把臣妾赶出宫去…或是打入冷宫…臣妾…臣妾还怎么活啊!与其那样…臣妾…臣妾寧可现在就死在陛下怀里!” 她抬起泪痕遍布的小脸,痴情地看著裴琰,“陛下…您…您能明白臣妾的心吗?臣妾…是怕失去您啊!!” 这一番哭诉,声情並茂! 將一个深陷情网、又怕被拆散的痴情女子演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最后那句“怕失去您”,精准地戳中了裴琰內心最深处的病態占有欲——他不能容忍“林如月”再次离开! 果然! 裴琰攥紧的手腕瞬间鬆开了! 他脸上的冰寒和不悦如同被暖阳融化的积雪,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得意和温柔! “原来…爱妃是怕这个!” 他恍然大悟般地低嘆一声,看著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小女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著谢奴儿脸上的泪痕,目光温柔得能將人溺毙: “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不过你刚入宫,確实不能让你背上这不好听的名號。” 他低头,在谢奴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自以为深情的吻,声音带著霸道: “好了,莫哭了,哭得朕心都碎了…” 他捧著谢奴儿的脸,语气转为安抚,“朕这就去上朝!让那些聒噪的傢伙看看,朕精神好得很!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说完,裴琰终於心满意足地起身,扬声唤道:“来人!伺候朕更衣!” 厚重的帐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天光泄入。 谢奴儿依旧保持著蜷缩在锦被里的姿势,脸上泪痕未乾,眼神满是疲惫。 伴君如伴虎,此话当真不假。 她想找德胜公公取经了。 第117章 请大军 午后,烈日高照,却照不进瑞雪楼。 谢桑寧指尖捏著一张薄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信,信纸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如冬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小姐脸上的表情,那是只有气到极致才会有的。 她们这时候敢发出动静,免不了会被波及。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小姐嘴毒,脾气也大,对待他们也是如此,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对他们撒气,但他们没有人有怨言。 这就是小姐,虽不完美,但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密信的內容,是谢奴儿找到德胜,用隱秘渠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出来的。 详细描述了昨夜养心殿內,谢奴儿侍寢的全过程——从裴琰对那件宫装的异常执著,到他將谢奴儿当做林如月替身的病態行径,包括说的话,再到今晨谢奴儿如何险险避开妖妃祸水的污名…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间溢出,带著浓得化不开的…噁心! 意料之中。 裴琰那点见不得光的齷齪心思,她早就洞若观火。 將谢奴儿打造成酷似林如月的影子送进宫,本就是她精心策划的一步棋。 可当这骯脏细节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那厌恶,还是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这裴琰,变態的程度连她都未预料! 那是她的母亲! 她已经去世了!不该被如此褻瀆! 谢桑寧缓缓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她仿佛又看到了母亲林如月那双总是带著温柔笑意的眼睛。 “娘…您別怪我…” 谢桑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刺痛,“女儿不孝…用了这种下作手段…但女儿发誓!女儿一定让那禽兽付出代价!一定…找到您!让您入土为安!”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决绝和恨意! 最重要的,是找到母亲的尸骨! 德胜那边关於秋嬤嬤的调查还没有回音。 皇后萧凤仪若真將母亲的遗体丟弃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风吹雨打… 那皇后…就也该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胸中翻腾的恨意和噁心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既然裴琰这个老东西这么喜欢噁心人… 那她谢桑寧,不介意也给他找点乐子! 她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寒暄问候,笔锋凌厉如刀: “父亲亲启: 京中诸事已稳,勿念。儿唯念父亲戍边辛劳,將士思乡心切。归期將近,请父亲携二十万西北儿郎,同归金陵。一则为將士请功封赏,二则壮我谢家声威,震慑宵小!万勿推辞,儿意已决。 女桑寧敬上” 二十万! 如冬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將军与小姐商议回京事宜,將军顾虑重重。 京城是天子脚下,皇帝本就对西北军权忌惮如虎。 將军原计划只带五万精锐亲兵返京,已是顶著巨大压力。 这五万人马,更多是象徵意义,表明谢家军威犹在。 五万,皇帝尚能勉强容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十万?!! 这简直是把西北大营的精锐主力全拉到了金陵城外! 这哪里是壮声威?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兵临城下! 是把明晃晃的刀子直接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小姐这是…要捅破天啊! “小姐…” 如冬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二十万…是否太…扎眼了?陛下那边…” “扎眼?” 谢桑寧放下笔,拿起素笺轻轻吹乾墨跡,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我要的就是扎眼!扎得他坐立不安!扎得他夜不能寐!”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父亲担心带兵多了,皇帝会拿我这个留在京城的女儿撒气,所以只肯带五万。可他忘了,如今我谢桑寧,已经没有人能欺负了!” “我的底气,不仅有父亲,更是我自己。” 她將信笺折好,递给如冬: “皇帝动我?他敢吗?他拿什么动我?西北几十万虎狼之师,只听我父亲號令,只要我父亲一日手握兵符,只要那二十万大军一日陈兵城外,皇帝他…就只能忍著,憋著。” “就算没有父亲,他若动我,若是將我逼急了,我甚至可以大张旗鼓地屯粮给皇帝看!我一屯,別的豪族世家会不会也跟著屯?我拉高粮价,遭罪的除了百姓,还有他这个皇帝。他照样只能憋著忍著,还要日日猜测屯粮的意图!” 什么祸不及百姓,在谢桑寧心中,著实没有这个想法。 她不是圣人,若有人阻挡了她的利益,或是復仇的步伐,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她的武器。 她写桑寧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百姓遭殃,那是他裴琰的百姓,那是他作为皇帝该解决的事情。 若是自己屯粮,导致粮价上升,裴琰应该反思为何大庆没有足够的粮食?是不是他不够努力?又是为什么会逼得她反抗?是不是他裴琰做了什么错事? 谢桑寧从不內耗,就像现在。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裴琰接到父亲率领二十万大军即將抵达的奏报时,那张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震惊?暴怒?恐惧?还是无能狂怒? 想想就…痛快! “况且,”谢桑寧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谢奴儿在宫里的处境…比预想的更险恶。” 裴琰的变態程度超出了她的预估。 一个沉迷於母亲、行事癲狂的帝王,本身就是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谢奴儿再机敏,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也脆弱得如同瓷器。 “二十万大军压境…就是悬在皇帝头顶的剑。他只要没疯透,就该明白,动谢奴儿,就是动我谢桑寧,动我谢桑寧…他就要掂量掂量,他那把龙椅,还想不想坐得安稳!” 这是警告! 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警告! 用二十万把刀,告诉裴琰那个老变態:她谢桑寧的人,不是他可以隨意褻玩的玩物!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渠道,送到父亲手上。告诉信使,十万火急!” “是!”如冬双手接过信笺,只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重逾千斤! 她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脚步无声却迅疾地消失在门外。 瑞雪楼內,重归寂静。 谢桑寧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庭院里盛放的石榴花上,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也如同…即將泼洒的鲜血。 她静静地站著,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深处,看到了那个在刀尖上起舞的女子谢奴儿。 “谢奴儿…”她低声自语,“路是你自己选的。我能为你做的…就是用二十万大军,给你在龙潭虎穴里一道暂时的护身符。” 至於这护身符能撑多久… 谢桑寧的眼神骤然转冷。 那就要看裴琰那个老东西,识不识相了! 若他再做了让自己生气的事情,执意找死… 她不介意为他送葬。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欞上的雕花。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18章 出嫁 金陵城东,一座临街的三层茶楼,此刻张灯结彩,红绸掛满了门楣窗欞,透著一股子与周遭茶香书卷气格格不入的喧囂喜庆。 二楼最宽敞的雅间,被临时充作了闺房。 谢无忧端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却毫无喜气的脸。 大红的嫁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从茶楼出嫁。 整个金陵,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憋屈吗? 当然憋屈! 她本该从镇国將军府那高门大院的闺阁里,风风光光地嫁入永寧侯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在一个迎来送往、满是铜臭味的茶楼里,等著被抬走! 恨吗? 当然!她恨谢无虑的算计,恨父母的凉薄,恨卫子愷的虚偽,恨谢桑寧抢走她的一切! 如今这身嫁衣,是她得来的唯一的东西。 她要死死捏在手中。 她要学那谢奴儿对待大皇子的样子,她要復他们算计自己的仇,她要让侯府不得安寧! 只要她嫁进去,那便是正儿八经的將军夫人...到时候,谁都得给她几分面子!谁也不能再隨意欺辱她! 就连谢桑寧也不行! “姑娘,吉时快到了。” 一个穿著体面些的婆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脸上堆著笑。 这是茶楼老板王富花钱请来的,专门给谢无忧送嫁。 另外几个婆子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著嫁妆,那是几口同样贴著大红喜字、却明显透著几分寒酸气的箱子。 谢无忧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镜中自己身后的年轻男子。 那是茶楼老板王富的独子,王金宝。 他此刻正紧张地搓著手,按照规矩,待会儿將由他充当兄弟,背谢无忧上花轿。 认王富当义父,让王金宝背她出门…这是王富笑眯眯的提出的条件。 话里话外透著施捨——你谢无忧名声臭了,亲爹娘兄弟靠不住,我王富不嫌弃,愿意给你这个体面,但你得认下我这门亲。 谢无忧气急了!她堂堂谢家女,竟要认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做父? 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她能如何? 好的门第重名声,她谢无忧如今在金陵的名声,比那阴沟里的烂泥好不了多少。 谢家早已將她弃如敝履。 除了这想攀附將军府权势的王富,还有谁愿意沾她这身腥? 还有谁肯给她一个看似体面的送嫁? 至於回去找王氏他们,那更是不可能! 忍! 为了踏进永寧侯府的大门,这点屈辱,她咽了! 义父就义父!权当是雇了两个戏子,陪她演完这场出嫁的戏码!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咆哮。 “让我进去!我是无忧的亲娘!我要送我女儿出嫁啊!” 是王氏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滚开!你们这些下贱东西!敢拦我?我是谢无忧她爹!她身上流著我的血!今日这杯女婿茶,老子喝定了!” 谢承宗的怒吼震得楼板都仿佛在颤。 谢无忧眼神一冷,他们还有脸来?! 现在倒是知道后悔了?算计自己,让自己给他们儿子铺路的时候呢? 守在楼梯口的茶楼伙计和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死死拦著,不让谢承宗和王氏衝上来。 王富腆著肚子站在楼梯口上方,脸上掛著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 “谢老爷,谢夫人,消消气,消消气!不是不让您二位进,实在是无忧亲口吩咐的!她说…从今往后,与二位恩断义绝!让二位守著好儿子好好过日子!这送嫁就不劳烦二位了!” “放屁!” 谢承宗气得满脸通红,跳脚大骂,“她是我生的!她身上流著我的血!她说断就断?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廉耻、死皮赖脸硬嫁的贱货!要不是老子生了她,她能攀上侯府的高枝?现在翅膀硬了,想甩开老子?门都没有!” 他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横飞:“王富!你个下九流的商贾!別以为认了她当义女就能攀上將军府!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让开,不让老子进去喝这杯女婿茶,老子就坐在这大门口!我看她谢无忧怎么嫁出去!我看卫子愷敢不敢从老子身上跨过去接亲!” 谢承宗是彻底不要脸了! 他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谢无虑功名被褫夺,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別说光宗耀祖,连养活自己都难! 而谢无忧这个被他捨弃、被他唾骂的女儿,却摇身一变,马上就要成为永寧侯府的將军夫人! 这泼天的富贵,本该有他谢承宗一份! 他怎么能甘心被排除在外? 今日这杯象徵岳父地位的女婿茶,他喝定了!喝了这杯茶,他谢承宗就是卫子愷的老丈人!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楼下的吵闹清晰地传进雅间。 王富的儿子王金宝嚇得脸都白了,那几个婆子也面面相覷,惴惴不安。 谢无忧缓缓站起身,嫁衣的裙摆拖曳在地。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看向楼下那对如同跳樑小丑般的父母。 王氏还在哭天抢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承宗则像个泼皮无赖,叉著腰堵在茶楼正门口,一副“老子不走,看你们能奈我何”的架势。 “这婚事,是府尹衙门白纸黑字判下的!是皇上金口玉言点了头的!他谢承宗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拦?”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旁边王金宝和几个婆子耳中: “他敢用他那条贱命,去碰一碰皇上的金口玉言,碰一碰朝廷的法度吗?除非他活腻了!” 这话如同定心丸,王金宝和婆子们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不少。 对啊! 楼下,谢承宗还在叫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王富脸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正想招呼护院强行把人拖走招呼护院强行把人拖走。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 喜庆的嗩吶吹得震天响! 迎亲的队伍,终於来了!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鲜衣怒马、披红掛彩的队伍缓缓行来。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端坐著一身大红喜袍的卫子愷。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面无表情,但这顏值倒是弥补上了这一点,仿佛一个完美的新郎官。 然而,当队伍行至茶楼前,看到堵在门口、状若疯癲的谢承宗和王氏时,卫子愷表情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厌烦! 第119章 拜堂 娶谢无忧,本就是被逼无奈,是永寧侯府为了保全名声不得不咽下的苦果! 如今,还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面对她这如同市井泼妇般的爹娘闹场! 这简直是把他卫子愷和永寧侯府的脸面,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勒住马,没有立刻下马,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握著韁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茶楼门口,谢承宗看到卫子愷,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换上一副諂媚又委屈的嘴脸,扑到马前: “贤婿!贤婿你可来了!你看看!你看看这茶楼的狗东西!还有谢无忧那个不孝女!他们拦著不让我和你岳母进去送嫁啊!这…这成何体统!贤婿,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王氏也扑过来,哭嚎著:“子愷啊!我的好女婿!无忧她不懂事,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我们可是你的岳父岳母啊!” 卫子愷只觉得憋屈至极!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地看热闹人群,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就走! 这婚,不结也罢!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噁心,声音带著疏离: “吉时已到,请莫要误了时辰。” “不行!” 谢承宗哪里肯罢休,他今天不喝到这杯茶,不坐实了这岳父的名分,是绝不会走的! “贤婿!今日这杯茶,必须在这里喝!这是规矩!她谢无忧不认我这个爹,难道你也不认我这个岳父吗?没有我,哪来的她?没有她,你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儿?” 他这话说得极其无耻,仿佛谢无忧是什么稀世珍宝。 卫子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僵持到极点之时—— 茶楼二楼那扇窗户,“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谢无忧一身嫁衣站在窗前。 她的目光落在了谢承宗和王氏那两张写满贪婪和丑恶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 “谢承宗,王氏。我谢无忧,今日在此,与尔等恩断义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生,不用你们养!我死,不用你们葬!你们的好儿子谢无虑,才是你们的命根子!抱著他,好好过你们的下半辈子吧!若再纠缠,那我便去告官!” 谢无忧的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卫子愷: “卫子愷!吉时已过!你还要在下面看戏看到几时?!这亲,你到底娶是不娶?!” 卫子愷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 他堂堂將军,竟被自己即將过门的妻子当著全城百姓的面,如此呵斥质问! “娶!”卫子愷几乎是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猛地翻身下马! “拦住他们!” 他对著迎亲队伍里的侯府护卫厉声喝道,指向还想扑上来的谢承宗和王氏。 几个如狼似虎的护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將哭嚎挣扎的谢承宗和王氏架开,拖到了一边。 卫子愷看都没再看那对“岳父母”一眼,他整了整身上刺目的喜服,脸上掛起僵硬的笑容,抬步,朝著茶楼大门走去。 茶楼內。 王金宝蹲下身。 谢无忧面无表情地伏上他那並不宽厚的背脊。 —— “起——轿——!” 嗩吶锣鼓声重新喧囂起来,却吹打不出半分喜庆。 花轿被抬起。 卫子愷翻身上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夹马腹,当先而行。 迎亲的队伍,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抑,缓缓驶离了茶楼,朝著永寧侯府而去。 轿內。 谢无忧端坐著,正闭著眼。 这个她曾经日日期待的日子,如今成了这幅模样,这场婚事像个笑话。 她要嫁的人根本不爱她,父母也是吸血的臭虫! 未来的日子仿佛一眼就望得到头,她知道,上次那么一闹,卫子愷一定会娶自己,但娶回去后会怎样对待自己,关上门来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但这是她唯一的路,成为官家女子是她的执念,她因为身份,在这金陵没少被嘲笑。 谢无忧睁开眼,眼里再次充满了憧憬。 只要嫁过去,就是官家女子了,她就能得到自己一直以为梦寐以求的身份。 至於过去后的日子会如何,不是她现在能考虑的了。 轿子微微摇晃著,驶向了那座註定无法平静的深宅大院。 永寧侯府门前,张灯结彩。 朱漆大门洞开,管家带著僕役们站在阶前,脸上掛著程式化的恭敬笑容。 然而,当花轿在侯府正门前落下时,管家和僕役们还是没忍住,眼中的鄙夷一闪而过。 侯府谁不知道,这谢无忧是如何得来这婚事的。 从来只见过男子强娶,还没见过女子强嫁。 著实是不要脸。 侯府里,没有震天的鞭炮,没有喧闹的喝彩,仿佛敷衍了事。 气氛透著尷尬。 轿帘掀开。 谢无忧自己走了出来。 她挺直背脊,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侯府的门槛很高,需要新嫁娘跨过火盆,再由夫君亲自牵引入內,以示夫家的接纳和妻凭夫贵的开始。 卫子愷站在阶上,一身絳红喜袍,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 他看著独自走下花轿的谢无忧,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竟连规矩也不懂。 卫子愷强忍著拂袖而去的衝动,伸出了手。 谢无忧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了卫子愷冰冷的手腕上。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 卫子愷的手腕几不可察地绷紧,仿佛被什么脏东西碰到。 两人貌合神离,如同被强行拴在一起的囚徒,在管家僕役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僵硬地跨过了象徵驱邪避祟的火盆,迈入了永寧侯府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雕樑画栋,庭院深深,处处透著百年勛贵的底蕴和威严。 僕役垂手伺立,无声无息。 正厅里,一片肃穆。 永寧侯卫錚端坐主位,面容严肃刻板,带著审视看著走进来的新儿媳。 侯夫人卫氏坐在下首,保养得宜的脸上掛著微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目光扫过谢无忧时,带著一丝居高临下和轻蔑。 第120章 纳妾 谢无忧的心一沉。 她虽有想过自己不受待见,但自以为是曾经那种唇枪舌战。 將军府一直是二房在管著,府中没有那么多规矩,谢家也算不上有底蕴的勛贵,全是靠谢震霆一人撑起来的。 谢无忧也是第一次正经感受到了真正的勛贵家族的气氛,这和她想像的不一样。 这些人光是用眼神,就足以让她难受,让她胡思乱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犯了错。 明明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著你,便让你感受到了浓浓的恶意和嫌弃。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滋味,但若是谢桑寧在,一定会告诉她,这是霸凌的滋味。 谢无忧本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她若是被言语冒犯了,就能立马告去官府,问问对方是否是不想娶,若是不想娶,那就再掰扯一下当初是否和谢无虑合谋害她的名声的事!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像中的刁难质问,但这种无声的审视,让她突然有了恐惧和孤立无援感。 她想的计谋一个都用不上。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强迫自己站稳。 谢无忧真正面对这座深宅大院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高估了自己。 拜堂的仪式在进行。 司礼官高亢的声音在偌大的厅堂里迴荡。 “一拜天地——” 谢无忧僵硬地俯身行礼。 “二拜高堂——” 她对著主位上那两张冰冷的面孔深深弯下腰。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与同样面无表情的卫子愷相对而立。 两人目光短暂交匯,从她这位夫君眼中看到了厌恶和冰冷。 弯下腰的那一刻,谢无忧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真的对吗?嫁进来真的对吗? 礼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被丫鬟引著,送往布置一新的新房——清暉院。 新房里倒是布置的一片喜庆。 红烛高燃,锦被绣枕,窗欞上贴著大红的喜字。 看到这一切,谢无忧有了一丝真实感。 她忍不住去想,至少自己嫁给了全京城女子都想嫁的人。 至少,他们曾经也是有感情的。 无非再多些时间去培养罢了。 谢无忧没有意识到,从进了侯府开始,她的心態就发生了变化,她从进来前的斗志昂扬,决定復仇,到现在的求全求稳,这就是上位者恐怖的地方。 外面隱约传来前院宴席的喧囂,觥筹交错,笑声阵阵,那是属於卫子愷和他的亲朋的世界。 而她像个闯入者,被独自囚禁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红烛静静燃烧。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囂渐渐散去,直至彻底沉寂。 谢无忧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卫子愷…不会不来了吧? 新婚之夜,夫君不入洞房。 这对任何一个新嫁娘而言,都是莫大的羞辱! 这会让所有人看不起!甚至是奴僕!这让她如何在这將军府立起来! 她谢无忧再不堪,也曾是谢家女!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连新婚之夜都独守空闺! 她死死咬著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双手紧紧攥著嫁衣的边缘,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在害怕。 就在这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锣鼓声! 虽然远不如白天迎娶她时的排场,但那象徵婚嫁的喧天锣鼓和喜庆嗩吶,却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无忧猛地站起身,心臟狂跳!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衝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月光下,只见侯府的侧门方向,一片灯火通明! 一顶四人抬的、装饰著粉色绸缎的精致小轿,正被几个喜气洋洋的婆子簇拥著,缓缓抬进了侯府! 轿子后面,还跟著几个抬著箱笼的僕役! 这阵仗…分明是在纳妾! 而且…是今日! 就在她谢无忧嫁入侯府的同一日! 深夜!从侧门!抬进来的妾! 谢无忧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死死扶住窗欞才没有倒下! 新婚之夜! 她的夫君,卫子愷! 不仅让她独守空房! 还在同一日!在她眼皮子底下用一顶粉轿从侧门迎进了一个妾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 “啊——!!!” 谢无忧再也控制不住! 积攒了一天的委屈、愤怒和恐惧如同火山喷发! 她像个疯子一样,猛地转身,扑向新房內那些象徵著喜庆的摆设! 她抓起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疯狂地砸!摔!撕!扯! 昂贵的瓷器在脚下碎裂,精美的丝绸被撕成破布,妆檯上的胭脂水粉撒了一地,一片狼藉! “卫子愷!你这个畜生!王八蛋!!” “永寧侯府!你们欺人太甚!!”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咒骂! 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怨恨!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此刻,谢无忧的心態彻底崩了! 杀人不见血! 今日从入府到纳妾,这一切都是侯府对她的强嫁的报復! 她就是个被新婚丈夫在新婚之夜当面纳妾的可怜虫! 在真正面对这深宅大院杀人不见血的计谋时,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被夫为妻纲思想禁錮的女子, 想学谢奴儿,但她不知道的是,谢奴儿从不爱任何人。 谢奴儿只爱自己。 而谢无忧以为嫁了人,哪怕是为了復仇,也终究是对方的妇。 她的价值,她的尊严,似乎都繫於那个男人是否垂怜,当这份垂怜变成赤裸裸的践踏时,她的整个世界…也隨之崩塌了! 清暉院的巨大动静,很快引来了值夜的丫鬟婆子。 她们惊恐地站在门外,听著里面摔打哭嚎的可怕声响,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推门进去触霉头。 “快去稟告世子爷!稟告夫人!”一个管事婆子反应过来,低声催促著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嚇得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地跑了。 新房內。 谢无忧终於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 嫁衣早已被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灰尘和泪痕。 髮髻散乱,珠釵歪斜,脸上泪水混合著脂粉和灰尘,污糟一片。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顶,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身体还在因为激动而颤抖。 那刺耳的锣鼓声似乎就在不远处另一个院落停下。 隱约还能听到女子的娇笑声和下人们討喜钱的恭贺声。 她输了。 在新婚的第一夜,就被彻底打落尘埃,碾碎了所有的骄傲和幻想。 復仇? 她现在连自己的尊严都守不住! 她算什么復仇者? 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呜呜…呜…” 最初的歇斯底里过后,只剩下绝望而压抑的呜咽。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抱著膝盖,將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悄然熄灭。 但仍然没有任何人来。 黎明,似乎还很遥远。 瑞雪楼內,得了消息的谢桑寧忍不住蹙眉。 实在没用,第一天便废了。 她对著如春道:“倒是高估了她,但如今先让她过几日苦日子吧,也好杀杀她的心气。待几日后,时机差不多的时候,便去永寧侯府拜访拜访。” 拿谢无忧对付卫子愷实在容易,谢桑寧都有些捨不得直接放弃。 先让谢无忧过几日苦日子,看清自己的能力,再去给她当靠山,让她肆无忌惮地在永寧侯府作妖,最后隨著侯府一起埋进地里。 想到这里,谢桑寧放下茶杯,轻笑出声。 第121章 祈求 谢无忧的日子不好过,谢无虑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確找到了目標,那就是成为二公主的人,为她出谋划策,也让她成为自己的刀,向谢桑寧復仇的刀。 公主府內,昔日雕樑画栋,歌舞昇平的景象早已不见。 庭院里的花草疏於打理,显出几分荒败的颓唐。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如同这座府邸的主人。 被剥夺了所有荣光与自由,只剩下怨恨的二公主裴明月。 殿里,光线昏暗。 裴明月歪在贵妃榻上,头髮隨意挽著,几缕散乱的髮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她眼神空洞地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眉眼间只剩下怨毒和焦躁。 谢桑寧…谢桑寧! 这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她!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她堂堂天家公主,竟被一个臣女逼到如此地步! 禁足!罚俸!用度减半! 这一切,都是拜谢桑寧所赐! “殿下…” 一个心腹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那个…谢无虑…又来了。” 裴明月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什么?那个废物还敢来?本宫不是说了不见吗?让他滚!” “殿下息怒…”宫女嚇得一哆嗦,连忙跪下,“他说...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关乎殿下报仇!” “报仇?”裴明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嗤笑,“就凭他?一个被褫了功名、连亲爹娘都嫌弃的丧家之犬?他拿什么帮本宫报仇?”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滚!本宫看见他就想起谢桑寧那个贱人!晦气!” 宫女喏喏应声,正要退下。 “等等!”裴明月却突然又叫住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让他…滚进来!本宫倒要看看,这条谢桑寧的手下败犬,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谢无虑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滚进来的。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体的粗布小廝衣衫,脸上不知从哪蹭了些灰,头髮也有些凌乱。 一进殿,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谢无虑…叩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裴明月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个身影,心中充满了快意。 看啊,谢桑寧的堂兄,曾经的新科进士,名动金陵的才子,如今像条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 这感觉…真不错! “呵,”裴明月手中的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榻沿,“谢无虑,本宫记得你。怎么?在谢桑寧那条贱人手里栽得还不够惨?功名没了,名声臭了,亲爹娘都把你扫地出门了…现在,又巴巴地跑到本宫这破地方来摇尾巴?” 她的话语刻薄,“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本宫这缺条看门狗?” 谢无虑趴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 功名…名声…被家族拋弃…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谢桑寧!那个毁了他一切的贱人! 巨大的恨意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亲手將谢桑寧撕成碎片!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但此刻…他不能! 他强压下暴戾,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卑微带著点討好意味的笑容: “殿下!殿下明鑑!我如今…確实如同丧家之犬!这一切,都是拜谢桑寧那毒妇所赐!”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清楚那毒妇的阴险狡诈!更明白她致命的弱点!也更渴望…將她碎尸万段!” 他猛地往前膝行几步,姿態更加卑微:“殿下!您身份尊贵,如今只是…龙困浅滩!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留在您身边效犬马之劳的机会!我定当竭尽所能,助殿下脱困!將那谢桑寧…拉下神坛!让她也尝尝…身败名裂、生不如死的滋味!” “助本宫脱困?对付谢桑寧?” 裴明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凭你?一个被她玩得团团转、输得一败涂地的废物?谢无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帮本宫?” 她眼神转冷,看向谢无虑,“本宫看你,不过是走投无路,想找个新主子摇尾乞怜,混口饭吃罢了!滚出去!本宫没兴趣养一条没用的废狗!” “殿下!”谢无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裴明月的刻薄和清醒远超他的预料! 眼看最后一丝希望也要破灭,巨大的恐惧和不甘瞬间涌了上来! 不!他不能就这么被赶出去!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唯一能向谢桑寧復仇的路! 他猛地俯下身,不再膝行,而是…手脚並用,如同真正的狗一样,朝著裴明月的贵妃榻爬了过去! “殿下!殿下开恩!” 他一边爬,一边哀求,姿態卑微到了极致,“我如今確实一无所有!但我还有一颗忠心!还有对谢桑寧滔天的恨意!求殿下…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哪怕让我做牛做马!当一条看门狗!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留在殿下身边!只要能看著谢桑寧死!!” 他几步就爬到了裴明月的榻前!甚至…额头几乎要触碰到裴明月垂在榻边的绣鞋!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裴明月能清晰地看到他凌乱的头髮下,那张沾著灰尘却依旧难掩俊秀的脸! 近到能看清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紧抿的薄唇,还有那高挺的鼻樑和线条清晰的下頜… 裴明月愣住了。 她原本厌恶地皱紧了眉头,正准备一脚將这个不知死活的贱民踹开。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却俊美的脸上时,动作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裴明月…一向好男色,从小便是。 府中面首不计其数,今年父皇降罪,將面首也驱散了。 好男色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性。 哪怕如今落魄禁足,看到这般出色的皮相,依旧本能地挪不开眼。 她原本要说出口的“滚”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竟咽了回去。 那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一丝玩味和…探究。 第122章 面首 她缓缓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伏在自己脚边的谢无虑,伸出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极其轻佻地用指尖抬起了谢无虑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嘖嘖…这张脸…” 裴明月的目光在谢无虑脸上细细描摹,声音带著一丝慵懒,“倒真是…可惜了。” 谢无虑被迫仰著头,清晰地看到了裴明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兴味和占有欲! 一股巨屈辱感瞬间席捲全身! 他堂堂七尺男儿,新科进士! 竟被一个女人如同调戏孌童般抬著下巴审视!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但这不就是他的目的吗? “殿下…”他强忍著挥开那只手的衝动,发出声音。 裴明月却仿佛没听见,指尖曖昧地在他光滑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想留在本宫身边?”她红唇微启,“倒也不是…不行。” 谢无虑的心臟猛地一跳! 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裴明月接下来的话,却將他瞬间打入万丈冰窟! “本宫这里…正好缺一个…暖床的玩意儿。” “你,谢无虑,若愿意做本宫的面首。本宫便大发慈悲,收留你这条…丧家之犬。” 面首?! 如同五雷轰顶! 谢无虑只觉得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面首! 那是什么?是权贵女子圈养的玩物!是见不得光的身份!是只能靠出卖色相和尊严取悦主人的下贱东西! 他谢无虑! 寒窗苦读十余载! 金榜题名新科进士! 本该是朝廷栋樑,家族骄傲! 如今…竟沦落到要去做一个女人的面首?! 奇耻大辱!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屈辱感在他胸腔里翻涌咆哮!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掐死眼前这个羞辱他的女人!再衝出去,將谢桑寧那个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裴明月!你欺人太甚! 谢桑寧!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我谢无虑与你不共戴天!!! 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身体因屈辱而颤抖! 裴明月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这副崩溃的模样。 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和挣扎。 这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感——看啊,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才子,被自己一句话就踩进了泥里! 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滋味…真不错! “怎么?不愿意?”裴明月指尖轻轻划过谢无虑的喉结,“本宫还以为…你对谢桑寧的恨意,足以让你付出任何代价呢…看来,你这所谓的大仇,也不过如此嘛…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 这话让谢无虑瞬间清醒过来! 是的!任何代价!只要能復仇!只要能看著谢桑寧死! 他谢无虑…什么都可以付出!包括这身皮囊!包括这早已被践踏的一文不值的尊严! 面首又如何?! 只要能靠近裴明月!只要能借她的手! 谢桑寧!这都是你逼我的! 谢无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 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极其温顺、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 他抬起头,主动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裴明月的手: “殿下说笑了。” “能为殿下…分忧解闷,是无虑的荣幸。” “只要殿下不嫌弃,无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裴明月看著他这副瞬间驯服的模样,感受著手背上那冰凉脸颊的触感,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加肆意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条…识时务的狗!” 她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又用脚尖极其轻佻地踢了踢谢无虑的肩膀,“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就叫…十七吧!本宫赐你的新名字!” 她裴明月的第十七个面首。 谢无虑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柔,甚至带著一丝感激:“谢殿下赐名!十七…很喜欢!” 他顺从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一旁,身躯微微躬著,姿態卑微到了极致。 裴明月满意地看著自己新收的玩意儿,那张俊美温顺的脸,极大地取悦了她。 她仿佛已经看到,谢桑寧得知她的堂弟成了自己面首时,那副精彩的表情! “过来,”她慵懒地招了招手,如同召唤一只宠物,“给本宫…捶捶腿。” 谢无虑温顺地应了一声“是”,迈著步子走到榻前,缓缓跪下。 伸出那双曾经执笔写锦绣文章的手,力道適中地、一下下地,为裴明月捶打著小腿。 他脸上带著无可挑剔的笑容。 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翻涌著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谢桑寧! 裴明月! 你们…都给我等著!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晨光熹微,地上冰凉的地面,是谢无虑醒来的地方。 他蜷缩在一床薄薄的褥子上,浑身如同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囂著酸痛。 更剧烈的,是皮肤上传来的痛楚!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不堪回首的、如同噩梦般的记忆伴隨著疼痛,瞬间將他淹没! 鞭子呼啸著抽打在他赤裸的脊背、胸膛、甚至大腿上! 裴明月那张因兴奋和快感而涨红的脸,那双闪烁著疯狂的眼睛,还有她口中不断发出的如同恶鬼般的尖笑声… “谢家的才子?嗯?也不过如此!” “叫啊!怎么不叫?本宫最喜欢听狗叫了!” “谢桑寧那个贱人,知不知道她的好堂弟,在本宫这里当狗?!” 他死死咬住牙关,將所有的惨叫和泪水都咽了回去,牙齦都咬出了血!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承受任何羞辱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裴明月这个疯女人,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虐待狂! 她的侍寢,不光是男女之欢,还有施虐! 谢无虑颤抖著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都牵扯著背上胸前的鞭伤,火辣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第123章 西寒 他低头看向自己裸露的手臂和胸膛,上面布满了深红髮紫、高高肿起的鞭痕,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耻辱! 这感觉几乎要將他逼疯! 他蜷缩著,將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昨夜那个疯狂嘶吼著要復仇的自己,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裴明月不是梯子,是深渊!是炼狱!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裴明月慵懒地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她似乎睡得极好,脸上带著饜足的红晕。 她支起上半身,倚靠在床头。 看到蜷缩在地上的谢无虑,裴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倒不是心疼,只是觉得这样一张好皮相,若是太快玩坏了,实在有点扫兴,总得给他点好处,让他看到点希望才是。 毕竟有些游戏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裴明月梳洗更衣。整个过程,没有人看地上的谢无虑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直到精致的早膳摆上桌,裴明月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著白玉碗里的血燕羹,才像是终於想起地上还有个人,懒洋洋地开口: “十七。” 谢无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昨儿个,你说有对付谢桑寧那个贱人的法子?” 裴明月舀起一勺燕窝,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著,眼皮都没抬,“说来听听。若是有趣呢…本宫或许就大发慈悲,按你的方法来,还能让你歇两天。” 谢无虑猛地抬起头! 颓靡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机会! 机会来了! 他顾不得浑身的剧痛,强行挣扎著跪下,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从额头滚落。 但他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保持著跪伏姿势,声音因为激动带著一丝颤抖: “殿下!殿下英明!无...十七確实有一计!或可一击毙命!將那贱人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哦?”裴明月终於抬起了眼皮,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一击毙命?口气不小。说来听听。” 她放下银匙,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您可还记得…那谢桑寧,是从何处回来的?又是靠著什么,在短短几年內,积攒下泼天財富,甚至…连陛下都不得不对她忌惮三分?!” 裴明月眉头微蹙:“西寒?”她对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毫无兴趣。 “正是西寒!殿下!您想想!西寒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大庆朝公认最穷最苦的流放之地!土地贫瘠,气候恶劣,连老鼠去了都得饿死!朝廷年年賑济,都填补不了那个无底洞!陛下更是早把那地方视为累赘,恨不得直接丟了才好!” “若不是那个地方是庆国边境,若是失了它便將庆朝置於危险的境地,皇上必然不想要!” 他盯著裴明月的眼睛,一字一句: “可为什么?!为什么谢桑寧一个弱女子,到了那种鬼地方,非但没死,反而活得风生水起?他父亲的俸禄都在我们二房这里,哪来的钱在金陵挥金如土,经营势力?” 谢无虑的呼吸变得急促:“只有一个解释!那西寒…根本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死地!它地下…必定藏著泼天的財富!要么是富可敌国的巨大金矿!要么就是价值连城、朝廷急需的某种矿藏!只有这种横財!才能在短短数年,摇身一变,成为连陛下都不得不正视的嘉寧县主!” 裴明月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谢无虑! 对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她从未深想?! 西寒!那个破烂地方!凭什么能养出谢桑寧那般金尊玉贵、富可敌国的气派?! 除非…除非西寒地下真有金山银山!被她私自开採侵吞了! “继续说!”裴明月眼神灼热得嚇人!仿佛已经看到了谢桑寧人头落地的场景! 谢无虑看到裴明月这反应,心中狂喜! “殿下!此事若为真…那谢桑寧便是犯了滔天大罪!私掘国矿!侵吞巨富!欺君罔上!哪一条…都够她凌迟处死!” “陛下本就对谢桑寧屡屡挑衅天威,仗著谢震霆兵权在握而囂张跋扈的行径早已深恶痛绝!只是碍於谢震霆手握重兵,才不得不捏著鼻子容忍!” “一旦此事坐实…” 谢无虑眼中迸出快意:“陛下就拿到了这把足以將谢家彻底钉死的屠刀!您想想…他会如何?!他只会狂喜!只会迫不及待地举起这把刀!將这眼中钉、肉中刺,彻底剜掉!” “到那时!” 谢无虑猛地抬起头,看向裴明月,“殿下!您就是为陛下立下大功!为朝廷拔除巨蠹的首功之臣啊!揭露谢桑寧的惊天大罪!足以抵消您之前的一切小错!陛下龙顏大悦之下,解除您的禁足、恢復您的用度俸禄,甚至…加倍赏赐,重获圣心,指日可待!” 解除禁足!恢復荣宠!重获圣心!加倍赏赐! 裴明月被谢无虑描绘的这幅美妙蓝图彻底点燃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穿上华丽的宫装,站在金鑾殿上接受父皇嘉奖,將谢桑寧踩在脚下肆意嘲笑的场景! “好!好!好!” 裴明月激动地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在殿內来回踱步! “十七,好十七!你这脑子!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她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依旧跪伏在地的谢无虑,眼中充满了欣赏和一丝占有欲。 “此计甚妙!妙极!”裴明月抚掌大笑,“本宫这就安排!立刻!马上!”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甚至不顾仪態地擼起袖子,提笔飞快地写下一张纸条。 字跡潦草,却充满了急不可耐。 內容极其简洁: “西寒有疑!速查矿山矿脉!” 写罢,她一拍手,一个灰衣老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垂手侍立。 裴明月將纸条捲成细小的纸卷,递给老太监: “告诉我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也要挖出谢桑寧在西寒私吞矿藏的证据!” “告诉他!此事若成!本宫將来復起,保他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若败…或走漏半点风声…” 裴明月眼中寒光一闪,“叫他全家老小,提头来见!” “遵命!”灰衣老太监接过纸卷,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门外。 第124章 裴杉 裴明月转过身,看著地上的谢无虑,脸上露出了一个施捨般的笑容。 她缓步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谢无虑的肩膀。 “十七…你立下大功了。” “来人!”她扬声唤道,“去拿最好的金疮药来…再…燉一盅上好的血燕…给本宫的十七…好好补补身子!” 她的目光在谢无虑布满鞭痕的背上流连,眼神带著欣赏。 谢无虑趴在地上,感受著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和裴明月那令人作呕的关怀。 利用吧… 他要做的,可不止这一步。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小姐,”如冬拿著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灰色信封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疑惑,“门房收到一封奇怪的信,指名要您亲启。送信的是个半大孩子,丟下信就跑了,追都追不上。” 谢桑寧眉梢微挑,接过信封。 她指尖微动,轻易地挑开了封口,抽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 展开。 【堂姐桑寧:见字如面。弟如今…身陷囹圄,生不如死!悔!悔不当初!悔恨交加!竟被猪油蒙了心,与姐姐离了心!落得如今这般…人憎鬼厌,猪狗不如的下场!然!血脉之情,终究难断!今日,弟以残躯,拼死窥得惊天秘闻! 二公主裴明月,那个疯妇!因嫉恨姐姐,已暗中派遣心腹,日夜兼程赶往西寒!欲掘地三尺,探查西寒地底是否蕴藏矿脉!她定要坐实姐姐私吞国矿、欺君罔上的滔天罪名!意图置解决於死地! 无虑虽万死,亦不敢忘本!无论如何,我们同出一族,得知此讯,如五雷轰顶!拼著被那疯妇凌迟处死的风险,才寻得这唯一机会,送出此信! 姐姐!速速应对!万万不可让那毒妇得逞!若姐姐信得过,我愿做內应!只求姐姐念在血脉相连…將来给我一条活路。】 信戛然而止。 字里行间充满了幡然醒悟的悔恨。 若是旁人看了,恐怕真要以为谢无虑是浪子回头,冒著生命危险传递救命的讯息。 然而,谢桑寧捏著信纸,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悔恨?幡然醒悟?笑话! 谢无虑此刻恐怕正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欢呼呢! 她知道谢无虑在想什么。 西寒有矿这消息定然是谢无虑告诉二公主的,不然二公主之前恨她谢桑寧恨得牙痒,都没有去西寒的动作。 怎么昨儿个他谢无虑一投靠二公主,今日二公主就马上派人去了西寒? 是脑子突然开窍了? 他献上这条计给裴明月,却又转头背叛裴明月將消息泄露给她。 他想干什么?他想看到她和裴明月这两条疯狗互相撕咬!斗得你死我活! 无论最后谁死,对於已经跌入深渊的谢无虑来说,都是畅快淋漓的復仇! 特別是…如果最终是她谢桑寧亲手斗倒了裴明月,那简直完美! 在他谢无虑看来,她私吞矿脉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有这样,才会迅速积累財富,那矿山又不会跑,只要確定了,隨时都能告上去,给谢桑寧一个死罪。 但要斗倒二公主,这个皇家公主,恐怕也只有她谢桑寧能做到,谢无虑要自己走这条路,会十分艰难。 从信中能看出,二公主定然是做了什么得罪谢无虑的事情,並且谢无虑整个人说不定都困在公主府,他想摆脱,最快的方式就是看她谢桑寧和二公主狗咬狗。 至於信中那卑微的乞怜更是可笑至极的烟雾弹。 他真正想要的,是看著他恨之入骨的仇敌们同归於尽! 谢桑寧甚至能想像出谢无虑写下这封信时的表情。 一定是嘴角咧开到耳后根。 可惜…谢桑寧的指尖轻轻一捻,將信隨意丟在了书桌上。 “小姐!”如春一直观察著谢桑寧的脸色,“信上说什么?可是西寒那边…真有麻烦?” 她隱约看到了“西寒”的字样。 谢桑寧轻笑道:“麻烦?” “西寒…” “根本就没有矿。” 一个二个的跳樑小丑罢了。 她当然没有私吞矿山,作为一个连身边婢女数量都要按照规制来的人,在遵纪守法这件事上,谢桑寧一向是违法的事能不碰就不碰。 西寒那地方,曾经为了找到它的价值,不知道被歷代几朝探了多少遍,確实就是个鸟不拉屎的贫穷地。 看来谢无虑那浅薄的认知撑不起他那些阴谋诡计。 但凡去看看文献,查一查便知道西寒当真啥也没有。 二公主的人去西寒,对谢桑寧並没什么影响。 因为明面上的人不是她,她也不是当地的官员,就算被发现,她无偿发展了最穷苦的县,甚至没有討功劳要赏赐,这是慈善吶,这是为国为民,怎么算不得又一个功绩? 唯一会出事的,可能就是屈县令了,这些年一直瞒报西寒的情况。 如今的西寒,连老鼠都是胖乎的。 这一遭,那胖乎的屈县令怕是要遭殃了。 他人很好,谢桑寧认可,也不想换掉他。 如春无声地奉上新沏的庐山云雾,茶烟裊裊,氤氳了谢桑寧的眉眼。 还是得想个法子,保住屈县令。 谢桑寧的手敲击著桌面,脑子飞速运转。 “小姐,三皇子殿下递了帖子,说已在府门外了。”如冬进来稟告。 谢桑寧的手顿住了。 三皇子裴杉? 又一个不请自来? 到了门口才给帖子,这皇家的规矩可真是烂啊。 凤藻宫那位,看来是彻底放弃了大皇子裴乙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转而將所有资源和希望,都押在了这位看起来更识时务的三皇子身上。 不过,好像也正好。 “请。”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皇子裴杉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並未带任何隨从侍卫。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玉带束腰,头戴简单的玉冠,衬得身姿挺拔,气度温润。 不同於大皇子裴乙那种外露的骄横跋扈,裴杉的眉眼显得更加清俊平和,嘴角习惯性地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如沐春风的谦逊。 这种偽装,显然比裴乙那种蠢货高明得多。 “桑寧妹妹,冒昧来访,叨扰了。”裴杉站在书案几步之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亲近,“听闻妹妹前些日子受了委屈,一直想来探望,奈何宫中事繁,这才得空,还望妹妹莫怪。” 开口便是妹妹,说得她谢桑寧和他很熟似的。 谢桑寧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三殿下言重了。些许小事,何劳殿下掛心。殿下请坐。”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裴杉依言坐下,他接过如春奉上的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温热的瓷壁,似乎在斟酌词句。 书房內一时陷入沉默。 “桑寧妹妹,”裴杉终於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向谢桑寧,语气诚挚,“今日前来,除了探望妹妹,更有一事…想与妹妹开诚布公。” 谢桑寧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朝堂之事,波譎云诡。父皇年事渐高,储位未定,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我…身在局中,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观察著谢桑寧的神色。 “母后…对妹妹青眼有加,常赞妹妹聪慧过人,胆识非凡。我亦是深感佩服。今日此来,非为试探,实为…寻求合作。” “合作?”谢桑寧语气带著一丝玩味,“不知殿下…想如何合作?” “我需一臂之力!而妹妹你…需要最尊贵的位置,匹配你的才华与付出!” 他直视著谢桑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承诺!若妹妹助我…问鼎大位!他日,孤登基为帝,必以江山为聘,凤冠为诺!许你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共享这万里山河!让你谢桑寧,享尽世间最极致的尊荣!受万民景仰,流芳百世!” 皇后之位。 母仪天下。 共享山河。 留芳百世。 这套说辞,裴杉显然在腹中演练了千百遍,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极具感染力。 任何一个对权力有渴望的女子,面对如此直白、如此诱人的许诺,恐怕都很难不动心。 这就是画大饼呢。 谢桑寧明白,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仔细看,能看到笑容里藏著的嘲讽。 若是寻常女子,可能就被忽悠过去了。 “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她轻声重复著这几个词,“听起来…真是诱人。” 裴杉心中一喜。 然而,谢桑寧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凝视著裴杉,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么,殿下…除了这顶未来的凤冠,除了这份空口的尊荣…您还能给我什么?” 第125章 条件 “呃?” 裴杉脸上的篤定和自信僵住! 他准备好的关於联手平衡朝局、未来如何倚重谢家等等说辞,一下子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还能给什么? 除了皇后之位,他还能许诺什么更重的东西?! 財富?谢桑寧缺钱吗?她的財富恐怕比国库还多! 权势?她如今的影响力,连父皇都忌惮三分!还需要他一个尚未登基的皇子许诺? 庇佑?笑话!如今是她谢桑寧在庇护別人! 裴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自认为分量十足的筹码,在对方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像一个乞丐,对著坐拥金山的巨贾,许诺將来发达了分你一半馒头一样可笑! 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尷尬。 谢桑寧轻笑道:“倒是有一件事,想请三皇子殿下帮忙,不知三皇子殿下可愿意?” 裴杉那消下去的气焰瞬间又涨了回来! 只要能帮忙,便有价值。 “桑寧妹妹请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封我为县主,但县主县主,没有县哪来的主...三皇子殿下能帮我跟皇上提一嘴吗?臣女功劳应当也不小,要个税高收成好的地方,比如江南某个富庶的县,皇上应当也不会不乐意吧?” 裴杉脸上表情一僵。 这谢桑寧果然贪心又自大。 父皇既然封县主的时候没有给封地,那自然就是不想给了,如今去提,那岂不是...找骂?还想要好的地儿,这简直... 但想到此事办成后的好处,他只犹豫了一小会便答应了。 大不了找母后帮忙,相信母后定然会有办法。 二人说定后,裴杉便离开了將军府。 如夏有些不解。 “小姐,您为何不要西寒?咱西寒那么好,拿来当小姐的封地,谁都不能覬覦!” 谢桑寧轻抿了一口茶水道:“谁说本小姐不要西寒?” 若是直接要西寒,皇上那多疑的性子,首先就拒绝了,说不定还要派人查探一番。 但若说要个江南哪个富庶的县,皇上只会认为谢桑寧是贪心,虽会拒绝,但总要补偿,毕竟確实没有给她封地。 至於这个补偿的地方... 谢桑寧想到皇上的性子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如夏摸不著头脑,但继续问道:“那小姐…三皇子殿下其实看著比大皇子殿下稳重许多。看著也温柔靠谱得多,他方才的许诺皇后之位…那可是天下女子都仰望的位置啊!为何…” 她犹豫著,还是小声问了出来,“您为何不答应他?日后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好吗?” 听到这话,谢桑寧轻笑了起来。 “如夏,”她转过身,“你搞错了一件事。” “还请小姐指点。”如夏不解。 “不是我嫁给他裴杉,就能成为皇后。” “而是——” “谁娶了我谢桑寧,谁就能坐上那龙椅。” “选择权,从来都在我手上。” 人最可悲的是,找不到自己的价值,反而被人打压得团团转。 谢桑寧知道自己的价值且自傲,这样的自傲可能不太討喜,尤其是不討男人的喜欢,因为不好忽悠。 巧的是,她不需要谁喜欢。 —— 养心殿內,裴琰靠在金椅里,手指揉著太阳穴,奏疏堆在案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 德胜佝僂著腰,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盏刚沏好的参茶,“您昨夜批摺子到三更天,喝口参茶提提神吧?” 裴琰烦躁地挥挥手,连眼皮都懒得抬:“搁那儿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的通稟:“启稟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裴琰眉头拧得更紧。 萧凤仪?她来做什么? 最近为了老三裴杉的事情,她往自己跟前凑的次数倒是勤快了不少。 倒是著急让他立储! 他还没老呢! 他压下心头的不耐,沉声道:“宣。” 厚重的殿门开启,皇后萧凤仪穿著一身繁复庄重的凤袍走了进来,金凤步摇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脸上带著端庄得体的笑容,行至御案前,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起来吧。”裴琰语气平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何事?” 萧凤仪起身,並未立刻回答,反而关切地看向裴琰略显疲惫的脸色:“陛下可是忧心国事?瞧这气色…臣妾瞧著心疼。前日新贡了些上好的燕窝,臣妾已吩咐御膳房燉上了,晚些时候给陛下送来。” 这番体贴入微的关怀,若是往常,裴琰或许还会觉得受用。 但此刻,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只想快点打发她走。 他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朕无碍。皇后直说便是。” “陛下,臣妾今日前来,是为嘉寧县主谢桑寧一事。” “谢桑寧?” 裴琰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怎么了?” 谢桑寧又闹出了什么么蛾子? 萧凤仪面上露出几分为难:“臣妾近来听闻,嘉寧县主虽蒙陛下天恩,破格晋封为县主,尊贵无比,可…似乎並未赐下相应的封地?” 她顿了顿,观察著裴琰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继续温声说道:“依我大庆祖制,宗室女子或有功之臣晋封爵位,皆配享封邑食禄,以彰皇恩,亦显规矩。县主如今身份贵重,若无封地…於礼制不合,传扬出去,恐惹朝野非议,说陛下厚此薄彼,或亏待了功臣呢。依臣妾看,这封地得给,还得给好的。” “镇国將军就要回来了,若是知晓这县主给的不妥帖,怕是会多想。” 裴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给她封县主已经是捏著鼻子、被形势所迫的奇耻大辱! 裴琰几乎要拍案而起,指著萧凤仪的鼻子质问她是不是收了谢桑寧的好处! “皇后…对此事倒是颇为关心?是嘉寧县主请你来向朕討要的?” 萧凤仪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陛下明鑑!县主身份尊贵,岂会如此不知进退?此事…是臣妾自己琢磨的。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执掌內命妇之仪,见县主有封號而无封地,总觉得有违祖制规矩,心中难安。况且…” “臣妾思来想去,觉得若再补上这应得的封地食邑,方显我皇家赏罚分明,恩威並施,也能让天下臣民更感念陛下的仁德宽厚啊!” 第126章 封地 看著裴琰铁青的脸,萧凤仪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不过是反作用。 但为了办成这件事,她还是硬著头皮道: “臣妾知道,陛下政务繁忙,一时疏忽也是有的。臣妾只是想著,既然想到了,便不能不为陛下分忧。若能赐县主一块富庶安乐的封地,譬如江南的某处上县…一则全了礼制,堵住悠悠眾口;二则也是陛下仁慈,念县主劳苦功高,格外恩赏。如此,县主感念天恩,朝野称颂陛下圣明,岂非两全其美?” 江南?! 裴琰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头顶! 萧凤仪!你好大的胆子! 江南富庶之地,赋税重地,多少人盯著? 你张口就要拿去送给谢桑寧?! “够了!”裴琰猛地一拍御案! 殿內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嚇得噗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萧凤仪立刻跪倒在地,伏下身,声音带著惶恐: “陛下息怒!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逼迫陛下!臣妾一片赤诚,只为陛下分忧,为朝廷体统著想!若是言辞不当,触怒天顏,臣妾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她以退为进,姿態放得极低。 裴琰死死盯著地上伏跪的萧凤仪,他真想一脚踹过去! 他像一头被逼到角落却又无可奈何的困兽,只能喘著粗气,在御案后来回踱步。 封地!封地! 给?绝不可能!江南富庶之地,那是国之命脉,岂能养虎为患? 不给?萧凤仪把祖宗规矩、朝野议论、天下民心的大帽子都扣上来了!硬顶著不给,谢桑寧那个妖女更有理由闹腾,谢震霆那莽夫说不定也能以此为藉口在京畿生事! 那些看热闹的文官御史,指不定又要上多少弹劾的摺子,说他苛待功臣,刻薄寡恩! 怎么给?给哪里? 裴琰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烦躁地揉著额角,脚步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德胜脑瓜子突然开了光! 他刚才一直在琢磨,为何大小姐不要西寒,跑去要劳什子江南。 原来是以退为进!是要他打配合! 他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裴琰脚边: “陛下…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抬起胖脸,小心翼翼地覷著裴琰乌云密布的脸色。 裴琰正烦躁,猛地被德胜打断,目光如同刀子般剜了过去:“说!” 那语气,仿佛只要德胜吐出一个没用的字,就要立刻將他拖出去杖毙! 德胜嚇得脖子一缩,连忙磕了个头,语速飞快,如同竹筒倒豆子: “陛下!奴才斗胆!奴才方才听皇后娘娘提及封地一事…奴才愚钝,倒觉得…觉得此事其实不难!”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奴才想著…嘉寧县主她…她不是从西寒回来的吗?还在西寒住了好些年呢!陛下您想啊,这人吶,对住惯了的地方,总会有点念想的吧?那西寒虽说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鸟不拉屎…可在县主眼里,说不定…別有一番滋味呢?” 他绿豆眼滴溜溜一转,观察著裴琰的脸色,见皇帝眉头似乎鬆动了一点点,立刻添油加醋: “陛下向来圣明仁德,体恤臣下!若是陛下將这西寒…赐给嘉寧县主做封地!一来,正合了县主的心意!她在西寒长大,对那里有感情啊!陛下您赐给她,这不正是体恤下情的圣君所为吗?县主她…她定然感激涕零,感念陛下的深恩厚德!” “二来嘛…”德胜压低声音,“西寒那地方…您是知道的!穷得叮噹响!別说赋税了,朝廷每年还得倒贴银子进去賑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把这烫手山芋…咳咳,把这地方赐给县主,朝廷非但不用再往里砸钱,还…还省心了不是?县主她本事大,说不定…还能替朝廷把西寒治理治理呢?” “这三来嘛…这封地呢,陛下您也赐了!规矩呢,也全了!朝野上下谁也说不出陛下的错处来!只会赞陛下您念旧情、重情义!而且…这穷得掉渣的地方给了县主…嘿嘿…” 他乾笑了两声,没敢把“膈应死她”四个字说出来,但那意思,傻子都懂! 伏跪在地的萧凤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德胜! 把西寒给谢桑寧? 这狗奴才出的什么餿主意?!那破地方比鸡肋还鸡肋!根本毫无价值!怎么能拿这种东西去拉拢谢桑寧?!那她今日不白跑一趟了白挨骂了吗? 若是得了西寒,这事便算是办砸了,那裴杉如何还有脸提迎娶之事? 裴琰也愣住了。 他停下了焦躁的踱步,脸上愕然! 妙啊! 妙极了!!! 西寒! 对啊!怎么把这破地方给忘了! 那地方,年年賑灾银两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地瘠民贫,毫无產出,除了流放的犯人,狗都不愿意去! 谢桑寧那妖女不是从那里回来的吗? 好!朕就成全你!把那块破地方给你!你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你就自己去填那个无底洞! 德胜这个奴才,果然有点歪门邪道的小聪明! 破铜烂铁你要不要? 而且正如德胜所言,把这包袱甩出去,朝廷名正言顺地不再管西寒死活,省了大笔开支!还名正言顺,还能让谢桑寧吃瘪! 一箭三雕!不!是四雕!五雕! 德胜此计,简直是挠到了他的痒处!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顺带让他憋屈已久的恶气,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宣泄口! “哈…哈哈哈!” 裴琰越想越觉得畅快,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他猛地看向还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惊疑不定的萧凤仪,大手一挥: “皇后!你提醒得很好!是朕疏忽了!嘉寧县主劳苦功高,岂能无名无实?封地,自然是要给的!” 他踱回御案后,坐下: “德胜这奴才,说得倒有几分理!嗯…西寒…西寒好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谢桑寧在西寒长大,一草一木皆有情谊!朕將此故地赐予她为封邑,正显朕之体恤!念及旧情!” 第127章 宣旨 萧凤仪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若真是西寒,不仅没把事情办好,还办砸了。 “陛下!这…这西寒…” “怎么?” 裴琰脸色骤然一沉,“皇后是对朕的旨意有异议?” 话语中的警告意味,让萧凤仪浑身一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再爭下去,不仅於事无补,反而会触怒龙顏,惹火烧身。 她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臣妾…不敢。陛下圣明,思虑周全。” “嗯。”裴琰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心情大好。 他看向还跪在脚边的德胜,越看越觉得这个他顺眼起来,真是个…妙人儿啊! “德胜,”他声音温和了许多,“你这奴才,脑子倒是活络。替朕解决了一个难题。” “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本分!奴才这点萤火之光,哪敢当陛下夸奖!” 德胜立刻磕头如捣蒜,胖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諂媚笑容,心里却乐开了花! 绩效!大绩效! 大小姐肯定会满意! “传旨!”裴琰直接下令,声音中带著一丝恶趣味,“命翰林院即刻擬旨!嘉寧县主谢桑寧,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於国於民多有功绩,朕心甚慰!特念其身在西寒日久,情系故土,特加恩旨,將西寒全境赐予县主为封邑,永为世业!望县主不负朕望,善加治理,安民守境!钦此!” “奴才遵旨!”德胜响亮地应道,麻利地爬起来,胖脸上红光满面,顛顛地就要出去传话。 “等等。”裴琰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笑容,叫住了德胜。 “陛下?”德胜连忙转身。 “旨意里再添一句,” 裴琰慢条斯理地说道,“西寒贫瘠,民生多艰。朕…再额外赏赐嘉寧县主…嗯…上等药材五十车,布百匹!助县主…好好治理封地!” 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奴才明白!”德胜大声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德胜脸上已经开了花,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前途,那简直是一片光明。 养心殿內,只剩下裴琰畅快得意的笑声。 將军府,谢桑寧听著如夏低声稟报德胜带著圣旨已到府门外的消息。 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摆香案,接旨。”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府门前,德胜手持明黄圣旨,脸上努力绷著宣旨该有的庄严肃穆,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和时不时瞟向府內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內心的兴奋与期待。 谢桑寧在香案前盈盈拜倒,姿態恭敬,无可挑剔。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嘉寧县主谢桑寧,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於国於民多有功绩,朕心甚慰!特念其身在西寒日久,情系故土,特加恩旨,將西寒全境赐予县主为封邑,永为世业!望县主不负朕望,善加治理,安民守境!另,念西寒贫瘠,民生多艰,朕额外赏赐上等药材五十车,布百匹,助县主善抚黎庶!钦此——!” 德胜尖利的声音在將军府门前迴荡,这些词,被他念得格外抑扬顿挫。 圣旨念罢,德胜紧张又期待地看向跪在最前方的谢桑寧。 按照正常剧本,此刻的谢桑寧,应该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强忍著屈辱和愤恨,颤抖著声音谢恩。 毕竟,这可是皇帝陛下精心准备的羞辱大礼包! 把最穷的破地甩给她,是个人都得憋屈死! 然而—— 谢桑寧缓缓抬起头。 德胜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谢桑寧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愤怒和憋屈,反而…漾开了一抹极其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骤然绽放的花,晃得人眼花! “臣女谢桑寧——” 她声音清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感激,朗声道,“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体恤臣女思乡之情,竟將臣女魂牵梦縈之西寒赐予臣女为封邑!此恩此德,如同再造!臣女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定將西寒治理得海晏河清,以报陛下深恩於万一!” 她说著,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仿佛真的被皇帝这厚意感动得要落下泪来! 德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让他怎么和皇上回话,皇上想看到的是大小姐憋屈难过,又不得不接旨的样子。 如今表现得如此开心,那皇上得知后定然是不开心的! “县主快请起!”德胜到底是老狐狸,瞬间回神,连忙上前一步,亲自將谢桑寧虚扶起来,脸上也堆起笑容:“县主深明大义,感念圣恩,陛下若知县主如此感怀,定也欣慰不已!” 他一边说著场面话,一边朝谢桑寧身后那几个快要憋不住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快发奖金啊!这么大事办成了,也不知道这奖金有多少! 如夏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將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一个大红锦囊塞到了德胜手里。 “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茶水钱,请公公和几位小公公润润嗓子。” 德胜捏著那锦囊的分量,胖脸上的笑容简直要开出花来! 他不动声色地將锦囊拢入袖中,脸上的諂媚几乎要溢出来:“县主太客气了!奴才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公公当得。”谢桑寧脸上依旧掛著那明媚动人的感激笑容,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只有德胜能听清,“德胜,你这次…脑子转得很快。本县主很满意。” 德胜开心极了!被大小姐亲口夸奖了!这可比银票更让他激动!这是来自真正主子的认可! “奴才…奴才只是尽本分!” 谢桑寧看著他这副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嗯。本分尽得好,自然有赏。你的级別…提一级。另外…” 她顿了顿,看著德胜瞬间屏住呼吸、充满期待的眼神,“本县主记得,你有个侄儿,在京中过得不易?” 德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绿豆眼瞪得溜圆,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是…县主!奴才那侄儿…年岁小,无人照看...” “如今可让你侄儿迁往西寒定居。本县主会著人妥善安置,保他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德胜再也控制不住,眼眶泛红。 第128章 绩效达成 终於,终於... 他发自內心地感激涕零!但现在有旁的太监在,他不能下跪! “奴才…奴才谢县主大恩!”他声音哽咽,侄儿能去西寒,在大小姐的羽翼下安稳生活!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这比升职加薪更让他动容! 谢桑寧轻笑道:“需要的手续,你应当知道找谁办,本小姐就不多说了。待你回宫,皇上若问起…本县主接旨后的反应…” 她看著德胜,眼中带著一丝深意,“你…如实说便是。” “如实说?” 德胜闻言一愣,下意识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 如实说?说您接到圣旨后欣喜若狂、感激涕零?陛下想看到的,明明是您如丧考妣、憋屈愤怒的样子啊!您让我如实说您很开心…陛下能不恼? 他犹豫著,试探著问:“县主…这…如实说…陛下定然会怀疑,或是…” “照实说。”谢桑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德胜看著谢桑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那点疑虑瞬间消散无踪! 大小姐算无遗策,她这么说,定然有她的道理!自己只要乖乖听话照做,绩效点肯定哗哗涨! “奴才明白!奴才定当如实稟报!”德胜应道,胖脸上重新堆满諂媚的笑容。 养心殿。 裴琰的心情出奇的好。批阅奏摺时,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一想到谢桑寧接到那道恩旨时可能出现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愤怒?憋屈?他就觉得通体舒泰! “德胜回来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旁边侍立的小太监。 “回陛下,德胜公公刚回来,正在殿外候著。”小太监连忙回稟。 “宣!”裴琰放下硃笔,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带著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德胜低著头,小步快走进殿,扑通跪下:“奴才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裴琰的声音带著一丝愉悦,“旨意送到了?嘉寧县主接旨时,是何反应啊?”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想像著德胜即將描述的精彩画面。 德胜站起身,垂著手,脸上露出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 “回稟陛下…奴才將陛下的恩旨一字不落地宣读后…嘉寧县主她…” “她如何?”裴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兴奋,“可是…惊愕失色?还是…愤懣难平?嗯?” 他几乎要迫不及待听到谢桑寧失態的消息了! “呃…”德胜像是被裴琰的追问嚇到了一样,缩了缩脖子,“县主她…她…她非常开心!非常激动!” “什么?!”裴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奴才不敢隱瞒!”德胜连忙补充,“县主她…她当场就笑了!笑得可开心了!还说…说陛下您体恤她思乡之情,將故土赐予她,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她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全力治理好西寒,以报陛下深恩!奴才瞧著…县主那模样,是真心实意的高兴!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德胜一口气说完,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覷著裴琰的脸色。 只见裴琰脸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精彩纷呈! 先是愕然,隨即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憋闷! “你…你说她…很开心?很激动?还感激涕零?!” 裴琰的声音拔高,“德胜!你个狗奴才!是不是怕朕听了不高兴,故意拣好听的说来哄朕?!” 他猛地一拍桌子!根本不信!这怎么可能?!谢桑寧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对一块破地感激涕零?! 这狗奴才肯定是在撒谎!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德胜嚇得噗通又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著哭腔,“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欺瞒陛下!奴才说得句句属实!奴才当时也…也很惊讶!可县主她…她真的就是那么说的!那高兴的样子…奴才瞧著也不像是装的啊!陛下!奴才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赌咒发誓,情真意切。 裴琰死死盯著德胜那张写满惶恐和委屈的胖脸,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烧不起来,却憋得他更加难受! 他了解德胜,这奴才虽然滑头,但胆子不大,尤其是面对自己雷霆之怒时,不太敢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难道谢桑寧真的很开心? 为什么?! 那块破地有什么值得她开心的?! 她难道看不出朕是在羞辱她吗?! 还是说…她真的对西寒那个鬼地方有感情?!或者说…她是在强顏欢笑,故意装出这副样子来噁心朕?! 各种念头在裴琰脑中疯狂翻涌,让他烦躁无比! 他期望看到的憋屈愤怒没有出现,这感觉…就像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突然裴琰像是想明白了一样,突然双眼一亮,他懂了。 “你啊你啊!”裴琰指著地上磕头的德胜,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就是太老实!太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那是真高兴吗?啊?!她那是在装!是在演戏给朕看!你连这都看不出来?还当真了?!她现在定然难受至极,但不想让朕看出端倪!” 德胜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嘴上却唯唯诺诺:“是…是…陛下圣明!是奴才蠢笨!奴才…奴才愚钝!奴才该死!” 他心里却在疯狂刷屏:对对对!陛下您说得都对!大小姐就是在演戏!您继续脑补! 这个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大小姐让他如实稟告的用意。 皇上这种人,自傲。 他总是不容易相信超出自己预期的事,他自己便会找补,会自圆其说。 若是撒谎,日后被拆穿了西寒其实发展得很好,小姐这假装难过不是就成了欺君之罪? 从现在起,小姐就明晃晃的表达,西寒就是很好我就是很喜欢,皇上信不信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就算日后被人发现那西寒胜过金陵,皇上也只能自己吃下这苦果。 想到这里,德胜就忍不住乐。 “走吧,去看看如妃,也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 公主府。 裴明月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捏著葡萄,她的目光落在正小心翼翼为她捶腿的谢无虑身上。 还算是有点用。 殿外传来心腹宫女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宫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快步走到榻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裴明月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凝固! 她捏著葡萄的手指猛地收紧,鲜红的汁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指尖! 杏眼骤然瞪大,瞳孔急剧收缩! “你说什么?!” 她猛地从榻上坐直身体,“谢桑寧…获封西寒?!全境?!永为世业?!” “是…是刚刚传来的消息,圣旨已下,满城皆知了…”宫女嚇得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 谢无虑只觉得一股的寒意窜上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 谢桑寧…获封西寒! 怎么会?! 怎么可能?! 皇帝疯了?!竟然把整个西寒给了谢桑寧?!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和茫然! 他不仅没有伤到谢桑寧和二公主分毫,还帮了忙!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就像一个跳樑小丑,在台上卖力演出,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剧本里最愚蠢的配角! “呵…呵呵…” 谢无虑忍不住自嘲地笑出了声。 裴明月猛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谢无虑! 她原本就在火山爆发的边缘! 为什么?为什么她昨日才刚派人秘密前往西寒探查!今日谢桑寧就拿到了西寒的封地?!时机为何如此之巧?!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消息泄露了! 有人提前告诉了谢桑寧! 而这个泄露消息的人…是谁? 第129章 鞭打 整个公主府,知道她派人去西寒查矿的,除了她自己和那个如同影子般传递消息的老太监,就只有…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贱人!谢无虑! 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被谢桑寧毁掉一切、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谢家弃子!这个主动爬到她脚下、献上毒计的犬! 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投靠!他是在利用她!他把消息泄露给了谢桑寧!他想看她和谢桑寧两败俱伤!他…背叛了她! 裴明月猛地从榻上跳下来,甚至顾不上穿鞋,赤著脚,几步就衝到谢无虑面前! 谢无虑看著裴明月那张因如同地狱罗剎般的脸,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辩解,但身体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僵硬得无法动弹! “殿…殿下…”他喉咙乾涩,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贱人!!!”裴明月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谢无虑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殿內炸开! 谢无虑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巨大的力道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裴明月状若疯魔,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谢无虑的肩膀,用力摇晃著,仿佛要將他的骨头捏碎! “你出卖了本宫!你把消息告诉了谢桑寧那个贱人!是不是?!说!是不是你!!” 谢无虑被掐得生疼,脸颊火辣辣的痛楚远不及心中的恐惧! 如果谢桑寧將自己写的信给二公主...想到那封信的內容,想到信里那些悔恨、报信的字眼落在裴明月这个疯妇眼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无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完了! 彻底完了! 如果被裴明月知道自己给谢桑寧通风报信,为了让她们狗咬狗…以这个疯女人的手段…他绝对会生不如死!比那晚的鞭打恐怖十倍!百倍! “不…不是!殿下明鑑!没有!我对殿下忠心耿耿!绝不敢出卖殿下啊!” “我恨谢桑寧入骨!怎会帮她?!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殿下!您要相信我啊!” “相信你?!” 裴明月猛地鬆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骯脏的东西,“本宫当初就是信了你这贱人的鬼话!才落得如此被动!” 如今倒好,又给了谢桑寧对付自己的理由! 还不知道谢桑寧会如何反击,自己派去探查的人,还能不能活著回来! “来人!!” 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大步走了进来。 “把这个背主的贱人!给本宫拖到刑室去!本宫要亲自…审问他!” “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谢无虑发出哀嚎,拼命挣扎! 他知道刑室是什么地方!那是二公主偷偷私设的,是比地狱更恐怖的存在! 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名侍卫如同抓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架起瘫软如泥的谢无虑,拖死狗般將他往外拖去。 裴明月赤著脚,跟在后面,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笑容。 她不在乎谢无虑是不是真的出卖了她。 她只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出口! 一个能让她在谢桑寧那里受挫后,重新找回掌控感的玩物! 刑室。 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合著陈腐的霉味,令人作呕。 谢无虑被粗暴地剥去了外衫,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在木架上,脚尖勉强点地。 裴明月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手里把玩著一根浸过盐水、带著倒刺的牛皮鞭。 她看著木架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颤抖的谢无虑,眼中闪著光。 “十七…”她缓缓走到谢无虑面前,用鞭梢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声音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你是怎么…把消息…泄露给谢桑寧那个贱人的?” “殿…殿下…我…真的没有…”谢无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绝对不能承认! 如今他只能赌一把,赌谢桑寧不会將信给二公主! 这样,就没有证据。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著裴明月手中那根鞭子,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撕裂皮肉的剧痛! “没有?”裴明月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戾! “看来…是本宫对你…太仁慈了!” 话音未落! “咻——啪!!!” 带著倒刺的皮鞭狠狠抽在谢无虑的胸膛上! “啊——!!!” 悽厉到变调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刑室! 布帛撕裂!皮开肉绽! 一道深红的血痕瞬间在谢无虑白皙的胸膛上炸开!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破碎的衣衫! 剧痛! 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盐水浸入伤口的刺痛感更是如同万蚁噬心! 谢无虑的身体如同被电击般猛地弓起! 又被铁链死死拽住!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昏厥过去! “说!”裴明月的第二鞭紧隨而至!“啪!”抽在他另一侧胸膛! “啊——!!”谢无虑再次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贱人!叛徒!!” “啪!” “是不是你?!” “啪!” “说啊——!!” 裴明月如同疯魔,手中的鞭子如同狂风暴雨般,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谢无虑的身上!胸腹、肩膀、手臂…很快便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谢无虑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悽厉高亢,渐渐变得嘶哑微弱,最后只剩下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喘息。 他的意识在浮沉,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不停地抽搐、痉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绝望如同潮水彻底將他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输? 为什么他精心策划的每一步,最后都变成了谢桑寧的垫脚石? 他真的很努力,他努力读书,他努力融入圈子,凭实力考取功名,他想跨过阶级,想往上爬有什么错! 谢桑寧为何要將他的路统统堵死! 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我... 裴明月似乎打累了,喘息著停下,看著木架上如同血人般奄奄一息的谢无虑,脸上带著施虐后的满足潮红。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她喘著气,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残忍,“说…还是…继续?” 第130章 夹缝求生 谢无虑艰难地抬起头,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今天不说点什么,他会被活活打死在这刑架上!或者…生不如死! 但若是说了,会死得更惨。 “说!”裴明月的声音嘶哑,她赤脚站在血泊中,扬起手,沾血的鞭子带著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再次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信…信是我传的!” 裴明月挥鞭的动作猛地顿住! “你说什么?!”她声音尖利,带著浓重的杀意,“你承认了?!你这个背主的贱人!果然是你!!” “不…不是背主!殿下!!” 谢无虑猛地抬起头,用尽残存的力气嘶喊,脸上混杂著血污、汗水和泪水。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再不说,下一鞭子就能彻底送他下地狱! “我传信…不是为了帮谢桑寧!更不是背叛殿下!我传信给她…是计!是我为殿下设下的…请君入瓮之计啊!” “计?” 裴明月眉头狠狠一拧,眼中戾气翻涌,显然不信,手中的鞭子又扬起了几分,“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什么狗屁计策!” “殿下明鑑!” 谢无虑忍著全身撕裂般的剧痛,“我深知谢桑寧那毒妇!她心高气傲,刚愎自用!比谁都惜命!我故意將殿下派人探查西寒的消息透露给她,就是要让她…让她害怕!让她恐慌!让她知道殿下您已经盯上她了!已经抓住了她的死穴!” 他急促地喘息著,鲜血顺著嘴角流下,眼神却死死盯著裴明月,充满了急切: “我料想!她得知殿下您已洞悉西寒秘密,必然方寸大乱!以她那怕死的性子,定会…定会以为殿下您掌握了確凿证据,隨时能置她於死地!她为了自保,为了平息殿下的怒火…最可能做的,就是…就是主动向殿下您低头!示好!甚至…甚至带著西寒的秘密,来向殿下您投诚!求殿下您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如此一来!殿下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那不可一世的谢桑寧匍匐在您脚下!不仅能拿到西寒矿藏的秘密,更能狠狠折辱她!让她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这…这岂不是比直接派人去查,更痛快?!更能彰显殿下的威仪和手段?!” 他顿了顿,看著裴明月眼中似乎凝滯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声音拔高,充满了懊恼和愤恨: “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谢桑寧…她…她竟如此奸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她非但没有被嚇住,没有来向殿下您摇尾乞怜…反而…反而剑走偏锋!不知用了什么妖法,竟直接去求了陛下,把西寒要成了她的封地!” “我…我失算了!我该死!”谢无虑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自责,“我只想著为殿下出奇谋,制伏那贱人!却低估了她的胆大包天!更没想到…陛下…陛下竟真的会答应將西寒赐给她!” 他一边痛心疾首地认错,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裴明月的脸色。 只见裴明月捏著鞭子的手,鬆了几分力道。 谢无虑心中狂跳,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必须再添一把火!彻底打消她的杀心! “但是!殿下!” “西寒成了她的封地又如何?矿山!它不会跑!只要它存在!就是谢桑寧的催命符!”: “殿下您派去的人,只要找到矿脉存在的確凿证据!证明她谢桑寧早已发现並私自开採、侵吞了这属於朝廷、属於陛下的巨大財富!那…那便是铁证如山的欺君罔上!私吞国矿!罪同谋逆!十恶不赦!” “到那时!別说她区区一个县主!就算她爹谢震霆也救不了她的命!陛下震怒!天下共討!她谢桑寧…必將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裴明月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眼中的戾气缓缓退去,表情越发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日,看到了谢桑寧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景象! 对啊! 矿山不会跑! 只要找到证据,证明谢桑寧在封地之前就私吞了矿藏,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死罪!谁也救不了她! 裴明月脸上的杀意如同春雪迅速消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她看著木架上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却还在忠心耿耿为自己献计的谢无虑,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手中的鞭子啪嗒一声,隨意地丟在了脚边的血泊里。 “十七啊十七...”她缓步上前,伸出染著鲜红蔻丹的手指,轻佻地用指尖抹去谢无虑嘴角的血跡,,“本宫…倒是小瞧了你的这份忠心了?”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谢无虑破裂的嘴角,带来一阵刺痛。 谢无虑强忍著躲闪的衝动,脸上努力挤出感激和委屈:“殿下…我…我对您…绝无二心!只恨…只恨那谢桑寧太过狡诈…” “行了。” 裴明月收回手,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的血污,声音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慵懒,“看来…是本宫…误会你了?” 她转身,对著门口的侍卫吩咐道: “把他放下来。找府医给他看看,別让他死了。” “是!”侍卫上前,解开沉重的铁链。 失去了铁链的支撑,谢无虑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瞬间將他吞没。 他趴伏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不过…”裴明月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如同烂泥般的谢无虑,“你这次…自作主张,自以为是,险些坏了本宫大事!” “把他拖下去,找个乾净屋子关起来。给本宫…不分昼夜牢牢地看住他,没有本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也不准他接触纸笔,若再让他往外传出一个字…” “你们…就提头来见!” “遵命!” 第131章 侯府现状 侍卫心中一凛,沉声应道。 两人上前,如同拖拽死狗般,毫不怜惜地將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谢无虑从血泊中拖了起来。 谢无虑被粗暴地架著,双脚无力地拖在地上,在地面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心中没有丝毫庆幸。 暂时的活命…不过是缓刑。 如果找到了矿脉,证明谢桑寧有罪…他或许还能作为功臣。 如果…找不到… 找不到矿… 他必死无疑! 而且…会死的比在刑架上…悽惨百倍! —— 瑞雪楼內,谢桑寧刚写完信。 信是给西寒屈县令的,说自己得了西寒这封地,两月后將回西寒。 “封好,用最快的信鸽,送至屈县令手中,务必亲自交予他。”谢桑寧將信笺递给侍立一旁的如冬。 “是,小姐。”如冬双手接过,小心地用火漆封好,装入特製的细竹筒,快步退下安排。 处理完西寒事宜,谢桑寧並未放鬆。 她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 “如春。”她眼帘未抬,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永寧侯府那边…谢无忧,近日如何了?” “回小姐,谢无忧在侯府…处境依旧艰难。”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语速不急不缓: “自嫁入侯府,当夜世子便未入洞房,而是歇在了同日纳进府的妾室院中。此事已成金陵笑柄,谢无忧面上无光。” “卫夫人对其极其冷淡,晨昏定省时动輒寻错处训斥,罚抄《女戒》、跪祠堂已是常事。言其『商户义女出身,不知礼数,需好生磨礪』。” “世子卫子愷对其更是视若无睹,避而不见。偶有碰面,言语间亦是极尽刻薄羞辱,嫌其晦气,带累了侯府名声。” “府中下人均是见风使舵之辈,拜高踩低。谢无忧的份例常被剋扣,身边陪嫁的丫头,如今也只剩一个翠儿还算忠心,但也多次被寻衅责打。” “至於那位妾室…”如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仗著世子些许宠爱和侯夫人默许,气焰极其囂张。前两日,那妾室更是在园中偶遇谢无忧时,言语挑衅,讥讽谢无忧,说她是有名无实,两人为此打了一架,此事闹到卫夫人跟前,卫夫人却斥责谢无忧善妒无容人之量,不堪为宗妇,反倒罚她禁足思过三日,抄写《女则》百遍。” 主母刻薄打压、丈夫厌弃羞辱、宠妾欺凌挑衅、下人跟红顶白… 桩桩件件,会日復一日地消磨著她的尊严与生机。 曾经骄傲的谢无忧,如今在侯府后宅,活得连个体面的奴婢都不如,彻底沦为了一个被所有人厌弃、践踏的笑话。 但还不够。 谢桑寧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算计和决断。 “告诉侯府那边安插的人,不必插手。看著她,护住她性命即可。” 如春一怔。 护住性命即可? “小姐…”如春忍不住开口,“谢无忧她…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撑不住?她现在承受的这些,算得了什么?” “恨,需要养料。屈辱,需要积累。绝望,需要沉淀。” “现在的谢无忧,是有恨。恨卫夫人刻薄,恨卫子愷无情…但这些恨,还是散的,还不够深,不够烈,不够让她破釜沉舟,不顾一切!” 谢桑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將军府高墙外沉沉压下的暮色,声音低沉: “她要恨的,不该是某一个人。” “她要恨的,是永寧侯府,是整个卫家施加给她的恶意和屈辱!她要恨到…只要能报復,不惜拉上所有人陪葬。” “现在去帮她给她撑腰,让她在侯府的日子好过一点,那只会稀释她的恨意,让她觉得日子还能熬下去,让她还存著一点可笑的幻想。” “本小姐要的…” “是一只被彻底拔光了羽毛、啄瞎了双眼、断绝了所有生路、心中只剩下滔天怒火的谢无忧,一个只要有机会翻盘,便会发疯报復的谢无忧。只有这样,才能搅得对方家宅不寧,给我带来意外之喜。” 谢桑寧的语调冰冷而残酷: “等她被折磨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才是本小姐该出现的时候。” “给她递一把…最锋利的刀。” “她自然会用尽所有力量,扑向那些曾经將她踩入地狱的人们!” 书房內一片死寂。 谢桑寧重新坐回书案后,眼神淡漠地投向窗外的夜色。 西寒的棋盘已落子。 永寧侯府的棋局…也正在她精准的算计中,走向那註定混乱的终点。 火候…还需要再熬一熬。 她拿起另一份宫中传来的密信,垂眸审阅起来。 谢奴儿,现在已算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烛光在她的侧脸上跳跃,映不出半分怜悯,只有理智与冰冷。 —— 后宫,云棠苑內殿,暮色四合,鎏金宫灯次第燃起,晕开一片朦朧的光晕。 晚膳已摆上圆桌,不过三四样时令小菜,一碗晶莹的米粥,一碟精巧的蒸蛋,清清爽爽,不见丝毫奢靡。 谢奴儿穿著藕荷色软缎宫装,乌髮松松挽了个坠马髻,簪一支素净的玉簪,正执著箸,小口小口地吃著蒸蛋。 她的姿態无可挑剔,带著被精心训练过的温婉与优雅。 每一次咀嚼吞咽,都如同在完成某种程序。 这不是进食,是表演。 演给这满宫的人看,更演给自己看——她是深得帝宠的如妃娘娘,生活愜意,岁月静好。 就在她刚夹起一箸清炒芦笋时。 “吱呀——” 殿门被猛地推开! 力道之大,带起一阵穿堂风! 她猛地抬眼望去,借著摇曳的灯火,看清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明黄的龙袍,金冠束髮,不是皇帝裴琰又是谁? 他竟不让人通传直接闯了进来。 “皇…皇上?您这会怎么来了?” 裴琰大步踏入殿內,殿门在他身后闔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 他似乎很满意谢奴儿这副被嚇傻了般的反应,脸上没有往日的阴沉烦躁,反而带著兴味盎然的笑意。 “怎么?” 裴琰几步走到她面前,“朕的爱妃这里,朕来不得?” 第132章 亲自下厨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样简单的菜餚,又落回谢奴儿那张写满惊惶的脸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不等谢奴儿回答,他忽然伸出手臂,一把揽住谢奴儿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竟將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啊!” 谢奴儿猝不及防,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瞬间悬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裴琰胸前的龙袍衣襟,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裴琰抱著她,径直走到主位的宽大圈椅前,自己坐下,然后將谢奴儿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结实的大腿上! 动作强势而自然,带著不容反抗的亲昵和占有。 “朕今日在御书房批摺子,批得甚是烦躁。”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谢奴儿的耳廓。 “想起爱妃,一时不见,便甚是想念。” “可爱妃倒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裴琰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和试探。 他捏著谢奴儿下頜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对上他的眼睛。 “別的嬪妃都知道心疼朕,变著法儿地燉些汤水点心,巴巴地送到御书房来。怎的偏就爱妃你…一次都没去过?莫非…是心里没有朕?” 最后一句,带著明显的质问和一丝危险的意味。 来了! 谢奴儿心中警铃大作! 皇帝果然是在试探! 后宫爭宠献殷勤本是常態,她刻意避开,就是不想捲入风口浪尖,只想暂时苟住。 如今被皇帝当面点破,稍有不慎,便是恃宠生骄或心中无君的大罪! 电光石火间,谢奴儿脸上瞬间飞起两抹极其自然的红晕,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她慌乱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声音又轻又软,带著羞赧和自卑: “皇上…您…您误会臣妾了…”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似乎想从皇帝腿上下去,却被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 “臣妾…臣妾听闻…送到御书房的吃食,都是各位姐姐妹妹们…亲手做的…” 她咬著下唇,仿佛难以启齿,声音细若蚊蚋,“臣妾…臣妾的手艺…实在粗陋不堪…连…连御膳房最低等的帮厨都比不得…怎…怎敢拿出来污了皇上…臣妾…臣妾怕皇上吃了…反倒…反倒伤了龙体…” 她说著,头埋得更低,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 裴琰微微一怔,亲手做的? 他当然知道那些送到御书房的“心意”,十有八九都是出自御膳房厨子之手,嬪妃们不过是掛个名头,博个贤惠的名声罢了。 他方才也不过是借题发挥,想看看如妃的反应。 可她说…因为手艺太差,不敢送来? 这理由…倒是新奇又透著点真诚。 就在裴琰心思转动之际,忍冬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心疼和急切: “启稟皇上!您可错怪娘娘了!娘娘她…她这些日子,只要得空,就一头扎进小厨房里!日日跟著灶上的姑姑偷偷学呢!切菜也划了好些口子…娘娘总说,皇上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若不真正亲手做点像样的东西,拿不出手…更…更不敢说是自己做的,怕…怕惹皇上厌弃…” 忍冬语速极快,说到后面,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仿佛为主子委屈到了极点。 忍冬的话,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在裴琰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猛地看向怀中的谢奴儿! 日日练习?切菜划伤?怕手艺差惹他厌弃,所以寧可默默承受他的质问,也不敢坦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和从未有过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裴琰的心头! 谢奴儿都傻眼了,她是没想到还能这么说! 她確实在练习做点心,但那是准备做给大小姐的,也確实在切水果的时候划伤了手指... 大小姐的人,当真是太...厉害了! 裴琰自然不知道这些內幕。 此刻他正被这真心感动得不能自已。 別的嬪妃…只会用花团锦簇的言语和別人的手艺来邀宠。 唯有她!竟然傻乎乎地真的跑去学厨! 他下意识地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另一只手猛地抓起谢奴儿的左手! “让朕看看!”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谢奴儿猝不及防,被他抓个正著!柔嫩纤细的手指被迫摊开在裴琰眼前。 果然! 那原本应该完美无瑕的葱白玉指上,一道新鲜的红色划痕清晰可见。 这些伤痕,在谢奴儿白皙柔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裴琰的目光凝滯在这些伤痕上。 他贵为天子,后宫佳丽无数,为他受伤的女子也不少,多是爭宠陷害的苦肉计。 但从未有一次,是因为想要为他洗手作羹汤而留下的! “你…”裴琰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傻不傻?朕隨口一说罢了…你是朕的妃子,金尊玉贵,何苦去做这些粗活?伤著了…朕心疼。” 他越看怀中的女子,越觉得顺眼,越觉得怜爱。 谢奴儿被他握著手,適时地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水光瀲灩,带著几分羞怯和委屈,声音软糯得能滴水: “臣妾不想借著別人的手艺…欺瞒皇上…” 裴琰被她这含羞带怯、楚楚可怜又一片真心的模样彻底击中,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朗声一笑,胸腔震动,带著愉悦和轻鬆: “好!好!朕的奴儿心意最诚!待你练好了手艺,朕定要第一个尝尝!” 他搂紧了怀中的温香软玉,只觉得连日来的烦躁都被驱散了。 “现在,陪朕…用膳!” 翌日,皇上心满意足地去上朝,至夏在皇上走后悄声提醒道:“如妃娘娘,今日就该给皇上送上吃食了。” 谢奴儿轻点了下头,小厨房里,负责洒扫的嬤嬤正在厨房忙活。 宫中谁都不知道,那个平平无奇的洒扫嬤嬤,有一手不输给御厨的手艺。 今日她做的便是大小姐给的食谱——开水白菜。 当然,既是说了亲手做,那便是亲手做,在这种事情上,谢奴儿不会犯懒。 毕竟若是被发现,就功亏一簣了。 好吃的开水白菜她自己享用,她亲手做的,就赏给那裴琰吃吧。 第133章 西寒危机 西寒县衙后院的书房,窗纸被风颳得扑簌作响,西寒县令屈之年手里捏著信笺,手指微微颤抖。 他那张被西寒风沙吹得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此刻满是激动和狂喜。 信是谢桑寧差人用最快的速度送来的,为的便是赶在宣旨太监之前。 信笺上的字跡从容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定海神针! “大人!大小姐信中说什么了?” 旁边侍立的心腹师爷,看著自家县令大人那副先是瞪圆了眼珠子,继而嘴唇哆嗦,最后在书房里来回疾走,甚至差点撞翻案几的模样,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屈之年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灼灼发亮,他將信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捧著救命的符,声音激动:“大小姐…大小姐她…神机妙算!大小姐菩萨心肠啊!竟还惦记著我!” 他在原地又转了两个圈,才猛地想起师爷的问话,连忙將信中谢桑寧交代的话,如同倒豆子般飞快地说了一遍。 “…大小姐说,圣旨不日便到!旨意定是將西寒全境赐予大小姐为封邑!” 师爷瞬间站直了身子!什么! 西寒真的属於大小姐了?! “不止如此,大小姐还想到了后续的计策!她怕我犯了那欺君之罪!” 屈县令喘著粗气,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兴奋与激动,“到时,无论那传旨的公公问什么,哪怕看到咱们西寒现如今仓廩丰实、百姓安居的样子,咱们都要咬死一点!” “这一切变化,都是为了给皇上准备一份生辰贺礼!” “贺礼?!”师爷愕然。 “对!贺礼!”屈之年的思路被谢桑寧的信彻底打通,越说越顺,语速飞快,“就说!就说大小姐心繫社稷,感念君恩!她身在西寒之时,便呕心沥血,自费研究能在贫瘠之地生长的特殊粮种!这两年来,咱们西寒,就是大小姐的一块试验田!那些丰收的庄稼,那些新建的水渠,那些安居的百姓…都是试验的一部分!” 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大小姐说了,这粮种关係重大,能否成功,关乎天下无数贫瘠之地百姓的福祉!在未有十足把握、確定能稳定丰產之前,她不敢妄言!唯恐给了陛下和朝廷希望,最终却落空,那便是欺君!” “所以!她才严令我等,务必低调行事,不得声张!所有產出,除了供应本地民生所需,皆秘密储存起来,留待…留待陛下万寿圣节之日,连同那成功的粮种一起,作为贺礼,献於御前!给陛下…一个惊喜!” 屈之年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乾舌燥,心臟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稍稍平復。 师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大人!大小姐此计…简直是…是神来之笔!將瞒报之事,化作了拳拳忠君之心!將欺君之嫌,变成了苦心孤诣筹备惊喜的赤诚!这…这理由,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任谁听了,也说不出个错字来!” “如此一来,只要粮种之事能坐实,大人您…非但无过,反而是配合大小姐秘密筹备贺礼的功臣啊!但...如此一来,皇上不会將西寒收回去吗?” “功臣?”屈之年摩挲著粗糙的信纸,冷哼一声:“收回去?有这脸吗?谁不知道他將西寒给大小姐为的是什么,如今收回去,他当今圣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再说了,大小姐的东西,你见过谁抢走过吗?” “不过这次是福是祸…还得看老天爷…给咱们派来个什么样的人了…” 仅仅过了三日。 尘土飞扬中,一队气焰煊赫的皇宫侍卫簇拥著一辆华贵马车,停在了西寒县衙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踱下车辕。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县衙的匾额,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这便是奉旨前来西寒宣旨的掌印太监,高全。 他虽只是六品掌印,但代表的是皇权和司礼监的顏面,在这穷乡僻壤,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屈之年早已带著县衙上下所有属官穿戴整齐,在衙门口迎接。 “西寒县令屈之年,率闔衙属官,恭迎天使!天使一路辛苦!” 高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尖细的嗓音拖著长调:“屈县令?起来吧。圣旨要紧,速备香案,接旨吧。” “是!是!香案已备好!请天使移步正堂!” 屈之年连忙引著高全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县衙的正堂。 香案早已摆好。 高全走到香案后站定,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嘉寧县主谢桑寧…淑慎性成…特念其身在西寒日久,情系故土…特加恩旨,將西寒全境赐予县主为封邑,永为世业!望县主不负朕望,善加治理,安民守境!钦此——!” “屈县令,接旨吧。”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审视,“陛下隆恩,將西寒赐予嘉寧县主为封邑,永为世业。你身为本地父母官,往后…可要好生辅佐县主,治理好这方水土啊。” 他刻意加重了“永为世业”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谁不知道西寒是出了名的財政黑洞? 把这破地方当“永世封邑”?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羞辱。 “臣…臣屈之年…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屈之年声音带著明显的激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虔诚地接过那份圣旨。 高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异样,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这县令…反应不对啊?按理说接到这种旨意,得知自己头上凭空多了个县主,还是守著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应该惶恐沮丧才对。 这人怎么…似乎还有点高兴? “屈县令,”高全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咱家奉旨而来,一路所见,倒觉这西寒…与传闻中似乎…颇有些不同啊?” 他刚下马车时扫了一眼,虽没细看,但一百姓面色红润,步履从容,眼神有光,完全没有想像中那种死气沉沉、面黄肌瘦的样子! 这让高全心中疑竇! 屈之年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立马道: “天使明鑑!天使明鑑啊!下官…下官绝非有意欺瞒!实在是…实在是事出有因!事关重大!下官…下官不敢擅专!更不敢提前泄露啊!” “哦?” 高全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有猫腻! “不敢擅专?不敢泄露?”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可知道,年年虚报是何等大罪?!亏得圣上还给你拨了賑灾银两!欺君罔上!抄家灭族!你屈之年有几个脑袋够砍?!” 第134章 献礼 屈之年听到这里心中冷笑。賑灾银两?且不说拨没拨款,结果就是他根本没有拿到多少!如果不是小姐出现了,这西寒,怕是连活人都少见! 心中虽是这么想著,但面上还是一副惊惶的模样。 “天使息怒!天使息怒啊!” “下官岂敢!下官岂敢欺君!賑济银两,每一笔都记录在案,用於安置流民、修缮水利、购买耕牛农具,绝无半分中饱私囊!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他猛地抬起头,似是下定了决心,压低了声音,带著郑重: “天使大人!西寒今日之景象…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陛下!是嘉寧县主…为陛下准备的千秋圣寿贺礼啊!” “贺礼?”高全愣住了,“什么贺礼?” 屈之年將谢桑寧信中设计的说辞,声情並茂地复述了一遍: “…县主心忧社稷,感念君恩浩荡!她身在西寒之时,便殫精竭虑,秘密研究能在贫瘠之地生根发芽、稳定丰產的特殊粮种! 两年来,咱们整个西寒,就是县主的一块最大的试验田!县主说,此粮种若能成功,推广开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但…粮种培育,艰难无比!失败乃常事!县主心系陛下,唯恐在未有十足把握、確保粮种能稳定丰產、形成定例之前贸然上报,给了陛下和朝廷莫大希望,最终却因天时地利之故而功亏一簣…那…那岂不是让陛下空欢喜一场?岂不是…更大不敬?” “县主她…她不愿让陛下失望!” “所以!县主严令!” 屈之年声音带著无比的崇敬,“务必封锁消息!低调行事!西寒所產,除供本地民生所需,皆秘密储存!所有农事改进、水利修缮,皆为此粮种试验服务!待今年秋收,若试验彻底成功,便將此『济世良种』连同西寒丰收之景象,作为陛下万寿圣节之贺礼,献於御前!给陛下…一个惊喜!给大庆一个惊喜!” 他说著说著,声音竟激动到颤抖! “天使大人!非是下官有意隱瞒!实乃县主严令,事关陛下万寿圣节惊喜,下官…下官实在是万万不敢提前泄露分毫啊!若非今日天使亲至,眼见为实,下官…下官便是死,也不敢將此天大的秘密提前道出啊!还请天使明察!!” 死寂。 正堂內一片死寂。 高全脸上的傲慢和质疑,如同冰雪般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粮种? 西寒这鬼地方…竟然成了嘉寧县主的秘密粮种试验田?! 为了给陛下准备万寿圣节贺礼?! 高全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不是傻子,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如果这是真的… 那嘉寧县主谢桑寧,非但无过,反而是用心良苦、忠君体国的擎天巨柱! 这將是不世之功!足以彪炳史册! 而他高全,作为第一个亲眼见证这奇蹟、第一个得知这惊天计划的朝廷使者,將这份密奏呈达御前…那会是何等泼天大功! 陛下会如何嘉奖他?! 巨大的机遇如同馅饼般砸在头上,砸得高全晕乎乎的! 他看向一脸惶恐又忠恳的屈之年,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屈县令!” 高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连忙上前一步,亲手扶了下屈之年,脸上是和煦的笑容:“哎呀呀!屈大人!您和嘉寧县主…真是…真是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啊!” 他拍著屈之年粗糙的手背,连连感嘆: “为陛下筹备如此惊天贺礼!甘冒奇险,默默耕耘!甘愿背负误解与骂名!此等忠义之心,感天动地!咱家…咱家方才言语冒犯,还请屈大人切勿见怪!切勿见怪啊!” 屈之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躬身:“不敢!不敢!天使明察秋毫,秉公问询,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高全搓著手,在堂內来回踱了两步: “屈大人!县主和您,有此等忠君爱国之心,实乃朝廷之福!咱家…深感钦佩!” “不过…屈大人您也知晓,此事实在是干係太大!咱家奉旨而来,亲眼所见西寒之巨变,亲耳所闻此惊天之秘…若不上达天听,详细稟报陛下,那可就是咱家…瀆职欺君了!” 他盯著屈之年的眼睛,笑容满面: “所以啊,屈大人,这份…关於粮种试验和为陛下筹备万寿圣礼的详细奏报…还得劳烦您,儘快整理出来,由咱家亲自带回京城,密呈御览!您看如何?” 屈之年心头一凛。 来了! 大小姐信中早有预料!太监绝不可能真的帮著隱瞒,必定要上报! 关键在於上报的內容和措辞! 他脸上立刻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连连作揖: “应该的!应该的!此乃应有之义!下官稍后便立刻亲自撰写详细奏报,將县主如何在西寒呕心沥血、反覆试验,如何严令下官保密筹备,以及这两年西寒为试验所做的努力、取得的进展…一一详述!绝不敢有丝毫隱瞒!只是…”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粮种虽长势喜人,丰收在望,但终究还未最终收穫落袋…下官奏报中,也只能据实陈述试验进展与预期,不敢…不敢妄言大成…以免万一…万一…” “明白!明白!” 高全笑得像尊弥勒佛,连连点头。 他当然明白屈之年的顾虑,万一秋收出了岔子,提前把话说太满,到时候就是打脸。 “屈大人放心!咱家回稟陛下,自然也会將此中试验尚未完全结束、县主力求稳妥周全的苦心,细细稟明!陛下圣明烛照,只会感念县主与屈大人这份务求万全的谨慎忠心!断不会见怪的!”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融洽和谐,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对了!” 高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屈大人,不知…那试验粮种的田地…咱家能否…亲眼去看上一看?” 他必须亲眼確认!这將是奏报中最强有力的实证! “天使想看,自然使得!只是…田地在城外,路途顛簸…” “无妨!无妨!” 高全大手一挥,兴致勃勃,“为了陛下,这点顛簸算什么!走走走!立刻就去!” 第135章 见识 一个时辰后。 城郊,田里绿油油,鬱鬱葱葱,高全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这景象,彻底失语了! 这样的质量,若是真的能顺利长成... 那一定是天大的功绩! “这…这就是县主…培育的良种?”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回天使,正是!” 屈之年连忙答道,指著旁边几块特意划分出来、种植著不同品种的试验田,“天使请看,那边是本地以往的劣种,稀疏矮小。这几垄,是县主从域外寻来的所谓良种,在此地亦水土不服。唯有这一大片,皆是县主苦心钻研、反覆改良筛选出的新种!耐旱、抗风、不择地力!只要耕作得法,便能有此景象!” 一个鬚髮皆白、满脸沟壑的老农在旁边憨厚地补充道:“是啊是啊!大人!多亏了谢小姐给了咱们这救命的金种子!还教咱们怎么堆肥,怎么引水!老婆子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今年这收成…顶得上过去五年啊!县主她…真是活菩萨啊!” 老人说著,眼眶都红了,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朴实无华、发自肺腑的感激,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高全彻底信了!也彻底兴奋了! 这定然是他高全飞黄腾达的登天梯!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带著麦香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好!好!太好了!屈大人!西寒有今日,您居功至伟!待咱家回京,定要在陛下和柳公公面前,替你和嘉寧县主,好好美言!” 他用力拍了拍屈之年的肩膀,仿佛两人已是生死之交。 屈之年恭敬地陪笑著,这一次,险之又险地迈过去了。 夕阳熔金,为西寒这座边陲小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高全跟在屈之年身后,走进了繁华的县城里。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这个久居深宫、见惯了雕樑画栋的太监瞠目结舌,如同踏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 映入眼帘的,並非想像中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的土路,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地面! 坚硬,光洁,马车驶过,不见丝毫尘土扬起。 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 布庄、粮行、杂货铺、酒肆、茶楼、甚至还有掛著西寒书局招牌的书店! 店铺门脸大多乾净整洁,货物琳琅满目,摆放得井井有条。 行人摩肩接踵,绝对不止记载的一千人口,这些人衣著虽不算华美,但整洁得体,脸上大多带著从容的笑意,步履轻快。 討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小贩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一切都生机勃勃! 这…这哪里是什么苦寒之地?这分明是…江南富庶州府的街市景象!不!甚至比金陵某些坊市还要热闹、整洁、有序! 高全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下意识地伸出脚,小心翼翼地踩了踩那灰白色的坚硬地面! “屈大人…这…这路面是…” 屈之年脸上適时地露出谦逊又自豪的笑容,躬身道:“回天使大人,此物名为『水泥』,乃是嘉寧县主当年在此地时,偶得奇方,命人反覆试验所成。铺设凝固后便坚硬如石,平整如砥,不惧风雨!” “县主说,路通则民富,路平则心安。西寒多风沙,道路泥泞难行,实乃民生大患。故倾力造此水泥路,连通各乡各村。” “水…水泥?” 高全喃喃重复著这个古怪又贴切的名字,又用力踩了踩。 更让高全感到新奇,是街上的秩序。 人流车马虽多,却丝毫不显混乱! 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站著一名手持红绿两色小旗的官差! 他们神情肃穆,目光如炬。 当高全一行人走近一个较大的十字路口时,只见那路口官差猛地將手中红色小旗高高举起,指向东西方向,同时口中大喝:“止步——!车马缓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准备横穿南北的行人,立刻齐刷刷地停在了路口两侧画著白线的区域外,安静等待。 而东西方向的车马,则开始有序地通过路口,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待东西方向车马通过,那官差立刻將红色小旗放下,举起绿色小旗指向南北方向,再次大喝:“通行——!” 两侧等待的行人立刻迈步,快速而有序地穿过路口。 第136章 见识2 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没有爭抢,没有推搡,没有车夫不耐烦的吆喝,更没有行人惊慌的躲闪! “这…这又是什么规矩?!” 高全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匪夷所思! 屈之年连忙解释,眼中闪烁著对谢桑寧近乎崇拜的光:“回天使,此亦是县主之创举!名曰分道旗令!县主言,车马疾驰,行人缓慢,混杂而行,易生碰撞,伤人害命。” “故制定此规,以旗色为號,划分通行之时。红灯停,绿灯行,人走人道,车行车道。路口设专人执旗號令,违令者,无论身份,按照严重程度,皆受杖责罚银!此法推行以来,城中因车马衝撞伤亡之事,几近绝跡!百姓出行,心安矣!” “红灯停…绿灯行…” 高全下意识地跟著念了一遍,只觉得这规矩简单明了,却又蕴含著难以言喻的智慧! 这种秩序感带来的安寧祥和,是他在任何一座繁华大城都未曾深切感受过的! 怀著巨大的震撼,高全在屈之年的陪同下,沿著宽阔平整的水泥主街继续前行。他贪婪地打量著两旁的店铺。 “新式纺车!省力省时!一日纺纱顶三日!” “西寒书局!新刻《农桑辑要》《水利新说》!县主亲批刊印!”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叫卖声此起彼伏,商品五花八门,从最基础的粮油布,到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再到精巧实用的新式工具,甚至还有…书籍! 不怪高全惊讶,在大庆,书籍的普及率很低。 书籍製作成本高不说,大多好书都在世家手中攥著,很难流出来。 他忍不住走进去看了看,书架上琳琅满目,几乎什么书都有! 这不可能! 屈县令看到高全的表情,心中得意。 这可是大小派人四处寻访,各种想办法抄回来的!虽然有的时候吧...方式强硬了点,但大小姐说过,书籍是人进步的阶梯! 西寒的人多多少少都得看看书!做一个有知识有常识有素质的人! 高全甚至看到了掛著西寒钱庄、西寒邮驛牌匾的铺面! 规模虽不大,但门庭若市,伙计进出忙碌。 更令他心头巨震的,是那些坐在街边树荫下歇息的农人。 他们刚从城外麦田劳作归来,裤脚还沾著泥土,脸上带著健康的红晕,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捧著粗瓷碗喝水,或啃著夹了咸菜的麵饼,谈笑风生。 他们谈论著今年的收成,谈论著新买的耕牛,谈论著新修的学堂,眼神中没有麻木的疲惫,只有期盼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种发自內心的、充满希望的笑容,如同阳光般耀眼,让高全这个见惯了宫廷阴暗、民间疾苦的太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这哪里是苦寒之地? 这分明是…安居乐业、商贾云集、百业兴旺的繁华之城! 这路上的行人、劳作的农人…他们脸上的笑容,眼中的光芒,是高全在京城那些锦衣玉食却勾心斗角的贵人脸上,在那些为生计奔波愁苦的平民眼中,都未曾见过的! 盛世! 一个词,如同惊雷般在高全的脑海中炸响! 盛世之相! 这西寒的街景,这安居的百姓,这井然有序的城池,这充满希望的田野… 而这一切…竟都源於那个传闻中不管是人还是嘴都恶毒至极的坏女人谢桑寧! 高全猛地抓住屈之年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变调: “屈大人!这…这水泥路!这分道旗令!这满城的商铺!这安居的百姓…难道…难道也是县主为了试验粮种…弄出来的?!” 这个藉口,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粮种试验需要繁荣的商业?需要水泥路和交通规则? 屈之年被他抓得一痛,脸上却依旧掛著谦卑的笑容,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回天使,县主曾言,『民以食为天,然仓廩实仅为其一。路通则商贾至,商贾至则货殖丰;序正则民心安,民心安则百业兴;教化行则礼仪明,礼仪明则盛世至。』西寒之变,非一蹴而就。” “粮种是根基,路通是血脉,秩序是筋骨,商贾是皮肉,教化是魂魄!县主在此数年,呕心沥血,所做一切,皆为此地百姓能真正安居乐业!为陛下…为这大庆…再造一个真正的祥瑞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无比的崇敬和一丝暗示: “县主常言,西寒之变,乃是天佑大庆,陛下仁德感召所致!她所做,不过顺天应人,略尽绵薄之力。待万寿圣节,陛下见此祥瑞,方知何为真正的『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轰——! 高全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真是那个娇奢无比,自傲自大,嘴毒心狠的嘉寧县主谢桑寧说的话? 此话让他整个人血液都澎湃了起来!他突然想马上回京,不是为了马上稟报圣上,而是想去拜访谢桑寧! 谢桑寧她竟然在西寒这个皇帝都恨不得放弃的穷乡僻壤…亲手打造出了一个盛世样板! 高全的心臟狂跳起来,几乎要衝破胸膛! 他看著眼前这沐浴在金色夕阳下的西寒小城,看著那些洋溢著幸福笑容的百姓,看著脚下这光洁如新的水泥路,看著路口那指挥若定的官差… 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一股巨大的的衝击力,狠狠撞碎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 第137章 回京稟报 西寒县衙门口,屈县令看著高全那队人马离开,这才把憋在心里那口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的官服早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著肉。 “我的老天爷,可算是把这尊佛送走了!” 他扶著门框,感觉腿肚子还在转筋。 这几天陪著那高公公,比过去十年在西寒操心还累。 那太监表面笑眯眯,眼睛却跟探照灯似的,啥都要看,啥都要问,稍不留神就能掉坑里。 他顾不上歇脚,连滚带爬冲回书房,抓起笔就开始狂写,墨点子甩得到处都是也顾不上擦。 他得把高公公在西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还有他的態度,原原本本地写给谢大小姐。 必须快! 得赶在高全那孙子回京城之前,把信送到谢桑寧手里!让大小姐心里有个谱,知道京城那边要刮什么风。 待写好的信又专门的人送走,屈县令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只被抽了筋的狗。 可没歇两口气,他猛地一拍桌子又蹦了起来,眼珠子亮得嚇人。 “来人!”他朝外面吼了一嗓子,嗓子还有点哑,“传我的话!县衙出钱,明天就在广场摆流水席!鸡鸭鱼肉管够!米麵油盐隨便造!告诉全县的人,有天大的喜事!” 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嗖嗖地就传遍了西寒。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呢,广场已经跟煮开了锅似的。 老百姓拖家带口,脸上笑开了花,比过年还热闹。 搬桌子扛板凳的,搭灶台的,杀猪宰鸡的,洗菜刷锅的...大人小孩都忙活开了,到处是笑声和饭菜香。 屈县令换了身乾净点的官袍,在衙役簇拥下爬上了临时搭的木头台子。 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全眼巴巴瞅著他。 他清了清嗓子,扯著喉咙喊:“西寒的父老乡亲们!天大的好事砸咱们头上了!”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咱们的谢大小姐!咱们的活菩萨!皇上金口玉言封她做嘉寧县主了!她的封地,就是咱们整个西寒!皇上说了,西寒永远都是嘉寧县主的地盘!从今往后,西寒,就是嘉寧县主的家!” 说实话,自从谢桑寧回了金陵,金陵的百姓便人心惶惶,总害怕自己被拋弃,这西寒的一切,都离不开谢桑寧,现在的好日子,更是谢桑寧带来的。 广场上一下子静得嚇人,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紧接著,“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喊声震天响,房顶都快给掀了。 老头老太太激动得直掉眼泪,汉子们红著眼眶,把碗举得老高,小娃子们嗷嗷叫著满场疯跑。 “老天爷开眼!” 如今,他们再也不会患得患失了。 那场面,那叫一个山呼海啸。 屈县令站在台子上,看著底下这片沸腾的人海,眼眶也热了。 但这说谢大小姐是天这话,还是说不得的,咳咳,得教育教育。 金陵,將军府 五天后的晌午,谢桑寧坐在瑞雪楼的书房里拆开了屈之年送来的信。 纸上的字写得有点急,还有点潦草。 她一行行看下去,脸上没啥表情。 看到高全被西寒的盛况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还深信不疑那个粮种贺礼的鬼话时,谢桑寧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祥瑞之地?盛世之相?” 她放下信纸,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神瞟向皇宫的方向,冷冰冰的,“陛下,你亲手塞过来的破烂,现在变成顶在你心口上的刀子了,滋味如何?” 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烧过去了,大戏也要马上开场了。 皇宫,养心殿里,龙涎香这会儿闻著只觉得闷得慌。 高全像只受惊的鵪鶉,缩著脖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失算了,竟然没有大肆表扬他,现在也不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情况。 他怀里抱著的那一厚摞东西,有他自己写的密奏,画了好多图,写得天花乱坠,夸西寒怎么怎么好;还有西寒那个屈县令写的摺子,说什么秘密培育粮种给皇上当生辰惊喜,不敢提前说怕不成空欢喜。 皇帝裴琰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翻看著。 他看得不快,手指头捻著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殿里静得嚇人。 看到高全吹嘘西寒街道平整,商贩比金陵还多,百姓红光满面;看到屈之年写谢桑寧如何苦心在西寒搞试验田,就为了万寿节给皇上惊喜...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终於,他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张纸放下,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动作那叫一个从容淡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嗯。”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高全,这一趟差事,你办得…还算仔细。” 高全心里七上八下的,听到这话,连忙磕头:“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原原本本稟报给皇上!不敢有丝毫隱瞒!” “原原本本…好一个原原本本。”裴琰嘴角似乎往上牵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目光落在高全身上,“你说西寒仓里有粮,街上有铺子,百姓有饭吃…这些,都是嘉寧县主为了给朕准备生辰贺礼,才弄出来的?” 高全硬著头皮答:“回皇上!奴才亲眼所见!西寒处处是生机!屈县令也是如此稟报,说县主心系陛下,一心要为陛下献上一份能利国利民的厚礼!生怕不成,让陛下失望,这才严令封锁消息,默默耕耘…此等忠君之心,感天动地啊皇上!” 裴琰没接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著,每一下都像敲在高全心坎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高全:“照你看到的,西寒如此…兴盛,想必每年的税赋…也该有些进项吧?” 他语气隨意,像是閒聊。 高全心里咯噔一下! 第138章 震怒至极 他脑子飞速转著,现在他是上了西寒的船,万不敢说一句不好,若是说了,赏赐没了,还两边不討好。 “回皇上!奴才…奴才也私下打听过。西寒百姓的日子是比以前好太多了,街面上商贩也多了起来。但屈县令说,县主为了全力培育那利国利民的粮种,前些年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到处修水渠、买农具、建学堂什么的,还收留了好多流民,开销巨大!” “所以…所以赋税方面,暂时…暂时还是收得极低,几乎都填进了试验田的开销里,勉强维持县衙运转…实在…实在还谈不上有什么大的进项上缴国库。” 裴琰听完,脸上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行了,朕知道了。你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这趟差事,办得还算妥当,回头去內务府领赏。” “谢皇上隆恩!奴才告退!” 高全如蒙大赦,赶紧磕头,倒退著出了养心殿,直到关上那扇沉重的门,里衣都湿透了。 伴君如伴虎,他算是又捡回一条命。 殿门一关,养心殿里只剩下裴琰和德胜。 刚才还一片死寂的大殿,空气瞬间凝固了,冷得嚇人。 裴琰脸上那张平静的面具,啪嚓一声彻底碎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烧著两团火! 他死死盯著御案上那两份该死的奏报,像是要用眼神把它们烧成灰! “嘉寧县主…”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是嘶哑又瘮人,“谢桑寧…好!好得很!!” 什么生辰贺礼!什么粮种惊喜!全他妈是放屁! 他被耍了!被这个女人当猴耍了!! 他以为丟出去的是块烂泥地,是羞辱她的破铜烂铁! 结果呢?那是块捂得滚烫的金疙瘩!被谢桑寧这贱人早就盘活了的聚宝盆! 他还巴巴地盖上永世封邑的金印,亲手送到她手里!这跟把金山银山打包送给她有什么区別?! 裴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气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仿佛能看到谢桑寧那张脸,正衝著他冷笑,无声地说:谢主隆恩! 怒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再也憋不住了,猛地抄起御案上一个沉甸甸的玉石笔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地面! 裴琰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发火,不能让人知道他当初赐地的齷齪心思,不能坏了体恤功臣的名声! 但这股邪火不撒出来,他感觉自己就要炸了! “德胜!” 他猛地转头,眼睛血红地瞪著老太监。 “奴…奴才在!” 德胜噗通就跪下了。 “你…立刻!马上去!” 裴琰压低声音,“给朕传旨!让谢桑寧...不,嘉寧县主即可进宫!”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德胜连滚爬爬地起身,小腿肚子直打颤,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出了养心殿。 殿里只剩下裴琰一个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谢桑寧该死!竟然戏耍他! 西寒既然那么富,每年该交多少税?! 往年朝廷不光没收到一分钱,还年年倒贴賑款! 这些本该姓裴的钱,全进了谢桑寧的口袋!反过来养肥了她的地盘,打了他的脸! 他感觉自己心口都在滴血! 国库本来就空得能跑马,北边要军费,南边闹水灾要钱,官员俸禄都差点发不出来... 他抠抠搜搜省下的银子,倒成了谢桑寧发家的本钱?这比拿刀割他的肉还疼!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琰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鷙狠毒。 他得把这笔帐,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谢桑寧,你以为万事大吉了? 做梦! 朕能给你,就能让你吐出来! 明日早朝,便让她谢桑寧当著所有官员的面,亲自將西寒还回来! 现在就让她进宫,为的是防止她在外面得到消息,提前做打算,说实话,他真的怕了谢桑寧,只有將她关在宫里,才能心安一些。 將军府里,谢桑寧正翻著西寒顺路新送来的商路规划图,老太监德胜就火烧屁股似的来了。 “县主…皇上…皇上震怒啊!召您即刻进宫!奴才瞧著…瞧著那架势,恐怕…恐怕是想把西寒收回去…” 德胜使劲给谢桑寧使眼色,意思很明白:风暴来了,您可千万顶住! 谢桑寧放下图纸,脸上没啥波澜,只“嗯”了一声,慢悠悠起身:“知道了,劳烦公公带路。” 早就预料了有此一遭。 进了宫,没见著皇帝。 內务府的小管事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把谢桑寧领到一处偏僻的宫室:“县主辛苦,今儿天色已晚,您就在这儿委屈一宿,皇上…明儿早朝召见。” 谢桑寧也不恼,该吃吃该睡睡,养精蓄锐。 第二天,太极殿,早朝。 金鑾宝座上,裴琰的脸绷得像块铁板。 底下的大臣们垂手站著,眼观鼻鼻观心,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宣,嘉寧县主谢桑寧上殿——”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谢桑寧一身县主服,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进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扎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担忧,更多的是看好戏的。 “臣女谢桑寧,参见陛下。”她规规矩矩行礼。 裴琰没让她起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开口:“谢桑寧,朕…听闻西寒早已今非昔比?不仅不復当年贫瘠,甚至…繁华更胜金陵?” 这话像颗炸雷丟进了朝堂! 满殿大臣全都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互相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神。 西寒?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比金陵还繁华?开什么玩笑! 顶著所有震惊、怀疑的目光,谢桑寧抬起头,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平静地回答:“回陛下,確有此事。” 裴琰眼睛一眯,透著寒光:“哦?这么说,这些年你们一直瞒著朝廷,瞒著朕?而且…朕没记错的话,朝廷年年都给西寒拨付賑银!你拿著朝廷的钱,把西寒弄成了你自己的金山银窝?” 他这话,就是把私吞国帑、欺君罔上的罪名往她头上扣了! 第139章 谢桑寧上朝 谢桑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賑银?陛下,请恕臣女直言…这些年,西寒…好像没收到多少朝廷的賑款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疑惑,“莫不是…这钱…在半道上被谁偷了去?” 这话轻飘飘的,杀伤力却巨大! “放肆!” 裴琰猛地一拍御案,气得差点站起来,“每年十万两白银!户部记录得清清楚楚!送去了西寒!你敢说没收到?!” “陛下息怒。” 谢桑寧依旧不慌不忙,“臣女不敢妄言。没有就是没有。至於这些钱去了哪里…” 这话欲言又止,但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空口无凭!”裴琰怒喝,“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把责任推乾净?!” “臣女有证据。证明这些年,西寒所有的开销,每一分每一厘,都出自臣女自己的荷包!证明朝廷的賑款,西寒確实未曾收到多少!” “请皇上宣臣女侍女如春上殿!” 很快,如春抱著几大本厚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的册子,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跪在谢桑寧身后。 “陛下!” 谢桑寧指著那些册子,声音清朗,“这是至今所有在西寒的花销明细帐册!每一笔出项,修路、买粮种、建学堂、僱工匠、收留流民等,时间、地点、经手人、用途,全部记录在案!” “这只是隨身带来的一部分,更详细的,都封存在西寒县衙的库房里!陛下尽可派人去查!” 对她不利的,会暴露商业机密的帐册,她自然不会拿出来,现在这些帐册里,只能看出她谢桑寧是个多么善良的人。 陛下,仅凭这几本帐册,就能看出,臣女每年投入到西寒的钱粮,远不止那所谓的十万两賑款!臣女是在用自己的钱,养著西寒的百姓,修著西寒的路,建著西寒的学堂!臣女不敢邀功,只想问问陛下,”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臣女自掏腰包,替朝廷养民安民,替陛下稳住了一个昔日的烂摊子,如今初见成效,不赏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因一个瞒报的罪名受罚吗?” 帐册被太监呈了上去。 裴琰阴沉著脸,隨手翻开一本。只看了一眼,他眉头就狠狠一跳! 那帐记得极其详尽,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签字画押…一笔笔,一条条,清晰得刺眼! 光是修那条路和建引水渠的花销,加起来就快抵得上户部报上来的賑款总额了! 更別提后面那些买粮种、建作坊、搞学堂的花销了! 谢桑寧没撒谎! 她真的砸进去天文数字的钱! 裴琰捏著帐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那股无名火憋得他肺管子疼! 他本想用瞒报和贪墨賑款拿捏谢桑寧,逼她交出西寒,结果反被她用帐本懟了脸!证明了他的賑款要么没到地方,要么微不足道!证明她谢桑寧才是那个大出血的冤大头! 就在这时,大殿角落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还伴隨著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裴琰冷厉的目光唰地扫过去! 只见户部左侍郎王齐,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他旁边站著的,是专管西北钱粮调拨的主事王焕,这老头更是不堪,腿肚子哆嗦得都快站不稳了,眼神躲闪,死死盯著地面,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这几个人,正是賑款拨付的关键人物! 裴琰看著自己这几个臣子的怂样,再看看谢桑寧那坦荡平静的脸,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在铁证和谢桑寧那隱含指责的眼神面前,他没法再揪著贪墨賑款不放! 那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朝廷的賑灾体系烂透了! 大殿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谢桑寧用帐本堵得哑口无言。人家自己掏钱把个烂摊子盘活了,你还想给人扣屎盆子? 这吃相太难看了! 裴琰脸色变幻不定,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在谢桑寧巨大的付出面前,他罚的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可就这么算了?西寒这块肥肉就真永远归她了?他不甘心!怒火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著他的理智。 急怒攻心之下,裴琰脑子一热,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衝口而出,带著恼羞成怒: “即便如此!瞒报地方实情,亦是欺君大罪!念在你投入甚多,初心或可理解为…欲给朕惊喜…”他艰难地挤出惊喜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噁心,“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朕…將褫夺你县主封號!西寒封地暂由朝廷接管!待查明你所有帐目开支,確无私弊后…再行定夺!” “轰——!” 这句话,如同在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太极殿彻底炸开了锅! 大臣们再也绷不住了,纷纷抬起头,脸上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眼珠子差点集体脱眶! 啥玩意儿? 褫夺县主封號?收回西寒? 我的老天爷!皇上这是被气疯了吗?! 这有多少不妥,臣子们都快数不清! 谢桑寧献高產粮种有大功吧?现在人家自掏腰包把西寒那个无底洞填成了聚宝盆,更是天大的功劳吧? 你不赏不封也就算了,还要把人家的封號擼了?把人家砸了金山银山才盘活的地儿收回去?! 而且圣旨亲封县主才多久!要是真犯了什么杀头的大罪,还能理解,如今人家不仅没犯罪,还立了可以载入史记的大功! 这已经不是不讲理了,这是赤裸裸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啊! 稍微脑子转得快点的,瞬间就回过味了——坏了!皇上这是被刺激狠了,铁了心要把这块肥肉从谢桑寧嘴里抠出来! 什么瞒报、查帐,全是藉口!就是为了收回西寒! 一时间,朝堂上眾人脸色精彩纷呈,站在角落的九皇子裴止也朝著谢桑寧投去担忧的眼神。 在他心中,他和谢桑寧已经是朋友了!虽然这个朋友自上次宫中见面后便没有再见过。 不过谢桑寧差人给他送去了最厉害的蛐蛐,到现在还百战百胜,让他很是得脸,那可不是光有银子就能买得到的,可以说,这个礼物简直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光这一点,裴止的心就偏了些,他觉得父皇有些不讲道理,怕不是老糊涂了。 殿中,眾人心里直打鼓:皇上今天这步棋太臭了! 谢桑寧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御座之上那个因为急怒而失了方寸的帝王,一丝嘲讽,悄然滑过眼底。 终於图穷匕见了。 要硬抢了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击。 “陛下!且慢!” 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猛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 只见鬚髮皆白的前太傅林瞩,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能不通传,直接进殿的,没有几个人。 眾人惊讶望去,竟是那林太傅,谢桑寧外家林家的老祖宗,是皇上都得尊重几分的存在。 已经几年不上朝的林太傅,听闻他这些年对林家失望,早已不管事,今日倒是出现了。 谢桑寧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想明白了,应当是昨晚自己被皇上召进宫的消息传到了林家,因此才让这位老祖宗出山,为的就是护住她。 想清楚后,谢桑寧心中似有一丝暖流,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 第140章 朝堂对峙 林太傅林瞩,鬚髮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锐利依旧。 他一步步走到御阶之下,拐杖顿地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老臣林瞩,参见陛下。” 裴琰看到林瞩出现,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傢伙不是在家颐养天年,彻底不管事了吗?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了? 他强压下怒火,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平和的表情:“林老太傅?您怎么来了?快赐座!”他示意旁边的太监。 林瞩却没动,只是微微欠身:“谢陛下。老臣这把老骨头,站一站也无妨。只是听闻今日朝堂之上,事关老臣的外曾孙女谢桑寧,更事关朝廷法度、功臣荣辱,老臣在家坐不住,特来听听。” 他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大臣,最后落在谢桑寧身上,那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隨即又转向裴琰,变得深邃而锐利:“陛下,方才老臣在殿外,似乎听到陛下要褫夺嘉寧县主封號,收回西寒封地?老臣年迈耳背,不知…是否听岔了?” 这话问得直接,把裴琰架在了火上烤。 裴琰脸色更难看了,语气有些生硬:“老太傅没听错。谢桑寧虽有大功,然瞒报地方实情,欺君罔上,其罪难容!朕念其投入甚多,已是从轻发落,褫夺封號,收回封地!” “欺君罔上?”林瞩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声音带著质问,“陛下!何为欺君?西寒在桑寧手中,由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放绝地,变为今日仓廩丰实、路平民安的景象,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难道不是陛下仁德治下的祥瑞?她未曾声张,是想给陛下一个惊喜!此心虽未明言,但何来欺瞒?难道非要敲锣打鼓,让天下皆知,才算忠君?”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地:“至於朝廷賑款!老臣在殿外听得清楚!桑寧有帐册为证,自掏腰包投入何止百万!而那本该到西寒的十万两,户部之流,你们倒是说说,钱去了何处?!” 林瞩目光猛地看向户部左侍郎王齐! 王齐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官袍,嘴唇哆嗦著:“太…太傅…下官…下官…” “陛下!”林瞩根本不理会他们,直接转向裴琰,语气沉痛而悲愤,“老臣敢问陛下!一个女子,不惜散尽家財,將一片死地盘活,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广开学堂,让数万百姓安居乐业!此等功绩,古之贤臣良將,又有几人能及?” “陛下不赏其功,反要治其瞒报之罪?还要夺其凭功勋挣来的封號封地?此乃赏罚不明!此乃寒天下忠臣义士之心!陛下!您让天下人如何看我大庆朝廷?如何看您这位天子?!陛下三思!” 也只有林嘱敢这么说,官员们都被嚇得瑟瑟发抖。 这番话,不仅点明了谢桑寧功绩的实质远超所谓的瞒报,更將矛头直指朝廷法度、天子威信! 把裴琰那点为了收回封地而强加的罪名,剥得乾乾净净,让裴琰的心思显得无比狭隘和卑劣! 殿中大臣们听得心潮澎湃,许多老臣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是啊,谢桑寧干的事,搁哪个朝代不是要立碑颂扬的大功?皇上这做法,確实太过了!林太傅骂得好! 裴琰被林瞩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质问,懟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当真不愿意再看到谢桑寧得意!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如今处罚一个女子罢了,竟还由不得自己做主?还得看这老傢伙脸色? 谢桑寧观察到皇上的脸色变了,知晓是该自己出场了,若再让曾祖父衝锋陷阵,怕是会连累他。 她脸上表情瞬间就变了,刚才还淡定自若,转眼就刷地一下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著,眼圈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带著颤:“陛下…原来…原来您不是因为知道西寒变好了,特意把它当赏赐赏给臣女的…而是…而是因为它够差劲…才…才把它丟给臣女的吗?” 那模样,活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受了天大的打击和委屈。 “嘶——” 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抽气声。 殿里好些大臣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当初谢桑寧接旨时那么高兴,是真以为皇上给的赏赐是好东西!不是装的!他们之前还以为这嘉寧县主城府深,是在演戏呢! 裴琰自己也是倒抽一口凉气,感觉心口被狠狠捅了一刀! 这话,比刚才林太傅那些大道理还毒! 林太傅顶多是指责他罚得太重,还在“处罚对不对”这个层面上爭。 谢桑寧这轻飘飘、委屈巴巴的一句话,直接掀了他赐地的老底! 这是在赤裸裸地质问他:你当初封地给我,是不是存心噁心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这让他怎么接? 他若是承认自己不知道西寒的变化,那便是承认自己不是个明君,故意噁心有功之人! 若是说自己知道西寒的变化,那今日这处罚便是无稽之谈! 若是知道且赏赐给了谢桑寧,如今又说对方是欺君,那就根本不合理!处罚也根本不成立! 谢桑寧这看似天真委屈的一刀,精准狠辣,直接把他逼到了死胡同!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悄悄观看局面的德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日大小姐让传回她接旨后很开心的话,竟是为了今天!这一刻,德胜对大小姐的崇拜又上了一个档次! 裴琰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怒火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却又不得不死死按住。 他知道,今天这步棋,彻底走死了。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林瞩句句在理,句句占著大义名分!谢桑寧的问题更是致命,他若再强行收回,那就真成了昏聵不明、刻薄寡恩的昏君了,会彻底失去人心! 大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龙椅上的皇帝。 裴琰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最终,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地靠回龙椅,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虽然还有未消的戾气,但更多是不甘和妥协。 裴琰的声音带著沙哑,他避开了问题,艰难地开口,“朕…朕方才是一时情急,思虑不周。” “嘉寧县主…谢桑寧,於国有大功,於西寒有再造之恩。其心可嘉,其行可表…瞒报一事,情有可原,念其初衷为善,功过相抵…此事,便…不再追究了。”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不再追究”四个字,心都在滴血。 这意味著,西寒这块肥肉,他是彻底要不回来了! 至少明面上,不能再动! 第141章 刺 林瞩紧绷的脸色这才微微缓和,但依旧没动,只是静静地看著裴琰。 裴琰知道,光说不追究还不够。 他必须给个台阶,给个说法,堵住悠悠眾口,也稍稍安抚一下谢桑寧和林家,更要……挽回一点他刚才丟失的顏面。 “至於户部賑款之事……” 裴琰的目光阴冷地扫向瘫在地上的户部左侍郎,“王齐!你身为朝廷命官,掌管西北钱粮调拨!賑灾款项,竟有如此巨大亏空!尔等该当何罪?!” “陛下!陛下饶命啊!”王齐嚇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来人!”裴琰厉声喝道,“將王齐革职查办!打入天牢!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賑款贪墨一案!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这个命令下得又快又狠,既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转移焦点,向朝臣和天下表明:看,不是朕昏聵,是下面有蛀虫!朕是明察秋毫的! 处理完替罪羊,裴琰的目光才终於落到一直沉默的谢桑寧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忌惮,有愤怒,还有一丝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嘉寧县主……”裴琰的声音乾涩,“你为西寒殫精竭虑,劳苦功高。瞒报一事既已澄清,朕心甚慰。西寒封地,乃朕金口玉言所赐永为世业,自然…依旧归你所有。望你…好生治理,莫负朕望。”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回点帝王的尊严,补充道:“念你耗费巨大,朕…特旨,免除三年赋税,赏赐锦缎百匹,黄金千两,聊表心意。” 是的,大庆的规矩是这样,虽然封地税收都是给县主,但每年也得交上百分之十五的赋税给朝廷,此前西寒贫苦,一直没提赋税的事情,现在皇上虽说是提起要给谢桑寧免税三年,实则是提醒她,西寒要交税了。 谢桑寧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治理好西寒,不负陛下所託!” 林瞩这才满意地微微頷首,对著裴琰道:“陛下圣明!如此处置,方能彰显朝廷法度,抚慰功臣之心!谢过陛下!” 他这话,算是为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句號,也彻底堵死了裴琰日后反悔的藉口。 裴琰只觉得心力交瘁,挥挥手:“老太傅辛苦了,快扶老太傅下去休息吧。今日…就到这里,退朝!” 他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他顏面尽失的地方。 “退——朝——”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朝会,皇帝输得一败涂地。 谢桑寧的地位,经此一役,非但未被削弱,反而因为林太傅的力挺和皇帝的被迫退让,变得更加稳固。 而皇帝对西寒的覬覦之心,恐怕只会更深,只是下次动手,必然更加阴险和致命。 谢桑寧扶著林瞩走了出去,外头的太阳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 “外曾祖,今天…谢谢您了。”谢桑寧的声音轻轻的,却透著真心实意的感激。 林瞩拍了拍她的手背,苍老的声音带著看透世事的沧桑:“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你做得很好,比外曾祖父想像得还要好。只是…树大招风,今日之后,更要小心。皇帝他这人…不会甘心的。” 谢桑寧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我明白。外曾祖放心。” 林瞩停下脚步,侧过身,看著身边这个让他骄傲又心疼的外曾孙女,神色认真起来:“虽说是一家人,但外曾祖还是要郑重地跟你说声谢谢。要不是你,林家现在还在泥潭里打滚,哪能重新挺直腰杆站起来?” 听到这话,谢桑寧眼神微微一黯:“外曾祖言重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当初…也是因为我,外家才掏空了家底。虽说他们…笨了点,识人不清,被人骗得团团转…” 她嘴角勾起一丝无奈又有点自嘲的笑,“但这片真心,桑寧一直记著,也承情。” 她顿了顿,语气带点调侃,“再说了,我帮忙归帮忙,嘴巴可没饶人,该骂的没少骂,说不定他们心里还记恨我呢。” “胡说!”林瞩板起脸,正色道,“林家没人记恨你!那些瞎传你嘴毒心狠的人,懂个屁!他们知道你六岁就被扔到西寒那鬼地方时,是什么光景吗?林家那时自身难保,连京城都出不去,更別说护著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孤零零要生存下去,不长一身硬刺,拿什么护住自己?拿什么唬住人?” 老人的声音带著心疼和后怕,“这满身的刺,是在生死堆里磨出来的,不是你回京了,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就能立刻拔掉的!外曾祖懂,林家但凡有点良心的,都懂!” 他看著谢桑寧的眼睛:“是,外头都说你嘴毒没心肝。可你干的事,哪一件不是让更多人吃饱穿暖,让西寒那片死地活了过来?有了权势地位,你欺负过哪个平头百姓?胡乱踩过哪个无依无靠的人?没有!就冲这个,你谢桑寧就对得起天地良心!” “外曾祖啥都不担心你,就担心一点——怕你听多了那些混帐话,钻进死胡同,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无情无义的恶人,自己看不起自己,隨波逐流了。桑寧,听著,”他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这世上,压根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夸你!要是有谁號称自己做到了,那是妖怪!是装出来的假人!” 谢桑寧整个人僵住了,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是啊,回京后那些刺耳的流言她也听过不少。 就拿林家那事,大家都说,林家也是为了她钱財才会被歹人骗走。 但她確实不认为是自己的错,也確实认为是林家蠢,別人说她不识好歹,不近人情,让她都有些怀疑自己,她不仅將钱財为林家追回,还额外给了给了林家翻身的本钱,足以让林家再次崛起,此事並非她之错,是林家识人不清,蠢得被人骗,也是那谢无虑阴险狡诈不要脸,怎么她做了这么多,反倒还被人说呢? 没人知道,夜深人静时,想著那些议论,她內心深处也曾闪过那么一丝动摇,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 林瞩这番话,让谢桑寧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林瞩轻轻拍了拍她扶著自己的手,主动岔开了这话题,眼里带上点嚮往:“哎,老嘍…要不是这把老骨头不爭气,真想亲眼去西寒看看吶。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真不知变成了啥神仙地方…” 谢桑寧立刻收拾好情绪:“外曾祖想去就去,桑寧有特製的马车,稳当得很,一点不顛簸,咱们慢慢走,就当一路游山玩水。” 林瞩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像个老小孩:“当真?那…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哪能耽误!”谢桑寧笑道,“本来封地下来,我就要去巡视的,原打算两月后动身。现在正好,提前点,赶在父兄回京前回来就行!咱们带上林家人一起去,就当散心了!” “好!好!就这么定了!带他们一起去见见世面!”林瞩抚掌大笑,兴致勃勃。 祖孙俩说著话,慢慢走出宫门。 谢桑寧亲自把林瞩送回了林家。林家留饭,她笑著婉拒了,说要回去准备行程。 她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喘息。 西寒这块金疙瘩彻底暴露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往后的日子,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凶险。 但至少今天,她守住了根基,也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狠狠栽了个跟头。 宫墙拐角的阴影里,九皇子裴止攥著手里的蛐蛐罐,屏住呼吸。 刚才祖孙间的对话,一字不差落进他耳朵里。他攥著罐子的手紧了紧,心里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息。 原来嘉寧县主是这样的人,原来,没有人是完美的... 他突然下定决心:西寒,他也要去! 九皇子裴止揣著他那宝贝蛐蛐罐,一溜烟就钻进了养心殿。 裴琰正靠在榻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全是谢桑寧和林瞩,憋屈得不行。 抬眼看见小儿子冒冒失失闯进来,脸上还带著点没心没肺的笑,那股无名火刚想往上窜,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对这个幼子,他难得有几分真心的纵容。 淑妃性子柔顺,娘家也没什么势力,裴止压根没掺和那些爭权夺位的破事,在他这儿,倒真成了个单纯的孩子,不多的父爱也给了他。 “老九?不在你母妃那儿待著,跑朕这儿来作甚?”裴琰的声音带著疲惫后的沙哑,没什么精神。 裴止规规矩矩行了礼,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凑到榻前:“父皇,儿臣…儿臣想求您个事儿。” 第142章 请求 “说。”裴琰闭著眼,有气无力。 “儿臣…儿臣想去游学!” 裴止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儿臣觉得光在宫里念书,眼界太窄了,想出去走走看看,长长见识!”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有点飘。 游学? 裴琰撩开眼皮,瞅著自己这小儿子那副我很认真的德行,心里门儿清。 游个屁的学! 这小子除了斗蛐蛐,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啥时候对学问上过心? 长见识?怕是想著去哪儿撒欢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看著裴止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这点小事上生不出阻拦的心思。 这孩子没什么威胁,出去玩玩也好。 “哼,”裴琰哼了一声,“长见识?怕是想著去哪儿野吧?朕还不知道你?” 裴止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搓著手:“父皇英明!不过…出去看看也是真心的嘛!” “想去哪儿游学啊?”裴琰隨口问,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正经地方。 “呃…还没想好具体地方,”裴止眼珠子一转,避开了西寒这个敏感词,“就想往南走走看看,江南富庶,听说风光也好…” 裴琰挥挥手,懒得深究:“行了行了,想去就去吧。多带些护卫,护好自己周全。不许惹事!” “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 裴止大喜过望,响亮地应了一声,麻溜地谢恩,差点蹦起来,揣著他的蛐蛐罐,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样飞出了养心殿。 搞定! 拿到口諭,裴止心里踏实了。 他没想著偷偷摸摸跟上谢桑寧他们的队伍。 一来,人家那是拖家带口,闔家出游,自己一个皇子凑进去算怎么回事? 谢桑寧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膈应,林家那些人估计也放不开,玩都玩不痛快。 二来,偷偷跟著,万一被发现了,那不成尾隨了?太猥琐,他九皇子丟不起那人! 最重要的是,西寒现在是谢桑寧的封地!他一个皇子跑到人家地盘上,万一出点啥事,磕了碰了,或者倒霉遇上个土匪,那他父皇还不得把帐全算在谢桑寧头上?这不是给人添堵,是直接送刀子啊! 所以,裴止觉得自己必须光明正大地去一趟將军府,至少得告诉谢桑寧一声,也好让人提前做个准备。 递了帖子,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谢桑寧在花厅见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九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谢桑寧示意如春上茶。 裴止捧著茶杯,有点紧张,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个…嘉寧县主,我…我刚从父皇那儿討了个恩典,说想去江南游学…” 他先交代了去向,“不过嘛…,其实…是想去西寒看看!” 他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看著谢桑寧,眼神很认真:“我知道县主你要带林家去西寒巡视,我可不是想跟著你们添乱啊!你们一家子好好玩,千万別因为我拘束了!我自己带人去就行。” 谢桑寧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裴止。 裴止赶紧接著说:“我就是对西寒太好奇了!听高公公吹得天花乱坠,商贩比金陵还多,百姓个个红光满面…我就想去亲眼瞧瞧,这到底怎么回事!县主你太厉害了!”他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和讚嘆,没啥虚头巴脑的奉承。 “但是,”他话锋一转,神情严肃了点,“西寒现在是你的封地!我一个大活人跑过去,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走路摔沟里了,或者吃饭噎著了…到时候我父皇他…你懂的。” “我怕他借题发挥,找你麻烦!所以,我觉得这事儿得提前跟你报备一声,好让你提前做个准备,你放心,我绝对不惹事!就是去看看,长点见识。” 他把自己的顾虑、动机和打算,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不带半点隱瞒和算计,甚至把自己的安全责任都提前划分清楚了,就是为了不让谢桑寧为难。 谢桑寧静静地听著,看著眼前这个传言中只知玩乐的紈絝皇子。 他眼神坦荡,话语直白,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实在。 比起他那几个心思深沉的皇兄,这位九殿下,倒显得格外清爽。 她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九殿下言重了。西寒虽为臣女封地,亦是陛下疆土。殿下想去看看,是西寒的荣幸。臣女会著人安排好,殿下只管尽兴便是。” 这就是应允了,也表示会尽地主之谊,安排妥当。 裴止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鬆了口气:“太好了!多谢县主!你放心,我肯定规规矩矩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得了谢桑寧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裴止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花厅里恢復了安静。 如春上前收拾茶盏。 谢桑寧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裴止刚才坐过的位置。 “小姐,这九殿下…倒真是…”如春斟酌著词句,有点不知如何评价。 “是个明白人。”谢桑寧接口道,声音平静无波,“知道避嫌,知道分寸,知道替人考虑。” “虽顶著个紈絝的名头,行事倒比他那些…一心盯著那把椅子的皇兄们,磊落通透得多。” “至少,”她微微勾起唇角,“知道什么是麻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沾。比起那些人…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京城烂泥潭里,倒难得养出这么一条…心思还算清亮的锦鲤。”她最后下了个定论,“可惜,生错了地方。若无倚仗,早晚被大鱼吞了。” 如春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小姐对这位九皇子的评价,似乎出乎意料的高,却又带著一丝惋惜。 “行了,准备吧。林家那边,告诉他们后日便出发,让他们准备准备东西。另外,”她顿了顿,“九皇子那边,让我们的人留意著点,安排妥当,別真让这位锦鲤殿下在我们地盘上磕著碰著了。他虽说不必管,但我们不能真不管。” “是,小姐。”如春应声退下。 后日出发,来回时间正好能赶上父兄回京。 第143章 出行 二公主府,殿宇內瀰漫著一股焦躁。 琉璃盏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嚇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二公主裴明月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阴云密布,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难以置信和慌乱。 她已经得知今天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本以为谢桑寧这次一定会栽跟头,毕竟父皇都出手了。 却没想到...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西寒竟真让谢桑寧那贱人弄好了!听说甚至不输金陵! 她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怒火:“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她猛地停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心腹和缩在角落的谢无虑,语气森寒,“好一个谢桑寧!好一个林嘱!一唱一和,竟把父皇逼得生生咽下了这口气!不仅没收回封地,还不得不捏著鼻子认了!”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心惊! “怎么可能?她哪来那么多钱?”裴明月的声音拔高,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態,“自掏腰包?养活整个西寒?修路开渠?骗鬼呢!西寒!西寒的消息呢?!这都几天了?派去的人死在那里了吗?!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探不回来!” 这简直顛覆了她的认知。 在她看来,父皇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怎么可能向一个臣女低头? 这让她有一种掌控之外的事情正在发生的失控感,这种感觉让她极其不適,甚至…恐惧。 几次三番了! 每一次她觉得能摁死谢桑寧的时候,对方总能绝处逢生,甚至反將一军! 连父皇都… 站在一旁,身著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躬身回道:“殿下息怒。算上时间,我们的人已在西寒探查了三日,西寒地广人稀,变化又大,许多地方与旧图不符,探查需要时间。但他们都是老手,一旦发现蛛丝马跡,定会第一时间传回消息。还请殿下稍安勿躁,耐心再等等。” 这话与其说是匯报,不如说是在安抚裴明月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谢无虑见状,怕裴明月迁怒到自己,连忙安抚道:“殿下息怒,千万彆气坏了身子。西寒探查不易。但越是如此,越说明其中有鬼。” “殿下您想,谢桑寧她凭什么?她离京时才几岁?她父亲的俸禄奖赏被我们二房拿走,外家的钱也都被我稳住,皇上当年还不允许林家离京,她谢桑寧哪来那么多银子填西寒?在谢无虑的认知里,只有这种可能! 裴明月盯著他看了片刻,嘲讽一笑,才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十七,你全家都挺畜生的...不过合我胃口,最好如此,滚下去吧。” 谢无虑听到畜生二字,指尖死死掐住掌心的肉,眼睛瞬间通红,但仍旧忍著,鞠躬退出房间。 殿內又只剩下裴明月和她的心腹。 “殿下,您似乎…心绪不寧。”那老头低声问道。 裴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揉著眉心:“本宫只是觉得…谢桑寧,她似乎总能料到別人的反应,总能提前布局。今日朝堂,她拿出帐本…时机太巧了。还有她那个侍女,捧著帐本进来…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她抬起眼,看向灰老:“你说,世界上会不会真有人能预知?” 老者笑道:“殿下所虑,绝无可能,此女心机深沉,非常理可度之。她...確实多智近妖,会算计些。但殿下不必担心,我们的人行动隱秘,她未必能察觉。即便有所察觉,西寒广大,她也不可能处处设防。只要我们能找到真正的要害…” “但愿吧。”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將那股不安强行压下,“无论如何,西寒必须查!谢桑寧,必须死!” 两日后,晨光熹微,金陵城外,早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林家的人几乎倾巢而出,早早等在了这里。 除了那位被委以守家重任、满脸写著不情愿的二舅林如舟,几乎是能来的都来了。 本身是想留下大舅林如深,但林如深非说,自己这么些年了还从未见过自己侄女谢桑寧,之前他和家人都不在京中,用这个理由抢走了能一起出行的机会。 几个小辈,以林子渊为首,兴奋得像是出了笼的猴儿,绕著马车跑来跑去,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对即將开始的远行充满了憧憬。 林嘱老爷子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常服,精神矍鑠,脸上带著许久未见的畅快笑容,眯著眼看著眼前儿孙满堂、热闹非凡的景象,只觉得连日来的鬱气都散了不少,连带著看那初升的太阳,都觉得格外顺眼暖和。 “来了来了!表姐的马车来了!” 眼尖的林子渊第一个瞧见官道尽头出现的车队,欢呼一声,像支小箭似的“蹭”地就躥了出去,直奔那辆马车。 他实在是太感激他这位表姐了! 要不是表姐开口说要带全家去西寒玩,他爹娘怎么可能鬆口答应他向学堂告假? 倒不是他林子渊不爱念书,他反倒是很爱学,实在是最近在学堂里...被那几个仗势欺人的小子明里暗里挤兑,憋屈得很,又不想让家里大人担心,只能硬撑著。 表姐这提议,简直是天降甘霖,救他於水火!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谢桑寧刚探出身,林子渊就躥到了车辕前,眼睛亮闪闪地喊著表姐!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纤细的身影也小跑了过来,是林晚棠。 她小脸微红,似乎鼓足了勇气,仰头看著谢桑寧,张了张嘴,努力发出声音,那声音还有些嘶哑滯涩,却清晰地道:“表…姐…” 谢桑寧看到她,冷清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她下了车,伸手轻轻摸了摸林晚棠的头,温声道:“嗯,有进步。继续练习,慢慢来,很快就能恢復如初了。” 林晚棠得到鼓励,眼睛更亮了,开心地重重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一旁的林子渊看著,心里顿时有点不是味儿了。 明明是他第一个衝过来迎接表姐的! 凭什么只摸晚棠的头,不摸他的? 小少年那点微妙的攀比心,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这时,二舅母卫氏笑著上前,轻轻拍了下林子渊的后脑勺:“就你跑得快!没规没矩的,別在这儿缠著你表姐,她还有正事要安排呢。” 说著,又对谢桑寧笑道,“桑寧啊,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这帮皮猴子,一听要出门,昨晚就没睡安稳。” 第144章 出行2 谢桑寧对著围过来的林家眾人,行了一礼:“桑寧来迟,劳大家久等了。” 林嘱笑著摆手:“不迟不迟,我们也刚到一会儿。倒是你,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曾祖父放心,都已安排妥当。” 林嘱一把將林如海拉过来,又招呼著林如海的夫人,也就是大舅母赵氏和几个孩子过来。 “桑寧,这是你大舅一家,也有十年没见了,之前你回京的时候他们正好错过,都不在京城。” 谢桑寧笑著一一行了礼,大舅和舅母都送上了见面礼,几个同辈也好奇又崇拜地看著她。 虽然从未见过姨母的女儿,但早有她的传闻,在他们眼中,谢桑寧就是神仙! 谢桑寧见过眾人后,目光扫过林家带来的车队。 林家果然如她所料,一向节俭,府里马车不多,眼前这七八辆车,一看就有好几辆是临时从车行租来的,样式不一。 她微微一笑,忽然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清脆的击掌声刚落,就听得官道旁的树林里,骤然响起一阵密集却並不杂乱的马蹄声! 在林家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一长列马车,井然有序地从林间小道驶了出来,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这一列马车,足足有十五辆! 清一水的厚重结实,车窗掛著竹帘,虽不奢华,却做工精良。 拉车的马匹也都是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一看就脚力不俗。 这…这是哪来的车队?! 所有林家人,包括林嘱老爷子,都看得目瞪口呆。 谢桑寧这才开口解释道:“此去西寒,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大家是去游玩散心的,不是去受苦受罪的。所以我就让人加紧赶工,改造了这些马车。” 她指了指这些新车,“这些车的车轮都做了特殊处理,加了减震,车厢底板也垫了软木和厚绒,跑起来不会太顛簸,坐著能舒服些。每辆车里都备了软垫、薄毯、清水、点心果子,还有一些新出的话本子和游记,路上可以解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租来的马车和车夫,继续道:“府上的车夫和租来的马车,就让他们先回去吧。这些车,我都配了熟手车夫,他们对路况熟,彼此也好照应。曾祖父您看可好?” 林家眾人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谢桑寧不声不响,竟然为他们考虑了这么多,准备了这么多! 连路上解闷的书和吃食都想到了!这得花多少心思,费多少银钱?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两位舅母的眼眶甚至都有些微微发热。 他们知道谢桑寧有钱,却从没想过她会为他们如此破费,如此细心周到。 这份心意,远比那些钱財更让人动容。 大舅母赵氏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桑寧…这…这太破费了!我们…我们挤一挤,或者租几辆好点的车就是了,何至於让你如此…” 谢桑寧却只是淡淡笑了笑,语气不容拒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是我提议去的,自然要让大家走得舒服,玩得痛快。这点安排,不算什么。诸位,就请上车吧。” 她这番举动,倒不是突然因为外曾祖父林嘱那番话就瞬间变成了体贴入微的大善人。 而是那日回府后,她独自坐在灯下规划行程时,目光扫过名单上那些林家女眷的名字——姥姥,大舅母、二舅母、几位待字闺中的表姐表妹...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道,尤其是在规矩繁多的京城,女子想要出一趟远门,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虽然大庆律法没有明文禁止女子出行,但所有人都瞭然於心,这是无形的规矩。 女子就该安於內宅,相夫教子。 拋头露面、远游嬉玩,那是失德,是会惹人非议的。 即便是她,拥有县主封號,也需要去巡视自己的封地这个足够正当的理由,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而对这些林家的女眷而言,这次能跟著全家以陪同她巡视封地为由出门,简直是难得一遇的机会。 这次之后,她们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走出金陵城,去看一看外面的山河,都是未知数。 既然机会难得,那为何不让她们这段旅程更舒適、更难忘一些? 她希望她们能安心地享受这段旅程,而不是在顛簸的马车里苦熬,担心路途辛苦,担心给人添麻烦。 这份舒適,是她力所能及,也愿意给予的。 林嘱老爷子看著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更深的欣慰。 他挥挥手,声音洪亮:“好了好了,都听桑寧的安排!她一番心意,咱们就安心受著!都別愣著了,挑自己喜欢的车,上车!出发!” 老爷子一锤定音,大家这才从震惊和感动中回过神来,脸上都洋溢著喜悦和期待,纷纷走向那些看起来就无比舒適的马车。 孩子们欢呼著率先衝过去,摸摸光滑的车厢,拍拍神骏的马匹,好奇地打量著车里准备好的点心和话本子。 女眷们则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登上马车。 一进去,就感受到那厚实柔软的坐垫,看到车內小几上摆著的精致点心和散发著墨香的新书,脸上都忍不住露出惊喜的笑容,心中的那点对远行的忐忑,瞬间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所取代。 车夫们训练有素地帮忙安置行李,引导眾人上车,一切井然有序。 林子渊早就忘了那点“摸头”的小委屈,兴奋地拉著妹妹晚棠钻进了林嘱的车。 林晚棠也小脸通红,看著车里准备的一切,对表姐的崇拜又加深了一层。 谢桑寧看著林家眾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中那点因为忙碌而產生的些微烦躁也散去。 车夫一声吆喝,庞大的车队缓缓启动,沿著宽阔的官道,向著西方,向著那神秘的西寒而行。 阳光洒进马车,马车內,欢声笑语不断传出,孩子们迫不及待地翻看著话本,品尝著点心;女眷们放鬆地倚在软垫上,享受著这难得的愜意时光;林嘱老爷子坐在最宽敞的那辆马车里,听著儿女孙辈的笑语,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 车轮滚滚,这支庞大的车队终於踏上了旅程。 第145章 出行3 谢桑寧独自一人坐在她那辆最宽敞也最坚固的马车里。 车厢內布置得十分舒適,她此刻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她喜欢这种独处的安静。 只要有外人在,哪怕是最亲近的家人,她的神经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脑子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高速运转,分析著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可能蕴含的深意,盘算著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和应对之策。 这是在西寒那些年,在无数明枪暗箭、生死边缘挣扎中养成的习惯,深入骨髓,成了甩不掉的坏毛病。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能勉强放鬆紧绷的弦。 其他车厢里就热闹多了。 谢桑寧的安排很周到,考虑到舒適性和空间,基本是两人一辆车,加上贴身伺候的丫鬟或小廝,也不显拥挤。 每辆车都配了一看就训练有素的车夫,还有隨行护卫的侍卫,或骑马护卫在车旁,或坐在车辕上警戒。 谢桑寧深知自己仇家不少,京城里、甚至那深宫里,不知多少人盼著她倒霉。 这次带著林家老小出游,目標更大,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了他们,尤其是外曾祖林瞩还在车上,更是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安全问题是头等大事,她早就做了周密部署。 车队驶出金陵城郊,渐渐远离了喧囂。 道路两旁的景色也从农田变为起伏的山丘和成片的树林。 林家的人,尤其是孩子们和很少出门的女眷们,都新奇地掀开了车帘,贪婪地看著外面的风光。 “哇!快看!那山好高啊!” “那条河真清亮!” “那是湖!果然,怪不得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笨蛋!” “娘,你看那树上的鸟窝好大!” 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然而,看著看著,不少人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咦?他二婶,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队伍,好像人越来越多了?”大舅母赵氏隔著车窗,低声问旁边车里的卫氏。 卫氏也正纳闷呢:“是啊!刚出城那会儿,前后也就咱们这十几辆马车和跟著的侍卫。可现在…” 她探头仔细看了看,“你看路边林子边上,还有咱们队伍前后,是不是多了好些骑马的人?还不远不近的跟著。” 林子渊和林晚棠陪著林瞩坐在最大最舒適的那辆车里。 林晚棠乖巧地依偎在曾祖父身边,指著窗外飞过的小鸟,努力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林子渊则像个猴子似的,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了,东张西望。 “曾祖父!” 林子渊忽然缩回脑袋,一脸惊奇地指著外面,“您快看!咱们队伍两边,还有前面后面,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骑马的壮汉?一个个看著可厉害了!比咱们家的护院还威风!而且,越走人越多了呢!这加起来都得有百人了吧?” 林嘱老爷子靠在软垫上,正悠哉地品著一杯热茶,闻言掀开眼皮,顺著林子渊指的方向瞟了一眼。 果然,官道两旁的岔路、树林边缘,时不时就能看到三三两两骑著健马、眼神锐利的汉子,或快或慢地跟著车队行进。 他们穿著普通的劲装,没有统一的標识,但那种沉稳干练、目光如鹰隼的气质,绝非普通路人。 林嘱放下茶杯,看著一脸懵懂好奇的曾孙子,忍不住失笑摇头,抬手点了点林子渊的额头:“你啊你,平日里看著机灵,怎么这会儿倒犯起傻来了?这还能是什么原因?” 林子渊眨巴著眼,还是没反应过来:“啊?什么原因?难道是…山匪?不像啊,山匪哪有这么…威武的?” “笨!”林嘱又好气又好笑,“这当然是你表姐安排的人!是保护咱们的!” “啊?!”林子渊嘴巴张成了o型,“保护我们的?这么多人?这…这也太夸张了吧?咱们不是去玩吗?而且这些人为什么刚出发的时候没在?” 林晚棠也听懂了,小脸上露出惊讶,下意识地往曾祖父身边又靠了靠。 林嘱轻轻拍了拍曾孙女的背以示安抚,然后对林子渊正色道:“你天天呆在金陵,便以为这世道就真的处处太平了?你以为你表姐威风,没人敢惦记了?她仇家多著呢!” “咱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浩浩荡荡出门,目標有多大?你表姐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她既然敢带咱们出来,就必定把咱们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这些人,”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那些若隱若现的护卫,“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布在明里暗里的!確保咱们这一路平平安安,苍蝇都飞不到咱们跟前!” “至於为什么这些人一开始不在,你也不想想,这么多护卫,是县主能有的规格吗?当然只能出了京城后才能出现,现在啊,还得假装路人呢。” 林子渊这才恍然大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原来是这样…表姐想得可真周到!我还以为就咱们车上那几个侍卫呢…这阵仗,比知府大人出巡还气派了吧?” 他语气里充满了惊嘆和对表姐的崇拜。 林嘱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和心疼。 是啊,这阵仗,何止是周到,简直是如临大敌。 这丫头,表面看著云淡风轻,內里不知绷得多紧。 她准备的越充分,越说明她这些年,是从生死线上走来的。 “你表姐…不容易啊。” 林嘱轻嘆一声,他看著窗外那些沉默而警惕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谢桑寧独自坐在马车里,依旧紧绷著神经,掌控著全局的模样。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的声响。 林家眾人明白了那些多出来的护卫是怎么回事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安心,有种被保护著的踏实感。 孩子们继续嘰嘰喳喳看风景,女眷们也放鬆下来,开始翻看话本,或者低声聊著天。 唯有谢桑寧那辆安静的马车里,她依旧闭著眼。但她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著外面的一切声响——车夫的吆喝声,马蹄踏地的节奏,林间偶尔的鸟鸣,还有...家人们聊天的声音。 “曾祖父,您说那西寒会是什么样?他们的穿著打扮会和咱们一样吗?他们说的是金陵话吗?听说那边可多可多沙子了,我从未见过呢!” 听著这童言童语的问题和曾祖父的嘆气,谢桑寧轻笑出声。 好像,也不赖。 第146章 出发 谢桑寧早就规划好了路线,从金陵去西寒,按理说快马加鞭五六日也能到。但她特意绕了个大弯,把行程拉长到了十日,因为她安排中途要经过江南。 江南啊那可是天下闻名的好地方,鱼米之乡,富庶繁华,小桥流水,画舫游船,是多少大庆人心目中的诗和远方。 別说林家这些很少出远门的人了,就是谢桑寧自己,这么多年在西寒苦熬,在京城周旋,也没机会亲眼去看看这传说中的富贵乡。 既然这次好不容易全家都出来了,那顺道去江南开开眼也正好。 当她把行程安排一说,林家上下简直炸开了锅! “江南?!真的要去江南吗?” “天哪!我…我竟然能去江南看看?” “娘!你听到没?表姐说要带我们去江南住一晚!” 尤其是那些小辈们,像林子渊、林晚棠,还有几个待字闺中的表姐,兴奋得脸都红了,在马车里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江南去。 就连两位舅母,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激动。 江南,这个名字本身就带著魔力,代表著他们认知里最美好的地方。 谢桑寧坐听著他们激动的议论声,嘴角微弯。 江南,她也想看看。 看看那被文人和画师传得如人间天堂一般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不过,兴奋归兴奋,谢桑寧也提前给大家打了预防针:这一路十天,只有两个晚上能住在像样的客栈里。 一个就是江南府城,另一个是山阳府城。 这两个都是大城,有高墙、有驻军、有繁华的街市,相对安全,客栈条件也好些。 至於其他地方嘛... 谢桑寧的目光透过车窗,投向官道两旁荒凉的土地,眼中一黯。 其他地方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客栈? 就算有小镇,也多是小而穷困,所谓的客栈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土坯房,被当地的地头蛇把持著,脏乱差不说,安全也成问题。 那些地方,鱼龙混杂,普通商旅路过都提心弔胆,更何况他们这样显眼的车队。 她选择只在江南和山阳住宿,正是出於安全和舒適的考虑。 其他地方,寧可辛苦点赶路,或者乾脆在相对安全的野外扎营,也比贸然进入那些混乱之地强。 “也好…”谢桑寧收回目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里想著,“让林家这些在金陵繁华里泡大的孩子们,亲眼看看这大庆天下,除了金陵、除了江南,其他地方的人到底是怎么活著的…对他们,或许也是好事。” 马车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高。 谢桑寧吩咐车队在一处视野开阔且靠近水源的平坦草地停了下来,准备用午膳。 这可不是隨便啃点乾粮就打发了。 只见隨行的几个厨娘手脚麻利地搬下新鲜的蔬菜、肉类和米麵! 很快,裊裊炊烟升起,诱人的饭菜香气就在草地上瀰漫开来。 林家眾人纷纷下车活动筋骨,孩子们更是撒了欢儿地在草地上追逐嬉闹。 看到这架势,大家都惊呆了! “天哪,这锅碗瓢盆带得也太全了吧!” “闻著好香啊!比家里做的还香!” 林子渊和林晚棠陪著林嘱坐在专门为他们铺好的软垫上。 林晚棠看著不远处热气腾腾的锅灶,又忍不住偷偷瞄向更远一点的地方——那里,负责警戒的侍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各自拿出隨身携带的乾粮和水囊,默默地吃著,与这边林家享用的热食形成鲜明对比。 小姑娘心地善良,看著那些侍卫在寒风中啃著冷硬的乾粮,心里有些不忍。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旁边谢桑寧的衣袖,用还有些生涩的声音小声说:“表…姐…他们…冷…吃…不好…”她指了指远处的侍卫。 谢桑寧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无波。 她蹲下身,平视著林晚棠清澈又带著点不安的眼睛。 “晚棠,你的心意是好的。知道体恤他人,这很好。” 林晚棠眼中刚露出一点喜色,就听谢桑寧话锋一转: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 “他们领了差事,拿了工钱,就有他们的职责和本分。他们的餐食,我早已安排妥当,乾粮肉脯都是充足的,热水也给他们备了。这是他们应份的,也是他们职责所在。” “你若是觉得他们辛苦,觉得冷,心里记著这份辛苦就好,可以赏赐,却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坏了上下尊卑的界限。今日你见他们吃乾粮可怜,便叫他们过来同席吃饭,那明日,他们是不是就能因为护卫辛苦,要求与你同车休息?后日,是不是就能因为功劳卓著,要求与你平起平坐?” 谢桑寧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如锤,敲在林晚棠,也敲在旁边林子渊的心上。 “主子对下人,可以体恤,可以赏赐,可以给予恩惠,但绝不能模糊了界限,混淆了尊卑。这不是冷血,这是维繫秩序的根本。一旦这个规矩破了,主不像主,仆不像仆,那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明白吗?” 林晚棠似懂非懂,但被谢桑寧看著,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晚…晚棠…明白了…规矩…不能坏…” 一旁的林子渊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沉默用餐的侍卫。 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规矩”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而一直静静看著这一幕的林嘱老爷子,眼中则流露出激赏和一丝复杂情绪。 他欣赏谢桑寧的清醒、冷静和掌控力。 这番话,不仅是在教导晚棠,更是对世家大族处世之道的精准詮释。 她年纪轻轻,却能將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得如此老道透彻,这份心智,这份气度,远超许多人,林家那些后辈,在她面前简直如同稚子。 “唉…”林嘱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嘆息了一声,这嘆息里充满了惋惜,“如此心智,如此手段,如此格局……为何偏偏是个女儿身啊!若她是个男儿…”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若是男儿,以她的能力、心性、谋略,加上底蕴,何愁不能出將入相,匡扶社稷? 他看向谢桑寧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言。 第147章 出发2 饭菜的香气越发浓郁,厨娘们开始招呼大家用餐。 林晚棠等人在谢桑寧示意下,被丫鬟领著去洗手准备吃饭。 阳光洒在草地上,暖融融的。 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的欢笑,长辈们的閒谈,交织成一幅安寧的画面。 饭后歇息了小半个时辰,消了消食,车队便重新上路。 傍晚时分,太阳西斜,车队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个扎营点。 这是一片靠近溪流的平坦谷地,视野开阔,利於警戒。 停车后,小辈们,尤其是林子渊那几个半大小子,还跟打了鸡血似的,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精力旺盛得很。 大人们可就有点吃不消了,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林嘱和几位舅舅舅母,坐了一天马车,骨头都快顛散架了。 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头却挺好,脸上都带著笑意。 毕竟,不用操心家务琐事,也不用应酬人情往来,这样纯粹的旅途,对他们来说也是难得的体验。 谢桑寧下车指挥。 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开始划分区域、搭建营帐。 很快,几个大小不一的帐篷就立了起来。 考虑到林家人口多,帐篷分配也做了安排:小辈们按性別分在两个大帐篷里,长辈们同样男女分开,各自有自己的空间。 多亏了今日天气晴朗,若是遇上雨天,大家就只能挤在马车里过夜了。 不过谢桑寧准备的马车足够宽敞舒適,倒也不算太遭罪。 入夜后,山风带著凉意吹来。 谢桑寧早有准备,安排人手给每个帐篷送去了热腾腾的奶茶。 那浓郁的奶香混合著茶香,喝下去立刻驱散了寒意,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舒服极了。 营地中央还燃起了几堆篝火,气氛温馨寧静。 这一晚,大家都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一早,简单用过早点,车队再次启程,前往江南。 一想到今天就能看到传说中的人间天堂,连昨日喊累的大人们也精神抖擞起来,孩子们更是嘰嘰喳喳,兴奋地討论著江南会是什么样子——是满城的荷花?是穿梭的画舫?还是数不清的美食? 车队紧赶慢赶,终於在下午时分,看到了江南府城那高大巍峨的城门轮廓。 远远望去,城墙蜿蜒,城楼飞檐,確实比金陵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温婉气韵。 林家眾人的心都激动地提了起来。 然而,这份激动在抵达城门时,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车队在城门前排起了队。 轮到他们时,守城士兵懒洋洋地伸出手:“入城费,一人五十文。” “多少?!”林子渊扒在车窗上,第一个惊呼出声,眼珠子瞪得溜圆,“五十文?!金陵进城费才五文钱!你们江南是金子铺地还是银子砌墙啊?要收这么贵?!” 不只是林子渊,林家其他车上的人也都听到了,纷纷掀开车帘,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五十文?都能买半石粮食了!要知道,如今的大庆在裴琰的治理下,粮食已经比前朝贵了一倍。 谢桑寧坐在车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南消费高,她是知道的,但入城费就高到这个地步,也有些出乎意料。 她没说什么,示意隨行的管事如数缴纳了所有人的入城费。 交了钱,车队终於缓缓驶入了这座无数人魂牵梦縈的江南名城。 进城后,江南最好的酒楼已经满了,便找了家大些也乾净的酒楼安顿了下来,眾人下车,先在二楼雅间坐下,打算填饱肚子再找客栈。 屁股刚挨著凳子,林子渊就忍不住了:“刚才你们听到了吧?五十文!一个人头五十文!这也太黑了吧!金陵才五文!他们江南凭什么收这么高?” 大舅林如海也皱著眉头:“是啊,这入城费委实高得离谱了些。就算江南富庶,也不至於…” “就是就是!简直抢钱!” 几个小辈也跟著附和,刚才的好心情被这五十文冲淡了不少。 也不知道这五十文,是收给谁的。 谢桑寧点了一桌江南名菜,林林总总上了十道。 林家眾人虽然被入城费膈应了一下,但看著菜餚,肚子里的馋虫还是被勾了起来,想著多少尝尝这江南风味。 可等伙计把帐单递过来,林子渊和谢桑寧堂哥林唤伸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百七十两?!掌柜的!你们家这菜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雕的?!” 林子渊直接嚷了出来,林唤也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七十两银子! 这在金陵顶好的酒楼吃办上几桌席面都绰绰有余了!关键这味道…说实话,真不如金陵几家老字號! 谢桑寧的眉头也皱紧了。 掌柜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听到嚷嚷,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假笑,眼神扫过谢桑寧一行人,带著股居高临下的轻蔑。 “哟,几位客官,本店明码標价,童叟无欺!看几位这穿著打扮,也不像是掏不起这点银子的主儿啊?痛快付了,大家都省事。” 林子渊气得脸都红了,擼起袖子就想理论。谢桑寧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她看都没看那掌柜一眼,直接对身后的管事道:“付钱。” 管事立刻上前,数出足额的银票递了过去。 那掌柜接过钱,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也早有预料一般。 一行人憋著一肚子气出了酒楼,刚才那点尝鲜的心情彻底没了。 林子渊更是忿忿不平,小声抱怨:“表姐!你在京城多威风啊!谁敢这么坑你?连皇上都……你怎么在这儿就这么好说话了?白白被宰了一百两!” 林嘱老爷子拄著拐杖走在旁边,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向林子渊的眼神带著孺子不可教的无奈。 这孩子,还是太天真了! 通过那离谱的入城费和这明目张胆的天价饭菜,林嘱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这江南府城,水太深了! 能允许入城费收到五十文、普通酒楼敢这样宰客,背后的地头蛇势力绝对盘根错节,手眼通天! 皇帝远在京城,根本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未必管得了! 这种畸形的繁荣,对地方豪强百利而无一害!苦的,只有被层层盘剥的百姓! 老爷子心里清楚,若只有谢桑寧一人来,以她的脾性和手段,绝不会忍下这口气,必定让这黑心掌柜吃不了兜著走。 但如今,她身后跟著林家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全是她的软肋。 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她只能选择暂时隱忍,花钱消灾。 一行人走在江南繁华的街道上,大家的心情都沉重起来。 细细观察,发现这里的百姓大多愁眉苦脸,步履匆匆,脸上带著麻木。 街边小摊贩卖的东西,价格更是高得离谱! 一个普通的粗粮馒头,竟然要二十文!在金陵,三文钱就能买到!一匹最下等的棉布,价格也是金陵的三倍不止! 林子渊看得直咂舌,忍不住嘀咕:“这…这物价高成这样,谁买得起啊?这里的百姓不造反吗?就算不造反,还不赶紧跑?” 是啊,这样离谱的物价,百姓们为什么不跑? 这疑问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林家眾人满腹疑惑地走在街上时,前方原本熙攘的人群突然像炸了锅一样,尖叫著向两边散开! 伴隨著人群的惊呼,一阵急促而囂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秦哥!你追不上我吧!哈哈哈!”一个女子张狂得意的笑声远远传来,显然是在纵马狂奔! “不好!”谢桑寧瞳孔一缩,厉声喝道:“护住外曾祖!所有人靠边!” 她反应极快,林家眾人也下意识地往路边商铺的屋檐下躲避。 但变故发生得太快! 那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驮著一个穿著大红骑装的年轻女子,如同失控的疯牛般直衝过来!目標正是林家眾人所在的方向! 眼看就要撞上被护在中间的林嘱老爷子!而那马上的女子,非但没有勒马减速的意思,反而因为看到人群惊慌躲避的样子,笑得更加肆意张狂! 第148章 江南 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护卫在谢桑寧身侧、如同影子般的护卫首领眼中寒光一闪! 他来不及拔刀,更来不及多想! 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一个侧步,全身力量灌注於右腿,狠狠踹出! “砰!!!” 一声闷响! 这一脚精准无比,正踹在狂奔而来的骏马前胸侧肋! 那白马发出一声悽厉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带著惯性狠狠向侧前方栽倒! 马背上的红衣女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跟著她的爱马一起,人仰马翻,如同滚地葫芦般重重地砸在了路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位上! 哗啦啦——! 木架子碎裂,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布匹杂物漫天飞溅!一片狼藉! 巨大的声响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条街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嚇傻了! 林家眾人更是心有余悸,看著那倒塌的摊位和飞扬的尘土,心臟怦怦直跳! 刚才那一瞬间,若非首领当机立断,老爷子恐怕…… 然而,围观的百姓们脸上除了惊嚇,不少人眼中竟飞快地掠过一丝快意,看向谢桑寧一行人时又充满了同情。 “啊——!” 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从废墟响起! 只见那红衣女子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 她精心梳好的髮髻散乱,脸上沾著尘土,华丽的骑装被划破了好几处,手臂和额角似乎也擦伤了,渗出血丝。 她死死瞪著踹马的方向,目光如同刀子,狠狠剜向正冷冷盯著她的首领,以及他身后护著林家的谢桑寧等人!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竟敢踹本小姐的马?!还伤了本小姐?!你们是活腻歪了吗?!” 她的声音尖利刻薄,充满了怒火。 大舅母怕事情闹大给谢桑寧惹麻烦,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这位小姐息怒!实在是对不住!刚才情况紧急,您的马跑得太快,眼看就要撞上我家老人了,护卫护主心切,这才…这才不得已动了手!惊了小姐的马,是我们的不是!您看您伤到哪里了?我们马上给您请大夫!还有这马和摊子的损失,我们一定赔偿!您消消气…” 大舅母姿態放得很低,语气诚恳,想著对方一个姑娘家当街摔得狼狈,肯定又疼又气,说几句好话,赔点钱,大事化小算了。 谁知那红衣女子根本不领情! 她猛地一甩手,指著大舅母赵氏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利: “赔?!你赔得起吗?!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小姐这身衣裳是专门从京城锦绣阁买来的!一百两银子都不止!还有我的踏雪!” 她指著那匹被踹得半天爬不起来的白马,心疼得眼睛都红了,“这可是纯种的西域宝马!价值千金!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乡巴佬!土包子!知道我是谁吗?!敢伤我和我的马?!还撞到老人?老东西一把年纪不回家等死,跑出来挡什么道?!撞死了也是活该!是他自己不长眼!” 此话一出,眾人脸色剧变! “你!你……” 赵氏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恶毒咒骂气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 她一辈子恪守妇道,温良贤淑,何曾听人说过这么恶毒的话!尤其还咒骂林嘱老爷子!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家眾人也都气得脸色铁青,林子渊和林唤更是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衝上去,却被谢桑寧的人死死拉住。 林嘱老爷子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拐杖重重顿地! 他作为三朝老臣,教出了前朝的皇帝和当时的太子,哪怕最后太子去世没有上位,让裴琰上了位,但他一辈子德高望重,连裴琰都不敢对他大声说话! 那红衣女子见赵氏被骂得不敢还嘴,林家其他人也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气焰更加囂张,继续尖声叫骂:“还有你!哪个贱婢养的狗奴才!竟敢踹我的马?谁给你的狗胆!还有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贱人!管好你家的狗!今天这事没完!不把你们这些贱骨头拆了餵狗,本小姐就不姓顾!” 谢桑寧此刻只有一种感觉,人要善良的活著真的好难,因为这个世界,贱人好多。 谢桑寧上前一步,將气得浑身发抖的大舅母轻轻拉到身后护住。 她身姿挺拔,冷冷地扫视著那面目狰狞的红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当街纵马,罔顾人命,差点撞伤长者在前;口出恶言,污言秽语,辱骂长辈在后。江南府城的规矩,难道是让你这等泼妇当街撒野的吗?” 她上下打量了红衣女子几眼,那目光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 “张口闭口骂人贱婢,闭口张口自称本小姐…呵,本小姐倒是从未听说过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千金小姐,你是哪家府上的?这般威风八面,无法无天?难道是…公主殿下微服私访来了江南?” “嘖...倒也不对,本小姐正巧认识公主,参加过宫宴,实话说,长得没你这么寒磣。”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红衣女子被谢桑寧这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一番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指著谢桑寧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放肆!你敢讽刺我?!你们给我等著!有种別跑!我让我爹把你们都抓进大牢!让你们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几个穿著统一劲装、带著兵刃的护卫模样的人,终於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领头的青年男子看到红衣女子狼狈的样子和倒地的白马,脸色大变:“小姐!您没事吧?!” 红衣女子一看自己的人来了,胆气瞬间又壮了,指著谢桑寧和林家眾人,尖声叫道:“顾一!你死哪去了?!就是他们!这群刁民!打伤了我的踏雪!还辱骂我!给我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跑!” 那个叫顾一的护卫头领闻言,目光凌厉地扫向谢桑寧一行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沉声道:“敢伤我家小姐?好大的胆子!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几名护卫应声上前,就要动手抓声上前,就要动手抓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第149章 红衣女子 那个叫顾一的护卫闻言,目光瞬间锁定了谢桑寧一行人,眼神凶狠,沉声喝道:“反抗者,格杀勿论!” 谢桑寧的护卫首领陈锋眼中寒光一闪,他身后的几名护卫瞬间动了! 动作迅捷、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他们没有拔刀,但动作比对方更快、更狠! 陈锋面对扑来的两人,不退反进! 左手探出,精准地扣住最先衝来那护卫持刀的手腕,猛地反向一拧!同时右腿狠狠扫在对方下盘! “咔嚓!” “啊——!”那护卫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人也抱著扭曲的手臂和断腿栽倒在地! 陈锋身形毫不停顿,借著拧身的力道,一个肘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另一名护卫的胸口! “噗!”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飞出去,砸翻了路边一个卖水果的摊子! 其余几名扑向林家女眷和谢桑寧的护卫,也被谢桑寧的护卫乾净利落地制服! 顾一的护卫別说格杀勿论,连谢桑寧和林家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痛苦哀嚎!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围观的百姓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子渊和林唤更是张大了嘴巴,看陈锋他们的眼神简直在冒光!太帅了!太厉害了!表姐的护卫怎么这么强?! 顾一那张凶狠的脸瞬间僵住,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发抖,这…这帮人什么来头?! 他带的可是府里身手最好的护卫啊!一个照面就被全放倒了?对方出手狠辣,招招制敌,绝对是见过血的精锐! 红衣女子顾珍珠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囂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茫然。 她引以为傲的护卫,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谢桑寧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几只恼人的苍蝇。 她再次上前一步,將依旧气得发抖的大舅母赵氏彻底挡在身后,看向顾珍珠。 “拿人?格杀勿论?”谢桑寧的声音带著威压,“好大的威风!好大的官威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指挥使呢!” 她的目光转向顾珍珠。 “看来,你家养的狗,跟你这个主子一样,都是狗眼不识泰山,只会吠叫咬人,却不知死字怎么写。” “你…你放屁!”红衣女子羞愤交加,指著谢桑寧尖叫,“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在江南撒野?!我爹是盐运使司同知顾德兴!我是他的嫡女顾珍珠!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让我爹把你们都抓进大牢!把你们都砍了头!” 她搬出了她爹的名號,这是她最后的倚仗,也是她认为能碾压一切的底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盐运使司同知?” 谢桑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轻蔑和不屑,让顾珍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当是哪位王爷家的郡主,口气这么大,架子这么大,规矩这么大!” “原来只是一个区区五品盐官的女儿?顾德兴?看来你爹就是江南土皇帝了?本县主记住了。” 县主二字一出,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县主?!天爷!是京里来的县主!” “我就说这位小姐气度不凡!原来是位贵人!” “五品官的女儿敢衝撞二品县主?!还放话要砍县主的头?!这顾家是要上天啊!” “活该!活该!报应啊!叫她平日横行霸道!这次踢到铁板了吧!看她爹怎么收场!” “县…县主?!” 顾一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他刚才竟然想抓一位县主?!还想格杀勿论?! 顾珍珠却没放心上,她认为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县主罢了,哪怕是二品,那也是没有实权! 江南是她的地界,在江南,没有人敢和她作对! 谢桑寧玩味地看了顾珍珠一眼,继续道:“你可知你刚刚故意衝撞,並称撞死了也是活该且不长眼的老人是谁?” 顾珍珠抬眼撇了一眼林嘱,不屑一顾,她並不认为那老头是什么官员,哪有这么大年纪还在职的官员? 但谢桑寧接下来的话让她面色一僵:“这位是前朝皇帝和太子的老师,当今圣上也不敢重言一句的人,如今,到了你的嘴里,便成了该回家等死的老东西...” 顾珍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冻得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但很快,她又安慰自己,说不定是搬出来忽悠人的,穿得这般朴素,怎么可能是前朝太傅? 一旁的顾一绝望地发现,自己家小姐好似当真被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谢桑寧冷冷地看著她不知悔改的样子道:“区区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就敢在江南府城纵马驰骋,视百姓如草芥,视人命如无物?就敢口吐污言秽语,辱骂朝廷命官家眷?就敢指使家奴当街行凶,威胁要抓一位御封县主,还要格杀勿论?” 她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珍珠和顾一脸上! “本县主今日倒要看看,你那位盐运使司同知的爹,要如何替他的宝贝女儿,把本县主抓进大牢,砍了头去!” 林子渊和林唤激动的脸都红了,拳头紧握,恨不得跳起来:“表姐霸气!太解气了!” 林晚棠也紧紧攥著母亲的手,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看向谢桑寧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围观的百姓更是觉得无比痛快! 她不再看这个不知轻重,自以为是的蠢货,目光扫向面如死灰的顾一: “还不滚去把那位了不起的顾德兴大人叫来?本县主就在这等著!我倒要问问他,这江南府城的王法,是不是他顾家说了算!问问他,是怎么养出这么个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的女儿的!” “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稟报大人!” 第150章 顾珍珠 顾一连滚爬爬地推开人群。 “顾一!” 顾珍珠看顾一真的跑了,恼羞成怒的大喊,但顾一的脚步並未迟疑! 他知道轻重!也知道这次是踢到钢板了! 谢桑寧这才转向被撞坏摊位的摊主,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过去,声音温和了些:“店家,受惊了,这是赔偿你摊位的损失和压惊。” 做完这些,她看向林家眾人,语气恢復平静:“让大家受惊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歇息,等这位顾大人来给他女儿主持公道。” 很快,附近一家茶摊子的老板亲自带路,无比恭敬地將谢桑寧和林家眾人带到了位置上。 谢桑寧和林嘱落座,林家眾人也纷纷坐下 街道上,隱隱传来百姓们兴奋的议论声: “老天开眼啊!终於有人收拾顾家那个魔头了!” “是啊!平时在街上横著走,骑马撞伤多少人!还吃了多少次霸王餐!今天终於栽了!” “那位县主娘娘真是活菩萨!就该这么治她!” “等著看吧,顾德兴这次可要倒大霉了!” “那倒是也不一定,没看见咱们知府都...” 林子渊和林唤小声激动地復盘著刚才陈锋那几下漂亮的过肩摔和肘击,看向陈峰的眼神充满了崇拜!陈峰被看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这眼神有些太直白了些。 顾珍珠则被两个护卫“请”到了一旁站著,脸色青白交替,又气又怕,嘴里还在低声咒骂著“装腔作势”、“等我爹来了让你们好看”。 她死死盯著气定神閒喝茶的谢桑寧和闭目养神的林瞩,心里那点侥倖还在:说不定真是嚇唬人的!一个破老头,一个没实权的县主,在江南能翻起什么浪?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个穿著五品青色官服、身形微胖、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在顾一和七八个穿著更为精良的护卫簇拥下,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来人正是盐运使司同知顾德兴。 他一眼就看到自己宝贝女儿顾珍珠被两个陌生护卫看守著,站在一旁瑟瑟发抖,衣衫破损,脸上带伤,形容狼狈。 再看地上躺著的自家护卫和那哀鸣的白马,顿时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珍珠!我的儿!谁!谁把你伤成这样?!”顾德兴衝到顾珍珠面前,心疼得不行,隨即猛地转头,目光凶狠地扫向茶摊方向,“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江南地界动我顾德兴的女儿?!给本官滚出来!” 顾珍珠一看亲爹来了,底气瞬间又回来了大半,带著哭腔指向谢桑寧和林瞩:“爹!就是他们!那个穿蓝衣服的贱人和那个老不死的!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狗奴才!他们打伤了我的踏雪!还敢辱骂我!把我摔伤了!爹!你要给我做主啊!把他们统统抓起来!打入死牢!” 顾德兴顺著女儿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端坐主位,容貌极美,气质清冷,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旁边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闭著眼睛,气度沉凝。周围坐著的像是她的家眷,都是些生面孔。 虽然气度看著不像普通人,但他顾德兴在江南经营多年,背靠盐商势力,连知府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怕过谁来? 尤其对方还伤了他唯一的宝贝女儿! 他压下怒火,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整了整官袍,走到茶摊前,目光阴沉地打量著谢桑寧,语气带著官威和压迫:“本官盐运使司同知顾德兴!阁下何人?为何纵容家奴当街行凶,伤我爱女,毁我宝马?还扣押朝廷命官之女?此乃藐视朝廷法度!尔等可知罪?!” 他上来就先扣上一顶大帽子。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桑寧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顾德兴心头莫名一凛。 “顾德兴?”谢桑寧的声音清冷,“本县主还以为你要等太阳落山才来呢。” 县主?顾德兴眼皮猛地一跳! 但顾德兴毕竟是官场老油条,迅速稳住心神,脸上的凶狠收敛了些,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原来是位县主驾临江南?不知是哪位县主?下官有失远迎了!” 他试探著问,同时飞快地给顾一使了个眼色。顾一会意,悄悄退后两步,低声吩咐了一个护卫几句,那护卫立刻转身跑了。 “本县主的名讳,你还不配知道。”谢桑寧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至於知罪?顾大人,你倒是先问问你的宝贝女儿,当街纵马差点撞死前朝太傅、当今圣上都要敬重的林太傅,辱骂当朝县主,指使家奴行凶欲格杀勿论,该当何罪?” 林太傅? 顾德兴脑子“嗡”的一声!目光骇然地看向谢桑寧旁边那位闭目养神的老者! 前朝帝师?!他女儿竟然差点撞死他?! 顾珍珠还在旁边叫囂:“爹!你別听她胡说!那老头怎么可能是太傅!定是他们合起伙来骗人!爹!快把他们抓起来!” “闭嘴!”顾德兴猛地回头,对著女儿厉声呵斥!他此刻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太傅!这身份太嚇人了!就算对方是假的,敢冒充这个身份,也绝不是善茬!要知道,在大庆冒充这种级別官员的身份,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 顾珍珠愣住了,一脸的不可思议!她爹竟然骂她! 顾德兴脸上立刻堆起更加諂媚的笑容,对著谢桑寧躬身道:“县主息怒!太傅大人息怒!小女年幼无知,被下官惯坏了,衝撞了贵人!下官代她向县主、向太傅大人赔罪了!”说著深深作揖。 他话音一转,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討好和暗示:“县主,太傅大人,千错万错都是小女的错!下官教女无方!惊扰了二位贵人雅兴!实在该死!这样,可否请二位贵人和家眷移步,到下官的寒舍小坐?一来让下官好好给二位贵人赔罪,二来嘛…” 他搓了搓手,笑得更加曖昧,“下官在江南多年,也薄有家资…定有厚礼奉上,定让县主和太傅大人满意…此事嘛…嘿嘿,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毕竟闹大了,对贵人的清誉,对小女的过错…都不好看嘛…” 他试图用银子摆平,同时暗示对方身份高,闹大了丟脸的是你们。 谢桑寧看著他这副市侩又自作聪明的嘴脸,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下全完了!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他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第151章 顾德兴 “厚礼?”谢桑寧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得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厚礼?难道是顾大人这些年靠著江南得天独厚的盐税,中饱私囊,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厚礼吗?!” 顾德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桑寧站起身,声音带著怒火: “顾德兴!你好大的狗胆!身为朝廷命官,纵女行凶,视人命如草芥!事发之后,不思严惩以正法纪,反而妄图贿赂本县主和前朝太傅,意图掩盖你顾家无法无天之罪!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朝廷吗?!” “来人!”谢桑寧一声厉喝! “在!”陈锋带领护卫齐声应诺,声震长街! “將这个胆大包天、公然行贿朝廷命官、藐视朝廷法度的顾德兴,给我拿下!让他跪在这里,好好清醒清醒!” “是!” 陈锋如猛虎出笼,一步上前!顾德兴身后的护卫下意识想阻拦,被陈锋一个凌厉的眼神骇得不敢动弹! 顾德兴嚇得魂飞魄散:“你…你敢?!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你没有权力抓我!放开我!”他拼命挣扎。 但在陈锋铁钳般的大手下,他那点反抗如同蚍蜉撼树!陈锋根本不废话,一脚踹在顾德兴腿弯处! “噗通!” 顾德兴惨叫著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官帽都摔到了一边,狼狈不堪! “爹!”顾珍珠嚇得尖叫起来,终於彻底慌了!她爹竟然被打了!还被迫跪下了! 周围百姓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差点欢呼出声!纷纷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著快意的光芒!报应!真是报应啊! 谢桑寧看都没看地上挣扎的顾德兴,对陈锋道:“立刻去府衙!让江南知府滚过来见我!告诉他,我只给他一盏茶的时间!迟了,后果自负!” “是!”一名护卫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林子渊和林晚棠激动得小脸通红,看著表姐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崇拜! 林嘱老爷子微微頷首,眼中满是欣赏,但凡谢桑寧答应去府邸说话,那不管受不受贿,都会落人口舌,直接当著百姓的面將事情捅破,既有了清白的人证,还得了名声,至於无实权的县主拿下了五品官员...这不是还有他这个太傅在吗?他作为三朝元老,帮皇帝拿下毒瘤,那是忠君爱国之心!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一个穿著四品云雁官服的官员,连官帽都戴歪了,带著一群衙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正是江南知府张海。 他接到消息说盐运使司同知顾德兴被一位县主当街拿下,还点名叫他滚过去,魂都快嚇飞了!尤其听到还牵扯到前朝林太傅!他连轿子都顾不上坐,一路狂奔而来! 当他看到被两名彪悍护卫死死按著跪在街心、官帽歪斜、狼狈不堪的顾德兴,以及旁边被看守、面无人色的顾珍珠时,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下…下官江南知府张海…参…参见县主!参见太傅大人!” 张德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著哭腔,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谢桑寧冷冷地看著他:“张知府?本县主在你的治下,倒是见识了一番好风光!五十文入城费,百两一桌的寻常饭菜,当街纵马行凶、辱骂朝廷柱石、威胁县主及家眷性命、指使家奴格杀勿论的恶女,还有这纵女行凶、目无法纪、公然贿赂上官的盐官!张海!你这知府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张海听到这话,冷汗簌簌掉,他磕头如捣蒜:“下官失职!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啊!求县主开恩!求太傅开恩!” “开恩?”谢桑寧语气森寒,“江南府城被你治理得乌烟瘴气,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恶霸横行!你还有脸求开恩?!” 她一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顾德兴父女:“此二人!纵女行凶在前,辱骂太傅、威胁县主、指使家奴行凶在后,顾德兴更胆敢当眾行贿本县主!罪无可赦!本县主令你立刻將其收押!查封其府邸家產!严加看管!等候处置!” 张德海心中一凛,知道顾家完了,不敢有丝毫犹豫:“是!是!下官遵命!来人!將顾德兴、顾珍珠拿下!押入府衙大牢!查封顾府!”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上前,將面如死灰的顾德兴和终於嚇得崩溃大哭的顾珍珠拖了起来。 “不!爹!救我!我不要坐牢!”顾珍珠悽厉地哭喊起来,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她爹救不了她了! 顾德兴也彻底瘫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满眼的绝望。 看著这对父女被拖走,围观的百姓终於忍不住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抓得好!” “老天有眼啊!” “谢谢县主!谢谢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啊!” 谢桑寧没有理会欢呼,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发抖的张海:“张海。” “下…下官在!”张海一哆嗦。 “你身为江南知府,治下如此混乱不堪,罪责难逃!”谢桑寧声音冰冷,“本县主限你三个时辰之內,写好你的述职报告!把你这些年是如何治理江南的,这离谱的入城费、飞涨的物价、顾家之流为何能横行无忌,都给我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不得有丝毫隱瞒!” 她看了一眼如冬:“你亲自带一队人,拿著他的述职报告,快马加鞭,以林太傅的名义,直送京城,交给谢集呈交御前!请陛下圣裁!” “是!” 张海听到以林太傅名义直送御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谢桑寧愿意管到这里,还真不是因为为国为民,若不是那顾珍珠囂张跋扈,辱骂外曾祖,她也不会出手,更不会帮皇帝解决这个麻烦。 她虽是这么想的,但百姓们不知道啊!在百姓心中,谢桑寧就像那天上来的神女,已经有胆子大的来问谢桑寧的封號了,她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自然默认手下告诉这些百姓,她就是嘉寧县主,谢桑寧。 这些人就该记住她的恩。 第152章 西寒之行 经过顾德兴父女那档子糟心事,林家眾人对江南人间天堂的滤镜算是彻底碎了。 什么小桥流水,什么画舫游船,底下全是盘剥百姓的烂泥! 游玩的心情是半点不剩了。 但谢桑寧还是带他们在几个最出名的景点匆匆转了一圈。 站在烟雨迷濛的湖边,看著精致的园林,林家小辈们只觉得索然无味。 林子渊看著湖边一个愁眉苦脸卖莲蓬的老汉,又想起那五十文一个的馒头,只觉得这江南美景都蒙上了一层灰。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第二天,车队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江南府城,直奔此行的最终目的地——西寒。 路上,林子渊扒著车窗,看著外面渐渐变得有些荒凉的景色,忍不住问谢桑寧:“表姐,西寒…跟江南比,到底怎么样啊?真的…比江南还好吗?” 他实在想像不出,那个传说中鸟不拉屎的流放之地,能好到哪里去。 江南已经让他失望了。 谢桑寧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江南?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在林家眾人心里激起了涟漪! 连江南这样的地方在表姐眼里都不值一提?那西寒,得是什么神仙地方?! 原本被江南之行败坏的兴致瞬间被点燃!几个小辈更是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给马车插上翅膀,直接飞到西寒去! 早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谢桑寧便派出了最快的信使,带著她的亲笔信,快马加鞭赶往西寒县衙,告知县令屈之年他们抵达的大致日期。 然而,通往西寒的路,並非坦途。 离开江南地界,进入相对荒僻的区域后,危险便如影隨形。 短短几日,车队便遭遇了不止一波不速之客。 他们穿著黑衣,蒙著面,训练有素,目標指谢桑寧的车驾! 但每一次,这些杀手都未能掀起任何波澜。 谢桑寧的护卫们如同杀戮机器。 陈锋带领的明卫暗桩配合无间,在杀手们还未靠近车队时,战斗便已结束。 没有喊杀震天,只有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闷哼和倒地声。 战斗结束得极快,尸体被迅速拖走掩埋,血跡被黄沙尘土掩盖,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很快也被风吹散。 林家眾人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或在车內休息,或欣赏著与金陵迥异的风光,只觉得一路颇为平静。 只有林嘱老爷子,偶尔会在停车休整时,敏锐地察觉到护卫们身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凛冽杀气,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淡淡锈腥味。 一次短暂的休息后,林嘱拄著拐杖走到谢桑寧身边,低声道:“丫头,路上…不太平?” 谢桑寧拍了拍手上的灰:“外曾祖放心,不过是些躲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老鼠,想给我添点堵。已经清理乾净了。” 她语气轻鬆得像在说碾死了几只蚂蚁。 林嘱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震动。 他之前虽然知道谢桑寧手下能人不少,但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她掌控的力量远超他的想像! 这些能在无声无息间解决掉数批杀手的护卫,绝非普通家丁护院可比! 这丫头在西寒这些年,绝不仅仅是搞了民生建设那么简单! 谢桑寧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些杀手是谁派来的。 皇帝裴琰此刻比谁都怕谢桑寧死,她死了,谢震霆必然搅得大庆乌烟瘴气,甚至可能被虎视眈眈的邻国趁虚而入。 在深宫之中,视谢桑寧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並且最想阻止她安然抵达西寒的,只有那位二公主裴明月了。 一日后,又一次刺杀被悄无声息地解决在数里之外。 护卫们正熟练而快速地处理现场,掩埋尸体。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等等!” 是林嘱。 他不知何时下了车,拄著拐杖,站在不远处。 他目光扫过护卫们正在拖动的十几具尸体,將林家人叫下了马车。 “爹?” “老爷子,您这是…” 林家人都有些疑惑,不明白老爷子要做什么。 林嘱声音洪亮:“林家所有人,都过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护卫们停下了动作,看向谢桑寧。 谢桑寧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护卫们退开一步。 林家人不明所以地聚拢过来。 当他们的视线越过护卫,看到那片修罗场时—— “呕——!”几位女眷看到那横七竖八、死状各异、鲜血淋漓的尸体,瞬间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乾呕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就连林如海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他虽是男子,但久居京城,一向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场面? 林子渊和林唤两个半大小子,更是如遭雷击! 林唤直接嚇得腿一软,要不是被身边人扶住,差点瘫倒在地。 “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侄女,你们表姐每日要面对的!这就是我们林家现在所处的环境!你们以为这次出游,真的是风花雪月,游山玩水吗?!”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最后尤其落在脸色惨白的林唤身上:“我们林家和谢家,早就被绑死在了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亡!谢家兴,林家兴!谢若亡,林家顷刻间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林唤被老爷子看得浑身一颤,羞愧地低下头。 他之前觉得读书无用,习武辛苦,他当个吃穿不愁的富家少爷就好,何必这般努力,还发火到了曾祖父面前。 他觉得曾祖父说的就是自己。 “你们这些年,就像养在温室里的花!”林嘱的声音带著痛心疾首,“只知道抱怨学堂枯燥,抱怨规矩繁琐,抱怨零用不够!却不知外界的残酷!不知有多少人,在替你们负重前行!更不知,你们自己,有可能成为別人的拖累!” “老夫这些年没有管林家便是因为失望至极,好在桑寧的出现,让老夫看到了一丝希望,今天让你们看这些,不是要嚇唬你们!” 第153章 西寒之行2 林嘱语气沉痛而严肃,“是要让你们记住!记住这份危机!记住这份责任!你们要成长起来,要变得有用!要么能並肩作战,要么至少,不要成为软肋和拖累!明白吗?!” “林家,真的不能再颓废下去了,不能再只顾安逸享乐,只看眼前!” “明...明白了…” 第二天清晨,林子渊顶著两个黑眼圈找到了正在晨练的陈锋。 “陈…陈统领!” 林子渊鼓足勇气,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腰板挺得笔直,“我…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武!请您收下我!” 陈锋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个昨日还被血腥场面嚇得脸色发白几欲呕吐的少年,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看著这边的谢桑寧。 谢桑寧微微頷首。 陈锋这才看向林子渊,声音冷硬:“拜师?你现在还不够格。” 林子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並未退缩,正准备再次请求,陈锋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先教你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会用操练新兵的法子操练你。能吃苦吗?” “能!”林子渊惊喜极了,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 “別急著答应。”陈锋眼神锐利,“一个月后,考核。若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或者完成我指定的任务,再来喝拜师茶,正式拜师。若撑不过…”他冷哼一声,“就滚回去继续做你的大少爷,別浪费我的时间!如何?” “好!”林子渊眼中燃起熊熊斗志,“一言为定!请陈统领教导!” 看著林子渊被陈锋带走到一旁空地,开始蹲那看著就让人腿抖的马步,林唤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 他羡慕林子渊找到了方向,有勇气去爭取。 可他自己…习武?想到那些血腥场面他就腿软。读书?他实在提不起兴趣。他迷茫了,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谢桑寧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声音平静。 林唤嚇了一跳,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表妹…我…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不像子渊,有习武的决心。读书…也…” “觉得习武读书都不行,就一无是处了?”谢桑寧打断他。 林唤沉默地点点头。 谢桑寧看著远方初升的太阳,缓缓道:“林唤表哥,这世界很大,路很多。並非只有习武从军、科举入仕才是正途。” 她指了指营地:“你看那些工匠,能打造坚固的车轮,让我们一路少受顛簸之苦;看那些厨娘,能用简单的食材做出可口的饭菜,抚慰人心;看那些打理行装的僕妇,事无巨细,井井有条,保障我们起居无忧。还有商贾,流通货物;医者,救死扶伤;匠人,巧夺天工…” “只要你能找到一件自己真正喜欢、愿意投入精力去钻研的事情,並且能把它做好,做到极致,那你就能在这个世界上立足,这,就已经超过大多数隨波逐流的人了。” 谢桑寧看向林唤,目光平和:“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再接著浑浑噩噩,趁著这次西寒之行,好好看看,好好想想,你到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林唤怔怔地看著谢桑寧,是啊,世界那么大,何必把自己困在文武的框里? 他用力地点点头:“谢谢表妹!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找的!”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明显不同了。 林子渊开始了地狱般的训练,每天累得像条死狗,眼神却越来越亮。 林唤也不再自怨自艾,开始仔细观察沿途的一切,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仿佛一夜长大,少了几分娇气,多了几分沉静。 几日后,车队终於踏入了西寒的地界。 空气变得乾燥,风沙也大了起来,但道路却异常平整宽阔,马车行驶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顛簸。 道路两旁不再是荒芜,而是成排成行、枝叶茂盛的耐旱树木,如同绿色的卫兵,抵御著风沙。 林家眾人看得嘖嘖称奇,这和他们想像中的黄沙漫天、荒无人烟完全不一样! 谢桑寧寄给西寒县令屈之年的信,比他们早到了两天。 屈之年拿到信的那一刻,激动得老泪纵横! 大小姐要回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衝出了县衙,敲响了衙门口悬掛的那口代表著重大事件召集的铜钟! “大小姐回来了!嘉寧县主要回西寒了!” 此消息一出,整个西寒瞬间沸腾了! “大小姐要回来了?!” “县主回来了?!” “快!快通知大家!” 消息像长了翅膀,得知消息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当谢桑寧的车队终於出现,缓缓驶近西寒那高大巍峨的城门时,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谢桑寧,也被眼前的景象触动。 林家眾人,则完全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城门內,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了! 他们穿著虽然不算华贵,但浆洗得乾乾净净,脸上没有江南百姓那种挥之不去的愁苦,是一种健康红润的光泽! 他们的眼神是亮的,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崇敬! “大小姐!” “县主!” “欢迎大小姐回家!” 看到车队出现,人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浪直衝云霄! 这种发自內心的欢迎仪式,是林家人在京城都未曾见过的! 金陵的百姓对达官贵人,多是敬畏和疏离,而这里的百姓对谢桑寧,是发自肺腑的爱戴和亲昵! 由此可见,谢桑寧在西寒深得人心。 突然,他们的视线从人群转移到了城墙,那城墙足有四五丈高,通体由巨大的的灰白色石块垒砌而成,厚重且坚固,让人感觉来个军队都不一定能將其推倒! 最让林家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城墙之外,並非想像中的黄沙戈壁,而是一片生机勃勃! 沿著城墙根,有向外延伸出至少百丈宽的绿化! 高大的胡杨,成片的沙棘隨处可见,大大抵御了风沙。 “这…这真的是在沙漠?”林如海忍不住喃喃自语,用力揉了揉眼睛。 谢桑寧並未马上出去,她只从马车窗子伸出手轻挥一下,像是回应西寒百姓,人群瞬间爆发欢呼,这简直看呆了林家人,不是,谢桑寧是怎么做到让这么多百姓拥护的! 马车到了城门,无论是谁进城都需要搜查,这是谢桑寧定下的规矩,她也不例外。 值守的士兵严肃上前,开始仔细检查马车,他们身姿挺拔如標枪,穿著统一的深色劲装,头戴护额。 每人手中紧握一桿寒光闪闪的长枪,他们神情肃穆,眼神锐利,纪律严明的感觉让林家眾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股子气势,让林家人瞬间想起了谢桑寧那些护卫! 大家心中只有一个感觉:金陵那些守城门的兵油子,跟眼前这些人比起来,简直就像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 检查完毕后,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欢呼声和花瓣雨扑面而来的,彻底淹没了马车。 林家人耳边还迴荡著震天的欢呼和花瓣雨落下的细微声响,胸腔里塞满了前所未有近乎眩晕的震撼。 第154章 西寒之行3 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谢桑寧会说江南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江南? 那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精致奢靡的表象下,是五十文的天价入城费,是百两一桌的宰客黑店,是愁云惨雾、被沉重赋税压弯了腰的百姓,是当街纵马、视人命如草芥的官宦恶女!是盘根错节、吸食民髓的腐烂根系! 再看眼前这西寒! 是满城百姓眼中那毫无作偽的崇敬与爱戴! 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这凝聚力,这精气神,江南那些麻木的人如何能比? 每一项,江南在西寒面前,都输得一塌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屈县令此刻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满脸通红,小跑几步上前,亲自伸出手,恭敬地要搀扶谢桑寧下车。 轿帘撩起,谢桑寧的身影出现在眾人眼前。 屈县令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著声音里的颤抖,一撩官袍下摆,就要行大礼,声音洪亮:“臣西寒县令屈之年,拜见嘉寧县主!” “拜见县主!” “大小姐安好!” 参拜声隨之响起,百姓们如同风吹麦浪般纷纷跪下。 谢桑寧抬手,虚扶了一下:“都起来吧。分別多日,诸位…过得可还安稳?” 一个挤在最前面、嗓门洪亮的大娘,不等屈县令答话,就激动地吼了出来:“好!好得很吶!嘉寧县主!是前几十年都没有过的好!做梦都不敢想的好!” 谢桑寧目光落在那大娘身上,似乎辨认了一下:“张婶?你家儿媳,算算日子,应当是生了?孩子可还康健?” 那张婶万万没想到,贵为县主的大小姐,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自家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激动得脸更红了,眼眶瞬间湿润,忙不迭地从身后一个年轻妇人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一个襁褓,高高地举起来,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比的骄傲。 “托县主的福!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多亏了县主您建的医馆,派的好大夫!多亏了您让咱们吃饱穿暖!要不是您,这孩子和他娘,怕是…怕是都熬不过去啊!” 她说著哽咽起来,“这孩子…这孩子他爹没读过书,特意求了学堂里的先生给取了个名儿,叫张恩寧!就是要让孩子一辈子记住,是嘉寧县主的恩情,才让他活下来,才能有今天!” 襁褓里的小婴儿似乎被声音惊扰,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 林家眾人看著这感人的一幕,尤其是几位女眷,眼圈早就红了,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天哪!这哪里是心狠手辣?这分明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这发自肺腑的爱戴,比任何金银珠宝、权势地位都更能证明人心所向! 日后回了京城,谁要是再敢在他们面前嚼舌根,说谢桑寧半句不好,他们绝对第一个衝上去打脸! 谢桑寧对著那襁褓中的婴儿微微頷首:“康健便好。” 她又与其他几位挤到近前的百姓简短交谈了几句,谢桑寧便带著林家眾人,在百姓目光的护送下,回了她在西寒的府邸,连日赶路加上精神衝击,大家確实都累了,安排好住处后,便各自歇下。 翌日,府邸厅堂。 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格洒进来,连阳光的味道都和金陵不一样。 精致的早膳撤下,丫鬟奉上清茶后退出了房间,屋子里只剩下谢桑寧和林家眾人围坐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粘在了谢桑寧身上。 林子渊率先憋不住了,他看向谢桑寧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庙里的佛像,充满了崇拜:“表姐!你…你当真是个大善人!是活菩萨!救苦救难!” “是神仙!” 旁边的林晚棠立刻小脸认真、无比篤定地补充道,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在她简单纯粹的世界里,能救活那么多人、让这么多人过上好日子、还被大家像神仙一样爱戴的表姐,不是神仙是什么? 林家其他人,包括几位长辈,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也差不多,今日一早,还听闻外面的百姓说要为她办流水宴!这是什么样的影响力! 不说別的,自从谢桑寧强势介入林家事务,一切都改变了! 被骗走的巨额家財被追回,谢桑寧还补贴了不少,给林家重新运转和发展的机会,外曾祖父林嘱精神焕发重新掌舵,林家颓败之气一扫而空,重现生机! 谢桑寧对他们林家来说,可不就是从天而降、扭转乾坤的大福星、大贵人吗? 尤其是昨日那场面,更是將谢桑寧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推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圣人高度。 然而,一声冷笑打破了氛围。 “呵。” 发出笑声的,正是被眾人视作菩萨神仙的谢桑寧本人。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眼帘,扫过一张张错愕的脸。 “善人?菩萨?神仙?” 她重复著这几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看来你们之前吃的亏,还是太少,太过天真,竟无法看透本质。” 林家眾人懵了! 谢桑寧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姿態放鬆: “哪里来的什么善人菩萨神仙?不过是这些人,有利用的价值罢了。” “让他们吃饱饭,给他们看病,教他们识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些,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善心施捨,当然,不能否认的是,我做的这些,確实是善举,確实救了他们的命,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我问心无愧。”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外面:“西寒地广人稀,环境恶劣,想要在这里立足、扎根、发展,靠什么?” 她嗤笑一声:“靠的是人。足够多、足够健康、足够忠诚、並且足够有能力的人!他们活著,活得越好,力气越大,脑子越活络,能种更多的地,打更硬的铁,建更坚固的城,造更锋利的箭!他们感恩戴德,心甘情愿为我所用,为我卖命,成为我手中最有力的工具,这才是根本。”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林家人身上: “我谢桑寧,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每一份投入,都要看到十倍百倍的回报。民心可用,亦是最难得的武器,古往今来,得民心者得天下,我虽不要这天下,但这西寒,是我的发展的根本,我需得到他们。维护他们,就是在维护我自己在西寒的统治根基和利益。这无关善恶,只是计算和投资。” 她顿了顿,看著被这番话震得三观摇摇欲坠的亲人们,轻笑一声: “昨日那情景,你们竟没有一人觉得荒唐夸张,竟还感动落泪,话本子看多了吗?你们可知...他们的反应其实不正常。” “真正的善人,是做不到让百姓能这般狂热,狂热的,那都是驯化后的成果。” “与训狗並无区別。” 第155章 参观西寒 谢桑寧那番训狗的言论,让厅堂里一时寂静无声。 林子渊脸色煞白,那簇崇拜的火苗被生生掐灭,只剩下茫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发飘,带著少年人信仰崩塌后的无措:“你…你刚才还不如继续骗我们呢…” 他寧愿相信表姐是个纯粹的圣人,也不愿面对这赤裸裸的的现实。 谢桑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些之前的讥誚,多了点严厉的审视:“骗你们?” 她微微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提议,“然后呢?让你们沉浸在对我的盲目崇拜里?这和训狗有何差別?” 她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崇拜会蒙蔽眼睛。它会让人放弃独立思考,无条件地相信被崇拜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甚至美化他的一切行为。久而久之,被崇拜者成了唯一的標准答案,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自己的脑子呢?自己的判断呢?” 她的目光扫过林家眾人:“正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不是外面那些需要凝聚起来替我效力、替我挡刀的工具,我才要剥开给你们看。我不需要你们崇拜我,我需要的是你们能看懂我,能理解我做事背后的逻辑,甚至有一天能质疑我。” “无条件的信任是愚蠢的,盲目的崇拜更是枷锁。” “不管谢林两家关係如何,在外界看来,我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需要你们成长,也需要你们成为我的后盾,更希望林家的人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有自己的想法,能明辨是非。这才是一个家族能真正立得住的根基,而不是依附在某一个人的光环之下。” 这番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厅堂內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震惊和失望。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林嘱老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失望,没有指责,带著慢慢的欣赏。 他看著谢桑寧,像是再一次认识这个外曾孙女,每一次都带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桑寧丫头…”林嘱打破了沉寂,“你说你本心非全善,这点,老夫看明白了,也理解。你做事,先算得失利弊,再论情义恩惠,这点,也看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但是,”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看向依旧神情恍惚的林家眾人,“君子论跡不论心!心念一闪,万般皆可。这世间,评判一个人是善是恶,是正是邪,最实在的,不就是看他最终做了什么事,造成了什么结果吗?” “桑寧她,无论心中如何计算权衡,她实实在在让这西寒从一片荒芜死地,变成了今日的绿洲!她建立了医馆,救活了张婶的儿媳孙子,救活了千千万万原本可能死在饥寒病痛中的百姓!她让这里的孩童能进学堂识字明理!她让这里的青壮有田可种,有工可做,有力气去守护自己的家园!” 林嘱的目光扫过眾人,带著一丝失望:“你们只看到她剖开內心给你们看的算计,就被嚇得魂不守舍,觉得天塌了?那你们怎么不想想,那些因为她而能吃饱穿暖、能活下来、能活得有盼头的西寒百姓?他们的命,他们的喜乐,难道是假的吗?”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带著质问:“一个能装一辈子善人,福泽一方百姓的人,和一个空有善心却一事无成,甚至好心办坏事的人,你们觉得,哪个更配称为好人?” 这番话让林家眾人脸上的茫然褪去,是啊,无论谢桑寧出发点如何,她確实拯救了无数性命,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善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林嘱看向谢桑寧,眼神复杂:“桑寧丫头,你或许不自认良善,甚至有些…冷酷。但你利己,却不自私。你无世俗推崇的那种悲天悯人的大爱,但你行的事,却实实在在地福泽了天下之一隅!这难道还不够吗?” 谢桑寧静静地坐著,將林嘱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这一场谈话结束后,从屋里出来的人心態再次发生了改变。 这会子眾人正商量著去街上看看。 昨日匆匆一撇,就十分惊艷,屈县令早早就在府邸门口等著,今日他亲自带林家眾人去参观。 此刻,林家人刚出门便看见了他。 “林老太爷,诸位贵人!来了咱们西寒,必须要看看咱们的筋骨!这可不是那些花架子!请!请隨下官来!” 他像个急於展示心爱玩具的孩子,引著神色各异的林家人出了门。 西寒城的阳光比金陵更烈,更硬。 第一站是城西的匠造坊。 巨大的棚屋下,不见江南工坊的閒散拖沓。 锤子敲击的声音震耳欲聋,节奏却带著韵律。 光著膀子的汉子们,肌肉虬结,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流下。 林子渊看得新奇,指著角落一台两人多高、结构复杂的木架问:“屈县令,那是何物?水车不像水车…” “林少爷,”屈县令一脸自豪,“那是咱们大小姐主持改良的榨油机!比老式的省力三成,出油多了两成!全靠齿轮咬合,精妙得很!”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压过噪音,“大小姐常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卫氏悄悄拉了拉赵氏的袖子:“二弟妹,你看那些妇人…” 她的目光投向纺纱织布的区域。 几十名健壮的妇人坐在纺车前,手指翻飞,她们动作麻利,目不斜视,神情专注。 赵氏顺著看去,那些妇人的眼神,没有江南绣娘的温婉羞涩,反而锐利、专注,带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力气。 她们裸露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晰,显出常年劳作的强健,腰杆挺得笔直。 “这…这力气,倒像是能下地干活的把式…” “可不是,这里…人人瞧著都像绷紧了弦,蓄著力呢。” 屈县令耳朵尖,隱约听到了,立刻笑著大声解释:“咱们西寒的妇人,顶半边天!纺纱织布、下地垦荒、照看孩童,样样在行!真要有事,抄起傢伙也能上!大小姐说了,活命不分男女老少,有力气就得使出来!” 第156章 训练 活命不分男女老少!天啊,多能鼓舞人心的一句话,怪不得... 这县令也是,句句不离谢桑寧,看著便是被训的十分成功,眾人心中钦佩至极。 下一站是屯田区。 齐整的田畴向远方延伸,纵横的水渠如同脉络,农夫们正趁著日头未烈在田间劳作,看到屈县令一行,他们只是远远地停下动作,微微躬身致意,脸上並无多少諂媚或畏惧,隨即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效率极高,没有一句多余的閒话。 林如海这位在京城也算见过世面的爷们,此刻也被这规模宏大的灌溉系统和井然有序的耕作场景震住了。 “这引水之法,比京城还要高明些…看那垄沟深浅,竟无差別,定是用了规尺,一丝不苟…” 最后一站是城墙內侧的演武场。 这里的气氛与前面几处截然不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数千名身著统一深色劲装的士兵,正在烈日下操练。 队列行进整齐划一,脚步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战鼓擂响。 长矛突刺,刀光闪烁,呼喝声短促有力。 这里並没有中老年人,只有年轻人,想必谢桑寧定然是用了法子,强制徵集的。 但不管是否强制,这些人现在的眼神里,只剩坚毅。 林子渊下意识地喃喃:“这…这才是兵…”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谢桑寧都十分恐怖! 若是非强制,她竟然能让这些人自愿训练,自愿受苦,若是强制,她竟然没有让百姓生怨,还將这些年轻人规训得如此好。 突然,城墙上,巨大的弩机被推了出来,对准了城外的黄沙。 林家眾人站在高耸的城楼下,仰望著这一幕。 林子渊和林唤看得眼睛发直,呼吸都屏住了,没有男孩子不喜欢这些! 屈县令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诸位贵人请看!这便是咱们西寒的脊樑!大小姐亲手练出来的铁卫!固若金汤!” 曾经他也不理解,训练一些对付沙匪的人出来,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但大小姐说,所有人的命都是命,更多的训练苦的是一时,但保住的是命和家庭! 善!大善!在他心中,谢桑寧是雨水,灌溉了整个西寒! 一直到夕阳西下,眾人才参观完,大家都魂不守舍,就连林嘱,都有些神游天外。 翌日,林唤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他想找林子渊分享,却发现林子渊已经在训练了! 天还未亮,陈锋高大的身影杵在门外:“卯时一刻,校场。迟一息,加跑一圈。” 林子渊顶著刺骨的寒气衝到校场时,陈锋已经站得如同一桿標枪。 训练內容简单枯燥且恐怖:背负装满粗砂的沉重革囊,在沙地上奔跑,每一步都像陷在泥潭里。 然后是纹丝不动的站桩,要求身体如铁铸般稳定,还要承受著陈锋毫无徵兆的击打,大腿外侧、腰腹、后背。 最后是木刀的劈砍,对准固定的木桩,要求角度、力量、速度一丝不苟,重复,再重复,直到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虎口磨破渗出血丝。 第一天下来,林子渊几乎是爬回房间的,浑身散了架似的酸痛。 第二天早上,他被酸胀感疼醒,挣扎著爬起来,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早饭时都握不住筷子,稀饭撒了一身。 “这就扛不住了?” 陈锋戳破了他的狼狈,“西寒七岁娃娃抱著羊羔翻沙丘,都比你利索。京城少爷的骨头,是面捏的吗?” 林子渊的脸瞬间涨红,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憋屈得想吼回去。 就在这时,谢桑寧带著屈县令,从校场边缘路过,似是去查看城防。 她脚步未停,目光只在林子渊狼狈佝僂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悠著点,別真练废了。若是不行,还得完整的送回去,林家还指望他这个少爷传宗接代呢。” 那语气,没有关心,没有鼓励,林子渊猛地挺直腰背,儘管疼得齜牙咧嘴,却死死咬住下唇,对著前方的沙地,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迈开了沉重的双腿。 陈锋看著他倔强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而另一边的林唤没找到林子渊便直奔目的地。 昨日他找谢桑寧申请后,屈县令把他交给了坊里手艺顶尖、也最是刻薄的老木匠王驼子。 王驼子背驼得厉害,一双眼睛却像老鹰般锐利。 他看都没看林唤一眼,自顾自地摆弄著一块榫卯结构复杂的底座:“杵著当门神?那边,边角料,刨子,凿子,尺。”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旁边堆积如山的废弃木料和工具架,又甩过来一张画著简单榫卯结构的粗糙图纸,“照著做,严丝合缝。差一丝,”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冷冷扫过林唤白皙的手,“就给老子重做!木头不是京城少爷糟蹋的玩意儿!” 林唤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他默默走过去,拾起工具,笨拙地模仿著图纸。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很快就被粗糙的木料磨红,汗水混著木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嘖,”王驼子路过时瞥了一眼他手里歪歪扭扭、缝隙能塞进米粒的半成品,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废物点心!糟践木头!” 那眼神里的嫌弃鄙夷,比鞭子抽在林唤脸上还疼。 林唤死死咬住后槽牙,一声不吭。 那股从小被娇惯出来的少爷气性,被这赤裸裸的鄙夷和挫败感一点点碾碎。 他不信邪,忍著疼,一遍遍尝试。 失败了,就默默换一块木料,从头再来。 手指肿了,破了,也全然不顾。 一整天快要结束,外边的天都黑透了。 又一个榫卯部件终於被他勉强敲打进去,王驼子刚好踱步过来。 他拿起那块部件,对著光线挑剔地看了几眼,又掂了掂,隨手扔回工作檯上。 “狗啃的。”依旧是骂,却没再提重做。 林唤的心却猛地一跳。 “杵著干啥?” 王驼子已经转身走向另一个工作檯,丟下一句,“明天跟老子学打磨!眼珠子放亮点!” 一股酸涩猛地衝上林唤的鼻腔。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红肿破皮的手指,又摸了摸那块被骂作狗啃却终於能用上的木件,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落进了心里。 他终於靠自己的双手,做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这一日,带给林家这两少爷的衝击不是一点半点,但却让他们无比充实。 夜晚,终於回到府邸的二人在林家其他人心疼的目光下哭出了声。 “苦!好苦啊娘!”林子渊嚎啕道,“但是我好开心!” 正准备展示一下母爱的卫氏嘴角一抽,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林嘱站在廊下,看著眼前这一切。 脸上沟壑纵横,眼底满是欣慰。 风沙吹动他花白的鬚髮,他站了许久,才转身,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向谢桑寧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守卫无声地行礼,替他推开木门。 室內光线略暗,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精细地模擬著西寒及周边地形,插著不同顏色的小旗。 墙上掛著巨大的西寒防御舆图,上面用硃砂笔標记著各种符號。 谢桑寧站在舆图前。 她身姿挺拔,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和在京城那矜贵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行礼:“外曾祖来了?请坐。” 林嘱慢慢走到一旁铺著厚实兽皮的圈椅坐下,拐杖靠在手边。 许久,林嘱苍老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带著忧虑: “桑寧丫头,”他盯著谢桑寧转过身来的侧脸,“你实话告诉外曾祖,你苦心经营,步步为营…究竟想唱到哪一步?你心里,是不是…存了什么想法?” 第157章 虎符 他问得极其直接。 谢桑寧走到旁边的紫檀木茶桌旁,拿起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提梁壶,为林嘱面前的杯子注入茶汤。 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想法?”她放下茶壶,“桑寧没有什么想法。”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对上林嘱的审视,“只是弱小怕了,外曾祖。” “怕回到当年那个只能任人摆布、任人欺凌的废物样子。怕眼睁睁看著一切被夺走的绝望。” 她顿了顿,“我只是想活著。让跟著我的人,也能活著。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仅此而已。” 林嘱心头猛地一颤。 谢桑寧很少提及过去,更极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子,有股酸涩堵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毕竟是经歷过三朝风雨、看过太多倾轧起落的老人,那丝心疼很快被忧虑压下。 “丫头,”林嘱的声音更沉,带著浓浓的告诫,“你的心思,老头子现在明白了几分。但…你太高调了!锋芒毕露,过刚易折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扶手: “如今谢家在京城已是眾矢之的,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皇上…裴琰那个人,”林嘱提到皇帝的名字,语气带著不加掩饰的恨意,这恨意让谢桑寧眉头一挑。 “他的疑心病有多重,手段有多狠,我心知肚明!谢家本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再加上一个你,在西寒经营得风生水起,手握精兵强將,民心所向…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怎能安枕?我真怕…怕他一时失了分寸,狗急跳墙啊!” 他紧紧盯著谢桑寧的眼睛,拋出最直接的质疑: “就拿这次科举来说!你暗中扶持那些寒门士子,为他们延请名师,提供钱粮,助他们登上金榜,这本是极好的布局!安插人手,合情合理。可你…” 老人家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为何要做得如此高调?如此张扬?!闹得满城皆知,这新科进士,皆受过你的恩惠!皆是你谢桑寧的人!这不是等於把脑袋伸到皇帝的铡刀下,等著他穿小鞋、下死手吗?你这不是自毁长城?” 林嘱痛心疾首,他想不通素来精於算计的谢桑寧,为何在如此关键的事上,行此授人以柄的昏招! 面对林嘱的质疑,谢桑寧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外曾祖,”她轻轻开口,“您说的没错,我就是要让所有人,尤其是宫里头那位,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人,是我谢桑寧餵出来的狗。” 林嘱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人,无论出身如何清白,只要入了朝堂,他们的祖宗八代、师承门派、所有过往经歷,都会被翻个底朝天。从哪里来?受过谁的恩惠?是谁的人?”谢桑寧的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滑动,眼神冷静,“在皇城司那些鹰犬鼻子底下,无处遁形!藏,是藏不住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抬起眼帘,直视林嘱惊疑不定的眼睛: “与其让他们查出来,同样被提防、被孤立、被各个击破,而我却毫无办法,不如亲自把这盖子掀开!掀得人尽皆知。” “其一,我就是要告诉全天下,这些人能有今日,是我谢桑寧供出来的!在这庆国,名声大过天的地方,我给他们镀上的这层知恩图报的金身,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也是最硬的枷锁!谁敢背叛?” “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活活淹死他!连带他的家族,都將被钉在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这,是我送给他们登科及第的第一份大礼——永远的忠诚。” 林嘱倒吸一口凉气!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其二,至於皇上…”谢桑寧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经过背景审查后,他必然会知道这些人是我的人。按照他的性子,定会雷霆震怒。暗中打压、穿小鞋、甚至寻个由头贬黜流放,都是意料中事。我若悄悄行事,他下手便毫无顾忌,这些人,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多少。” “可我现在,敲锣打鼓地告诉他了。满朝文武,天下士林,都知道了这些人是我谢桑寧的人!官职,是吏部按才学、按规制擬定好了的,金榜题名,皇恩浩荡,程序上毫无错处。” “这时候,若他裴琰立刻翻脸,大范围打压、罢黜这些我的人…您说,天下人会怎么看?” 不等林嘱回答,她自问自答: “他们会说——哦,原来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是怕了谢家!” “他会立刻背上一个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畏惧臣下的名声!这对於一个刚登基不过十年、根基未稳、最看重圣明脸面的帝王来说,比在他心口捅一刀还难受!” 谢桑寧转过脸,看著林嘱,眼神幽深: “所以,他非但不能立刻下手,反而…会提拔!会重用!他会从这些人里,挑出几个苗子,委以颇有权柄的官职!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他裴琰胸襟似海,唯才是举!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是谁提拔的!他有绝对的自信,能把这些谢家的狗,驯化成忠於他裴琰的忠犬!” “因为他是裴琰。他太自信了,自信於他的帝王权术。他觉得他能挖走我的人,打我的脸,还能贏得一个圣君的美名。这是他无法抗拒的诱惑,也是他致命的弱点。” 书房內一片死寂。 林嘱老爷子浑身僵硬地坐在圈椅里。 他感觉自己像在看一盘惊天棋局! 每一步看似张扬跋扈,背后都藏著致命的陷阱和算计! 不是不知畏惧的高调,而是算无遗策的阳谋! 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遍地开花! 她要的,只是那被皇帝亲手重用的寥寥数人!名正言顺地楔入要害位置的钉子! 谢桑寧走到书案旁,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封密函,转身,轻轻放在了林嘱面前的桌面上。 “外曾祖请看,这便是…结果。” 林嘱枯瘦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著,慢慢伸向那封密函。 他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清晰的墨字,林嘱的身体猛地一晃! 信上,赫然是经过皇帝裴琰亲自斟酌调整后,那些新科进士最终的官职任命! 其中几个名字,被硃砂笔极其刺眼地圈了出来! 他们所获的职位,虽非六部堂官那样的显赫,却儘是看似品级不高,却要么钱粮要害,要么监察百官,要么能直达天听的实权位置! 而那几个人名…林嘱记得清清楚楚! 正是谢桑寧明確点出的核心人选! 分毫不差! “啪嗒!” 密函从林嘱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面上,他却恍若未觉。 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他猛地抬头,看向谢桑寧: “丫头…你…你这是,把刀子磨得雪亮,然后亲手…插进皇帝的胸口啊!” 谢桑寧言笑晏晏:“外曾祖,您错了。” “不是我磨刀…” “是逼著他裴琰,亲手给我的刀…开了刃。” 谢桑寧话毕,再次拿出了一个东西,正是此前谢如宝从家中偷出来,送给她的雪浪砚。 “外曾祖,桑寧知晓,您一生忠君体国,三朝元老,丹心可鑑。您对我所做的一切,那些看似大逆不道的算计,心中必然充满顾虑与惊惧。” “但更是因为您是三朝元老,更明白,这新帝登基,少不得一样东西,那便是先帝传的虎符,没有虎符,便代表並非名正言顺,也无法调兵遣將,您说对吗? 此话一出,惊得林嘱咳嗽不止! 谢桑寧为林嘱续上茶水,待对方好些,这才当著他的面,按下雪浪砚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块温润的雪浪砚底部,竟然滑开了一个薄薄的暗格! 暗格之內,没有书信,没有珠宝。 只有一块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表面铭刻著蟠龙纹路的东西! 林嘱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滯! 他整个人猛地从椅背上弹起半寸!那双阅尽沧桑、看透世间百態的老眼,此刻死死盯著暗格中之物,瞳孔深处难以置信!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那蟠龙之形!那独特的铸造纹路! 这东西…这东西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是—— 调兵虎符! 裴琰曾亲口对重臣们宣称,此物一直由他亲自供奉於深宫,日夜守护! 可现在… 它竟然… 它竟然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他外曾孙女谢桑寧的手中! 第158章 真虎符 书房寂静极了。 谢桑寧看著林嘱,老头子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眼珠子死死盯著暗格里那块兵符,胸口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他的手抖得不像话,哆哆嗦嗦地伸过去,碰到那冰凉的虎符时,触电似的缩了一下,接著手指头一遍遍在纹路上摸,摸得特別慢,特別仔细。 “…桑寧丫头,”他嗓子哑得厉害,带著哆嗦,“这虎符…是真的。” 他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他死死盯著谢桑寧,心中虽然有了答案,但好像还想要更加准確的答覆。 谢桑寧没说话,轻点了下头。 就这么一点头,这个一生刚直,歷经三朝风云的老臣,这个曾为帝师,视忠君体国为毕生信念的老人,此刻竟如同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悲愴悽厉,含著无尽的悔恨和悲伤! 谢桑寧就站在边上看著,她虽不知外曾祖为何反应如此强烈,但必然是大事,外曾祖父需要时间冷静。 不知道哭了多久,林嘱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洞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水光。 谢桑寧提起茶壶,给他续上茶水。 林嘱抖著手捧起杯子,也不嫌烫,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热水下肚,他那脸才稍微回了点活气。 “桑寧丫头…”他声音嘶哑,“皇上…裴琰他手里要是没这东西,那他…那他就不光是名不正言不顺!” 老头子猛地吸了口气,眼睛里那股悲伤一下子变成了恨意: “这虎符是真,那前太子裴昭…我的学生,他当年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死的!” “一定是裴琰!是他害死的!” 谢桑寧有些疑惑,这虎符怎么和前朝太子的死扯上关係的? “还有…还有先皇…”林嘱浑身发抖,“外面都说先皇是病死…狗屁!根本不是病!是毒!只是没有找到凶手罢了!” “就在先皇快要不行那会儿,他偷偷把我叫进宫里…” 林嘱的眼神飘忽,像又回到了那间满是药味和死气的屋子,“那时候…先皇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老头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死死抓著我这只手…抓得骨头都疼…”林嘱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林嘱,朕快死了,朕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江山还有昭儿...” “林卿!你给朕记死了...不管朕留下什么遗詔!不管是谁坐上了那个龙椅!只有手里拿著这块虎符的人!才是朕真正要传位的人!” “要是…要是坐上龙椅那人手里没这虎符…那他就是谋害昭儿、弒君篡位的凶手!林嘱!你给朕睁大眼睛看清楚!”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林嘱咳得蜷缩起来,差点背过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颤抖著手,指向那块虎符: “真的虎符在这儿…在你手里…” “那宫里供奉的,是假的!” “是假的啊!” 这意思太明白了! 先皇死前亲口说了,谁有虎符,谁才是正经皇帝! 没有虎符却登上位置的,那就是弒父杀兄的凶手,偷了江山! 为了掩盖这个弥天大谎,为了坐上那把龙椅,裴琰干了什么? 书房里静得嚇人。 林嘱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花白的头髮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顶。 他错了,他愧对先皇,他没有认出那块假虎符,还扶持那畜生登上了皇位! 待他百年后,如何面对先皇!如何对得起他的信任和嘱託! 过了许久,林嘱猛地吸了一口气,眼里不再是绝望和悲伤,反而透出一种凶狠,谢桑寧明显感受到了变化。 他挣扎著坐直身体,目光死死锁在谢桑寧脸上: “桑寧丫头!”他声音嘶哑,“这东西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刀!但你得死死將它捏在手里,你一向才智过人,外曾祖相信你一定可以运用好这块虎符!但若是突然被裴琰知道它在你手里…不!只要他有一丝怀疑!他定会让你挫骨扬灰!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谢桑寧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藏好!一定要藏好!藏到任何人都想不到、摸不著的地方!除了曾祖父,別再告诉任何人!” 谢桑寧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缓缓点头:“外曾祖放心,桑寧明白。” 林嘱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终,他才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鬆开手,整个人又萎顿下去,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真相,並做出决定。 过了许久,林嘱走了。 走的时候谢桑寧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谢桑寧站在窗边看著外曾祖父的背影,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感。 联想到刚刚外曾祖走之前的话,谢桑寧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她怕祖父衝动,也怕祖父为了先皇忘记考虑这么大一个林家。 她在窗外站了很久,因为这虎符,她也考虑到了很多事情。 虎符在砚台里。 砚台是谢如宝偷出来送给她的,並是谢集珍藏的。 谢集和谢如宝,他们知道吗? 谢集珍藏这砚台多年,是真的只当它是块值钱的古砚,还是他早就知道里面藏著能要人命、也能要裴琰命的东西? 若他知道,为何不献给裴琰邀功?或是献给裴琰的对手,为何珍藏著这么重要的东西,却又被女儿轻易偷走? 谢集那张脸在她脑海中浮现。 这个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庸碌。 无论如何,她回京后,是必须要去好好拜会一下了。 第159章 裴止 天刚蒙蒙亮,西寒高大的城门在吱嘎声中开启。 一支风尘僕僕的车马队伍停在城门外,护卫们穿著质地精良的劲装,眼神锐利警惕。 队伍中央是一辆看起来並不张扬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 正是微服出京、打著游学名號的九皇子裴止,空气里还带著凉凉的寒意,裴止拢了拢身上的裘衣,他此前一直以为,西寒是沙漠,定然热得不行,连厚衣裳都没带几件,身上这件裘衣还是路上找游商买的,却没想到只有白日里热,温差大得差点把他这锦衣玉食的皇子整病了。 但就算是这样,裴止也是兴致勃勃。 他好奇地探出头,打量著眼前这座在晨曦中如同巨兽盘踞的城池。 城墙比他想像中更高、更厚实,与京城红墙金瓦的华丽截然不同。 城门口守卫的士兵身姿挺拔如松,目不斜视,按在刀柄上的手沉稳有力,绝非京城那些花架子禁军可比。 “有点意思…” 裴止低声自语,光是这城门和守卫的状態,就让他觉得这趟偷偷摸摸跑来西寒,值了! 队伍缓缓上前,接受城门吏的检查。 一个隨行护卫见城门吏检查得仔细,眉头微皱,想上前阻止,表明身份。 裴止却立刻抬手制止了他。 “入乡隨俗,別给人家添麻烦。”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城门吏一丝不苟地查验文书、核对人数,那副认真的模样,让他感觉颇为新奇。 在京城,他九皇子的身份一亮,谁敢查他? 检查完毕,裴止习惯性地示意隨从去缴纳进城费。 没想到那城门吏却摆摆手:“公子,我们西寒不收进城费!谢大小姐定的规矩,只认规矩文书,不刮百姓油水!请进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收进城费?”裴止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下州府,哪个城门口不是雁过拔毛?连京城都免不了! 刚进城门,没走几步,一个胖乎乎、圆脸笑眼的中年男子就小跑著迎了上来。 他穿著乾净利落的厚短褂,对著裴止恭敬地躬身行礼,笑容热情又恰到好处: “小的游富,见过九公子!一路辛苦!小的奉谢大小姐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大小姐特意吩咐小的,一定要当好您的嚮导,让您在咱们西寒吃好玩好!” 他直起身,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您瞧,大小姐还专门给您安排了一队护卫,都是咱们西寒最厉害的,一路跟著,务必让您玩得开心,玩得放心!游玩结束后,大小姐自会亲自宴请您。” 裴止顺著他的手看去,只见旁边站著一队约莫七八人的护卫队伍,穿著深色劲装,身姿挺拔,眼神沉静。 他们不像裴止自己的护卫那般锋芒毕露,自有一股沉稳內敛的气势,如同出鞘半寸的利刃,含而不露。 裴止是真的惊喜了! 他没想到谢桑寧安排得如此周到! 连嚮导和专属护卫都准备好了!这可比他自己瞎逛强太多了!惊喜之余,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出发前还特意让人传话,说是不想打扰谢小姐,结果自己偷偷跑来了,人家不仅知道,还安排得妥妥帖帖,倒显得他有点矫情了。 “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谢小姐了!” 裴止连连摆手,脸上带著真诚的歉意,“我就是隨便逛逛,哪里用得著专门护卫…这宴请更是万万不可!太叨扰了!” 游富脸上依旧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九公子您太客气了!大小姐说了,您是贵客,来了咱们西寒,就一定要招待好。您安心游玩便是,其他的,自有小的安排。” 他微微欠身,“至於宴请,大小姐说了,等您游玩尽兴了,再在府邸略备薄酒,为九公子接风洗尘,您就別推辞了!” 裴止还想再说,游富却已经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显然没把他的推辞听进去。 裴止心里嘀咕:这西寒的人,怎么好像都只听谢桑寧的话? 不过,看著游富那热情洋溢的笑脸,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笑笑,跟著这位嚮导开始了他的西寒探索之旅。 这一路上,裴止的嘴巴就没怎么合拢过。 他看到了宽阔平整的水泥大道,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顛簸,比京城最好的青石板路还要舒服! 游富自豪的介绍:“大小姐弄出来的,叫水泥,下雨天都不怕泥泞!” 他还被游富带著去参观了城里的学堂。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稚嫩却整齐的读书声,念的是《千字文》。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惊讶地看到,里面不仅有男孩,竟然还有不少女孩! 穿著统一的粗布衣裳,坐得笔直,跟著夫子大声诵读! 这在京城简直不可想像! 游富笑眯眯的解释:“大小姐说了,认字明理,不分男女。多认几个字,以后种地、做工、记帐,都少吃亏!” 裴止的观点受到了衝击,女子怎么也能上学?父皇知道的话,谢小姐不是要遭殃了!他得帮忙瞒著! 接下来,他甚至被允许在远处观看了士兵们的操练。 那整齐划一的队列,凌厉的突刺劈砍,震天的呼喝声,还有城墙上那些闪著寒光的弩机…看得裴止心头直跳,暗自咋舌:这才叫兵! 京城那些少爷兵,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裴止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新奇震撼的画面,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跟他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狎妓听曲的兄弟们好好显摆显摆! 看看九爷我去了什么地方!长了多大的见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拍了回去。 “呸!”裴止在心里暗骂自己得意忘形,“要是被父皇知道我游学游到西寒来了,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他那位多疑又威严的父皇,要是知道他偷偷跑来见谢桑寧…裴止打了个冷战,赶紧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掐灭。 不知不觉,在游富的带领下,他们走到了县城中心区域。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灰白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眼前的一幕,让裴止彻底惊呆了! 只见长长的一条主街两旁,竟然密密麻麻摆开了上百张桌子! 桌子上铺著乾净的粗布,上面满满当当摆著热气腾腾的饭菜! 大盆的红烧肉泛著油亮的光泽,整条整条蒸好的鱼散发著鲜香,堆得小山高的白面馒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燉菜、炒菜…香气混合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男女老少,穿著乾净但朴素的衣服,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扶老携幼地围坐在桌旁。 大人们互相谈笑,到处是欢声笑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这是谁家办喜事?这么大排场?” 裴止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问游富。 就算是京城大户人家办喜事,流水席也没这么夸张吧? 这得摆多少桌?而且看那些饭菜的成色和分量,比金陵普通百姓家里吃的可好太多了!油水十足! 游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回九公子,这不是谁家办喜事!这是咱们西寒百姓,自个儿凑份子,给谢大小姐办的流水席!” “给…给谢小姐办的?”裴止彻底懵了。 “是啊!”旁边一个老汉听到了,凑过来,嗓门洪亮地插话,“谢大小姐可是咱们西寒的大恩人!带咱们吃饱饭,穿暖衣,看病有医馆,娃儿能念书!今天不是什么特別日子,就是大傢伙儿心里高兴,想一起热闹热闹,谢大小姐的恩情!” “对头对头!”另一个大娘也接口道,“大小姐平时太忙,咱们也帮不上啥大忙,就凑点钱粮,请了厨子,大傢伙儿一块吃顿好的,就当是替大小姐高兴高兴!让她知道,咱们西寒人都念著她的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如同潮水,猛地衝垮了他心中原本对谢桑寧的印象。 看著眼前这万人欢宴只为她一人的景象让裴止不由得在想,若是他父皇,能让百姓心甘情愿的做到这些吗? 裴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谢桑寧所做的,是在这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上,亲手缔造了希望。 这份功业,这份民心所向,是他这个锦衣玉食且无所事事的皇子,拍马也赶不上的! 一股敬佩带著一丝自惭形秽,在裴止心头升起。 他对谢桑寧的印象,瞬间拔高到了一个近乎仰视的高度。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第160章 裴止2 裴止晕乎乎地被游富按在了一张木条凳上。 屁股刚挨著,旁边一个大婶就麻利地塞过来一副碗筷,还特意强调:“公子放心用,都拿滚水烫过几遍咧!乾净著呢!” 那笑容淳朴得晃眼。 裴止刚想道谢,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突然像炸了锅一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大小姐来了!” “嘉寧县主!” “大小姐安好!” 裴止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府邸那扇大门敞开,谢桑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盛装华服,一身月白衣裙,墨发简单綰起。 可就在她踏出门的瞬间,金红色的夕阳余暉穿透云层,如同一道圣洁的光柱笼罩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人群如同被吸引,呼啦一下欢呼著涌了上去,却又在她身前几步处自发地停下,形成一道人墙。 无数双手激动地挥舞著,无数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著纯粹而灿烂的笑容,眼神灼热得像是看著救世的神祇降临人间! 裴止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呆呆地看著人群中心那个被热情簇拥著的女子。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这哪里是人间烟火?分明是神女降世,接受万民朝拜! 谢桑寧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神奇的是,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竟然在她的手势下,迅速平息下来。 “好了,都散开些,別挤著了。大家的心意,桑寧都收到了。辛苦了,也破费了。” 她的目光柔和地扫过一张张脸庞,“都坐回去,菜都要凉了。” 这话朴实得没有一点架子,像暖流一样淌进每个人心里。 “不辛苦!大小姐才辛苦!” “给您吃,咋能叫破费!” “哎哎,听大小姐的,坐回去坐回去!”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应和著,脸上笑开了花,听话的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眼神却依旧粘在谢桑寧身上,捨不得挪开。 谢桑寧自己也在最靠近府门口那张主桌旁,隨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上菜啦——!”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裴止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到桌子上。 刚才离得远,只闻其香,现在菜盘子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眼前,他才真正被震撼到! 好傢伙!这流水席真不是糊弄人的! 量大!料足!油水丰沛! 这桌菜,別说西寒这“苦寒之地”,就是在京城,寻常中等人家过节也未必能置办得如此丰盛! 裴止看得食指大动,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態了,拿起烫好的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浓郁的酱香肉香瞬间在口腔炸开!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香!真香!”他忍不住讚嘆出声。 旁边一个穿著短褂、皮肤黝黑的汉子嘿嘿一笑,带著浓重的西寒口音:“那是!公子有口福!这席面,可是下了血本的!瞧瞧这猪肉,”他用筷子点了点那盆红烧肉,“这可是正经的活猪!从六十里外的北原府赶过来的!一路上翻山越岭不算事儿,关键那道上不太平啊!” 他压低了点声音,脸上带著点后怕又有点自豪:“路上遇到了好几拨不开眼的匪,想抢咱的猪!嘿!结果咋样?被咱们押运的汉子们打得屁滚尿流!人,一个不少!猪,一头没丟!全须全尾地给咱大小姐的流水席送来了!” 他嗓门又抬高了几分,充满了感激:“这都得托大小姐的福啊!要不是她让咱们强身练体,组织护卫队操练,咱哪能这么硬气?以前啊,別说赶猪,人出去都得提心弔胆!” 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 “就是!大小姐来了,咱腰杆子才硬起来!” “练!必须练!不练怎么保护咱西寒的好日子!” “跟著大小姐,有肉吃!有太平日子过!” 裴止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塞满了香喷喷的肉,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一边吞咽,一边看著那盆诱人的红烧肉,脑子一热,顺口就问了句:“这猪肉这么好,为啥咱西寒自己不养啊?省得大老远运,还担惊受怕。” 他这话问得真心实意,是真觉得奇怪。 西寒这么大地方,养几头猪不是很简单? 这话一出,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一瞬。 同桌七八个人,包括刚才那个黑脸汉子,全都扭过头来看他。 那眼神… 怎么说呢?没有恶意,但充满了看傻子似的惊奇和一点的怜悯。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隨即赶紧捂住嘴。 黑脸汉子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公子,您…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吧?金贵人儿,没吃过咱这沙子的苦啊!”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放下筷子,摇著头,语气里带著无奈:“这位公子啊,不是咱们不想养!是这老天爷…他不让啊!” “猪这玩意儿,在沙漠可养不了,这温度,若是有个瘟疫,一死全死!那损失可不小!咱们这缺水缺粮,如何养猪?” “牛羊马就不一样了。它们耐旱,吃草就能活,咱这大片大片的沙地,长了点耐旱的草。虽然肉不如猪肉细嫩,但能活啊!能活下来的,才是好东西!” “就是就是!”桌上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公子您啊,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没种过地的。” 另一个妇人笑著打趣,语气倒也和善,“这过日子的事儿,哪有书本上写的那么简单哟!” 裴止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见识广博,结果连最基本的、关乎一方水土生存的道理都不懂! 在京城,他只看到餐桌上烹製精美的菜餚,享受著綾罗绸缎的舒適,何曾想过食物从何而来? 何曾想过水、土地、气候对於百姓生存意味著什么? 羞耻感和自我怀疑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像个穿著华服、站在闹市中央的丑角,自以为尊贵,实则愚蠢可笑。 原来自己这个锦衣玉食的皇子,在真正的生存面前,竟然如此浅薄无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这片土地、和这些朴实百姓之间,隔著一条多么深邃的鸿沟。 也终於意识到,谢桑寧能盘活这样一个西寒,是多么让人钦佩。 就在裴止还在享受旅途的时候,他的父皇裴琰正在焦头烂额,马上就到了五年一度的点兵,点兵时需要展示虎符,上一次糊弄过去了,这一次点兵的人是前朝已经退了的老將蒋学武,这蒋学武不仅知道虎符是什么样,还一直对他都不认可,自己刚当上皇帝的时候,蒋学武和林嘱那个老匹夫一样,马上请旨告老还乡。 想要让他配合根本不可能,他一定会马上捅出来! 裴琰愁的掉发。 “德胜,跟如妃说一声,朕今晚还是过去。” 德胜应了声便倒著退了出去。 如今如妃越发的受宠,裴琰在焦虑的时候,只有在如妃那里才会让他轻鬆,让他忘记烦恼。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如妃是不是给自己下药,但寻了太医明里暗里查了不少次都没什么问题,裴琰只当如妃谢奴儿就是老天送来的礼物,更加宠爱了。 第161章 如妃 当裴琰踏进宫殿时,紧绷的神经似乎瞬间鬆懈了几分。 殿內烛光柔和,轻纱幔帐隨风轻摆,空气中飘散著一种能让人心神寧静的香气。 “陛下…” 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传来。 如妃谢奴儿身著素雅的淡粉色宫装,未施过多脂粉,却更显楚楚动人。 她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轻盈地迎上前来,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是自然地挽住了裴琰的手臂。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在裴琰燥热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舒適感。 “朕累了。”裴琰顺势將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她,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烦躁。 “那奴儿伺候陛下歇息。”谢奴儿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搔痒,轻轻挠在心上。 她扶著裴琰走向锦榻,动作轻柔地帮他脱下龙袍和靴子。 很快,一盏参茶递到了裴琰唇边。 裴琰就著谢奴儿的手喝了几口,参茶滑入喉中,一股暖流蔓延至四肢。 裴琰的焦虑、恐惧、愤怒,仿佛一点点被抽离。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下来,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看著眼前温婉柔顺的美人。 裴琰一向多疑,又怎会不查。 可结果茶无毒,香非药,人无害。 太医只能含糊地说可能是陛下心绪疲惫,正好如妃是个知心人,所以可以得到放鬆。 查不出问题,那便是没问题。 “还是奴儿这里好…” 裴琰喃喃道,伸手抚上谢奴儿娇嫩的脸颊,指尖感受到那份细腻。 他没看到,就在他闭目享受这片刻安寧时,谢奴儿低垂的眼睫下,飞快掠过一丝嘲讽。 “陛下能得片刻舒心,便是奴儿的福分。”谢奴儿的声音依旧柔媚,她轻轻依偎过去,像一朵解语花。 云棠宫內,那股独特的暖香,如同最缠绵的网,丝丝缕缕缠绕著裴琰紧绷的神经。 他几乎是瘫在锦榻上,任由谢奴儿那双微凉的手替他按摩著太阳穴。 谢奴儿的力道恰到好处,指尖仿佛能將那些堆积如山的焦虑和恐惧,一点点揉出来。 “陛下…” 谢奴儿的声音又轻又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心疼,“您瞧瞧,这眉头拧得,奴儿看著都揪心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裴琰的耳廓。 “再大的事,也没有您的龙体要紧。您若累垮了,这天下,这江山,可指望谁去?” 这话说得熨帖至极,既表达了心疼,又不动声色地捧了裴琰最在意的皇权和地位。 裴琰闭著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反手精准地抓住了她正在按摩的手腕,將她略显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还是奴儿知朕心。” 他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谢奴儿美,但並非倾国倾城的绝色,胜在眉眼温顺柔和,皮肤细腻白皙,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水汪汪的,仿佛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怜惜、想要保护。 此刻,她微微嘟著嘴,带著点小女儿的娇態,眼神里全是陛下受苦了的心疼,看得裴琰心头一软,积压的戾气又消散了不少。 “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只知道拿琐事来烦朕。” 裴琰忍不住抱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谢奴儿光滑的手背,“朕养著他们,是吃乾饭的吗?” “陛下息怒。” 谢奴儿顺势將另一只手也覆上裴琰的手背,轻轻拍抚著,“大臣们也是职责所在。只是他们不明白,陛下日夜操劳,殫精竭虑,为的都是江山社稷安稳,黎民百姓安康。您才是这天下最辛苦的人。” 她的语气真诚极了,仿佛裴琰真的是个勤政爱民、被大臣辜负的明君。 这番话说到了裴琰的心坎里。 是啊,他多不容易! 他都是为了这个天下把自己熬成这样! “也就只有你,能懂朕几分。” 裴琰动情地收紧手掌,將谢奴儿拉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搂进怀里。 他身上厚重的龙涎香气混合著淡淡的汗味,好在並不难闻。 谢奴儿乖顺地任由他拉著,脸上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显得越发楚楚动人。 她微微侧身,拿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著的莲子羹,用精致的白瓷小勺舀起一点,先在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裴琰嘴边:“陛下,喝点羹吧?您晚膳都没好好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奴儿看著…心疼死了。”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眼神专注地看著裴琰,仿佛餵他吃东西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裴琰心头一热,张口含住了勺子。 温热的羹汤滑入喉咙,舒服得让他喟嘆一声。 连日来的食不知味,竟在这一刻被这碗平平无奇的羹汤解决了。 他张开嘴,示意还要。 谢奴儿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誚,快得如同错觉。 她很快又换上那副温婉的模样,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餵著,时不时用浸了温水的柔软丝帕,轻轻擦拭他嘴角根本不存在的痕跡。 “慢点,陛下,烫呢。” 她柔声细语,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您啊,再忧心国事,也得顾著自己。您若是倒下了,奴儿…奴儿可怎么办?” “奴儿...只有您了...” 她说著,眼圈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无助感。 这极大地满足了裴琰作为帝王和男人的双重虚荣心,也让裴琰顺势问出口了一个问题:“朕的如妃不是还有嘉寧县主那般强势的后盾,怎么能算只有朕呢?” 谢奴儿抬眸,泪水顺著脸颊留下:“陛下...您莫不是在嘲笑奴儿,您不知道奴儿为何入宫吗?为的就是代替县主,如今送进宫后便对奴儿不管不顾,这么久了,也並未和奴儿有书信往来。” 她委屈道:“若不是陛下时常赏赐著奴儿,怕是这宫里都只能吃糠咽菜了...” “好了好了,莫哭。”裴琰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头髮软,哪里还记得什么谢桑寧,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下巴轻轻蹭著她散发著馨香的发顶,“有朕在,你怕什么?有朕养你,不需要那谢桑寧。” 他拍著她的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確实,从谢奴儿入宫起,在他的监视下,从未有谢桑寧与如妃交往传信的消息,当初入宫,听闻也就给了两个一般的贴身婢女陪著,多的东西也没给,那谢桑寧当真是用完就丟,真是和传闻一样的狠心恶毒。 “奴儿知道陛下是天地间最好的男子...”她抬起头,用那双水润润的眼睛崇拜地看著他,“陛下对奴儿这么好,奴儿也心疼您,今晚什么都別想了,好不好?让奴儿好好伺候您安歇?” 第162章 如妃2 她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手指轻轻描摹著他紧锁的眉心,试图將那皱褶抚平。 她的体温偏低,贴著他燥热的身体,如同夏日里一块清凉的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汲取更多。 裴琰被她撩拨得心头微热,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含糊道:“好…听奴儿的。有你在,朕心里才安稳些。” 与此同时,未央宫。 烛火映照下,皇后萧凤仪端坐在妆檯前,任由贴身大宫女为她拆卸繁凤冠釵环。 镜子里的女人,容顏依旧端庄秀丽,却掩不住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绪。 “娘娘,茶凉了,奴婢给您换盏热的?” 兰心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放得很轻。 她能感觉到皇后娘娘今晚心情极其低落。 萧凤仪没说话,只是看著镜中自己卸去华服首饰后略显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眼角一道细微的纹路。 她才三十出头,可这深宫的日子,却像是抽尽了她的生气。 “陛下…今夜又宿在云棠宫了?”半晌,她才低声问道。 兰心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德胜公公那边传过话了,说陛下政务烦忧,在如妃娘娘那里…能歇得好些。” “政务烦忧…”萧凤仪咀嚼著这四个字,心中苦涩,“是啊,陛下的烦忧,怕也只有云棠宫那位…能替他解忧了。” 自从这位如妃谢奴儿入宫,確切地说,是自从她得宠之后,陛下踏足未央宫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开始时一个月还能来四五次,后来变成十天半月一次,如今……萧凤仪仔细回想,上次陛下入住未央宫,已是一个月前了。 更可怕的是,不只她这里。 贤妃、淑妃、还有其他几位育有皇子的嬪妃,陛下去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少。 整个后宫,仿佛只剩下云棠宫一个去处! 那谢奴儿就像是给陛下下了什么蛊,將他牢牢地拴在了身边。 “娘娘,您別多心…”兰心小声劝慰,却显得苍白无力,“陛下…陛下或许是真的国事繁忙…” “繁忙?” 萧凤仪猛地打断她,一向端庄的眉眼罕见地染上了一丝怒气,“他再忙,连翻个牌子的时间都没有了吗?后宫雨露均沾,是祖制!是维繫朝堂稳定的基石!你看看现在,朝堂上已有多少非议?御史台那几个老顽固的摺子,都快堆满陛下的御案了!” 这才是她真正忧虑的地方。 作为皇后,她可以忍受失宠,忍受孤独。 但她不能眼睁睁看著后宫失衡,看著一个妃子独宠专房,动摇国本! 陛下长久的专宠如妃,冷落其他妃嬪,尤其是那些有皇子傍身的妃子,她们的母族会怎么想?朝堂上的势力平衡会不会被打破?一旦有人借题发挥,弹劾如妃魅惑君主,那后果…萧凤仪不敢深想。 更何况,那个谢奴儿…萧凤仪总觉得她不对劲。 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看似温顺无害的眼神,时常都让她觉得诡异和心惊肉跳。 太医查不出问题,但查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像一味药一样,精准地安抚住一个焦虑暴躁的帝王? “兰心,”萧凤仪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明日…不,今晚就想办法,递个信儿给我父亲。让他务必暗中探查一下云棠宫那位入宫前的所有底细,尤其是她和谢桑寧,到底关係如何!是否当真只是谢桑寧拿来挡刀的棋子,还有,神医隱白是否真的离开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娘娘!”兰心一惊,探查妃嬪底细,还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这可是大忌! “这…万一被陛下知道…” “知道又如何?” 萧凤仪豁然起身,凤眸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久居后位沉淀下的威仪,“本宫是皇后!执掌凤印,统御六宫!后宫妃嬪来歷不明,形跡可疑,本宫难道连查问的权力都没有吗?陛下若问起,本宫自会担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凉,“比起陛下的龙体安危和朝堂的稳定,本宫这点担待,算得了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夜风微凉,带著御花园里花草的淡淡香气吹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谢奴儿…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用她的温柔乡,构筑了一座无形的牢笼,將裴琰牢牢困在其中,而她这个皇后,却连靠近那牢笼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心急如焚。 次日清晨,谢奴儿伺候裴琰更衣上朝,动作轻柔又利落。 她的手指灵巧地繫著龙袍的盘扣,裴琰低头看著她专注的侧脸,那温顺低垂的眼睫,昨夜温柔小意的模样又浮上心头。 “奴儿今日气色倒好。” 裴琰隨口道,伸手替她將一缕滑落的鬢髮別到耳后。 这亲昵的动作,在帝妃之间已是难得的宠爱。 谢奴儿抬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是陛下昨夜歇得好,奴儿瞧著心里欢喜,气色自然就好了。” 一句话,既捧了裴琰,又將自己的一切美好都归功於他。 裴琰受用极了,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在德胜的催促下起驾上朝。 送走了裴琰,云棠宫恢復了寧静,谢奴儿脸上的温顺笑意瞬间褪去。 她对著铜镜,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妆容,確保每一根髮丝都妥帖,每一分顏色都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楚楚动人。 “娘娘,今日天气不错,可要去御花园走走?”至夏轻声询问。 谢奴儿眸光微转:“嗯,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困在笼中的鸟儿,总要適时飞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这金丝笼里最得宠的那一只。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些动静,来巩固,或者说,测试一下她的成果。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一派富贵繁华景象。 谢奴儿带著至夏和忍冬,沿著开满花的小径缓缓而行。 她今日穿著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清雅素净,在一眾爭奇斗艳的妃嬪中反而格外显眼,透著一股不爭不抢、我见犹怜的风致。 这姿態落在某些人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炫耀和做作。 第163章 御花园 刚走到临水的听雨轩附近,迎面便碰上了正由宫女簇拥著赏花的晴妃。 晴妃入宫比谢奴儿早几年,位份相同,家世也算不错,父亲是正三品的光禄大夫。 她性子本就骄纵,仗著几分姿色和家世,在后宫也算有些体面。 可自从谢奴儿入宫,特別是近几个月陛下专宠云棠宫,她这妃子的体面就快被踩进泥里了,积了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 此刻狭路相逢,看著谢奴儿那副清雅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再想想昨夜陛下又宿在云棠宫的消息,晴妃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她故意停下脚步,挡住了谢奴儿的去路,上下打量著谢奴儿,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嫉妒。 “哟,这不是如妃妹妹吗?瞧著气色真好,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妹妹竟也捨得从那温柔乡里出来,看看这御花园的景致了?” 晴妃的声音拔得高高的,带著浓浓的讽刺,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谢奴儿停下脚步,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刺:“晴姐姐说笑了,云棠宫再舒適,也比不得御花园的春光烂漫,姐姐今日气色也挺好的。” 晴妃被她这软绵绵的態度噎了一下,心头火更旺,索性撕破脸皮,尖酸刻薄的话脱口而出:“气色好?那是自然!比不得妹妹你,日夜钻研那些下三滥的狐媚功夫,把陛下迷得神魂顛倒,连祖宗规矩都忘了!整日里就知道缠著陛下,跟那青楼里靠手段留客的姐儿有什么区別?我看你云棠宫,都快成那腌臢地儿了!” 这话恶毒至极,直接骂谢奴儿是青楼女子,连带著把皇帝也影射了进去。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个隨侍的低位妃嬪和宫女太监嚇得脸色发白,恨不得立刻消失。 谢奴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没有暴怒,只是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了晴妃几息,那眼神看得晴妃心底莫名一寒。 “晴妃,你刚才说什么?本宫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晴妃被她冰冷的眼神慑住了一瞬,但仗著自己位份相同,入宫又早,而且觉得对方不过是个靠狐媚上位的贱人,色厉內荏地梗著脖子:“我说什么?我说你谢奴儿就是个只会用下流手段勾引陛下的贱人!跟青楼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晴妃的叫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奴儿甚至拿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晴妃捂著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懵了! 火辣辣的疼痛感袭来,她简直不敢相信! 谢奴儿! 这个入宫才多久、平时看著温顺可欺的谢奴儿!竟然敢当眾掌摑她? “你……你敢打我?!”晴妃的声音都变了调! 谢奴儿將擦手的丝帕隨意丟给至夏,抬起眼:“打你?本宫打的就是你这张不知天高地厚、满嘴喷粪的嘴!” “本宫入宫侍奉陛下,得陛下垂怜,乃是皇恩浩荡!本宫行事,自有陛下圣裁,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你口口声声青楼、下流手段,污言秽语,辱骂本宫事小,竟敢將陛下比作那等逛青楼的浪荡男子?!晴妃,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对陛下大不敬!是诛心之言!是藐视皇权!” “本宫今日打你这一巴掌,是替陛下教训你这不知尊卑、口无遮拦的蠢妇!是让你清醒清醒,看清楚自己的身份!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不是你能肆意妄为、詆毁圣誉的地方!” 谢奴儿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她瞬间將晴妃对她个人的辱骂,上纲上线到了污衊圣上、藐视皇权的高度! 而且逻辑清晰,气势逼人,把晴妃骂她的话,巧妙地扭曲成了对皇帝本人的羞辱!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人! 晴妃被她骂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著谢奴儿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喷人!我…我没有詆毁陛下!你胡说!谢奴儿,你等著!我这就去找陛下!我要告你!告你以下犯上,殴打妃嬪!我要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她捂著脸,羞愤欲绝,眼泪都飆了出来,转身就要走。 “呵,”谢奴儿发出一声嗤笑,“你要去告状?你若敢,便去啊!本宫就在这云棠宫,恭候圣裁。”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態是绝对的自信和傲慢,“本宫倒要看看,陛下是信你一个口出狂言、污衊圣誉的蠢妇,还是信本宫这个『日夜钻研狐媚功夫』、一心只为陛下解忧的妃子!” 她最后那句话,带著浓浓的讽刺,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晴妃脸上。 晴妃看著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也顾不得仪態了,带著哭腔对身边的宫女吼道:“还不快走!” 一场闹剧,以晴妃捂著脸哭著跑开告终。 御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或是对谢奴儿有些嫉妒的妃嬪,此刻看向谢奴儿的眼神都变了。 这个如妃,平日里看著柔弱无害,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狠辣,顛倒黑白、扣帽子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而且,她是真的不怕! 谢奴儿环视一周,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她脸上重新掛上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掌摑妃嬪、言辞锋利的女人从未出现过。 “扰了各位姐姐赏花的雅兴了,本宫先告退。” 她微微頷首,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仪態万方地离开了御花园。 云棠宫里,谢奴儿悠閒地品著香茗,仿佛御花园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到了傍晚时分,裴琰踏进了云棠宫。 殿內,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迎上来温柔小意的身影。 暖香依旧,却透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 裴琰微微皱眉,绕过屏风,只见谢奴儿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对著他。 月光透过窗欞,勾勒出她单薄纤弱的背影,肩膀似乎在微微地抽动。 “奴儿?”裴琰唤了一声。 那背影一僵,却没有立刻回头。 第164章 降位 裴琰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才看清谢奴儿正低著头,用丝帕捂著嘴,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晶莹的泪珠顺著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掛在尖俏的下巴上。 裴琰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 “奴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裴琰伸手就要去抱她。 “陛下!” 谢奴儿却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拥抱,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眼中竟然有一丝抗拒! 这一避,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裴琰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一股不悦瞬间取代了心疼。 他给了她旁人无法企及的荣宠和依赖,她竟然敢拒绝他的亲近? 难道真是这些日子对她太好,让她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 裴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如妃,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冰冷的语气和称呼的变化,让谢奴儿身体明显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泪眼,看著裴琰阴沉的脸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他的冷厉嚇到,哭得更加淒楚,哽咽著,断断续续地开口: “陛…陛下息怒…奴儿…奴儿不敢…只是…只是奴儿如今不配再得陛下垂怜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带著万分的委屈和绝望。 裴琰眉头拧得更紧:“说清楚!” 谢奴儿抽噎著,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那眼神充满了无助和痛苦:“今日在御花园…奴儿遇到了晴妃姐姐…” 她开始告状,將御花园发生的事情,如实地说了一遍。重点不在于晴妃骂她狐媚、下流手段,而在于晴妃把陛下比作逛青楼的男子! “奴儿听到她竟敢如此污衊陛下,將陛下比作…比作那等下流男子,奴儿一时气昏了头,只觉得热血上涌…陛下是奴儿的天…是奴儿的神…奴儿如何能容忍有人如此詆毁陛下的清誉?!奴儿怒不可遏,就…就失手打了她一巴掌…”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那一巴掌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可是奴儿打了之后…又害怕极了…” 她抬起泪眼,怯生生又充满恐惧地看著裴琰,“晴妃姐姐位份与奴儿相同,入宫又早,她说要去找陛下告状,让奴儿吃不了兜著走…” “陛下,奴儿好怕…怕陛下信了她的话,觉得奴儿跋扈,觉得奴儿不配伺候陛下!” “奴儿当时只想著维护陛下,可如今想想,真是太衝动了…陛下…您罚奴儿吧…” 她一边哭诉,一边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维护皇帝尊严而衝动犯错、深爱著皇帝又无比惶恐的小女人形象。 那泪珠儿串串滚落,每一滴都砸在裴琰的心上。 裴琰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哭,她躲避,不是因为恃宠而骄,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打了晴妃会惹他生气,害怕失了他的宠爱! 而这一切的根源,竟是因为晴妃那个蠢妇,不仅辱骂奴儿,更胆敢將他这个一国之君比作嫖客! 刚才自己竟然误会她、对她冷言冷语! 愧疚的情绪让裴琰的心像是被狠狠揉搓了一通。 他刚才竟然还觉得她恃宠而骄?他竟然还对她冷脸?他真是个混帐! 再看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瑟瑟发抖的小女人,她所有的衝动和害怕,都是源於对他的爱和崇拜啊! 这份赤诚的心意,这份不顾自身安危也要维护他名誉的勇气,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奴儿!” 裴琰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將谢奴儿紧紧搂入怀中,这一次,谢奴儿没有拒绝,而是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伏在他胸口,哭得更加委屈,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宣泄出来。 “是朕错怪你了!是朕不好!” 裴琰心疼地拍著她的背,声音充满了愧疚和怜惜,“晴妃!好大的狗胆!竟敢如此口出狂言,竟敢辱骂於你!你打得好!打得太轻了!” 他越说越气,胸中的怒火和对谢奴儿的怜惜交织在一起,他猛地抬起头,对著外面厉声喝道:“德胜!” 德胜一直候在门外,听著里面的动静,立刻进来:“奴才在!” 裴琰搂著怀里还在抽噎的谢奴儿,眼神冰冷: “传朕旨意:晴妃,言语无状,詆毁圣誉,著即降为才人,迁居静思苑闭门思过!非詔不得外出!另,褫夺其晴字封號!即刻执行!” 静思苑是皇宫里最偏僻冷清的宫室,几乎等同於冷宫! 降位份、夺封號、打入冷宫! 这惩罚,对一个曾经还算得宠的晴妃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那句詆毁圣誉,更是將晴妃彻底钉死了,再无翻身可能! 德胜连忙叩首领命:“奴才遵旨!” 旨意传下去,裴琰低头,看著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却依旧红著眼眶、像只受惊小兔子般的谢奴儿,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带著宠溺: “好了,奴儿,不怕了。你看,朕已经罚了她,她再也不能仗著位份高来欺负你了。以后谁再敢对你不敬,朕绝不轻饶!” 他轻轻拭去谢奴儿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谢奴儿抬起泪眼,看著裴琰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宠溺,依赖地將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带著哽咽和浓浓的依恋:“陛下…奴儿只是太在乎您了,奴儿不能容忍任何人说您一点不好,陛下待奴儿这样好,奴儿…奴儿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 这番深情告白,更是让裴琰心头熨帖无比,只觉得怀里的女人是这世上最懂他、最爱他的人。 一场风波,以晴妃的彻底陨落,换来了谢奴儿在宫中更加无可撼动的地位。 晴妃被降位,夺封號且打入静思苑的消息,瞬间席捲了整个后宫,让所有听闻的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一个入宫时间不算长、家世远不如晴妃的妃子,仅凭帝王一时的宠爱,就能將一个位份相当的妃子打入尘埃! 这完全是妖妃的前兆! 消息传到未央宫时,皇后正在临窗看一本枯燥的宫务册子。 兰心踉蹌著进来的:“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萧凤仪放下册子,沉声道:“慌什么?天塌了不成?说清楚。” 兰心噗通一声跪下,语速极快地將御花园的衝突以及陛下的旨意,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萧凤仪失手打翻了手边案几上的茶盏! 萧凤仪怔怔地看著地上那片狼藉,茶水冒著微弱的热气,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她竟然失態了。 谢奴儿… 这份手段,这份將帝王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能耐…当真是可怖可畏! 皇上这样的旨意,竟完全不过问她作为皇后的意见,自己便做了决定,这是打她的脸,也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后宫要变天了。 而她这个皇后,又该如何守护宫规和平衡? 她只觉得自己瞬间老了十岁。 第165章 裴止上门 西寒的天,亮得很早。 裴止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一夜没睡著,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全是西寒的所见,还有就是自己那张吃喝玩乐十八年的人生。 父皇从没逼他读过什么圣贤书,练过什么治国策。 母妃呢,更是一心只求他平安喜乐,別掺和那些要命的爭斗。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当他的紈絝,斗鸡遛狗,日子快活得能冒泡。 他一直觉得,这就是父皇母妃对他最大的好。 可这趟西寒,把他那点泡泡全戳破了! 他看到了谢桑寧一个娇女子,把这鬼地方盘出了活气!那些百姓看谢桑寧的眼神,亮得跟看活菩萨似的! 震撼太大了!大得他心慌。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大庆九皇子,锦衣玉食二十年,除了会花钱会玩,什么用没有! 没给一个百姓带来过一点好处! 他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心里发慌。 他认为自己也得为百姓做些什么,但具体怎么做,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地方能给他答案。 於是天蒙蒙亮,他就踹醒了睡得死猪一样的贴身侍卫阿三。 “阿三!死起来!备礼!要…要像样点的!显得有诚意那种!”裴止嗓子有点哑,带著点急切。 阿三揉著惺忪睡眼,一脸懵:“九爷?您这是要去…?” “递帖子!去谢府!拜会嘉寧县主!” 阿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家爷,主动拜会別人?还要有诚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邪乎? 但他不敢多问,麻溜爬起来去办。 帖子很快就送到了谢桑寧的府邸。 谢府这边,谢桑寧刚练完一套拳,这是她多年来检查的习惯,虽並不难练得多厉害,但至少能强身健体,少生些病。 她的额角还带著细汗,就接到了门房递进来的烫金拜帖。 打开一看竟然是九皇子裴止。 她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 这几日游富肯定把这紈絝皇子忽悠得不轻,看来效果不错。 谢桑寧把帖子交给旁边的管事,“告诉厨房,午宴多准备些,有客人来,再去请林家那几个堂兄弟过来作陪。” 管事连忙应声去办。 裴止这边,得了谢府回话,心里那点七上八下才稍稍落了地。 可隨著马车越来越靠近谢府,那股子莫名的紧张感又蹭蹭往上冒。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见父皇他都没这么怵过! 可一想到要面对谢桑寧那双好像能把他骨头都看穿的眼睛,他就有点发毛,他甚至下意识地理了理已经很平整的衣襟袖口,就像要拜见老师似的。 马车停下,阿三先跳下去放脚踏。裴 止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努力摆出皇子的威仪,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谢府门前很乾净,一个穿著整洁青衣、看著像是管事的中年人带著两个小廝候著。 见他下车,管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態度恭敬却不諂媚:“小人谢安,是府邸管事,恭迎九殿下。县主已在花厅相候,殿下请隨小人来。” 他点点头,儘量维持著皇子的派头,跟著谢安往里走。 府邸內部出乎意料的简洁大气。 没有曲水流觴的假山园林,没有金碧辉煌的雕樑画栋,青石铺路,房舍布局方正实用,透著一股子西寒特有的硬朗和干练。 偶尔路过的僕役,也都是脚步匆匆,神色沉稳,见到他们也只是微微躬身避让,绝不多看一眼。 这种氛围,让他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座军营。 花厅门口,谢桑寧已经站在那里等著了。 “见过殿下。”谢桑寧微微頷首,礼数周全。 “咳…县主不必多礼。” 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 茶水点心很快奉上。 裴止端起茶杯想掩饰一下自己的侷促,却发现谢桑寧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殿下在西寒这几日,可还適应?”谢桑寧开口,“游富可有带殿下好好游玩?” “挺好,挺好!游管事安排得很妥当!”裴止连忙放下茶杯,“西寒变化很大,令本皇子…大开眼界!” “殿下是奉旨游学,能有所得,不算白跑一趟。” “本皇子確实感触良多。西寒百姓之勤勉,县主治理之能…著实令人钦佩。” 他顿了顿,终於憋出了点真心话,“比本皇子…强太多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臊得慌。 一个皇子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女子?换以前,打死他也说不出。 谢桑寧似乎对他的直白有点意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两秒,才缓缓放下。 那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些:“殿下过谦了。您是天潢贵胄,生来富贵,享受太平是理所应当。西寒不过是我等草民挣扎求存之地,当不得钦佩二字。治理谈不上,不过是逼到绝境,想方设法让大傢伙儿能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平淡,但听在裴止耳朵里,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正尷尬著,厅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声。 林家几位年轻子弟到了。 几个年轻人穿著乾净利落的锦袍,言行爽利又自来熟,他们热络地跟裴止见礼,態度恭敬却也不卑不亢,很快就把花厅里刚才那点尷尬的气氛冲淡了。 谢桑寧適时开口:“殿下远来是客,林家的几位兄弟对西寒也熟,正好陪殿下说说话。午宴已备下,都是些西寒本地的粗陋吃食,殿下不嫌弃就好。” 裴止看著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端起茶杯又开始神游物外、显然打算当甩手掌柜的谢桑寧,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巴巴跑来想请教,结果人家直接给他找了几个玩伴? 看来他裴止的名声是彻底就这样了。 好在林家兄弟也和裴止聊得来。 他们绝口不提什么风花雪月,也不提高深学问,只是热情地拉著裴止聊西寒的风土人情,聊匠造坊里那些新奇玩意儿,聊城外兵营训练的笑话,言语间充满了对西寒这块地方的认同和作为谢桑寧表兄弟的自豪,对她的敬佩毫不掩饰。 第166章 裴止上门2 裴止听得一愣一愣的,渐渐也放鬆下来。 他发现这些年轻人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子紈絝子弟身上没有的精气神。 跟他们聊天,比跟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溜须拍马的人舒服多了。 午宴果然如谢桑寧所说,没有山珍海味。菜式不算多,但分量扎实,用料实在。 一大盆燉得烂烂的羊肉汤,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一盘看著普通吃起来却异常鬆软的烤饼子,还有一碟西寒特有的醃沙葱。 味道说不上精致,但胜在鲜美热乎,吃著胃里很舒服。 席间,气氛活络了不少。 林家兄弟带头敬酒,裴止也放下了架子,几杯下肚,脸上也泛起了红光。 趁著酒意,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在这里真好,好像每日都有新奇事儿,总觉得能学到很多东西,不像本皇子在京城整日里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谢桑寧一直安静地吃著东西,偶尔搭一两句话,此刻闻言,才抬眼看向脸色微红的裴止,淡淡地插了一句:“殿下若觉得虚度了光阴,现在想做点实事,也不算晚。大庆幅员辽阔,何处不能安身?何处不能为民出力?端看有无这份心罢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像隨口一提,仿佛看穿了裴止心底那份茫然和自我怀疑。 裴止端著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著谢桑寧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看旁边林家兄弟带著鼓励的笑脸,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肚子里直衝脑门,混杂著酒劲和衝动。 “心…是有的!”他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带著点激动,“本皇子也想做点事!像你一样!可…可该从哪里开始?县主,能请你教教我吗?” 这话问得直接,但对於一个皇子来说又有些失了身份。 林家兄弟愣了一下,隨即默契地低下头,假装研究碗里的羊肉。 谢桑寧看著眼前这个被迷茫逼得有点失態的年轻皇子,看著他眼底那份急切又茫然的赤诚,沉默了几息。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殿下真想学?” “那就回京城,请皇上为你找个老师。” 说完,她也不看裴止的表情,自顾自地端起旁边温著的汤碗,小口喝了起来。 她教?她若是教了,皇上该如何想她,又会如何想九皇子? 若九皇子並无爭权夺位之心,教他反而是让他未来会面对更多的危机,本是纵容宠溺九皇子的皇上会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会怀疑九皇子也和其他皇子一样,都惦记著他的位置,那么,专属於九皇子的父爱將会转瞬即逝,到后面,既得不到皇家里那一点少得可怜的爱,又没有夺位的想法,最后只能死在夺嫡之爭。 但谢桑寧其实心中挺认可裴止,若真要有个太子,说实话,谢桑寧私心里觉得,裴止很適合,他有仁,心有善,也装得下百姓。 裴止此刻失落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桑寧不愿意指点她,但他好不容易起了上进的心思,不想就这么受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对著谢桑寧,竟是深深一揖到底:“嘉寧县主!我…我裴止,真心实意想学!想学您这治理之道,想学您这为民谋福的本事!” 谢桑寧端著汤碗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放下碗,抬眼,目光落在裴止那深深弯下的腰背上,没有立刻说话。 空气凝固了。 裴止保持著作揖的姿势,心臟狂跳,后背的汗瞬间就浸透了里衣。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谢桑寧终於开口了,声音却带著冷硬: “殿下,这个礼,太重了。谢桑寧受不起,也不想受。” 裴止猛地直起身,急切道:“为什么?!我…” 谢桑寧打断他:“您是皇子,我是外臣之女,更是嘉寧县主,身份有別,界限分明。殿下是想让你父皇觉得西寒图谋不轨,谢桑寧图谋不轨,要笼络皇子?” “或者,您是要皇上认为,你裴止也起了爭权夺位之心?” 裴止张著嘴,哑口无言。 他光顾著一腔热血,忘了这层要命的身份! 是啊,他是裴琰的儿子! 谢桑寧是前太子的支持者林嘱的外曾孙女,是西寒的实际掌控者,是父皇鸡忌惮的大將军谢震霆之女! 这些身份碰在一起,本身就带著火药味!可是... 看著裴止瞬间煞白的脸,谢桑寧轻嘆了口气。 她並非完全的铁石心肠。 少年皇子一心想要为民做事,这其实是天大的好事,对於她谢桑寧来说,不去考虑別的层面,也是个好事。 並且,裴止救过她,这份情她记得。 这九皇子本质不坏,心思甚至比他那几个兄弟要单纯善良得多。 他此刻流露出的迷茫和想改变的衝动,是真的。 但,仅此而已。 罢了,就当还了上次的人情。 她语气放缓了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殿下,我知你迷茫,也知你想为百姓做点事,这份心…难得。”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谢桑寧能做的,不过是提点你几句,至於能听进去多少,能走多远,全在你自己。” 裴止的眼睛又亮起,急切地问:“请县主赐教!” 谢桑寧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去民间,真正的民间。不是坐著你的华盖马车,前呼后拥地去体察民情。脱掉你的锦袍,揣上几枚铜钱,去最穷的村子住几天,去码头扛两天包,去市集摆个小摊,或者,就在西寒城里,去最破旧的巷子,跟那些为一日三餐发愁的人聊聊。” “去听听他们骂官府骂得最狠的时候,骂的是什么?去问问他们觉得日子最难熬的是什么时候?去摸摸他们孩子饿得皮包骨的小脸,去看看他们眼中对朝廷、对皇室,到底是敬,是畏,还是…恨。” 裴止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都有些不畅。 “县主…”他声音有些乾涩。 “记住,裴止。”谢桑寧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著警告,“如果你脑子里想的还是百姓是皇室的臣民,天生就该为皇室、为朝廷服务,那趁早打道回府,回你的京城去,继续斗你的鸡,遛你的狗,做你的富贵閒人。那样对你,对百姓,都好。” “真正该刻进骨子里的道理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那汪洋大海,是托起你这艘龙舟的水,没有水,你这舟再华丽,也只是沙滩上等死的烂木头。” “是水需要舟,还是舟需要水?谁才是根本?谁才是根基?你想做事?那就先学会敬畏这片水,理解这片水,明白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林家兄弟听得肃然起敬,眼神里充满了对谢桑寧的敬佩。 裴止僵住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覆迴荡著那八个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谢桑寧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这番话的衝击力有多大,这个时代,並没有这样的说法,从来都是皇权至上。 她端起已经温凉的汤碗,喝了一口: “话,我说完了,道理也摆在这里了。殿下若觉得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起身离开,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若觉得…有那么一丝道理,想试试看,那就记住我的话,去民间。等你真正明白了水是什么,並且打心眼里认同了水才是根本,到时候…你定能为百姓做出贡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止: “但殿下要记住,一旦你开始做事,便会失去父皇的宠爱,也会被你的皇兄们视为夺位的对手,你將会发现,什么亲情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会孤独,你会独自前行,腹背受敌,从此,再无从前的清閒日子可过,您可得好好考虑一下,为了百姓,到底值不值得。” 说完,她不再看裴止,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醃沙葱,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花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与她之间,隔著的是认知的天堑,好在...好在他能听懂。 裴止似乎明白了谢桑寧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看著碗里剩下的半杯冷酒,猛地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也仿佛点燃了他胸腔里的火焰。 接著,他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举动。 裴止再次倒上一壶酒,一撩衣袍,半跪在了地上! “徒儿拜见师傅!今日之言,已让裴止受益匪浅,就算师傅不承认,在裴止心中,您也是师傅!” 林子渊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嘿!这不要脸的! 林唤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眼神里全是震惊。 皇子拜师?拜的还是个桑寧表妹?这传出去,朝堂上怕是要炸开锅! 第167章 返程 “九皇子殿下,你这杯酒,太重了。重的不是酒,是你硬扣下来的师徒名分。” “西寒庙小,桑寧肩膀也窄,扛不起这顶帽子。它砸下来,西寒担不住,我谢桑寧,更担不住。” 她的话像冰水,兜头浇在裴止那颗火热的心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谢桑寧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裴止身上:“你今日跪在这里,凭的是一股意气,三分酒劲。你可想过,这一跪,拜的不是师,是催命符?” 裴止浑身一颤,端著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了地砖上。 但他仍然固执地低著头,他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厚脸皮,但经此西寒一行,他也是真的崇拜谢桑寧。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现在是真想学,但是紈絝无事多年,根本找不到方向。 今日谢桑寧提点了他,在他心中,谢桑寧已经是他的师傅。 他想为百姓做点什么,哪怕是一点。 就算...父皇会因此不再宠爱他。 他突然意识到,相较於父皇的宠爱,自己更想得到的竟然是百姓安居乐业。 这一路,除了金陵这个起点和西寒这个终点,到处都是乞丐,到处都是流民,金陵就像与世隔绝,外面的一切好像都和他从小长大的京城不一样,但这好像才是现实情况,他父皇...好像並非他心中那般英明神武。 “嘉寧县主,我不会將此事说出去,不会给县主添麻烦,今日你教了我,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师傅!” 此话毕,裴止一口闷了酒,站起身,踉蹌著走出花厅,谢桑寧看著他的背影,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真是…开了眼了。 她谢桑寧在西寒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蛮横的外族、狡诈的商人、朝廷派来暗戳戳搞事的官员… 她都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可像裴止这样,身份贵重、偏偏又混不吝带著点傻气的皇家紈絝…真是头一遭。 “这九皇子...”林唤回过神来,喃喃地开口,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不知是该说什么形容词。 谢桑寧扯了扯嘴角,她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早已空了,烦躁地又放下。 “罢了。”她语气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路是他自己选的,话也是他自己撂下的。日后是龙是虫,是抱著他那点为民做事的心思撞个头破血流,还是被京城的明枪暗箭射成筛子,都是他的命。只希望…”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裴止消失的方向,带著点复杂: “只希望他被他那好父皇彻底厌弃、从云端跌落泥里的时候,別后悔今日这一跪就好。”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裴止未必真傻透了。 或许只是过去二十年浑浑噩噩,被刺激得狠了,那股属於少年人的热血和责任被意外地点燃。 他今日之举,看似莽撞愚蠢,焉知不是他內心深处权衡利弊后,做出的一个破釜沉舟的选择? 只是这选择的代价,他可能只看到了为民做事,却未必真正掂量明白后面跟著的腥风血雨。 “行了,宴也散了,人也走了。” 谢桑寧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收拾收拾吧,我们出来也够久了,该回金陵了。” 起程返金陵的日子很快定下。 临行前,眾人聚在前厅做最后的安排。 谢桑寧正听著陈锋匯报沿途护卫的布置,却见林唤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 “桑寧妹妹,”林唤开口,“我…我不想回金陵了,我想留在西寒。” 谢桑寧挑了挑眉,倒也不算太意外:“哦?是要留下来跟木匠老师傅学到底了?” 她记得前几日这小子就总是往匠造坊跑,对著那些图纸和木头刨花两眼放光。 林唤用力点头:“嗯!师傅说我手稳,心也静,是个好苗子!他说西寒这边要做的木工活计多著呢,新式水车的齿轮组、手摇纺车的机扩、还有给卫队改良弓弩的木件…我想留下来,好好学!这些东西,在金陵…在家里学不到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恳求,“桑寧妹妹,您就让我留下吧,我保证好好跟著师傅学!” 谢桑寧看著这个一向有些木訥的堂兄,此刻眼中闪烁著从未有过的的光芒。 “手艺学到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西寒別的没有,实打实磨炼本事的机会多得是。留下吧,好好学。缺什么少什么,找游富。” 她转头看向一旁笑眯眯的游富:我这堂兄就交给你了,別让人欺负了去,也別让他偷懒。” 游富立刻拍著胸脯保证:“大小姐您放一百个心!林小公子在我这儿,保管养得白白胖胖,手艺蹭蹭见长!” 林唤得了准信,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道谢。 这边刚安顿好林唤,林子渊突然也窜了出来:“堂姐!我也有个想法!” 谢桑寧瞥了他一眼:“说。” 林子渊挺起胸膛,声音洪亮:“我想跟著陈锋大哥学武功!我也想当大將军!像姑父那样,骑著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保家卫国!” 他说著,还比划了一个挥刀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嚮往。 谢桑寧还没说话,旁边的陈锋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哦?”谢桑寧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子渊,“想当大將军?那你可知当大將军可不是耍威风,是要流血拼命,是要担责任的?陈锋的功夫可不是花架子,你吃得了那份苦?” 林子渊被问得一滯,隨即梗著脖子,大声道:“我能吃苦!陈锋大哥,您收下我吧!我给您牵马坠蹬都行!”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陈锋,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陈锋看向谢桑寧,询问她的意思。 谢桑寧看著林子渊那副不答应我就赖著不走的架势,轻轻頷首。 这算是默许了。 林子渊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谢谢堂姐!谢谢陈大哥!” 他们兄弟俩,道路不同,但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方向。 告別总是匆匆。 西寒城门外,风沙依旧。 谢桑寧被扶著进了马车。 “走了。” 第168章 返程2 马蹄踏起黄沙,车队缓缓启动。 陈锋作为护卫统领,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神情肃然。 林子渊则骑著一匹温顺些的小马,紧紧地跟在陈锋马屁股后面,腰板挺得笔直,努力模仿著陈锋那沉稳的骑姿,脸上满是严肃和兴奋,仿佛已经踏上了成为大將军的征途。 谢桑寧回头望了一眼,西寒城在风沙中渐渐模糊。裴止那混不吝又带著点傻气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自作自受…”她低声自语了一句。 马车內,光线有些晦暗。 谢桑寧看著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蹭车的外曾祖父林嘱,心里瞭然。 自从那日將虎符拿给外曾祖看了后,她就知道,这场谈话迟早会来。 两日过去,足够外曾祖理清思绪。 果然,林嘱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谢桑寧,没有寒暄,更没有迂迴: “桑寧丫头,林家日后…你多费心。外曾祖…要去为先皇,为先太子报仇了。” 谢桑寧愣了一瞬,她料到林嘱应当心中有恨,却没想到这股恨意竟已烈到让他直接交代后事的地步。 林家是母亲的娘家,她自然会看顾。 但外曾祖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在託付,而是在诀別。 他想要脱离林家,那定然是想去行九族俱灭的事。 果然,仇恨能烧坏人的脑子,哪怕是一向明智的外曾祖。 这件事,若是成功了还好,但若是失败了,裴琰那个皇帝会管你有没有断绝关係? 林家只有满门抄斩的结果,连根拔起,碾为齏粉。 这哪里是冷静后的决断? 分明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不理智决定,这虎符,竟给这么一个一生克己復礼、谨慎持重的老头硬生生逼出了血性。 “桑寧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能让外曾祖您捨弃一生清誉,寧愿背负弒君逆贼的千古骂名,也要…去赌一个玉石俱焚?”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解释这位老臣为何会如此失智的答案。 林嘱被她问得一滯,布满皱纹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那浑浊的眼睛里,痛苦、愤怒、愧疚、茫然…最终,都化作了悲愴。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不…不全是为了仇…”林嘱的声音抖得厉害,“是赎罪啊…桑寧,是外曾祖…向先皇赎罪啊!外曾祖是大庆的罪人!” “赎罪?”谢桑寧眉头紧锁,这个词比復仇更沉重。 林嘱抬起枯瘦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拂去那不合时宜的软弱,却只是让泪水在皱纹里淌出道道湿痕: “当年…当年裴琰那个逆贼!他拿著假的虎符来找我!那虎符仿得以假乱真!我当时…”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庆国命运的关键时刻: “先帝骤然驾崩,疑点重重,朝堂顷刻间分裂。一派拥立素有贤名的二皇子,一派…便是簇拥著当时还不起眼的四皇子裴琰!老夫那时只觉天塌地陷,深陷於先帝被害的悲痛与疑云之中,心灰意冷,並未明確站队…只想查清先帝之死的真相!”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裴琰来了!他拿著那枚假虎符!他告诉我……是先帝临终前秘密託付於他!是先帝选定的继承人!他还说…先帝正是被二皇子一党所害!” 林嘱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出悔恨: “我信了!桑寧…我信了啊!先帝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他待我如友,更是君恩浩荡!他留下的唯一信物就是虎符,他曾亲口对我说,此符所归,即天命所归!这是他对我的信任,是託付江山社稷的重任啊!” “我看到那虎符…看到他言之凿凿,便如同在绝望中抓到浮木!我以为我终於找到了完成先帝遗命的方向!我以为我是在为先帝討回公道,扶持他选定的继承人!” “於是…”林嘱的声音骤然低落下来,充满了自我厌弃,“…於是我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裴琰!利用我帝师的身份,利用我在朝中的威望和人脉为他奔走呼號,为他联络老臣,为他弹压异议!” “是我…是我亲手將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偏向二皇子的力量,推到了裴琰一边!是我…为他扫清了登基路上最大的障碍!”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虚空,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振臂一呼,群臣响应的场面,那场面如今却成了插向他心口的尖刀: “二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裴琰那个窃国之贼,他坐稳龙椅的根基,有一半是我林嘱亲手替他夯实的啊!是我这个蠢货!这个瞎子!这个辜负了先帝託付的罪人!把仇人亲手扶上了龙椅!让他顶著先帝选定继承人的光环,安安稳稳地坐了这十几年的江山!” 泪水汹涌而下,他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悲泣,佝僂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我扶持的…不是先帝的继承人…我扶持的…是害死先帝和先太子的凶手!是窃取江山、鳩占鹊巢的逆贼!我还帮他坐稳了江山!” 林嘱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枯瘦的手指紧紧揪著衣襟,“桑寧…你说外曾祖是不是千古罪人?!我活著每一口呼吸都是耻辱!我死了有何面目去见先帝於九泉之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死死盯著谢桑寧: “我活著一天,这罪孽就压得我喘不过气!只有杀了裴琰!只有將这窃国之贼碎尸万段!只有用他的血……才能稍稍洗刷我的愚蠢!我的罪孽!这……不是復仇!这是……赎罪!是我林嘱……向先帝赎罪的……唯一方式!”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著泣血的绝望和不顾一切。 车厢內一片死寂。 谢桑寧终於明白了,原来如此。 支撑这位一生谨慎的老臣走向玉石俱焚这条绝路的,不仅仅是仇恨。 他將自己当成了导致江山易主、仇人登基的最大帮凶,这份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將他压垮、逼疯。 这份痛苦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尤其是一个將忠诚与信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老臣。 第169章 返程3 但理解归理解,阻止也是必须的。 “外曾祖的心情,桑寧明白了,但此念绝不可行。” “真正的赎罪,不是玉石俱焚的快意恩仇。真正的赎罪是拨乱反正,是让真相大白於天下,让窃国之贼失去他最在意的东西。让他活著感受失去一切的痛苦,让他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而不是让他以一个遇刺殉国的帝王身份,安然带著秘密躺进皇陵。” 林嘱愣住了。 “您当年,是被一个卑劣的谎言骗了。您的站位,是基於先帝遗命的信任。错不在您轻信,而在於裴琰的狡诈阴毒。”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窃取虎符象徵,窃取皇位,窃取您对先帝的忠诚…他窃取了一切。” “您该做的,不是用一次註定失败、且会牵连无数的刺杀去赎一个本不该由您背负的罪!而是——” 她猛地將虎符按在掌心: “用真正的虎符,用被掩盖的真相,去掀翻那个窃位者的龙椅!让裴琰失去他偷来的一切!这才是真正的赎罪,这才是对先帝、对先太子、对您自己一生忠义的最好交代。” “外曾祖,活著,亲眼看著裴琰失去他最珍视的一切,看著他如何付出应有的代价,看著他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沼。” “这比您那毫无意义且会牵连家人的復仇,要痛快千倍万倍,外曾祖,一切都还来得及。” 真正的赎罪… 林嘱看著谢桑寧手中那枚真正的虎符,看著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重外孙女,抓著胸口衣襟的手指无意识地鬆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拄著拐杖颓然向后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谢桑寧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將那枚真正的虎符,重新用棉布仔细包裹好,收回了怀中。 马车依旧在轆轆前行。 林嘱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可现在,除了刺杀裴琰还能有什么方法?老夫现在只想一命换一命...” 谢桑寧听后条理清晰地为他剥开现实: “但您若是这么做,后果您想过吗?刺杀君王,乃是诛九族的大逆之罪,成功率低不说,还会搭上林家满门数百口,他们必將被牵连,您是想用林家全族的血,去洗刷您一个人的愧疚吗?” “林家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母亲姓林,我谢桑寧身上流著一半林家的血,我父亲谢震霆手握重兵,本就被裴琰忌惮猜疑多年,届时,这勾结逆贼,意图谋反的罪名,不会扣在谢家的头上吗?裴琰会轻易放过这个绝佳机会吗?” 是啊…刺杀谈何容易?成功了又如何? 失败了…那將是林家、谢家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所谓的赎罪,最终只会带来更深重的罪孽! 他枯瘦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只剩下茫然。 “那…该如何?”林嘱的声音嘶哑乾涩,“难道…就任由那窃国贼端坐龙庭,逍遥快活?任由先帝与太子的冤屈永沉地底?我…我死不瞑目啊!” “当然不。”谢桑寧斩钉截铁,“裴琰必须付出代价,但不是用您这种方式。” “我们要的,是真正的拨乱反正,是名正言顺的清算!是让他活著看他窃取的一切崩塌!这需要一个过程,更需要一个合適的契机,和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她开始拋出自己的谋划: “推翻裴琰,不能留下权力真空,更不能让另一个野心家趁虚而入。我们需要扶持一个能承接大统的新君。此人,需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名分要正,必须是裴氏血脉,最好是有一定继承顺位的皇子,方能堵住悠悠眾口,减少动盪。” “第二,野心不能太大,心思更要纯正。否则赶走豺狼,引来猛虎,不过是重蹈覆辙。” “第三,”谢桑寧的语气格外凝重,“心中需有大爱,能装得下江山社稷,装得下黎民百姓!若新君心中只装著自己和权位,与裴琰何异?那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谢桑寧一一列举,条理分明,展现出的深谋远虑让绝望中的林嘱重新燃起希望。 他的大脑开始隨著谢桑寧的话运转,下意识地在眾多皇子中筛选著符合条件的人选。 野心太大的不能要…心思不纯的不能要…心中无百姓的不能要… 名分要正… 母族不能太强,否则尾大不掉… 还要好把控… 突然,一个身影毫无徵兆地撞进了林嘱的脑海! 林嘱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脱口而出: “九皇子…裴止!”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努力寻找著理由: “他是根正苗红的皇子,血脉无虞!平日里…咳咳,虽荒唐了些,但老夫观其本质…心存良善!在西寒这几日,面对百姓疾苦,似有触动,心有百姓之念!此为其一!” “其二,他母族寒微,並无根基!其母妃外家不过是微末小官,在朝中毫无势力牵连。扶持他,不易受掣肘!” “其三…”林嘱顿了顿,“他性子…相对单纯,习惯了懒散享乐,即便登位,也更容易被引导,被把控!我们只需掌控好辅政之权…”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终於找到了那个完美的替代品。 然而,当他殷切的目光看向谢桑寧,期待她的认同时,却看到自家重外孙女那张一贯冷静自持的脸上,面色不太好看! 谢桑寧:“……” 她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跟著跳。 裴止?! 让这么个半吊子当未来的皇帝? 谢桑寧只觉得荒谬,让她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差一点当场崩盘。 她努力控制著表情,才没让嘴角也跟著眼角一起抽搐起来。 林嘱心里也咯噔一下,刚刚升起的那点慧眼识珠的得意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也想起了裴止在那些不太靠谱的表现…让这小子当皇帝?好像…是有点太儿戏了? 但还有別的选择吗? 林嘱的目光变得茫然又急切。 第170章 重大决定 谢桑寧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陷入沉默。 她能说她有考虑过所有皇子,也没有考虑过九皇子吗?倒不是看不起九皇子,而是...不想打破那份良善。 但她也承认,確实有谢嫌弃。 利弊在脑中反覆权衡,现实与可能性在激烈碰撞。 林嘱看著重外孙女沉凝的侧脸,心中那份希冀渐渐冷却,被忐忑和焦急取代。 他生怕谢桑寧一口否决,忍不住急切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桑寧丫头!我知道…我知道裴止现在看著…不堪大用!但他本质不坏!他缺的,是引路人,是真正的教导!” “老夫曾是帝师!老夫知道如何因材施教,如何將他雕琢成器!” 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给老夫时间!给老夫机会!老夫定能將裴止教导成一个…至少,是一个心存仁念、懂得敬畏、知道以民为本的合格帝王!” 是的,他彻底冷静了。 桑寧丫头说得对,一命换一命刺杀裴琰? 那不仅是异想天开,更是拉著整个林家、甚至谢家同归於尽的蠢行! 如今,桑寧指出的这条换君之路,才是唯一可行的,代价相对最小的,还能真正告慰先帝在天之灵的正途! 不仅仅是为了復仇或赎罪,也是为了谢林两家,更是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 他已经犯过大错,不求能获得谅解,但他想尽他所能去弥补... 谢桑寧长长的睫羽终於动了动,抬起眼,迎上外曾租那哀求的目光,她心底同样翻涌著巨浪。 换一个好把控、至少不那么猜忌嗜杀的皇帝。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早已在她心中深埋、萌芽。 只是一直差一个契机。 镇国將军府看著风光无限,父亲谢震霆威震边陲,她谢桑寧在西寒看似肆无忌惮,皇帝裴琰似乎一时拿她没办法,但若是行差踏错一步,整个將军府都会万劫不復,谁想这么累呢? 这表面的风光下,是万丈悬崖,是步步惊心。 裴琰对谢家的忌惮与猜疑,早已深入骨髓,哪怕他们什么也不做,也改变不了皇上的看法,若是真什么都不做,立马会被皇帝吃干抹净,取骨吸髓。 父亲手握先帝分配的重兵,用心培养,屡立战功,民心甚高,本就成了皇帝裴琰的眼中钉,肉中刺。 有人说本就不可功高震主,谢桑寧只觉得可笑,那是父亲带著他的兵拿命守下的江山,若是不贏了这仗,国土何在? 贏了便是功高盖主,输了便是千古罪人,这本就无解。 皇帝之所以还没动手,也不能动手,不过是暂时找不到能替代父亲镇守边关、抵御外敌的合適人选,投鼠忌器罢了! 一旦被他找到那把刀…谢桑寧的指尖骤然收紧。 谢家满门,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谁想日日活在刀锋之下,活得如此提心弔胆,如此之累? 这也是为什么谢桑寧不会允许甚有天赋的卫子愷发展起来的原因,一个国家当然不能只有自己父亲一个將军,但一定不能有代替父亲的將军。 不要说她自私,生死存亡摆在面前,她不是圣人,如何选她自有一桿秤。 她的善良只会存在於不伤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比如,如今考虑到改朝换代会让百姓流离失所,所以只是选择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但若是有一天,自己有了不得不改朝换代的原因,那百姓是否会因此受苦,也將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扶持裴止… 这个看似荒谬的选择,竟透著一线生机。 名分正,母族弱,心性尚有可塑性… 若外曾祖真能將他教导出来,哪怕只是成为一个守成之君,懂得体恤民情,懂得信任忠臣,懂得父亲这样的国之柱石有多么珍贵… 那么,日子都会好过太多太多。 至少,不必再担心隨时会被卸磨杀驴,不必再在钢丝上走路。 “外曾祖,此事…可以一试。” 林嘱眼中瞬间狂喜! “但是这绝非易事!更绝非儿戏!”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妥。裴止此人…如今还只是一块石头,甚至是块朽木!他到底是不是那块值得雕琢的璞玉,他有没有扛起这副担子的潜质和心性,都需要观察!需要考验!”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最终决定押上全部身家、將他推上那个位置之前,我们必须確保,他不会中途退缩,不会反过来成为刺向我们的刀!若是扶不起的阿斗,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切休提!” 林嘱认同,目光带著精光:“丫头放心!老夫明白!此事急不得!老夫也需好好看看,这位九皇子殿下,究竟值不值得我们赌上一切!但是,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 看著外曾祖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谢桑寧轻笑。 也不算亏,至少阻止了外曾祖自取灭亡,也让外曾祖有了求生意志。 这位老人家暂时不会再想著去找裴琰拼命了。 林嘱下了马车,很快,如春轻盈地掀开车帘进来,动作嫻熟地为谢桑寧添上热茶。 茶水温润,香气氤氳。 然而,一向沉稳冷静的如春,今日的动作却带著一丝僵硬,她那低垂的眼睫下,在极力克制情绪。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后,如春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她放下茶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小姐…”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措辞,“为何不直接…”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她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谢桑寧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她明白了如春未尽之意。 为何不直接造反?杀了裴琰!夺了龙椅! 第171章 重大决定2 如春的父母和族人,都是因裴琰屈死狱中。 这份血海深仇,如春从未忘记,只是被她用冷静和忠诚深深埋藏。 方才她与林嘱那番没有避开如春的谈话,无异於点燃了如春心中积压多年的情绪。 她认为,哪怕是裴琰的儿子当上皇帝都不行。 谢桑寧轻轻放下了茶杯,她抬起头,看向如春。 “如春,”谢桑寧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手握西寒根基,父亲拥兵数十万,振臂一呼,改朝换代易如反掌?甚至…由我父亲,或者我兄长,坐上那个位置?”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说实话,如春,我比你更想。无数次午夜梦回,想到父亲鬢边的委屈,想著兄长的艰辛,听著各地灾情频发、民不聊生的奏报,我都恨不得將那裴琰碎尸万段,將龙椅掀翻在地。” “可是如春,改朝换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尸山血海。不只是裴琰和他爪牙的血,更是无数將士的血,是无辜百姓的血。” “意味著战火燎原,十室九空。” “你希望看到西寒的田地被战马踏平?你希望看到繁华尽成焦土?” “即便侥倖成功,后续呢?” “我父亲谢震霆,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他只会打仗!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老粗。让他治理国家?处理朝政?平衡各方势力?那比杀了他还难!他並没有学过治国,也不是这个料,这是硬伤。” “最后这些千头万绪、累死人的烂摊子,会落到谁头上?还不是落在我头上?” “或者你认为可以让我兄长坐那龙椅?呵,別看他长著一张斯文俊秀的脸,骨子里跟父亲一模一样。” 谢桑寧的语气带著一丝嫌弃,“你若是让他们坐龙椅,转头便能跑,这只是其一。” “至於我自己?”谢桑寧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春,你告诉我,在这个极度男权的时代,连不嫁人都会被处死的时代,我一个女子,坐上那个龙椅可能性有多大?” “就算我豁出一切坐上去,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多少口诛笔伐?届时,为了稳住位置,我手上要沾多少血?要踩著多少骸骨上位?那样的皇帝就算坐稳了,又与裴琰何异?” “你以为我喜欢现在这样吗?喜欢时时刻刻算计著如何自保、如何壮大?” “如春,我更想舒服地活著...想回到西寒,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田,养养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不必去管那些该死的朝堂倾轧,不必担心父亲兄长的安危,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谢桑寧的目光透过车窗,投向外面飞速掠过的荒原,眼神带著嚮往: “扶持裴止…是一条极其艰难、极其冒险的路。” “但它,可能是唯一一条,不需要用百万生灵的鲜血铺就,不需要让国家陷入长期动盪,能让百姓少受点苦,同时还能替外曾祖了却赎罪心愿,最终…或许能让我们谢家、林家,真正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全身而退,去过我们想过的安稳日子的路。你明白吗?” 现在的裴琰,绝非明君,他自私、暴戾、多疑。 若非父亲和谢家军在边境浴血奋战,替他死死挡住外敌,大庆这块肥肉,早就被周边虎视眈眈的恶狼撕扯得粉碎了! 可他呢?不思励精图治,不思体恤忠良,满脑子就是如何巩固他那偷来的皇位!如何清除任何可能的威胁! 父亲忠心耿耿到这个地步,连她这个亲女儿都嫌弃他愚忠! 可裴琰是怎么回报的?是猜忌!是打压!是处心积虑地想要削权、夺权! 甚至…是想要他的命。 谢桑寧的眼中寒光一闪: “如春,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压著卫子愷,不让他崭露头角,接管更多军权?这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十分自私且自大。” 如春微微一怔。 谢桑寧冷笑:“但若是不这样做,谢家会没命!” “卫子愷是有才,有能力!一旦他展现出可以替代我父亲的潜力…裴琰立刻就会动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卫子愷这把新刀,砍掉我父亲这把旧刀的脑袋!帝王心术罢了!我压著卫子愷,是在保护我父亲!保护我们整个谢家!” 大庆可以有很多將军,但不能有专门来顶替父亲的將军,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如春,这一路走来本小姐真的很难也很累,我知道你一直记恨裴琰,甚至整个裴家,龙椅上若是坐的人姓裴,你都难受,我理解你...若我的父母是裴琰所杀,我定然比你还恨,我会杀到裴家族谱全空!让他们替我父母陪葬,你信吗?” 车厢內陷入一片死寂,如春当然信。 “但我不是你,我的父母也並未被裴琰杀害,因此我还保有一丝善意,不想百姓流离失所,不想天下大乱,同样,也不会为了你让自己背上不该有的罪名。” “但本小姐答应你,定会给你亲手为父母报仇的机会。” 如春深深地对著谢桑寧弯下了腰,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小姐…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谢桑寧的声音轻若蚊吶,带著浓浓的倦意。 —— 午后本该是寧静的,但永寧侯府此刻却吵得不行。 卫子愷阴沉著脸,刚下朝踏入府门,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一阵尖锐刺耳的爭吵声便直直灌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泼辣,夹杂著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竟是他那出身將门、素来还算维持著表面体面的正妻谢无忧! 卫子愷心头猛地一沉,他加快了脚步,进了正厅。 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气血上涌,眼前一黑。 厅內一片狼藉。 他那娇弱的爱妾舒心,此刻釵环散乱,鬢髮凌乱,脸上带著几道刺目的红痕,正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著。 而他的母亲卫老夫人,脸色煞白地瘫坐在主位上,被两个丫鬟扶著,浑身哆嗦,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嚇。 造成这一切混乱的中心,正是他的正房谢无忧! 她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竟扑上去撕扯著舒心,口中喷吐出的污言秽语,恶毒的话怕是连街头的泼妇都自愧不如! “…你这爬床的下贱坯子!千人骑万人跨的玩意儿!也敢在老娘面前耀武扬威?老娘撕烂你这张狐媚子脸...” 污秽不堪的字眼从谢无忧那张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下人们全都目瞪口呆,低垂著头。 卫子愷的脑袋嗡嗡作响,一股邪火“腾”地窜了上来!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本就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皇帝裴琰看似隨意地点评了几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话锋一转,便意味深长地敲打他:“卫爱卿啊,朕听说你后院颇有些热闹?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家宅不寧,传出去,於名声有碍啊…” 当时他就冷汗涔涔,不知是哪个碎嘴的东西,竟將这事捅到了御前!这让他顏面尽失! “住手!” 卫子愷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一瞬。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一个箭步衝上前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摑在了谢无忧的脸上! 第172章 禁足 这一巴掌,卫子愷用尽了全力,带著朝堂受辱的憋屈和对谢无忧粗鄙的厌恶! 谢无忧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力道让她趔趄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五道指印清晰地浮现,火辣辣的剧痛让她瞬间失声。 她捂著剧痛的脸颊,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卫子愷,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侯爷!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舒心倒像是看到了救星,趁著婆子愣神的功夫,挣脱开来,梨花带雨地扑进卫子愷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颤抖,“侯爷!呜呜…妾身…妾身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姐姐她好狠的心啊!” “妾身今日不过是想著姐姐身子不爽利,好意去探望,想著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谁知道……谁知道姐姐竟突然大发雷霆,说妾身存心气她,二话不说就让这些刁奴上来抓我打我!” “妾身嚇得魂都没了,拼死逃到母亲这里,才捡回一条命!侯爷您看看,她们把妾身打成什么样了!呜呜呜…若是…若是被她们抓住了,妾身今日只怕就没命再伺候侯爷了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將自己被扯乱的衣衫和脸上的红痕展示给卫子愷看,哭得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卫子愷看著怀中爱妾委屈惊恐的模样,再看向被打懵后、眼神怨毒盯著他的谢无忧,怒火简直要將他整个人都点燃! “谢无忧!”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就是你的做派?!妒妇!泼妇!你竟敢如此歹毒,想害死舒心!谁给你的胆子!” 谢无忧捂著剧痛的脸颊,听著卫子愷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听著舒心那顛倒黑白的哭诉,再看看卫老夫人那厌恶的眼神,一股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但她还是努力挺直脊背,声音嘶哑: “我歹毒?我害她?卫子愷!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是她!是舒心这个贱人自己跑到我的院子里来挑衅!她指著我的鼻子骂我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废物!骂我堂堂主母至今还是个黄花闺女,是满京城的笑话!骂我名不正言不顺!是她先羞辱於我!” “我只是想教训她,让她知道规矩!是她自己拼了命地往母亲这里跑,倒像是被我追杀一般!卫子愷!你问问满府的下人!你问问你的好母亲!是也不是!”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下人,下人们接触到她的目光,都惊恐地低下头,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 卫老夫人更是避开了她的视线。 舒心在卫子愷怀里哭得更凶了:“侯爷!姐姐她…她血口喷人!妾身怎敢去辱骂主母?妾身真的只是去关心姐姐啊!姐姐她定是误会了…” “够了!” 卫子愷厉声打断。 在他心里,谢无忧粗鄙无状、善妒成性、毫无主母风范的形象已然根深蒂固。 更重要的是,今日朝堂上的敲打,让他对谢无忧这个惹祸的根源充满了怒火! 他不能再容忍这个不安分的女人继续给他招惹是非,动摇他的前程! “谢无忧!” “事实摆在眼前!你身为正妻,毫无容人之量,心思歹毒,对妾室喊打喊杀,搅扰母亲安寧,更是在府中撒泼放刁,口出秽言,丟尽了我永寧侯府的脸面!你如此行径,如何配得上主母之位?!” 他深吸一口气: “本侯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回你的院子去,好好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知道该如何端正言行,如何做一个宽容大度、温良贤淑的主母,不再善妒,安安分分…什么时候再出来!否则…”他眼神阴鷙,“你就休怪本將军无情,休书一封!” 休书二字如同晴天霹雳! 她可以忍受冷漠,可以忍受丈夫的偏宠,甚至可以忍受婆母的刁难。 但休书是对一个女子,尤其是对一个女子最大的羞辱! “卫子愷!你敢!” 谢无忧失声尖叫。 她不敢相信,这个曾经温文尔雅、对她十分好的男子,竟变得如此薄情寡义,如此不分是非黑白! “你看我敢不敢!” 卫子愷毫不退让,他对著几个婆子厉声道:“还愣著干什么?!没看见夫人失心疯了吗?把她送回院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让她好好反省!” 那几个婆子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粗鲁地架起呆若木鸡的谢无忧。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谢无忧剧烈地挣扎起来,泪水终於决堤而出。 她看向卫子愷,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卫子愷!你这个偽君子!小人!你忘恩负义!你敢这样对我!谢家不会放过你的!” “拖下去!” 卫子愷厌烦地挥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噁心。 还谢家,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罢了,谢家怎么可能会管她。 谢无忧的嘶吼和咒骂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內院的迴廊深处。 正厅里终於恢復了死一样的寂静。 舒心依偎在卫子愷怀里,小声啜泣著,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卫老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著胸口,仿佛劫后余生:“阿弥陀佛……总算消停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卫子愷安抚地拍了拍舒心的背,眼神疲惫。 他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冷冷道:“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乱棍打死!” 下人们嚇得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声称是。 他扶著母亲坐下,又温声安慰了几句惊魂未定的舒心。 做完这些,嘱咐丫鬟仔细照料,便藉口书房还有公务,匆匆离开了正厅。 踏入书房,关上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卫子愷疲惫地跌坐在太师椅上,抬手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休妻?他当然不敢轻易休掉谢无忧! 娶她便是为了洗清自己,这把柄在谢无忧手中,暂时是没有办法的休妻的。 可是…今日谢无忧的所作所为,尤其是若那些不堪入耳的秽语传到皇帝耳中… 卫子愷打了个寒颤,怕是明日又得被批。 想到这里,他胸腔的怒火越烧越大! 罢了!左右不过是镇国將军府不要的人,怕是就算是死在永寧侯府,谢家都不会管,他怕什么! 第173章 回到金陵 车轮碾过金陵城外最后一段官道,熟悉的喧囂驱散了旅途的倦意。 谢桑寧倚在马车软榻上,撩开车帘一角,瞧著外面熙攘的景象,想到即將归来的父亲谢震霆与兄长谢桑玉,因连日奔波略显烦躁的心终於鬆懈几分,眉眼间难得染上笑意。 “可算到了,”她小声咕噥,再好的马车,坐著也会累人,“如春,记著回去就给我揉揉,用上回调的茉莉香膏热敷。” “是,小姐。”如春应下,熟练地替她整理微微压皱的袖口。 將军府前,侍卫肃立,管家早已带著僕役候在门前。 车驾停稳,谢桑寧搭著如春的手走下马车。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门前。 鎏金铜兽首门环鋥亮,石狮子乾净得发光,青石板缝洁净,几盆半开的墨菊摆放得宜,勉强算得上满意,与刚回金陵时,那破败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恭迎大小姐回府!”眾人齐声行礼。 “起吧。府里这些日子可还安生?” “回大小姐,一切安好。” 管家躬身回道。 谢桑寧頷首,未再多言。 入府后,她並未直接回自己的瑞雪楼,而是先往老太君屋子里请安。 规矩体统,她向来做得周全,即便老太君对她冷淡疏远,该尽的礼数她半分不差。 福寿堂內檀香裊裊,老太君倚在罗汉榻上,精神瞧著比谢桑寧刚回京时更显萎顿。 给予重望的孙儿谢无虑,闹出天大丑闻最终被扫地出门,显然重重击垮了这位老夫人的心神。 人是她亲自点头赶出去的,但那也是为了谢家的名声,谢家的清誉,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打心底里心疼自己的孙儿,但也知道和这比起来,谢家更重要,不过是伤神罢了。 “孙女给祖母请安。” 谢桑寧规规矩矩行礼,姿態恭谨。 老太君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下方亭亭玉立的孙女身上。 出乎意料,那张脸上竟难得扯出一丝慈和的笑容,甚至抬了抬手:“回来了?路上辛苦。听说你父亲和兄长也快回京了?” “是,祖母。” 谢桑寧垂眸,心中瞭然。 能让老太君对她和顏悦色的,也只有即將荣耀归来的父亲了。 他是谢家的支柱,更是老太君晚年尊荣的最大保障。 “嗯,”老太君頷首,语气带著点叮嘱,“你父亲在外戍边,刀头舔血,此番回京是皇恩浩荡,府里上下务必周全妥帖,莫要失了体面,让人看了笑话。你掌著家,多费些心。” “祖母放心,孙女省得。” 老太君挥了挥手:“行了,你刚回来,便回去歇息吧,你父亲回京,要操心的事情也多,这几日便不必前来请安了。” 谢桑寧应了声便告退出来。 一出福寿堂,她揉了揉额角,吩咐道:“如春,回去更衣,这身衣服沾了路上的灰气,晦气。让管事们半个时辰后花厅候著,本小姐要议事。” “是,小姐。” 瑞雪楼內薰香暖融。 谢桑寧褪去沾染风尘的外裳,换上轻软舒適的烟罗裙,任由丫鬟梳理著乌黑的长髮。 镜中人儿眉眼精致,肌肤胜雪。 “这西寒的风沙確实催人老。”她对著镜子,挑剔地审视著自己的脸,“如夏,把那盒雪肌玉容膏找出来,晚上给我厚敷。” 梳洗停当,谢桑寧踏入花厅时,各处管事早已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她慢条斯理地在主位坐下,端起新沏的雨前龙井,轻轻吹开浮沫,那股子娇养出来的贵气浑然天成。 “都到齐了?” 她放下茶盏。“父亲与兄长不日回京,圣眷隆重,府中也会举行宴会,上下务必焕然一新,既要彰显我將门的赫赫威仪,亦不可辜负陛下荣宠。” “此前府中布置,毫无章法,透著股子俗气。” 她毫不客气地批判著二房的手笔。 “现在,听仔细了——”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谢桑寧展现了令人惊嘆的调度能力和苛刻到极致的审美眼光。 她端坐主位,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个指令都精確到位,不容置疑。 “府门那对兽首,找最好的匠人再打磨一遍,那是將军府的门面,想必本小姐不多说你们也应当知道。” “影壁前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玩意儿,”她纤指隨意一指窗外,“全撤了。派人去京郊暖房张家,把他们压箱底那二十株茶花抬回来,要枝繁叶茂、花朵饱满的。” “抄手游廊两侧掛上库房里那些部族图腾战旗。按父亲当年征伐的顺序排列,旗面要浆洗挺括,一丝褶皱都不能有。” “庭院两侧兵器架上那些破烂货,”她眉梢微蹙,带著嫌弃,“撤掉。换上库房那几柄御赐的鉞斧、画戟,再挪两尊库房那对一人高的青铜狻猊香炉出来,摆在庭中显眼处,每日燃松柏香。” 谢桑寧亲自走到正厅中央,环视一周,眉宇间儘是不满。 “主位上那张椅子收起来。把陛下御赐那张黄花梨的请出来,脚踏也要配套的。” 倒不是皇上赏赐得有多好,而是要告诉所有人,皇上赏赐了不少,而他们將军府,至少明面上也是知恩的,不能落下话柄,毕竟皇上赏赐的东西都压箱底去了,人们会怎么想。 “两侧客座,全部换成清一色的靠背圈椅。椅垫用深絳色丝绸,我记得库房有不少,上面用银线绣云纹,坐下去要有分量感,不能轻飘飘。” “正中央,”她指著空荡荡的墙面,“把御笔『忠勇柱石』的金匾掛上,匾下紫檀条案,正下方摆父亲缴获的那柄镶鸽血红宝石的蛮王弯刀,位置要正,一丝不能歪。” 待一切都安排完毕后,太阳都下了山。 谢桑寧回到正厅主位,端起温热的茶盏,回想是否有遗漏。 菜单由她亲自擬定,匯聚南北精华与时令珍餚,请来了云韶府首席乐班,曲目限定庄重典雅之音,严禁靡靡之调。 宾客名单、座次、迎送流程、护卫警戒、马车的停放,丫鬟僕役的著装规矩…事无巨细,谢桑寧安排得滴水不漏。 整个將军府如同精密的机器,在谢桑寧的指挥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僕役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採买的马车络绎不绝,將名贵的花木、珍稀的器物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將军府,再次出现了生机。 与此同时,金陵城西,一座狭窄清冷的小院里,谢承宗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粗瓷酒杯重重顿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氏坐在对面,手里捏著半个冷硬的馒头,食不下咽。 “听听!听听!” 王氏猛地將馒头摔在桌上,胸脯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全是嫉恨,“那个丧门星!她在干什么?那都是钱!流水一样的钱!本来都该是我们二房的!是我们无虑的!现在全被那个贱丫头用了!她花钱简直是个无底洞!” 她口中的贱丫头自然是谢桑寧。 今日王氏出门做工,自然听见了將军府的事情,得知谢桑寧在重新布置,还花了不少钱,气得她下工回来后便忍不住大发雷霆。 谢承宗倒是脸色难得的好看了起来,他对於谢震霆回京是期待的。 在他心中,谢震霆很是疼爱他这个弟弟,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將俸禄给他! “放心吧,那是我嫡亲的大哥!这么多年,他的俸禄,哪一分没用在府里?他心里能没我这个亲弟弟?等他回来,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回来了。” 他完全不知道,俸禄之所以会给到他们二房,完全是因为皇上裴琰故意噁心谢震霆,根本不是兄弟情深,出门打仗还没忘记养弟弟。 第174章 谢承宗的心思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腰杆下意识地挺了挺,试图找回昔日在將军府作威作福的感觉。 “都是谢桑寧!那个目无尊长、心肠歹毒的孽障!趁著大哥不在京城,仗著母亲一时糊涂,就敢把我们扫地出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古往今来,哪有侄女把亲叔叔赶出自家府邸的道理?!她眼里就没有祖宗家法!待大哥回来定要给他好看!” 他选择性遗忘了是自己儿子谢无虑和女儿谢无忧,导致整个二房名声臭不可闻,遗忘了是绝望又愤怒的老太君,为了保全將军府最后一点顏面,才咬牙亲自下令將他们驱逐。 他把所有的恨意,都疯狂地投向了那个將他们从富贵云端踢落的侄女——谢桑寧。 “对!没错!” 王氏像是被丈夫的话点燃了,猛地站起来,“老爷,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大哥他最重情义!最看不得家里人受苦受委屈!只要大哥回来,亲眼看到我们被那黑心肝的丫头害得这么惨,一定会替我们做主,狠狠收拾那个小贱人!”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得意!之后再等大哥离京,这將军府,还得是我们说了算!” 谢承宗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大哥刚回京,谢桑寧那丫头片子惯会装模作样,花言巧语,定会把大哥哄得找不著北!我们要主动,决不能让那贱丫头恶人先告状!” “怎么个主动法?”王氏急切地凑近。 谢承宗压低了声音:“就在大哥进城那天!我们去拦大哥的车驾!当著满城百姓的面,当著满朝文武的面!” 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把我们的委屈,把谢桑寧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说她如何苛待亲叔婶,如何不孝长辈,如何把我们逼得流离失所,衣食无著!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全金陵的人都看看,她谢大小姐人模人样的皮囊底下,藏著一颗多么恶毒的心肝!” 他喘著粗气,眼中疯狂:“我就不信!大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能偏袒她?大哥听到她这样欺辱我,定然会为我出头!” “就算他偏心谢桑寧,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他也不得不给我们一个交代!风风光光地把我们接回將军府!说不定,还得让谢桑寧那个贱人给我们磕头赔罪!” 王氏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回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看到了谢桑寧匍匐在她脚下求饶的场景。 “好!好主意!老爷,还是你有办法!” 夫妻俩沉浸在扳倒谢桑寧、重回將军府作威作福的幻想中,全然忘记自己那一双儿女,到底过得如何了,在他们心中,那两人是拋弃他们夫妻两去过好日子了。 公主府深处。 地牢里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几盏昏暗的油灯,跳跃的火苗將扭曲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地牢尽头,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里,蜷缩著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正是谢无虑。 他身上的袍子早已被鞭子抽得稀烂,破碎的布料黏在绽开的皮肉上,凝结了暗红髮黑的血痂。 裸露的皮肤上,鞭痕交错纵横,有些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外翻著,透著惨白。 他气息微弱地伏在铁笼底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全身的伤口。 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前去西寒查探的人带著消息回来。 只不过这个消息让谢无虑难以置信,更是如坠冰窟。 “废物!蠢货!竟敢如此戏弄本宫?!”是二公主裴明月。 她一身緋红宫装,金线绣著繁复的鸞鸟图案,髮髻高挽,插著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倒是半点看不出被皇帝禁足厌弃的模样。 之所以这么打扮,是因为裴明月以为今日能进宫状告谢桑寧,一大早便起来,兴致勃勃的收拾自己。 她脸上重新敷了细腻的香粉,唇上点了鲜艷的胭脂。 如今,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此刻却满是杀意,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笼中的谢无虑。 “西寒无矿!不仅无矿,还被经营的风生水起!而你…你这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废物!竟敢用虚无縹緲的矿脉来誆骗本宫?!” 紧接著,便又是狂风暴雨般的鞭打。 裴明月今日便没想让他活著出地牢。 “呃……”一疼痛將谢无虑从半昏迷中激醒。 他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 “醒了?”裴明月缓缓蹲下身,与笼中的谢无虑平视,鲜艷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还在做梦?” 谢无虑浑身颤抖起来,他如今看到裴明月便恐惧。 他想向后缩,但身体早已麻木僵硬,动弹不得。 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明月伸出纤纤玉指,那染著蔻丹的、保养得宜的指甲,隔著铁栏,轻轻拂过谢无虑的脸。 “嘶——”剧痛让谢无虑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弹,撞在铁笼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痛吗?” 裴明月轻笑,“这点痛,比起你给本宫带来的羞辱,算得了什么?本宫满怀期待,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结果呢?成了笑柄!本宫被你耍得团团转!” “谢无虑!你该死!” 谢无虑瞳孔骤缩,他毫不怀疑,下一刻,这位狠毒的公主就会下令,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阴冷的地牢里! “殿…殿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饶…饶命,我还能为殿下…效…” “效力?”裴明月猛地站起身,语气充满了厌恶和不耐,“就凭你这废物?你能为本宫效什么力?再编一个弥天大谎来骗本宫吗?本宫现在看到你就觉得噁心!”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对著旁边垂手侍立的行刑手,“处理乾净!別让这污秽东西脏了本宫的府邸!” “是!”行刑手面无表情地应道,大步上前,就要打开铁笼。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 “公主殿下息怒。” 一直默默侍立在裴明月身后阴影里的心腹婢女青黛,上前一步,恭敬地福了福身。 她容貌清秀,气质沉静,与这血腥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裴明月柳眉倒竖,正要发作,青黛却已快速道:“殿下,杀他易如反掌,但此刻杀他,恐非上策。” “哦?”裴明月眯起眼,冷冷地看著青黛,“你倒是说说,为何杀不得?一个无足轻重的废物,杀了便杀了,谁敢多言?” 第175章 刺杀 “殿下明鑑。谢无虑虽无足轻重,但他毕竟是谢家二房的公子,並非奴籍贱民。他若不明不白死在公主府內,即便做得再乾净,也难保没有风声走漏。” “谢家二房虽被赶出將军府,但终究是谢震霆的亲弟弟。如今谢震霆即將荣耀回京,圣眷正隆,若此时传出他的亲侄子死在您府上…” 她顿了顿,观察著裴明月的脸色,见其怒意稍敛,才继续道:“皇上本就因前番之事对殿下有所微词,才下旨申飭过殿下行事欠妥。” “若再因此事,引得谢震霆心生芥蒂,甚至闹到御前…皇上为了安抚边关大將,会对殿下如何处置?朝中那些本就对殿下虎视眈眈的言官,又会如何借题发挥?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裴明月脸上的暴怒渐渐被阴鷙取代。 青黛的话浇灭了她的杀意,却也让她更加憋屈。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笼中如同死狗般的谢无虑,又烦躁地踱了几步。 青黛说得对,父皇最近对她確实冷淡了许多,上次被谢桑寧摆了一道,更是让她顏面尽失,被父皇训斥。 若再因这个废物惹上谢震霆… “难道就这么便宜了他?” 裴明月的声音充满了不甘。 “自然不是。”青黛微微垂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杀他脏手,留他无用。但…他或许还再为殿下效力一次。” “谢无虑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根源就在谢桑寧,若非谢桑寧步步紧逼,將他二房赶出將军府,断了他所有依仗和前程,他又怎会鋌而走险,用那子虚乌有的矿脉来誆骗殿下以求翻身?” “说到底,他最恨之人,恐怕不是殿下您,而是那个將他打入尘埃的谢桑寧!” 裴明月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是啊! 谢无虑对谢桑寧的恨意,恐怕早已深入骨髓! 这种被至亲踩入泥潭的恨,远比旁人的鞭打更刻骨铭心! 青黛继续道:“如今他身陷绝境,如同丧家之犬。殿下只需给他一丝渺茫的生路——一条能拉著谢桑寧同归於尽的生路,他必然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无论成功与否,对殿下您,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裴明月彻底冷静下来:“你是说…让他去刺杀谢桑寧?” “是行刺也好,同归於尽也罢。” “殿下只需派人暗中护送他靠近谢桑寧,找府中最好的暗卫给他提供一点便利,剩下的,就交给他的恨意去完成。” “若他成功,殿下最大的眼中钉就此消失,一劳永逸。若他失败…” “那便是谢桑寧丧心病狂,连自己的堂弟都虐待杀害,他身上的鞭伤就是证据!届时,將军府名誉扫地,殿下您,只需作壁上观,甚至…还可以震惊痛心一番,在皇上面前再参谢震霆一个治家不严之罪!无论结果如何,殿下都是贏家。” 好一个借刀杀人! 裴明月听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走到铁笼前,重新蹲下,看著奄奄一息的谢无虑,眼中带笑。 “谢无虑,”她的声音恢復了慵懒,却比之前更令人毛骨悚然,“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谢无虑挣扎著抬起头。 “本宫知道,你恨谢桑寧,恨之入骨。” 裴明月的声音带著蛊惑,“是她,夺走了你的一切,將你和你父母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让你从高高在上的將军府公子,变成了人人耻笑的丧家之犬!让你落得如此下场!” “现在,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亲手洗刷所有耻辱、让她万劫不復的机会…” 谢无虑的呼吸变得粗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裴明月。 “…去杀了她。” 裴明月的红唇吐出最致命的诱惑,“只要你杀了谢桑寧,本宫不仅饶你不死,还给你一笔足够你远走高飞、隱姓埋名过富足生活的钱財!你父母…本宫也可以帮忙,让他们安享晚年。如何?” “我要……杀了她!”他喉咙里发出低吼。 “很好。” 裴明月站起身,对青黛使了个眼色。 青黛会意,招了招手。立刻有两名沉默健壮的侍卫上前,打开铁笼,將烂泥般的谢无虑拖了出来。 “带下去,找个僻静地方,给他处理伤口,餵点东西,別让他死了,等差不多了,便送去將军府,记得帮帮他。” “是,殿下。” 裴明月看著谢无虑消失的方向,红唇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谢桑寧,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次还能不能那么好运! 就算杀不了你,也要让你和你的將军府,沾上一身洗不掉的腥臊! 翌日,被处理了伤口的谢无虑瘫在將军府后巷冰冷坚硬的地上。 公主府的人將他像垃圾一样丟在这里,躲在了树上。 他眼中闪过精光,这才是活命的机会,他不是傻子。 公主府那个婢女青黛看似给了他报仇雪恨的机会,实则就是让他去送死! 谢桑寧的战斗力別人不清楚,他这还能不清楚吗? 公主府派几个不入流的暗卫跟著他,就想让他去刺杀谢桑寧?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什么报仇,什么面子,什么重回將军府… 在死亡面前都成了虚妄! 他现在,只想活下来! 而活下来的唯一机会,就在眼前这座府邸里,在那个他曾经嫉恨、如今却成了唯一救命稻草的谢桑寧身上! 只有谢桑寧! 只有坦白一切,告知二公主的毒计,他才有一线生机! 谢桑寧或许会厌恶他、惩罚他,但她至少… 至少不会像二公主那样毫无底线! 在暗卫惊讶的目光下,谢无虑去拍了將军府的门。 暗卫们没有搞清楚状况,以为是谢无虑的计谋,便没有阻止。 “开门…” 门上的小角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门房警惕的看过来,待看清门口的人时,倒抽一口冷气! 妈呀,这谢无虑被赶出去后到底吃了多少苦,伤成这样,不过...当真是活该! “快…快通知管家,我要见谢桑寧...”谢无虑用尽最后的力气,隨即眼前一黑,彻底脱力,瘫软在地。 门房看这情形,也怕出事,不敢怠慢,顾不上许多,连忙招呼同伴,七手八脚地將几乎昏迷的谢无虑抬了起来。 “快去稟报管家!” 瑞雪楼的书房內,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兽首熏炉里静静燃烧。 谢桑寧刚刚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软缎袄裙,乌黑的长髮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正倚在软榻上,就著琉璃灯翻阅西寒传回的帐册明细。 如春轻手轻脚地进来,將一盏蜂蜜红枣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小姐,管家在外面求见,说是有急事。” 谢桑寧头也没抬,莹白的指尖划过帐册上的一行数字,黛眉微蹙:“何事?” 如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谢无虑。” 第176章 反击 谢桑寧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一挑。 “谢无虑?他怎么了?不是应该在公主府享福么?” 如春匯报导:“管家说,谢无虑被人丟在了府后门,浑身是血,伤势极重,奄奄一息。他拼著最后一口气,要立刻见您,说有要事稟报。” “哦?”谢桑寧眉梢微挑,放下了手中的帐册。 “人在哪?” “管家让人暂时把他抬到外院耳房里了,那里离后门近,已经请了府医过去先吊著他的命。”如春回道。 谢桑寧沉吟片刻,站起身,拢了拢衣襟:“去耳房。” 当她踏进屋子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府医正满头大汗地处理伤口。 谢无虑躺在硬板床上,露出的脑袋肿胀不堪,脸色灰败如同死人。 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身上的伤显然被简单处理过,但依旧惨不忍睹。 谢桑寧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嘴角带著笑,如同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似乎是感受到谢桑寧的目光,谢无虑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了谢桑寧。 她穿著一身素净,却难掩通身的贵气与疏离,站在那里,如同云端仙子俯视泥泞中的螻蚁。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府医按住。 谢桑寧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府医退下。 如春如冬留在她身侧,如秋如夏和其他僕役们则守在门外。 “说。”谢桑寧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无虑知道,这是他唯一活著的机会,他已经不再敢奢求別的了! 他不敢有丝毫隱瞒,也无力再编造什么谎言。 “是二公主!她让我…刺杀你,若是成功最好,若是失败,便能说你残害手足...” 此话一出,如冬立马提刀站在了谢桑寧前面,双眼警惕地看向四周。 谢桑寧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惊讶或者愤怒。 她掩嘴笑起来:“裴明月有这脑子?莫不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谢无虑立马著急否认:“是她身边的青黛出的主意!我又怎会不知,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刺杀你,无非是痴人说梦...” 谢桑寧嗤笑,果然,人到了快死的时候才会有自知之明。 不过这青黛倒是有脑子的,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无论成败都能坐收渔利,打得好算盘。 可惜了,对她这个对手不是很了解,竟认为区区一个谢无虑加上几个暗卫就能杀掉自己。 她看著床上狼狈不堪的谢无虑,昔日那个在府里仗著二房作威作福,眼高於顶的堂弟,如今卑微得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裴明月调教人倒是有一手。 “所以,”谢桑寧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玩味,“你爬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裴明月想让你来杀我?然后求我饶你一命?” “是…是!堂姐!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我该死!可我…我不想死啊!”谢无虑挣扎著,眼中满是乞求,“我…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公主府盯著你的暗哨在哪里!我可以帮你对付她!只要留我一命…” 谢桑寧没有立刻回答,只笑著看著他。 谢无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几乎窒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他死死盯著谢桑寧,等待著决定他生死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谢桑寧终於开口了。 她看著床上瑟瑟发抖的谢无虑,红唇轻启:“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你来告诉或者不告诉我都无法伤我分毫,於我没有丝毫好处,你內心深处更是觉著我人心本善,和裴明月是不同的,撞到我的手上或许能谋求一丝生机,所以你赌了这一手...” “但很不幸,你猜错了,我的善良並不会放在你身上。” 此话一出,谢无虑傻眼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如冬便一个健步上前將他捆了起来,將嘴塞住,兴致勃勃地等著谢桑寧的吩咐。 谢桑寧精致如画的眉眼间,此刻凝著一层薄霜,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杀意。 “想泼污水?用谢无虑这条烂命来污我谢家门楣?” 她嗤笑一声,声音清脆,却裹著凛冽的寒气,“裴明月,长进了些呢...” 她谢桑寧在父兄即將归京的节骨眼上,只想安安稳稳,扫清一切障碍,给他们一个清净。 可偏偏有人不识抬举,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来生事。 烦死了! 谢桑寧猛地一拂袖,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和不耐。 她不介意耍手段,但最厌恶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和下作伎俩! “如冬,裴明月身边那个叫青黛的婢女,碍眼了,顺便,將二公主调教好的狗给她送回去。” 如冬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一晃,便已带著谢无虑从窗欞中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公主府。 二公主裴明月早已安寢。 她嘴角甚至还掛著笑,或许正梦著谢桑寧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畅快景象。 青黛作为心腹大丫鬟,今日该她守夜,如今正在门外侯著,方便隨时听候差遣。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大了些,她坐在地上,有些迷迷糊糊,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被。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一股寒意席捲了她全身! 青黛的睡意瞬间被惊飞! 她猛地睁开眼,心臟狂跳,黑暗中,一道模糊的的影子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她只觉颈间骤然一凉! 然后,她感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视线在旋转翻滚… ...... 屋內,浓烈的血腥气猛地衝进了裴明月的鼻腔,裴明月皱著眉翻了个身,手却被一个湿热的触感惊醒。 “唔…” 她睡眼惺忪,带著不悦,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入手的是冰冷滑腻且粘稠的毛髮触感! 什么东西?! 她混沌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借著烛光,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一个头! 一个无比熟悉、双目圆睁的头! 是青黛的头! 她的眼睛,正死死地对著自己! 那颗失去了身体的头颅,就那样血淋淋地躺在她的怀里! 断裂的脖颈处,还在汩汩地涌出血液,瞬间將她白色的寢衣和身下的锦被,染成了刺目惊心的暗红! 第177章 入宫覲见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撕破了公主府的夜空! 裴明月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榻,手脚並用地向后疯狂退去,撞翻了屏风,撞倒了花瓶! “头!头!青黛的头!来人!救命!有鬼!不...有刺客!!!” 她涕泪横流,状若疯癲,浑身沾满了刺目的鲜血。 整个公主府被这尖叫惊醒! 灯笼火把次第亮起,侍卫们如临大敌,慌乱的脚步声、惊呼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迅速朝著棲霞苑涌来。 当侍卫统领带著人衝进寢殿,看到地上青黛无头的尸体以及那个死不瞑目的头颅时,饶是见惯血腥的侍卫,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 竟然能在戒备森严的公主府,在二公主的寢殿內,悄无声息地割下她心腹大丫鬟的头颅,並精准地丟在她的床上! 这已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赤裸裸的恐嚇和羞辱!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乾净!” 赶来的管家强撑著发颤的腿,厉声呵斥著,他不敢多看那血腥的场面一眼。 裴明月此刻的状態糟糕到了极点。 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庞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神涣散空洞,仿佛魂魄都被那血淋淋的头颅惊散了。 公主若真被嚇出个好歹,惊厥、失心疯… 无论哪一种,他们这些当差的,都得拿命去填! 他强压下呕吐的欲望,嘶声吼道:“快!快请太医!不……先请府医!快!” 他猛地想起什么,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改口。 请太医皇上必然会知晓! 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消息绝不能捅到御前! 整个棲霞苑彻底乱了套。 侍卫们如临大敌,一部分人持刀將公主寢殿团团围住,另一部分则手忙脚乱地试图清理现场。 两个胆大的侍卫强忍著噁心,用布巾裹住青黛的头颅和尸身,侍女们拿著水桶和布巾,哆哆嗦嗦地擦拭著地毯和床榻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跡,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头晕目眩。 还有人想去搀扶裴明月,却被她打开。 “滚开!別碰我!有鬼!有鬼啊!是谢桑寧!一定是她!她来索命了!!” 裴明月语无伦次地哭嚎著,涕泪糊了满脸。 一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之中。 距离寢殿不远的一棵高大古树上,一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枝椏间。 正是如冬。 她整个人与周遭环境完美契合,就在刚才,她前手砍掉了青黛的脑袋丟到了二公主床上,后手便將谢无虑丟进了公主府的茅房,还贴心的给他盖上了顺手摸来的被子。 任务达成后,便蹲在这树上看热闹。 如冬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这已经是她饶有兴致的表情了。 她就像一位观眾,在欣赏一场由自己亲手揭开帷幕的戏剧。 公主府的所谓森严戒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形同虚设。 这些人的慌乱、惊恐、无能,在她眼中,都成了佐证——证明著她任务的完美达成。 夜风掠过树梢,树上的如冬在欣赏够了裴明月的丑態后,身形微微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裴明月眼神空洞地望著虚空,口中反覆呢喃著那个让她恨入骨髓的名字:“谢桑寧…谢桑寧…” ——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將军府的大门便被急促的拍门声叩响。 前来传旨的內侍太监面色肃然:“传陛下口諭!宣谢桑寧即刻入宫覲见!” 谢桑寧刚梳洗完毕,正在用早膳,闻言神色如常,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枚水晶虾饺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放下银箸,接过如春递来的温热丝帕擦了擦嘴角。 “知道了。” 她吩咐如春取来那套按品级备好的朝服,不紧不慢地更衣梳妆,动作从容优雅,不见半分慌乱。 “小姐…”如春眼中难掩忧色。 谢桑寧对著镜中盛装的身影轻笑:“慌什么?送上门的机会,岂有不接之理?备车,入宫。” 这裴明月,在失去白青,青黛和谢无虑的脑子后,果然蠢笨极了。 金鑾殿,气氛十分压抑。 身著明黄龙袍的皇帝高坐於龙椅之上,脸色阴沉,但细看,眼中似乎带著兴奋。 他找到了惩罚谢桑寧,收回西寒的机会,裴明月倒是终於做了件正確的事情。 在他下首不远处,二公主裴明月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眼神涣散,身体还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谢桑寧一踏入殿內,裴明月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 然而,当谢桑寧平静的目光扫过她时,愤怒又猛地躥了上来! 裴明月尖声嘶叫起来,声音变调,指著谢桑寧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父皇!就是她!就是她杀了青黛!割下她的头丟在儿臣的床上!她想嚇死儿臣!她想造反!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杀了她!把她千刀万剐!” 她语无伦次,情绪激动,状若疯癲。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裴明月!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他虽心疼女儿受惊,但裴明月此刻的失態更让他觉得皇家顏面扫地,堂堂公主竟被一县主逼得疯魔,如此失態!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那双凌厉的眼睛死死盯住殿中盈盈下拜的谢桑寧。 他需要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打压谢家、敲打谢震霆的契机! 而谢桑寧,这个胆大包天、屡次挑衅皇权的女子,正是绝佳的目標! “谢桑寧!” “二公主指证你,於昨夜潜入公主府,残杀其贴身婢女青黛,並割下头颅置於公主寢榻之上,行径之恶劣,骇人听闻!你可知罪?!” 皇帝根本没给谢桑寧辩解的机会,开口便是盖棺定论的质问,意图直接將其定罪! 第178章 入宫覲见2 殿內好几位官员,如户部尚书谢集等,均眉头紧锁。 谢集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此事干係重大,仅凭二公主一面之词便定罪,恐有不妥。谢大小姐既已在此,何不让她殿前自辩一二?也好查明真相,以免冤枉无辜,寒了边关將士之心啊!” 他特意强调了边关將士,提醒皇帝谢震霆即將归京,立马有人附和。 皇帝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阴鷙地扫过谢集等人。 这谢集,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这段日子竟一改往日的得过且过,开始又爭又抢起来了。 裴琰冷哼一声:“好!朕就听听,你谢桑寧有何辩解!若敢有一句虚言,定叫你好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殿中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上。 只见谢桑寧缓缓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茫然与恰到好处的疑惑。 她眨了眨杏眼,樱唇微启,声音带著困惑: “青黛?陛下…请恕臣女愚钝。这位青黛姑娘,是何人?” 她微微侧头,真诚地看向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的裴明月,“二公主殿下的婢女吗?臣女从未见过,更遑论相识。敢问公主殿下,臣女为何要杀她?又如何在公主府重重护卫之下,潜入內室,做出…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她的语气轻柔,逻辑清晰。 “你!你还装!你这个贱人!你敢做不敢认!” 谢桑寧听到这话,看向二公主的眼神似是在可怜她疯了。 “臣女为何莫名其妙要杀二公主身边的宫女,臣女都不认识她呢,二公主殿下,您莫不是记错了人?” 裴明月被谢桑寧这副无辜至极的模样彻底激疯了! 她指著谢桑寧破口大骂,“就是你!除了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妇,还有谁敢如此对本宫!你恨我!你恨我派人去杀你!所以你报復!你砍了青黛的头来嚇我!谢桑寧!你不得好死!” 她口不择言,竟然直接將昨夜谋划刺杀谢桑寧的阴谋脱口而出! 谢桑寧轻笑出声,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明月!住口!” 皇帝脸色剧变,厉声呵斥! 他没想到女儿竟愚蠢到这个地步,当眾自曝其短! 谢桑寧面上露出震惊和受伤的表情:“公主殿下慎言!刺杀?臣女何时得罪过公主殿下,竟让殿下不惜派人刺杀臣女?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她声音微微拔高,带著悲愤,眼圈恰到好处的泛红,將一个被冤枉、被欺辱的忠臣良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污衊?!构陷?!” 裴明月气得几欲昏厥,理智彻底崩断,她不顾皇帝的呵斥,歇斯底里地尖叫,“昨夜青黛刚为本宫献策,当晚她就死了!头颅就被你丟在本宫床上!不是你还能是谁?!对...还有谢无虑!你还杀了你堂弟!你个心如蛇蝎的贱人!你罪该万死!” 她尖叫著,竟然不顾皇家公主的仪態,就要扑向谢桑寧! 殿內侍卫慌忙上前阻拦,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来人!给朕拦住她!” 皇帝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厉声下令。 侍卫立刻將挣扎嘶吼的裴明月死死按住。 谢桑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是用怜悯又鄙夷的目光看著被制住的裴明月,轻轻嘆了口气: “公主殿下口口声声说臣女杀了青黛姑娘和谢无虑,臣女斗胆请问,证据何在?难道仅凭殿下一面之词,与…这臆测之言?”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皇帝,声音带著委屈,“陛下!公主殿下所言之事,臣女闻所未闻,更是无稽之谈!倒是公主找人刺杀臣女,求陛下给个说法!至於谢无虑…他乃臣女堂弟,虽因劣跡被祖母逐出家门,但血脉亲情仍在。” 说到此处,谢桑寧语气转为沉痛:“公主殿下说臣女杀他灭口?可恰恰相反!昨夜,正是臣女救了他!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什么?”裴明月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桑寧。 他怎么还活著?! 谢桑寧微微侧身,对著殿外扬声道:“陛下!臣女並非空口无凭!昨夜之事蹊蹺万分,臣女不敢隱瞒,不过昨日救治到一半,便被闯入的黑衣人带走了,臣女今日本想报官,却没想到早上便被传到宫中来了。但臣女猜测,谢无虑应当在公主府,昨日那黑衣人,瞧著像是公主府的护卫。” “臣女请求陛下找到堂弟!臣女十分担心!昨日他从公主府回到將军府,全身是鞭伤,人都快没气了...又被突然掳走...到底是一家人,臣女放心不下!” 此话一出,臣子中立马走出几人,请旨彻查,放眼望去,竟占了朝臣的四分之一。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死死盯著谢桑寧,又看了一眼彻底傻掉的裴明月,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查!” 没过多久,两个內侍架著一个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人影,踉踉蹌蹌地走了进来。 正是谢无虑! 他身上只裹著一件单薄的的里衣,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脚踝处,狰狞交错的鞭痕和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那张曾经俊秀的脸庞肿胀变形,布满青紫淤痕,嘴唇乾裂出血,整个人如同刚从地狱中捞出来一般! “扑通!” 內侍一鬆手,谢无虑便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似乎想挣扎著行礼,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喘息声。 殿內一片死寂。 “启稟皇上,人是在二公主府的茅房找到的。” 此话一出,所有看到谢无虑惨状的人,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瞳孔都骤然收缩! 还真在二公主府,还是在茅房! 这哪里还是个人?! 这分明是个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活鬼! 这是惨无人道的虐待! 谢桑寧適时的开口,声音带著沉痛:“陛下,各位大人,这便是臣女的堂弟谢无虑。昨夜,他被公主府的人如同丟弃野狗般,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丟在將军府后门。若非臣女府医竭力救治,只怕此刻,他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臣女看著心痛不已,有几句话不得不说!公主殿下!谁人不知我堂弟去投靠了您!这身上伤口可不是一日才形成的模样!您对良民动用私刑,鞭笞虐待几近致死!其手段之残忍暴虐,令人髮指!” “敢问公主殿下,律法何在?仁德何在?您身为皇家公主,如此草菅人命、践踏律法,视国法纲常如无物!您將陛下的威严置於何地?又將天下万民的敬畏之心置於何地!” 字字鏗鏘!句句诛心! 谢桑寧的质问不再纠缠青黛之死,而是將矛头直指裴明月虐杀良民、罔顾国法的滔天巨罪! 这顶帽子沉重百倍! 因为它动摇的是皇权统治的根本——皇室的威信! “不…不是的!父皇!她胡说!”裴明月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陛下!” 谢桑寧根本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猛地跪伏於地,声音悲愴,“臣女也希望是误会,臣女恳请陛下彻查!严惩凶徒!还无辜者一个公道!亦正我大庆国法纲纪!否则,若天下人皆知,皇家公主可隨意虐杀良民而逍遥法外…国之根基动盪,民心离散,社稷危矣!臣女斗胆,此案当交由三司会审!当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你…你敢!” 裴明月尖叫,恐惧瞬间压倒了愤怒。 三司会审?昭告天下?!那她就彻底完了! 看到公主的反应,所有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了,若非她做的,何至於这么激烈。 皇帝的脸色极其阴沉,胸脯剧烈起伏。 他死死地盯著瘫在地上的谢无虑,又看著跪在下方、言辞犀利、句句占据大义的谢桑寧,最后看向自己那个愚蠢的女儿裴明月。 一股无力感几乎让他吐血。 如今这个情形,他能治谢桑寧的罪吗?怎么治? 裴明月这个蠢货自己亲口承认了派人刺杀谢桑寧和虐待谢无虑的事实! 谢无虑这副惨状更是铁证如山! 谢桑寧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他若强行处罚谢桑寧,非但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坐实了他纵女行凶、罔顾国法的昏君之名! 更会让即將归京、本就功高震主的谢震霆心生怨懟! 良久,皇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二公主裴明月…德行有亏,御下不严,败坏皇室名声,即日起,褫夺封號,贬为庶民,即可赶出金陵!” 若真三司会审,昭告天下,皇家的顏面何存! 裴明月,只能放弃了。 “父皇!!” 裴明月如遭雷击,发出一声尖叫,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谢桑寧缓缓直起身,眸底是一闪而过的讥誚。 她对著龙椅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圣明。” 嘴角带笑,声音再无半分委屈。 第179章 回京1 几日后,金陵城万人空巷。 天光未破晓,街巷已被涌动的人潮填满,家家户户门窗洞开,男女老少皆梳洗得整整齐齐,怀著激动难抑的心情前往城门。 谢桑寧破例被允许站在城门楼高处,脚下是喧囂涌动的人海,目光却早已穿透晨曦薄雾,死死盯著远处的地平线。 她今日著了锦绣云裳,衬得面容如玉,云鬢间的金步摇微微颤动。 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笼在广袖中的指尖,正难以控制地微颤著。 十年。 不,何止十年? 是两辈子,是隔著漫长生死、日夜煎熬的数十载光阴。 她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耳边恍惚又响起那些恶意的挑拨。 “真疼你?怎捨得把你独自丟在狼窝里?只带著儿子去边关逍遥快活?” 他们不懂,皇帝裴琰那看似仁厚的旨意才是导致他们一家分离的原因。 皇帝说,念谢桑寧年幼,边关苦寒,特许留京,代父侍奉太君膝下,尽孝道。 后来,兄长桑玉因二公主之事受惊嚇,裴琰轻飘飘一句“父子分离,岂忍见將军膝下无人承欢?著谢桑玉隨父镇守边关”,便保全了公主的名声,也將兄长从谢桑寧这里一併夺走。 父兄二人,无旨不得离境,更不得归京。 她谢桑寧,便是裴琰的人质,锁住那时仅为五品武將的父亲谢震霆。 十年浴血,父亲爬到了镇国將军之位,手握重兵,却因她字里行间的劝阻,生生忍住了归京的衝动,那时根本没到时候,没到父亲回京的时候。 好在,一切都在谢桑寧的预料之中,如今时机到了。 城楼下,人头攒动,喧囂鼎沸。 永寧侯府的车驾也到了。 卫夫人亲自带著儿媳谢无忧和小女儿卫妍下了车。 谢无忧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簇新的水红袄裙,薄施脂粉,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期盼。 她站在人群前列,翘首望向官道尽头,手指紧张地绞著帕子。 大伯谢震霆,是她如今唯一的指望! 只要他今日肯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点个头,永寧侯府上下,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谢无忧心中冷笑,眼角余光扫过身旁正对著小铜镜整理鬢髮的卫妍。 她心中鄙夷更甚。 痴心妄想罢了! 她那堂兄谢桑玉,虽顶著个紈絝的名头,可那是镇国將军唯一的嫡子!生得又是一等一的好,京城多少名门贵女都盯著呢,岂是她卫妍一个无实权的侯府女儿能攀附的?想嫁进將军府压自己一头?做梦! “来了!是谢將军的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官道尽头,烟尘如龙! 一面巨大的黑底金线“谢”字帅旗,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中展开! 紧隨其后,是绵延不绝的铁甲。 沉重的马蹄声整齐地叩击著大地,发出撼人心魄的响声,每一步都踏在满城百姓的心跳上,激起眾人震天的欢呼! “镇国將军威武!” “將军回来了!谢將军回来了!” “是谢家军!是保家卫国的谢家军!”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浪排山倒海。 谢桑寧的心,在那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扶著城墙,指尖用力得发白,身体却微微前倾,贪婪地望向那越来越近的队伍。 烟尘瀰漫中,两道骑在骏马上的挺拔身影逐渐清晰。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玄墨重甲覆盖全身,胸甲在朝阳下折射出光芒。 即便隔著遥远的距离,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杀伐之气,依旧扑面而来! 他面容刚毅如斧凿刀刻,正是镇国將军,谢震霆! 他身侧落后半个马位的青年,则是一身银亮轻甲,身形高挑矫健。 不同於其父的威严肃杀,他脸上似乎掛著一抹若有似无、略显懒散的笑意,薄唇微勾,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 纵马疾驰间,乌髮飞扬,银甲流光,引得无数待字闺中的少女心跳失序,目光痴迷。 正是正是谢桑寧的兄长,谢桑玉。 近了!更近了! 將士们在城外缓缓勒住韁绳,巨大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桑寧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提起繁复的裙裾,转身便朝著城楼阶梯奔去。 十年思念,两世期盼,在这一刻衝破所有的冷静! 然而,就在这瞬间。 “大伯——!” 只见一道刺目的水红色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朝著刚刚踏上护城河桥头的谢震霆猛衝过去!是谢无忧! “大伯!我是无忧啊!您可算回来了!无忧等您等得好苦啊!大伯——!” 她哭喊著,涕泪横流,张开双臂,眼看就要扑上去! 此刻,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谢震霆身上。 城门內外,万籟俱寂。 谢震霆刚翻身下马,直直的往城门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停滯。 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向扑来的谢无忧偏移半分。 他穿著身上那副重甲,径直掠过,脚步都没有错开。 砰! 谢无忧狼狈万分地被撞开! 精心准备的髮髻瞬间散乱,珠釵滚落,脸颊贴著石板。 “唔…”她痛呼出声,挣扎著想抬头,想再呼唤谢震霆。 然而,紧隨谢震霆身后的两名亲兵,早已上前一步。动作迅捷。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如同拎起一件碍事的杂物,一把揪住谢无忧的后衣领,在周围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毫不留情地將她从將军行进的路径上拖开,重重丟在路旁! “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谢无忧倒在路边,水红色的衣衫沾满灰土,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和污渍糊成一团。 她呆呆地望那未曾为她停留一瞬的高大背影,完了…全都完了… 大伯竟这般对她... 谢震霆眼中根本看不到这个插曲,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穿过自动分开如潮水的人群,穿过无数敬畏仰视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城门方向。 那里,谢桑寧刚刚拨开最后挡路的人,站定脚步。 四目相对。 隔著两世轮迴的沧桑。 谢桑寧只觉得喉头哽住,眼前一片模糊,视野里那身玄墨重甲、那道高大如山的身影,被瞬间氤氳成一片模糊又无比清晰的轮廓。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隱忍,所有午夜梦回时独自咽下的委屈与艰难,都在那双疼惜与愧疚的眼眸注视下,轰然决堤! 第180章 回京2 父亲…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膝盖一软,便要对著归来的父亲行一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大礼。 一双厚重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寧寧,爹回来了。” 千言万语,尽在这几个字中。 泪水决堤,汹涌滚落。 谢桑寧猛地抬起头,如同溺水之人终於抓住浮木,紧紧反握住了那只托住她的大手! “爹…” 十年光阴,谢震霆无数次在边塞寒月下描摹女儿的模样,从粉雕玉琢的垂髫稚子,到如今亭亭玉立、风华绝代的少女。 岁月模糊了细节,却清晰了思念。 他刚想再次说话,却被打断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十年未见,妹妹竟已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可想兄长了?” 谢桑玉不知何时已笑嘻嘻地凑得更近。 他依旧顶著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桃花眼里水光瀲灩,说话间,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谢桑寧的头顶,將那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云鬢揉乱了几分。 这举动,引得周围人群一阵善意的低笑和感嘆。 十年骨肉分离,兄妹如此亲近,谁会觉得不妥? 只觉得心头髮酸。 谢桑寧被兄长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隨即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想到自己一早便起来做的髮髻,不轻不重地一拳锤向谢桑玉的胸膛。 拳头並未落到实处。 谢桑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截住了妹妹挥来的拳头。 然而,他没有鬆开,反而就势一拉! 谢桑寧猝不及防,银亮的轻甲带著微凉,瞬间贴上了她的脸颊,紧接著是兄长宽阔的胸膛。 谢桑寧短促地惊呼一声,大庭广眾,万千瞩目之下,她下意识地就要挣扎推开,这於礼不合,於兄长的名声更是不好! “別动!” 头顶上方,谢桑玉的声音沉沉响起,带著浓重的鼻音,全然没了平日的轻佻。 那双看似隨意环抱著她的手臂,此刻却如同铁箍,带著力道,將她死死按在怀中,不留半分缝隙。 谢桑寧的挣扎瞬间僵住。 她清晰地感受到,兄长高大的身躯在颤抖,一滴滚烫的的液体,毫无徵兆地砸落在她的颈窝,烫得她心尖一颤! “父亲总念叨兄大避妹…” 那嘶哑的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在她头顶响起,“我知道不合规矩…可我忍不住,妹妹…十年了,哥差点就回不来了,终於…终於活著回来见到你了…”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谢桑寧的心上。 推拒的手,缓缓垂下。 纤细的手臂一点点抬起,紧紧地环住了兄长的腰背。 无声的拥抱,胜过了万语千言。 城门口,看到这一幕的眾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夹杂著哽咽的欢呼! “好!好哇!” “这才是骨肉亲情!太感人了!” “十年了!不容易啊!抱一下怎么了!” 无数百姓被这赤诚的亲情深深打动,不少人抬手抹著湿润的眼角。 是啊,十年分离,生死相隔的担忧,此刻的重逢,一个拥抱算什么逾矩?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这份真挚打动。 永寧侯府的马车旁,卫妍死死地盯著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尖利刺耳,引得旁边几个贵女侧目,露出鄙夷的神色。 “大庭广眾之下,与兄长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谢家的教养就是如此吗?!待我…待我…”她气得浑身发抖,竟一时想不出更恶毒的话,只恨不得衝上去將两人撕开! 卫夫人一把拉住女儿,压低声音斥道:“妍儿!住口!看看场合!” 而在人群后方,谢无忧正呆呆地望著那拥抱的兄妹二人。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被当眾羞辱的耻辱还未散去,此刻又被眼前这刺目的一幕狠狠刺痛! 凭什么?! 凭什么谢桑寧就能得到大伯全部的注视和兄长的宠爱? 而她,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她就该在永寧侯府受尽白眼? 凭什么谢桑寧就能高高在上,享受万千宠爱?! 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啃噬著她的心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谢桑玉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十年积压的浊气尽数吐出。 他缓缓鬆开手臂,却依旧扶著妹妹的双肩,微微低下头。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异常明亮。 “瘦,太瘦了。”他低声道,指腹轻柔地擦去谢桑寧脸上的泪痕,动作带著小心翼翼。 “我的妹妹也长大了。” 声音里带著一丝心疼。 谢桑寧对上兄长的目光,嘴角努力想勾起一个笑,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她用力地点点头,哽咽著:“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好了。” 谢震霆终於出声,他走上前一步:“此处非敘话之地,带你妹妹上车。” “是,父亲!” 他小心地护著妹妹,避开人群,走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谢桑寧顺从地被兄长牵引著,一步三回头地看向父亲。 谢震霆对她微微頷首,她这才放下心来,在谢桑玉的搀扶下,踩著脚凳,登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无数探究的目光。 就在这时。 “大哥——!我的亲大哥啊——!” 一声悽厉的哭嚎传来! 谢震霆原本正欲整装进宫,听见这声哭嚎,他的剑眉猛地拧成了结! 他缓缓转过身,表情极其不耐烦。 果然。 人群分开一条缝隙,露出了里面两个如同唱戏般扑跌而来的身影。 正是他的二弟谢承宗和王氏! 这对夫妇,此刻简直是谢无忧城门扑摔的翻版! 只是演技更加夸张,表情更加悽苦。 不愧是一家人,看得眾人有些想笑。 谢承宗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往前爬,涕泪横流,王氏则披头散髮,哭天抢地,捶胸顿足,仿佛遭遇了灭顶之灾。 第181章 回京3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大哥!” 谢承宗如同见到救世主,不顾士兵的阻拦,连滚带爬地扑到谢震霆几步远的地方,声嘶力竭地控诉。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被你那好闺女害成什么样子了!她…她仗著县主身份,目无尊长,心肠歹毒!硬是把我们二房赶出了將军府!霸占了所有家產!把我们扫地出门啊!” 王氏立刻配合著嚎啕起来,声音尖利:“是啊大伯!我们两口子老的老,病的病,被她逼得无路可走啊!还有我们那可怜的儿子无虑,也被她害得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大哥!我们二房…我们二房快要家破人亡了!都是谢桑寧那个小贱人害的!是她…” “住口!” 谢震霆几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將匍匐在地的谢承宗夫妇完全笼罩。 他面无表情,眼眸中翻涌著杀意!扶著腰间佩刀刀柄的手,青筋爆起! 他在思考。 思考著是否今日就在这里,斩下这二人的头,当做送给女儿的见面礼。 谢承宗被那杀气激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看著兄长那双毫无温度的眼,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今日是唯一的机会,唯一回將军府的机会! 他猛地往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谢震霆的大腿。 “大哥!你不能不管我们啊!你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啊!谢桑寧那个小贱蹄子!是丧门星!是祸害!她剋死亲娘还不够,现在还要剋死我们二房全家啊!她心肠比蛇蝎还毒!大伯!你醒醒吧!別被她那副样子…” “找死!” 谢震霆胸腔中的怒火和杀意,被彻底引爆!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谢震霆眼中凶光爆射!穿著厚重军靴的右脚狠狠踹在了谢承宗的胸口! “噗——!” 谢承宗整个人如同一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鲜血瞬间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王氏的哭嚎卡在喉咙里,眼珠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她大脑一片空白,连爬过去都不敢! 紧接著人群终於回过神—— “好!” “踹得好!” “將军威武!” “打得好!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就该踹死!” 金陵城的百姓,谁不知道將军府二房乾的腌臢事?谁不唾弃这对吸著將军府的血、还坑害嫡女、最终被扫地出门的蠢毒夫妇? 此刻看到谢震霆这大快人心的一脚,叫好声匯成一片,声浪直衝云霄! 更有甚者,激动地抓起地上的土块石子,就朝瘫在地上的谢承宗和王氏砸去! 谢桑寧坐在马车里,清晰地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夫人寒光。 她没有掀开车帘去看,放在膝上的手,缓缓地攥紧。 真的该死,竟在父兄回京第一天就让人不痛快。 谢震霆缓缓扫过瘫软在地的王氏,最后定格在谢承宗那张写满惊骇的脸上。 “谢承宗。” “今日,你我兄弟之情,恩断义绝。” “从你被母亲逐出家门、签下断亲书那日起,你便已非我谢家族人!” “今日饶你一命,只因你尚顶著一个谢姓的皮囊,杀你侮我名声,且脏我的刀。” “这是最后一次。” “滚。” 谢承宗难以置信,那点仅存的幻想彻底碾碎! 王氏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谢承宗身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命拖拽著丈夫,想將他拖走。 谢震霆猛地一挥手! “进宫!” 將士们立刻上前开道。 谢桑玉也从马车窗口收回冰冷的目光,对著车夫沉声道:“走。” —— 巍峨宫闕,灯火煌煌。 宣和殿內,庆功宴正酣。 卸去甲冑,换上一品武將麒麟服的谢震霆,端坐於御赐席位,周身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皇帝裴琰高踞御座,脸上端著帝王应有的喜悦与威仪,举杯向谢震霆致意:“爱卿镇守边关十载,殫精竭虑,劳苦功高!此杯,朕敬爱卿!” “臣,谢陛下隆恩!戍边卫土,分內之事!” 谢震霆声音沉稳洪亮,举杯回应,动作乾净利落,將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居於皇帝一侧的太后,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赤金点翠的凤冠彰显著无上尊荣。 席间官员们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心思各异。 一部分难掩激动与敬仰,一部分则多是忧虑与审视。 酒过三巡,殿內气氛愈加热烈。 太后轻轻放下手中的象牙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位后宫至尊身上。 太后笑容慈蔼,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谢爱卿十年戍边,风霜劳苦,哀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目光温和地注视著谢震霆,“如今功成归京,本是该享天伦之乐、颐养天年之时。只是…哀家每每想起,谢爱卿正值盛年,府中却无当家主母操持,膝下也只有桑玉、桑寧两个孩子,未免太过孤单清冷了些。如今既已归京,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心知意的人儿,嘘寒问暖,替你打理府邸,也免得你內外操劳啊。” 殿內瞬间落针可闻! 眾人面面相覷,这太后下手可真快! 谢震霆回京后便成了香餑餑。 府中只有一个比较难搞的谢桑寧,但终究是女儿,总要嫁出去的。 谢震霆还年轻,再生几个也不成问题,谢桑玉又是出了名的紈絝,如何继承诺大的谢家! 谢震霆虽是丧妻,反倒给他加分了,因为他从未纳妾,也从未有过任何流言蜚语,哪个女子不想嫁?若真能嫁进去,就能保证自己的孩子日后便能继承谢家! 太后恍若未觉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含笑说道:“哀家娘家侄女,婉娘,年方二五,温婉嫻静,知书达理,模样也甚是端方。哀家瞧著,与谢爱卿甚是般配。” 她目光转向席间一位身著嫩黄宫装、含羞低首的年轻女子,“今日借著这庆功宴的喜气,哀家便厚顏做个主,將这桩良缘赐给你。” 第182章 拒绝 “太后娘娘!” 只见这位镇国大將军缓缓起身,他身形高大魁伟,立刻成为整个大殿目光的中心。 他对著御座方向,抱拳躬身,姿態恭敬! “太后娘娘垂怜,体恤臣孤寡艰辛,臣…感激涕零!” 太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箸。 “然!臣髮妻,乃臣此生唯一挚爱!当年她缠绵病榻,油尽灯枯之际,曾紧握臣手,言道此生唯与你一人,白头偕老永不相负!” “言犹在耳,字字泣血!臣彼时於她病榻之前,亦曾对天盟誓,此生此世,唯她一人,绝不再娶!此誓如山,刻骨铭心!臣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岂能因富贵荣华、或因他人美意,便背弃亡妻遗愿、违背当日誓言?” 提到亡妻时,这位铁血將军眼中竟有难以抑制的水光闪动,那份深情与悲慟,绝非作偽! “若今日应允,臣便是背信弃义之徒!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再见亡妻!又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间!” 听到这些话,脸色最难看的不是太后,而是皇上。 听谢震霆在这里说和林如月如何恩爱,让他烦躁至极! “陛下!太后娘娘!臣谢震霆,此生此世,绝不復娶!此心此志,天地可鑑,日月可昭!寧负太后娘娘美意,寧担陛下怪罪,亦不敢负亡妻遗言、不敢违当日之誓!恳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整个宣和殿如同炸开了锅! 群臣譁然失色! 谁都没想到谢震霆拒绝得如此直接、如此刚烈、如此不留余地!如此...不给太后面子。 太后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谢震霆归京需要安抚,也算准了他可能碍於情面不便强硬拒绝,却没算到这个武夫竟如此痴情刚烈,更没算到他敢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用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將她堵得哑口无言! 这不仅是计划的失败,更是对她太后威严的挑衅! 殿內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方才的丝竹管弦早已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琰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嘆息: “唉…谢爱卿情深义重,重诺守信,此情此志,感天动地!朕亦闻之动容!” 他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太后,“母后一片爱才之心,朕亦深知。只是…人各有志,谢爱卿对亡妻一片赤诚,此情此志,可昭日月,朕亦不忍强人所难。” 他举起酒杯:“此事…便到此为止。今日乃是为我大庆功臣庆功之宴,莫要为此事扰了兴致!眾卿,隨朕举杯!为镇国將军贺!为大庆贺!” “为陛下贺!为大庆贺!为將军贺!” 群臣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太后死死盯著谢震霆,眼神阴沉,最终以身子不舒服为由,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席而去,连表面的客套都维持不住。 谢震霆对著皇帝的方向,再次深深一躬:“臣,谢陛下体恤!” 宴席结束后,谢震霆不出意外地被皇帝留了下来。 御书房內,他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敬。 二人一坐一立,相对无言。 时间在悄然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侍立在角落里的德胜都觉得后背渗出了冷汗,裴琰才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德胜,赐座。” “喏!” 德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搬来一张方凳,放在御案下首不远不近的位置。 “臣,谢皇上隆恩。” 谢震霆抱拳行礼,他撩袍落座,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平视前方,並未刻意迎向御座上的视线。 裴琰看著他坐下,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 “爱卿,十年沙场风霜,辛苦了。如今功成身退,安然回京,总算是可以安享富贵荣华,含飴弄孙了。不知爱卿此刻心情如何?”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谢震霆脸上,实则是在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谢震霆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裴琰探究的视线: “回陛下。十年征戍,思女心切,每每午夜梦回,皆是心中憾事。今日城门之下,得见小女桑寧平安无恙,出落卓然,臣心甚慰,此情此景,於臣而言,远胜人间富贵万千。若说心情,此刻得见骨肉,自然妙不可言。” 他微微一顿,话锋却陡然一转:“至於陛下所言安享富贵、功成身退…臣,愧不敢当。陛下圣明,当知这京城之地,风浪未必比边关沙场小上半分。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操劳,乃是本分。” “更何况,臣膝下尚有儿女,府中亦有琐事万千,桩桩件件,皆需费心。享福二字,”谢震霆轻轻摇头,“此时谈及,为时尚早。臣这把骨头,怕是还閒不下来。” 御书房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烛火的光影在裴琰脸上明灭不定。 好一个妙不可言!好一个为时尚早! 他句句紧扣女儿,句句强调操劳,表面上是感慨亲情与责任,实则字字机锋! 得见骨肉,自然妙不可言,是在提醒裴琰,十年骨肉分离之苦是谁造成的?若无你当年的旨意,何来这分离? 京城风浪未必比边关沙场小上半分,是在暗指这看似繁华的京城,实则暗藏杀机,他谢震霆不是回来养老的! 臣这把老骨头,怕是还閒不下来,更是赤裸裸的宣告!他谢震霆,不会交出兵权,不会退出权力中心,他会牢牢钉在这京城,守护他好不容易才重聚的家! 裴琰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几乎要绷不住,眼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怒意! “哦?”裴琰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此说来,爱卿…是怪朕让你们父女分离这数年了?” 谢震霆端坐如山,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臣,不敢。” “不敢?” 裴琰心中冷笑,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好一个不敢! 不是没有,不是不曾,而是不敢! 不敢怪我?那就是心里有怨,只是碍於君臣名分,不宣之於口罢了! 这庆国上下,敢在他裴琰面前玩这种文字游戏、表达如此桀驁態度的,唯有他谢震霆一人! 第183章 交锋 “呵…” 裴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他身体微微前倾:“谢卿啊谢卿,十年了,你这性子,倒是越发直率了。” “骨肉情深,朕岂能不知?当年留桑寧在京,也是念她年幼,边关苦寒,路途顛簸,又有太君需要膝下承欢,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试图再次占据道德制高点,用不得已和孝道来粉饰当年的钳制之举。 “至於谢桑玉隨你去边关…”裴琰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亦是考虑到你父子情深,朕也是一片苦心,望他能在你身边多加歷练,褪去京中紈絝习气。如今看来,倒是成效卓著?” 他看向谢震霆,试图將话题引向他可以掌控的方向。 谢震霆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待裴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圣心烛照,思虑周全,臣感念於心。” “只是,陛下可知,当年臣初到边境,根基未稳,敌寇猖獗,大小战役不断,每日枕戈待旦,刀口舔血。” “臣之子桑玉,当时不过一介未曾见过血光的少年,初次临阵,敌军箭矢贴著他耳边飞过,他嚇得脸色煞白,手中长枪几乎脱手。那一夜,他蜷在马厩里,抱著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一个旧荷包,哭了一宿。” 谢震霆的语气平静地敘述著往事。 “臣身为父亲,未能护佑幼子成长於安寧之地,反让他稚龄便置身修罗战场,目睹尸山血海,日夜与死亡为伴。每每想起,臣…”他顿了顿,声音微哑,带著一丝沉痛,“心如刀绞!此乃臣为人父之失职!” 他没有直接指责裴琰,却用事实,將裴琰那所谓的歷练和苦心,反衬得苍白无力。 裴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至於桑寧…”谢震霆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她一个柔弱女娃,留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陛下,”他抬起眼,直视裴琰,“您可知,臣在边关,收到她每一封一切安好的家书时,心中是何滋味?” “將军府中,无人庇护,群狼环伺!她只能靠自己!陛下以为,她这十年,过得可安稳?可承欢?可享福?” 一连串的反问,让裴琰有些掛不住脸。 谢震霆这番话,几乎是指著他的鼻子在骂:是你拆散了我们一家!是你把我年幼的儿子丟进战场嚇破了胆!是你把我唯一的女儿丟在狼窝里自生自灭!现在你还有脸问我心情如何?问我是否安享富贵?! “够了!”裴琰猛地一拍御案! 德胜嚇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跪倒在地。 裴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死死地盯著谢震霆。 然而,谢震霆依旧端坐如山,迎著帝王盛怒的目光,眼神平静,甚至带著坦荡。 那眼神仿佛在说:陛下,事实如此,臣,只是陈述事实。 怒火在裴琰眼中燃烧,但他终究是帝王。 他深吸一口气,將怒火生生压了下去。 “谢卿果然是性情中人,拳拳爱子之心,令朕…动容。”“动容”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如今爱卿凯旋,封赏在即,谢家满门荣耀,桑寧更是朕亲封的嘉寧县主,得享尊荣。往后在京中,爱卿自当好生颐养,教导子女成才,共享天伦。” 该给你的我都给了,人也平安回来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该知道分寸,安心在京中“颐养”,別再生事端! 谢震霆静静听完,缓缓站起身,对著裴琰深深一躬,姿態无可挑剔: “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洪恩。” “臣,告退。” 谢震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御书房內,只剩下裴琰一人。 他死死盯著谢震霆消失的方向! “砰!” “谢!震!霆——!” 他知道,这场试探与交锋,他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这头归山的猛虎,不仅没有低头,反而露出了更加锋利的獠牙。 京城本就诡譎的局势,因为谢震霆的归来变得更加山雨欲来。 —— 將军府。 谢桑玉被谢桑寧催著去沐浴更衣了。 他嘴上抱怨著妹妹嫌弃自己,脚下却溜得飞快。 日夜兼程的赶路,一身风尘僕僕,汗味混合著尘土气,他自己都嫌弃,更怕熏著了妹妹。 谢桑寧送走兄长,立刻吩咐小厨房將煨了许久的燕窝再温上。 她自己则裹了件厚实的素锦披风,抱著个暖烘烘的手炉,站在了將军府正门等著。 春夜的风带著凉意,丝丝缕缕钻进领口袖口。 她拢了拢披风,像一株在夜色里悄然绽放的玉兰,安静又坚韧。 不知等了多久,终於,谢震霆高大的身影出现了,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道身影,显得那么单薄。 “寧寧!” 谢震霆低喝一声,那声音里压著火气,更多的是心疼。 他几个大步就跨上台阶,人未到跟前,带著体温的厚重虎毛披风已经不由分说地兜头罩下,將谢桑寧整个裹了个严严实实。 “谁让你在这儿守著的!” 谢震霆眉头拧得死紧,语气是惯常的严厉,可手上动作却截然相反,笨拙又迅速地替她把披风的系带繫紧,生怕漏进一丝风,“春寒料峭,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冻坏了怎么办!” 不过,那点强装的严厉,在对上女儿仰起的小脸时,瞬间就化成了水。 谢桑寧被裹得像个糰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爹,您回来啦,女儿不冷的。” 她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就想早点见到您。” 看著女儿乖巧的模样,再想想那个臭小子谢桑玉,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谢震霆心里那点莫名的得意劲儿又冒了出来。 哼,还是闺女贴心!知道心疼老子!想想边关那些老傢伙,个个羡慕他有闺女,如今他总算能把这贴心小棉袄实实在在揣在身边了! 这滋味,嘖,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舒坦! 第184章 伤疤 他绷著脸,努力维持著严父的架子,但眼底的笑意和满足却怎么也藏不住,只是乾咳了一声:“胡闹!下次再这样,爹可要生气了!”语气听著凶,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知道啦。”谢桑寧笑眯眯地应著,顺势挽住父亲的胳膊,半推半拉地將他往温暖的正厅里带,“爹快进来,外面凉。女儿让人给您熬了燕窝,一直温著呢。” 谢震霆被女儿挽著,那点“生气”早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边顺著女儿的力道往里走,一边终於有空打量起这座阔別十年的將军府。 目光所及,厅堂开阔轩敞,窗明几净。 陈设处处透著大气与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掛在两侧墙壁上的几面旗帜! 那並非普通的装饰,每一面都代表著一场血战,一场胜利! 谢震霆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几面战旗,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胀又滚烫。 这绝非府中旧仆能想到的布置,更不可能是谢承宗那等蠢货会掛出来的东西。 唯有寧寧。 只有他的女儿,才懂得这些旗帜,对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那是他半生的戎马,是无数兄弟用命换来的荣耀!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谢桑寧身上。 他离家时,女儿才多大点? 十年书信往来,他只知道女儿聪慧,却从未想过,她竟能如此深刻地理解他,理解这些旗帜背后的意义! 这份用心,这份懂得,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心头滚烫。 “寧寧…”谢震霆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喉头有些发紧。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很好。爹很喜欢。” 谢桑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爹喜欢就好,女儿想著,您回来了,就该看到它们。” 这时,侍女端著热气腾腾的燕窝盏进来,轻轻放在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 “爹,您快趁热喝点。”谢桑寧鬆开挽著父亲的手,亲自端起一盏,小心翼翼地捧到谢震霆面前。 谢震霆看著女儿递来的白瓷小盏,里面晶莹的燕窝羹散发著温润的甜香。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剎那,谢桑寧的袖子因动作微微滑落了一寸。 谢震霆的目光,瞬间凝固! 在那截欺皓腕內侧,靠近腕骨的地方,一道一寸来长、顏色虽已淡去却依旧狰狞的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赫然暴露在眼前! 谢桑寧心头猛地一跳,电光火石间便意识到是什么暴露了! 几乎是本能的,她想缩回手腕,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住那道痕跡。 但谢震霆的动作更快! “这是什么?!”谢震霆死死盯著那疤痕,“谁干的?!” 谢桑寧知道,瞒不住了。 这疤痕,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愿示人的污点。 这些年,她给父兄写的信,每一封都只盛放阳光,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裂缝和阴影。 刀尖舔血的日子,容不得半点分神。 父亲那暴烈的性子若是知道她在京中受过委屈…谢桑寧几乎不敢想像那会是怎样腥风血雨的后果。 二房那对蠢货夫妇,今日在城门口那般辱骂於她,触了父亲的逆鳞,能活到下个月都算他们祖坟冒青烟了。 父亲不会亲自动手沾染亲兄弟的血,但於他而言,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这二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不留半点把柄。 可这道疤…这道疤是她的选择,是她软弱的烙印,与他人无关。 谢桑寧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父亲那只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大手上。动作带著安抚的意味。 “爹,您嚇到女儿了。” “这疤…是女儿自己划的。” 谢震霆瞳孔骤然紧缩! 握住女儿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鬆了一瞬。 “那年,娘刚走…您和哥哥也离开了。” 谢桑寧的声音很轻,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年幼无助的自己。 “府里很冷。下人们看人下菜碟,王氏更是得意。她亲口对我说,爹在边关凶险,刀剑无眼,也许再也回不来了…说我成了没人要的孤儿…” 她感到父亲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猛地一紧,她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那时太小了,心里又怕,觉得天都塌了,活著…只剩下绝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著...也许那样,至少就能见到母亲了。” 谢桑寧的声音很轻,平静的敘述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髮紧。 “我拿了瓷片…”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就在这手腕上用力划了下去…” “很疼……真的很疼……”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突然就想起来了…” 谢桑寧抬起头,看向父亲: “我想起来,爹有多疼我…爹说过,爹怎么会捨得再也不回来?怎么会不要我呢?” “是女儿糊涂了,被那几句话迷了心窍。”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甩掉那段不堪的回忆,“疼醒了,也怕了,我就死死捂著流血的手,自己跑出了府,找到了药堂。” 她的话音落下,偌大的正厅陷入一片死寂。 谢震霆握著女儿手腕的手,早已没了刚才的力道。 那双盛满了杀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痛楚、自责与后怕! 他想像著…那个小小的、像玉娃娃一样的女儿,在失去母亲庇护、又得知父兄可能永远不归的绝望中,是怎样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 是怎样被王氏那毒妇的言语逼入绝境… 是怎样拿起尖锐的瓷片,决绝又茫然地划向自己纤细的手腕… 而她苦苦支撑著熬过这一切之后,寄给他的家书里,却永远是“女儿一切安好”。 铁血半生的镇国將军,在这一刻,为了他女儿,落下了滚烫的泪水。 “寧寧...是爹没用...是爹让你受苦了..” 谢桑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下地拍著父亲宽阔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第185章 无用之人 翌日,將军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天刚蒙蒙亮,管家的脸都快笑成了菊花,手里厚厚一摞拜帖,沉甸甸的。 红的、金的、洒银香的、描花鸟的…各色帖子堆满了案几,从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勛贵阁老,到五品六品的京官,甚至一些宗室,都巴巴地递了帖子。 “小姐,您瞧瞧这阵仗!” 谢桑寧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执笔写著什么。 闻言,她抬起头,扫了一眼那堆拜帖。 “意料之中。” “父亲十年未归,如今又是这般声势归来,谁不想来探探虚实,攀攀交情。” 她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指尖轻轻点了点铺在案上的笺子,“帖子收好,三品以上阁老勛贵的,单独列一份单子给父亲过目,其余的,都退了。” 管家连忙应下:“是,老奴明白。只是这退帖…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无妨。父亲刚回,需要静养。再者,一个个见太费神。” 她拿起案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素笺,递给管家:“去,吩咐下去,三日后,將军府设宴,为父兄接风洗尘。名单我已擬好,照著名字发帖子。府里上下,务必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我要这场宴席滴水不漏,容不得半分错处。” 管家双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几乎囊括了京城所有够分量的官宦人家及其女眷,连一些平日里走动不多的家族也在其中。 更让他眼皮一跳的是,名单末尾,赫然写著永寧侯府。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谢桑寧像是看穿了管家的心思:“永寧侯府那边,帖子不必送到谢无忧手上,送给永寧侯便可。” 原本在她的计划中,给谢无忧噹噹靠山,可以让谢无忧舒坦一些日子,还能让谢无忧將永寧侯府闹个不得安寧,谁承想她实在太蠢,昨日竟当眾被父亲甩了个没脸,这一招是走不了了。 但也无碍,便让她自生自灭吧。 对付卫子愷,自然还有別的办法,既然谢无忧无用,那就送她一程。 管家心头一咯噔,小姐这是…直接把谢无忧架在火上烤啊! “小姐…这,永寧侯府那边…”老刘小心翼翼提醒。 谢桑寧轻笑:“侯府若是个明白的,就不会让她出现在宴席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昨日才被父亲当眾撞开,视若无物,今日若再將她送到父亲面前晃悠…那便是永寧侯府存心要跟我父亲结仇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庭院里忙碌打扫的下人:“卫子愷不是一直想进父亲帐下歷练,镀层金么?卫家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触我父亲的霉头。” 这封帖子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足以让谢无忧在侯府的日子更加水深火热。 “让她自取灭亡,远比脏了我的手要好。” 管家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捧著名单退下后,如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小姐。”她低声道,“那边有消息了。” 谢桑寧转过身,眉梢微挑:“裴明月?” “是。”如秋凑近几步,“咱们的人跟著出了京城,不到三十里地,在官道旁的一处荒林里…人没了。” 谢桑寧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何没得?” “被人勒死的。” “动手的,应该是她府里以前养的一个面首,叫赵七。那人一直藏著跟著,趁她身边仅剩的两个老僕去河边打水时下的手。手法利落,像是早有预谋。” 谢桑寧指尖轻轻敲著窗欞。 “倒是省了我们一点事。” 提起裴明月,谢桑寧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人——谢无虑。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满腹诗书的少年。 “谢无虑还在宫里?”她问道。 如秋摇头:“宫里的消息捂得很紧。只知道那日被带进宫后,再没出来。是生是死…难说。” 以谢桑寧对皇帝裴琰的了解,谢无虑的下场无非两种:死或是生不如死。 如今二房也算是物尽其用了个乾净,没有任何用处了。 “下去吧,將谢承宗那边的人撤走,不用盯著了。” 父亲一定不会让他们再活太久。 “是,小姐。”如秋领命,悄然退下。 谢桑寧坐回书案前,继续处理宴会事宜。 她翻阅著府中管事呈上来的菜单初稿,硃笔细细勾画,不时添减几笔。 时令鲜蔬、珍饈海味、精巧点心,既要显出將军府的底蕴,又不能过於奢靡招摇。 她甚至还標註了几处。 此羹需用青花缠枝莲纹盖碗盛装,鲜果切片需薄如蝉翼,冰镇上桌... 细节之处,尽显用心。 她正凝神思索著席间用乐的安排,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桑玉探进半个身子,他已换下了昨日的轻甲,穿著一身月白云锦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没了战场上的锐气,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风流。 “妹妹,忙著呢?” 他笑嘻嘻地走进来,自顾自地拎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灌了一大口,“嘖,还是家里的茶香。” 谢桑寧抬眼看他:“兄长有事?” 谢桑玉放下茶杯,隨意地往旁边的太师椅里一瘫:“嗯,父亲收拾好了,准备去外祖父家看看。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前几日刚与外曾祖和外祖父辞別过,该说的话都说了。宴席在即,府里事多,我得盯著。待到宴会之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她拿起另一份单子,是擬定的宾客座次排位图,“况且,外曾祖今日…怕是有许多话要单独与父亲说。” “行吧,就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谢桑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和父亲去了。你自己在家別太累著。” “嗯。”谢桑寧这才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替我向林家问安。” 谢震霆父子带著精心准备的厚礼来到林府。 林府早已得了消息,中门大开。 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林嘱,由谢桑寧的外祖父林知节搀扶著,亲自站在门前阶下相迎。 林家的男丁女眷,也都肃立在后。 马车停下,谢震霆利落地跃下车辕。 他身形魁伟岳,纵使穿著常服,那股气势依旧难以掩盖。 “祖父,岳父大人!” 谢震霆大步上前,对著林嘱和林知节深深一揖,姿態恭敬。 第186章 忠君 “好!好!震霆,你可算回来了!” 林嘱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布满皱纹的手用力拍了拍谢震霆结实的手臂,上下打量著这位十年未见的孙女婿,眼中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林知节更是眼眶微红:“这些年…苦了你了!” 寒暄过后,林府眾人簇拥著谢震霆父子进入內厅。 茶水点心流水般奉上,气氛一片和乐融融。 林家的几位舅母和表妹们围著谢桑玉,七嘴八舌地询问边关趣闻,惊嘆著他的经歷。 谢桑玉也收起了平日的懒散,耐心应对著,引得厅內笑语晏晏。 谢震霆则陪著嘱和林知节坐在主位说话。 话题多是围绕著边关的战事、京中的变化,以及…谢桑寧。 提起女儿,谢震霆脸上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然而,这份和乐的气氛並没有维持太久。 林知节寻了个时机,对谢震霆使了个眼色,又恭敬地对林嘱道:“父亲,震霆一路劳顿,不如让儿子陪他去书房稍坐,也好让他歇歇脚。” 林阁老捋著长须,目光在谢震霆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也好。知节,照顾好你女婿。” 林府书房。 “坐吧,震霆。” 林知节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他沉吟片刻,地看向谢震霆:“宫宴之事我听说了。” “你闹得太大了!太后指婚,你当眾拒绝,你这是…你这是將太后都得罪狠了!” 他越说越急,“既然提到了这个,为父还是忍不住想跟你说,如月...若是知道你这样守著,定然会心疼的。你不过三十有七,再娶大家也都能理解,不要因为如月,得罪了太后!” “再者,你这番拒绝,不仅让太后生怨,更让皇上更加忌惮,你如今已非当年那个小小的五品將军,你是手握重兵、位极人臣的镇国將军!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的分量,你难道不清楚吗?陛下本就对你忌惮日深,你如此寸步不让,岂不是授人以柄,自陷险境?” 谢震霆看著林知节,声音低沉:“岳父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为了陛下的心安,就把亡妻的遗愿弃如敝履?” “我谢震霆行事,但求无愧於心!” “为人夫,我不能负亡妻!为人父,我不能容任何人欺辱我的儿女!至於陛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戍边十载,保的是大庆江山,护的是黎民百姓,非为一人之喜怒!陛下若因此忌惮,欲加之罪,谢某…也唯有接著!” “你…你糊涂!” 林知节气的拍案而起,指著谢震霆,“你这是倔!是拿性命在赌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语气转为沉重,“震霆,听我一句劝。如今你已回京,功勋卓著,陛下封赏在即。此刻,该是求一个安稳富贵的时候了!” “兵权…该交出来了!主动交出去,换一个安享晚年,换子孙后代平安顺遂,这才是万全之道!” 突然,书房的门被踹开! 砰——!” “放屁!” 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知节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惊愕地看向门口:“父、父亲?!” 只见林嘱面色铁青,他显然是站在外面听了有一会儿了,此刻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谢震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 林知节慌忙起身,將自己的主位让出来,声音带著慌乱和不解:“父亲息怒!您…您之前不也是说,震霆如今最重要的是稳妥为上,保全自身和桑寧桑玉吗?兵权…兵权…” “蠢货!给我闭嘴!” 林嘱一声怒喝,打断林知节的话。 他看向身形挺拔如松的谢震霆。 林嘱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谢震霆!”他直呼其名,“老夫且问你,忠君二字,你作何解?” 谢震霆挺直背脊,声音有力: “忠於君王,护佑社稷,守卫疆土,保境安民!此乃臣子本分!君为臣纲,此乃天道伦常!臣既受君恩,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至死不渝!”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是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也是他前半生奉行不悖的信条。 林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好!那么,再回答老夫!若你发现,你所忠之君,德不配位!视黎民如草芥,视忠良如仇寇!甚至…他这君位之来路,並非名正言顺!非承天意,非继正统!彼时,你当如何?” 林知节在一旁早已嚇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父、父亲!慎言!慎言啊!这…这话岂能…岂能…” 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只觉得天旋地转。 谢震霆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祖父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 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混乱的思绪凝聚: “若君王德不配位,昏聵失道…”谢震霆艰难地开口,“此乃…朝廷之不幸,黎民之浩劫!臣当以死諫諍!以报君恩!若君王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依旧让他说出了后半句:“…此乃天命!非臣所能逆改!臣唯有恪守本分,尽力保全麾下將士,护佑一方百姓,以尽忠心!” 林嘱听著,面上有些失望,谢震霆很好,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死板的忠君理念,可以说,已经將他洗脑了。 但他没有打断谢震霆说话。 谢震霆深吸一口气: “但——!” 他猛地抬起头! “若此君之位,並非名正言顺!非承天意!非继正统!” 谢震霆一字一顿,“那此人,便非臣所忠之君!不过窃国之贼!乱纲之梟!何谈忠义?!若遇此獠,谢某…当以手中之剑,涤盪乾坤,拨乱反正!纵使身死魂消,亦无愧天地祖宗!” 第187章 真相 这才是他谢震霆! 忠,是对正统之君,是对社稷黎民! 而非对一个来路不正的窃位者俯首称臣! “好!好一个非臣所忠之君!好一个拨乱反正!这才是我林家看重的孙女婿!这才是我大庆该有的柱石之臣!” 林嘱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眼中爆发出精光! 这才是对的! 他看向谢震霆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压迫。 “林知节,你出去!” 听到自家父亲赶人,林知节立马退出出了书房。 屋內只剩下祖孙二人。 林嘱不再拐弯抹角,他猛地站起身,看向谢震霆。 “十年!整整十年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林嘱的声音剧烈颤抖,“自先帝病逝,太子殿下也跟著去了,裴琰这个当年不被看好的四皇子,在老夫的帮助下迅速登上大宝!你可曾想过,先皇和先太子为何那么巧,一前一后的走了?你可曾怀疑过先皇去世的原因?” “老夫知道!先皇是被下毒害死的!” “你以为裴琰为何如此忌惮兵权?为何如此恐惧谢家坐大?因为他心虚!他得位不正!他夜夜难眠,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像你这样手握重兵、心怀忠义的正直之臣,得知当年的真相!怕的就是那些被掩盖在尘埃下的累累血债,终有昭雪之日!” 谢震霆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什么意思? 皇上竟真得位不正? 但当初皇上登位,祖父可是出了不少力的啊! 林嘱看到谢震霆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夫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先皇选定的皇位继承人!老夫信了他的话...成了无顏再面见先皇的罪人...” 谢震霆傻眼了,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愣神,不知作何反应,喃喃道:“可是,陛下他有虎符。” 林嘱听到这话,双眼通红道:“那是假的!那是骗老夫的!他根本没有虎符,真正的虎符...”林嘱愣住,想了想,还是暂时没有告诉谢震霆。 “当初先皇便说过,若有人没有虎符但坐上了皇位,那定然是给他下毒的那人。我林嘱,亲手將杀死先皇的畜生扶持上了皇位!” “裴琰!他弒父杀兄夺位!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这样的人,如何配为君?!如何值得你谢震霆忠?如何值得我万千將士效死?!” 谢震霆只觉得五雷轰顶! 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他一直所忠的君王,竟是这样一个踩著至亲尸骨爬上皇位、双手沾满罪恶的刽子手!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林嘱心中亦是沉痛万分。 他明白,这真相砸下来,对自己这个视忠义为生命的孙女婿而言,这打击,太过沉重。 “祖父…震霆明白了。”这几个字重逾千斤。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林嘱拄著拐杖,疲惫地重新坐回了太师椅里。 他枯瘦的手指按著隱隱作痛的额角,闭目沉吟了许久。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当务之急,你要做的…”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便是听桑寧的。” 谢震霆剑眉猛地一拧,几乎是脱口而出:“寧寧?为何要將她牵扯进来?她还是个孩子!这等刀山火海…” “孩子?” 林嘱打断他,“震霆啊震霆,你离京十年,可知你这孩子,在京城这吃人的龙潭虎穴里,长成了怎样一条翻云覆雨的蛟龙?” 他看著女婿眼中尚未散去的震惊:“你要相信你的女儿!她的心智、她的手段、她的布局…远超你我的想像!这盘棋,从她察觉端倪开始,或许就已经在下了!她的眼睛,比我们这些困在局中多年的老人,看得更远,更透!她的心思,縝密得令人心惊!” 林嘱的语气带著篤定:“听她的安排!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哪怕你觉得荒谬,哪怕你觉得不合常理!不要问为什么!这是目前,我们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你以为她还能置身事外吗?从她决定留在京城,从她开始布局,她就註定要被卷进来!裴琰的刀,早已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区別只在於,是坐以待毙,还是放手一搏!桑寧那丫头,你觉得她会选哪条路?” 谢震霆被祖父这番话震得心神俱盪。 他想起女儿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想起她独自周旋十年练就的沉稳与心机… 是啊,寧寧早已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 她在风暴的中心,早已张开了自己的翅膀! 谢震霆缓缓地点头,声音沙哑:“我明白了,我会听她的。” 林嘱见他接受,脸上略微缓和,隨即又变得更加严肃,带著凝重:“至於你岳父刚才说的兵权…” “一个字——蠢!” “震霆!你给老夫听清楚!那几十万谢家军,是你谢震霆安身立命的基石!是震慑裴琰不敢轻举妄动的利剑!更是我们日后若有万一…唯一的依仗!绝不能放!一丝一毫都不能放出去!死死地捏在手里!明白吗!” 谢震霆猛地挺直背脊! “祖父放心!” “兵权在,谢家在!兵权若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道理,震霆刻骨铭心!裴琰想卸我的甲,夺我的兵,除非从我谢震霆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是他最根本的底线! 兵权,是他守护家人、对抗不义的唯一资本! 谢家军的所有人,更是他的家人,他怎会將他们交给一个德不配位的皇帝! 林嘱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整个人都瘫软了几分。 待谢震霆和谢桑玉回到將军府,夜色已深。 府中灯火通明,为三日后的宴席做著准备,下人穿梭忙碌,秩序井然。 谢桑寧並未歇息,还在正厅偏厢的书房里,就著明亮的烛火,核对著一份份详细的宴席流程单。 她穿著一身浅碧色襦裙,乌髮松松挽著,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谢桑寧抬起头。 “爹,您回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单子,起身迎了过来,目光却在触及父亲脸庞的瞬间,微微一凝。 父亲身上的气息不对。 第188章 秋嬤嬤 谢桑寧看著父亲谢震霆消失在书房门后的背影,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春日暖阳,门內是父亲需要独自面对的惊涛骇浪。 她心中瞭然,想必外曾祖父已將那个真相,和盘托出。 府中气氛因將军的闭门不出而略显凝滯。 管家老刘欲言又止,谢桑玉几次徘徊在书房门口,浓眉紧锁。 “让父亲静静。”谢桑寧的声音清冷,“他需要时间。”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书房静得令人心慌。 谢桑寧亲自守在院中,她明白,父亲正在亲手打碎过去三十年奉为圭臬的忠义信仰,重新熔铸利刃。 书房的门终於在第二日傍晚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的谢震霆,身形依旧魁伟如山岳,步伐却带著沉重。 他的豪迈坦荡被戾气覆盖,面上並无太多表情,甚至对著担忧迎上来的谢桑寧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安抚女儿,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寒意。 “爹没事。”他的声音沙哑。 府中上下见他无恙,都鬆了口气。 三日后,谢桑寧在瑞雪楼的书房里,对著宴席宾客名单做最后確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如冬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激动与焦急。 “小姐!”如冬甚至来不及行礼,气息急促地道,“那个秋嬤嬤,有消息了!皇后娘娘身边,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从未有过一个叫秋嬤嬤的管事嬤嬤!查无此人!” 谢桑寧握著紫毫笔的手微微一顿,那指向皇后的线索是错的?或是故意混淆视听的。 如冬喘了口气,语速更快:“但是!咱们的人顺著秋嬤嬤这个名號,翻遍了宫內二十年的旧档和人脉,终於从一个几十年的老太监嘴里挖出点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还是二皇子的时候,他潜邸时的乳母,就姓秋!宫里都尊称一声秋嬤嬤!是看著皇上长大的老人,极得信任!” 啪嗒! 谢桑寧手中的紫毫笔应声而落,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如冬:“你说什么?!是皇上身边的人?!可有確认是同一人?还有,那现在呢?这个秋嬤嬤现在何处?” 如冬被小姐眼中的寒光惊得后退半步,连忙回稟:“奴婢查到,这个秋嬤嬤在陛下登基后不久,大约七八年前,便以年老体衰为由,恩准出宫荣养了。可是…” 她语气变得凝重,“奴婢不放心,又顺著这条线追查她离宫后的去向。她老家在兗州,奴婢派人快马加鞭去查,得到的消息是…秋嬤嬤回乡途中,在驛站突发急症,人…没了,据说是心疾发作,暴毙而亡!时间就在她离宫后不到半月!” 好明显的杀人灭口! 皇后派人偷尸,可以解释为嫉妒或泄愤,將尸体丟弃乱葬岗,逻辑上说得通。 但如果是裴琰!若是他指使乳娘秋嬤嬤偷走了母亲的尸体,並栽赃给了皇后... 以裴琰对母亲林晚意那病態扭曲的执念,他怎么可能允许母亲被隨意丟弃在骯脏的乱葬岗?! 那母亲的尸身会被他藏在哪里? 谢桑寧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疯狂碰撞! 难道是將母亲重新安葬在只有他裴琰知道的地方? 不对,不可能!裴琰定然会將母亲放在时常能看见的地方,他再疯狂,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为一个臣妻修墓,更不可能时时去看! 况且,没有任何一丝一毫风声传出过。 深藏於某处行宫別苑? 那需要频繁出宫,动静太大,也极易暴露! 除非… 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猛地想起德胜公公那句无意的稟告: “陛下每日用过膳,总要独自在御书房待上一个时辰…不许任何人打扰…” 一个时辰!日日如此! 裴琰…裴琰! 若真是这样,定然让你不得好死!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符合裴琰的心理逻辑!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日日陪伴著他求而不得的母亲,才能满足他那扭曲至极的占有欲! “呵…” 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圈椅也浑不在意。 快步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白小笺: “秘查御书房。疑母躯所在。內室、暗格、夹墙、地窖,皆不可放过。可联德胜。务必谨慎,自身为重。” 写完,她將纸条折成极小的方块,递到如冬手中。 “立刻將此条以最快速度送进如妃娘娘手中!告诉她,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她宫中所有可信之人,务必探明!若她不便亲自行动,可设法联繫德胜公公,寻求协助!此事十万火急!” 这关係到之后和外曾祖的计划將如何实施。 “是!小姐!”如冬不敢有丝毫耽搁,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离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瑞雪楼的书房內,只剩下谢桑寧一人。 窗外的春光正好,鸟鸣啾啾,但谢桑寧只觉得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 母亲… 她那温柔嫻静、早早离世的母亲,死后竟不得安寧! 不出所料的话,尸身被那禽兽不如的裴琰,当作一件珍藏品,囚禁在御书房! 想到母亲可能被以某种方式保存著,谢桑寧只觉得一股腥甜直衝喉头,五臟六腑都在剧烈地翻搅! 恨意如同千万根毒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臟,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裴琰…” “若此事为真……我谢桑寧在此立誓,穷尽碧落黄泉,必让你…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 云棠宫內,一方精致的点心盒子被御膳房的小宫女呈到如妃面前。 “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玫瑰酥,特意孝敬您的。” 谢奴儿,如今的如妃,一身淡紫色宫装,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著一本閒书。 闻言,她抬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宫女放下。 待宫女退下,殿內只剩下她最信任的一个嬤嬤时,谢奴儿才放下书,走到桌边,打开了点心盒。 里面整齐码放著几块精致的玫瑰酥。 她纤细的手指在盒底边缘轻轻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用力一按,盒底一个薄薄的夹层无声滑开,露出了里面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终於来任务了! 第189章 探查 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谢奴儿的眸子瞬间收缩!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御书房...疑母躯所在... 这还是她认识的文字吗?! 但震惊过后,谢奴儿心中只剩凝重。 小姐绝不会无的放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纸条上说,可联德胜… 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 谢奴儿迅速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 她走到妆檯前,对著铜镜,拿起一盒胭脂,用指尖沾了一点,在额头一点。 这是她与宫中內应之间的紧急联络方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嬤嬤,去库房,將本宫那支五十年份的老山参找出来。本宫觉得陛下近日操劳国事,甚是辛苦,想亲自去御书房请安,奉上参汤,聊表心意。” 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接近御书房的理由。 嬤嬤立马转身去办。 御书房外,德胜公公安静地侍立在廊柱阴影下。 一个小太监低著头,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经过德胜身边时,借著整理衣袍的动作,极其隱蔽地將一个揉成小团的蜡丸塞进了德胜宽大的袖袋中,隨即快步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德胜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蜡丸,心中瞭然。 他借著去小茶房的时机,走到无人角落,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用极细的硃砂写著几个字:“如妃欲探御书房內室,疑有重物。望助。” 德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终於要查御书房了! 他已经好奇很久了! 德胜有些兴奋,是对八卦的兴奋,是对业绩的兴奋。 德胜將丝绢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飞灰。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恭谨木然,缓步走出茶房。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皇帝必然长时间离开御书房的时机。 机会很快到来。 三日后,钦天监上报,吉日吉时,需皇帝亲至太庙主持一场重要的春祭,祭礼繁复,至少需要大半天时间。 德胜提前让自己泡在冷水桶里,到了那一日便已是受寒的模样,皇上定然不会带上他。 当皇帝的鑾驾浩浩荡荡离开皇宫,前往太庙时,德胜开始行动了。 他找到德才,让他赶紧去通知如妃娘娘。 他先是如同往常一样,指挥著小太监们將御书房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皇帝不在宫中的时候,御书房一向有侍卫严防死守。 这也是德胜断定御书房有秘密的原因。 然后,他看似无意地走到御书房外守著的侍卫面前:“陛下今日离宫时有吩咐,將殿內的薰香都换上一换,待会你便陪著內务太监一起进去吧。仔细燃上,务必在陛下回来之前,將此事办完。” 侍卫点头领命,是的,侍卫陪同的情况下,还是能进御书房的。 不一会,洒扫的內务太监和婢女就来了。 在侍卫的陪同下,二人很快便换好了薰香,出门后,对著德胜微微頷首。 接著,如妃便带著至夏,提著装有参汤的食盒来到了御书房外殿。 “德胜公公。本宫听闻陛下今日去太庙祭祀,甚是辛劳。特意燉了些参汤送来,待陛下回宫,请陛下暖暖身子。” 德胜躬身行礼,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这...陛下有令,他不在的时候,御书房禁止任何人进入...如妃娘娘可以將参汤交给奴才,娘娘有心了。” 他上前一步,准备接过食盒,却被如妃身边的婢女挡住。 “本宫熬製了两个时辰,为的就是亲手將其给陛下,德胜公公您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不是有两人从御书房出来?本宫还比不得他们?” “至夏!给我掌嘴!这宫里还没有本宫去不了的地方!竟敢阻止本宫!待皇上回来要你们好看!” 德胜撇了一眼侍卫,反应极快,立马跪了下去! “奴才不敢!只是...娘娘想进去,还是得让侍卫陪同才是。” 门口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覷,但谁也不敢说什么,这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德胜公公,他都妥协了,定然是不敢得罪,那他们更不敢了! “哼!”谢奴儿对德胜微微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隨后,一名侍卫陪著谢奴儿进了御书房那个,门口只守著一个门神了 德胜见几人进去,轻轻掩上了门。 进了御书房那个后,谢奴儿看似隨意地欣赏著廊下的盆景,实则四处打量。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果然! 空气中除了那熟悉的龙涎香,隱隱多了一丝不一样的香味。 想必刚才那换香的两个人,也是大小姐的人。 她和至夏提吃好了解药,这个香,迷的就是跟进来的侍卫。 果然,没有多久,侍卫踉蹌著倒下了! 谢奴儿和至夏立马行动起来,一点蛛丝马跡都不放过。 好在很快,谢奴儿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那本该和其他瓷器一样赶紧的双耳瓶,上面竟有灰尘,这代表裴琰平时不让內务府的人打扫这个瓶子。 谢奴儿將双耳瓶转动,突然,御书房內那面巨大的九龙屏风之后,发生了变化! 谢奴儿不得不说,裴琰確实自大,密室的开门方式竟然如此简单就找到了! 屏风底部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极其轻微的“咔噠”一声,向內滑开了寸许,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狭窄缝隙! 缝隙內,是涌出的寒气! 谢奴儿心中一惊,这样的温度,怕是最適合保存尸体... 大小姐的猜测应该没有错。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侧身进入那道缝隙之中! 屏风之后,並非墙壁,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石阶! 一股远比外面更加阴冷、更加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谢奴儿强忍著刺骨的寒意和心头的不適,屏住呼吸,沿著冰冷的石阶向下。 石阶不长,只有二十余阶。 尽头,是一扇紧闭的、触手冰凉的玄铁门。 “轰隆…”一声沉闷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 那扇门,缓缓地向內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谢奴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们不敢怠慢,迅速侧身闪入门內。 门內,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 眼前的一幕,让二人瞬间瞳孔骤缩! 第190章 密室 石室中央是一整块晶莹剔透的巨大寒玉! 那寒玉被雕琢成一个半开放式的玉台,如同冰雪雕成的莲座。 玉台之上,静静地躺著一个人! 谢奴儿与至夏的呼吸瞬间停滯,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上穿著一袭刺目至极的大红色嫁衣! 金线在嫁衣上盘绕游走,绣满了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鸞凤和鸣图案,在寒玉幽光的映衬下,闪烁著妖异而尊贵的冷芒。 头顶是一顶流光溢彩的九凤衔珠赤金冠,无数颗圆润的珍珠、璀璨的宝石镶嵌其间,凤鸟的眼珠似是用顶级的红宝镶嵌,这是凤冠! 凤冠之下,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然而,即使在这极致的苍白下,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柳眉如远山含黛,琼鼻小巧挺直,唇瓣虽无血色却形状姣好,紧闭的眼瞼下,长长的睫毛如同静止的蝶翼。 她眉目舒展,神情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悠长的沉睡。 肌肤在寒玉的作用下,毫无腐朽的痕跡,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彻底停滯。 她双手交叠,姿態端庄地置於小腹之上,如同一个最完美的新嫁娘,在等待著新郎。 谢奴儿愣住了:“义母...这就是义母...” 儘管从未见过林如月真人,但这张脸,与谢桑寧何其相似! 当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短暂的视觉衝击后,谢奴儿心中满是怒火! 十年!整整十年!她就被这样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冰窟之中,身著嫁衣,如同一个被精心收藏的玩偶! 愤怒与噁心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待確定后,谢奴儿不敢擅自做决定,立马和至夏原路退出了暗室。 退出去的路上,二人將一切痕跡抹去,在这方面,至夏是专业的。 做完这一切,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 再次回到御书房后,至夏將其中一个香炉的香灰倒出,装在谢奴儿的手炉里,並快速换上了新的香。 待这一切做完,谢奴儿走到那晕倒的侍卫面前,用脚踹了踹对方,见对方还是没有丝毫反应,才开始喊门外的人。 “来人!来人!这侍卫怎么回事,怎么在这里晕倒了,莫不是要陷害本宫不成!” 听见声音的德胜和门口守著的另一个侍卫连忙跑了进去。 谢奴儿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看著小跑进来的二人,指责道:“若是病了困了请假便是,这一出是所谓何?到时候皇上知道,本宫就是有一百个嘴巴也说不清!” 她捂著心口,一副被气得不轻、心有余悸的模样,“晦气!本宫是一刻也不敢多待了!免得再遭人算计!” 说罢,她带著至夏,看也不看地上的人,转身就朝外走,步履匆匆,裙裾带风,將一个被惊嚇、被冒犯、急於离开是非之地的妃嬪演绎得淋漓尽致。 “恭送娘娘!”德胜和侍卫连忙躬身行礼。 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德胜发挥了。 德胜看著地上晕倒的人侍卫,对另一个惊慌失措的侍卫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你的小命,今日谁也没来过,明白吗?” 那侍卫下意识点头,若是让皇上知道...德胜公公肯定没事,但他俩都会没命。 “今日,如妃娘娘从未踏足过御书房。里面这个蠢货,是当值打盹,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晕过去的。而你,一直在门口,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若想活命,就记住我的话。” “是!是!奴才省得!省得!”侍卫如蒙大赦,费力地拖起昏迷的同伴,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如妃谢奴儿回到云棠宫,还捂著砰砰直跳的心臟。 这该怎么和大小姐说...说了后,会发生什么... 谢奴儿不敢细想,立马將信息写在纸条上,交给了至夏。 “去吧,越快越好,让大小姐知道!” 镇国將军府內,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盛大的接风宴正式开始。 前厅觥筹交错,谢桑玉一身锦袍,意气风发地穿梭在宾客之间,代替父亲应酬著各方来客。 后堂花厅,则是女眷们的天地。 环佩叮噹,衣香鬢影。 谢桑寧一身湖蓝色云锦宫装,乌髮挽成精致的飞仙髻,簪著几支素雅的珠釵,脸上带著温婉得体的微笑,正陪著几位身份尊贵的誥命夫人说话。 她举止优雅,谈吐不俗,將场面维持得滴水不漏,贏得一片讚誉。 “谢小姐真是蕙质兰心,將府中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谢將军好福气啊!” “是啊,桑寧这孩子,我看著就喜欢,也不知將来谁家儿郎有这等福分…” 恭维声不绝於耳。 谢桑寧含笑应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著花厅的入口。 终於,如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谢桑寧优雅地向几位夫人告罪:“各位夫人慢聊,桑寧去更衣,稍后便回。” 她起身,在如冬的陪伴下,穿过喧闹的迴廊,快步走向自己的瑞雪楼。 越靠近,周围的热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空气变得冰冷。 踏入房中,反手关上门扉,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谢桑寧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冬无声地將一个普通的胭脂盒奉上。 谢桑寧接过,她沉默地打开胭脂盒,取出夹层中那张被摺叠得极小的薄纸。 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就著明亮的烛光,缓缓展开。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扫过纸上的文字。 当看到“凤冠霞帔”、“寒玉冰台”、“尸身不腐”这些字眼时…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无法抑制地从谢桑寧口中喷出! 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在地! “娘…娘亲…”她的眼泪决堤,汹涌而出。 裴琰… 裴琰! 谢桑寧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眸,此刻只剩下仇恨与疯狂! 鲜血顺著指缝流淌下来,她却浑然不觉。 “不杀你...我谢桑寧誓不为人!” 第191章 洗尘宴 谢桑寧猛地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现在衝出去,除了暴露自己,让所有人陪葬,毫无意义! 她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清水一遍遍拍打脸颊,洗去唇角的血渍和泪痕。 她拿起妆檯上的脂粉,一点点细致地掩盖掉唇上的苍白,描画出柔和的弧度。 最后,她对著铜镜,缓缓勾起一个温婉得体的微笑。 推开房门,喧闹的人声、丝竹管弦之声、酒菜的香气瞬间涌来,谢桑寧挺直背脊,步履从容地穿过迴廊,重新踏入灯火辉煌的花厅。 花厅內,气氛依旧热闹。 永寧侯夫人卫氏正拉著几位相熟的夫人低声谈笑,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瞥向不远处被几位年轻公子围著的谢桑玉。 她身边的女儿卫妍,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衣裙,梳著精致的百合髻,此刻正偷偷望著谢桑玉的方向,双颊緋红,眼波流转间儘是少女怀春的娇羞与志在必得。 前些日子太后欲赐婚谢震霆的消息传出,著实把卫妍嚇得不轻。 若真成了,她一嫁进来,头上就顶著个年纪相仿的继婆婆,那还怎么当她梦寐以求的將军府唯一女主人?想想就憋屈! 幸好,镇国將军拒绝了! 卫妍心中暗暗庆幸,看向谢桑玉的目光更加炽热。 谢家嫡长子,年轻英俊,前途无量,关键是…將军府如今没有正经主母! 只要拿下谢桑玉,她就是这偌大將军府名正言顺、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这份尊荣和权力,光是想想就让她心跳加速。 卫氏自然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心中也是千肯万肯。 若能攀上镇国將军府这门亲,她们永寧侯府在朝中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她看向谢桑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掩饰不了的满意和热切,仿佛在看自家囊中之物。 被人如此惦念的谢桑玉,此刻却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猎物。 他正被几个幼时一起在京中的旧友围著,几杯温酒下肚,气氛热络。 他换穿著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髮,少了些沙场崢嶸,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儻, 嘴角噙著懒洋洋的笑意,正绘声绘色地讲著边关故事,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桑玉,你这嘴皮子,不去茶馆说书真是可惜了!”一个身著宝蓝长衫的公子拍著桌子笑道。 “就是!这可比听那些酸腐文人掉书袋有意思多了!”另一个附和道。 谢桑玉端起酒杯,正要再调侃几句,一个带著明显讥誚和挑衅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这边的其乐融融: “嘖,谢小將军这趟边关歷练回来,果然风采更胜往昔啊!只是不知…” 那声音刻意拔高,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瞬间吸引了大半个花厅的目光。 “这京中四大紈絝的排名,怕是要因谢兄归来而变一变了?依我看,如今这头把交椅,非谢兄莫属!咱们那位九皇子殿下,怕是也只能屈居第二了吧?大家说,是不是啊?” 说话的是寧远侯府的二公子顾子期。 他一身华贵的絳紫色锦袍,腰缠玉带,手持一把描金摺扇,故作瀟洒地扇著,脸上却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寧远侯府祖上也曾是战功赫赫的武將,只可惜到了这一代,子孙不肖,沉溺享乐,早已不復当年荣光,连个像样的军职都捞不到。 几个儿子更是只会窝里斗,为了个世子之位明爭暗抢。 顾子期身为次子,心气高本事小,最见不得別人好。 尤其是昔日同为紈絝、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炙手可热的镇国將军府嫡长子的谢桑玉! 凭什么? 凭什么他去边关混了几年军功,回来就能踩在自己头上? 顾子期心中妒火中烧。 他故意提起四大紈絝,就是想当眾狠狠踩谢桑玉一脚,把他重新拉回不成器的泥潭里。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花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谈笑声没了。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在顾子期和谢桑玉之间来回扫视。 卫妍脸上的娇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恼怒,狠狠瞪了顾子期一眼:蠢货!竟敢辱她看中的人! 谢桑玉那几个旧友脸上笑容僵住,怒视著顾子期。 在一片寂静中,被点名的主角谢桑玉却笑了起来。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带著浓浓玩味的笑。 他甚至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满了一杯酒,丝毫没有被人当眾羞辱的窘迫或愤怒。 他端著酒杯,转过身,姿態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子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上躥下跳表演滑稽戏的猴子。 “哟,我当是谁呢?” 谢桑玉开口了,声音带著磁性。 “这不是寧远侯府的顾二公子吗?几年不见,你这张嘴啊…”他嘖嘖两声,摇了摇头,“还是这么別致。” “顾二公子刚才说什么来著?” 谢桑玉仿佛真的没听清,歪了歪头,一脸困惑,“什么四大紈絝?什么九皇子屈居第二?嘶…” “顾子期,你是在拿我和九皇子殿下相比?” 他声音陡然转冷:“九皇子殿下乃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我谢桑玉不过一介莽夫,承蒙陛下恩典,在军中略尽绵薄之力,恪守本分尚且唯恐不及,岂敢与殿下相提並论!你这是在捧我,还是在害我?是在敬我,还是在…羞辱九皇子殿下?!” 最后一句,他声音拔高,猛地將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啪嚓!” 一声脆响 那精致的白玉酒杯,竟被他生生捏碎! 整个花厅瞬间落针可闻!看著谢桑玉的气势,再无半分紈絝子弟的慵懒! 谢桑玉死死盯著脸色煞白、被这气势骇得下意识后退一步的顾子期。 “你顾二公子一张嘴皮子倒是利索,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把我谢家架在火上烤!怎么?”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杀伐之气,狠狠压在顾子期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觉得我爹那把斩刀,钝得劈不开某些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软骨头?!” 第192章 洗尘宴2 顾子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身后的案几上,震得杯盘叮噹乱响。 “我…我不是…我没有…” “够了!” 一声威严的冷喝响起。 谢震霆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 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顾子期,最后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眉头紧皱,斥道:“没出息的东西!跟这种不上檯面的玩意计较什么?脏了自己的手!” 这话比谢桑玉的疾言厉色更狠!直接將顾子期定性为不上檯面的玩意,连计较都嫌脏! 谢震霆转向旁边早已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寧远侯府眾人方向,声音冷硬如铁:“寧远侯!管好你家的人!若再敢狂吠,辱及我谢家声名,休怪我谢震霆不讲情面!送客!” 寧远侯顾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 他狠狠瞪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顾子期,对著谢震霆的方向勉强拱了拱手,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带著一家子灰溜溜的离开了將军府。 一场风波瞬间平息。 花厅內再次恢復了热闹,但眾人的目光望向谢桑玉时,已再无半分轻视。 他那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又抬高了九皇子,任谁也说不出错处来,更將顾子期彻底踩进了泥里,顺手还展示了一下谢家不容挑衅的態度! 这份心机和手腕,哪里有半分紈絝的影子? 卫妍看著谢桑玉挺拔的背影,心头狂跳,眼中异彩连连! 谢桑玉脸上又掛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对著惊魂未定的眾人举杯:“抱歉抱歉,扰了各位雅兴。一点小意外,无妨无妨!来,诸位,继续!今日不醉不归!” 谢桑寧远远地看著这一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兄长这齣戏,唱得漂亮。 既立了威,又借顾子期这个蠢货,隱晦地向某些人表明了谢家的態度——守礼,但不容欺辱。 卫妍目光灼灼地锁定著男宾席上谈笑风生的谢桑玉,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机会千载难逢! 错过了今晚,再想接近这位炙手可热的將军府嫡长子,可就难了。 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颇有信心,京城闺秀圈里,她卫妍也是排得上號的。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她瞬间给自己找好了由头——寻兄长卫子愷。 於是,卫妍端起了十足的侯府小姐架子,腰肢款摆,莲步轻移,刻意做出一种既矜持又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姿態,裊裊婷婷地朝著男宾席走去。 她的路线规划得极其精准,恰好要绕过谢桑玉所在的那一桌。 眼看距离目標越来越近,卫妍甚至能清晰看到谢桑玉侧脸俊朗的轮廓,她暗自得意,微微调整了步伐的角度和速度。 一步,两步…就是现在! 她状似无意地微微侧身,裙裾翩躚,几乎贴著谢桑玉的桌案边缘走过。 浓的化不开的甜腻香气,劈头盖脸地朝谢桑玉涌去! 谢桑玉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对这突如其来的“香氛炸弹”毫无防备! “阿——嚏!!!” 一个响亮至极的喷嚏毫无徵兆地炸响! 谢桑玉猛地扭过头,鼻子瞬间通红,紧接著,又像是连锁反应般—— “阿嚏!阿…阿嚏!” 喷嚏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他狼狈地捂住口鼻,眼泪都被呛了出来,刚才那副风流倜儻的瀟洒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远离这让他窒息的源头。 谢桑寧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如春!” 如春反应极快,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素雅的青灰色香囊,双手奉上。 谢桑寧一把抓过,几步就跨到了谢桑玉身边。 “兄长!” 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动作却乾脆利落,直接將手中的香囊精准地凑到谢桑玉的鼻翼之下。 一股草药味道瞬间瀰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脂粉气。 谢桑玉贪婪地、深深地吸了几口,鼻腔的瘙痒感终於被强行压制下去,剧烈的喷嚏渐渐止歇。 他鬆开捂著口鼻的手,大口喘息著,眼角还掛著生理性的泪痕。 整个花厅的目光,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谢桑寧指尖稳稳地托著香囊,確保兄长能持续呼吸到药草的清气。 她这才抬起眼,目光看向表情僵硬的卫妍。 “我家兄长自幼体质特殊,闻不得劣质香粉气味。轻则如方才所见,喷嚏连连,重则浑身起疹,瘙痒难耐,数日不消。”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所以,还请卫小姐日后若要靠近我兄长,务必谨慎。离得稍远些为好,免得…徒增困扰。” 卫妍精心策划的偶遇,此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谢桑寧那平静的话语,听在她耳中,比最恶毒的辱骂还要伤人!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她的香粉是劣质的!她的靠近是令人困扰的! 整个花厅陷入尷尬。 卫妍脸上的青红交错,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火辣辣的羞耻感从脚底板直烧到天灵盖。 周围那些或惊讶、或瞭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底的羞愤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她的理智。 凭什么?凭什么谢桑寧这个贱人就能如此高高在上,当著所有人的面让她难堪? 她卫妍也是永寧侯府的嫡小姐!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她谢桑寧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仗著有个当大將军的爹吗? 没了谢震霆,她谢桑寧什么都不是! “你…!” 卫妍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谢桑寧,嘴唇哆嗦著: “谢桑寧!你得意什么?!你今日所有的吃穿用度,风光排场,不过都是仗著你父亲谢震霆在外头刀头舔血挣回来的!你不过是个仰仗父兄鼻息过活的菟丝花!有什么资格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哼!將军府如今没有主母,让你暂时掌家,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笑话!你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是泼出去的水!到时候,这將军府的一切荣光富贵,都与你谢桑寧再无半点干係!”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整个花厅所有的谈笑声、丝竹声都戛然而止! 死寂! 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僵住,难以置信地看著状若疯癲、口出恶言的卫妍。 永寧侯夫人更是嚇得魂飞魄散,猛地站起身,想要去捂住女儿的嘴,却被卫妍一把甩开! “妍儿!住口!你疯了?!”卫氏尖声叫道。 卫子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天灵盖直衝脚底,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万万没想到她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愚蠢至极的话来! 他猛地看向主位方向——谢震霆的脸色已然阴沉,那双眼眸中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卫子愷毫不怀疑,若非在场宾客眾多,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將军会当场拔刀! 而谢桑寧… 第193章 洗尘宴3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位被当眾辱骂的主角。 谢桑寧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仿佛卫妍那番恶毒至极的言语,不过是拂过耳边的苍蝇嗡嗡。 她甚至没有看卫妍一眼,只是微微垂眸,看著兄长谢桑玉依旧有些泛红的鼻尖,轻轻將手中的草药香囊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轻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她无关:“兄长,再闻闻,可好些了?” 谢桑玉没有去接香囊。 那是一种暴风雨降临前的平静。 他看著卫妍,那双总是透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凝结著万年玄冰的寒潭。 没有怒火,没有斥责,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看不到。 只有死物一般的漠然。 这眼神,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卫妍感到恐惧!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囂张的气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下去,只剩下心虚和瑟缩。 就在这死寂之中,谢桑玉动了。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疾言厉色。 “呵…” “卫小姐,你这番高论,真是…令人嘆为观止。” 他向前缓缓踱了一步,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一寸寸刮过卫妍惨白的脸。 “你说我妹妹仰仗父兄?很不巧,我妹妹从未靠过我们,这一路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身上穿的用的,包括我身上的,都是她自己的银子。” “永寧侯府卫妍小姐,你此刻身上穿的蜀锦,头上戴的珠翠,抹的…嗯,劣质香粉,又是靠谁挣来的?莫非是你自己,在哪个深宅大院里,靠绣花儿绣出来的?还是靠你这张嘴皮子,凭空变出来的?” “噗嗤——” 人群中终於有人没忍住,低笑出声,隨即又死死捂住嘴。 卫妍的脸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如同开了染坊。 “你说我妹妹终究要嫁出去?是泼出去的水?”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宣告意味: “我谢桑玉今日就在这满堂宾客面前放下话来!谢桑寧,是我谢桑玉唯一的胞妹!是我谢家捧在手心的珍宝!无论她將来嫁与何人,身在何方!她永远都是我谢家的人!这將军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只要她想要,只要我有!永远都有她的一份!谁敢將她视为外人?谁敢说她与將军府无关?!” 这一刻,眾人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位看似风流不羈的谢家大公子,护短至极! 谢桑玉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摇摇欲坠的卫妍身上,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厌恶,毫不掩饰: “至於你,卫妍小姐?仰仗父兄?没错,我们倒是更希望她仰仗著我们,我谢桑玉,就是愿意让我妹妹依靠!这是我谢家的家事,怎么?你嫉妒?” “你羡慕我妹妹有父兄疼爱维护?羡慕她能得到一切最好的东西?” “那你倒是回家问问你爹,问他有没有本事也给你挣个镇国大將军回来当爹?有没有本事让你也像我妹妹一样,在这京城横著走?去啊?!怎么不敢问了?” 谢桑玉嗤笑一声,笑容鄙夷:“你卫妍,除了投了个好胎,顶著个永寧侯府小姐的空架子,你还有什么?论才情?琴棋书画你能拿得出手哪一样?论德行?当眾口出恶言,嫉妒成性,刻薄寡恩,这就是你们永寧侯府的教养?” “论容貌?”谢桑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三分姿色,七分打扮,靠著涂脂抹粉也想学人家东施效顰?一股子劣质香粉味,隔著八丈远就能熏死人!就凭你这副尊容和蛇蝎心肠,也配和我妹妹相提並论?” “你…你…” 卫妍被他骂得头晕目眩,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碾得粉碎! 她指著谢桑玉,嘴唇哆嗦著,羞愤、绝望、恐惧交织在一起,终於让她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瘫软在地,形象全无。 “够了!” 卫子愷再也无法忍受这羞辱! 他脸色铁青,猛地衝上前,一把將瘫软在地、哭嚎不止的卫妍粗暴地拽了起来,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的胳膊扯脱臼!卫妍发出一声痛呼。 “闭嘴!还嫌不够丟人吗?!” 卫子愷对著妹妹厉声呵斥,他看也不看谢桑玉,对著主位方向,朝著脸色阴沉如水的谢震霆深深一揖: “谢將军!今日舍妹失心疯发作,口出狂言,衝撞了贵府千金和大公子,是我永寧侯府管教无方!子愷在此代她向將军、向谢小姐、向谢公子赔罪!改日,家父定当亲自登门道歉!告辞!” 说罢,他像拖著一条死狗般,不顾卫妍的挣扎哭泣,强行將她往外拖去,脚步踉蹌而狼狈。 永寧侯夫人早已嚇得六神无主,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一家子如同丧家之犬,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仓皇逃离了將军府。 来时有多风光得意,走时就有多灰溜溜! 谢桑玉看著卫家兄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冰冷和戾气缓缓收敛,但眼底深处的寒霜並未散去。 他转过身,看向谢桑寧,刚才那副懟天懟地的囂张气焰瞬间消失,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声音也放柔了:“寧寧,没事吧?那种疯婆子的话,別往心里去。” 谢桑寧看著他眼底那份毫不作偽的关切和紧张,心中一暖。 她轻轻摇了摇头,將手中的草药香囊塞进他手里,“我没事。倒是兄长,方才动气,怕又要起疹子了,快多闻闻。” 自家兄长才是最娇气的人。 接著,她转过身,对著眾人行礼道:“些许小事,扰了诸位雅兴,是桑寧的不是。今日宴会,本就是为父兄接风洗尘,图个热闹喜庆。些许插曲,不足掛齿。来,请各位继续,酒菜凉了,岂不可惜?” 她的声音清越柔和,宾客们如梦初醒,连忙端起酒杯,挤出笑容,纷纷应和: “对对对!谢小姐说的是!继续继续!” “一点小误会,无妨无妨!” “谢公子兄妹情深,令人感动啊!” 第194章 决心 將军府的灯火终於渐次熄灭。 前院的宾客寒暄,仿佛一场热闹的幻梦,隨著夜色深沉而消散。 谢桑寧站在父亲床前,亲手替父亲掖好被角,確认如冬已经將醒酒汤餵下去,安排了稳妥的人彻夜守著。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瑞雪楼,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兜帽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如冬。” “小姐。”如冬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同样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衣装。 “去林府。走角门,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夜色如墨,如冬背著谢桑寧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谢桑寧闭著眼靠在如冬的背上,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她內心的波澜。 今日宫中传信的內容让她久久不能平息心情,通过內容,让她光是想像便能一遍遍灼烧著她的理智。 滔天的恨意在她胸腔里翻腾咆哮,几乎要將她撕裂。 林府,早已得到消息的老管家林伯,亲自开了角门,引著谢桑寧主僕二人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林府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书房。 书房內,林嘱得了信后便一直等著,今日的宴会他並没有去,他年事已高,对这样的宴会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哪怕是自己外孙女婿的庆功宴。 他枯瘦的身躯裹在一件厚厚的棉袍里,正就著明亮的烛光,翻阅著一卷泛黄的古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寧丫头,这么晚了还传信说要来,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桑寧周身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谢桑寧抬手,缓缓摘下兜帽。 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色苍白,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外曾祖父,我要改朝换代。” “啪嗒!” 林嘱手中那捲古籍,应声掉落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眼瞬间瞪圆,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林嘱的声音嘶哑,他甚至怀疑自己年老耳背出现了幻听! “我说,我要裴琰死。我要將他从那龙椅上拉下来,挫骨扬灰。” “你…你疯了!” 林嘱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太师椅的扶手,死死盯著谢桑寧,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跡,却只看到她眼中的坚定。 “弒君!谋逆!这是大罪!你爹知道吗?你兄长知道吗?!” “他们会知道的,也会和我是同样的想法。” 林嘱嘴唇哆嗦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寧丫头!你…你糊涂啊!老夫虽也恨,但从未想过换掉裴家的江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裴琰再不堪,他是裴家的后代!咱们之前不是商量过吗,不是说好让九皇子登上皇位吗?你为何突然这般激进!” 谢桑寧看著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林嘱,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她往前一步,逼近书案: “外曾祖父,您问我为什么?好,我告诉您。” “因为裴琰,他不配为人!更不配为君!他弒兄夺位,逼死先帝,此为一,但这不足以逼得我想改朝换代。” “最重要的是,他偷走了我母亲的尸身!在我母亲下葬后不久,掘开了她的坟墓,盗走了她的棺槨!” 轰——! 林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瞬间发黑! “什…什么?!” 盗棺?!掘坟?!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褻瀆亡灵! “你胡说什么!此话怎么能乱说!如月丫头分明葬在谢家...” 谢桑寧厉声打断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她的棺槨被挖走了!她的尸身被裴琰那个畜生封存著,就藏在他御书房地下的密室里!藏在他每日批阅奏章的地方!整整十年!十年!” “他把已经去世的母亲当做他的私藏!当成他的祭品!日日夜夜,囚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侮辱她!褻瀆她!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寧!” 林嘱猛地站直两年身子,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他枯瘦的身体如同一片败叶,猛地向后倒去,双眼翻白!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谢桑寧身后的如冬,瞳孔骤缩,反应快如闪电! 她一个箭步上前,在老人瘫软倒地之前,稳稳地扶住了他枯瘦的身躯。 同时,另一只手迅疾如风地点向他胸口几处大穴,手法精准,带著一丝內力透入。 “药!” 林伯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扑向旁边的多宝格,双手颤抖著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哆嗦著倒出一粒药丸。 如冬接过,没有丝毫犹豫,捏开林嘱紧闭的牙关,將药丸塞了进去,手指在他喉咙处轻轻一顺,助其咽下。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嘱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老眼布满血丝,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茫然。 可恨...可恨啊... “寧…寧丫头…”林嘱的声音微弱,“这是真的?” 谢桑寧缓缓点头:“千真万確。我的人,在德胜公公的协助下,亲自潜入了御书房密室。母亲…就在那里。身著嫁衣,封於寒玉冰台之上。” 她顿了顿,“那秋嬤嬤,在完成盗尸后不久,便被灭口於回乡途中。裴琰,他做尽了。” 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 林嘱猛地闭上眼,身体因为情绪波动而再次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 白髮人送黑髮人已是人间至痛,如今得知从小如宝似珠娇养著长大的孙女死后竟遭此等旷古奇辱,被如此褻瀆、如此糟践! 这恨,这痛,已然超越了语言所能描述的极限! 怪不得,一向理智的谢桑寧竟然下了这样的决定! 第195章 决心2 “裴琰…豺狼之性!滔天罪恶!死不足惜…” “但改朝换代谈何容易!若无…若无十足十的把握,万全之策,贸然行事,不过是飞蛾扑火玉石俱焚!若是失败,如月的仇未报…还要再赔上谢林两家满门性命!你…你可想清楚?!” 谢桑寧理解外曾祖父的顾虑,那是一个家族掌舵者应有的审慎。 她挺直脊背,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松,目光锐利,迎上林嘱审视的目光: “外曾祖父,今日我来,並非徵求您的同意,更非寻求林家的庇护和帮助。” 林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只是来告知您,我要做的事。” “裴琰必须死,这是我谢桑寧身为人女,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之事。谁也拦不住,谁也劝不回。” “至於林家。” “母亲是林家的女儿。裴琰辱她至此,桑寧想著林家若有血性,自当与我一同討回这笔血债!” “若林家认为风险太大,不愿参与,或是惧怕失败后被裴琰迁怒报復…” “可以告诉我。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將林家所有血脉亲眷,安全地送出京城,送到裴琰的爪牙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保全性命,延续香火。” 她向前一步,微微俯身: “选择权,在林家。是与我一同,为母亲討还公道,还是选择明哲保身,都是林家的权利。便是选择逃跑,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这是人之常情。” “我不在意林家如何选择。”谢桑寧直起身,“因为无论林家如何选择,我谢桑寧都必將踏上那条路。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书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改朝换代和选择一个皇子登位可不是一样的事情! 林家和谢家向来爱国忠君,可以说,他们的脑子里从未出现这样骇人听闻的想法!哪怕林嘱发觉自己被裴琰骗了,也从未想过要换掉裴家的江山! 林嘱呆住了。 她选择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行差踏错一步,都將万劫不復。 林家,早已不是当年的林家。 在裴琰的猜忌和打压下,看似清贵,实则如履薄冰,日渐式微。 林家如今並帮不上什么忙,用林家满门为孙女復仇,从理智上来讲並不理智。 他这个老头子,表面上闭门养病,实则不过是苟延残喘,现如今才因为谢桑寧稍微好转一些。 他在思考,在权衡。 良久,林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桑寧给出的选择题。 他问了一个最实际、最核心的问题: “你…有几成把握?” “你要如何做?” “兵源?钱粮?朝中內应?宫中策应?拥立新君的人选?还有退路…” 老人一个个问题拋出来,直指核心。 不再是劝阻,而是在评估这场疯狂赌局的可行性!在考量他林家是否值得押上一切! “五成。”谢桑寧没有丝毫夸大。 “至於要如何做,我不会告知任何人,只会告知对方应该做的那部分。” 她指了指那竹筒:“这里面,是需要林家协助的地方。外曾祖父看过之后,若觉得可行,林家愿意加入,便留下它。若觉得此乃取死之道…” “烧了它。三日后,我会安排林家第一批嫡系子弟,从秘密渠道离京。从此,战场如何,皆与林家无关,我能保证,能保全林家所有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著林嘱微微頷首:“夜深了,外曾祖父保重身体。桑寧告退。希望明日便能得到准確的答覆,不要影响桑寧的计划。” 她转身,墨色的斗篷划出一道弧线,无声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內,只剩下林嘱一人。 烛火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个孤独而苍老的巨人。 他枯坐良久,目光死死盯著书案上那个小小的竹筒。 翌日,如春端著碗精心熬煮的羹汤,看著自家小姐伏在书案上的侧影,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烛火早已燃尽,天光透过窗欞,在谢桑寧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晦交织的阴影。 一夜未眠,她眼底泛著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在铺满桌案的舆图、密密麻麻的名单和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號標註上。 手中的狼毫笔尖悬停在一处关键节点,墨汁將滴未滴。 “小姐…” 如春的声音带著哽咽,將燕窝轻轻放在桌角,“您都看了一整夜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啊。您好歹去榻上歪一会儿,眯个半个时辰也好…” 谢桑寧的目光並未从舆图上移开,仿佛要將那山川城池、宫闈路径都刻进脑海里。 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躺下也睡不著。” 她顿了顿,笔尖终於落下,在那关键处画下一个看似隨意、实则蕴含深意的圈,“闭上眼,全是裴琰那张虚偽的脸。”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著她的五臟六腑,支撑著她熬过这漫漫长夜,也让她的大脑保持著清醒。 她需要这份清醒。 衝动属於父兄,而她,必须成为那个藏在幕后的执棋者。 她不会提前告知他们,告知他们无异於让裴琰嗅到危险,提前防备。 裴琰的疑心病和狠辣,谢桑寧太清楚了。 这一次她输不起。 “我要的不是可能,不是侥倖。” 谢桑寧的声音很低,“我要的是万无一失。是每一步落下,都如同锁扣咬合,分毫不差。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我定要拿回母亲的遗体。”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今日,林家就会给我答案。是战,是逃。我也需要准备好应对两种结果的…完全不同的棋盘。” 无论林嘱选择哪条路,她都必须確保那些无辜的林家人,能有一条活路。 这是她能为母亲的血脉做的最后一点事。 不一会,如秋捧著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小姐,这是林家送的。” 谢桑寧頷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满是灰烬。 “明白了。” “如冬,安排我们的人三日后子时去林府接人。” 第196章 军营 晨光熹微,將军府的僕役们已开始清扫。 谢桑寧眼底的疲惫被冷水强行压下,换上了一贯的沉静。 她先去看了父亲谢震霆。 宿醉的谢震霆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灌著浓茶提神。 看到女儿进来,他放下茶碗,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寧丫头来了?昨夜…爹喝多了些。” “昨日是好日子,父亲多喝些也无妨。女儿此来,是想请父亲带我去城外军营一趟。” 谢震霆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笑容:“去!当然该去!正要带你去!这些年,要不是你鬼点子多,惦记著这帮糙汉子,又是琢磨著改良军粮便於储存,又是捣鼓那些保暖的皮毛处理法子,联络商队千里贩粮…这帮兔崽子们,早他娘的饿死冻死在这荒郊野岭了!哪还有力气守国门!” 他说著,胸膛不自觉地挺起,那份为將者、为戍边將士自豪的神情,再次溢於言表。 谢桑寧看著他脸上纯粹的属於军人的骄傲,看著他提起守国门三个字时眼中闪烁的光,心头一酸,又涩又胀。 父亲…您可知道,您豁出性命守护的这扇国门背后,坐著的是怎样一个禽兽不如的君王?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低声道:“父亲谬讚了。將士们浴血奋战,才是真正的脊樑。女儿只是尽了本分。” 谢震霆拍拍她的肩,力道之大让谢桑寧微微晃了晃:“走!这就去!让他们也见见咱们谢家的女诸葛!” 二人说走便走,马车一路疾驰,出了京城高大的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一片井然有序的营地出现在视野中。 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谢”字如同盘踞的猛兽。 马车並未直接驶入辕门,在距离营地尚有数百步之遥时,谢震霆便示意停车。 “下车,咱们走过去。”他沉声道,“这是军中的规矩。” 谢桑寧会意,在如春的搀扶下步下马车。 寒风瞬间灌入衣襟,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就在她双脚刚踏上地时—— “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一声整齐划一、如同平地惊雷般的吼声,骤然从前方营地炸响! 声浪滚滚,直衝云霄,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谢桑寧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声惊得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抓紧了如春的手臂。 她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营门前,黑压压一片! 並非严阵以待的军阵,而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將士! 他们並非站立,而是全部单膝跪地! 身上甲冑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交鸣! 数万道目光匯聚在她身上! 那眼神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和敬意! 如春也被这阵仗惊得目瞪口呆,隨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轻轻搀扶著还有些发懵的谢桑寧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这数万跪地军士的面前。 风捲起她狐裘的毛领,露出她略显苍白却沉静的脸庞。 她看著眼前这重逾泰山的跪谢,心头剧震。 “眾將士快起!” 跪在最前方的一位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卒,猛地抬起头,眼中含著热泪,嘶声道:“大小姐!没有您这些年想方设法筹来的粮餉,弄来的厚袄子、冻疮膏…弟兄们早就饿死冻死在墙垛子上了!哪还能活著替將军守这国门?!这一跪,您受得起!” 此话一出,后方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之声,饱含著真情。 谢桑寧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炽热的面孔,心头仿佛被融化了一角,她再次朗声道,声音带著郑重: “诸位將士!此言差矣!”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这国门,不是我谢桑寧守的!更不是我父亲一人守的!” “是你们!是你们用血肉之躯,用冻僵的手指握著冰冷的刀枪,用饿著肚子的身体顶著塞外的寒风,一次次击退来犯之敌!是你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后方万千百姓的安寧!” “我谢桑寧所做的,不过是后方妇孺应尽的绵薄之力!与诸位在前线拋头颅、洒热血的功绩相比,微不足道!” 她目光灼灼,扫视全场: “该跪的,是我!” 说著,她竟真的毫不犹豫,对著眼前这数万铁血之师,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小姐不可!” “使不得啊大小姐!” 惊呼声瞬间炸开! 前排的老卒更是慌得手脚並用想要爬起来阻止,却被谢桑寧一个眼神止住。 她直起身,看著眼前因她这一拜而更加激动、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將士们,眼眶微红,声音却更加鏗鏘: “你们,才是真正的脊樑!是守护万家灯火的英雄!” “英雄,不该跪任何人!只该受万民敬仰!” “从今日起,谢桑寧在此立誓,只要我谢家还有一口气在,断不会让戍边將士再受饥寒交迫之苦!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她的誓言掷地有声,如同战鼓擂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话一出,眾人眼含热泪! 谢震霆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他上前一步,与谢桑寧並肩而立,面对著沸腾的军阵,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穹,发出一声咆哮: “儿郎们!把你们的本事,都亮出来!给老子的女儿看看!咱们谢家军,没有孬种!!” 军阵瞬间动了起来!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甦醒!演武开始了! 鼓声震天! 马蹄踏碎冰雪!刀光剑影撕裂寒风! 士兵们如同捕食的狼群,杀气腾腾地演练著战阵衝杀、格斗搏击! 每一次怒吼都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每一次劈砍都蕴含著千锤百炼的力量! 整个营地瀰漫著最原始、最狂暴的铁血气息! 谢桑寧站在父亲身边,冷冽的寒风吹拂著她的鬢髮。 她看著眼前这足以令任何敌人胆寒的强大力量,眼神深邃。 很好。 第一步基石,已然铸就。 这柄国之利刃的锋芒,她看到了。 那么下一步…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喧囂的练兵场,投向了京城皇宫的方向。 第197章 军营2 车碾过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內暖炉烘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谢震霆魁梧的身躯占据了大半位置,他正在闭目养神,回程他倒是不想骑马了,和女儿在马车里慢悠悠坐回去岂不是悠哉。 车內一时安静,谢震霆忽然睁开眼,看向对面安静喝茶的女儿: “寧丫头,昨晚…诸葛无那老小子,深更半夜去你营帐了?” “听说…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那老狐狸,一辈子算计人,哭鼻子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找你干嘛?不会是觉得我老谢亏待了他,找你告状吧?” 谢桑寧端著青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將茶杯凑近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才抬起眼,脸上是带著点无奈的笑意: “父亲多虑了。诸葛先生是性情中人,感念这些年军中不易,特意来向女儿道谢的。说起这些年边关將士的艰难,想起那些冻饿而死的袍泽,一时情难自禁罢了。” “哼!” 谢震霆鼻腔里哼出一声,倒也没深究,只是粗声粗气道:“谢是该谢!要不是你这丫头这些年想方设法,从那些贪官污吏嘴里抠食,变著法子弄粮弄药,这帮兔崽子能活下来几个都是老天开眼!我看能活十分之一都悬!诸葛无那老小子哭一哭也好,让他知道知道,这些年后头是谁在撑著!” 谢桑寧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浅淡的弧度,没有接话,只是又低头抿了一口茶。 诸葛无才不只是来道谢的。 昨夜,这位素来以智计深沉、喜怒不形於色著称的老军师,面色复杂地进了谢桑寧的营帐。 他並非谢震霆那般,万事只听女儿说,在谢桑寧这些安排下,他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没有寒暄,没有落座,只是站在帐中,眼睛死死盯著谢桑寧,声音嘶哑得厉害: “大小姐…老朽斗胆一问,您此番大费周章调集大军回京,真的只是为了向陛下討要军餉,为將士们爭一个名分吗?” 谢桑寧放下笔,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 帐內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问道:“诸葛先生,您说,一个君王,若视戍边將士如草芥,剋扣粮餉,任其自生自灭,甚至…暗中打压,唯恐其坐大…这样的君王,还值得將士们以死效忠,为他守护这万里河山吗?” 诸葛无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谢桑寧这话,已经近乎大逆不道!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大小姐…慎言!陛下或有难处...无论如何也不是咱们能...” “难处?” “是剋扣粮餉、致使数万將士冻饿而死的难处?还是猜忌忠良、暗中扶持西戎残部骚扰边境、意图消耗我谢家军的难处?” 轰——! 如同惊雷在诸葛无耳边炸响!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蹌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扶持西戎残部?消耗谢家军?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但…联想到这些年边境战事的诡异,朝廷粮餉的拖延,还有那些看似巧合的意外…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脑海! 谢桑寧轻笑一声,这就受不了了? 好歹她谢桑寧当年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忍了下来。 “远远不够这些,你可知道,当今这位,名不正言不顺,虎符並不在身?” “这些年,你们守护的是窃国贼的偷来的江山!我父亲,效忠的是害死先帝,弒父杀兄的畜生!將士们为国为民牺牲,却给一届畜生做了嫁衣,你可恨?” 听到此话,这位一辈子运筹帷幄、自詡冷静的老军师,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发黑! 他猛地捂住胸口,佝僂下身子! 良久,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眼中再无半分疑虑,他丝毫不怀疑谢桑寧说的话的可信度,她没有骗他的必要。 “大小姐…您要老朽做什么?” 谢桑寧看著他那双眼睛,知道火候已到。 “我要先生做的,並非战场杀伐。”她缓缓开口,“我要先生,以您军师的身份,以您在军中无人能及的威望…稳住这即將匯聚到京城的大军!” 她站起身,走到诸葛无面前,目光灼灼: “大军回京,驻地、协调…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恐慌,打草惊蛇。裴琰的密探,必然无处不在。我要先生,用您的智慧,用您对军中事务的熟稔,让这大军合理地、安静地驻扎下来。让裴琰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换防,一次討要粮餉的兵諫,而非…兵临城下的刀锋!” 诸葛无深吸一口气:“大小姐放心!老朽在军中几十年,这点本事还有!定让这大军,如同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 “最后,”谢桑寧看著诸葛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我动手之前,绝不可向第三人透露,包括…我父亲和兄长。” 诸葛无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谢震霆和谢桑玉都是性情中人,若知晓真相,恐怕立刻就会提刀杀进皇宫,玉石俱焚! 他郑重抱拳:“老朽以性命担保!” —— 思绪从昨夜的密谈中抽回。 谢桑寧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父亲还在旁边闭目养神,似乎並未察觉她片刻的失神。 很好,这把暗刃,已经握在手中。 军心可用,敌在明,我在暗。 裴琰…你的龙椅还能坐稳多久? 马车刚在將军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稳,帘外传来的喧嚷声便传了进来。 谢震霆浓眉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戾气翻涌。 他猛地掀开车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扫过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寧丫头,待在车里,別下来!” 这种混乱场面,他绝不能让女儿涉险。 “是,父亲。”谢桑寧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静乖巧,听不出一丝波澜。 谢震霆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跃下马车,他周身散发著百战將军的煞气,瞬间让门口吵嚷的人群为之一滯! “都给老子闭嘴!” 谢震霆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离得近的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堵在老子家门口乾啥?” 他目光瞬间锁定了人群中闹得最凶的两人——竟然是岳父林知节和林晚棠! “谢震霆!你吼什么?!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呢?!让她滚出来!!” “我问你!她前几日假惺惺送来的那个什么狗屁神医!给我林家上下都看了诊,开了方子!结果呢?” 他猛地指向身边面色惨白、被两个丫鬟搀扶著还在不停咳嗽、嘴角甚至隱隱沁出血丝的嫡女林晚棠: “结果我全家上下!只有我和棠儿还算好,其余人全都染上了该死的恶疾!高烧不退,咳血不止!浑身溃烂!眼看就要不行了!御医来了都束手无策!说是…说是烈性时疫!传染极烈!” 林知节悲愤欲绝,老泪纵横: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林家?!別人家请了那神医看诊的都没事!是不是谢桑寧?是不是她记恨我们林家这些年没有支持她,没有给她撑腰?所以故意引狼入室,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復我们林家?!要让我们林家断子绝孙?!” 林晚棠適时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摇摇欲坠,咳喘间,一方染血的帕子被她“无意”间掉落在地,刺目的猩红瞬间灼伤了所有围观者的眼睛! “天哪!真是咳血了!” “时疫?!会传染的?!” “快退后!离林家远点!”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如同躲避瘟疫般,“呼啦”一下以林家父女为中心空出一大片空地,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谢震霆听到这话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跳,他虽鲁直,但也绝不相信自己女儿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第198章 疫病 谢震霆的怒火在胸腔里翻腾,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污衊!这是赤裸裸的污衊! 他的寧丫头,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可眼前怒斥他的是林知节!是他亡妻的父亲!是他名义上的岳丈! 打不得,骂重了也不行!憋屈感几乎让他爆炸! “岳父!” 谢震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此事……此事定有误会!寧儿她……她绝不会……” “误会?!” 林知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猛地跳起来,指著谢震霆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谢震霆!你到现在还护著那个蛇蝎心肠的东西?!误会?!什么误会能让我林家闔府染上这催命的恶疾!” 他转向人群:“你们评评理!我林知节一生行医,悬壶济世,何曾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唯有她谢桑寧!唯有她!恨我们林家这十年来未曾帮助她!未曾给她撑腰!” “她这是在报復!赤裸裸的报復!要让我林家断子绝孙,彻底绝了户啊!” 人群顿时譁然! 无数道目光如同看向紧闭的马车帘子,充满了震惊、恐惧和鄙夷。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声音迟疑地响起:“可……可是……林老太爷,前些日子……不是听说谢大小姐慷慨解囊,给了林家一大笔银子周转吗?若真是存心报復……为何还要给钱呢?” 说话的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 这一问,让一部分被煽动的情绪稍稍冷静下来。 是啊,逻辑上似乎不通? 林知节闻言,隨即脸上悲愤更浓,甚至带著讥讽:“银子?” 他仰天发出一声惨笑,“哈哈哈……那点银子对她谢大小姐来说算什么?对她富可敌国的谢桑寧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她施捨那点钱,买的是什么?买的是一个仁义的名声!买的是堵住悠悠眾口!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谢桑寧仁至义尽!” 他猛地指向將军府高悬的门匾,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控诉:“她就是要用这点小恩小惠,麻痹世人!掩盖她內心的歹毒!” “等所有人都觉得她仁厚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林家送来这索命的神医,送来这穿肠的毒药!让我林家上下死绝了,她还能落个好名声!你们说!这心肠是何等的歹毒?!何等的阴险?!” 这一番控诉,逻辑竟瞬间被他圆了回来! 人群中再次炸开了锅! 许多原本迟疑的人,此刻看向將军府的眼神也充满了惊惧和厌恶! “天吶……原来是这样……” “太可怕了!连亲姥爷家都下得去手!” “谢大小姐原来心思也这么毒……” “为了名声,连亲族都害……真是……” 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恶意的揣测如同毒蔓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从內侧轻轻掀开。 脸色苍白如纸的谢桑寧,在如春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 她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双眼眸,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和悲伤。 她看著歇斯底里的林知节,又看向“虚弱”咳喘、眼神躲闪的林晚棠,最后目光扫过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陌生面孔,一滴晶莹的泪珠终於控制不住,顺著苍白的面颊滑落。 “姥爷……”这一声称呼,充满了孺慕与委屈,“您……您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污衊於我,是想……是想逼死我吗?”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谢桑寧!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过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更从未想过要害林家染上时疫!时疫乃天灾,一旦蔓延,生灵涂炭!我谢桑寧纵使粉身碎骨,也担不起这千古骂名!林家……更是我的至亲血脉啊!” 她的控诉,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那悲愤绝望的眼神,那摇摇欲坠的脆弱,瞬间击中了部分围观者的惻隱之心。 是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至亲如此当眾指控,名声尽毁,这和杀了她有何区別? “爹!”谢桑寧猛地转向谢震霆,“请您立刻!立刻进宫!去求陛下!派太医!派最好的太医去林家!仔仔细细地诊!彻彻底底地查!看看林家得的,究竟是不是时疫!若真是时疫,定要求太医为林家治疗!” 谢震霆看著女儿惨白绝望的脸,心如刀绞! 他瞬间红了眼眶,什么狗屁岳父,什么狗屁名声,此刻统统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他的宝贝女儿被逼到了绝境!便是如月知道,也定是会忤逆父亲的! “好!寧儿!爹这就去!”谢震霆怒吼一声,“牵我马来!快!!” 马蹄声急促响起,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奔皇宫而去。 將军府门前,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林知节和林晚棠看著谢桑寧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复杂极了,这演技,真的拍马都不能及。 林晚棠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表情,生怕露馅。 林知节依旧摆出一副悲愤难平、仿佛隨时会气晕过去的样子。 林晚棠则虚弱地靠在丫鬟身上,不停地咳著,帕子紧紧捂著嘴。 谢桑寧则被如春和几个忠心的僕妇护在中间,她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地哭泣,任由周围或同情、或质疑、或冷漠的目光打量。 —— 御书房內,檀香裊裊。 裴琰正批阅著奏章,心情似乎不错。 德胜公公侍立一旁。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寧静。 小太监进来稟报:“陛下!镇国將军谢震霆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裴琰眉头微蹙,放下硃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谢震霆?他刚回京,又闹什么么蛾子?让他进来!” 片刻,谢震霆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急切而嘶哑:“陛下!臣谢震霆万死!求陛下速派太医!遣最好的太医去林家!” 裴琰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林家?出了何事?竟让谢卿如此惊慌?” “陛下!”谢震霆抬起头,虎目含泪。 “臣那岳丈林知节,今日一早带著臣那外甥女林晚棠,堵在臣府门前,口口声声指控臣女桑寧……桑寧她……她故意引狼入室,派去的神医实为祸首……致使林家闔府染上烈性时疫!如今高烧咳血,命在旦夕!” “什么?!” 裴琰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惊骇! 时疫?! 这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在京城重地!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当真?!何人诊断?!”他厉声喝问。 “是林知节自己所说,也有医生初步看过…”谢震霆连忙回答,急切道,“但臣女桑寧,对此指控矢口否认!她以性命作保,绝无此事!並恳求陛下派遣太医院院正及精干御医,前往林家彻查!” “若非时疫…求陛下还臣女一个清白!” 裴琰瞳孔微缩,心思百转千回。 谢家和林家闹翻了?谢桑寧被指控用时疫害母族? 这罪名一旦坐实,谢桑寧乃至整个谢家都將身败名裂! 此刻,裴琰倒是希望真的是时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裴琰对谢桑寧的恨和忌惮已经让他失去为君的理智。 “德胜!”裴琰沉声下令,“即刻传旨!命太医院率右院判及精於疫病的御医三人,火速前往林府!仔细诊察!不得有误!有任何结果,速速回报!” “遵旨!”德胜公公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裴琰看著依旧跪在地上的谢震霆,眼中光芒闪烁,真假难辨地嘆了口气:“谢卿,平身吧。此事……朕定当秉公处置,若林家真有时疫,朕必严查!若有人蓄意污衊……朕也决不轻饶!” “谢陛下隆恩!”谢震霆重重叩首,心中忐忑万分。 他只盼著太医快去,证明寧儿的清白! 第199章 疫病2 林家宅院內,气氛凝重压抑。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下人们个个面带“惊恐”,走路都踮著脚尖。 太医院院正带著左右院判及三位经验丰富的御医,在德胜公公的监督下,面色沉重地来到林府大门。 林知节强撑病体出来迎接,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短短几步路就喘得不行,脸上更是笼罩著一层死亡的灰败之气。 诊疗开始了。 太医们做好了防护,只进府了两位太医,立马为病情“最重”的林老夫人诊脉。 当太医將手指搭上那脉搏紊乱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开林老夫人的眼皮,又让她张开嘴查看了舌苔。 两位御医轮番诊视,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二人低声交流著,又去查看了几位病倒的林家旁系子弟,症状大同小异。 “高热反覆,脉象洪数、促急,舌苔厚腻如积粉,舌质絳紫……” “咳喘气急,痰中带血,胸痛如捣……” “皮肤隱隱有淤斑出现……” “闔府上下,除少数几个未曾接触那神医的僕役外,几乎皆染此症,传染性极强…” 种种症状,与古籍上记载的几种凶险时疫特徵,竟有七八分吻合! 尤其是那特殊的舌象和几乎一致的传染性表现! 在门口的陈院正得到消息后额角渗出冷汗。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凶险、传染性又如此集中爆发的疫病! 御医们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 最终,陈院正硬著头皮,在德胜公公的目光注视下,提笔写下了诊断结论,並盖上了太医院的大印。 诊断结果连同御医们的联名奏报,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了裴琰案头。 “……经臣等反覆查验,永寧侯府闔府所患之症,確係烈性时疫无疑!其状凶险,病程迅猛,传染性极强!臣等虽竭力施救,然收效甚微……” “为保京都百万黎庶安危,臣等泣血恳请陛下速降圣裁,严控林府,隔绝病源,以防蔓延!迟则……恐有大祸!” 奏报上那鲜红的“时疫”二字,烫得裴琰眼皮直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猛地將奏报拍在御案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烈性时疫……传染性极强……” 他口中咀嚼著这几个字,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谢桑寧,你终於要栽跟头了吗? “德胜!传旨!” “即刻起!封锁永寧侯府!不许进出!府內一应人等,不得擅离!违令者,格杀勿论!著五城兵马司严密看守,擅闯者,同罪!” 他首先要確保这该死的疫病不能蔓延,毁了他的京城! “遵旨!”德胜立刻应道。 封锁林家的旨意很快传开。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如临大敌,迅速包围了林府,严禁任何人出入。 整个林府所在的街巷,瞬间变得一片死寂,人人自危,唯恐避之不及。 谢震霆接到消息时,如遭雷击! 封锁?!太医確诊了?! 那寧儿……寧儿怎么办?!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碍於圣旨,无法靠近林家,更无法为女儿辩解,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几乎將他吞噬!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廊柱上,鲜血顺著指缝流下也浑然不觉。 而皇宫中,裴琰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封锁只是第一步。 林家这堆疫病之源怎么处理?留在城里始终是心腹大患! 流放?流放哪里?流放路上若是传染开了…… 就在他焦灼之时,德胜公公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份新的奏报。 “陛下,”德胜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太医院王院判又有密奏呈上。” “讲!”裴琰不耐道。 “王院判奏称,此疫凶险异常,闻所未闻。据古籍残卷记载,此类疫病,畏寒畏风,若留於京城温暖之地,恐……恐会愈发肆虐,药石难救……” 德胜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裴琰的脸色。 裴琰眉头紧锁:“畏寒?苦寒荒僻之所?” “正是!”德胜见裴琰听进去了,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忧虑,“王院判还言道,此疫发病迅猛,林家……恐……恐撑不过几日了。若让其闔府尽歿於京城……” 下面的话不言而喻。 死绝了固然乾净,但死在京城,总归是个巨大的隱患和污点! 更別说死后的传播更嚇人。 裴琰烦躁地挥挥手:“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烫手山芋?!” 他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计策。 德胜公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奴才倒有一计,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名,又能永绝后患,或许……还能让某些人如鯁在喉,寢食难安……” “哦?快说!”裴琰来了兴趣。 “陛下,”德胜的声音更低,“谢大小姐谢桑寧……不是刚得了陛下的恩典,赐了西寒之地作为封邑吗?那西寒……苦寒荒僻,终年风雪,人跡罕至,不正是那古籍中所言的『畏寒』之地?” 裴琰眼睛猛地一亮!西寒?! 德胜继续循循善诱:“陛下不如下旨,將林家闔府……『迁』往西寒!” “美其名曰:西寒乃谢大小姐封地,谢大小姐又是林家的外孙女,此去……既能隔离疫源,保京城无虞,又可全了谢大小姐一片孝心,让她尽己所能,照顾母族於病榻之前。” “如此一来,外人只会讚颂陛下仁德,体恤臣下,连疫病之家都顾念亲情,给予妥善安置。” “至於林家能否熬过这苦寒与疫病,能否『照顾』得好,又能否在西寒將这疫情控制好……那就是天意和谢大小姐的本事了。即便……闔府尽歿於西寒风雪之中,那也是命该如此,怪不得旁人,更……怨不得陛下了。” 妙!妙啊! 裴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哈哈哈!好!好一个全其孝心!好一个妥善安置!” 裴琰抚掌大笑,眼中满是快意,“德胜!你这老东西,果然深知朕心!此计甚妙!甚妙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谢桑寧接到圣旨时那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第200章 回西寒 “擬旨!”裴琰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即刻擬旨!林家不幸罹患恶疾,朕心甚悯!念其女林氏乃朕肱骨之臣谢震霆之妻,其外孙女谢桑寧忠孝可嘉,特赐其一家前往西寒,以供林家养病避疫!著谢桑寧尽孝道,妥善安置照拂!即日起,林家闔府迁往西寒!” 圣旨很快擬好,加盖上了玉璽。 德胜公公捧著这份充满恶意的圣旨,恭敬地退下。 转身的剎那,他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当这道旨意传到被重兵封锁、如同死宅般的林家时,林知节“挣扎”著率领家人跪地接旨,老泪纵横。 而当这道旨意传到將军府,传到心急如焚的谢震霆耳中时—— 谢震霆先是愕然,隨即是巨大的愤怒! 送去西寒?! 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立刻衝进宫去质问裴琰! 然而,他暴怒的目光扫向女儿时,却猛地顿住。 只见谢桑寧跪在地上,听著太监宣读那字字诛心的圣旨,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她深深地低著头,散落的几缕髮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无人看见的角度,谢桑寧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成了。 林家那几辆马车,缓缓驶离了死寂的金陵街道。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条缝隙都不敢开,生怕沾染上那索命的疫病。 消息传开,自然也到了裴琰耳中。 “哦?行李不多?” 裴琰正逗弄著笼中一只羽毛艷丽的鸚鵡,闻言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也是,闔府都成了那副模样,一群老弱病残,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力气搬那些身外之物?能撑到西寒就不错了。” 他想像著林家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病体支离的惨状,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便是跟他作对、生出一个惹他心烦的外孙女的下场! “还有一事,”稟报的內侍小心翼翼地补充,“听闻林家老太爷林嘱,临行时什么都没带,只抱著一方旧砚台,对著皇宫的方向……叩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 裴琰逗弄鸚鵡的手指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玩味之色褪去,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林嘱……倒是忠心了一辈子。”他摇摇头,语气听不出真假。 林家离京的消息传来,將军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谢震霆將自己关在书房里,砸碎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 他恨林知节的糊涂指控,更恨裴琰那道歹毒的圣旨! “爹。”谢桑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震霆猛地拉开门,看到女儿苍白消瘦、双眼红肿的样子,满腔怒火瞬间化为心疼和无力:“寧儿……” “爹,事已至此,圣命难违,您也不要气坏了身子。” “女儿要去西寒了,毕竟是母亲的娘家,也是女儿的外家,去的还是女儿封地,说什么也得亲自去安顿才是。” “不行!爹陪你去!”谢震霆脱口而出。 “万万不可!”谢桑寧猛地抬头,急切道,“爹是镇国將军,岂能擅离京城?陛下本就对我谢家多有猜忌,爹若隨我去封地,岂非给了陛下口实?坐实了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醒了谢震霆衝动的脑袋。 “那…那你带桑玉去!多带些护卫!”谢震霆退而求其次。 谢桑寧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京城需要兄长坐镇府中,为您打下手。女儿…只带如春她们四人,再点一队二十人的精悍亲兵护送即可。人少,目標小,行事也便宜。女儿自有办法应对。爹,您和兄长在京城要保重。” 她的安排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甚至带著为父兄考虑周全的体贴。 谢震霆看著她单薄却挺直的脊樑,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好…好…寧儿,万事小心!一定要注意身子,不要染了疾,若有不妥...爹亲自將你接回来!” “爹放心。”谢桑寧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冷芒。 回来?不,她要彻底掀翻这龙椅再回来。 谢桑寧出城的时候並不顺利,林家是圣旨出城,並未怎么盘查,谢桑寧的轿子倒是被翻了个乾净。 如夏气得不行,恨不得上前將搜查的人踹翻在地。 哪有这样检查的,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好在因为疫病的传言,街上人烟稀少,没有多少人看见。 如春拉住暴怒的如夏,生怕她衝动。 终於,检查完后,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成功放行。 几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一小队精悍护卫的保护下,悄然离开了京城。 谢震霆和谢桑玉站在城墙上,望著车队消失在尽头,父子二人皆是面色铁青,拳头紧握。 如春小心地替谢桑寧拆下头上沉重的髮髻,换上轻便的束髮。 谢桑寧脸上的哀伤和疲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小姐,林老太爷他们此刻应该已过了狼牙口,按照计划,会在驛站『病亡』三分之一的家僕,製造混乱和恐慌,减缓行程,能让咱们名正言顺的赶上。” 如春低声匯报,同时將一张小小的纸条递过去:“西寒传来消息,隱白先生已顺利返回,德胜公公那边也递了信,一切安好。诸葛军师的密报也已收到。” 谢桑寧接过纸条,借著车窗缝隙透入的微光迅速扫过。 纸条上是诸葛无匯报了最新一批乔装改扮进入京城的“商队”情况,以及京城周边几处秘密粮草囤积点的位置。 “传信给隱白,”谢桑寧的声音清冷如冰,“让他儘快配出『染疫』症状的解药。林家所有人抵达西寒后,必须在最短时间內『痊癒』。” “是!” “传信给西寒,加固城防,大量的,分批次的囤积粮草,招募流民。” “是!” “再传信给德胜,”谢桑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让他务必稳住裴琰,继续扮演好那个为君分忧的忠僕角色,一定不能暴露自己,同时,密切关注裴琰的动向,若有异动,告诉宫里的探子,不惜暴露也要示警!” “是!” 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从她口中发出。 那个在京城娇气且柔弱的大家闺秀仿佛从未存在过。 等她安全到了西寒,一切就正式开始了。 第201章 回西寒2 几日后,谢桑寧站在西寒的城墙上,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营地上。 空气吸入肺腑,带著寒意,却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城墙下,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夜幕降临,西寒府衙后堂,炉火烧得噼啪作响,勉强驱散著刺骨的寒意。 屈县令拘谨地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他面前的谢桑寧,只穿著一身朴素的靛蓝棉袍,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起,正就著昏黄的油灯,仔细翻看著屈县令重新整理出的西寒户籍和田亩草册。 “屈县令,”谢桑寧放下册子,抬起头,“能在短短时日內梳理出这些头绪,你辛苦了。” “不敢当!县主折煞下官了!”屈县令连忙放下茶碗,起身拱手,语气带著惶恐和一丝激动,“全靠县主运筹帷幄,百姓才愿意回来登记造册……下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他说的是实话。 若非谢桑寧的铁腕和粮仓,他这县令的名头,在这西寒没什么大用。 谢桑寧抬手示意他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份內之事,能做到你这个程度,已属不易。西寒根基浅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看著屈县令花白头髮下忠恳的脸,缓缓开口:“屈县令,本小姐欲重整乾坤,再造山河。” 她没有说“造反”二字,但那意思,已如同惊雷在屈县令耳边炸响! 屈县令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本能地就想跪地求饶,想劝諫,想逃跑……无数个念头在瞬间衝撞。 然而,当他看到谢桑寧那双眼睛时冷静了下来。 那双眼睛仿佛在告诉他,谢桑寧她胜券在握。 仿佛她所说的是一件理所当然、必將成功的事情。 再联想到这位谢大小姐自踏入西寒以来展示出的种种通天手段,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狂热,如同野火般在屈县令枯寂了二十年的心底猛地燃起! 扑通! 屈县令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县主!下官贱命一条,在这西寒苦熬二十余载,早已被朝廷遗忘如敝履!是县令给了西寒活路,给了下官一条重新做人的路!县主宏图大志,下官愚钝,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下官知道,只要是县主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水里火里,刀山油锅,下官这条老命,就交给县令了!” 这番话发自肺腑,他不需要知道谢桑寧的具体计划,他只需要坚信一点:跟著县主,有活路,有前程! 谢桑寧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起来吧。”谢桑寧的声音温和了些许,“本小姐不要你葬身之地,要你好好活著,替本小姐管好这西寒。” 屈县令激动地站起身,老泪纵横:“下官……定不负县主重託!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很好。”谢桑寧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幽深,“根基要稳,人手要足。西寒偏狭,人才难得,除了我带走去参加科举的那些人,本小姐在金陵,还有一些可用之人。” 屈县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谢桑寧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单,递了过去。上面只有十几个名字,没有任何官职標註,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些人的家眷,”谢桑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冰冷的掌控力,“需要分批、隱秘地迁来西寒。此事,由你亲自负责,挑选绝对可靠的本地心腹经办。路线、接应点、沿途偽装的身份文牒,稍后会有人给你详细安排。” 他瞬间明白了谢桑寧的用意。 这是將那些远在金陵的自己人的家眷握在手中! 既是保护,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更是…一把无形的枷锁,確保那些人的忠诚! 屈县令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郑重承诺:“县主放心!此事关乎根基,下官亲自督办,必定做得滴水不漏!所有抵达的西寒家眷,下官会安排在最稳妥的地方,给予最好的照顾,保证他们安安稳稳,绝无差池!” 谢桑寧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他们是本小姐的贵客,西寒未来的功臣家眷,务必…照顾周全。” “是!下官明白!”屈县令心领神会。 密令沿著隱秘的渠道涌向金陵。 户部一个小小库吏收到密信时,正在昏暗的值房內核对枯燥的帐目。 他颤抖著看完那寥寥数语,迅速將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他叫张诚,是谢桑寧早年暗中资助才得以留在户部的寒门子弟,掌管著京城几个常平仓的进出记录。 他立刻起身,向主事告假,说乡下老母病重,需归家探望。 没人会注意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回到他在城南陋巷租住的小院,妻子正在浆洗衣物,五岁的女儿在院中玩耍。 他关紧院门,拉住妻子,压低声音,眼中是压抑的激动和一丝恐惧:“秀娘,收拾东西,只带细软和冬衣,我们……要搬家了。去北方,什么都別问,跟著我走。” 妻子看著他从未有过的凝重又激动的神色,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点头,立刻开始收拾。 她信任自己的丈夫。 当夜,一家三口便消失在夜色中,加入了向西迁徙的隱秘队伍。 一个城门守备营的军官,从相熟的摊贩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里面除了几个热乎的肉饼,还有一张卷著的纸条。 他叫李猛,靠著谢桑寧暗中打点在京畿卫戍部队里谋了个位置。 他嚼著肉饼,眼神扫过纸条,面无表情地將其嚼碎咽下。 晚上回家,他对年迈的老父亲和他的妻子只说了一句:“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有亲戚接你们去探亲,很久才能回来。”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很多地方,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配合。 有官员的妻子哭闹著不愿离开繁华的金陵,捨不得她的脂粉绸缎、牌局宴会。 被当家的呵斥了一番后不情不愿地跟上了队伍。 最惊险的一次,是一户在工部任职的官员家眷。 他们的车队在即將离开金陵地界时,遭遇了官府盘查,领队的吏员似乎格外仔细,反覆核对身份文牒。 护送的商队护卫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经悄悄按住了藏在车底的短刀。 就在这时,吏员身后一个不起眼的隨从,看似无意地绊了一下,撞了那吏员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吏员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这才有惊无险的过关。 屈县令亲自负责安置。 他在西寒城最核心的区域专门划出了一片独立的小院区,环境整洁,物资供应充足,甚至有专门的大夫定期问诊。 但別苑的守卫,全部换上了谢桑寧最忠诚的亲兵,出入皆有记录,暗中监视无处不在。表 面上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实则是不留死角的软禁。 当张诚的妻子抱著女儿走下顛簸了月余的马车,看到眼前荒凉却戒备森严的景象时,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但当屈县令亲自接待,送上热粥和乾净的衣物时,她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每一个家眷的平安抵达,都会有一封密信,送到他们在金陵的亲人手中。 第202章 雷火 谢桑寧站在重新加固加高的西寒城墙上,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是金陵的方向。 三个月。 短短三个月,在谢桑寧的铁腕治理和资源倾斜下,西寒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墙外层裹上了坚硬冻土和石块,高度增加了一倍,关键的城门楼和角楼更是进行加固,整座城池宛如巨兽蛰伏,让人望而生畏。 城內,房屋被大量修缮或重建,规划出了清晰的街道和功能区域。 屯垦营的规模早已突破了最初的设想,变成了数个分工明確的营区:农垦营负责开荒种植耐寒作物;工造营负责打造兵器、农具、修筑房屋城墙;整训营则是军队的摇篮。 源源不断的流民,如同嗅到生机的螻蚁,从四面八方涌向西寒。 谢桑寧“活命管饱”的承诺,成了最强的招募令。 屈县令带著手下的吏员忙得脚不沾地,登记造册,分配田地和任务,將这股汹涌的人潮迅速转化为西寒崛起的基石。 最重要的是整训营。 最初的屯垦青壮,经歷了地狱般的筛选,体能训练、队列纪律、兵器操演… 再由谢桑寧带来的百名亲兵和后续从金陵撤来的谢家军精锐骨干担任教官。 训练极其严苛,淘汰率惊人。 不合格者,会被无情地剔出军营,转入农垦或工造营,但待遇依旧远超流民。 能留下的,无不是体格健壮、意志坚韧的汉子。 而军队的骨架,则由那些分批潜回金陵又悄然返回西寒的精锐,以及谢家军核心子弟构成。 他们担任著什长、队长、营尉等基层军官,將谢家军严谨的军纪和战斗经验,尽数教给这支新军。 三个月,夜以继日。 当屈县令將最新的军籍名册呈到谢桑寧案头时,上面赫然记录著: 西寒卫:十五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它代表著十五万个经过基础训练、装备了统一制式皮甲、长矛、腰刀或强弩的青壮! 他们绝对是一股令人生畏、组织严密、悍不畏死的力量! “父亲那边…”谢桑寧放下名册,看向侍立一旁的如春。 “回小姐,诸葛军师的密信。” 如春立刻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诸葛无道,谢家军四十五万儿郎,枕戈待旦,只待小姐一声令下!分散各地的將领皆已收到密令,隨时可向预定地点集结!粮草輜重,亦在暗中调配。” 足够了。 谢桑寧指尖划过桌面。 父亲谢震霆的谢家军,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是横扫天下的资本! 而她亲手锻造的西寒卫,则是她意志最忠实的延伸! 两者结合,便足以掀翻这腐朽龙椅! 然而,她也深知,兵力的优势固然重要,但要想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打通通往金陵的门户——元阳城,需要一件打破常规的利器! 城墙,永远是进攻方最大的噩梦。 三个月前,在西寒城最深处的一处隱秘山谷工坊里,谢桑寧召集了一批精挑细选的工匠。 她凭藉著前世的记忆和远超这个时代的化学知识,亲自绘製草图,口述原理。 “此物,命名为『雷火』。” “它的核心,是硝(硝石)、磺(硫磺)、炭(木炭)。比例是关键!研磨必须精细如粉!混合必须绝对均匀!任何一点差错,死的不是敌人,是你们自己!” 工匠们听得心惊肉跳,但看著谢桑寧篤定而充满压迫力的眼神,没有人敢质疑。 试验的过程充满了危险和失败。 每一次失败,谢桑寧都亲临现场,冷静地分析原因,调整配方比例、研磨工艺、封装材料和引信长度。 她仿佛不知疲倦,对细节的苛求近乎变態。 工匠们也从最初的恐惧,逐渐变成了敬畏,再到一种参与开创歷史的狂热! 终於,在耗费了难以计数的物资后,第一枚符合谢桑寧要求的雷火诞生了。 它被封装在一个特製的圆柱形铸铁筒內,內部填充著高度提纯、按最佳比例混合的粉末,引信是经过精確计算长度和燃烧速度的油浸药捻。 试验地点选在西寒以西更加荒芜的无人戈壁。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猛然炸开! 远比以往任何一次试验都要恐怖! 大地剧烈震动! 炽热的火焰伴隨著浓密的黑烟冲天而起! 爆炸中心,一个直径近两丈的深坑赫然出现! 数十丈外的戈壁滩上,用来测试威力的土墙靶子如同纸糊般被衝击波撕碎! 参与试验的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震撼得目瞪口呆,脸色苍白,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来。 谢桑寧站在安全距离外,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拿下元阳城,势在必行! 元阳,位於西寒与金陵连接的必经之路上,是遏制西寒东出的咽喉! 城池坚固,依山傍水。 更重要的是,一旦拿下元阳,等於打通了西寒卫与谢家军主力匯合的通道。 七十万大军將连成一片,直指金陵。 “元阳守將张魁,”诸葛无的密报早已呈上,“贪鄙无能,性好奢靡,剋扣军餉是常事,军中怨气颇重。此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足够听话,对裴琰的旨意执行得不打折扣。正因如此,才被放在这个位置上。” 谢桑寧看著沙盘上元阳城的位置:“传令!” “西寒卫第一、第二、第三陷阵营,即刻集结!” “命工造营,將雷火秘密装运,隨军出发!由隱白亲自押送,负责使用指导!” 隱白对引信控制把握更精准,在研究雷火之后,他就死皮赖脸的呆在了工造营。 “命屈县令,调集所有运力,准备接收元阳城物资!西寒卫强弩营轻骑斥候营,隨本小姐中军行动!” “传信诸葛先生,谢家军部分军队按预定方案,向元阳以东五十里狼丘山秘密集结!截断元阳一切东逃求援之路!” 一道道命令开始无声却又高效地高速运转起来!目標直指元阳! —— 朔风呼啸。 元阳城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泛著金黄色。 城楼上,守军穿著棉甲,缩著脖子,无精打采地巡视著。 年关將近,守將张魁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金陵城里的酒宴和歌姬身上。 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浩浩荡荡地接近元阳城。 数十辆大车,满载著鼓鼓囊囊的货物,覆盖著厚厚的油布。 车辕旁,跟著许多衣著朴素、风尘僕僕的伙计和护卫。 这正是计划的核心一环。 利用元阳守军对商队的习以为常和贪婪,將最精锐的陷阵营和关键的操作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元阳城! “站住!干什么的?” 城门口的守军懒洋洋地拦住车队。 领头的商队管事立刻堆上諂媚的笑容,小跑上前,熟练地塞过去几块沉甸甸的银饼:“军爷辛苦!咱们是北边来的商队,给城里富贵老爷们送点山货皮毛,还有年礼…” 说著,又悄悄递过去一个小锦囊,里面装著几颗品相极佳的珍珠。 守军头目掂了掂银饼和珍珠,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意:“嗯,懂事!北边来的啊…行吧,检查一下,没问题就进去吧!” 所谓的检查,无非是装模作样地掀开几辆车的油布一角,看到確实是皮毛山货,便挥挥手放行了。 谁也没留意到油布下蜷缩著的紧握刀兵的士兵。 当日深夜。 元阳城內,灯火稀疏。 將军府內依旧丝竹隱隱,张魁搂著新纳的小妾,喝得醉醺醺。 突然! 轰!轰!轰!轰!轰! 连续五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毫无徵兆地从元阳城四面城门方向同时炸响!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狂暴,瞬间撕碎了元阳城寂静的夜空! 整个城池如同被巨人狠狠跺了几脚,地面剧烈摇晃! 將军府的酒杯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所有人都被这从未听闻过的恐怖巨响震懵了! “怎么回事?!打雷了?!地龙翻身了?!” 张魁嚇得酒醒了大半,一把推开小妾,惊恐地喊道。 第203章 元阳 “將军!不好了!城…城门!城门炸了!!” 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地衝进来,脸白得像鬼,声音都变了调,“西…西寒军!杀进来了!!” 张魁如遭雷击! 他连滚爬爬地衝到窗边,推开窗户。 眼前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城南门方向,原本高大坚固的城门连同小半边城墙,竟然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巨大豁口! 碎石断木燃烧著火焰,冒著滚滚浓烟! 火光映照下,无数穿著黑色战甲的士兵,正踏著废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入! 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东门、西门、北门方向,同样火光冲天,巨响过后,城门无不洞开!无数黑影正疯狂涌入! 谢桑寧利用商队潜入的精锐和早已埋伏在城外的西寒卫主力,在约定的深夜时分,同时引爆了商队秘密安装在四座城门內侧的雷火。 她研製的雷火,其威力远超这个时代守城者的想像! 厚重的城门和坚固的砖石在它面前如同纸片般脆弱! 巨大的爆炸不仅瞬间摧毁了防御工事,其產生的恐怖衝击波和声浪,更是第一时间將城门附近的守军震死震晕了大半! 侥倖活下来的也被这宛如天罚的景象嚇得肝胆俱裂,斗志全无! “杀!” “降者不杀!” “跪地弃械者免死!” 震天的喊杀声伴隨著沉闷的铁蹄声从四个方向席捲全城! 西寒卫的士兵训练有素,入城后並不急於巷战,而是以百人队为单位,沿著主干道,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城內几个关键节点:军营、武库、粮仓、以及最重要的——將军府! 爆炸就是总攻的信號。 城內的驻军大部分还在营房里睡觉,突如其来的恐怖爆炸和震天的喊杀声让他们彻底懵了! 许多人衣衫不整地衝出营房,看到的是火光冲天的景象,听到的是四面八方传来恐慌的呼喊。 斗志?抵抗? 在雷火那毁天灭地的威力和西寒卫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攻势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从军营里衝出来的士兵如同没头的苍蝇,有的想抵抗,瞬间就被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淹没;有的想逃,却发现所有退路都已被堵死;更多的则是在军官带头后,选择了跪地投降。 將军府。 张魁嚇得魂飞魄散,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地想要从后门逃走。 刚衝到后院门口,就看见一队全身浴血、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兵已经堵在了那里!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冷峻、手持滴血长刀的年轻將领! “张魁!哪里走!” “饶…饶命!我投降!我投降!”张魁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哀求。 林威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身后几个试图拔刀顽抗的亲兵。 “杀!” 命令落下,身后弓弦齐响! 噗! 那几个亲兵瞬间被射成了刺蝟! 张魁嚇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战斗开始的突兀,结束得更加迅猛。 当谢桑寧骑著通体乌黑的战马,在亲卫的簇拥下,踏著燃烧的城门废墟,缓缓进入元阳城时,天色尚未完全放亮。 城內街道上,跪满了丟盔弃甲、瑟瑟发抖的俘虏。 西寒卫的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押俘虏,扑灭火势,接管府库。 屈县令带著西寒的吏员队伍紧隨其后,如同管家,开始清点接收这座富庶城市的財富——粮秣、军械、金银… 除了四处瀰漫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残垣断壁,元阳城已经基本恢復了秩序。 谢桑寧策马来到元阳城中心。 屈县令,隱白等人肃立等候。 “稟大小姐!”將领林威声音洪亮,带著胜利的亢奋,“元阳城已克!守军三万五千人,毙伤约八千余,俘虏两万余!守將张魁被生擒!我军伤亡…不足八百!” 这个数字在攻城战中堪称奇蹟! 隱白也上前一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大小姐,雷火首战告捷!威力超乎预期!四门皆一击而破!守军肝胆俱裂,几无抵抗之力!” 谢桑寧端坐马上,俯瞰著这座刚刚经歷战火洗礼却已易主的城池。 寒风捲起她玄色的斗篷,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激动,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理所当然。 “很好。”她淡淡开口,“传令!” “第一,整肃元阳城防!城墙破损处,用缴获物资立即修补!布防標准,按西寒城执行!” “第二,清查府库、粮仓!所有物资,登记造册!一半充作军需,另一半……屈县令!” “下官在!”屈县令激动地躬身,今天一站,让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即刻组织人手,开仓放粮!元阳城內,凡登记户籍者,按户平价售粮!流民乞丐,设粥棚賑济三日!” “是!” 攻下城池立刻賑济平民,收买人心,这是千金买骨! “第三,俘虏甄別!老弱病残,发放少量钱粮,遣散归乡!精壮者,打散重组训练,若有心思当场格杀!军官严加看管,另行处置!” “第四,传信诸葛先生,元阳已下!命他让狼丘山的谢家军与我匯合!” “第五,今日起元阳城之进不出,任何风声不得传出。” “第六,”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杀意,“將俘虏守將张魁,及其家眷、心腹,当眾斩首!头颅悬掛元阳东门示眾!罪名:贪瀆军餉,畏敌不前,弃城失地!” 斩杀降將虽然不合常理,但此刻谢桑寧需要的不是仁慈的名声,而是立威!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反抗她是什么下场! 当张魁及其亲信家眷的人头被高高悬掛在元阳东门之上时,整个城市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恐惧席捲了每一个角落。 再也没有人敢对城头那面新升起的黑色大旗有任何质疑。 而与此同时,数匹快马衝出元阳城,奔向狼丘山方向。 带著元阳大捷和谢桑寧命令的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点燃了早已等候在那里、如同飢饿猛虎般的谢家军! 大军终於在元阳城下,完成了匯合! 第204章 告病 金陵,皇宫大內,依旧是一派歌舞昇平。 暖阁里,瑞炭烧得正旺,薰香裊裊。 裴琰斜倚在软榻上,眉头却微微拧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底下,几个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新排的曲子,声音软糯婉转,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德胜。”他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侍立在一旁阴影里的老太监立刻躬身趋步上前:“老奴在。” “今儿个…又有几个告病的?” 裴琰端起手边的温玉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德胜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愁容,掰著手指头低声回道:“回陛下…户部左侍郎刘大人、工部营缮司郎中王大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赵大人…还有,京卫指挥僉事钱大人…算上昨儿个告假的,今儿个告病的拢共…七位。都是重臣要员啊。” “啪!” 裴琰手中的玉杯重重顿在旁边的矮几上,嚇得那几个伶人声音都颤了,扑通跪倒在地。 “混帐!” 裴琰的脸色阴沉下来,“告病?告病?!前儿个是五个,昨儿个六个,今儿个七个!当朕的朝堂是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告假就告假!真当朕是泥塑的不成?!”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自从林家疫病之后,他就诸事不顺! 先是林家搞得人心惶惶,好不容易把这瘟神送出京城,眼不见心不烦了,结果倒好,朝堂上告病的官员反而越来越多了!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祸不单行? “查!” 裴琰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暖阁里踱步,华贵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给朕去查!仔仔细细地查!朕倒要看看,是真病还是装病!若是有人敢欺君罔上,朕扒了他的皮!” “是!老奴遵旨!” 德胜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就要退下安排。 “等等!” 裴琰又叫住了他,“你…亲自去!其他人不可信,带上太医!给朕看清楚,这些人到底得的什么病!一个都不许漏!” “老奴明白!” 德胜应得斩钉截铁,“陛下放心,老奴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裴琰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烦躁稍减,反而升起一丝难得的体恤:“嗯,去吧。你也…当心些,莫要沾染了晦气。” 他挥挥手,示意德胜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伶人们惊恐的抽泣声。 裴琰盯著摇晃的烛火,眼神阴鷙。 林家…谢桑寧…都是这两个扫把星! 若非他们,怎会引得朝堂如此动盪不安? 他越想越恨,只觉得这一切的源头,都该算在谢桑寧那个祸水头上! 等她耗死在西寒,林家死绝,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另一边,德胜公公的效率极高。 他没带大队人马,只领著两位自己人的太医,坐著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然开始了他的探病。 第一家,户部左侍郎刘府。 府门紧闭,门房看到德胜公公的轿子,嚇得脸都白了,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门。 府內气氛压抑,隱隱能闻到浓重的药味。 德胜进屋子时,刘侍郎病懨懨地躺在內室床上,脸色蜡黄,盖著厚厚的锦被,见到德胜进来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德胜关切地按住。 “哎哟,刘大人快躺下,快躺下!” 德胜一脸忧心忡忡,声音都带著痛惜:“陛下听闻大人抱恙,忧心不已,特命咱家带了太医来瞧瞧。” 太医上前诊脉,又查看了刘侍郎的舌苔,低声与德胜交流几句。 片刻后,德胜嘆了口气,对刘侍郎道:“哎哟哟,大人这是感染了传染力极强的疫病啊!” 他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刘侍郎惊惧的脸。 刘侍郎傻眼了,这这... 明明是装的啊,怎么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突然,他看到德胜並未躲避,在得知是疫病后还靠自己这么近,瞬间心领神会,连连咳嗽:“有劳公公…有劳陛下掛念,下官这病气沉沉,怕过了病气给同僚和陛下啊…” 德胜点点头:“大人忠心体国,陛下自是知晓的。好好养病,莫要多想,毕竟是疫病,府里所有人也都別出去了。” 说罢,带著太医告辞,留下刘侍郎一家人面面相覷,惊喜不已。 天老爷,皇上身边的最强狗腿子德胜公公,竟然是自己人! 这演技也太好了吧! 德胜带著马不停蹄赶去第二家,工部营缮司郎中王大人家。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爭吵和哭声。 德胜示意轿夫停下,侧耳倾听。 “…凭什么锁门?!我爹只是风寒!不是瘟疫!你们这是污衊!”一个年轻的声音愤怒地喊道。 “王家闔府有疫病之嫌!即日起,封锁府邸!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以抗旨论处!” 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但裴琰並未下过这样的命令,想来,定然是大小姐的手笔。 依照皇上那多疑的性子,若是每家都一样,都不反抗,那才不正常。 德胜嘴角勾起一丝笑,放下了轿帘:“走吧,去下一家。” 第三家,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赵府。 这位赵御史是出了名的耿直敢言,素有清名。 德胜到时,赵府大门紧闭,门房死活不开门,只说主人病重,怕过了病气给天使。 德胜耐著性子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看著紧闭的大门和里面隱约传来的压抑咳嗽声,脸上的忧色更浓,对著紧闭的大门朗声道: “赵大人!陛下忧心大人的病情,特遣咱家带太医前来诊治!大人忠心体国,想必也不愿因小恙耽搁朝廷大事,更不忍见陛下忧心吧?还请开门,让太医瞧瞧,也好让陛下安心啊!” 第205章 探病 这番话软中带硬,门內沉默良久,终於,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赵御史的长子一脸疲惫地站在门內:“公公…家父確实病重,恐惊圣驾…” “无妨无妨!” 德胜不等他说完,带著太医就挤了进去,直奔內室。 赵御史果然躺在床上,脸色灰败,不住地咳嗽。 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又看了看面色,对著德胜轻轻摇了摇头。 德胜立刻露出沉痛的表情:“赵大人…您这…唉!” 他凑近床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大人…如今风口浪尖,大人这病…著实太轻了些。” 赵御史睁大双眼,看向德胜:“你…你…”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德胜关切地替他拍了拍背:“大人千万保重身体!” 他站起身,对著赵家长子嘆息道,“务必好生照料赵大人!” 说罢,带著太医扬长而去,留下赵府上下傻眼。 一家又一家。 德胜如同一个灾星和瘟神使者,所到之处,都確诊了疫病。 恐慌在金陵城中疯狂蔓延。 百姓们听到风声,嚇得都闭门不出! 翌日,德胜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皇宫。 他没直接去暖阁復命,而是先在自己的值房歇息了许久,又用艾草狠狠熏了全身,最后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来到暖阁外求见,隔著厚厚的门帘便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惶恐: “陛下…老奴…老奴无能…老奴该死!” 暖阁內的裴琰本就等得心浮气躁,听到德胜的声音,立刻喝道:“滚进来回话!查得如何了?!” 但想起德胜之前掩嘴咳嗽的样子,又烦躁地补了一句,“离朕远些跪著回话!” 德胜深深埋著头,肩膀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著咳嗽,声音带著哭腔: “陛下…老奴…老奴奉旨探查了七位告病大人…情况实在不妙啊!” “说!”裴琰的心猛地一沉。 “所有人都確诊了疫病!有些官员家属不信,硬要闯出来,老奴下令將他们全部关在了府中,不能踏出!” “最关键的是,几位太医说…诸位大人的症状確实与当初林家染疫初期的症状…有七八分相似啊!”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琰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什么?!” 他失声怒吼,声音都变了调,“全是疫病?!”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疫病!真的是疫病! 已经蔓延到朝堂重臣身上了! 德胜被裴琰的怒吼嚇得浑身一抖,以头抢地,磕得砰砰响:“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奴……老奴也只是转述太医之言…太医也说,只是…只是疑似…还需…” “疑似?!等到確诊就晚了!” 裴琰暴怒地打断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暖阁里疯狂踱步,“怪不得!怪不得告病的越来越多!怪不得他们不敢上报!他们是怕!怕像林家一样被朕流放!怕被关起来等死!这群自私自利的混帐!他们是想拖著整个金陵一起死吗?!”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如果疫病真的在金陵、在官员之中爆发开来…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像! 朝堂瘫痪,秩序崩坏,甚至…动摇国本! “陛下…老奴该死!老奴在几位大人府上停留…如今…如今也觉得头重脚轻,嗓子发痒,怕是…怕是也沾染了不乾净的东西,老奴不敢近前侍奉陛下…恳请陛下允老奴告退,自我隔离…呜呜…” 德胜的病態如同最后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裴琰的恐慌和怒火! “该死!全都该死!” 裴琰咆哮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玉杯酒壶哗啦啦碎了一地,“林家!谢桑寧!你们这对祸害!朕要將你们挫骨扬灰!” 他喘著粗气,眼中布满了暴戾的血丝,对著门外厉声吼道:“来人!传旨!!” “第一!立刻封锁所有告病官员府邸!无论品级高低!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杀无赦!” “第二!太医院所有御医,立刻集中!给朕研究!无论如何,必须给朕拿出一个防治之法!救不了他们,朕要太医院陪葬!” “第三!严查!给朕彻查!林家离京后,所有与其有过接触的官员、勛贵、甚至宫人!一经查出,立刻隔离!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四!加强金陵城防!四门戒严!盘查所有进出人员,但凡有发热、咳嗽等症状者,即刻扣押隔离!” “第五…令西山大营抽调精锐五千,进驻皇城外围!拱卫宫禁!以防不测!” 德胜趴在地上,听著裴琰的旨意,感受著皇帝那发自灵魂的恐惧,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弧度。 成了。 陛下的刀,正按照大小姐的剧本,狠狠地捅向自己的心臟! 当夜,金陵城彻底陷入了风声鹤唳之中。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如狼似虎,粗暴地封锁了一座又一座官员府邸。 惊恐的哭喊声、哀求声、砸门声在冰冷的夜色中此起彼伏。 往日煊赫威严的朱门府邸,一夜之间变成了森严的囚笼。 太医院灯火通明,御医们愁眉苦脸,面对著根本不存在的疫病,抓耳挠腮地翻著古籍,胡乱开著一些安神定惊、清热去火的方子,內心充满了绝望。 皇城內外,西山大营的精锐甲冑鏗鏘,刀枪林立,冰冷的眼神扫视著黑暗,肃杀之气瀰漫。 恐慌,如同实质的浓雾,彻底淹没了这座帝国的都城。 权力的中枢,瘫痪了。 而真正的雷霆,正从元阳方向滚滚而来! 裴琰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疫病传开,必定会有他德不配位,引来天怒的谣言! 他环顾著金碧辉煌却空荡荡的大殿,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和恐惧。 都是贱人!林家传染疫病是贱人,谢桑寧更是贱人! 他再次来到了密室,看著林如月那张雪白恬静的脸,这才冷静了下来。 悠悠的说了句:“如月,你也想你女儿了吧,我把她送下来陪你可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眉头一皱。 “不行...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不过我会亲手当著你的面杀掉她,让你再见她最后一面,让国师將她的魂永远锁住...” 他低头亲吻了林如月的额头,眼中带著满足,退出了密室。 第206章 德不配位 金陵城的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封锁令下达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浇了油的野火,越烧越旺。 空荡荡的街道上,除了顶盔摜甲、眼神警惕中带著恐惧的巡城兵卒,几乎看不到寻常百姓。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那无形的疫病能穿透门板。 流言在这疯狂滋长。 “听说了吗?太庙的香炉…昨夜自己裂开了!这可是大凶之兆啊!” “何止!我表舅在钦天监当扫洒小廝,说国师夜观天象,帝星晦暗,这是…这是上天示警啊!” “示警?示什么警?还不是因为…因为那位…”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苛待功臣,猜忌忠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疫病,就是天罚!” “对!就是天罚!得位不正才会引来天罚!”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满京城都在传!法不责眾!再说了,那些当官的都病倒一大片了,谁还有功夫管我们?” …… 这些窃窃私语,如在无数个阴暗的角落里发酵、传播、扭曲。 最终,匯聚成一个足以令龙椅上那位惊惧胆寒的流言! 皇帝裴琰,德不配位,故天降灾疫,以惩其过! 裴琰得知的时候,已经气炸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因为一场小小的疫病被怀疑德不配位! 这些年,他没少担心过会不会哪一天冒出来一个当年的知情人士,直指他当年弒父杀兄,却没想到,竟是这么窝囊这么匪夷所思的方式被人怀疑! 御书房的茶具已经换了一套,德胜在一旁战战兢兢,但心中却痛快无比。 不愧是大小姐!瞧瞧这位无能狂怒的模样,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这沸沸扬扬的流言,自然也刮进了永寧侯府。 侯府深处,一处偏僻破败、散发著霉味的小院。 这里与其说是將军夫人的房间,不如说是囚笼。 石板地上铺著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空气中瀰漫著药味也掩盖不住的腐朽气息。 谢无忧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盖著一床薄得透风的旧棉被。 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明媚的容顏只剩下枯槁和死气。 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布满了新旧交替的淤痕和结痂的鞭痕。 她气息微弱,仿佛隨时都会断绝。 床边,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小丫鬟正笨拙地用湿布擦拭著她乾裂起皮的嘴唇。 动作间,不免扯动谢无忧身上的伤口,引来她无意识的、细微的抽搐。 “外面…好吵…”谢无忧的声音如同游丝,几乎听不见。 小丫鬟手一抖,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夫人…是吵。听说…外面闹瘟疫呢,好多大官都病倒了,街上都没人了,还有人说…”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把“德不配位”那四个字说出来,只含糊道,“……反正,乱得很。” 谢无忧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乱?乱了好啊…这吃人的侯府,这冰冷的金陵… 都乱了吧!都毁了才好! 她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脚步声,伴隨著管家諂媚的声音:“將军回来了!將军慢点!” 小丫鬟嚇得浑身一抖,手里的布巾差点掉在地上,连忙退到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著门外的寒气灌入,吹得床上的谢无忧一阵剧烈的咳嗽。 卫子愷一身五品武將的常服,带著戾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跳跃著一种压抑的兴奋和即將宣泄的残忍。 他看也没看墙角瑟瑟发抖的丫鬟,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床上气息奄奄的妻子,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堆垃圾。 “看著倒是比狗都不如,如何,你费尽心思嫁给我,结果可还满意?” 谢无忧双眼空洞无神,她知道自己又要受非人的折磨,这一次,自己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这些日子她时常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哪一步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想来想去,似乎从谢桑寧回京,自己和她作对开始。 输给谢桑寧她当真不服气。 卫子愷见她没有反应,用手死死捏住她的下巴。 “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想办法让你姐姐谢桑寧嫁给我,那么我不仅不会再折磨你,还会让府里的人將你当做真正的將军夫人对待。” 谢无忧一听这话,心中嗤笑,傻缺。 但突然,她眸光一闪。 她並不是觉得自己能將谢桑寧哄骗来嫁给卫子愷,而是可以借著这个事情,走出將军府,逃出金陵。 不,不止,还能让卫子愷自寻死路! 谢无忧虚弱的开口道:“你明知我和谢桑寧的关係並不能说服她...若真想要,为何不找皇上赐婚?” 卫子愷冷哼一声:“蠢货,无功绩如何赐婚,之前若不是你,谢桑寧早已是我的人。” 但谢无忧的话確实让卫子愷心思一动。 没有功绩,创造功绩不就行了吗? 谢无忧也和卫子愷相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他的性格,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动心了。 她心中嗤笑,皇上之前就因为卫子愷对谢桑寧动了心思而大怒,如今也只有这个局中人分不清楚情况了。 卫子愷倒是没想到立功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宫中太监前来传旨,说皇上召他立刻入宫。 到了御书房,裴琰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整个御书房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卫卿,”裴琰的声音沙哑,“近日…京城流言蜚语甚囂尘上,你可曾听闻?” 卫子愷的心臟猛地一跳! 来了! 他立刻做出茫然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回陛下,末將…末將近日忙於京卫营防务交接,未曾留意市井閒谈。不知陛下所指…是何流言?” 他揣著明白装糊涂,姿態放得极低,一副只知埋头做事、不闻窗外事的忠直模样。 裴琰的目光死死盯住卫子愷的脸,那眼神里的失望毫不掩饰。 第207章 查明 卫子愷心头微凛,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面上依旧维持著那份茫然和恭顺。 裴琰看了他半晌,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信卫子愷没听到? 鬼才信! 这满城风雨,连宫里的洒扫太监都在私下嘀咕,他一个五品京官,又是掌管部分城防的將领,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不过是滑头罢了! 比起谢震霆那种一根筋的耿直,卫子愷这种油滑,让他觉得不踏实,也…更让他此刻感到一种无人可用的悲哀! 他身边的近臣,病的病,告假的告假,剩下的就是德胜,虽然好用,但终究是阉人,前几日德胜不在身边,他实在不习惯,让太医仔细检查后又让他到御前伺候了。 再剩下的,就是些不堪大用的庸碌之辈。 卫子愷虽然不堪大用,心术不正,但至少…还算听话,也確实有些能力。 “哼!” 裴琰收回目光,烦躁地挥了挥手,似乎懒得戳破卫子愷那点拙劣的偽装:“无知刁民!妖言惑眾!竟敢妄议天子!说什么…德不配位,引得天降灾疫!荒谬!简直荒谬透顶!” 德不配位四个字如同惊雷! 噗通! 卫子愷反应快到了极致,在裴琰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砖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是哪个杀千刀的混帐竟敢如此大逆不道?!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乃千古明君!这些谣言定是別有用心之徒恶意散播,意图扰乱京城,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啊陛下!” 他这番马屁拍得又响又急,充满了表演的痕跡,但裴琰此刻急需安抚的心理状態下,却如同甘霖。 尤其是那句別有用心之徒,更是精准地搔到了裴琰內心最深的恐惧——对!一定是有人!有人在背后搞鬼! 是谢桑寧? 还是那些被封锁的官员心怀不满? 裴琰的脸色稍霽,虽然依旧阴沉,但眼中的戾气缓和了一分。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旗帜鲜明的忠诚表態! “起来吧。”裴琰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杀意,“朕今日叫你来,就是要你查!” 他盯著卫子愷,“给朕彻查!这些大逆不道的谣言,究竟是从何处传出!源头是谁?是何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是哪些刁民在推波助澜?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抓!给朕抓!寧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抓到之后,给朕严刑拷打!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搅弄风云,妖言惑眾!” “查出来!朕要诛他九族!朕要把他千刀万剐!朕要…” 裴琰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把他的脑袋,掛在金陵城门上!让天下人都看看,誹谤天子,是什么下场!” 一股狂喜瞬间衝上卫子愷的头顶! 机会!天大的机会!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充满了赴汤蹈火的决绝: “末將领旨!陛下放心!末將定当竭尽全力,挖地三尺,也要將这妖言的源头揪出来!將这些祸乱人心的宵小之徒绳之以法!以正视听,以儆效尤!末將这就去办!” 他几乎是用吼出来的,生怕皇帝看不到他的忠心和干劲。 卫子愷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手上拿著用金布包裹的东西。 那是皇上赐予的尚方宝剑! 卫子愷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衝出了皇宫。 很快,卫子愷意气风发、颐指气使的呼喝声: “备马!点齐亲卫!隨本將军去五城兵马司!还有,去给本將军查!最近三天,京城所有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所有说书唱曲地,所有乞丐流民聚集之地!给本將军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一个不留地抓起来!本將军要亲自审问!” 金陵城的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压得人喘不过气。 封锁让人喘不过气。 卫子愷的工作进行得极不顺利。 他带著皇帝的旨意如同疯狗一般抓人拷问,他在詔狱对那些被抓来的所谓“乱嚼舌根者”动用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酷刑。 鞭挞、夹棍、烙铁、水刑… 悽厉的惨叫声日夜迴荡在詔狱。 然而,无论他如何拷打,得到的答案却惊人的一致: “官爷…饶命啊!小的就是听別人说的啊…” “在城西槐树底下…听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货郎?哪个货郎?长什么样?” “天…天太黑…没看清啊…” “在茶馆…听一个戴斗笠的客人说的…他他早走了!” “不知道谁先说的啊…满大街都在传…” 线索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总是在最关键处断裂。 他抓到的,永远是最底层、最外围的传播者,根本找不到最初扬起那阵风的手! 那些被拷打得奄奄一息的人,眼神里除了恐惧就是茫然,他们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一天天过去,卫子愷的暴躁与日俱增。 皇帝给的期限越来越近,他非但没有揪出所谓的幕后黑手,连个像样的源头都找不到! 堆积如山的口供全是些毫无价值的废话! 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他梦寐以求的赐婚! 明明只要办成这件差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將谢桑寧娶进来,成为他朝堂最坚实的助力! 挫败感几乎让他抓狂。 回府后的卫子愷,再次来到谢无忧的房间。 破败的房门被他一脚狠狠踹开,寒意涌入,吹得屋內的烛火疯狂摇曳,將墙上卫子愷扭曲变形的影子拉得如同狰狞的恶鬼。 谢无忧依旧蜷缩在那张冰冷的硬板床上,她被巨大的踹门声惊动,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贱人!” 他的手狠狠扇了下来! 谢无忧的头被打得左右猛摆,髮丝黏在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上,嘴角、鼻腔瞬间涌出鲜血。 剧痛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但她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卫子愷仿佛要將所有的憋屈都发泄出来,明明这事和谢无忧没有关係。 谢无忧也早就习惯了,她静静躺在床上,甚至没有一丝动弹,眼里一片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暴怒,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馈。 “装死?!”他一把揪住谢无忧的衣领,將她上半身粗暴地拎起来,强迫她看著自己扭曲的脸,“看到本將军这副样子,你很得意是不是?嗯?你们是不是在等著看本將军的笑话?!” 谢无忧被勒得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她艰难地扯动了一下破裂流血的嘴角: “呵…卫將军查不到…便来我这里撒气,当真是孬种…” 听到这句话,卫子愷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下意识鬆了手上的力道。 “我谢无忧真是有眼无珠,看上你这么一个光有蛮力没有脑子的莽夫!” 第208章 替死鬼 这句话,谢无忧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心中畅快极了。 她现在並不害怕死亡,她甚至渴望死亡,如果说这些话能加剧自己下地狱的速度,她愿意天天说,时时说! 而卫子愷这边,明显是大受打击! 没有脑子的莽夫这几个字,狠狠扎进了卫子愷最敏感、最自卑的神经! 他出身侯府,却从小没有別人那么会读书,靠著蛮力和关係才爬到五品將军的位置,外人不知情,都说他年少有为,连皇上都这么认为... 他最恨別人说他有勇无谋!这是在说他没有脑子! 谢无忧这句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你找死!!” 卫子愷目眥欲裂,掐著谢无忧脖子的手猛地收紧!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掐死她!立刻!马上!让这个贱人永远闭嘴! 谢无忧的瞳孔开始放大,脸上却露出笑意。 终於可以结束了吗? 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卫子愷手上的力道却骤然一松! 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谢无忧大口喘息著,眼中满是失望和痛苦。 “想死?”卫子愷鬆开手,看著谢无忧痛苦呛咳、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没那么容易!你以为激怒本將军,本將军就会成全你?让你一死了之,痛快解脱?” 他俯下身,带著血腥味的气息喷在谢无忧脸上,欣赏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绝望火焰: “本將军偏不让你死!本將军偏要你活著,日日受折磨,日日胆战心惊,这就是你算计我的下场!如何,现在是否还觉得这將军夫人风光至极?” 卫子愷的话很残忍,但却给了谢无忧一个新的念头。 她不看到卫子愷万劫不復,如何能死而瞑目? 她强忍著喉咙的剧痛,说出充满讥誚的话: “呵…咳咳…就凭你现在,连个案子都查不出,皇上马上就要问责,你还有几天好日子过?你还有心思来折磨我,怪不得是莽夫呢...” 她看到卫子愷的脸色再次铁青,眼中杀意暴涨,不等他再次发作,立刻说道: “到底是我名义上的夫君,若是皇上责罚下来,我也吃不了兜著走…” “若是查不到找些替死鬼不就行了吗?” “別告诉我你是个良善之人…太假了…” 替死鬼?! 是啊!他为什么一定要揪出真正的源头? 皇帝要的是结果!要的是平息谣言!要的是杀鸡儆猴! 至於这只“鸡”是不是最初下蛋的那只…谁在乎? 只要抓到了“鸡”,砍了脑袋掛在城楼上,证明了皇帝的威严,证明了谣言是別有用心的奸人所为,不就结了吗? 他之前钻了牛角尖,被皇帝的怒火嚇住了! 他只想著揪出真凶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却忘了权力游戏里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让龙椅上那位满意! 想明白的卫子愷心中狂喜! 他死死盯著谢无忧,倒是没有想到,谢无忧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果然是和聪明人斗过的人,再蠢也能有点计谋。 “来人!备马!去詔狱!” 他难得心情很好地放开了谢无忧,出门时,还吩咐了侍从找府医给谢无忧看看,並端些吃食过来。 房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谢无忧躺在那里,听著卫子愷远去的脚步声,看著屋顶,嘴角缓缓勾起。 成功了。 畜生…去吧。 去抓你的替死鬼… 去完成你的功绩… 去向你的皇帝摇尾乞怜… 去…求那道催命符般的赐婚圣旨! 卫子愷虽是个没有脑子的蠢货,但配合他一起查谣言的人,可都不是花架子。 能在大庆这个权力中心,將谣言传得这么快,还能將人藏得这么好... 她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谢桑寧。 她绝对可以做到。 若真是谢桑寧,那她现在就是对皇上不满,而卫子愷作为皇上忠实的狗,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她从未有现在这样如此渴望谢桑寧贏的时候。 等到他卫子愷找皇上赐婚,又会让皇上瞬间暴怒,对他猜忌,到时候,卫子愷將骑虎难下,腹背受敌。 就算皇上真的答应了赐婚...那卫子愷將会死得更难看。 谢桑寧必然不会嫁给卫子愷这种蠢货,哪怕以死明志,不过,谁说只能拿自己的死来明志? 自从她谢无忧嫁过来,从未有一天像今日这般兴奋,如此期待新的一天到来。 —— 詔狱深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卫子愷如同换了个人,一扫之前的暴怒和颓丧,精神亢奋。 他直接越过那些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传播者,目光在囚犯中逡巡。 他需要什么样的替死鬼? 首先,必须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不能是寻常乞丐,得有点身份,但又不能真有背景惹麻烦。 其次,得愿意认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们的口供必须能指向一个似是而非、让皇帝满意的动机!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几个目標,一个已经返家的老太监,一个屡次落榜的秀才,和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秀才虽落魄,但好歹顶著个读书人的名头,容易让人联想到心怀怨望、煽动人心。 老太监可以说是在宫中的时候便对皇上心怀不满,对前朝有感情... 甚至,可以说老太监对前朝皇上的死有存疑! 该说不说,还真让卫子愷蒙对了部分真相,但卫子愷什么都不知道。 至於那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有简直完美的谣言源头! 便说是这老太监和秀才,找到这货郎合作,货郎贪財,这才一起出了这主意,传出这等不像话的谣言! “把他们三个,给本將军请到刑讯室!好生『伺候』!” 卫子愷狞笑著下令。 接下来的场景,是地狱的具现。 卫子愷亲自坐镇刑讯室。 他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认罪状! 一天一夜后,卫子愷看著这三份墨跡未乾、沾著血污的供状心花怒放! 大功告成!他立刻命令手下: “將这三个妖言惑眾、誹谤君上的奸贼严加看管!待本將军面圣后,请旨行刑!” “立刻备马!本將军要进宫面圣!” 第209章 认可 皇宫,御书房。 裴琰焦躁地在御案后来回踱步,谣言愈演愈烈!卫子愷迟迟没有进展!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卫子愷是否並不忠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德胜公公的通传:“陛下!卫將军求见!说有要事稟报!” 裴琰脚步一顿:“宣!” 卫子愷几乎是跑著进来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那三份“认罪状”: “陛下!末將幸不辱命!歷经数日不眠不休,深入虎穴,与奸贼斗智斗勇!终於…终於查清了妖言惑眾、誹谤圣躬的源头!並將首恶及重要从犯,尽数缉拿归案!此乃其等供状!请陛下御览!” 裴琰猛地转过身:“哦?!快!呈上来!” 德胜公公连忙上前接过那三份沾著隱约血渍的供状,恭敬地呈给裴琰。 裴琰迫不及待地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卫子愷深吸一口气,按照精心编排的剧本陈述: “首恶乃前朝旧监刘福,因心怀前朝,对陛下革除弊政、鼎新除弊政、鼎新大统深怀怨毒!次犯张秀才,屡试不第,积怨成恨,满腹牢怨成恨,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此二人狼狈为奸,刘福寻得那张秀才,由张秀才执笔,编造了那德不配位的恶毒之言!”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愤: “然则,此二人深知自身人微言轻,难以扩散谣言,竟寻到了那走街串巷的货郎王三!此獠贪婪成性,见钱眼开!刘福与张秀才许以重利,那王三便甘为爪牙,利用其穿街走巷之便,四处散播!三人沆瀣一气,这才使得妖言如瘟疫般蔓延,搅得京城人心惶惶!此乃三人亲笔画押之供状,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 卫子愷说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不敢抬头去看御案后那人的脸色。 “呵…” 一声低沉的笑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而是带著几分讚赏的低笑。 卫子愷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卫子愷!朕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卫子愷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朕竟不知,朕的卫將军,何时竟长了这样一副玲瓏心肝?” 裴琰止住笑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卫子愷身上,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弧度,“知道找几个现成的替死鬼来糊弄朕,糊弄天下人…更难得的是,你竟也摸到了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平息眾口,杀鸡儆猴,安定人心…让那些蠢蠢欲动的、私下议论的,都看看誹谤天子是什么下场!至於这鸡……是不是最初下蛋的那只,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朕要看到『罪魁祸首』伏诛!要看到朕的威严不容褻瀆!你…做得不错。” 听到这话,卫子愷只觉得狂喜! 果真可以! 皇帝不仅没怪罪他“欺君”,反而…反而认可了他! 巨大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圣明!末將只是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陛下洞察秋毫,末將这点小心思,实在…实在瞒不过陛下天目!” “哼,”裴琰轻哼一声,那哼声里却分明带著一丝满意。 他拿起那份供状慢条斯理地翻看著。 突然,他的手指在“刘福”和“货郎王三”的名字上点了点,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 “不过…” 这一个“不过”,瞬间让卫子愷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卫卿啊,这个刘福…朕记得他。前朝余孽不假,被打发去守皇陵时,据说连五两银子的体己钱都凑不齐,悽惶得很。你说他…重金收买一个走街串巷、消息灵通的货郎?” 裴琰身体微微前倾: “他拿什么收买?一个穷得叮噹响的老阉奴,一个落魄酸腐的穷秀才…他们许诺的重利,能打动一个见惯了市井百態、最是油滑的货郎,让他敢冒著杀头的风险去散播这等诛九族的谣言?嗯?” 卫子愷的表情瞬间僵硬! 他之前只顾著编造动机和串联关係,却完全忽略了最致命的一个逻辑漏洞——钱! 一个太监和一个穷秀才,哪来的钱收买关键的执行者货郎?! 御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怎么?卫卿想不到合理的解释?” 裴琰的声音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卫子愷猛地惊醒: “陛下!陛下息怒!是末將疏忽!末將该死!请陛下再给末將一个机会!末將…末將立刻去查!定將这疏漏补上!定给陛下一个滴水不漏的交代!” “查?”裴琰轻轻嗤笑一声,似乎很享受地看著卫子愷这副魂飞魄散的狼狈相,“等你查清楚了,这谣言怕是要传到江南去了。” 他放下供状,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手指漫大的龙椅里,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著扶手,语气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漏洞虽然明显,但…你这个思路,朕觉得,很好。” 卫子愷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很好?漏洞百出也叫很好? 裴琰看著他呆滯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缓缓开口,如同在指点迷津: “一个没钱没势的老太监和一个穷酸秀才,自然收买不动一个市侩的货郎。但…若是一个家財万贯、却又对朝廷心怀怨懟的商人呢?” 他顿了顿,欣赏著卫子愷眼中瞬间燃起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继续道: “一个商人…嗯,就比如,那个因哄抬粮价、囤积居奇被朕下旨查抄了半个家產的钱满仓?此人必定对朕怀恨在心,他有钱,有动机,更有通过谣言扰乱市场、浑水摸鱼、甚至报復朝廷的心思!” “替朕想想,这钱满仓,是如何暗中联繫上那心怀前朝的老太监刘福,又如何找到那个满腹怨气的张秀才,最后又如何用足以让货郎王三鋌而走险的重金,编织了这张谣言的大网?嗯?” 他每说一句,卫子愷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皇帝不仅没有追究他的欺瞒,反而在教他如何把谎话…编圆! 第210章 假虎符? “妙啊!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末將愚钝!竟未想到此节!” 卫子愷激动得语无伦次,“商人!对!必须是商人!有钱!有恨!有动机!还能解释银钱来源!陛下英明!此计天衣无缝!末將…末將立刻去办!將那奸商钱满仓缉拿归案!定让其供认不讳!” 皇帝不仅认可了他找替死鬼的思路,还亲自出手帮他完善了这个弥天大谎!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卫子愷彻底揣摩到了圣意!真正成了皇帝的心腹! “去吧。” 裴琰挥了挥手,“手脚麻利些,证据要做得扎实。明日午时,朕要在城门口,看到这四条祸乱之源的人头还有,朕要让所有人知道,胆敢非议天子,是何下场!” “末將遵旨!定不负陛下重託!” 卫子愷声音洪亮,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躬身倒退著离开了御书房。 看著卫子愷退下,裴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蠢货。” 用几个无足轻重的贱民和一个贪婪商人的脑袋,就能暂时压下德不配位之声,稳定他摇摇欲坠的威信,还能彻底將卫子愷这条还算有点急智的恶犬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让他死心塌地去咬人…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永寧侯府深处,谢无忧的小院里,今日丫鬟们倒是用心了些,竟好生將屋子里打扫了一番,也正常给她送来了一日两餐。 府医刚刚给谢无忧灌下一碗苦涩至极的药汁,又在她身上几处明显的外伤敷了些药膏,便摇著头离开了。 谢无忧靠在墙壁上,身上盖著丫鬟们新拿来的被子。 药效似乎起了点作用,暂时压下了肺腑间的灼痛和咳意,面色也稍微好了一些,但她的表情並未有任何鬆快,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没有多久了。 窗外,天色阴沉依旧,府內隱隱传来喧囂。 她听到下人们的討论。 “將军从宫里回来了!瞧著脸色…像好事!” “…可不是!这次怕是要立大功!” “確定了的,將军可是帮皇上完成了好差事,指不定赏赐马上就要到咱们永寧侯府!” 谢无忧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成了,他竟然真的办成了,那他一定会求赐婚! 只要他求赐婚,不论是皇上还是谢桑寧,都会让他生不如死。 —— 金陵城东门,高悬的四颗人头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血跡已凝固发黑。 城楼下张贴著盖著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大印的布告,白纸黑字,罗列著钱满仓、刘福、张秀才、王三四人勾结谋逆、编造谣言、誹谤天子的滔天罪状,以及他们的认罪书。 卫子愷站在城楼上,穿著崭新的四品朝服,努力挺直腰板,享受著下方百姓敬畏的目光。 他特意在行刑前,让传旨太监在刑场当眾宣读了皇帝对他破案有功的嘉奖和擢升其为京卫指挥同知的旨意!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这实实在在的升迁和皇帝明旨褒奖的荣光,已让他飘飘欲仙,仿佛踩在云端。 昨夜他亲自督办,在詔狱里给钱满仓补了一份滴水不漏的口供,详细描述了他是如何因家產被查抄而对皇帝怀恨在心,如何暗中接触心怀前朝的刘福和怨气衝天的张秀才,又如何重金收买王三散播谣言的全过程。 证据链完美闭合。 看著钱满仓在酷刑下签字画押时那绝望空洞的眼神,卫子愷心中只有快意。 此时,皇宫中,裴琰坐在深宫,听著德胜低声匯报刑场的情形,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 杀了几个螻蚁,暂时堵住了悠悠眾口,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威信,还收穫了一条更加死心塌地的恶犬… 这笔买卖,似乎不亏。 他端起温热的参茶,刚送到嘴边——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一个內侍连滚爬爬地衝进御书房。 裴琰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参茶泼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心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 “慌什么!说!” “外…外面…又…又传开了!” 內侍嚇得语无伦次,“比…比之前更…更可怕!” “传什么?!”裴琰猛地站起身,还有完没完了! “说那四个被斩的是陛下找的替死鬼!” 內侍几乎要哭出来,“还说陛下…就是得位不正!所以虎符只在登基大典上拿出来过一次…之后的祭天大典、点兵校阅…再未见过真虎符!” 什么?! 裴琰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德胜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扶住他,才没让他当场栽倒。 “胡…胡言乱语!放肆!胡言乱语!” 虎符!他们竟然提到了虎符! “还有人说…” 內侍嚇得瘫软在地,闭著眼哭喊道,“说登基时的虎符是假的…所以…所以陛下才不敢经常拿出来给人看…怕被前朝老臣认出来识破...” 噗! 裴琰再也忍不住,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陛下!” “陛下!”德胜惊呼,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如果说之前的“德不配位、天降灾疫”是扎向他的毒针,虽痛却未必致命;那么此刻这关於虎符的流言,就是直接捅向了他最致命的心窝! 天灾尚可推给虚无縹緲的天命或奸人作祟,但虎符是无可辩驳、无法遮掩的铁证! 登基十年,他只在登基大典上,用那枚费尽心机仿造的虎符走了一次过场! 之后的每一次需要虎符亮相的重大场合,他都以虎符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动、供奉於太庙由祖宗英灵镇守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赌的就是无人敢质疑! 可如今…这层遮羞布被这恶毒的流言,当著全天下人的面,狠狠撕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淹没了裴琰! 他仿佛看到无数双眼睛都在用怀疑、鄙夷、甚至仇恨的目光盯著他! 他看到自己脚下的龙椅在崩塌! “查…给朕查!!” 裴琰猛地推开德胜,双目赤红,“查出来是谁!!朕要诛他九族!朕要將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他歇斯底里地抓起御案上的奏摺、砚台、笔架,疯狂地砸向地面! 第211章 慌张 “卫子愷!卫子愷呢?!让他马上来!” 城楼上的意气风发还未散去,卫子愷正享受著下属们諂媚的恭维,一个传旨太监带著一队御前侍卫出现在他面前。 “卫大人,陛下急召,即刻入宫覲见!” 卫子愷心头猛地一跳,皇帝刚下旨嘉奖,又如此急切地召见?还带著御前侍卫? 他怀揣著不安,跟著侍卫快步进入宫门。 越靠近御书房,那压抑的气氛就越浓。 沿途的宫人全都屏息凝神,脸色惨白,如同惊弓之鸟。 当御书房那扇门被推开,卫子愷看到里面的景象时,整个人傻眼了! 满地的狼藉! 碎裂的瓷器、散乱的奏章、倾倒的桌椅、还有…龙袍前襟上那刺目惊心的血跡! 御案之后,裴琰如同恶鬼,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色惨白,那目光死死盯住他! “陛…陛下…”卫子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废物!”裴琰的咆哮震得卫子愷耳膜嗡嗡作响,“你看看你乾的差事!!朕让你平息谣言!当著你的面竟然出现新的谣言!你还全然不知!” 一份墨跡似乎都未完全乾透的纸被狠狠摔在卫子愷脸上! 卫子愷颤抖著捡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就如同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陛…陛下!这定是那幕后真凶的垂死挣扎!是新的阴谋!末將…末將…”卫子愷语无伦次,试图辩解。 “阴谋?!” 裴琰猛地从御案后冲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几步跨到卫子愷面前,在卫子愷惊恐万状的目光中,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 卫子愷瞬间窒息,眼球暴突,脸涨成猪肝色! 裴琰的脸几乎贴到了卫子愷的脸上,青筋暴跳: “你告诉朕!这是巧合吗?你不是有急智吗?你不是说今天万无一失吗?为什么在你的看管下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流言?!你告诉朕?” “陛…下…” 卫子愷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音节,眼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死亡! 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皇帝眼中,真的只是一条隨时可以捏死的狗! “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 德胜公公扑上来,死死抱住裴琰的手臂,声音带著哭腔,“卫將军…卫將军昨日刚为陛下立下大功…此事定有蹊蹺!定是那真正的幕后黑手,见前计不成,又生毒计!陛下明鑑啊!” 德胜的话勉强拉住了即將彻底疯狂的裴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猛地鬆开手,將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的卫子愷丟在地上。 裴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阴鷙、死死盯著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卫子愷: “好毒辣的连环计!” 这是先让他裴琰鬆懈,再给致命一击! 他缓缓走回御案后,颓丧地坐下,闭上眼。 德胜为裴琰换上了新茶具,並暗示卫子愷快些告退,卫子愷立马连滚带爬地告退了。 此人大小姐没说杀,那就暂时不能动。 德胜悄悄拍了拍胸口,大小姐这行动实在是太快了,都快把皇帝折磨死了。 明日上朝怕是要腥风血雨了。 —— 户部尚书谢府,朱门紧闭,高墙深锁。 府內瀰漫著一股浓重到近乎呛人的药味。 最里面,谢集的书房內灯火通明。 白日里街头巷尾关於假虎符的流言进了谢集的耳中。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思绪翻涌。 真虎符他自然知道在哪里! 就在那方被女儿谢宝儿偷去辗转送到谢桑寧手中的砚台里! 联想到谢桑寧之前严令自己一家告病在家闭门不出的密信,谢集的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又猛地鬆开。 是她!一定是谢桑寧的手笔!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窜上后颈,隨即又被一股兴奋取代。 变天了!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压抑了十年的浊气,终於要被吹散了吗? 但兴奋只是一瞬,谢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风起云涌、山雨欲来的关键时刻,越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谢桑寧定然在暗处运筹帷幄,他们这些蛰伏在京中的棋子,唯一的任务,就是稳住!绝不能给她添一丝乱子! 他立刻唤来夫人和一双儿女,屏退所有下人,书房內只剩下至亲几人。 昏黄的灯光下,谢集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都听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外面…要起大风浪了!比之前的疫病流言加起来都要大!咱们府上…病得更重了!” “从今日起,夫人你病得下不了床,你们两个小的,”他看向儿子谢允和女儿谢宝儿,“也跟著病,高热不退,说胡话!” “府里所有下人,除了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一律严守门户,不许探视,更不许议论!药照常熬,懂吗?” 如果不这么做,得的但凡是別的不传染的病,要真有什么事情,他和家眷就会成为人质被关进宫中,到了那个时候,便是险象丛生了。 谢桑寧让他们感染“疫病”,估计也是考虑到了这个。 谢夫人脸色发白,紧紧攥著帕子,但还是坚定地点点头。 她虽不知具体,但夫君如此郑重,必然是关乎全家性命的大事。 谢允和谢宝儿对视一眼,眼中虽有惊惧,却也明白事態严重,用力点头。 “爹,女儿明白!女儿这就去弄点鸡血…”谢宝儿小声说道。 “嗯,小心些。”谢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心疼,隨即又化作了凝重,“记住,我们病得很重,重到…府里近身伺候的婢女都被传染上了!” 安排妥当,谢集才稍稍鬆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待家人走后,他独自坐在书房,听著窗外呼啸的夜风,仿佛能听到那风暴正在金陵城上空呜咽。 更深露重,万籟俱寂。 谢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突然窗欞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噠声! 他猛地睁开眼,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书案下的短匕上!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隨即用急促说道: “谢尚书莫惊!小的奉京卫指挥僉事钱大人之命前来!钱大人有十万火急之事,务必请大人移驾一敘!” 钱大人?钱茂才? 谢集微微一怔。 这位钱僉事也是告病在家的一员,府邸离他这里不算远。 他心中那根弦稍稍鬆了一分,但警惕未消。 “钱大人?他有何事,不能递个帖子?”谢集压低声音,试探道。 “事涉机密!刻不容缓!钱大人已在等候,请大人速隨小的来!得罪了!” 来人语速极快,透著急迫,话音未落,已不由分说地上前一步。 谢集只觉一身体一轻,竟被那人如同拎小鸡般夹在腋下! 他还未来得及惊呼,眼前景物飞速变幻,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已被带著翻出了高墙,在金陵城的屋脊巷道间急速穿行! 他就该也养一些护卫!! 几个起落,那人带著谢集落在了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外。 院墙斑驳,门扉歪斜,院內杂草丛生,只有一间主屋的窗户透出微弱昏黄的光。 “大人请!” 来人放下谢集,指了指那亮灯的房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谢集定了定神,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屋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桌,两条长凳,一盏油灯。 一个身著常服、体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焦躁不安地在屋內踱步,正是京卫指挥僉事钱茂才! 第212章 密谈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圆滑笑意的胖脸,此刻布满焦虑,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一见到谢集进来,钱茂才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来,连基本的寒暄礼仪都顾不上了,一把抓住谢集的手臂,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谢兄!你可算来了!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谢集被他抓得手臂生疼,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强作镇定,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钱…钱大人?什么感觉?这深更半夜的…你这是…” “哎呀!谢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装糊涂!” 钱茂才急得一跺脚,拍著自己的大腿,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咱们!咱们这些『病』在家里的,不都是大小姐的人吗?!要不是看在咱两家离得近,交情也还算过得去,我这会儿也不敢冒险来找你啊!” “你跟我交个底儿!我这心里慌得跟擂鼓似的!感觉大小姐这回…怕是要干天大的事啊!” 钱茂才这番话,让谢集傻眼了,他加入谢桑寧阵营时日尚短,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掌管部分京卫兵权、平日里在朝堂上滑不溜手的钱僉事,竟然也是谢桑寧的人! 而且听他这熟稔无比的语气和称呼,给谢桑寧效力,绝不止一两年光景! 更让谢集头皮发麻的是钱茂才那句——“咱们这些『病』在家里的,不都是大小姐的人吗?!” 这岂不是意味著…如今金陵城中告病在家且被皇帝视为疫病缠身而严密封锁的官员… 竟有全都是谢桑寧埋下的暗桩?! 这盘棋谢桑寧究竟从何时开始布局的?这暗网又织得有多大? 谢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隨即又被震撼和激动取代! 他看向钱茂才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试探和警惕瞬间化为一种找到同类的的惺惺相惜。 他深吸一口气:“钱兄…慎言!慎言啊!” 他环顾了一下这破败的环境,压低了声音,“谢...大小姐的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不过今日街面上那关於虎符的流言…” 他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钱茂才一听,胖脸上的焦虑瞬间消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都激动得拔高了几分,隨即又赶紧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门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大小姐脱不了干係!我的老天爷啊!这一手…这一手简直是神来手!直捣黄龙!戳那位的肺管子啊!谢兄,你是不知道,听到这消息,我先是嚇得差点尿裤子,紧接著又忍不住想拍案叫绝!大小姐真乃神人也!” 谢集点点头,声音带著凝重: “钱兄说的是!大小姐布局深远,自有其道理。前些时日,她不是还安排了那些品级不高但位置紧要的小官员家眷,分批悄然离京了吗?” “这便是未雨绸繆,保全火种。如今这虎符流言一起…怕是风暴將至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著钱茂才。 “眼下当务之急,你我,还有那些『病』著的同僚们,必须稳如泰山!病,要病得更重!门,要关得更死!绝不能成为大小姐的负担!” “咱们更不能被裴琰抓住任何把柄,成为他泄愤的由头!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大小姐的下一步指令!相信她,一定会联繫我们的!” 钱茂才连连点头,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的慌乱消退了不少:“对!对!谢兄高见!明日我全家都会病得起不了身!” “谢兄,我钱茂才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不管別人怎么想,也不管你心里头还有没有別的念头,反正我钱茂才,生是大小姐的人,死是大小姐的鬼!这颗脑袋,这身官袍,早就押在大小姐身上了!裴琰?哼!”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算个什么东西!昏君罢了!我钱茂才虽说不是乾乾净净,但也对得起良心,这大庆迟早要被他败了!” “让我选他和大小姐谁会贏?我钱茂才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信大小姐!大小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就算…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敢闭著眼往里冲!” 钱茂才这番赤裸裸的表態,听得谢集热血沸腾! 这就是谢桑寧带出来的人吗? 但他也敏锐地发现,钱茂才的手一直揣著,袖子里应该有东西,说不定是利刃! 若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今日怕是有去无回。 但他本就没有別的心思,自然也不怕。 谢集亦是正色,双手抱拳,对著钱茂才,郑重说道: “钱兄肝胆照人!谢集不才,深受大小姐大恩,无以为报!此身此心,唯大小姐之命是从!刀山火海,谢某亦愿隨钱兄同行!裴琰无道,天理难容!吾等正应追隨大小姐,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好!” 钱茂激动地低吼一声,胖手重重拍在谢集肩上,“谢兄!有你这番话,兄弟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咱们…是一条道上的!” 两人目光交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这一刻,谢集总算是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不过,那些別的『病友』…”钱茂才压低声音。 谢集会意,沉声道:“钱兄放心,能在这等关头被大小姐选中、甘愿闭门重病的,绝非首鼠两端之辈!我料想,他们此刻的心情,定与你我一般无二!” 钱茂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的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抖动:“没错!没错!大小姐…真是好手段啊!不声不响,竟在京中埋下了这么多…嘿嘿。” 他搓著手,眼中充满了兴奋,“那咱们…就按谢兄说的办!回去继续『病』著!病得越重越好!让裴琰那狗贼以为我们都快死了才好!” “正是!”谢集点头,“此地不宜久留,钱兄,我们分头回去,一切…静待时机!” 两人再次郑重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集在来时那位神秘人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钱茂才也吹熄了油灯,身影融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小院重归死寂。 第213章 时辰已到 金鑾殿上,气氛压抑极了。 龙椅上,裴琰的脸色沉鬱,他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被人狠狠揍了两拳,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因为疲惫和恐惧而扭曲,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显然,昨夜那关於假虎符的流言,让他辗转反侧。 底下的群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那流言,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那些猜测烫得人心惊肉跳又好奇不已。 皇上到底有没有真虎符?皇上到底...是不是先皇传位的人。 说实话,大部分官员都信了流言,因为先皇逝世的时候,更优秀的二皇子还在世,他们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先皇为什么会將皇位给一直不被看好的裴琰。 死寂中,一个御史,或许是出於忠君的考量,硬著头皮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臣以为,京中流言,纯属无稽之谈!宵小之辈,居心叵测!陛下何不请出虎符,於祭祀大典之上昭示天下!以正视听!让那些心怀叵测之徒,不攻自破!也让天下臣民,再无疑虑!” 此言一出,裴琰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那名御史! 蠢货! 他若是有真虎符,用得著在这里被流言逼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若是有真虎符,早就拿出来砸在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脸上了!还用得著你们这帮废物在这里献计献策? 他只觉得胸中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下令將这愚蠢透顶的御史拖出去千刀万剐! 但他不能。 他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更不能流露出丝毫心虚。 “哼!” “昭示虎符?以正视听?爱卿倒是…替朕想得周到!若是隨便一个流言,就要朕自证,那朕当的算个什么皇帝?要不皇位给你坐?!” 那御史嚇得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陛…陛下息怒!微臣愚钝!微臣…” “够了!” 裴琰粗暴地打断他,目光扫过整个大殿,所过之处,大臣都深深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流言止於智者!朕之正统,乃天命所归,岂是区区流言所能动摇?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弹压宵小,反倒在此听信谣言,再有妄言虎符者,视同谋逆!立斩不赦!” 朝会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草草结束。 裴琰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 回到御书房,裴琰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德胜公公扑跪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区区这点流言,竟想逼朕自证?若真自证,岂不是被那背后之人牵著鼻子走!” 只有他知道,这话只能骗骗他们! 虎符!他拿什么给他们看? 有了这个传言,拿出当初那个假虎符根本瞒不过去! 那些老臣定然不会像登基大典上走过场检查一番,定然会仔仔细细! 而当时,他为了没虎符这件事不成为把柄,已经將帮他撒谎的老臣和为他做假虎符的工人杀人灭口了! 没有真虎符就是死局! 可若不展示,任由流言发酵,那更是死路一条! 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御书房里疯狂踱步,怎么办?怎么办? 父皇到底將虎符给了谁! 为什么不信任他?为什么不名正言顺的传位给他?他到底差在哪里! 他也不想弒父,也不想如履薄冰! 不怪他! 突然,他猛地停住脚步! 虎符的样貌和细节他记得清楚,那假虎符无非是没有真虎符那么好的料子,所以这么多年有些泛黄变色,离祭祀还有七日。 届时,他需登临圜丘,祭告祖宗。 那是万眾瞩目、群臣毕至、百姓围观的神圣场合,七日时间,重新做一个假虎符,应该来得及。 不,是必须要来得及! 若是到时候完全不让老臣们检查,那並不能洗清嫌疑,要让他们检查虎符,但不能太久,太仔细! 光线可能不明,又有礼器遮挡…谁会看得清真假?谁敢凑近了看? 再要挟一两个老臣为自己作证... 虽然冒险…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对!就这么办!德胜!” “老奴在!”德胜连忙应道。 “立刻!秘密传召將作大匠周墨!让他马上来御书房,母后寿诞將近,朕要悄悄为母后做一个屏风。” “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周墨入宫期间,其家人…给朕请到一处妥善安置!不得走漏半点风声!事成之后…朕自有重赏!” 德胜心头冷笑,知道皇帝这是要行险一搏了。 他立马应道:“老奴遵旨!” 三日后,千里之外的元阳城,谢桑寧正站在坚固的城楼上,眺望著南方金陵的方向。 寒风猎猎,吹动她玄色的披风,如同旌旗招展。 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精准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谢桑寧熟练地解下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取出里面的密信。 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鱼已咬鉤,祭日亮符。】 谢桑寧轻笑出声。 裴琰…你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你以为的瞒天过海,不过是我为你精心铺设的路,你以为的险中求胜,恰恰是將自己送上绝路的催命符。 谢桑寧转过头,眼中再无半分笑意: “传令!” “西寒卫谢家军將领,即刻至议事厅!” “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粮草、军械、战马,一日之內整备完毕,天黑便出发!” “祭天大典之日便是我等,兵发金陵,清君侧,正乾坤之时...” “遵令!”亲卫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战意,轰然应诺,声音震得城楼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母亲,再等等,桑寧马上接您回家。 第214章 时辰已到2 祭祀之日到了,这日本应是阳气初生、万物待兴的吉日。 然而笼罩在疫病阴影下的金陵城,今日却瀰漫著诡异的气氛。 祭祀大典,国之重典,如期在城南举行。 儘管疫病尚未平息,儘管官府三令五申减少聚集,但今日依旧是人潮汹涌,万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如同望不到边际的墨色潮水。 压抑了太久的百姓,被虎符流言搅动得心神不寧的百姓,不顾一切地涌出家门。 他们需要亲眼目睹! 庆国极重名分,尤其是关乎皇权正统的继承资格,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符號,而是社稷根基、人心所向的象徵! 御林军如临大敌,盔甲鲜明,长戟如林,在祭坛外围筑起数道防线,警惕的目光死死扫视著躁动不安的人群,防止任何可能的骚乱。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终於! 礼乐声从祭坛最高处响起,庄严肃穆,压下了人潮的喧囂。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祭坛的入口。 皇帝裴琰在同样盛装的皇后陪伴下,缓步登上汉白玉铺就的神道。 他竭力挺直脊背,维持著帝王的威仪。 他的身后,紧跟著德胜。 德胜双手高高捧著一个覆盖著明黄色丝绸的紫檀木托盘,那丝绸之下,隱约可见一个浑厚方正的轮廓。 那正是今日万眾瞩目的焦点,那枚足以决定王朝命运的虎符! 德胜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低垂著头,冷汗浸湿了內里的衣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失手! 而在德胜身后,是同样盛装的后宫嬪妃。 为首者,正是圣眷正隆的如妃——谢奴儿。 她身著繁复华丽的宫装,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的目光,死死缠在德胜手中的托盘上。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肃立於祭坛两侧的神道旁。 最前列,是那些歷经三朝、白髮苍苍的老臣勛贵。 他们或许告病在家已久,但今日,关乎社稷根本,关乎他们效忠的王朝正统。 镇国將军谢震霆一身一品国公朝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站在老臣身旁,足以看出他的地位。 谢震霆什么都不知道,德胜望向他的眼神带著同情,真不知道等大小姐带著军队出现的时候这位镇国將军会是怎样的表情。 裴琰的目光扫过这群老臣,尤其是谢震霆,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这群老东西,分明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等著看他拿不出虎符或者拿出假货时如何出丑! 可惜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次,他不会失手! 大匠周墨,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他手里,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用尽毕生所学,甚至融了宫中秘藏的几块稀世紫金,终於打造出了这枚足以以假乱真的虎符! 其形制、重量都进行了最精心的復刻。 別说远远看,就算让这些老东西上手摸,也未必能立刻分辨真偽! “时辰已到——!请陛下登坛——!”司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 裴琰深吸一口气,在万眾注视下,迈步踏上了九重玉阶。 皇后紧隨其后,德胜捧著托盘,亦步亦趋。 谢奴儿及一眾嬪妃、文武百官,皆在场下肃立仰望。 裴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祭天仪式庄严肃穆地进行著。 焚香、献酒、诵读祭文… 每一个环节,裴琰都做得一丝不苟,展现出帝王应有的虔诚与威仪。 然而,所有人的心,都悬在那块明黄色的绸布之下。 终於,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告祭天地,请出虎符,昭示兵权天授! “请,国之重器,调兵虎符——!” 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德胜手中的托盘上! 裴琰镇定转身: “朕!承天之命,御极十载!宵小作祟,妄议神器,妖言惑眾!今日於此地告祭皇天后土!以此虎符为证,朕之正统,天命所归!兵权在握,社稷永固!” “德胜!揭幔——!” “遵旨!” 德胜屏住呼吸,伸出双手,捏住那明黄色丝绸的两角,猛地向上一掀! 丝绸滑落! 一枚紫色夹杂著金纹的虎形兵符,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它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托盘上,造型古朴威严,线条刚劲流畅,猛虎作势欲扑,栩栩如生,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兵戈杀伐之气! 紫金的材质在光线下流淌著光泽,仿佛蕴藏著无尽的力量。 场下,瞬间死寂! 紧接著,爆发出巨大的譁然! “虎符!是虎符!” “看到了!是真的!陛下有虎符!” “我就说嘛!陛下怎么可能是假的!都是谣言!” “天佑大庆!陛下万岁!” 许多百姓激动地欢呼起来,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连日来的恐慌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裴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劫后余生般的感觉涌上心头。 成了!他赌贏了! 看著场下百姓的欢呼,看著那些老臣们惊疑不定的表情,他心中被压抑许久的傲慢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忍不住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带著一丝挑衅和嘲弄,扫过坛下第一排那些白髮老臣! 仿佛在说:看啊!老东西们!朕有虎符!朕就是天命!你们能奈我何?! 一片欢呼中,一位鬚髮皆白、拄著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出列,对著祭坛方向深深一躬: “陛下!老臣斗胆!国之重器,关乎社稷根本!今日流言汹汹,民心浮动!仅凭远观,恐难令天下信服!老臣等恳请陛下恩准,遣一德高望重之人,近前细验虎符!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如此,宵小之徒,自当噤声,陛下威仪,亦將永固!” 此言一出,坛下百姓的议论声瞬间又起。 是啊,远看是真的,但谁又能保证不是以假乱真? 让老臣近前仔细看看,摸一摸,才能真正让人放心啊! 裴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果然! 这些该死的老东西!他们根本就没信!他们就是要將他逼到死角! “宗正公…多虑了。虎符乃国之至宝,岂容褻瀆?然念在尔等忠心体国,为安天下计,朕,准了!”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的老臣:“陈爱卿!你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就由你…上前来,替朕,替天下臣民…好好验看一番!” 被点名的是一位身形佝僂的老臣陈三元。 他浑身猛地一颤,眼中带著复杂的情绪,有屈辱,有愤怒,有挣扎,更有恐惧! 裴琰!你好毒! 陈三元心中悲愤交加。 他如何不知皇帝点名自己的用意? 就在昨夜,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军突然闯入他家,將他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甚至襁褓中的曾孙,全部掳走!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威胁:“陈大人,明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心里清楚!陛下仁厚,定会保您闔家平安!” 若非心中有鬼,若非那虎符是假的,堂堂天子,何须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以绑架来胁迫! 人老了,所求无他,唯家族绵延平安而已。 陈三元看著空荡荡的府邸,他心中对裴琰最后一丝君臣情谊,早已被这无耻的胁迫碾得粉碎! 但他別无选择! 为了儿孙的性命,他只能昧著良心,去帮这窃国逆贼圆谎! 陈三元颤巍巍地拄著拐杖,脚步蹣跚,一步一顿地踏上玉阶。 泪在眼眶中打转,却不肯落下,唯恐被裴琰看见藉此伤害自己的家人。 祭坛上,裴琰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如同风中残烛般艰难上行的身影,嘴角冷笑。 很好。 这老东西还算识相。 只要他当眾说出“真”字,今日这关,就算过了! 至於这老东西和他的家人… 知道他秘密的人,留著总是祸患。 第215章 时辰已到3 德胜端著托盘,手臂僵硬。 终於,陈三元喘著粗气,踏上了祭坛顶端,站在了虎符面前。 距离如此之近,那紫金的光泽甚至有些刺眼。 陈三元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虎符”。 外形、大小、猛虎的形態… 確实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极为相似! 裴琰…为了造假,当真是下了血本! 但陈三元知道一个只有极少数前朝重臣才知晓的秘密——真正的虎符,除了材质独特、其底部和侧面,还有两处极其隱秘的微雕印记!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命能工巧匠暗刻,用以防偽的手段! 底部,需以指腹仔细摩挲,能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庆”字细纹;侧面,同样手法,能摸到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虎”字细纹! 肉眼根本不可见,唯有亲手触摸方能感知! 陈三元的食指,颤抖著贴向了虎符的底部。 一片光滑! 没有任何凹凸的触感! 他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丝可怜的侥倖都破灭了! 假的! 千真万確是假的! 裴琰! 你这个欺世盗名的逆贼! 你根本就不是天命所归! 你是篡位、窃取江山的国贼! 你用假符骗了天下人十年!如今,还要用老朽的手,去替你粉饰太平,欺瞒苍生! 巨大的悲愤、屈辱瞬间衝垮了陈三元的理智! 他枯瘦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 “如何?陈爱卿,朕的虎符…可还完好无损?” 裴琰带著明显威胁的声音,在他耳边森然响起。 那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 陈三元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今天就算说这虎符是真,自己也会被杀人灭口。 裴琰就是这样的人,但只要能保住家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张开口,那句违心的话几乎就要说出口!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坛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人头攒动、情绪躁动的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穿著青色小袄、扎著冲天辫、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被一个妇人紧紧抱在怀里! 那小男孩似乎也看到了坛上的祖父,正努力地挥舞著小手,小脸上满是激动和笑容! 那是他的小孙子!他最疼爱的么孙!陈三元的心臟瞬间停止了跳动! 紧接著,他目光急扫! 那抱著孙子的妇人,是他的儿媳! 旁边,是他那本该被禁军抓走的儿子! 再旁边,是他的老伴!还有他的女儿、女婿…他们!他们都在! 他们全都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虽然衣著朴素,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一个个神情虽然紧张,却並无半分被囚禁的惊恐和憔悴。 家人没被抓走?!或者是被救出来了? 是谁?是谁在裴琰这头恶虎的爪牙之下,救出了他的至亲?! 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陈三元止不住的颤抖! 裴琰!你的筹码没了! 老朽再无顾忌! 这一刻,家国大义,为君为臣的本分,对太祖皇帝的忠诚,被压抑了十年的屈辱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在陈三元胸中轰然爆发!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裴琰,而是面向坛下那数万道期待的目光! 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瞬间找回了当年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铁骨! 他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假的——!” “此乃假符——!” “虎符底部无微雕!侧面无细纹!此乃太祖秘传,唯真符方有!此物实乃欺世盗名之贗品!” “裴琰!你手中根本没有真虎符!你——得位不正!篡国逆贼——!” 最后四个字狠狠砸在死寂的祭坛上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礼乐停了。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呼吸,都停止了。 坛下,数万百姓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假的!陈老大人亲口说的!是假的!” “天啊!真没有虎符!流言是真的!” “篡位!他是篡位的!” “逆贼!逆贼裴琰!” 愤怒的声浪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捲了整个祭坛! 之前对皇帝的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狂怒! “你…老匹夫!你血口喷人!你疯了!” 裴琰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著状若疯魔、指著自己鼻子怒骂的陈三元,大脑一片空白! 这老东西…他怎么敢?!他的家人还在朕手里啊! 裴琰猛地扭头,想寻找昨夜负责抓人的禁军统领,想用眼神质问!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坛下人群时,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本该被他挟持、此刻却安然无恙、正用仇恨目光死死瞪著他的陈府家眷! 轰隆! 如同被一道真正的雷霆劈中! 裴琰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是谁?!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裴琰瞬间失去了理智!他如同野兽般发出咆哮: “反了!都反了!给朕杀了这妖言惑眾的老匹夫!杀了他——!” 此话出,裴琰身边却没有任何人动弹,禁军统领没动,禁军便没动,一向忠心的德胜,也默默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倒是他的妃嬪们惊慌失措,下意识地离他更远。 裴琰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回头。 禁军统领正对他冷笑,就连德胜也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他们都疯了吗?他可是皇上! 还不等他多想,人群传来骚动。 “呜——!!!”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从人群的尽头滚滚而来! 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紧接著,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 所有人,包括陷入疯狂的裴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號角与蹄声惊得呆住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冲天而起! 一面巨大的战旗在烟尘中狂舞,傲然挺立! 战旗之下,一马当先! 黑色的骏马背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身著玄甲,肩披墨色大氅! 她的身后,是如同黑色洪流般肃杀的骑兵! 铁甲鏗鏘,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杀气! “裴琰!你手中若无真虎符,何来兵权天授?何谈社稷永固?”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此乃何物!” 第216章 时辰已到4 话音未落,只见来人猛地扬起右手! 在数万道目光中,虎符被谢桑寧高高擎起! “这…这是真虎符吗?怎么会在一个女子手中!”百姓彻底懵了。 “是不是女子重要吗,在谁手中吗,谁就是先帝定下的天命之人!” “那是谢大將军的女儿谢桑寧吧?!” “什么!真的吗?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而坛下的老臣们,尤其是谢震霆,在看到那枚虎符时,浑身剧震! 那枚才是真正的虎符! 裴琰手中的长剑“噹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完了! 一切都完了! 谢桑寧!她回来了! “十年了,你这窃国贼,弒父杀兄、鳩占鹊巢,靠著阴谋诡计,在这龙椅上坐了十年,你可还做得安生?” “午夜梦回,可有惊醒?” 轰! 弒父?! 杀兄?! 这两个字在人群中再次引爆! 如果说假虎符是动摇根基,那么弒父杀兄就是彻底將裴琰钉死在禽兽不如的耻辱柱上! 这在庆国,可是要五马分尸的罪! 坛下的老臣勛贵们,尤其是那些经歷过先帝暴毙、诸王凋零的老臣,瞬间脸色大变! 裴琰指著谢桑寧,手指哆嗦:“妖…妖女!血口喷人!你…你…” “血口喷人?” 谢桑寧嗤笑一声,“虎符就是最好的答案,你若真是名正言顺,先皇为何不把虎符交给你?而是被人送出,由其他人看管?” “你真噹噹年你做的事情没有人知道?真当知情人都被你杀乾净了?你不仅下毒害死了先皇,还杀死了挡在前面的三位兄长!连襁褓中的幼弟都没放过!血洗宫闈,尸骨累累!再用一纸矫詔,將这沾满至亲鲜血的龙椅,据为己有!” 她每说一句,裴琰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你胡说!证据!证据呢!” 裴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证据?”谢桑寧冷笑,“你要证据?好!本,“你要证据?好!本小姐就让你死得瞑目!” 此话说完,人群中走出几位互相搀扶著的老人。 待裴琰看清他们的脸后,惊得后退了几步,差点站不稳! 他们不是被他杀了吗! 很快,谢桑寧解答了他的问题。 “谢集,出来解释吧。” 谢集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双目通红,若非认识了谢桑寧,他可能会为了保全自身和这些人的安危,一辈子將这个秘密锁在心里! “臣谢集,见过大小姐!” 百姓傻眼,这大庆的大官,见著皇上不行礼,反倒是对县主行礼? 难道这天真的要变了? 谢桑寧点头,示意谢集说下去。 “十年前,先皇贴身大监用最后一口气找到了我,告知了我真相,並將这些人託付给我,他们,全是你篡位的人证!同时,还给了我一方砚台,砚台里藏的便是真正的虎符!” “从那个时候起,谢某就知道此事不简单,你裴琰更不简单。但我没有和你对抗的能力,只能悄悄养著他们!” 此话一出,眾人皆惊! 原来虎符之前在谢集这里!怪不得这些年,他一直装孙子,不惹事不参合事,就像一个隱形人。 裴琰双眼通红,他確实没有想到,竟然是灯下黑! 父皇竟然將虎符给了一个官员保管! 但他立马反驳道:“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口诉,若人人都像你一眼,不需要切实的证据就可以推翻帝王,那还怎么管理大庆!” 谢桑寧打断了他,她也懒得再和裴琰爭辩。 谢集立马拿出兜里的东西,展开在眾人面前。 “我手上这份圣旨,便是先皇赐予的!上面明明白白写著,先皇是被裴琰下毒害死!並让我谢集照顾这些目击证人!裴琰,你没想到吧,你杀掉的是被调包的犯人!你太自大了,自大才让你犯了大错。” 裴琰面色扭曲,在看到那几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今天是洗不掉了。 还不等眾人反应,他猛地抽出御前带刀侍卫的佩刀,狠狠扎进自己的肚子! 他快,早有准备,偽装成太监的隱白更快,他一个跨步上前便开始急救,可不能让他这么轻鬆地死掉。 裴琰確实是想痛苦地死掉,若是被活抓,等待他的只有五马分尸! 他捂著鲜血汩汩的伤口,拼命阻拦隱白的靠近,却见两个禁军上前將他按住,怎么都动弹不了。 谢桑寧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裴琰面前。 “裴琰!你这弒父杀兄、窃国弄权、以假乱真、祸乱天下十年的国贼!大庆的江山,被你玷污得够久了!你的戏,该落幕了!” 她猛地举起手中的虎符: “西寒卫!谢家军听令!” “逆贼裴琰!罪证確凿!天地不容!” “给本小姐——” “將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祸国殃民的窃国逆贼——拖下龙椅!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是!” 数名如狼似虎的玄甲骑士,如同黑色闪电般扑向瘫软在地的裴琰! 在他杀猪般的惨嚎和徒劳的挣扎中,粗暴地扯掉他头上的冕冠,扒掉他身上的玄色袞服,像拖一条死狗般,將他从象徵著九五至尊的顶端,狠狠地拖了下来! 沾满尘土的龙袍,如同破布般在玉阶上摩擦! “逆贼伏诛——!”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激动地高喊了一声! 瞬间! “逆贼伏诛——!” “谢小姐万岁!!” “天佑大庆!!” 祭坛下,谢桑寧手持虎符,目光扫过跪伏的万民,扫过神情复杂、或敬畏或恐惧的百官,最后,落在了自己父亲——那位呆若木鸡、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镇国公谢震霆身上。 第217章 时辰已到5 当谢桑寧將那枚象徵著大庆无上兵权与正统的虎符高高擎起,目光扫过依旧处于震撼与混乱中的人们时,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了全场。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些之前告病在家、此刻却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祭坛边缘的官员们动了! 他们穿著整洁的官袍,脸上带著激动与狂热,排山倒海般跪伏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领头者,赫然是户部尚书谢集! 他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充满了忠诚与拥戴! 这如同燎原之火般的呼喊,瞬间点燃了全场! 那些在混乱中茫然无措、还在消化惊天巨变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慑服於谢桑寧的威势,还是被迫,亦或是为了身家性命考虑,此刻都再无选择!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坛下的勛贵老臣开始,一片片、一排排地跪伏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亲眼见证了暴君的倒台,见证了新皇降临! 这位力挽狂澜、手持真符、为天下除害的女皇,值得他们献上最崇高的敬意与拥戴! 无数人跟著高呼万岁,激动地磕头,至於新皇是男是女?这问题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或者说,尚未及深思,便被情绪彻底淹没。 谢震霆和谢桑玉父子,如同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木偶,僵硬地站在跪倒一片的人潮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刺眼。 谢震霆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看著祭坛上那个手持虎符、接受万民朝拜的身影,又难以置信地看看身边那些狂热高呼“万岁”的昔日同僚,再看看自己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的双手。 他的女儿? 她…她怎么就成了即將登基的新皇?! 她何时拥有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她如何收服了这么多朝臣? 她手中的真虎符…从何而来? 无数个问號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几乎要將他本就不聪明的脑子撕裂!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荒诞至极的梦! 而谢桑玉,更是彻底傻眼了。 他张著嘴,看看坛上威严如神的妹妹,又看看身边同样石化了的父亲… 妹妹…变皇帝了?这…这世界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快步走上了祭坛,在谢桑寧身侧恭敬跪下。 正是德胜! 此刻的他,脸上褪尽了往日的恭谨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向著万民朗声宣告: “天佑大庆!真龙归位!逆贼伏诛!新皇登基,承天命,继正统,定於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与民同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应他的,是更加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 大典散去,人群在玄甲军的引导下缓缓退场,但金陵城內的沸腾与喧囂才刚刚开始。 谢震霆和谢桑玉浑浑噩噩地跟在谢桑寧身后,穿过重重宫禁,走向御书房。 父子二人心中有无数疑问,却都被谢桑寧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御书房內,谢奴儿垂手侍立在一旁。 只见她上前,手指在屏风边框几处极其隱蔽的凸起上快速而精准地按动了几下。 “咔噠…咔噠…隆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面厚重的屏风连同后面的一部分墙壁,竟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 刺骨寒气瞬间从洞內涌出! 谢震霆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出现了。 这密室… “父亲,兄长,隨我来。” 谢桑寧率先步入了那黑暗的通道。 谢震霆和谢桑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和不安。 他们深吸一口气,怀著忐忑,踏了进去。 通道不长,却异常阴冷。 走下十几级冰冷的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太大、但寒气逼人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具冰棺! 冰棺晶莹剔透,寒气繚绕,在昏黄的灯光下,隱约可以看到棺內静静地躺著一个人! 当谢震霆的目光触及冰棺中那张熟悉的容顏时,瞬间僵立当场,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他的结髮妻子! 谢桑寧和谢桑玉的生母! 十年前因急病溘然长逝的镇国將军夫人——林如月! “如...如月?!” 谢震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踉蹌著扑到冰棺前,双手死死按在刺骨的冰面上,隔著那层朦朧的冰晶,凝视著棺內那张仿佛只是沉睡、却再无一丝生息的绝美容顏。 在这一刻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紧隨其后的,是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 裴——琰——! 这个畜生! 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不仅窃国弒父! 他竟然…竟然连一个已经逝去的妇人都不放过! 他竟然偷盗了他妻子的遗体!將她囚禁在这暗无天日、冰冷刺骨的密室之中! “啊啊啊——!” 谢震霆发出一声咆哮!双目瞬间赤红如血,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裴琰!老子要將你碎尸万段!!” 谢桑寧並未直接阻拦,“德胜。” “老奴在!”一直默默跟隨的德胜立刻躬身。 “跟过去。看著点,別让那畜生…死得太痛快。他的命,还等著五马分尸,载入史册。” “老奴明白!” 德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立刻转身,快步追著几乎要失去理智的谢震霆而去。 他太明白谢桑寧的意思了,她要裴琰受尽折磨,但必须活著,活到登基大典之后,活到新皇需要他当眾伏诛、以正典刑的那一刻! 这时,一直处於茫然中的谢桑玉,也终於看清了冰棺中的人! 他的母亲!那个记忆中温柔如水、总是带著笑容的母亲! “娘——!” 第218章 时辰已到6 他扑到冰棺,双手疯狂地拍打著冰冷的棺盖,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娘!娘您怎么会在这里!裴琰那个畜生!他对您做了什么?!他对您做了什么啊?!人死都不让您入土为安!畜生!畜生啊!” 少年郎的悲慟,充满了无助和愤怒,在这幽闭的密室中迴荡。 谢奴儿偷偷抹泪。 “兄长,你陪母亲说说话吧。” 说完,谢桑寧不再停留,带著谢奴儿转身走出了密室,將空间留给了谢桑玉。 —— 三天。 对金陵城而言,是翻天覆地、脱胎换骨的三天。 玄甲军彻底接管了城防,宵禁森严,但街道上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关於新皇谢桑寧的种种传奇在民间口耳相传,张贴於大街小巷,那些告病的官员们如同获得新生,在临时组建的內阁主持下,开始雷厉风行地清除裴琰余孽,安抚民心,筹备登基大典。 天牢最深处。 这三天,对裴琰而言,是真正的地狱。 谢震霆的愤怒如同风暴,每一次到来都伴隨著最残忍的酷刑。 刀划开皮肉的痛楚、骨骼碎裂的声响、盐水浇淋伤口的灼烧… 每一次都让裴琰在剧痛中昏死,又在更剧烈的痛苦中醒来。 德胜更是如同监刑官,面无表情地执行著谢桑寧的命令,確保裴琰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只是一团在血污和污秽中蠕动的烂肉,连惨叫都变得微弱嘶哑,眼中只剩下崩溃。 三日后,阳光格外耀眼。 这一天,是谢桑寧的登基大典,亦是裴琰的刑期。 刑场设在西市最开阔的广场,与即將举行登基大典的皇宫遥遥相对。 一大早,广场便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当那团不成人形、散发著恶臭的“东西”被拖上刑台时,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唾骂和诅咒! 臭鸡蛋、烂菜叶如同暴雨般砸下! “逆贼!畜生!” “弒父杀兄的禽兽!” “千刀万剐!” 行刑官面无表情地宣读完裴琰的罪行。 五匹膘肥体壮、被蒙住眼睛的烈马被牵了上来,绳索分別套在了裴琰的脖颈和四肢上。 “行刑——!” 隨著一声令下,鞭声炸响! 五匹烈马在刺激下,猛地朝五个方向发力狂奔! “呃啊啊啊啊——!”一声悽厉的惨嚎撕裂长空!那是裴琰在人世间发出的最后声音。 噗嗤!咔嚓! 骨骼碎裂、筋肉撕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血雾瞬间瀰漫开来! 五匹烈马拖拽著残破的肢体,在刑台上留下五道刺目惊心的血痕! 一代窃国暴君,以最惨烈、最耻辱的方式,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几乎就在裴琰被五马分尸、血肉横飞的同一时刻! 皇宫方向,代表著新皇登基的九声钟鸣,如同九天龙吟,轰然响起! 皇宫,紫宸殿前广场。 盛况空前!庄严肃穆! 所有在京官员,无论品级,皆著最隆重的朝服,按品阶肃立於御道两侧,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 那些曾经告病的官员们,此刻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激动与自豪。 谢震霆和谢桑玉也站在勛贵的最前列。 宫门外,是无数自发前来的百姓,他们虽然无法进入广场,却都朝著皇宫的方向肃立,翘首以盼。 礼乐大作!钟鼓齐鸣!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新皇的仪仗缓缓而来。 三十六名玄甲近卫开道,步履鏗鏘,铁甲森然! 隨后是手持金瓜、鉞斧、朝天鐙等仪仗的宫廷侍卫,威严肃穆。 再后,是十六名身著华丽宫装、手捧玉如意、香炉、宝瓶等象徵祥瑞之物的女官。 然后,是德胜。 他身著崭新的袍子,神色庄重肃穆,手捧一个覆盖著明黄绸缎的紫檀托盘。 上面放置的,正是那枚象徵著无上权力与正统的虎符! 最后,在万眾屏息的期待中,新皇的御輦出现了。 步輦由八名力士稳稳抬著。 步輦之上,谢桑寧巍然端坐。 她换上了特製的帝王袞服。 袞服以最上等的玄色云锦为底,上用金线、赤色丝线及各色宝石,绣满了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威严华贵,气势磅礴! 一条由玄玉和赤金打造的盘龙腰带束在腰间。 她头上戴著的,是特製的十二旒冕冠。 冠冕以玄玉为梁,垂下的十二道旒珠,由最上等的黑曜石和白玉间隔串联,在她额前轻轻摇曳,旒珠之后,那张倾国倾城却的容顏,却散发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步輦行至紫宸殿前,德胜激动得几乎破音的高声引领下,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瞬间席捲了整个皇宫,衝上云霄! 谢桑寧缓缓起身,步下御輦。 她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旧时代的废墟之上,宣告著一个崭新纪元的开启。 德胜捧著盛放虎符的托盘,恭敬地跪奉於她身侧。 谢桑寧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远处宫门外隱约可见的无数百姓身影。 她没有发表冗长的演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托盘上那枚虎符。 这枚虎符,是她的起点,也是她替母亲、替谢家、替这天下討还公道的凭证! 她將它高高举起! “朕,今日承天命,继正统,执掌虎符,入主紫宸!” “自即日起,改元『昭武』!” “凡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为大庆疆土!凡大庆子民,皆受朕之庇佑!” “拨乱反正,自今日始!涤盪乾坤,自朕手中!” “逆贼裴琰,伏诛於此日!其血,当为新朝之奠基!” “此非晦气,乃朕之战果!亦为朕…献与母亲的祭礼!” 【全文完,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