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入京当日,被疯批国师宠麻了》 第1章 我在你身体里 上京。 正值立春,柳絮纷飞中万物復甦,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可就在这一片喧囂中,只有慕卿潯一人悲凉地躺在一片乾草堆里绝望地望著天板。 时下左右无旁人,铁窗外一痕弯月斜掛寒空,冷光如线,悄然漏入囚室斑驳的苔痕间。 没错,她今日刚入京来投奔未婚夫,便被人诬陷关进了这囚牢。 慕卿潯看著窗外月色嘆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到底招谁惹谁了。 她本只是个边陲小地方的县丞之女,但却因为父亲县丞查帐,导致税收目录出现紕漏,贪污被发现,於是获罪被谋害死了,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 但父母已经给她谋了后路,在离世前曾告诉她,她自小便有婚约,而未婚夫此时正在上京。 於是,慕卿潯独自一人跋山涉水来到上京,只为了投亲自己的未婚夫,但不知怎的,她还没找到她的未婚夫,便被人污衊偷盗进了囚牢。 “你来上京是来投奔你未婚夫的,对吧?” 一道磁性好听却带著些许空洞的声音,突然在这阴暗的囚牢里响起。 突然而来的声音把慕卿潯嚇了一大跳,她猛地从乾草上躥起,左右张望:“谁?谁在那里?” “別找了,我在你身体里,也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慕卿潯嚇得一激灵,瞬间联想到那些话本中的鬼怪传说,立马扑通跪到在地双手合十:“鬼…啊呸,大仙,你放了我吧,我这辈子从来没干过任何坏事,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闭嘴,吵死了,听著,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出去!”那道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不耐。 慕卿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马跪求:“真的吗?大仙,我真是冤枉的,我根本没有偷东西,我真不是小偷!”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小偷。 他本是当朝最年轻的国师谢绪凌,却在替圣上寻找长生术法时涉足阴阳意外附身到了慕卿潯的身上,实际上从她入京的那一刻他便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 之所以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因为他想看看此女的意图,但如今他是不得不出面了。 “我可以帮你出狱,而且还能帮你成功嫁给你未婚夫,但是你也需要帮我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慕卿潯从地上爬起来,眼波流转间后试探著问:“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谢绪凌思考半晌,决定將自己的事说出。 慕卿潯坐在草蓆上竖起耳朵,只听那縹緲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威慑。 “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什么大仙,我是国师谢绪凌。” 慕卿潯听到『谢绪凌』这三个字,瞳孔微缩,脸上满是震惊。 谢绪凌?那个令全朝闻风丧胆,心狠手辣阴鷙狠戾的国师谢绪凌?!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脊背有点发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遇上了这个人物,硬著头皮问出自己的疑问:“你真是谢绪凌?国师大人,你怎么会在我身体里?” 谢绪凌如今没有了肉体,只是个灵魂,但就在说完这话后,慕卿潯的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少年容貌俊美,长身玉立,衣袂微微飘动之间,他抬眼看嚮慕卿潯,囚牢阴暗的氛围映著他翠绿的眸光,让她不寒而慄,她连忙移开目光。 “今日我奉圣上之命去办事,意外附身到了你的身体里,我需要找到我的肉体才能回去,所以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我可以帮你成功嫁给你的未婚夫,但是你也需要帮我找回肉体。” 慕卿潯点了点头,虽然这种事让她觉得太过玄学,但现实如此她不得不信,於是还是选择了接受。 “好,一言为定!” —— 二人商量了一阵,便是想出了出去监狱的办法。 门外刚好走过一个巡逻的狱卒,慕卿潯连忙按照计划叫住他。 “誒誒誒,大人,我真没有偷东西啊,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啊?” 狱卒却是轻蔑一笑,满脸鄙夷:“呦,还想出去啊?你知道你偷得是谁的东西吗?那可是当今太师的女儿,偷了她的东西你还想出去?” 却见慕卿潯掩嘴笑出了声,抬高下巴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能是谁?不过是路边的一个丫头罢了!” 狱卒十分鄙夷。 慕卿潯却是不慌不忙,心里慌乱表面却装作高傲地说道:“我,可是当朝国师谢大人的好友!从小到大的!” 狱卒听到这话,瞳孔一缩但却是马上质疑,满脸不屑:“国师?呵!真敢编啊!国师谢大人可是咱们云逸朝最厉害的国师,连圣上都要敬他三分,你个小丫头子可真能说!” 隨后不等慕卿潯说话,他便立马叉著腰,招呼眾人道:“你们快来看看啊,这个小丫头说她和国师相识!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狱卒们听到这话,连忙各个都凑过来看,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突闻前方传来一声:“大理寺少卿大人到!” 慕卿潯显然是没料到这种突发状况,当即心中涌起一股慌乱。 谢绪凌如今在她身体里自是可以感知她的情绪和心中所想,见此开口安抚:“不要慌,我自有对策,按我说的做。” “你们不看管犯人,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好在这大理寺少卿看起来脾气不错,走过来后也没有非常严肃的样子,慕卿潯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 就见面前的狱卒急匆匆地跑到他面前,毕恭毕敬地稟报:“江大人,这女人竟敢说她是国师大人的多年好友,撒谎也不照照镜子!” “全上京的人都知道您和国师大人的关係最好了,您来看看这女人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哦?还有这种事?” 大理卿江遇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件事颇有兴趣,他轻扬起嘴角看嚮慕卿潯:“本寺怎么不知国师大人的好友里还有你这个人啊?” 看似笑著的面庞此刻却是压迫感十足,震得全狱无一人敢说话。 仿佛只要慕卿潯露出一点马脚,他便会立马活剐了对方。 第2章 国师大人让我来的 慕卿潯心里紧张,垂著头好似鵪鶉般,脚肚子直发软。 “別慌,按我说的回覆。” 谢绪凌那好听的再次出现,莫名抚平了慕卿潯心中的紧张。 江遇见面前此人见到自己后露出这般害怕的模样,於是便料定对方是在说谎,面上阴鬱:“呵,偷了太师府大小姐的东西就算了,现在还鬼扯想和谢国师攀上关係,谁给你的脸啊?” 他刚要发怒,却见眼前本低著头的人忽然抬高了脑袋。 “谁说我在鬼扯了?” 此言一出,本来料定慕卿潯一定是在撒谎的眾人皆是一愣,隨便便是一片议论:“我去,什么鬼?难道她真的和国师大人有这什么全上京人都不知道的关係?” 江遇听到这些话,眉间的阴鬱更甚;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囂张,都被揭穿了还死不承认,简直就是在挑衅他! 他和谢绪凌从小玩到大,自是熟悉地不得了,却从未听说过有她这个人物,撒谎也不打打草稿的吗?! 他嘴角扯起一抹嘲笑的弧度,抬手隨意地鼓了几下掌,举手投足间透著满满的不屑:“那我考考你,国师府在哪?” 全上京都知道,国师谢绪凌向来行踪隱蔽,除了皇家贵族极少有人见过他的面貌,国师府更是不用说了,全云逸朝都没几人知道在何处。 一旁的狱卒守卫们听到这个问题皆是震惊不已,江遇也是自信满满。 慕卿潯心中哀嚎,低垂著头,在心里用发颤的声音和谢绪凌说话:被拆穿我可就死定了。 沉稳的男声传来:不会。你只管跟著我的话念。 见她这副样子,江遇便料定她一定是答不上来,当即抬手:“呵,还敢在我面前撒谎,来人,拖下去,鞭刑伺候。” 他身后的狱卒立马领命。 就在他们即將押住慕卿潯的时候,却见本低垂著头的女人突然抬起了脑袋,嘴角勾笑:“我当然知道。” 她抬起头,直视著江遇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国师府位於皇城西北角,靠近御园。从正门进入后,右侧是一片竹林,左侧有一个小型人工湖。府邸主体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正厅悬掛著『问心堂』的匾额。“ 江遇心中一惊,脸色骤变;这些细节確实无人知晓,连他都只去过一两次,此外每次与谢绪凌见面,都是在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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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大人让我来的。”慕卿潯小声回答。 顏墨依旧狐疑,没有让开门。“既然是国师大人派来的,那你应该知道暗號的下半句。” 慕卿潯一时语塞,她並不知道完整的暗號。 就在这时,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告诉他,『竹影横斜水清浅,荷深处小船慢』。” 慕卿潯如实复述,顏墨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但他仍未完全放下戒心,继续问道:“国师大人最喜欢的茶叶是什么?” 慕卿潯不假思索地回答:“碧螺春,但他更喜欢在里面加一片桂。” 听到这个回答,顏墨终於確信了慕卿潯的身份。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属下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国师大人吩咐过,这几日局势紧张,必须格外小心。” 慕卿潯点点头,跟隨顏墨进入屋內。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微弱地燃烧著,陈设皆是朴素至极。 顏墨引领慕卿潯穿过杂货铺,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为她沏茶,毕恭毕敬:“姑娘,可是有何需要在下去做的?” 第3章 未婚夫门前撒泼打滚 慕卿潯端起茶喝了一口,正是谢绪凌最爱喝的碧螺春,她轻扬起嘴角,笑著说道:“我初入上京,劳烦顏侍卫帮我安排个住处吧。” “姑娘请在此稍候,属下这就去给姑娘安排住处。” 说完,顏墨便毕恭毕敬地下去安排了。 慕卿潯坐在小屋中,静静等待顏墨回来。 她环顾四周,屋內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窗边摆放著一盆青翠的兰,阳光倾斜下散发出淡淡清香。 她轻抿一口茶,芳香四溢。 不愧是国师大人喜欢的茶,就是不一般。 突然,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怎么样?顏墨这小子没给你脸色看吧?” 慕卿潯心中一喜,连忙在心里回答:“没有,顏侍卫非常谨慎,但也很有礼貌。谢公子,你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安排这样的密点。” 谢绪凌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道:“这不算什么,只是为了以防不测罢了,毕竟现在给你安排也是给我自己安排。” “对了,你可別忘了我们的约定。” 慕卿潯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记著呢记著呢,国师大人放心。” 正说著,顏墨便回来了。 他恭敬地对慕卿潯说:“姑娘,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处。是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环境清幽,不会引人注目。” 慕卿潯起身道谢:“多谢顏侍卫。” 顏墨摇头:“姑娘不必客气,这是国师大人之前的吩咐。” 说著,他递给慕卿潯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姑娘可以按图索驥。” 慕卿潯接过纸条,未及感谢,谢绪凌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记住,你的未婚夫唐宴沉就住在城南的翰林院旁。他刚中进士,是京城新秀,很注重名节。你今天下午就去他住处大闹一场,他就算拖延也定然会承认婚约的。” 慕卿潯心中一惊,暗嘆谢绪凌的脑子厉害,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头。 顏墨见状,以为她是在回应自己,便又补充道:“姑娘若有什么需要,隨时可以来找我。” 慕卿潯点头,正想走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揪住正要离开的顏墨衣袖。 “对了,给我点钱。” 按照顏墨给的图纸,慕卿潯很快就找到了那处宅院。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鬱鬱葱葱的竹林,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令人心旷神怡。 她缓步走进院子,在一间精致的厢房前停下。 推开门,室內布置简单却不失雅致,显然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心中再度暗嘆谢绪凌的细心。 慕卿潯將隨身携带的包袱放下,坐在窗前的桌案旁,欣赏了几眼外面的风景很是满意。 於是,便出门去寻吃食了。 —— 时至申时,日影斜长。 唐宴沉正在书房中研读典籍,一名小廝匆匆闯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人,大事不好了!”小廝面色慌张,额头上还渗著汗珠。 唐宴沉皱眉,放下手中的书卷:“何事如此惊慌?” “刚刚接到消息,说是…说是慕家小姐已经出狱了!” 唐宴沉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案几上。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道:“你且慢慢说来。” “听说慕家小姐已经出狱了,而且…”小廝吞吞吐吐。 “而且什么?” “而且她居然还和国师大人有关係。” 唐宴沉面色一变,他放下茶盏,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正当他思索对策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唐宴沉!你这个负心汉给我滚出来!”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唐宴沉心头一跳,这声音他从未听过,但想必就是那位慕家小姐了。 他刚要开口吩咐下人將人请进来,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大人不好了!那位姑娘在门外撒泼,还带了一群人来闹事!”又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信。 唐宴沉快步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一位身著淡青色襦裙的女子正站在大门外,手里还拿著几块砖头。 她身后围著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唐宴沉!你敢做就要敢当!当初是父母为你我定下婚约,如今你成了进士,你就想悔婚?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在这里闹到底!” 慕卿潯扬声喊道,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凌厉。 她隨手又扔出一块砖头,正中大门上的门环,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唐宴沉额头渗出冷汗,青筋微微暴起,心中慌得不行。 他是新科进士,刚在翰林院谋得一个职位,最是注重名声。 如今这般场面,若是传到朝中大臣耳中,他的前程怕是要毁於一旦。 “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 下人们见此也知道后果,一个个都慌了神。 唐宴沉正要开口,外面又传来一阵喧譁,百姓们都为慕卿潯发声。 “这位姑娘说得对!身为读书人,怎能做出这等薄情寡义之事?” “就是就是!我看这位唐大人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竟是这般人品!” 看热闹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有人甚至开始对著门口指指点点,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唐宴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往日里他总是以最完美的姿態示人,如今却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搅得焦头烂额。 “唐宴沉!你若再不出来,我就要告到衙门去了!”慕卿潯的声音再次响起,“让大家评评理,你这样的人,配不配当朝廷命官!” 唐宴沉听到这话,心中猛然一惊,他面色发白,双手微微发抖。 若是这事真的闹到官府,他的仕途可就真的完了。 想到这,他来不及思考对策,立马扯过一旁的外衫穿上,大步走向大门,伸手用力打开了大门。 慕卿潯正准备接著闹,见他突然出现一愣,隨即接著卖惨:“大家都来评评理啊,唐大人发达了就不管有婚约的未过门的妻子了!” 唐宴沉捏紧自己的拳头。 “够了!” 第4章 莫非还想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只听唐宴沉一声怒喝,声音中带著几分威严,却又不失温和。 慕卿潯抬眼望去,便见刚才还紧张恼怒的唐宴沉此刻却已然面色如常。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百姓,十分自然道:“诸位乡亲,此事確有误会。我唐宴沉虽为朝廷命官,但也深知礼义廉耻。还请诸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与这位姑娘当面说清。“ 慕卿潯手中的砖头一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原本以为这位未婚夫会恼羞成怒,没想到他竟如此沉稳。 果然,是有些心机的! “既然唐大人愿意给个说法,那我倒要听听,你要如何解释这悔婚一事!“慕卿潯叉腰嘴角微勾,准备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唐宴沉微微頷首,转身对身后的下人吩咐道:“去,把茶房收拾出来。“ 隨后又对著慕卿潯做了个请的手势,彬彬有礼极了。 “姑娘请隨我来,有什么话,我们进去细说。“ 慕卿潯见他这副样子心中嗤笑,抬脚就要往里走。 “且慢!“唐宴沉眼眸流转间突然开口,“姑娘既是来討说法的,不如请几位街坊邻居作证。免得外人说我唐某人仗势欺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示了他的诚意,又给自己留了个台阶,当真是厉害。 周围的百姓纷纷点头称讚,对这位年轻的进士官印象大为改观。 慕卿潯暗自点头,谢绪凌果然没说错,这唐宴沉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確实是有几分本事的。 很快,几位德高望重、在人群中有些说服力的街坊也被请进了茶房。 唐宴沉亲自为眾人斟茶,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没有一点为官的架子。 “姑娘,方才在外面多有得罪,还望见谅。“唐宴沉放下茶壶,缓缓说道,“这婚约一事,確实是我考虑不周。不如这样,待到夜深人静,我们再详谈如何?“ 他说这话时,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卿潯一眼。 慕卿潯也知道此事不疑闹太大,免得自己落人把柄,但面上却依旧带著怒意:“唐大人,你莫不是想拖延时间?“ “姑娘误会了。“唐宴沉唇角微勾,举止之间儘是文雅。 “只是有些话,不便当著外人的面说。若姑娘不放心,可以带个丫鬟作伴。今晚子时,就在城南的醉月楼如何?“ 慕卿潯装作思索片刻,这才勉强点头:“好,我就再信你一次。丫鬟就不必了,若你今晚敢爽约,我明日就去京兆府告你!“ 几位街坊见事情有了转机,也没什么热闹可以看了,便纷纷劝慰慕卿潯。 慕卿潯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唐宴沉一眼。 心中却早已是暗喜,谢绪凌这一计果然妙,就算唐宴沉没有立马应下婚约也得给她个说法。 殊不知此刻,她身后的唐宴沉却眯了眯眸子,面上早已没了刚才的温和,阴鬱地望著慕卿潯离开的背影。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南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各色灯笼將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醉月楼高耸入云,朱红色的屋檐,楼前的牌匾上“醉月”二字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慕卿潯缓步走在街上,身著一袭淡青色长裙,髮髻简单挽起,清雅脱俗。 她看著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当真要一个人去?你其实可以找顏墨安排人陪著你的。”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放心,我自有分寸。”慕卿潯转身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谢绪凌皱了皱眉:“唐宴沉此人心机深沉,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认输。” “我知道。”慕卿潯轻笑一声,“他白日里那般表现,分明是想麻痹我。若是今晚真的只谈婚约,那才叫奇怪,我若是多带一个人,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整什么么蛾子!” 谢绪凌闻言轻笑一声:“你倒是还挺聪明的。” “那是,本小姐自是有些手段的。”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醉月楼门前。 店小二见是位贵客,连忙迎了上来:“姑娘是来赴约的吧?唐大人已在望月阁等候多时了。” 慕卿潯点点头,跟著店小二上了楼。 望月阁在醉月楼的最高层,是整个酒楼最好的雅间。 慕卿潯刚一进门,就看见唐宴沉正坐在窗边望著酒楼不远处的许愿桥品茶,见她来了,立刻起身相迎。 “姑娘果然守信。”唐宴沉笑容温和,“请坐。” 慕卿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发现除了他们二人,雅间里还有两个端茶倒水的小廝。 那两人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闪烁,显然不是普通的伙计。 她眯了眯眸子,心中警惕更深。 “唐大人,现在没有外人了,不知你要如何解释这悔婚一事?”慕卿潯开门见山地问道。 唐宴沉给她倒了杯茶,动作优雅:“姑娘何必这般著急?不如先尝尝这上等的龙井。” 慕卿潯看著面前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茶水清澈,却隱约有一丝异样的香气,这茶绝对有问题! 她装作不经意地用袖子拂过茶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渴。” 唐宴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隨即又恢復了温和的笑容:“既然姑娘执意要谈,那我们就说说这婚约的事。” 他话音刚落,那两个“小廝”突然向门口移动,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退路。 慕卿潯神色不变,只是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暗器。 唐宴沉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从中带著一丝惋惜:“慕姑娘,我们两家的婚约是两家父母定下,確实由来已久。但如今局势变化,慕家已不復往日荣光,而我唐家却正值蒸蒸日上之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想,姑娘也不愿耽误我的前程吧?” 慕卿潯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心道这人果然没憋好屁。 “唐大人此言差矣。婚姻大事,岂能因一时得失而轻易更改?虽然我慕家如今已经落寞,但自古以来丈夫对妻子理应不离不弃,怎能因为这些就要退婚?!” 唐宴沉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慕姑娘,你可要想清楚。我今日是给你一个体面退婚的机会。若是你执意不从……” “那又如何?”慕卿潯打断他的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但实则已有了防备。 “唐大人莫非还想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第5章 被刺 唐宴沉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似是没想到慕卿潯竟如此厉害:“慕姑娘此言何意?” 慕卿潯冷冷一笑:“唐大人何必装傻。今日你约我来此,想必不只是为了谈婚约吧?” 话音未落,便见唐宴沉抬起手,那两个偽装成小廝的人突然朝著她迅速扑来。 慕卿潯早有防备,身形一闪,避开了他们的袭击。 值得庆幸的是,如今国师谢绪凌和她共存一具身体,她可使用对方的武功,实在是幸运。 也多亏了她聪慧,提前找顏墨要了这些暗器。 来不及细想,她右手一翻,藏在袖中的一把银针瞬间飞出,正中其中一人的穴道。 那人顿时软倒在地,动弹不得。 另一人见状,更加凶狠地扑嚮慕卿潯。 慕卿潯借著谢绪凌的武功,身形灵活如猫,轻鬆闪避。 她一个旋身,左手成爪状,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慌忙后退,却不防慕卿潯右脚一扫,直接將他绊倒在地。 慕卿潯趁势一跃而起,一掌劈向那人后颈。 只听“砰”的一声,那人也昏倒在地。 唐宴沉见状大惊,没想到慕卿潯竟有如此身手。 他眼眸轻眯,狠狠咬了咬牙,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衝慕卿潯而来。 慕卿潯虽有谢绪凌的武功,但毕竟经验尚浅,一时间被唐宴沉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被逼到墙角,慕卿潯心生一计。 她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引诱唐宴沉刺来,唐宴沉果然上当,匕首直刺慕卿潯胸口。 慕卿潯猛的一个侧身,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抓住唐宴沉的手腕,左手迅速击向他的肘部。 唐宴沉好歹只是个文官,当然敌不过谢绪凌的武功,只听“咔嚓”一声,唐宴沉的手腕被硬生生扭断。 他惨叫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慕卿潯趁势一脚踢向唐宴沉小腹,將他踹倒在地。 但这番打斗也引来了酒楼眾人的注意,唐宴沉的贴身侍卫率先破门冲了进来。 慕卿潯眼见人多不敌,正纠结之时,便闻耳边传来谢绪凌的声音:“跳河!”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传来,酒楼內的眾人似是没料到慕卿潯如此果敢,纷纷愣在了原地。 唐宴沉定的雅间身处酒楼的第三层,这般直跳下去高度自是不容小覷。 巨大的衝击力让慕卿潯立马昏厥了过去。 慕卿潯在水中沉浮,意识渐渐模糊。 渐渐地,她的眼前竟逐渐浮现了一个画面:那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小女孩和小男孩正在爬树玩耍,画面温馨和谐可他们的脸却是模糊至极。 慕卿潯心生疑惑,潜意识告诉她这是她的童年记忆,可是她在记忆中翻找,却从未发现自己还有这么一段记忆。 梦中的她想要探清真相,却在即將看清他们的脸时,被一阵急促的呼喊叫醒。 “姑娘,慕姑娘!醒醒!” 是顏墨的声音,带著些焦急和不安。 她猛然睁开眼睛,因为大梦初醒的缘故,四周的环境瞬间变得模糊。 顏墨正焦虑地看著她,见她醒来顿时庆幸,立马递来了药汤:“你刚才跳河时受了点伤,水流的衝击力很大,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你已经昏迷两天了,大夫说你要是再不醒来,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万幸的是,姑娘你醒了,不然主上定又要怪罪我了。” 慕卿潯没有理会顏墨的话,她微微皱眉,感觉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努力坐起身,接过了顏墨手中的药汤喝尽后,摆了摆手:“我没事了,顏侍卫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一个人静静。” 顏墨见她没事,便不再担心,点了点头,朝她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见他一走,慕卿潯立马喊出了谢绪凌:“谢绪凌……你是不是偷偷安排了什么?” 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慵懒:“什么偷偷安排?我可是个正人君子。“ 慕卿潯翻了个白眼,自他们熟络了之后她才发现谢绪凌根本没有外界传闻那么可怕,甚至还有点……幽默? “少装蒜,顏墨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救我?你別告诉我这是巧合。“ “或许是你魅力太大,连老天爷都不忍心看你香消玉殞呢。“谢绪凌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开始东扯西扯。 慕卿潯冷哼一声:“谢绪凌,你再不说实话,我就——“ “你就怎样?“谢绪凌饶有兴致地问道。 慕卿潯一时语塞,她能拿这个附身在自己身上的傢伙怎么办? 片刻后,她没了兴致,泄气地嘆了口气:“算了,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你救了我一命,我也不会追究。“ 隨后,房间里便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慕卿潯望著窗外的夕阳,心情复杂。 唐宴沉那件事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她心里清楚,那个男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不使点狠招,他肯定是不愿意娶她的。 所以,她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婚约的事。 思考了半晌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慕卿潯咂了咂嘴,决定摆烂靠他人。 “国师大人,今日我们这般便是躲过了唐宴沉的算计,让他的计谋落空了。”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帮我呢?” 她问话后,脑海中沉寂了许久。 就在慕卿潯以为谢绪凌又打算装聋作哑时,他那惯有的慵懒声线再次响起,却没了半分戏謔,反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 “帮你?我不是一直在帮你么?” “若非我提前让顏墨守在河边,你此刻恐怕不是躺在这张床上,而是沉在河底餵鱼了。” 这般直白的承认,让慕卿潯心头一跳。她撑著床沿,又坐直了些,好让自己的质问更有力:“你果然都算到了。从我决定去醉月楼开始,你就在暗中布局。” “算不上布局,”谢绪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提前为你准备了一条后路。唐宴沉此人,比你想像的要阴险得多,醉月楼那一出,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著离开。” 慕卿潯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她早就猜到唐宴沉心狠,却没想到他竟是存了必杀之心。 “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就算不想履行婚约,也不至於……” “因为这桩婚事,碍了別人的眼。”谢绪凌打断了她的话。 “谁?” 第6章 交易 谢绪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拋出了另一个问题:“你可知,唐宴沉为何能在短短几年內,从一个不受宠的臣子,到如今在朝中颇有声势?” 慕卿潯皱眉,她对这些朝堂之事所知甚少:“他背后有人支持?” “何止是有人支持,”谢绪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他的亲姨母,便是当朝太师柳擎的正妻。而唐宴沉,就是太师府一手扶持起来的棋子。” 太师府。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慕卿潯的脑中轰然炸响。她父亲慕將军当年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在朝中最大的政敌,便是主张议和、处处与父亲作对的太师柳擎! 父亲的冤案,与太师府脱不了干係! 慕卿潯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所以,当初诬陷我与人私通,害我被关入大牢,还有这次醉月楼的暗算……” “没错。”谢绪凌的声音冷酷地证实了她的猜测,“都是太师府那位千金,柳若烟的手笔。她心悦唐宴沉已久,而你这个国师亲定的未婚妻,自然就成了她最大的眼中钉。” 原来如此。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別人棋盘上的一颗废子。唐宴沉需要太师府的势力,柳若烟想要名正言顺地嫁给唐宴沉,而她慕卿潯,就是他们结合道路上必须被剷除的障碍。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捲了全身。隨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好,好得很。”慕卿潯低声重复著,胸口剧烈起伏,“他们一个想要我的命,一个想借我除去眼中钉。这笔帐,我记下了。” 她原先只是想借这桩婚事自保,脱离慕家的掌控。可现在,这桩婚事,她非成不可!她不仅要活著,还要风风光光地嫁给唐宴沉,成为柳若烟心里拔不掉的那根刺! 更重要的是,只有坐稳了“国师未婚妻”这个身份,她才有机会接近太师府,去查清父亲当年冤案的真相。 “你想怎么做?”谢绪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决意,主动问道。 慕卿潯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唐宴沉这次计谋落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想杀我,常规的法子怕是逼不了他娶我。” “的確,对付这种人,寻常手段无用。”谢绪凌的语气里透著一丝讚许,“所以,我们得换个法子,让他不得不娶。” “什么法子?” “舆论。”谢绪凌吐出两个字,“深情女子为逼婚薄情郎,不惜当眾跳河殉情。这齣戏码,京城的百姓最是爱看。只要稍加运作,將这盆脏水泼到唐宴沉身上,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前程,除了乖乖娶你过门,別无他法。”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毒。一旦流言四起,唐宴沉便会被钉在背信弃义的耻辱柱上,在最重名声的皇家,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慕卿潯沉默了片刻,隨即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別告诉我你只是个乐於助人的正人君子。” 谢绪凌坦然道:“帮你,自然也是在帮我自己。” “我的肉身,在失踪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太师府。此后便杳无音信,连一丝魂魄的气息都寻不到。”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怀疑,我的肉身很可能就被藏在太师府的某个地方。而你,一旦成了唐宴沉的未婚妻,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与太师府往来。我需要你,替我进去查探。”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 慕卿潯反而因此安心了不少。她不怕对方有所图,就怕对方无所求。 “好,我答应你。”她乾脆地应下,“但我也有条件。” “哦?”谢绪凌似乎来了兴致,“说说看。” “我要你把你知道的,关於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还有太师府的底细,全部告诉我。”慕卿潯一字一顿,话说得清晰无比,“我不想再像个瞎子一样,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既然是合作,我需要对等的讯息。” 她受够了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谢绪凌沉默了。慕卿潯能感觉到,他在衡量。 良久,他轻笑出声:“你比我想的更聪明。可以,这个交易很公平。” “从现在起,你想知道什么,隨时可以问我。” 得到了承诺,慕卿潯心中大定。她掀开被子,挣扎著想要下床。 “你要做什么?伤还没好。” “等不了了。”慕卿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舆论发酵需要时间,我们得从现在就开始。” 她走到桌边,拿起纸笔。 “第一步,先找几个靠得住的说书先生。” 墨跡未乾,慕卿潯已在脑中將整个计划推演了数遍。 “跳河是最后一招,是玉石俱焚的法子。”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著一丝筹谋的冷意,“在那之前,你得先有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全京城都相信,你与唐宴沉关係匪浅的身份。” 这个身份,不能是凭空捏造的。它必须有根基,有旁证,才能在京城这潭深水里立住脚。 慕卿潯停下笔,抬起头,虽然房中空无一人,她却像是在与人对视:“什么身份?” “国师的密友。”谢绪凌的声音清晰传来,“一个他藏在暗处,百般呵护,却因种种原因无法公之於眾的女人。” 这比“糟糠之妻”的故事更动人,也更符合唐宴沉如今清贵孤高的国师形象。一个完美的形象,一旦有了裂痕,才更容易崩塌。 “空口无凭,谁会信?”慕卿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让你信,她们就得信。”谢绪凌的语气里透著绝对的自信,“我给你一份名单。第一位,礼部王侍郎的夫人。三日后,你以国师密友的身份,去拜访她。” 慕卿潯的指尖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理由?” “王侍郎能有今日,全靠唐宴沉当年在陛下面前的一句举荐。这位王夫人,最是知恩图报,也最是嘴碎。只要她信了,不出半日,半个京城的贵妇圈都会知道你的存在。” “她凭什么信我?” “就凭你知道,她去年生辰,唐宴沉送了她一尊南海暖玉观音,那观音的底座上,刻著一个极小的『安』字,是为她新生的孙儿祈福。”谢绪凌的声音顿了顿,“这件事,除了他们夫妻和唐宴沉,再无第四人知晓。” 慕卿潯心中微凛。谢绪凌对唐宴沉的了解,远超她的想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讯息,而是渗透到骨子里的秘密。 “我明白了。”她不再多问。 这的確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第7章 一桩秘密 三日后,侍郎府。 慕卿潯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既不显得寒酸,也无半分张扬。她安静地坐在客堂的椅子上,手中捧著一杯尚温的茶,姿態从容。 王夫人坐在主位上,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她听下人通报,说是国师府的故人来访,心中本就存著几分疑虑。国师是何等人物,清冷自持,从未听说与哪家姑娘走得近。 “慕姑娘,”王夫人放下茶盏,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却疏离,“你说……你是国师大人的朋友?” “是。”慕卿潯抬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有些事,他不便出面,便托我来向夫人问声好。”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国师大人有心了。只是我与他交往不深,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劳烦姑娘亲自跑一趟。”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下逐客令。 慕卿潯不慌不忙,將茶盏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王夫人言重了。他只是总念著夫人的好,说当年若非夫人时常提点,他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怕是要走许多弯路。”慕卿潯的声音柔和而真诚,“他还说,去年送您的那尊南海暖玉观音,他寻了许久,生怕您不喜欢那样式。如今看来,您是喜欢的。” 王夫人的动作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惊愕。暖玉观音的事,是她与丈夫私下里都感念不已的恩情,至於底座的那个“安”字,更是只有她与丈夫才知道的秘密! 唐宴沉怎么会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外人?除非……这个女子在他心里,根本不是外人。 王夫人的態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身体前倾,热情了数倍:“原来是这样!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快,给慕姑娘换上今年的新茶!” 慕卿潯但笑不语。 谢绪凌在她脑中轻嗤一声:“看,对付这些趋炎附势的妇人,一桩秘密,比一万句言语都有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慕卿潯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王夫人热切的询问中,偶尔“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两件只有唐宴沉心腹才可能知晓的小事。 比如,唐宴沉不好甜食,却唯独对城南“李记”的桂糕情有独钟。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比如,他书房里那盆看似普通的君子兰,其实是先帝御赐,轻易不许人碰。 每一件,都精准地敲在王夫人的心坎上,让她对慕卿潯的身份再无怀疑。 “好孩子,你在京中无依无靠,以后若有难处,儘管来找我。国师大人那边……我懂,我们都懂。”临走时,王夫人亲热地拉著她的手,说得意味深长。 慕卿潯知道,鱼儿上鉤了。 与此同时,京城最大的茶楼百味居內,一个身著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的男人正將一小块碎银子压在茶杯下。 他叫顏墨,是谢绪凌的亲信。 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在邻桌几个书生高谈阔论时,状似无奈地嘆了口气。 “兄台何故嘆气?”有好事者问道。 顏墨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压低声音:“没什么,只是听各位谈起国师大人,想起一桩旧事,心生感慨罢了。” 这一下,彻底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顏墨半推半就,才“勉强”道出:“各位只知国师大人如今风光无限,可曾想过,他也是有落魄之时?我听说啊,国师大人在乡时,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那位慕家小姐,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倾尽所有助他上京赶考。谁曾想……” 他再次长嘆一声,摇了摇头,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谁曾想如何?你快说啊!” “还能如何?”另一人接话,“这等忘恩负义、拋弃糟糠的故事,史书里还少吗?定是国师大人如今看上了太师府的千金,便要毁弃旧日之约了!” 一时间,茶楼里议论纷纷。 两种截然不同的流言,就此传开。一种在上流贵妇圈里,说的是国师大人金屋藏娇,情深义重。另一种在市井之间,说的是国师大人背信弃义,是个薄情郎。 无论哪一种,都將唐宴沉架在了火上。 翰林院。 唐宴沉一踏入公房,便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同僚们看他的表情,不再是往日的敬畏或艷羡,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唐兄。”户部主事张大人端著茶杯凑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近来京中传闻颇多,都与唐兄有关啊。” 唐宴沉面无表情地整理著案上的文书:“无稽之谈,不必理会。” “哦?当真是无稽之谈?”张大人挑了挑眉,“我夫人昨日还参加了王侍郎夫人办的茶会,席上见了一位慕姑娘。听闻,那位姑娘对唐兄的喜好,比唐兄自己还清楚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公房的人都听见。 “张大人若是閒得无事,不如多关心一下户部的帐目。”唐宴沉的声音冷了下去。 “哎,唐兄別动气嘛。”张大人笑呵呵地退开,“我只是提醒你一句。陛下最重德行,这『背信弃义』的名声一旦坐实,对你的前程,可不是什么好事。” 唐宴沉握著狼毫笔的手,指节泛白。 慕卿潯。 那个他以为已经沉尸河底的女人,不仅活了下来,还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一个个疑问在他脑中炸开,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无法掌控局势的烦躁。 慕府。 慕卿潯正慢条斯理地用著晚膳。 “小姐,成了。”侍女小桃压抑著兴奋,低声稟报,“王夫人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您后日过府赏菊。还有,外面都在传,说国师大人……” “食不言。”慕卿潯淡淡地打断了她。 待用完膳,漱了口,她才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唐宴沉现在,应该很想杀了我吧。”她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他会的。”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不过,在杀你之前,他会先来见你。他需要弄清楚,是谁在背后帮你。” 慕卿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那就让他来。” 第8章 毁了她 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乌蓬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太师府的后门。 唐宴沉整了整衣冠,从车上下来。府邸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引路的僕役连头都不敢抬,只躬身在前,提著灯笼,將他引入一座僻静的暖阁。 阁內,地龙烧得正旺。 柳如烟端坐於主位,正用一柄小小的银签,挑著熏炉里的香料。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掐丝对襟长袄,衬得肤色愈发雪白,眉眼间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国师大人,真是稀客。”她没有起身,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里带著淬了冰的讥誚,“若非京城里那些风言风语,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太师府的门朝哪边开。” 唐宴沉立在原地,暖阁里的热气並未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他清楚,此时任何辩解都是多余。 “如烟,我遇到了麻烦。”他选择开门见山。 “麻烦?”柳如烟终於放下银签,抬起头。她的丹凤眼里没有半分情意,全是审视与冷漠。“是你遇到了麻烦,还是你的那位青梅竹马,给你带来了麻烦?”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针尖,精准地刺向他的痛处:“我倒是好奇,一个死了的人,是如何从棺材里爬出来,还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唐宴沉,是你办事不力,还是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唐宴沉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当初山洪暴发,她与家僕一同被捲走,尸骨无存。我以为她死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所以,她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倒成了我的不是?”柳如烟冷笑一声,站起身,缓缓踱到他面前。“你別忘了,当初是谁在你耳边说,慕家小姐德行有亏,不堪为配?是我。是谁帮你递上退婚庚帖,让你得以摆脱那桩乡野婚事,与太师府结亲?也是我。” 她伸出涂著丹蔻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胸口:“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船要翻了,你才来找我?” 唐宴-沉任由她的指尖带著凉意戳著自己,面色不变:“我正是为此而来。这件事,必须解决。” “解决?”柳如烟收回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打算如何解决?翰林院的同僚朝你投来怜悯的眼光,市井的百姓骂你是薄情郎,就连贵妇圈里,都把你当成金屋藏娇的情圣。唐宴沉,你现在名声可真是响亮得很!” 唐宴沉的喉结微动:“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柳如烟绕著他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你想要我如何帮你?帮你杀了她,一了百了?还是帮你昭告天下,你唐宴沉对那慕卿潯情深义重,只是造化弄人?” “杀了她,动静太大,风险也太大。”唐宴沉否决道,“如今她身后有人,在暗处,我不能妄动。” “至於情深义重?”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这个名声,比『背信弃义』更麻烦。陛下要的是能臣,不是情种。” 柳如烟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著他。这个男人,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依旧保持著令人不快的冷静与理智。 “算你还有几分清醒。”她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既然杀不得,哄不得,那便只剩一条路了。” 唐宴沉看向她,等待下文。 “毁了她。”柳如烟轻轻吹著茶沫,吐出两个字,云淡风轻,却带著彻骨的寒意。“既然有人將她塑造成一个不离不弃的痴情女子,那我们便让所有人看看,她真正的嘴脸。” 她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出身低微,却心比天高;家道中落,便攀附权贵。这种故事,百姓们更爱听。” 唐宴沉的瞳孔微缩。他知道柳如烟手段狠,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你的意思是,散布谣言?” “单是谣言,还不够。”柳如烟的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们还要给她证据。偽造的证据。” 她从一旁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一叠纸,扔在桌上。“我早已派人去你的家乡查过。慕家败落后,慕卿潯的父亲確实曾想將她许给当地一个富商做填房,换取银两。虽未成事,但稍加润色,便是一出『嫌贫爱富,早有不贞』的好戏。”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张信笺,“这是模仿她的笔跡,偽造的信件。信里,是她写给『京中某位权贵』的,言辞露骨,极尽諂媚。只要找个合適的时机,『不经意』地落入御史手中……” 唐宴沉看著桌上那些足以致人死地的东西,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可怕。她不是在临时起意,她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为慕卿潯准备好了这一切。 “你……” “我只是未雨绸繆。”柳如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我柳如烟的夫君,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尤其是另一个女人留下的污点。”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光是这些,还不够。明日早朝,你得主动上奏摺。” “上奏摺?”唐宴沉皱眉。 “对。”柳如烟直视著他的眼睛,“奏摺里,不必说得太清。你只需提及,乡时曾有婚约,然『家事生变,德行有亏』,此约早已作罢。如今旧事重提,恐有人藉此兴风作浪,累及朝廷清誉,你心怀惶恐,甘愿受罚。” 她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唐宴沉脑中的死局。 这一招,名为“以退为进”。 他主动请罪,姿態放得极低,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旧事纠缠,却一心为公、不愿玷污朝廷声誉的无辜臣子。而那句含糊的“德行有亏”,则像一盆脏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慕卿潯的身上。 届时,朝堂之上,谁会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女子,去为难一位圣眷正浓的国师? “如此一来,她便成了那个纠缠不休、有损官声的麻烦。”唐宴沉低声道,眼中燃起了新的光亮。 “没错。”柳如烟满意地看著他的反应,“一个出身低微、品行不端,还妄图攀附权贵的女人。你觉得,陛下和满朝文武,会信她,还是信你?” 舆论,会瞬间反转。 怜悯会变成鄙夷,同情会化为唾弃。慕卿潯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切,都將在这场精心设计的阴谋中,土崩瓦解。 唐宴沉终於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才是我柳如烟看上的男人。”柳如烟笑了,將那叠偽造的证据,塞入他的手中。“拿著。记住,从今往后,她的任何一句话,都將是谎言。” 唐宴沉握紧了手中的纸张,那轻飘飘的几页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 第9章 你胡说 金殿设宴,钟鸣鼎食。 这本是一场只为一品大员与皇亲国戚准备的洗尘宴,当殿前太监用他那独特的、拉长的声调喊出“国师密友,慕氏卿潯,到——”时,满座譁然。 唐宴沉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微晃。他看向身旁的柳如烟,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掌控的错愕。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慕卿潯是自己走上来的。没有卑微,没有畏缩,她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在一片锦绣华服中,反而格外醒目。她甚至没有看唐宴沉一眼,只是安静地站在殿中,等待皇帝的发落。 “慕卿潯?”御座之上的皇帝,语气带著几分探究。他看了一眼奏摺已经递上、此刻正襟危坐的唐宴沉,“国师的密友?” 唐宴沉正要起身回话,柳如烟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款款走到殿中,先是朝皇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隨即转身,面嚮慕卿潯。 “陛下恕罪,臣妇只是有些好奇。”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这位慕姑娘,臣妇似乎在哪里见过。哦,想起来了,是在国师府。” 她的话顿了顿,给了眾人足够的揣测空间。 “只是,臣妇未曾听夫君提起过有这样一位『密友』。”她特意加重了“密友”二字,“我只记得,前些日子府中失窃,丟了一枚先母留下的白玉垂珠佩。当时,慕姑娘恰好在府中做客,事后便不告而別。不知慕姑娘今日,可否为臣妇解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不直接指控,只陈述事实,却將“偷盗”的嫌疑死死钉在了慕卿潯身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慕卿潯身上,带著审视与鄙夷。一个有偷盗嫌疑的乡野女子,竟敢出现在皇家宴席上。 唐宴沉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柳如烟此举,比他预想的还要狠毒。她是要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將慕卿潯彻底踩进泥里。 他该出声的。无论如何,他该出声。可他的奏摺早上才递上去,那句“德行有亏”,是他亲手写的。此刻若为她辩解,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在他挣扎之际,慕卿潯开口了。 她没有看柳如烟,而是对著御座上的皇帝,盈盈一拜。 “回陛下,也回国师夫人。『密友』二字,民女不敢当。”她声音清澈,不疾不徐,“国师大人只是怜我孤身一人初到京城,又无端被人泼了脏水,心中鬱结,特意请陛下恩准,让民女入宫见见世面,散散心罢了。” 她直接將问题拋回给了唐宴沉。 皇帝的视线,果然转向了唐宴沉。那是一种带著压力的,探寻的视线。 唐宴沉只觉得喉咙发乾。他能说什么?承认?那他今日早朝的奏摺就成了一场笑话。否认?可慕卿潯是如何进来的?难道要当眾说其中有误会,將她赶出去? 那只会坐实她纠缠不休的罪名,正中柳如烟下怀。 柳如烟的唇边勾起一抹胜利的笑。她料定了唐宴沉无法回答。 “哦?夫君竟有这般好心?”她故作惊讶,“只是怜悯,便能让她入宫赴宴?这等殊荣,恐怕连朝中许多大人都没有吧。” “这倒不是国师大人的意思。”慕卿潯忽然接话,语气平静。 “那是谁的意思?”柳如烟追问。 慕卿潯抬起头,终於正视著她,却答非所问:“国师夫人日理万机,想必是忘了。那日我离开国师府,是得了您的许可。您说,我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不配住在国师府,让我自行离开。怎么今日,倒成了不告而別?” 柳如烟面色一僵:“你胡说!” “民女不敢。”慕卿潯再次转向皇帝,“至於那枚玉佩,民女更是不曾见过。国师大人终日为国事操劳,想必夫人也是。许是您贵人多忘事,记错了地方。”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继续道:“说起国师大人的操劳,民女倒是深有体会。前几日,他还与我感嘆,说南方的水患迫在眉睫,几份筹款賑灾的摺子都被驳了回来,急得他夜不能寐。” 大殿之內,瞬间安静下来。 南方水患是真,但筹款摺子被驳,乃是內阁与户部之间的机密,从未在朝堂上公开议论过。 慕卿潯却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著:“国师还说,陛下您仁德爱民,甚至私下里考虑,是否要暂缓西苑的修葺,將那笔银子先拨去賑灾。他说,能为陛下这样的君主分忧,是他此生之幸。” 哐当—— 户部尚书手中的酒杯脱手,摔在金砖上,碎了。 唐宴沉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西苑修葺的款项,是皇帝的內帑。这个念头,皇帝只在昨日的御书房,与內阁首辅和他三人议事时提过一句。除了他们三人,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听见。 她是怎么…… 皇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著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盯著慕卿潯,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深度。 “国师……当真与你说了这些?”皇帝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敲在唐宴沉的心上。 唐宴沉脑中一片空白。 他该如何回答? 说“是”,便是承认自己泄露內阁机密,这是死罪。 说“不是”,那她一个乡野女子,如何能编造出连户部尚书都失態的朝廷秘闻?这谎言,谁信? 他被推到了一个绝无退路的悬崖边上。 柳如烟也终於觉察到了不对。这不是一场关於名誉的攻訮,这已经触及到了朝堂最敏感的神经。她设计的那些关於“嫌贫爱富”的圈套,此刻看来,幼稚得可笑。 “陛下,”慕卿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民女只是转述国师大人的忧心。他说,他一片赤诚,却因家事纷扰,恐累及圣听,心中有愧。今日的奏摺,便是为此而上。” 她的话,巧妙地將唐宴沉的奏摺与她刚才那番话联繫起来。 如此一来,一切都“合理”了。 国师为何要为一个女子,冒著泄密的风险,说出那些话?因为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是他的知己,是他可以倾诉內心忧虑与忠诚的对象。 而他那份“德行有亏”的奏摺,也不再是撇清关係的切割,反而成了一种保护。他是在用自污的方式,来承担所有可能因她而起的风波,以全自己的忠臣之心。 皇帝的视线从慕卿潯身上,移到了唐宴沉脸上,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柳如烟身上。 第10章 並非良配 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家事生变,德行有亏』。”皇帝的笑声在大殿中迴荡,“朕现在懂了。” 他懂了什么,他没有说。 “国师有此红顏知己,是福气,也是心累啊。”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柳如烟,“来人。” 一名太监立刻上前。 “赐座。就在……唐爱卿的旁边吧。” 这道旨意,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柳如烟的脸上。 慕卿潯谢恩,在那名太监的引领下,从容地走向唐宴沉的席位。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柳如烟,也没有看唐宴沉。 唐宴沉握紧了手中的那几页偽证,它们从未如此滚烫 宫宴散了。 丝竹声歇,舞女退场,殿內只余下酒气与一种心照不宣的沉寂。 唐宴沉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挪动僵硬的腿。慕卿潯的座位已经空了,仿佛那道惊心动魄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唐大人,陛下有请。” 內侍监尖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的侥倖。 御书房的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未觉得如此漫长。每一块宫砖都冰冷地反射著宫灯的光,照著他惨白的脸。 他输了。 在天子面前,在一个乡野女子手里,输得一败涂地。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 皇帝换下龙袍,著一身明黄常服,正临窗看著一盆墨兰。他没有回头,只是那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 唐宴沉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唐爱卿,你觉得今晚的戏,好看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 唐宴沉的心却重重一沉。他垂著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臣,有罪。” “哦?你有何罪?”皇帝终於转过身,慢步走到书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是泄露了內阁机密,还是……欺君罔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唐宴沉的背脊渗出冷汗,他无法回答。承认前者,是死罪。承认后者,同样是死罪。慕卿潯將他推下悬崖,皇帝则在崖底等著他。 “臣不敢。”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你是不敢,还是没有?”皇帝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敲在唐宴沉的神经上。“朕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与那慕氏女子的婚约,究竟是真是假?”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审判。 唐宴沉的喉咙发乾,御书房內温暖如春,他却如坠冰窟。他可以辩解西苑修葺之事,可以说那是慕卿潯的凭空捏造,可婚约呢?白纸黑字,媒妁之言,是他父亲亲自定下,唐家无人不知。 欺君,他赌不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回陛下……是真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既是真的,为何要上那道『德行有亏』的奏摺?是想告诉朕,你唐宴沉连一纸婚约都守不住吗?” “陛下,臣……”唐宴沉想解释,他与柳如烟的情谊,他与慕卿潯的云泥之別。 “君子重诺,不可轻毁。” 皇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你是朕的国师,是百官之首,是天下士子的表率。你的德行,关乎的不是你唐家一门的声誉,而是朝廷的脸面。” “朕的国师,岂能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这句话,像一座山,轰然压下。 唐宴沉的膝盖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明白了。皇帝根本不在乎他娶谁,不在乎这背后有什么儿女情长。皇帝在乎的,是他的“国师”出了一个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而解决这个把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它变得名正言顺。 “陛下,臣与她……並非良配。”他做了最后的挣扎。 “良配与否,是你们的家事。”皇帝將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但婚约,是信义之事。朕看,那位慕姑娘,有胆有识,临危不乱,配你这位国师,不差。” 不差? 唐宴沉的脑海中闪过慕卿潯那张平静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不是不差,她是危险,是深渊。 “此事,不宜再拖了。”皇帝下了结论,“钦天监下月就有几个吉日。你挑一个,把人风风光光地迎进门。也算了了你一桩心事,免得再有什么『家事生变』,扰了国事。” 这不再是暗示,是圣旨。 唐宴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反抗,想怒吼,想告诉皇帝他被一个女人算计了。可他说不出口。 说出来,只会显得他更加无能。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及冰冷坚硬的金砖。 “臣……遵旨。” 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骄傲。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京城。 国师唐宴沉,即將择日迎娶他那位从乡下来的未婚妻,慕氏卿潯。圣上亲口赐婚,並赞其“有胆有识”。 从一个被人当眾羞辱的乡野孤女,到名正言顺的国师夫人,慕卿潯只用了一场宫宴的时间。 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里,谢绪凌將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打破了满室寂静。 “恭喜你,未来的国师夫人。”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心。 慕卿潯正对著棋局沉思,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这只是第一步。” “是啊,第一步。”谢绪凌轻笑一声,捻起一枚黑子,“你用陛下的手,按著唐宴沉的头,逼他认下了这桩婚事。可你想过没有,被强按下的头,总有一天会更凶狠地抬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唐宴沉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的太师府更不会。柳如烟吃了这么大的亏,你以为她会就此收手?” 慕卿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眼前的棋局。黑子与白子交错纵横,杀机四伏。 “这场婚事,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谢绪凌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你点头答应嫁进去的那一刻起,国师府,就是你的新战场。一个比宫宴凶险百倍的战场。” 慕卿潯拿起一枚白子。 她看著棋盘上被黑子围困的一角,许久,將手中的白子落下。 啪。 清脆一声,绝地逢生。 “我知道。” 第11章 太师府 圣旨之后,是赏赐。 宫里派来的內侍,脸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將一箱箱的绸缎、珠宝、玉器流水般地送进这座僻静的宅院。这些是皇帝赐给未来国师夫人的体面。 慕卿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任由那些代表著无上荣光的物件堆满了半个院子,像一堆华丽的枷锁。 “你倒是沉得住气。”谢绪凌的声音在室內响起,带著几分玩味,“外面都传疯了,说你慕卿潯是麻雀飞上枝头,一步登天。” 慕卿潯正在看一卷书,闻言,翻过一页。 “麻雀,还是凤凰,不是他们说了算。”她將书卷合上,放在一边,“我要见顏墨。” 谢绪凌挑了挑眉。“这么快?” “唐宴沉被按著头,太师府忍著气,柳如烟断了腕。他们都在等,等我嫁进去,等我犯错。”慕卿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些刺目的赏赐。“我没有时间等。” “你要查你父亲的案子?”谢绪凌问。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心底的执念。 “国师夫人的身份,是敲门砖。”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我要当年户部亏空案的所有卷宗,尤其是与我父亲相关的部分。” 谢绪凌沉默片刻。 “顏墨可以弄到。但刑部大牢里的卷宗库,不是那么好进的。就算进去了,时隔多年,能剩下多少有用的东西,不好说。” “我要原卷,一字不差。”慕卿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动用国师府的名义去办。就说,未来国师夫人要清点亡父遗物,整理嫁妆。名正言顺。” 用唐宴沉的权,办她自己的事。这步棋,够狠。 谢绪凌笑了。“他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气得吐血。” “他迟早会知道。”慕卿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吐血的事,还在后头。” 三日后,夜色如墨。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室內,单膝跪地。 “主上,慕姑娘。”来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类型。 他就是顏墨。 “东西呢?”慕卿潯问得直接。 顏墨双手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捲轴。“幸不辱命。”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卷宗有缺失。关於最后帐目核对的部分,被人抽走了。属下查验过,是高手所为,手法乾净,时间应该就在出事后不久。” 慕卿潯解开油布,摊开泛黄的卷宗。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著一笔笔帐目。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来自过去的嘆息。 她看得极快,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 “李伟、张成、王贺……这些人,现在何处?” “回姑娘,这几人都是当年户部的小吏,案发后,两人畏罪自杀,一人流放途中病死。他们的家人,也都散了。”顏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畏罪自杀?病死?”慕卿潯冷笑一声,“死得真乾净。” 她抬起头,看著顏墨。“查他们的师承、同乡、同年。” “查过了。”顏墨显然早有准备,递上另一张纸,“他们都出自同一个人的门下——前朝的翰林学士,周廉。而周廉,是当朝太师柳正淳的恩师。” 线索,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层层迷雾,最终指向了京城那座权势最盛的府邸——太师府。 “太师府……”慕卿潯低声念著这三个字,指尖在卷宗上一个名字上停住。 “绕不开的地方。”谢绪凌轻嘆一声。 就在此时,他原本倚在榻上的身形猛地一僵。 一股无形的、尖锐的拉扯感,从他魂体的最深处传来,像一根针,狠狠刺入。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浑身发冷,虚幻的身影都晃动了一下。 “怎么了?”慕卿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谢绪凌闭上眼,仔细感应著那丝残留的波动。 那是一种熟悉的悸动,是他与自己肉身的联繫。微弱,却真实存在。 “方向……”他喃喃自语,声音艰涩,“在城东。” 慕卿潯的心一沉。“城东?” 京城之东,显贵云集。而其中最煊赫的,正是太师府。 “不是整个城东。”谢绪凌猛地睁开眼,他的虚影似乎都变得不稳,“是太师府。那股波动,就来自太师府的某个地方!” 他无法精確定位,那里仿佛有一层更强大的力量,形成了一个法阵,隔绝了他的探知。只在刚才提到“太师府”的一瞬间,他心神激盪,才与那丝联繫產生了共鸣,窥得了一丝缝隙。 “那里有一处禁地。”一直沉默的顏墨忽然开口,“太师府东南角有一座『静心堂』,常年重兵把守,连太师府的公子小姐都不得靠近。据说,是太师藏书和静修的地方。” 静心堂。 禁地。 慕卿潯和谢绪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骇然与瞭然。 她父亲的冤案,指向太师府。 他被囚禁的肉身,也在太师府。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此刻拧成了一股绳,死死地缠住了那座权力的中心。 “柳正淳……”谢绪凌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不仅要你父亲死,还要我魂飞魄散。” “他不只是想掩盖一桩贪墨案。”慕卿潯看著手中的卷宗,那些名字、那些帐目,此刻都有了新的含义,“他是要用我父亲的命,来换他门生的官路亨通。而你的肉身,恐怕是他用来修炼,或是维持他权势的某种祭品。” 一个可怕的猜测,让室內空气都凝滯了。 国师府,是战场。 太师府,便是敌营的核心。 而那场即將到来的婚礼,就是她潜入的唯一机会。 “我知道了。”慕卿潯將卷宗重新卷好,递给顏墨,“销毁它。” 顏墨接过,没有多问一个字,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你打算怎么做?”谢绪凌问,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此时,门外传来僕妇的声音,是內务府派来掌管婚事的嬤嬤,声音恭敬又带著一丝程式化的热情。 “慕姑娘,明日要为您量裁嫁衣了。” 慕卿潯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下,院中那些赏赐的红绸,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凝固的血。 她没有回答谢绪凌。 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红色。 嫁衣,亦是战袍。 大婚前夜,万籟俱寂。 慕卿潯端坐镜前,任由喜娘为她拆下髮髻,乌髮如瀑,垂落肩头。铜镜中的容顏,沉静如水。 “慕姑娘,明日便是吉时,您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喜娘满脸堆笑,语调是精心拿捏的討好。 “有劳。”慕卿潯頷首。 喜娘退下,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声响。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嫁过去?”谢绪凌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响起,他的虚影在烛火下摇曳,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稀薄。 慕卿潯没有回头。“这是唯一的路。” 第12章 催命符 “那条路通向死地!”谢绪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濒临失控的尖锐,“今夜,我们必须去。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它在衰弱。柳正淳在用我的命,换他的长生!” 慕卿潯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著长发。“今夜去,是打草惊蛇。太师府守卫森严,更有你所说的法阵。一旦被发现,满盘皆输。” 她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浇在谢绪凌焦灼的魂体上。 “你怕了?”他问,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怕的是无谓的牺牲。”慕卿潯放下木梳,终於转身看他,“你现在的状態,能撑多久?你能破开那座法阵吗?” “我……”谢绪凌语塞。他无法回答。他的力量,正隨著肉身的衰败而流逝。 “我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他换了一种方式,声音低沉下去,几乎是恳求,“我需要知道我的敌人是谁,我的战场在哪。我不能像个瞎子一样,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一个人的婚礼上。这对你不公平。” 慕卿潯沉默地看著他。他的虚影明灭不定,像一盏风中残烛。 “你若魂散,我进太师府,便再无援手。”她陈述著事实。 “你若明日踏入陷阱,我便是魂魄尚存,也只能眼睁睁看你死。”谢绪凌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几乎要触到她,“慕卿潯,这是我的身体,我的仇。你已经为你父亲背负了太多,不要再把我的也扛起来。” “我们的仇,早已是同一个。” “那就一起去面对!”他一字一顿,“就今夜。若事不可为,我们立刻退走。至少,让我亲眼看一看。否则,我熬不过明天。” 最后那句话,带著绝望的重量。 慕卿潯闭上眼。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底再无犹豫。 “好。” 她从妆檯暗格中取出一套夜行衣。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利落,將自己一身红妆换下,很快,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哪个方向?” 谢绪凌的魂体振作了一些,他闭目感应。“跟我来。太师府的防御法阵並非铁板一块,柳正淳自负京城之內无人敢闯,阵眼轮转之间,必有生门。” 子时,夜色最浓。 两道身影,一道凝实,一道虚幻,如鬼魅般穿行在京城沉睡的屋脊上。 太师府的高墙下,慕卿潯停住脚步。墙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逻的甲士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精锐。 “左前方三十步,假山之后,有一队暗哨。”谢绪凌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他们换防的间隙,只有三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慕卿潯身体微躬,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他们的统领,是个灵修者,能感知到活人的气息。” “那你呢?” “我將魂力覆在你身上,短时间內,你就像一块石头。”谢绪凌的声音透出几分吃力。 呼—— 一阵微风吹过。 就是现在! 慕卿潯动了。她的身影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贴地滑行,如一缕青烟,精准地在三息之內,落在了假山背后的阴影里。她甚至能听到几步之外,暗哨沉闷的呼吸声。 “漂亮。”谢绪凌赞了一句。 慕卿潯没有回应,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感知周围的一切。 “不是静心堂。”在谢绪凌的指引下,他们绕过了那座守卫最森严的院落,反而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藏书阁。 这里看似寻常,只有两个老僕在门前打盹。 “这里?”慕卿潯有些意外。 “最不可能的地方,才最安全。”谢绪凌的声音凝重起来,“柳正淳在这里布下了障眼法。你看那两个老僕,他们不是活人,是傀儡。这整座藏书阁,都被一个独立的结界笼罩著。” 慕卿潯凝神细看,果然发现老僕的动作有一种程式化的僵硬。 “结界的核心,是门上的铜锁。”谢绪凌引导著她的视线,“这是一个子母连环扣,物理层面和法力层面互为表里。你动错了任何一环,整座府邸的警报都会被触发。” “如何解?” “我来感应法力的流动,你来动手。听我的指令,分毫不能错。”谢绪凌的魂体已经贴近了那把古朴的铜锁,他的虚影光芒大放,显然在全力催动魂力。 “左三,退一。” 慕卿潯的手指在铜锁上飞速拨动。 “上七,进四,转半圈。” 她的动作与他的指令严丝合缝。汗水,从她额角渗出。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正通过铜锁,试图反噬她的心神。 “稳住!別被它的力量迷惑!”谢绪凌的声音变得急促。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声响。锁,开了。 谢绪凌的虚影猛地暗淡下去,晃动得厉害。 慕卿潯没有迟疑,推开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將门合上。 阁楼內,没有书卷气,只有一股混杂著药草和金属的诡异气味。一排排书架上,摆放的不是书籍,而是各式各样的法器、玉石和刻满了符文的骨片。 “在下面。”谢绪凌的声音虚弱。 慕卿潯在一处书架后,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暗门。 推开石板,一条深邃的阶梯向下延伸。越往下走,那股源自谢绪凌魂体深处的拉扯感就越强烈。 地宫不大,四壁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正在幽暗中缓缓流动,像活物一般。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腐朽气息。 地宫中央,是一座黑玉石台。 石台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闭著眼,面容俊美如昔,正是谢绪凌。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 他的身体上,被九根黑色的长钉钉在石台,每一根长钉都连接著一根从四壁延伸过来的血色符文链条。那些链条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將他体內微弱的生机,源源不断地抽走,匯入整个大阵。 慕卿潯的呼吸停滯了。 她见过沙场上的惨烈,也见过刑部的酷刑。但眼前的景象,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更褻瀆。 “绪凌……”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別碰!”谢绪凌的魂体嘶吼著,挡在她面前,“这是一个命阵!一旦触碰,你也会被拉入阵中,成为新的祭品!” 他的魂体,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著,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具肉身。 “柳正淳……他不是在用我的生机修炼……”谢绪凌的声音因痛苦而扭曲,“他在用我的紫微帝星命格,献祭给这座大阵,用来镇压京城的龙脉,稳固他的权位!这具身体,是阵眼,也是阵锁!” 慕卿潯的心,沉到了谷底。 镇压龙脉,窃取国运。这已不是贪墨和谋杀,这是谋逆。 “毁掉它!”她当机立断。 “不行!”谢绪凌痛苦地摇头,他的魂体已经开始撕裂,“这个命阵和我的肉身、我的魂魄,甚至和柳正淳自身都连在了一起!强行破阵,肉身会瞬间化为飞灰,我的魂魄也会跟著湮灭!柳正淳会立刻察觉!” 两条路,都是死路。 前进,是魂飞魄散。 后退,是坐以待毙。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从那具被钉住的身体里传来。微弱,却清晰。 仿佛在回应他的魂魄。 谢绪凌的虚影剧烈一颤,一道信息碎片,强行从那丝共鸣中挤入他的意识。 “婚礼……”他艰涩地吐出两个字,“阵法……在婚礼那天午时,会达到顶峰……柳正淳会借著大婚的喜气,掩盖龙脉最后的挣扎……那也是阵法最强,却也是唯一的……生门开启的时刻。” 慕卿潯看著石台上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身边几近透明的谢绪凌。 那件大红的嫁衣,在她脑海中浮现。 原来,那不仅是她的战袍。 还是他的……催命符。 “我们走。”慕卿潯拉住谢绪凌即將消散的魂体,转身离开。 第13章 毁灯 她刚要转身,身后的暗门,却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端著一盏灯,走了进来。 慕卿潯瞬间屏住呼吸,拉著谢绪凌的魂体闪到一排高大的法器架后。阴影恰好將她们的身形完全吞没。 来人並未察觉到地宫中的异样。她径直走向中央的黑玉石台,脚步轻盈,姿態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是柳如烟。 她今日未著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裙,却更衬得那张脸艷若桃李。她手中提著一盏巴掌大的琉璃灯,灯座是诡异的白骨,灯芯里跳动著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將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绪凌哥哥。”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在这死寂的地宫中,显得格外瘮人,“烟儿来看你了。” 她將那盏魂引灯放在石台边,灯光所及之处,那些血色符文链条上的光芒,似乎都温和了许多。 柳如烟伸出手,痴迷地描摹著石台上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从眉骨,到鼻樑,再到那发青的嘴唇。她的动作,温柔中透著一股病態的占有。 “你很快,很快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她俯下身,对著那冰冷的唇,轻声细语,“父亲说了,婚礼那天,便是我们真正合二为一的日子。你的命格,你的气运,都会融入我的身体里。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慕卿潯那个贱人也不能。” 躲在暗处的慕卿潯,心臟骤然缩紧。 合二为一?柳正淳的野心,竟比她想像的还要疯狂!他不止要窃国运,还要將这紫微帝星的命格,嫁接到自己女儿身上! “你不要怕。”柳如烟的声音愈发癲狂,她甚至露出一个甜蜜的笑,“我会对你很好的。我会用你的力量,为你报仇,杀光所有对不起你的人。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在这京城之巔,看日升月落。” 她的指尖,划过一根钉入谢绪凌胸口的黑色长钉。 “至於慕卿潯……”柳如烟的语调陡然阴冷下来,“她会成为你命格转移最好的祭品。用她的血,洗净你最后的尘埃。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吗?她那么『爱你』,想必会很乐意为你去死吧?” “疯子。”谢绪凌的魂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啪嗒。 一小块碎石,因谢绪凌魂体的不稳,从法器架上滚落,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地宫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柳如烟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头来。那双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瞬间被惊愕与不敢置信填满。当她看清阴影中站著的人时,那份惊愕,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慕卿潯!”她尖叫出声,声音因扭曲而变得刺耳,“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卿潯拉著谢绪凌,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我不在这里,又怎会听到柳小姐这番情真意切的告白?” “你……你都听见了?”柳如烟的脸色煞白,但隨即,一种恶毒的快意爬上她的脸,“听见了又如何?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走得出这里吗?” “柳正淳让你来的?”慕卿潯问。 “维持命阵,本就是我的职责!”柳如烟傲然道,仿佛在说一件无上光荣的事,“父亲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自然由我代劳。用我的心血温养魂引灯,才能安抚绪凌哥哥的命格,让他更好地与大阵融合。” 她看著慕卿潯,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本来还想让你多活几天,让你穿著嫁衣,风风光光地去做祭品。现在看来,只能提前送你上路了!” “就凭你?”慕卿潯的语气里,带著沙场上磨礪出的轻蔑。 这轻蔑,彻底刺痛了柳如烟。 “凭我?不,是凭这座大阵!”柳如烟狂笑起来,她猛地举起魂引灯,口中飞速念诵起一段晦涩的咒文。 “小心!”谢绪凌的魂体发出警告,“那灯能引动阵法之力,灼烧魂魄!” 话音未落,地宫四壁的血色符文陡然亮起,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条血线从墙壁上射出,直指慕卿潯! 与此同时,柳如烟狠狠踩下脚边的一块地砖。 咔嚓——轰隆隆! 整个地宫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的石板轰然合拢,断绝了唯一的退路。四面墙壁上,数十个暗格洞开,黑压压的箭矢闪著幽绿的毒光,对准了地宫中心。 “慕卿潯!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所!”柳如烟的声音在地宫中迴荡,充满了快意的残忍。 慕卿潯没有理会她的叫囂。在柳如烟启动机关的瞬间,她已经动了。 “左三步,踩坤位符文!”谢绪凌虚弱却急切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慕卿潯毫不犹豫,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精准地落在谢绪凌所说的那块符文上。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她周身一闪而逝。那些射向她的血线,在靠近她三尺之內时,竟诡异地拐弯,射向了旁边的空处。 “退后!去那个法器架!”谢绪凌再次指挥。 柳如烟眼见一击不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催动咒语,那些淬毒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慕卿潯几个闪身,躲到谢绪凌所指的那个法器架后。箭雨咄咄咄地钉在架子上,溅起一片木屑。 “她封死了出口,我们被困住了!”慕卿潯冷静地判断。 “不,还有一个地方能出去。”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痛苦的喘息,“阵眼,也是生门。柳正淳为了防止意外,在石台下设置了一条只有他能启动的密道。” “如何启动?” “毁了魂引灯!那是阵法稳定的关键之一,也是密道的钥匙!灯毁,阵法会瞬间紊乱,密道会自行显现片刻!” 慕卿潯的视线,穿过法器架的缝隙,锁定了那个正持灯念咒,满脸怨毒的柳如烟。 “毁灯,对你……” “我的魂魄会受创,但死不了!”谢绪凌打断了她,“你再不动手,我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好。” 慕卿潯不再多言。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幽光下泛著冷意。 柳如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加紧了咒语。更多的血色符文链条从墙壁上脱离,如一条条毒蛇,嚮慕卿潯藏身的架子缠绕而来。 就是现在! 慕卿潯动了。她没有选择衝出去硬拼,而是手腕一抖,软剑脱手而出,带著破空之声,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层层阻碍,直取柳如烟手中的魂引灯! 柳如烟大惊失色,想躲已是不能。 鐺! 一声脆响,软剑精准地击中了琉璃灯身。 灯,没有碎。 但灯芯里那簇幽蓝色的火焰,却猛地一晃,熄灭了。 整个地宫的血色符文,在同一时间,光芒大乱。 柳如烟发出一声惨叫,被失控的阵法之力反噬,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轰隆—— 黑玉石台,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走!” 慕卿潯一把拉住谢绪凌,飞身跃入密道。 在她身后,柳如烟挣扎著爬起,悽厉的尖叫声和警铃大作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丞相府。 第14章 毒酒 大红的喜绸,遮蔽了唐府的天空。 宾客满堂,喧囂声浪几乎要將屋顶掀翻。慕卿潯身著繁复的嫁衣,端坐於喜堂正中,对周遭的一切热闹都置若罔闻。 “吉时已到,新人行合卺礼!”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唐宴沉端著两杯酒,缓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他將其中一只缠著红绳的玉杯递给慕卿潯。 “卿潯,此为合卺酒,你我饮下,此后便是夫妻一体,永不分离。”他的声音温柔,传入每一个宾客耳中,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 慕卿潯垂眸,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 “右手,牵机引。三息毙命。”谢绪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冰冷而简短。 她抬眼,视线落在唐宴沉递杯的右手上。那只手修长有力,此刻却像是毒蛇的信子。 夫妻一体?永不分离?真是可笑。 “请。”唐宴沉举杯,示意她。 慕卿潯没有动。 堂下的气氛因为她的迟滯,有了一瞬间的凝固。唐宴沉的笑容里,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怎么了,卿潯?可是累了?”他关切地问,將杯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她的唇。 慕卿潯的內心毫无波澜。她正在计算时机,计算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新人交拜!”司仪再次高喊,试图打破这尷尬。 按照礼制,二人需起身,交臂饮酒。 就是现在。 在起身交臂的瞬间,慕卿潯的身体有一个微小的趔趄,仿佛被沉重的头冠坠得站立不稳。 “小心!”唐宴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电光火石之间,慕卿潯指尖微动,宽大的喜服袖袍顺势一拂,遮住了交杯的瞬间。两只玉杯在袖底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撞,快得无人看清。 当袖袍滑落,她已经站稳,手中依然握著一只玉杯。 唐宴沉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与她四目相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慕卿潯也举起杯,將酒饮下。 当然,是那杯无毒的。 “好!”堂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唐宴沉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抹计划得逞的得意。他转身,將自己空著的酒杯递给身旁的心腹管家。 “李叔,你也辛苦了,这杯喜酒,赏你了。”他大度地说。 这是事先就计划好的。他喝下“毒酒”,再由心腹去取解药,完美地將自己摘出去。 那名叫李叔的管家满脸荣光,激动地接过慕卿潯饮过的那只空杯,又接过唐宴沉递来的另一只空杯,准备拿去后面处理。 “等等。”唐宴沉叫住他,然后端起司仪托盘上备用的一壶酒,亲自为李叔斟满了那只——他自己刚刚饮过的,也就是慕卿潯换给他的那只毒酒杯。 “公子使不得!”李叔受宠若惊。 “无妨,今日大喜,同喜同喜。”唐宴沉將酒杯塞到他手里。 李叔感动得热泪盈眶,毫不犹豫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公子恩典!” 话音刚落,他的表情凝固了。 扑通。 李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目圆瞪,口鼻中涌出黑色的血液。他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不过三息,便没了动静。 他死了。 前一刻还震耳欲聋的喜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红与黑的交织,喜与丧的碰撞,诡异得让人遍体生寒。 唐宴沉的脸色煞白,他连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尸体,又猛地看嚮慕卿潯。那眼神,先是错愕,然后是惊恐,最后化为滔天的愤怒。 “是你!慕卿潯!”他指著她,声音悽厉,“你好恶毒的心肠!这酒里有毒!”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宾客们轰地一下炸开了锅,纷纷后退,惊恐地看著这对新人。 “毒酒?怎么回事?” “天啊,大婚之日杀人?” “唐管家喝的不是公子的喜酒吗?” 慕卿潯站在原地,冷眼看著唐宴沉的表演。 “我没有。”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平静得不像话。 “你还敢狡辩!”唐宴沉状若癲狂,“这合卺酒是你我共饮,为何我无事,李叔却当场毙命?定是你在我转身之时,將毒下在了那只杯子里,想毒杀我!结果阴差阳错,害死了李叔!” 他的逻辑清晰,字字泣血,一个痛失心腹、又险被新婚妻子谋害的受害者形象,立刻博取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同情。 慕卿潯的处境,瞬间变得极为不利。 “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我拿下!”唐宴沉怒吼。 唐府的护卫唰地一下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对准了她。 “我看谁敢动!”慕卿潯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她缓缓扫视著那些护卫,“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与唐宴沉的婚事乃是御赐。你们是想造反吗?” 护卫们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反了!真是反了!”唐宴沉气急败坏,“出了人命,难道郡主就能枉顾国法吗?快去报官!报京兆尹!就说我唐府出了命案,凶手就是慕卿潯!” 很快,京兆尹带著一队官差赶到,封锁了整个唐府。 现场一片狼藉。京兆尹看著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双方,眉头紧锁。 “唐公子,慕郡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宴沉立刻上前,將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言辞恳切,悲愤交加。 京兆尹听完,转向慕卿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郡主,唐公子所言,可属实?” “他血口喷人。”慕卿潯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哦?”京兆尹捻了捻鬍鬚,“那依郡主之见,真相为何?” “大人不妨问问唐公子,”慕卿潯的视线越过眾人,直刺唐宴沉,“我与唐公子今日初行大礼,此前並无深交,何来仇怨,要在他唐府、在眾目睽睽之下行凶杀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倒是唐公子,为何你的心腹,会替你饮下本该由你自己处置的酒?这於情於理,都合不上规矩。除非,那杯酒,本身就有问题。” 唐宴沉心里一咯噔,没想到她会反咬一口。 “一派胡言!我赏赐下人,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慕卿潯逼近一步,“合卺酒,夫妻共饮,杯子也是一对。为何李管家会用你的杯子喝酒?大人,只需查验我二人用过的杯子,便知分晓。” 京兆尹立刻命仵作上前。 仵作拿著银针,先验了慕卿潯用过的那只,银针无变化。 然后,他去验李叔尸体旁,那只唐宴沉用过的杯子。 银针入酒,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真相大白。 “唐宴沉,你还有何话可说?”慕卿潯冷冷地问。 唐宴沉汗如雨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跪倒在京兆尹面前。 “大人明鑑!是她!是她调换了杯子!她在我起身时假装摔倒,趁机换了酒杯!她想杀我,所以在我喝的酒里下毒,没想到我命大,將酒赏给了李叔!她是凶手!” 他指著慕卿潯,眼中满是怨毒。 第15章 证据 唐宴沉的哭嚎声在偌大的喜堂里迴荡,他死死拽住京兆尹的官袍下摆,状若疯魔。 “大人,就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嫉恨我与柳家表妹青梅竹马,便在新婚之夜痛下杀手!这等毒妇,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慰李叔在天之灵啊!” 这番话漏洞百出,却抓住了在场宾客最爱听的桃色秘闻,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京兆尹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太师府的准女婿,炙手可热;另一边是皇帝亲封的郡主,背景不明却圣眷在身。无论偏袒哪一方,他这个京兆尹都做到头了。 “唐公子,你先起来。”京兆尹试图將他扶起,却被他死死抱著腿。 慕卿潯冷眼旁观著这场闹剧,她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唐公子,你说我调换了酒杯。那么请问,我是何时调换的?我一直坐在原地,未曾起身,反倒是你,起身与宾客寒暄,又亲自將酒杯递给了李管家。”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唐宴沉头上。他一时语塞,只能强辩:“你……你定是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慕卿潯轻笑一声,“京兆尹大人,您是朝廷命官,审案断案讲求证据。唐公子这般信口雌黄,將『妖法』二字掛在嘴边,是视国法为无物,还是觉得在场诸位,都与他一般愚钝?” 这番话,直接將唐宴沉和所有宾客都架在了火上烤。 京兆尹脸色一沉,用力甩开唐宴沉的手。“够了!是非曲直,自有本官定夺!此案疑点重重,並非只有一种可能。来人!” 他厉声下令:“將唐公子与慕郡主,一併带回府衙,听候审问!喜堂即刻封锁,所有证物,包括那两个酒杯,妥善保管,任何人不得擅动!” 官差一拥而上,一部分人控制住撒泼的唐宴沉,另一部分则走嚮慕卿潯。 “郡主,得罪了。”官差头领还算客气。 慕卿潯並未反抗,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唐宴沉。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唐宴沉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 谢府。 烛火噼啪一声,灯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火。 “爷,消息確认了。”顏墨躬身而立,“郡主被京兆尹带走,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则已是被收押在大理寺狱中,与唐宴沉分开关押。” 谢绪凌手中正摩挲著一枚白玉棋子,闻言,动作停顿。 “唐宴沉,柳如烟。”他缓缓吐出两个名字,“他们好大的胆子。” 顏墨:“爷的意思是,此事与柳家有关?” “唐宴沉还不配有这样的心机和胆量。”谢绪凌將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毒死慕卿潯,偽装成她暴病而亡。届时,唐宴沉便可顺理成章地迎娶柳如烟。只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错,让他不得不临时改口,反咬一口。”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与真相別无二致。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顏墨的表情凝重起来,“唐家与柳家联手,太师府在背后施压,京兆尹不敢不从。郡主的处境,怕是凶多吉少。” “关键在於人证。”谢绪凌的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那个奉上合卺酒的侍女。唐宴沉说慕卿潯调换酒杯,那侍女便是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人。立刻去唐府,找到她,带回来。” “是!”顏墨领命,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一名暗卫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门外,声音急切:“爷!不好了!唐府后院的井里,发现一具女尸,打捞上来后確认,正是婚宴上奉酒的侍女!” 灭口。 两个字瞬间浮现在谢绪凌和顏墨的脑海中。 顏墨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们动作好快!如此一来,死无对证,郡主岂不是……” “慌什么。”谢绪凌依旧镇定,只是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寒霜,“人证没了,就从动机上找突破口。他们既然敢杀人灭口,就说明他们的计划並不周密,处处都是可以攻击的软肋。” 他看向顏墨,眼中闪过一抹锐利。 “启动『蜂巢』,我要柳如烟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资料,尤其是她与唐宴沉之间的所有往来,越详细越好。” 顏墨心头一震。“蜂巢”是谢绪凌手中最隱秘的情报网络,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另外,想办法传个话给慕卿潯。”谢绪凌的声音压得极低,“让她在堂上什么都不要说,只需咬死一点——柳如烟因嫉妒她郡主的身份,嫉妒她能嫁给唐宴沉,故而设下此局,意图栽赃陷害。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这……能行吗?”顏墨有些迟疑,“这只是我们的猜测。”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审案的人相信什么。”谢绪凌站起身,走到窗边,“柳如烟善妒,在京中是人尽皆知的事。这个理由,最容易让人信服。只要把水搅浑,把柳家也拖下水,我们就有时间去寻找真正的证据。” …… 同一时刻,靖安侯府。 江遇听著手下的匯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 “这么说,唐府的婚宴,死了一个管家,新娘子反倒成了阶下囚?”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侯爷,正是如此。如今慕郡主被关押在大理寺,唐宴沉也被带走,京兆府尹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江遇的思绪飘远。慕卿潯,那个在別院中与国师谈笑风生、气度不凡的女子,他本以为她嫁入唐府是另有图谋,却没料到开局便是这样一个死局。 国师……他此刻又在何处? “太师府的手,伸得太长了。”江遇冷哼一声。一个管家的命,他们说舍就舍;一个亲封的郡主,他们说害就害。这京城,快要成他柳家的天下了。 “侯爷,我们是否要……”手下试探著问。 江遇摆了摆手。“国师的人,还轮不到我们来操心。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去一趟京兆府。”他吩咐道,“告诉尹大人,此案涉及皇室亲封的郡主,圣上极为关注。务必秉公办理,彻查到底,不可有丝毫偏袒,更不可屈打成招。” “还有,”江遇补充道,“让他把所有证物都给本侯看管好了,尤其是那两个酒杯。若是有半点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手下领命而去。 江遇独自站在书房中,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或许,是看不惯太师府的囂张跋扈;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看看,那个叫慕卿潯的女人,究竟能在这潭浑水中,搅出多大的浪。 他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了另一个出现在阴影中的人。 “送去给国师。” 第16章 藏匿重犯 靖安侯府的书房內,烛火跳动。 江遇的指尖在两张纸上缓缓划过。一张是顏墨通过“蜂巢”的渠道秘密送来的清单,上面罗列的枯魂草、百链寒铁、七窍玲瓏石等物,无一不是禁术的材料。另一张,则是一张字跡潦草的字条,从大理寺天牢里辗转传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冷线抽离,枯草朽金之气。” 慕卿潯的字。 这没头没尾的八个字,在別人看来或许是疯言疯语,但在江遇眼中,却与那份清单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枯魂草燃烧时,散发出的正是那股枯败中夹杂著金属锈蚀的气味。而百链寒铁,正是构建抽魂夺魄阵法时,用作能量传导的“冷线”。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唐府的命案,新娘入狱,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子怪异。原来,这根本不是衝著慕卿潯去的。这桩婚事,这个所谓的杀人现场,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掩盖真正目的的巨大烟幕。 他们的目標,是国师谢绪凌。 “太师府……”江遇的唇边逸出一声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窥天之能』,好大的胃口。” 他豁然起身,对外喝道:“来人!” 一名亲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侯爷。” “召集府中所有精锐,备马。”江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们去太师府,『请』一个人。” 夜色如墨,太师府门前灯笼高悬,映照著府门上“太师府”三个烫金大字,威严赫赫。 江遇翻身下马,身后的亲兵迅速將整个府邸包围得水泄不通。这番动静,立刻惊动了府內之人。 不多时,府门大开,身著常服的柳太师柳正淳在一眾家僕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年过半百,精神矍鑠,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精明。 “江侯爷,这是何意?”柳正淳看了一眼江遇和他身后的兵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不悦,“深夜带兵围困朝廷一品大员的府邸,侯爷是想造反吗?” 好一顶大帽子。 江遇却像是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亲兵上前。 “柳太师言重了。”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无情,“本侯奉旨查案,有线报称,太师府中藏匿了重犯,事关国体,不得不慎重。还请太师行个方便。” “荒唐!”柳正淳怒喝一声,气得鬍鬚都在发颤,“我柳家世代忠良,对大周忠心耿耿,何来重犯一说!江遇,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我门楣!” 江遇也不与他爭辩,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张清单,在他面前展开。 “太师或许不认识什么重犯,但想必对这些东西不陌生吧?”他指著上面的字样,一字一顿地念道,“枯魂草,百链寒铁。柳太师,这些东西的用途,还需要本侯在您府门前,当著所有人的面,一一说明吗?” 柳正淳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脸上那副义正辞严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本官……不知侯爷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乾涩了许多。 “不知?”江遇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势让柳正淳不由自主地后退。“好一个不知。既然太师府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便让本侯进去搜一搜。若是搜不出什么,本侯自会去圣上面前请罪。可若是搜出来了……” 江遇顿住,眼中寒光一闪,“那今夜,就不是本侯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柳正淳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知道,江遇既然敢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就必然是掌握了什么。他死死地盯著江遇,像是在评估著什么。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侯爷请便。” 江遇不再看他,侧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搜!” “任何书房、静室、偏院,都不要放过!”他补充道,“注意寻找暗格密室,尤其是……有枯草气味的地方。” 太师府的下人想要阻拦,却在靖安侯府亲兵冰冷的刀锋下,不敢妄动。柳正淳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搜查进行得很快。不多时,一名亲兵飞奔而来。 “侯爷,西边尽头的『听雪苑』有古怪!那院子里的草尽数枯死,但书房里却有一股极淡的枯草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江遇精神一振,立刻大步流星地朝西院走去。 听雪苑。 果然如亲兵所言,整个院落毫无生气,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乾了。那间书房从外面看平平无奇,但一推开门,那股“枯草朽金之气”便扑面而来。 江遇的视线在书房內扫过,最后定格在一面掛著山水画的墙壁上。他走上前,伸手在墙上摸索片刻,指尖触碰到一块微凸的砖石,用力一按。 咔嚓—— 墙壁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阴冷的气息夹杂著更浓郁的怪味从中涌出。 “侯爷!”亲兵们立刻拔刀护在他身前。 “守住外面。”江遇只留下一句话,便提著灯笼,独自走了进去。 石阶盘旋向下,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密室。 密室中央,一个繁复无比的阵法正在幽幽地发著光。阵法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淌,散发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而在阵法之中,一个女子正披头散髮,神情癲狂地维持著阵法的运转。 是柳如烟。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阵法中心,一个躺在石台上的男人。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一丝起伏,若非身上还穿著国师那身標誌性的云纹白袍,几乎与死人无异。 谢绪凌的肉身。 江遇的心头猛地一沉。 “柳如烟!” 他的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让沉浸在阵法中的柳如烟浑身一颤。她猛地回头,看到江遇的那一刻,眼中先是震惊,隨即被无尽的恐慌和怨毒所取代。 “江遇!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束手就擒吧。”江遇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父亲保不住你,太师府也保不住你。” “不!我不能失败!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柳如烟状若疯魔,她突然扑向阵法的一角,那里镶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似乎是整个阵法的核心。她想毁了它! 江遇身形一闪,快如鬼魅,后发先至,一掌劈在她的手腕上。柳如烟吃痛,发出一声惨叫,被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遇扼住她的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国师为何会在此处?” 绝望之下,柳如烟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大哭大笑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她嘶吼著,將所有的秘密都倾泻而出,“是父亲!是父亲贪图国师『窥天之能』,才设下此局!他说只要夺了谢绪凌的力量,我们柳家就能取代皇室,成为大周真正的主人!” “我只是嫉妒慕卿潯那个贱人!我只是想让她嫁不成唐宴沉,让她身败名裂!可谁知道……谁知道国师的魂魄竟然如此强大,阵法失控,他……他离魂了!这不关我的事!都是父亲的野心害的!都是他的错!” 江遇听著她的哭嚎,再看了一眼阵法中毫无生气的谢绪凌,眼中风暴匯聚。 他鬆开手,站起身,对著衝进来的亲兵下令。 “將柳如烟捆了,堵上嘴,带走。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补充道:“立刻,去宫里请最好的御医来。” 第17章 谜题的线索 密室的烛火被涌入的空气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为首的御医令王院使鬚髮皆白,他俯身在石台边,手指搭上谢绪凌的手腕,片刻后,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最后翻开他的眼皮。那双曾经洞悉天机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宛若一对无暇的琉璃珠。 “侯爷,”王院使站直身体,神色凝重无比,“国师大人他……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体温冰冷。可怪就怪在,他的身体没有半点僵直或腐败的跡象,反倒……反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封存了。” 另一名御医补充道:“没错,就像一件完美的瓷器,只是里面空了。所有的生机都停滯了,我们称之为生机死寂。药石罔效,针灸无门,这已经超出了医术的范畴。” 江遇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说结果。” 王院使躬身,声音艰涩:“以臣等的浅见,国师的肉身,无法用常规方法救治。它像一把锁上的宝匣,除非找到匹配的钥匙,否则任何外力都无法开启。这把钥匙,恐怕与这邪门的阵法脱不开关係。” 江遇沉默地看著阵法中央那个安静的身影。钥匙…… 皇城,御书房。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皇帝坐在龙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面前的桌案上,摆著江遇呈上的密报。 “好一个太师!好一个柳家!”皇帝的声音里压著滔天的怒火,“覬覦国师之力,妄图染指江山社稷,真是罪该万死,当诛九族!” 江遇垂首立在一旁,並不言语。 皇帝发泄一通后,疲惫地靠回椅背,声音沙哑:“国师那边,情况如何?” “王院使束手无策。”江遇如实回答,“他们说,国师的肉身被阵法反噬之力禁錮,需要特殊的法子才能唤醒。” “特殊的法子?”皇帝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的魂魄呢?还在慕家那个丫头的身体里?” “是。” “传朕旨意。”皇帝坐直了身体,帝王的威严重新凝聚,“太师柳振全家,打入天牢,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其党羽一併彻查,绝不姑息!” “唐宴沉身为翰林院官员,与柳家勾结,知情不报,同样押入天牢候审。他与慕卿潯的婚约,即刻作废。” 江遇静静听著,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皇帝话锋一转,落在了真正的癥结上。“慕卿潯揭露阴谋有功,免其罪责。但……”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视线落在江遇身上,“国师因她而离魂,如今又只有她能承载国师的魂魄。这因果,她必须承担。” “即日起,將国师的肉身移至乾心殿偏殿,由慕卿潯亲自照料。” 江遇心中一动,抬起头。 “朕会下令,开放皇家书库观星阁,允许她查阅所有禁录秘典。所有御医、钦天监术士,皆供她差遣。”皇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告诉她,这既是朕给她的机会,也是给她的枷锁。何时唤醒国师,她何时才能真正地重获自由。” “否则,她就要做一辈子大周国的『女国师』,永远顶著別人的身份活下去。” 一道圣旨,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皇宫撒向了將军府。 慕府之內,气氛同样凝重。 “小姐,您……您还好吗?”侍女青禾端著一碗参汤,却不敢靠近床边。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那双属於慕卿潯的杏眼里,却透著不属於她的沧桑与疲惫。谢绪凌的意识在慕卿潯的身体里浮沉,每一次清醒都像是从深海里奋力挣扎出来,换得片刻的呼吸。 这具身体对他的排斥在减弱,可一种更诡异的融合却在发生。阵法反噬的力量,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將他的魂魄与这具躯壳越捆越紧。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慕卿潯的,只是语调平直,带著一种抽离感。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在变弱,而身体本身属於慕卿潯的本能正在甦醒、抗拒。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像被困在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就在这时,管家领著一名宫中內侍匆匆走来。 內侍展开明黄的捲轴,用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 当“……著慕卿潯即刻起,迁入宫中乾心殿,全权负责照料国师肉身,遍寻唤醒之法,钦此——”的尾音落下时,站在一旁的慕远征將军,这位在战场上从未皱过眉的铁血汉子,脸色铁青。 內侍走后,慕远征挥退了所有下人。 “卿潯……”他看著自己的女儿,却又不是自己的女儿,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囚禁!” “父亲。”慕卿潯缓缓坐起身,看向他,“皇帝的选择,没有错。从大局来看,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慕远征一拳砸在桌上。“可你怎么办!你难道要一辈子……” “我不是『她』。”慕卿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透出一股虚弱的平静,“我乃谢绪凌。如今的局面是,我的魂魄与她的身体被强行绑定,回归我自己的肉身,难如登天。” “为何会如此?”慕远征急切地问。 “阵法失控,其反噬之力,一则封闭了我的肉身,二则……將我的魂魄与这具身体的因果线死死缠绕在了一起。”谢绪凌解释著,每一次开口,都感到精神力的流逝。 “我能感觉到,我的魂魄正在被这具身体同化。时间拖得越久,我回归的可能性就越小。甚至可能……最终彻底消散,而这具身体,也会因为承载不住我的力量而崩溃。” 慕远征倒抽一口凉气。这比他想的任何结果都要严重。 “那……那圣旨上说的『唤醒之法』?” “我不知道。”谢绪凌坦诚道,“那不是医术能解决的问题。或许,需要用另一种力量,去解开这个死结。解铃还须繫铃人,答案,或许还在那个离魂阵上,或者……在柳家世代守护的秘密里。”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晚。 “去宫里,是唯一的出路。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接触到足以解开这个谜题的线索。” 慕卿潯说完,便闭上眼,气息再度微弱下去。 慕远征看著女儿安静的睡顏,心中一片冰凉。 第18章 牺牲品 乾心殿內,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慕卿潯站在殿中央,看著那张沉香木榻上静静躺著的人。那是他的身体,谢绪凌的肉身。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透著死气。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自己肉身的脉搏。平稳,却过於平稳,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生机涟漪。这具属於慕卿潯的身体,在靠近那玉像时,本能地產生了一丝抗拒,心跳微微加快。 他收回手,疲惫地坐到一旁的软榻上。这几日,他几乎翻遍了宫中所有关於“神魂”的孤本古籍,也召见过太医院所有资歷最老的太医。 “小姐,太医院的林院判来了。”青禾在门外轻声稟报。 “让他进来。”他应道,声音平直。 林院判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一身官服,神情严肃,带著一股属於杏林权威的傲慢。他身后跟著两名年轻的太医,手里捧著药箱和脉枕。 “慕小姐,”林院判略一拱手,算是行了礼,视线却直接越过她,落在了榻上的人身上,“下官奉命每日为国师大人请脉。” 慕卿潯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他:“情况如何?” 林院判上前,仔细诊了脉,又翻看了眼皮,最后摇了摇头。“回小姐的话,国师大人脉象平稳,气血无碍,从医理上说,並无任何病症。”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我们治病,不治“邪”。 “所以,林院判也认为,国师大人只是睡著了?”慕卿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院判眉头一皱,觉得这黄毛丫头的话带著刺。“慕小姐,医术有其边界。神魂之事,虚无縹緲。下官能做的,便是用金针固本培元,確保国师大人龙体康健,静待他自行醒来。” “自行醒来?”慕卿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若是他永远不醒呢?” “那便是天命!”林院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喙的武断,“我等凡人,岂能逆天而行?慕小姐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寻些民间偏方来此尝试,若是扰了国师大人的清静,这责任谁来承担?” 他显然是指前几日慕卿潯命人去寻的一些安魂草和民间法器。 “林院判,”慕卿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双杏眼里的平静,竟让见惯了风浪的老太医感到一丝压力,“你口中的『天命』,在我看来,不过是无能为力的藉口。你所谓的『医理』,也只是你认知范围內的东西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只知固本培元,却不知此举如同给一个漏水的瓶子不断加水,毫无用处。他的魂魄不在体內,你固的,是谁的本?培的,又是谁的元?” 林院判被这番话问得脸色涨红,他行医一生,何曾被一个少女如此质问。 “你……你一派胡言!”他拂袖,怒道,“下官职责在身,恕不奉陪!我们走!” 看著林院判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慕卿潯並未阻拦。他只是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与这些凡夫俗子爭辩,毫无意义,只会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神力。 体內的排异感再次涌上,伴隨著一阵尖锐的刺痛,是慕卿潯残存的意识在对他的控制表达不满。他扶住桌角,闭上眼,强行將那股躁动压下去。 不能再等了。 医术无用,偏方无效。答案,只能从谢绪凌自己身上找。 他转身,走进了与寢殿相连的书房。这里是谢绪凌平日处理公务和研究阵法的地方。书架上排满了各类典籍,从经史子集到堪舆阵法,无所不包。 他需要找到关於离魂阵的记载,或是任何可能逆转阵法的线索。 他开始一本一本地翻阅。时间在指尖的书页翻动中流逝,从清晨到日暮。青禾几次送来餐食,都被他挥退。 这具身体的飢饿感和疲惫感越来越强,但他不敢停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正在被“消化”,时间拖得越久,他作为谢绪凌的独立意识就会越模糊。 书架上的书都翻遍了,一无所获。关於离魂阵的记载,竟片语也无。仿佛那个让他陷入绝境的阵法,从未存在过。 怎么会…… 他靠在书架上,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连他自己都未曾留下任何破解的后路? 目光扫过书案,那里堆著一叠未曾整理的手札和文书。那是他处理的一些日常公务的草稿和记录。他本能地认为这些东西与神魂阵法无关,一直没有去碰。 但现在,这是最后的地方了。 他走过去,坐下,开始整理那些凌乱的纸张。大部分是关於河道修浚、星象观测的批註。他看得很快,心也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夹。上面用他自己的笔跡写著四个字:云州税案。 云州……一个有些遥远的名字。他想起来了,是几年前的一桩旧案,涉及巨额税银亏空。当时牵连甚广,最后由他父亲慕远征將军麾下的一名副將顶了罪,才草草了结。因为此事,慕远征还被皇帝训斥,自请罚俸一年。 他为何会留著这个案子的卷宗?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帐目副本。他隨意翻了几页,都是官方存档的税单誊抄本。他对此不感兴趣,正要合上,却发现文件夹的夹层里,似乎还有一张更薄的纸。 他伸手,小心地將其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面用硃砂笔记录著另一份帐目。字跡潦草,多有涂改,但每一笔款项的来源和去向都异常清晰。而在帐目末尾,有一个用墨笔写下的总额。 这个数字,与官方卷宗上的总额,相差了整整三十万两! 他心头一跳,再去看那官方卷宗的末页,负责核验的官员签名处,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王显,当朝太师的得意门生。 而在这张硃砂笔写就的草纸背面,还有一行用他自己笔跡写下的小字批註:“帐目存疑,与原始税单出入巨大,王显经手,当心。”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亏空,这是一场监守自盗、栽赃陷害的大案!而他的父亲慕远征,就是那个被推出来平息事端的牺牲品。 就在他想通这一切的剎那,一股不属於他的、狂暴的怒意,猛地从胸腔里炸开! 那是一种被欺骗、被冤枉的滔天之怒,一种至亲蒙受不白之冤的刺骨之痛。这股情感如此纯粹、如此猛烈,瞬间衝垮了谢绪凌用理智筑起的堤坝。 “父亲……”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哭腔,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是慕卿潯!是她残留的意识! 慕卿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叶暴风雨中的孤舟,隨时都会被这情感的巨浪吞没。 “砰——” 他猛地向后退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文件夹和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 “小姐!”守在门外的青禾听到动静,惊呼著推门而入。 她看到的,是自家小姐跌坐在地,双手抱头,面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发抖。 “父亲……”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著,那声音,既有谢绪凌的虚弱,又带著一丝属於慕卿潯的哽咽。 第19章 感激 青禾扶著他,声音里满是惊惶。“小姐,您怎么了?您別嚇我!” 谢绪凌推开她的手,强撑著从地上站起来。那股源自慕卿潯残魂的狂暴怒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而坚硬的决心。 他看著散落一地的云州税案卷宗,那硃砂记录的帐目,像一道道刺目的血痕,烙印在心底。 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慕家沉冤,也为了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自己。 “青禾。”他的声音很平静,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备车,去江府。” 江府的灯火在深夜里被匆匆点亮。 江遇见到深夜到访的“慕卿潯”时,颇为意外。她面色苍白,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和锋利。 “慕小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谢绪凌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將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他面前的案几上。 “江大人曾协理户部,看看这个。” 江遇带著疑惑打开文件夹。看到官方卷宗时,他眉宇间並无波澜,这些他当年也曾经过手。可当他从夹层中抽出那张泛黄的硃砂草纸时,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 “是真正的帐目。”谢绪凌的声音没有起伏,“相差三十万两。被王显和他背后的人吞了,我父亲,是他们的替罪羊。” 江遇的手指捏紧了那张薄薄的草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你从何处得来?这东西……可信吗?” “父亲的书房。他临走前留下的。至於可信与否,”谢绪凌点了点草纸上几个模糊的印记,“上面有经手人的画押和私印痕跡,顺著查,总能查到源头。况且,江大人,你真的认为当年的案子毫无疑点吗?” 江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不信。当年他就觉得事有蹊蹺,但主审是太师门生,又有慕家副將顶罪,所有线索都被斩断,无人敢查,也无人能查。 “此事一旦发起,便是与太师一党不死不休。”江遇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有忌惮,也有挣扎,“你可知后果?若败,慕家再无翻身之日。你,会死。” “家父之冤未雪,我活著,与死何异?” 那句话,是慕卿潯的心声,由谢绪凌的口中说出,带著一种撼动人心的决绝。 江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化为了清明。 “好。”他站起身,对著“慕卿潯”郑重一揖,“我陪你赌这一局。明日早朝,我们一同面圣。” 御书房內,气氛凝重如铁。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开著两份截然不同的帐册。他看得极慢,每翻过一页,殿內的气压就沉重一分。 最终,他將那本偽造的官方卷宗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十万两。”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一旁的江遇心头一紧,垂下了头。 “好一个王显,好一个朕的太师。”他拿起那张硃砂草纸,修长的手指在末尾的总额上轻轻划过,“他们是把朕当成了傻子,把慕远征的满腔忠勇,当成了可以隨意践踏的泥土!” 哐当—— 皇帝猛地站起,將桌上的白玉镇纸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尖锐刺耳。 他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如同冬雷,在空旷的殿內炸响,“彻查!给朕一查到底!立刻將王显拿下,投入詔狱!所有涉案之人,从户部到太师府,一个都別放过!” 他的视线转向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谢绪凌,眼神复杂难辨。 “慕家丫头,你父亲的冤屈,朕会还他一个公道。” “谢陛下。”谢绪凌深深叩首,这一拜,为了慕远征,也为了慕卿潯。 圣旨一下,京城风声鹤唳。 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师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王显下狱后没能熬过刑讯,將所有內情全盘托出。 与太师府勾结甚深的柳家被牵连其中,柳如烟挪用家中银钱为太师一党填补亏空,罪证確凿,从准太子妃的高位跌落,重判入狱。唐宴沉因在案件中多有包庇,被削去所有官职,流放三千里。 半月之后,云州税案尘埃落定。 慕远征將军的冤案得以昭雪,朝廷下旨追復其所有荣誉,並赐下抚恤。 詔书颁下的那一日,天光大好。 谢绪凌与江遇並肩走出宫门,多年的心结得以解开,江遇脸上也带著释然。 “总算,还了慕將军一个清白。” 谢绪凌点头,心中却只剩下一阵完成使命后的空虚。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从侧面巷口暴起,淬毒的寒光一闪,直刺他的心口! “为太师报仇!” 嘶哑的吼声伴隨著凛冽的杀气而来。 事发突然,身边的侍卫都未及反应。江遇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小心!” 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所有人的思维。 那一瞬间,谢绪凌感觉到,一股不属於他的、纯粹的保护欲主导了这具身体。她没有闪躲,而是迎著那把匕首,用尽全力將身旁的江遇猛地推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剧痛传来,却又隔著一层奇异的薄膜,显得不那么真实。 谢绪凌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周遭的惊呼、江遇的怒吼、侍卫的刀剑出鞘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这具身体里撕扯出去,像是被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猛地弹回原处。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就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谢谢你……” 是慕卿潯。 她的声音里不再有委屈和愤怒,而是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 不知过了多久,慕卿潯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浮起。 肩胛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真实地让她蹙起了眉。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厢房里,一名医官正在为她处理伤口。 “我……这是在哪儿?”她的声音乾涩沙哑。 “慕小姐,您醒了。此处是江府。”医官见她醒来,鬆了口气,“您为救江大人,受了重伤。” 慕卿潯的脑中一片混乱。 她最后的记忆,是父亲书房里那股滔天的怒意。之后发生了什么?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那本硃砂帐册,江遇凝重的脸,御书房里皇帝的雷霆之怒,还有……巷口那一道刺目的寒光。 以及,一个始终盘踞在她身体里,冷静地引导著一切的意识。 谢绪凌。 “他呢?”她抓住医官的衣袖,急切地问,“谢公子……他怎么样了?” 医官面露困惑:“谢公子?他……不是一直在府中昏迷不醒吗?”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顾医官的阻拦和自己身上的伤,挣扎著起身,执意要去见他。 当她站在谢绪凌的床边时,外面的夕阳正从窗欞间洒落,为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床榻上的男人静静地躺著,俊美的容顏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双眉紧锁,仿佛即便在沉睡中,也陷入了一场激烈的鏖战。 这就是那个寄居在她身体里,为她父亲洗刷了冤屈的男人。 慕卿潯的视线落在他搭在锦被上的手。 忽然,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小至极的动作,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慕卿潯心上。 是生命的跡象。 是回归的徵兆。 一股她无法名状的情感猛地涌上心头,混杂著无尽的感激、莫名的担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热的悸动。 她怔怔地看著他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著这个与她命运纠缠的男人。 第20章 新债 那一道微弱的颤动,在静謐的夕光中被无限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慕卿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著那只手。她怕自己的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扰这脆弱的回归。 嗒。 又是一下。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抽动,而是指节清晰地、主动地蜷曲了一下,轻轻敲击在锦被之上。 紧接著,那双紧锁的眉峰,缓缓地、一点点地舒展开来。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终是费力地掀开了一线。 一双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中,从混沌到聚焦。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沉静,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和一丝刚刚挣脱梦魘的疲惫。不再是她从镜中看习惯了的、属於她自己的清亮眼眸,而是属於一个男人的、完全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滯了。 夕阳的余暉將空气中的尘埃染成金色,它们安静地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慕卿潯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掉了一拍。是欣喜,是如释重负,可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侷促和无措。她该说什么?道谢?问候?还是……质问他为何將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滚,最终却都化为一片空白。她只是站在那里,连自己受伤的肩胛都忘记了疼痛。 “……水。” 一个沙哑乾涩的音节,从他苍白的唇间逸出。 这声音惊醒了怔忡的慕卿潯。她猛地回神,慌乱地环顾四周,看到桌上的茶壶,立刻转身去倒水。她的动作有些急,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却也只是顿了一下,便固执地端著水杯走了回来。 “给。”她將水杯递过去,视线却不敢与他再度交匯,只是低头看著杯中晃动的水面。 谢绪凌的身体还很虚弱,他尝试撑起上身,却力不从心。 慕卿潯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將他小心地扶起,又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身后。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洌的药草味,能感觉到他透过中衣传来的微弱体温。 她的脸颊瞬间升温,不自在地后退了半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绪凌就著她的手,將一杯水喝尽。乾渴的喉咙得到滋润,混沌的头脑也清明了许多。他靠在软枕上,再次看向她。 他看见了她发间的凌乱,看见了她苍白的脸色,也看见了她衣襟上隱约渗出的、那点刺目的暗红。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巷口的杀机,利刃的寒光,以及,她在最后关头那奋不顾身的一推。 “多谢。”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要平稳许多。 这句道谢,比方才那句要水喝,多了几分郑重。 慕卿絮的心莫名一紧,她垂下眼帘,轻声回应:“你不也……救了我父亲吗?我们算是两不相欠。” 她以为自己会说得云淡风轻,可话一出口,却带上了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涩然。两不相欠,多么清晰的界限。 谢绪凌没有错过她语气里那点细微的变化。他看著她,这个与他共用一具身体,经歷了无数凶险的女子。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个体,带著伤,带著倔强。 一种异样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两不相欠?”他重复著这四个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带著几分莫测的意味。“慕小姐说得对。御状已经递交,令尊的冤屈想必不日便可洗清。我承诺你的事,做到了。” 慕卿潯的心,隨著他这句话,缓缓下沉。他这是在……划清界限。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还有,”谢绪凌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按照我们最初的『交易』,你也已经『嫁』入我谢家。虽无夫妻之实,却有交换之名。从今日起,这份契约,也算完成了。” 完成了……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慕卿潯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原来,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一纸契约。从寄居在她身体里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这个目標。如今目標达成,他们之间,便再无瓜葛。 何等清醒,又何等……凉薄。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甦醒后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像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感激,没有熟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明白了。”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得体的、疏离的微笑,“谢公子言而有信,小女铭感五內。既然交易两清,那我也该……” 她想说“告辞”,想瀟洒地转身离开,为这段奇诡的纠葛画上一个乾脆的句號。 “你当真以为,就这么清了?” 谢绪凌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慕卿潯的动作僵住了。她不解地看向他,只见他原本平静的眼底,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深邃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他挣扎著,用手肘撑著床榻,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一些。这个动作让他蹙了蹙眉,显然身体还未完全恢復。 “慕小姐,你似乎忘了一件事。”他的视线,缓缓从她的脸,落到了她受伤的左肩。“那把匕首,本是衝著江遇去的。你替他挡了。” 慕卿潯不语。那是她的身体,但做出决定的,却是他的意识。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其中的曲折。 谢绪凌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毫无笑意。“我用你的身体,救了江遇。所以,我还了你父亲一个人情,这笔帐,是清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那双墨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 “但是,慕卿潯,”他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你用你的身体,替我挨了一刀。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慕卿潯彻底愣住了。她脑中一片混乱,完全跟不上他的逻辑。 什么叫……替他挨了一刀? “你我之间的旧帐,是清了。”谢绪凌的身体微微前倾,属於他自身的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与之前在她身体里时的冷静沉稳截然不同。 “但你我之间,似有新的『债』要算了。” 第21章 坚守 新的『债』? 这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在慕卿潯的脑海中炸开,將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镇定彻底劈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思维仿佛被冻结,无法理解他话语中那份理所当然的逻辑。 “谢公子,你在说什么?”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言语能力,却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替你挨刀?你我……何时有了这笔帐?” “就在你替江遇挡下匕首的那一刻。”谢绪凌的回答快得不留一丝空隙,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我的意识在你的身体里,那一刀,本是为我而来。你,慕卿潯,用你的血肉,护了我的周全。这难道不是一笔债?” 他的论调荒谬至极,却又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强势。 慕卿潯只觉得一阵晕眩。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拉开距离,想要逃离这间屋子,逃离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 “这太荒唐了……”她喃喃自语,“当时是你……是你控制著我的身体……” “是我,也不是我。”谢绪凌打断她,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他身上的药草味混杂著一种独属於他的、冷冽的气息,蛮横地侵占了她周围的空气。“意志是我的,但承受痛苦的,是你。流血的,是你。留下伤疤的,也是你。慕卿潯,你敢说,这笔帐,我们能清?” 他每说一句,慕卿潯就后退一步。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疯狂地撞击著胸腔。 他到底想做什么?用这样一笔凭空捏造的“债”,將她捆住?为什么?交易已经完成,他大仇得报,她父亲的冤屈也即將昭雪,他们本该银货两讫,一別两宽。 退无可退。 她的脚后跟撞到了什么硬物。 “哐当——哗啦!” 身后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应声而倒,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碎裂声。青白色的瓷片和深褐色的药粉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像一盆冷水,將她混乱的思绪浇得一个激灵。 也就在此时,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怎么回事?”江遇手按腰间佩刀,大步跨了进来,脸上满是警惕。 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內的情形:谢绪凌半坐在床上,神色晦暗不明;而慕卿潯则失魂落魄地站在一地碎片旁,脸色苍白如纸。两人之间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隨时会断裂的弦。 江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是蠢人,瞬间就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绝非“药碎了”这么简单。 他没有追问,而是先快步走到慕卿潯身边,垂头检视:“慕小姐,可有受伤?有没有被碎瓷划到?” 他的关切,像一道暖流,让慕卿潯紧绷的神经稍微鬆懈了一点。她摇了摇头,勉强开口:“我无事,只是一时失神,不小心撞倒了药架。” “无事便好。”江遇点点头,然后才转向床榻上的谢绪凌,抱拳道,“將军,北境递来八百里加急军报,事关重大,需您立刻定夺。”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刻意將“八百里加急”和“事关重大”几个字咬得很重,成功地將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私密氛围,强行拉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轨道上。 谢绪凌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注意力还锁在慕卿潯身上,那份压迫感並未因江遇的闯入而有丝毫减弱。 慕卿潯抓住了这个空隙。这就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既然谢公子有军务要忙,那小女便不多打扰了。”她飞快地福了福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仓促和疏离,“告辞。” 说完,她甚至不敢去看谢绪凌的反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那背影,带著几分仓皇的狼狈。 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內外。 江遇站在原地,看著一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床上沉默不语的挚友,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绪凌,你和慕小姐……” “军报。”谢绪凌吐出两个字,打断了他的探询。 江遇只好从怀中掏出那封確实存在的军报,展开,开始念诵其中的內容。北境蛮族异动,边防压力骤增,情势的確紧急。 可他念著念著,却发现谢绪凌似乎並未在听。 那个刚刚还言辞锐利、步步紧逼的男人,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反常。他抬起右手,缓缓地、极具仪式感地,抚上了自己左肩的衣料。 他的手指,隔著布料,在那处曾被匕首贯穿的位置,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江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看到谢绪凌蹙起了眉头,那不是因为军报的內容,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记忆的感触。 那一刀,江遇亲眼所见。他至今都记得,匕首没入慕卿潯肩胛时那沉闷的声响,和他自己心中涌起的震惊与……愧疚。 他一直以为,那是谢绪凌为了救他,做出的瞬间决断。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 谢绪凌的指尖,仿佛能穿透时间和空间的阻隔,重新触碰到那个瞬间。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刀锋撕开皮肉的剧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衣衫的黏腻感,以及隨之而来的、因失血而產生的晕眩。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深刻,仿佛就烙印在他的魂魄里。 意志是他的,身体是她的。 他用她的身体,替自己挨了一刀。 所以,那不是她的债,而是他欠她的。 可他偏要说,是她欠他的。 只有这样,这份因交易而起的、本该终结的牵扯,才能以另一种更牢固、更蛮横的方式,重新缔结。 一份……血肉之债。 “將军?”江遇念完了军报,试探著叫了一声。 谢绪凌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放下手,缓缓抬起头,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也隱没在了远山之后。 房间里,光线迅速暗淡下去。 “传我將令,”他的嗓音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冷,“命北境守军,原地待命,坚守不出。” “坚守?”江遇有些意外,“蛮族势大,我们不派援军吗?” “不必。”谢绪凌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难明,“我要的,不是击退他们。” 他顿了顿,补完了后半句。 “我要他们,有来无回。”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欞作响。屋內的烛火被江遇点燃,跳动的光影里,谢绪凌的脸一片光明,一片黑暗,宛如神魔。 第22章 流言 夜色更深,烛火却未熄。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融入房內的暗处,单膝跪地。 “將军。”来人周身都笼罩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江遇早已退下,此刻房中只有谢绪凌一人。他並未回头,只將手中把玩的一枚玉佩,轻轻置於桌案。 “顏墨,太师府可还乾净?” “回將军,府邸已查抄乾净。只是太师经营多年的暗桩『地网』,並未清除。”顏墨的语调平板,不带任何情绪,“他们蛰伏了数日,於昨夜,开始活动。” 谢绪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说。” “地网的人,频繁出入西北驛站。”顏墨顿了顿,补上一句,“唐宴沉的流放队伍,正在那里休整。” “唐宴沉……”谢绪凌重复著这个名字,唇边逸出一声极低的嗤笑,“他父亲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子承父业了。” “唐宴沉手中,握有太师私兵的虎符。地网此行,十有八九是为这个。”顏墨继续稟报,“除此之外,京中还起了一股流言。” 谢绪凌將茶杯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与我有关?” “与將军和慕小姐有关。”顏墨垂下头颅,“流言称,您与慕小姐的命格,乃是『龙虎相衝,星宿相剋』之局。二人结合,轻则折损气运,重则……祸及国运,动摇江山社稷。”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烛火跳动,將谢绪凌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这流言,传得多广了?”他终於开口。 “已遍布京中三教九流之地。源头做得极为隱蔽,像是从无数个点,同时爆开的。” “好一个『祸及国运』。”谢绪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冽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他们这是怕了。” “將军,是否要属下彻查源头,將散播之人……” “不必。”谢绪凌打断他,“不仅不查,还要推波助澜。” 顏墨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直。“將军的意思是……” “我要这流言,传进宫里,传到陛下的耳朵里。我要满朝文武,都日日为了我的『家事』,爭论不休。”谢绪凌转过身,半张脸隱在黑暗里,轮廓冷硬。“一潭死水,总要丟几块石头进去,才能看清楚,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污泥。” “属下明白了。” “去吧。让地网和唐宴沉,都觉得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谢绪凌的指令清晰而残酷,“鱼饵已经撒下,我要看看,究竟能钓起多少条大鱼。” “遵命。” 黑影再次融入黑暗,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谢绪凌独自立在窗前,任由夜风吹拂著他的衣袍。他抬起手,再次抚上左肩。那里,空空如也,可那份烙印在魂魄里的痛楚,却又一次清晰起来。 命格相衝? 他要的,就是这相衝。是这纠缠不休,至死方休。 …… 另一处宅院,臥房之內。 慕卿潯坐在镜前,缓缓褪下了右臂的衣衫,露出了光洁的肩头。而后,她动作一滯,才不情不愿地,解开了左侧的衣襟。 那道本该在快速癒合的伤口,此刻的样子却让她蹙起了眉。 伤口周围的皮肉,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边缘处甚至微微发黑。没有流脓,也没有溃烂,但就是不肯结痂。一阵细密的、带著灼烧感的刺痛,正从伤口深处传来,沿著经脉,朝四肢百骸蔓延。 这绝不是寻常的刀伤。 她想起地宫里那个诡异的阵法,想起谢绪凌將匕首刺入“自己”身体时的决绝。 意志是他的,身体是她的。 他的伤,成了她的伤。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等价的交换。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这痛楚里,夹杂著一丝她极其熟悉,又极其憎恶的气息。 是阵法的力量。 那股阴冷的力量,正以这道伤口为媒介,不断侵蚀著她的身体。医官开的那些活血化瘀、生肌续骨的良药,对它根本不起作用。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求医无用,求人……她更不会去求谢绪凌。 那个男人,只会用这份痛楚作为新的枷锁,將她捆得更紧。 唯一的办法,就是自救。 她必须弄清楚,那个阵法到底是什么。 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她迅速穿好衣物,熄灭了房中的灯火。整个府邸都已陷入沉睡,万籟俱寂。 慕卿潯推开门,身形如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避开了巡夜的护卫。 她的目標很明確——谢绪凌的书房。 那里,藏著整个將军府最多的典籍。如果世上还有关於那个阵法的记载,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 书房的门只是虚掩著,並未上锁。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一股混杂著墨香与冷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独属於谢绪凌的味道。 她没有点灯,只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打量著这个地方。 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古籍。兵法、史册、地理志……她快速扫过,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只落了灰的木箱。 那几只箱子,与周围整齐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走上前,打开其中一只。 里面装的,不是成册的书籍,而是一卷卷材质各异的残卷。有的写在羊皮上,有的则是竹简,上面绘製著各种她看不懂的符文和阵图。 就是这些。 她按捺住心跳,將箱子里的残卷尽数取出,在书案上摊开。她不敢耽搁太久,只能一卷一捲地飞快翻阅。 大部分阵图都繁复无比,看得人头晕目眩。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指尖触到了一卷质地格外古旧的兽皮卷。 展开它,一幅熟悉的阵图映入眼帘。虽然残缺不全,但那核心的几个符文,与她记忆中地宫地面上的纹路,別无二致。 在阵图的末尾,有一行用硃砂写就的小字,字跡潦草,带著几分癲狂。 “……以血为媒,以魂为契,可逆天换命,亦可……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她正要细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慕卿潯的动作瞬间凝固。 她飞快地將残卷捲起,塞回箱中,可已经来不及將所有东西復原。 门,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第23章 解药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化作刺耳的尖啸。 月光勾勒出一道高大頎长的身影,挡住了门口唯一的光源。那股混杂著墨香与冷冽的气息瞬间浓郁了数倍,蛮横地侵占了她周围的每一寸空气。 是谢绪凌。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可慕卿潯却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压力,正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將这间书房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她还保持著俯身在书案上的姿势,指尖下,是那捲记录著“同生共死”的兽皮残卷。 跑不了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反而镇定了下来。她缓缓直起身,转过来,正对著门口那个沉默的男人。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想像出那张脸上此刻会是何等的讥誚与冰冷。 “你在找什么?”他终於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 这个问题,早在她决定踏入这里时,就已预想过无数遍。但此刻,当四个字“同生共死”的烙印深深刻入脑海,所有的说辞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能刺痛他的回答。 “找解药。”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或者说,一种能让你也跟著陪葬的毒药。”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谢绪凌迈步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慕卿潯紧绷的神经上。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成为他们之间最好的屏障,也成了最危险的偽装。 “陪葬?”他走到书案前,停下脚步。距离近得慕卿潯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你以为,你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慕卿潯的手指,在那兽皮卷上轻轻一点,“『以血为媒,以魂为契』。谢绪凌,你把我变成了你最致命的弱点。” “弱点?”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慕卿潯,你该庆幸。因为这个阵法,你才能活到现在。” “我寧可死在地宫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死不了。”谢绪凌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活著,你就必须活著。这就是『同生共死』。现在,懂了?” 他的手,覆上了她还放在兽皮卷上的手。他的掌心乾燥而冰冷,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那触感让她一阵战慄,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发自骨髓的憎恶。 她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別碰我!” “我碰的,是我的东西。”谢绪凌的语气愈发森然,“你的命,你的痛,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想靠这个来威胁我?还是想找到破解之法,然后逃走?” “是又如何?”慕卿潯挺直脊背,毫不退让,“谢绪凌,你困不住我一辈子。” “一辈子?”他重复著这三个字,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不,我不会困你一辈子。我会让你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他的话语里,透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慕卿潯正要反唇相讥,就在这时—— “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窗外,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闪过! 紧接著,是木窗被巨力撞碎的爆裂声。数道黑影如猎豹般破窗而入,动作迅捷,悄无声息,捲起的夜风都带著一股血腥味。 他们目標明確,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的谢绪凌,几把淬著寒光的短刀,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嚮慕卿潯的要害! 刀锋破空,直指咽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慕卿潯的身体快於大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可对方的速度更快,那冰冷的杀意已经扑面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身前的谢绪凌动了。 他没有转身,没有格挡,而是做了一个慕卿潯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他猛地將她朝自己身后一拽,用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致命的刀锋。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慕卿潯的脸上。 与此同时,她胸口那道旧伤的位置,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这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有一只手,硬生生將她未愈的伤口再次刨开。 “呃……”她闷哼一声,半跪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是他的伤。他的旧伤,因为挡下这一击而彻底崩裂。 而这份痛,分毫不差地,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找死!”谢绪凌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滔天的杀意。 他受了伤,动作却不见丝毫迟滯,反而愈发狠戾。他反手夺过一名刺客的短刀,身形如鬼魅般在狭小的书房內穿梭。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和压抑的惨叫。 混战之中,慕卿潯强忍著剧痛,扶著书案站起。她的余光瞥见,那名领头的黑衣刺客腰间,掛著一枚小巧的铜牌。月光下,铜牌上一个诡异的暗纹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用线条交织成的网状图案,中心处,刻著一个古篆体的“地”字。 地网。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海。 领头的刺客显然也意识到,有谢绪凌在,他们绝无可能得手。他见一击不中,便再无恋战之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 其余几名正在围攻的刺客动作一顿,不约而同地朝后撤去。他们对视一眼,脸上竟没有半分任务失败的沮丧,反而是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下一刻,他们齐齐將手伸向自己的嘴。 “想死?没那么容易!”谢绪凌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欺身而上。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那几名刺客的身体只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黑色的血液,从他们的嘴角汩汩流出,带著一股杏仁的苦味。 服毒自尽。 转瞬间,书房內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地上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谢绪凌站在尸体中央,握著短刀的手,还在往下滴著血。那血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扶著书案,脸色惨白的慕卿潯。 胸口的剧痛依旧没有消退,反而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一下下地抽动著,提醒著她他们之间那荒唐而可怖的联繫。 他受的伤,她要承受。 那如果他死了呢?她是不是也要跟著一起? “现在,”他开口,气息有些不稳,却依旧带著那份掌控一切的傲慢,“你还觉得,你可以离开我吗?” 第24章 处理掉 慕卿潯没有回答。 胸口的剧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著她的心臟,每一次收缩,都让她几乎窒息。她抬起头,迎上谢绪凌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分伤后的虚弱,只有一片冰冷的,看透一切的漠然。 离开他?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她现在是一只被线牵著的风箏,而线的另一头,死死地攥在他的手里。风箏飞得再高再远,只要他一收线,就只能狼狈地坠落。 “处理掉。”谢绪凌没有再逼问,他侧过身,对著门口的阴影处下令。 一名身著劲装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是江遇。他看了一眼屋內的惨状,又瞥了眼谢绪凌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什么都没问,只低头应了声:“是。” 隨即,几名同样打扮的人进来,动作利落地拖走尸体,清理血跡。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收拾几件弄脏的家具。 “城內不安全,”江遇再次开口,是对谢绪凌说的,“郊外的別院已经备好。” 谢绪凌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他走到慕卿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走。” 一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慕卿潯扶著书案的手臂在颤抖,那份源自他伤口的痛楚,像跗骨之蛆,折磨著她的每一寸神经。她咬著牙,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內只有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如死水。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一次车轮的顛簸,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的旧伤上。痛。尖锐的,撕裂般的痛。冷汗很快再次湿透了內衫,她將身体蜷缩在角落,试图用这种姿势来抵御那永无休止的折磨。 他受的伤,到底有多重? 这个问题,她不敢问,也不想问。她只盼著能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或许距离能让这份该死的痛楚减轻一些。 然而,京郊的別院並不远。 当马车停下,江遇在车外道:“主子,到了。” 谢绪凌率先下了车。 慕卿潯强撑著身体,也跟著下去。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比之前猛烈数倍的剧痛从肩胛骨的位置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她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险些栽倒。 一只手臂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將她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属於谢绪凌的气息,夹杂著血腥味,將她完全笼罩。 “这么快就站不住了?”他的话语贴著她的耳廓,带著一丝嘲弄。 “放开!”慕卿潯挣扎著,可身体却使不出半分力气。那痛楚像一张大网,將她牢牢困住。 “放开你,让你在地上躺著?”谢绪凌非但没鬆手,反而打横將她抱了起来,大步朝別院內走去。 “谢绪凌!你混蛋!”她在他怀里,屈辱和愤怒让她暂时忘记了疼痛,开始捶打他的胸膛。 可她的拳头软绵无力,落在他身上,更像是情人间的打情骂俏。 他低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著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地网的刺客,刀锋上都淬了『腐骨』之毒。这毒会顺著伤口侵入骨血,让你慢慢感受骨头被寸寸腐蚀的滋味。而现在,这种滋味,你也在尝。” 慕卿潯的动作僵住了。 腐骨之毒。 她当然听过。那是江湖上最阴毒的毒药之一,无药可解。 所以,她现在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刀伤的痛,还有……中毒的痛。 谢绪凌抱著她,穿过庭院,一路往后山走去。月光清冷,石径通幽,空气里渐渐瀰漫开一股硫磺和水汽的味道。 “你要带我去哪?”慕卿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逼出余毒。”他回答得简单明了。 很快,一个天然的温泉出现在眼前。温泉不大,四周用山石和翠竹围著,氤氳的热气在月光下蒸腾,如梦似幻。 他將她放在温泉边的一块平整大石上。 “脱。”他又是一个字命令。 慕卿潯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做什么?” “想救你的命,就照做。”他没什么耐心,“还是说,你更喜欢我亲自动手?” 这句话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慕卿潯咬著下唇,胸口的剧痛在不断提醒她,他说的是事实。她没有选择。 她背过身,解开衣带。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瑟缩了一下。她没有脱光,只褪去了外衫,露出了被冷汗浸湿的中衣和光洁的肩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就落在她的背上,像是有实质一般,让她坐立难安。 “下去。” 她依言滑入水中。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的身体,那无孔不入的剧痛,似乎真的被这暖意驱散了些许。她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紧接著,身后传来水声。 她猛地回头,谢绪凌也进入了温泉。他赤著上半身,精壮的胸膛和小腹线条分明,那道狰狞的刀伤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你……” “毒在我的伤口里,不靠近你,怎么逼出来?”他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水波荡漾,很快,他便站在了她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慕卿潯紧张地向后靠去,脊背紧紧贴著冰凉的石壁,再也无路可退。 “別动。”他伸出手。 慕卿潯下意识地就要躲闪,可他的动作更快,手指已经按在了她左肩的位置。那里,正是她胸口旧伤的对应之处,也是此刻剧痛的根源。 就在她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亮起一抹极其微弱的萤光。 那光芒很淡,却带著一股奇异的暖意,顺著他的指尖,缓缓注入她的肌肤。 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过,竟然真的开始平復、消退。那腐骨蚀心的感觉,被一种酥麻的暖流所取代,让她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鬆懈下来。 她怔怔地看著他。 水汽朦朧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专注而冷漠的轮廓。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奇特的能力? 疼痛退去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她靠著石壁,微微喘息,忍痛蹙起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他凝视著她这副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许久,忽然开口。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这片静謐的温泉。 “这债,我以身相抵如何?” 慕卿潯惊愕的抬起脸,直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 第25章 旧物 温泉中的水汽,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句轻飘飘的问话,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沉重的石头,砸在慕卿潯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她愕然地望著他,想从他那张被水汽模糊的脸上寻找到一丝戏謔的痕跡,却没有。他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以身相抵? 荒唐! “你疯了。”她挤出三个字,撑著池壁的手臂用力,想要站起来,远离这个危险的男人。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狼狈地爬出温泉,抓起那件单薄的外衫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逃离。 夜风吹过她湿透的中衣,冷意刺骨,可她却觉得,这远不及身后那道存在更让她寒冷。 从那晚之后,慕卿潯便开始了刻意的疏远。 她將自己关在房里,用处理府中琐事来麻痹自己。她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相遇的路径,即便是在饭桌上,也垂著头,食不言寢不语,將自己缩成一个透明的影子。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躲避,却並未戳破。他依旧如常,只是偶尔,她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压迫感会从某个角落投射而来,让她脊背发僵。 这算什么?一场心照不宣的角力? 慕卿潯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她告诉自己,那晚温泉中的一切,不过是毒素攻心下的幻觉,那句荒唐的话,不过是他无聊的戏言。 她与他之间,只有债。她欠他一条命,仅此而已。 这天午后,管家却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夫人,別院派人送来一个箱子,说是您从前的旧物。” 別院。 一个遥远又模糊的词。慕卿潯都快忘了,自己名义上,还是从那个破败的別院被“抬”进谢府的。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提起过那个地方,也从未有任何东西送来。 “拿进来吧。”她放下手中的帐本。 箱子不大,是那种最寻常的杉木箱,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边角的铜扣已经生了绿锈。 管家放下箱子便退了出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慕卿潯打开箱笼,一股陈旧的樟木味道扑面而来。里面装的,都是些半旧不新的女儿家衣物,料子粗糙,款式也早已过时。还有几件小巧的木刻玩具,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马,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 她一件件拿出来,心里却是一片茫然。这些东西,她毫无印象。就好像,它们属於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直到她触碰到箱底。 那是一幅画,卷著,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繫著。 她解开红绳,缓缓展开。 画纸已经泛黄髮脆,上面的墨跡也有些晕染。画的是两个稚童。一个稍大的男孩,正背著一个看起来更小的女孩,在庭院里奔跑。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抓著一串葫芦。背景是几竿翠竹,一角飞檐。 场景很模糊,像隔著一层浓雾的梦。 可慕卿潯的心,却猛地一跳。 这个场景……她见过。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她混乱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里,似乎就有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颤抖著手,將画卷完全展开。 在画的右下角,有一行稚嫩却用力的题字。 “凌哥哥赠潯儿。” 凌哥哥……潯儿…… 这两个称呼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谢绪凌。 慕卿潯。 潯儿……这个乳名,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了?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只记得一场大病,醒来后,很多事都变得模糊不清,前尘往事,如同被水洗过一般,只剩下斑驳的印记。 凌哥哥……是他? 怎么可能! 可是,除了他,这世上还有谁会叫“凌”? 记忆的闸门被这幅画撞开一道裂缝,尘封的碎片爭先恐后地涌出。 她想起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会背著她满院子跑的少年,一声声温柔的“潯儿”。她想起了自己似乎並非生来就孤苦无依,她也曾是某个大家族里备受宠爱的养女……谢家。 是谢家! 当年谢家遭逢巨变,满门倾覆,她被忠僕送走,顛沛流离,后来才辗转到了那个破败的別院。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救命恩人,他是她的过去。 他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她! 那他为什么要隱瞒?看著她在仇恨和痛苦中挣扎,看著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寻求真相,很有趣吗? 他救她,是因为旧情,还是因为……愧疚? “这债,我以身相抵如何?” 那句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此刻听来,却充满了讽刺和戏弄。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胸腔直衝头顶。她攥紧那幅画,猛地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衝出房门,径直奔向书房。 “谢绪凌!” 她一脚踹开书房的门,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 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角落的火盆里,正燃著一丛跳跃的火焰。 谢绪凌就站在火盆前,背对著她。 他听见她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慕卿潯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想將他转过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她將手中的画卷狠狠砸在他胸口,“这算什么?施捨吗?还是看我笑话!” 谢绪凌依旧没有作声,他只是垂著头,任由那幅画掉落在地。 火光映照著他的侧脸,勾勒出紧绷的下頜线。他身上有一种慕卿潯从未见过的沉重和……痛苦。 她的质问卡在了喉咙里。 她注意到,他手里还捏著一卷东西,正要送入火盆。 那是一卷羊皮古卷,边缘已经被火焰燎黑,正向上捲曲,散发出焦糊的气味。而在那未被火焰吞噬的部分,赫然画著几竿翠竹,一角飞檐。 图案的笔触和风格,与她带来的那幅稚童嬉戏图,如出一辙! 这卷东西和她的画,本是一体的! “你在烧什么?”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他终於有了反应。他抬起手,想要將剩下的残卷全部丟进火里。 “住手!” 慕卿潯想也不想,伸手去抢。 滚烫的火星溅到她的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她死死地抓住那捲羊皮,用力向外扯。 “给我!” “放手!”他终於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 “你到底在隱瞒什么?谢家的事,我的身世,还有这个!这到底是什么!”她双眼发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看著她,那张一向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杂著绝望、痛苦和挣扎的神情,被跳跃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鬆了手。 慕卿潯因用力过猛,向后踉蹌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她低头看著手中抢下的半卷羊皮,上面除了那熟悉的竹林飞檐,还画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繁复符號。 “为什么?”她抬起头,再次质问,“你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了这么久,为什么?” 火盆里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书房陷入死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过。 “因为真相,比谎言更伤人。”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第26章 共命 “比谎言更伤人?”慕卿潯重复著这几个字,胸腔里的怒火被这句话浇上了一层冰,又迅速被更大的荒谬感点燃。 她笑了起来,那笑声乾涩又尖锐,迴荡在死寂的书房里。“谢绪凌,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被你当成傻子、当成棋子玩弄於股掌之间更伤人的事?” 她一步步逼近他,將手中那半卷羊皮举到他面前,残破的边缘几乎要戳到他的脸。 “我像个疯子一样追查了那么久,你就在一旁冷眼看著。看著我为了一个虚假的希望奔波,看著我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仇恨痛苦,是不是很有趣?” “回答我!”她的音量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谢绪凌没有退,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他身上那股沉重的痛苦气息愈发浓烈,仿佛要將这昏暗的房间彻底吞噬。 “你说话啊!”慕卿潯抓著他的衣襟,用力摇晃,“你救我,到底是出於旧情,还是因为你那可笑的愧疚?你说要以身相抵,就是用这种方式吗?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抵我的债?” “没有谎言。”他终於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告诉你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真的?”慕卿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你告诉我,这画是怎么回事?你烧掉的另一半又是什么?你早就认出了我,却装作素不相识,这也是真的?” “是。”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是”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慕卿潯的心上。她所有的愤怒、质问,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支撑,变得滑稽可笑。 他承认了。他全都承认了。 她鬆开手,向后退了两步,身体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为什么……”她喃喃地问,力气仿佛被抽空了。 谢绪凌抬起手,却不是去扶她,而是抚上了自己的心口。那个动作,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破碎感。 “因为要破柳家的死局,只有一个办法。”他缓缓说道,“一个……需要你活下去的办法。” “柳家?”慕卿潯的思绪被这两个字强行拉回了那个血腥的雨夜。 “没错。当年的柳家,通敌叛国的罪名是铁证,是皇权布下的天罗地网,无人能逃。那是死局,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慕卿潯浑身发冷。 “所以呢?这和我有什么关係?和你的隱瞒又有什么关係?” “关係就是,”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我强行施展了『双生逆命术』。” “什么?”慕卿潯蹙眉,这个词汇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听起来像是某种邪门的禁术。 “以我之命,换你之命。將我的魂魄,强行寄於你身,为你挡下那一劫。”谢绪凌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得她头晕目眩,“只有这样,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柳家满门皆亡,你才能作为另一个人,活下去。” 慕卿潯的大脑一片空白。 魂魄?寄身? 这是什么荒唐的说辞?她寧愿相信他是因为胆怯、因为自私而隱瞒,也不愿接受这种近乎神鬼之说的解释。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谢绪凌,为了圆一个谎,你竟编造出这种鬼话来骗我?” 他没有反驳,只是问她:“你的肩伤,为何换了无数名医,用了无数灵药,却始终无法痊癒?” 慕卿潯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她的心病,是她武功精进的最大阻碍。一道小小的伤口,却像是扎根在她骨血里的诅咒,常年隱隱作痛,无法根除。 “那是因为……” “因为那不是你的伤。”谢绪凌打断了她,“那是『双生逆命术』的反噬。代价是我们二人命格从此纠缠,同生共损。你所受的伤,会转移到我身上。而我魂魄受损,你也会跟著衰败。”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借著火盆最后一点微弱的余光,慕卿潯清楚地看到,在他左肩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状、长短,竟与她右肩上那道顽固的旧伤,一模一样,只是位置左右相反,如同镜中倒影。 而他的心口,皮肤之下,隱隱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之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盘踞,侵蚀著他的生机。 “这……怎么可能……”她的指尖发凉,手中的羊皮卷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每次催动內力,肩伤便会疼痛难忍。而我,每一次魂体不稳,你便会气血虚浮,对不对?”他平静地陈述著事实,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利刃,剖开她一直以来不愿深究的疑云。 是了。她的身体时常会出现莫名的虚弱,大夫总说是思虑过重,气血两亏。她从未想过,根源竟然在这里。 竟然……在他身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她四肢百骸都冻结了。 她看著他,看著那张熟悉的、冷漠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愤怒和恨意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 “所以,你烧掉的那半幅画……” “那上面画的,是柳家的小公子,是你儿时的玩伴,是你的『凌哥哥』。”谢绪凌的脸上,那道裂痕越来越深,痛苦几乎要从那裂痕中溢出来,“可他,早就在皇权倾轧和那场逆天改命的禁术里,死得乾乾净净了。” 他抚上心口,那片青黑之处,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活著的谢绪凌……什么都不是。不过是当年侥倖逃出的一缕残魂,寄在你身上,与你共担性命,苟延残喘罢了。” 残魂…… 共命…… 慕卿潯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一直寻找的真相,她一直怨恨的欺骗,她以为的愧疚和施捨,全都被顛覆了。原来,这债,不是还不还的问题。这债,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融入了她的命格,根本无从偿还。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將书房內两张同样惨白的脸照得透亮。 紧接著,“轰隆——”一声惊雷炸响,仿佛要將天地都劈开。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欞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世界陷入一片狂暴的嘈杂。 而书房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慕卿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惊天动地的雷声和雨声將她淹没。 第27章 出事了 雷声滚过,书房內死寂一片。 雨水冲刷著窗欞,像是要洗去这屋里令人窒息的真相。慕卿潯的世界已经坍塌,碎裂的瓦砾將她掩埋,连呼吸都带著尘土的味道。 残魂,共命。 原来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早就死了。原来她以为的亏欠,是一场她无知无觉,却早已投身其中的豪赌。赌上的是他们两个人的性命。 她输得一败涂地。 谢绪凌就站在她对面,脸上的裂痕依旧,那双总是盛满冰霜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死灰。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承受著她目光中的茫然与恐惧。这茫然,比任何恨意都更伤人。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像重锤,砸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主子!京中出事了!” 是江遇的声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 门被猛地推开,江遇带著一身雨水闯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切地开口:“城西,一个疯癲的老太监当街拦驾,哭喊著说先帝留有密詔!” 慕卿潯僵硬地转过头,思绪被强行从崩塌的废墟中拉扯出来。 江遇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老太监……指控谢大人,说他『以邪术窃国运,惑乱朝纲』!” 邪术。 这个词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书房內唯一的死穴。慕卿潯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看向谢绪凌,后者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止如此。”江遇的脸色愈发难看,“流言已经传遍了,说您……是助长邪术的『祸水』。如今『地网』的人正在各处煽风点火,联合了数名御史,要求立刻彻查谢府,给天下一个交代。”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波涛汹涌的湖心,激起千层恶浪。 “那个老太监,查过底细吗?”慕卿潯的声音乾涩沙哑,仿佛不是自己发出的。 “查了。”江遇立刻回答,“是宫里的旧人,早年间曾在柳太妃宫中当差。我们的人发现,他並非真疯,而是中了南疆的蛊术,心神被人操控了。” 柳太妃。 柳正淳的姑母。 而柳家的小公子,是她儿时的“凌哥哥”。 一条完整的线,从过去牵到了现在,从一桩禁术牵出了一场杀局。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剿。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时机,一个足以將谢绪凌和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谢绪凌终於开口了,他的语调平淡,却带著一种嘲弄的冷意,“用柳家的人,来指认我这个柳家的『鬼』,再合適不过。” 他的话让江遇猛的一怔,显然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慕卿潯却听懂了。她胸口一阵翻涌,那股被真相砸出来的寒意,此刻又添了几分彻骨的冰冷。 “他们想藉此逼我交出兵权,再將你彻底扳倒。”慕卿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局势,“一石二鸟。” “恐怕不止。”谢绪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片青黑的心口处,似乎顏色又深了几分,“他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命』。” 话音未落,慕卿潯右肩的旧伤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骨头上。 她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弯了下去。 “主子!”江遇大惊,立刻上前想扶她。 “別碰我!”她厉声喝道。 那股疼痛越来越剧烈,並且带著一种诡异的灼烧感。她伸手按住右肩,指尖触到一片湿濡。借著昏暗的火光,她缓缓摊开手掌。 不是血。 是黏稠的,带著腥臭味的黑色液体,正从她的伤口里不断渗出,浸透了衣料。 黑血…… “噗——” 对面,谢绪凌猛地向前弓下身,一口浓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散开一朵触目惊心的暗色朵。那不是鲜红的,而是近乎黑紫的顏色。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手死死撑住桌案,另一手捂著心口,似乎想要压制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 “谢大人!”江遇彻底慌了神,他看看右肩渗出黑血,面色灰败的慕卿潯,又看看呕出心头血,摇摇欲坠的谢绪凌。 两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主子肩伤復发,谢大人会跟著吐血? “看到了吗?”谢绪凌抬起头,抹去唇边的血跡,脸上那道裂痕仿佛又加深了,他看著慕卿潯,一字一句地问,“这就是……共损。” 同生共损。 他的魂魄受损,她也会跟著衰败。 原来,衰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无声无息的虚弱,而是如此剧烈、如此丑陋的腐烂。伤口流出的不是血,是毒。他呕出的不是血,是命。 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慕卿潯的心臟。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这种不清不楚,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纠缠。她怕的是自己连恨,都找不到一个纯粹的缘由。 她看著他痛苦的样子,看著他心口那片正在侵蚀他生机的青黑,看著他呕出的那滩污血。她应该满意的,应该觉得这是报应。 可右肩传来的剧痛,却在清晰地提醒她,他的痛,就是她的痛。他的命,就是她的命。 救他,就是救自己。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咬著牙,忍著那股几乎要將她撕裂的疼痛,踉蹌著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江遇看著这一幕,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只知道,他的主子和权倾朝野的谢相,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同走向死亡。 走到谢绪凌面前,慕卿潯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指尖却在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停住了。 她能做什么?她连自己的伤都无能为力,又要如何去救一个与她同命相连的残魂? “没用的。”谢绪凌喘息著,声音嘶哑,“这是反噬……是衝著我的魂来的。蛊术引动了流言,流言化为万民的怨念,怨念……是最好的杀魂利器。” 他竟然笑了,笑得悽厉而绝望。 “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这『窃国妖人』的名声传得再广一些,我就……魂飞魄散了。” 而他魂飞魄散,她……亦会油尽灯枯。 不。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还没有为慕家军的兄弟们报仇,她还没有查清当年通敌的叛徒,她的人生,不能以这样荒唐可笑的方式终结。 一股凶狠的戾气从心底升起,压过了恐惧和疼痛。 慕卿潯缓缓直起身,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再无一丝茫然。她转过身,面对著同样面无人色的江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传我的令,封锁谢府。”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第28章 天罚灾星 宫里的圣旨,来得比想像中更快。 那张明黄的绢帛被太监尖细的嗓音展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敲进谢府死寂的空气里。江遇接了旨,脸色比昨夜的慕卿潯还要惨白。他捧著那道催命符,手抖得不成样子。 “主子,谢大人……这、这是鸿门宴啊!” 慕卿潯没有回答。她正坐在窗边,任由清晨冰冷的风吹拂著她毫无血色的脸。伤口还在一阵阵地抽痛,那痛楚不再局限於右肩,而是像一张无形的网,收拢了她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谢绪凌的衰败而一同流逝。 谢绪凌就坐在她不远处,闔著双目,胸口那片青黑的死气隔著衣料也仿佛能渗透出来。他一夜未眠,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只剩下一具摇摇欲坠的躯壳。 “不去,也是死。”他终於开口,话语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慕卿潯冷笑出声,那笑意牵动了伤口,痛得她额角冒出冷汗,“谢相的生机,就是当著文武百官的面,魂飞魄散,再拉著我一起陪葬吗?” 谢绪凌没有睁开眼。“你怕了?” “我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慕卿潯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蹌,“被你这种人拖累,是我慕卿潯此生最大的耻辱。” “那便让它……更耻辱一些。”谢绪凌缓缓站起,他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瓷瓶。“含著它。能暂时护住你的心脉。” 慕卿潯垂眸,看著那个瓷瓶。她没有接。 谢绪凌也不勉强,將瓷瓶塞进她手里,便逕自朝外走去。“走吧,我的『同命人』。去看看这朝堂,究竟是谁的屠宰场。” 他的背影萧索而决绝,带著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 慕卿潯捏紧了那个冰凉的瓷瓶。救他,就是救自己。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可每重复一次,心底的恨意就翻涌得更厉害。 金鑾殿。 香炉里吐出的瑞兽烟气,也驱不散殿內凝滯如铁的杀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他们的脸上,是混杂著畏惧、鄙夷与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慕卿潯与谢绪凌並肩跪在殿中,冰冷的金砖透过膝盖,寒意直窜心底。 龙椅上的皇帝,面容隱在十二旒冕之后,看不真切。 “谢绪凌,慕卿潯。”皇帝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说你二人,一为妖人,一为灾星。眾卿对此,议论纷纷。你们,可有什么要说的?” 话音刚落,一个鬚髮半白的老臣便从队列中走出,手持玉笏,俯身下拜。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正,有本启奏!” 他的嗓门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弹劾吏部尚书谢绪凌,以妖术蛊惑人心,窃居高位,意图动摇国本!此为祸国之举!” 他猛地一转头,指嚮慕卿潯。 “镇北將军慕卿潯,沙场染血,本为功臣。但其右肩黑伤,久治不愈,更在谢绪凌回京之日,毒血外渗!此非人力所能致,实乃上天示警!是天罚!” “天罚”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慕卿潯心上。 右肩的伤口,瞬间爆发出灼烧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旁边的谢绪凌,情况比她更糟。他整个人伏了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抽动,都像是在呕出自己的五臟六腑。 陈御史见状,愈发激昂:“陛下请看!天威之下,妖邪无所遁形!恳请陛下降旨,將此二人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以安民心,以慰天意!” “恳请陛下,明正典刑!” 他身后,立刻跪下了一大片官员,声势浩大。 满殿的口诛笔伐,像是一句句恶毒的咒言,催动著那股看不见的怨念,疯狂地啃噬著谢绪凌的魂魄。慕卿潯感到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视线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败的死色。 她要死了吗? 就要以“灾星”的名义,和这个她最恨的男人,一同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不。 绝不!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笑声响起。 是谢绪凌。 他撑著地面,缓缓地,一点点地直起身体。他还在笑,笑声悽厉,像寒鸦在哭嚎。他抬起头,脸上那道裂痕狰狞可怖,唇角还掛著一丝黑紫的血跡。 “天罚……说得好。” 他没有看陈御史,而是直直地望向龙椅上的皇帝。 “既然是天罚,自然该有凭据。”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抓住自己的衣襟。 “嘶啦——” 锦绣官袍应声而裂! 他赤裸的胸膛,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而在他心口的位置,一道与慕卿潯肩上如出一辙的狰狞黑痕,赫然在目!那黑痕仿佛是活物,正丝丝缕缕地朝他心臟蔓延,散发著不祥的腐败气息。 整个金鑾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叫囂著要“明正典刑”的官员,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两道一模一样的伤痕。 一道在女战神的肩上,一道在权相的心口。 这诡异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此伤,”谢绪凌的喘息又粗又重,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迴荡在殿中,“是臣在京郊,为护驾诛杀叛逆柳承宗时,被其同党以诡术所伤。” 他往前跪行一步,仰起头,对著龙椅上的那个人。 “陛下,可要亲自验看?” 他在质问。 他在逼宫。 慕卿潯的心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疯了。他竟然敢当著满朝文武,如此逼迫皇帝。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 御座之后,那片明黄的阴影里,久久没有动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於,皇帝开口了。 “爱卿的忠心,朕自然信得过。”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说验,也没有说不验。 “只是,妖术之说,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谢爱卿,你心口这道伤,与慕姑娘的伤,为何……如出一辙?” 这个问题,比陈御史的弹劾更加诛心。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来。他要谢绪凌,自己解释这无法解释的诡异之事。 谢绪凌的身体晃了晃。 慕卿潯感觉到,那股连通彼此的痛楚,又加剧了。她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皇帝这是要他的命。 不,是要他们两个人的命。 在这一刻,她终於彻底想通了。什么流言,什么怨念,背后真正的推手,就是御座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是他,默许了流言的散播。 是他,想让他们死! 一股凶狠的戾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恨意、怒火、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的痛苦和恐惧。 在谢绪凌开口之前,慕卿潯猛地抬起头。 “回陛下!” 她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冰冷的决绝。 “臣与谢大人所中,乃是西疆一种早已失传的牵机蛊。中蛊者,同生共死,一损俱损。”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当日京郊遇袭,谢大人为护臣周全,以身挡下致命一击。故而,蛊毒入他心脉,而臣,只是皮肉之伤。” 她撒了谎。 面不改色地,当著文武百官,当著九五之尊,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 她將自己从“天罚灾星”,变成了被忠臣保护的弱者。 她將谢绪凌的伤,定义为“护驾”与“救美”的功勋。 她的话,为这诡异的一切,提供了一个听上去最“合理”的解释。 谢绪凌诧异地侧过头看她,眼中翻涌著复杂难辨的情绪。 慕卿潯却没有看他。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龙椅,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此事,臣可立下军令状。” 第29章 记忆 慕卿潯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扩散。 金鑾殿內,落针可闻。 “牵机蛊……” 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像一块被捂热的寒铁,平直,无波,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凉意。 “竟有此等邪物。” 他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由慕卿潯亲口“证实”的事实。 “既是同生共死,”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思量一个万全之策,“那便不能再让两位爱卿分开,以免蛊毒再生变数。” 他像是真的在为他们著想。 “传朕旨意。” “宣,镇北將军慕卿潯,暂居丞相谢绪凌府中,由太医院及禁军共同『护卫』,直至蛊毒尽除。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叨扰。” “护卫”两个字,咬得极重。 这不是赏赐,是囚禁。 將两头最凶猛的野兽,关进了同一个笼子,再由他亲自看管。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 谢绪凌的身体,却在此时几不可查地放鬆了一瞬。那股一直紧绷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弦,终於鬆开了。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惊、有疑,有斥责,更多的,却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晦暗。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两人被禁军“护送”著,走出了金鑾殿。 身后的文武百官,像是瞬间活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可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从金殿到宫门,再到丞相府的马车,一路无话。 车厢內,空间逼仄。 那股诡异的,连通彼此的痛楚,如跗骨之蛆,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时而尖锐,时而沉闷。 慕卿潯靠著车壁,闭著双眼,试图用假寐来抵御那阵阵袭来的晕眩。 “为何要说谎?” 谢绪凌的声音突然响起,嘶哑,低沉。 慕卿潯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不说谎,我们今天谁都走不出那座大殿。”她的回答,冷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你这是在赌。” “我赌贏了。” “你將自己,也套了进去。”他一针见血。 慕卿潯终於睁开了眼。 “我本来就在局中,套与不套,有何分別?”她反问,“倒是谢大人,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被我从功臣,变成了需要人保护的废物?” 她的语气,带上了刺。 谢绪凌没有被激怒,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你將致命的伤,揽到了我身上。” “是。” “为何?” “因为只有这样,陛下才会信。”慕卿潯扯了扯嘴角,“一个为国为君,不惜以身犯险的权相,总比一个所谓『天降灾星』的女將军,更值得同情,不是吗?” 车厢內,再度陷入沉默。 痛楚,又一次加剧。 慕卿潯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感觉到,谢绪凌那边,也传来一声压抑的,极低的抽气声。 他们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谁也逃不掉。 丞相府邸,早已不復往日的威严。 府门內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儘是披甲执锐的禁军。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比冬日的寒风,更让人心冷。 管家领著一群噤若寒蝉的僕役,將两人迎了进去。 “將军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就在相爷的『闻梅苑』隔壁。”管家低眉顺眼,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被分开了。 却又被安排得极近。 这便是帝王心术。他要他们相互牵制,又相互监视。 入夜,天降大雪。 那股盘踞在心口的痛楚,渐渐变了味道。不再是灼烧撕裂,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彻骨的阴寒。 慕卿潯裹紧了被子,牙齿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冷。 像是整个人被浸入了数九寒冬的冰窟窿里,连血液都要被冻结成冰。 这是蛊毒的反噬?还是那诡异伤势的后遗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死。不是死於刀剑,而是死於这无声无息的寒冷。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她挣扎著从床上爬起。 不能坐以待毙。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一股夹杂著雪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可这屋外的风雪,竟比不上她身体里万分之一的寒冷。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就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立著一个玄色的身影。 是谢绪凌。 他披著一件玄狐大氅,身形挺拔如松,肩头、发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仿佛与这雪夜,融为了一体。 他也没睡。 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她混沌的脑海。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存在,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距离太远,风雪又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见他朝她抬了抬手,似乎是示意她过去。 慕卿潯迟疑了一瞬。 身体里的寒意,却催促著她,不受控制地朝那个身影走去。 一步,两步。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走得近了,她才发现,他手里捧著一个鎏金的缠枝手炉。那微弱的,橙红色的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冷就靠近些。” 他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慕卿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他身边,下意识地向那唯一的暖源靠拢。 两人並肩立在梅树下,谁也没有开口。 只有风声,雪声,还有彼此之间,那几乎可以听见的,压抑的喘息。 他忽然將手中的暖炉,塞进了她的怀里。 “拿著。” 不由分说的语气。 慕卿潯的指尖,在触碰到手炉滚烫外壳的瞬间,猛地一颤。 一股灼热的暖意,顺著她的指尖,飞快地窜入四肢百骸。那股盘踞在骨髓里的阴寒,竟被驱散了几分。 她死死地抱著那个暖炉,像是抱著救命的稻草。 “幼时你总抢我暖炉……” 身边的人,忽然低声开口。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嘆息,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 “每次都说我小气,不肯给你。可每次,最后不都到了你手里?” “如今,倒肯这么安静地陪著了。” 慕卿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不是疼。 是酸。 是涩。 记忆的潮水,瞬间衝破了闸门。小时候,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那个总是板著脸,像个小老头一样的矜贵少年,和他怀里那个永远捂得暖烘烘的手炉。 还有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蛮不讲理,连抢带夺,也要把手炉弄到手的,无法无天的小丫头。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在那些她早已模糊的岁月里,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那股暖意,混著灭顶的酸楚,一同涌上心头。 她抱著手炉,指尖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鎏金的外壳里。 雪,越下越大了。 她和他,两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在这漫天风雪中,依靠著一个手炉的微末温度,短暂地取暖。 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再分不清彼此。 第30章 皇陵 雪,仍在下。 没有要停的意思。 怀里的手炉,温度渐渐降了下去,只余一点不甚分明的暖意。可慕卿潯却固执地抱著,不肯鬆手。 仿佛那一点余温,是她对抗这漫长寒夜的,唯一依仗。 “天快亮了。”谢绪凌忽然开口。 他没有看她,而是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际,那棵老梅树的枯枝,將天空割裂成无数碎片。 天亮了,又如何? 牢笼之外,还是牢笼。 慕卿潯没有回应,只是將脸埋得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踉蹌的身影,衝破风雪,闯入了这片寂静的庭院。 那人一身夜行衣,身上沾满了雪和泥水,还有……血。 他扑倒在雪地里,挣扎著爬起来,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主子!” 是顏墨。 谢绪凌的身体瞬间绷紧,方才那一点点的鬆弛荡然无存。他大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顏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著雪的冰冷,扑面而来。 “出什么事了?”谢绪凌的语调没有起伏,却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地网……”顏墨咳出一口血,血沫溅在纯白的雪地上,刺目惊心。“地网的首领……是柳如烟!” 柳如烟。 这个早已死去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慕卿潯的头顶炸开。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顏墨。 怎么可能?那个女人,不是早就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她没死。”顏墨急促地喘息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用邪术续命,一直藏身在……在皇陵!” 皇陵! 谢绪凌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院中的风雪都似乎为之一滯。 “她想做什么?” “先帝冥诞……她要在先帝冥诞之日,引爆埋在……埋在谢府地下的『蚀骨香』!” 蚀骨香。 慕卿潯抱著手炉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听说过这种禁香。无色无味,一旦引爆,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人畜皆会化为枯骨。是一种歹毒到了极点的东西。 “蚀骨香的引子是什么?”谢绪凌追问,语速极快。 “紫微命格……需以身负紫微命格之人的……心头血为引。” 顏墨说完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紫微命格。 谢绪凌的头颅,缓缓地,转向了慕卿潯。 那一刻,慕卿潯怀里手炉最后的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她懂了。 全都懂了。 为什么柳如烟要把蚀骨香埋在谢府。 为什么偏偏是谢府。 因为她,慕卿潯,这个曾经的谢家主母,就是那个身负紫微命格的人。 而她的旧居,就在谢府的最深处。 香阵的核心,一定就在那里。 “我需要你的血。”谢绪凌终於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 慕卿潯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的血?”她抬起脸,迎上他的注视,“谢绪凌,我的东西,你是不是总觉得取用自便?” 从幼时的手炉,到长大后的那颗心,再到如今的血。 他总是这样。 予取予求,理所当然。 “慕卿潯,”他的语调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柳如烟未死。蚀骨香。时日无多。” “那又如何?”她反问,话语尖锐如刀,“她要炸的是你谢家,要死的是你谢家人。与我何干?我早不是你们谢家的人了!” “你以为你逃得掉?”谢绪凌逼近一步,“香阵一旦引爆,整个京城都会被波及。你,我,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些人,谁都活不了。” “我不在乎。”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对他宣判,也像是在对自己诅咒,“我早就活够了。” 这句话,让谢绪凌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看著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著她那双空洞的宛如枯井的眼。 是啊,她早就活够了。 是他,亲手將她推入了这万劫不復的深渊。 可现在,他没有时间了。 先帝冥诞,就在三日后。 他不能赌。 “得罪了。” 他不再废话,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慕卿潯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谢绪凌,你又想做什么?” “破阵。” 他言简意賅,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枚细长的银针。 那银针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慕卿潯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她要她的血。 又是这样。 总是在她以为可以喘息时,给她最重的一击。 “凭什么?”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要给你我的血?谢绪凌,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件隨时可以牺牲的器物吗?!” “是。” 他吐出一个字,冷酷得不带一丝人气。 这个字,彻底击溃了慕卿潯所有的防线。 她忽然就不挣扎了。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唇边勾起一抹淒绝的弧度。 “好,好一个『是』。” “我的血,给你。” “我倒要看看,用我的血,能不能洗清你谢家的罪孽!” 她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谢绪凌的心里。 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收紧。 没有再迟疑,他捏住她的食指,將那冰冷的针尖,对准了她圆润的指腹。 针尖刺破皮肉。 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就在那血珠凝结成形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並非来自指尖,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猛地炸开! 谢绪凌的身体剧烈一震。 慕卿潯更是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软倒。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毫无预兆地,衝进了他们的脑海。 那些碎片,汹涌,杂乱,尖锐。 是漫天飞舞的梅,和一个穿著火红衣衫的小姑娘,笑得张扬无忌。 “这个手炉是我的了!” 是冰冷阴暗的地宫,石壁上刻满了血色的符文,空气中瀰漫著绝望的气息。 “……以我之血,咒你生生世世,爱別离,求不得……” 一个稚嫩又恶毒的誓言,在神魂中迴响。 画面猛地一转。 还是那片梅林,少年板著脸,將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塞进冻得发抖的女孩怀里。 又是那座地宫,他抱著她冰冷的身体,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记忆的潮水,冲刷著堤岸,將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过往,悉数翻涌上来。 疼。 不是身体的疼。 是神魂被撕裂的疼。 他们被迫看著属於彼此的,那些或温暖,或惨烈的记忆。 原来,他给过她温暖。 原来,她对他下过血咒。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抢夺,是他默许的纵容。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背叛,背后藏著她无声的诅咒。 雪地上,两人僵立著,谁也动弹不得。 那枚刺入指尖的银针,像一个诡异的媒介,將两个早已割裂的灵魂,重新连接。 风雪,似乎更大了。 天地间,只剩下两个被困在记忆洪流里的人,承受著这迟来的,真相的凌迟。 两人的神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绞在了一起。 第31章 死期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那撕裂神魂的痛楚,却如跗骨之蛆,盘踞在每一寸意识里。谢绪凌缓缓鬆开了手。 那枚银针,还嵌在慕卿潯的指腹,像一个冷酷的烙印。他没有拔,她也没有动。两人之间的空气,比西山的积雪还要冰冷,还要沉重。 “所以,那道咒是真的。”慕卿潯先开了口,她的嗓子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以我之血,咒你生生世世,爱別离,求不得。”她重复著记忆里那个稚嫩又恶毒的誓言,每一个字,都砸在谢绪凌的心上。 “是。”他又一次吐出这个字。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冷酷,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柳如烟告诉你,我的血能破谢家的咒,对吗?”慕卿潯问。 “是。”“一个被我诅咒的家族,要用我的血来解咒?”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说不出的诡异,“谢绪凌,你信了?”谢绪凌没有回答。 他信了吗?三日前,冥诞將至,谢家上下死气沉沉,他別无选择。柳如烟的话,是他唯一的浮木。“她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个局。” 谢绪凌终於抬起头,那张向来毫无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要我们反目,要你恨我,要我……取你的血。”“真是好一盘棋!”慕卿潯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用我的血,我的咒,来成全她的图谋!她到底是谁?”“一个疯子。”谢绪凌给出了评价,“一个妄图用香阵窃取龙脉,逆天改命的疯子。” “香阵?”“以血为引,以恨为媒。我们的过往,我们的怨恨,都是她阵法的养料。”谢绪凌的话,终於將所有的碎片拼凑完整。柳如烟,这个藏在幕后的名字,才是那张无形大网的编织者。她算准了谢家的劫数,算准了他的绝境,更算准了慕卿潯心底最深的恨。 “所以,你还要我的血吗?”慕卿潯看著他,唇边的弧度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现在,它不只是能救你谢家的『器物』,更是启动她香阵的钥匙。”“要。”谢绪凌的回答,依旧毫不迟疑。 慕卿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你还想利用我?!”“不是利用。”谢绪凌打断了她,“是,將计就计。”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她要血引,我便给她血引。她要我们去她布好的阵里,我们就偏去另一个地方。”“哪里?”“皇陵。” 这两个字一出,慕卿潯的身体猛地一僵。皇陵,国之禁地,龙脉匯聚之所。至阳至刚,是天下所有阴邪阵法的克星。在那种地方催动香阵,无异於引火烧身。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你想借皇陵的龙气毁了她?那我们呢?身处阵中,我们一样会死!”“我说了,这是將计就计。”谢绪凌上前一步,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著雪意,扑面而来,“她要香阵,我就用这香阵,引九天雷火。”慕卿潯彻底愣住。 引九天雷火,那是禁术中的禁术。以身为祭,引雷淬体,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他要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同归於尽的结局。 “你的债,我还没討回来。”慕卿潯一字一句,“你凭什么去死?”“债?”谢绪凌扯动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也好。那就等杀了她,你再来向我討。”他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枚银针,猛地拔出!一串血珠,飞溅而出。 他没有让她再流一滴血,而是用自己的指尖,在那伤口上轻轻一抹,沾染了那抹殷红。他转身就走。“跟上。” 皇陵地宫。阴冷,潮湿,空气里瀰漫著陈腐的泥土气息。长明灯的光,在悠长的甬道里拉出两道摇摇晃晃的影子。地宫深处,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座巨大的石室,四周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与记忆中那座地宫的血色符文,如出一辙。石室中央,一个女人盘膝而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衫,形容枯槁,头髮半白,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完全不像谢绪凌口中那个风华正茂的柳如烟。她听见脚步,缓缓睁开了眼。“来了?”她的嗓音,像两块朽木在摩擦,难听至极,“我等你们很久了。” “你也等到了你的死期。”谢绪凌的回应,冷得像冰。“死期?”柳如烟笑了起来,因为笑得太过用力,整个人都在发抖,“谢绪凌,你以为凭你们两个,就能破我的『七情香阵』?你们的爱,你们的恨,你们的痴,你们的怨,都是我最好的养料啊!” 她看嚮慕卿潯,那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种贪婪的光:“特別是你,慕家最后的血脉。你的血,背负著你们一族的诅咒和气运,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引子!”“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我的血?”慕卿潯问。 “你的血,谢绪凌的命,谢家的气运,皇族的龙脉……我全都要!”柳如烟忽然拔高了音调,状若癲狂,“凭什么你们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我就要在那阴暗的角落里腐烂?今日,我就要逆天改命!”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一拍地面!石室中央的香炉,无火自燃。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瀰漫开来。那香味,带著一种诡异的蛊惑力,直往人的神魂里钻。 慕卿潯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那些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恨意,爱意,悔意,怨意……无数情绪,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守住心神!”谢绪凌低喝一声,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后。他以身为盾,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浓郁的香雾,尽数被他一个人承受。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柳如烟看著他痛苦的模样,发出了畅快淋漓的狂笑:“没用的!在七情香阵里,你们的情感越是激烈,阵法的威力就越强!谢绪凌,好好享受吧!享受这被万念吞噬的滋味!” “是吗?”谢绪凌的身体在抖,但吐出的字句,却异常平稳,“你似乎忘了,这里是哪里。”柳如烟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她预设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皇陵!“你……”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谢绪凌猛地抬起手,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划破,鲜血淋漓。 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个古老的雷印。“以我之身,奉为祭品!”“以我之魂,恭请神裁!”“九天雷火,听我號令——”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劈!”轰隆!一声巨响,並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神魂中炸开。整个地宫,剧烈地晃动起来。 一道刺目的紫金色雷光,撕裂了地宫的穹顶,无视所有的物理阻碍,精准无比地劈向了石室中央的香炉——那便是阵眼!“不——!”柳如烟发出悽厉的惨叫。 雷光所及之处,一切都化为齏粉。她的身体,她的怨毒,她所有的不甘和图谋,都在那霸道绝伦的雷火中,灰飞烟灭。 香阵,破了。但那狂暴的力量,並没有就此消散。阵法反噬!一股比雷火更加恐怖的黑色气流,从破碎的阵眼处冲天而起,扭曲著,咆哮著,直直地冲向了引雷的谢绪凌! 他闷哼一声,身体如断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去。慕卿潯的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她想也没想,飞身扑了过去,在他坠地的瞬间,抱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胸口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衫。他的胸口处,那件玄色的衣袍已经碎裂,一道狰狞的黑色印记,如同活物一般,正在疯狂地吞噬著他的生机。 “谢绪凌!”她嘶喊著,试图用手去堵那不断外溢的死气,却无济於事。绝望之中,她猛地低下头。一抹鲜血,自她唇角淌落,精准地滴落在他心口那道黑痕之上。“债未清,你不准死!” 第32章 禁术 谢府的灯,一夜未熄。 沉重的楠木大门被猛地撞开,夹杂著风雪的寒气灌入府內,惊得一眾僕役纷纷跪地。慕卿潯抱著浑身是血的谢绪凌,一步一步,踏过青石板路。她的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歷过生死搏杀的人。 “备热水!金疮药!把库房里那株千年血参拿出来!” 她的指令,冷静得近乎残酷。 “还有,把所有太医都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无人敢应,也无人敢动。他们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嚇破了胆。 慕卿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抱著他,径直走向他的臥房——听雪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怀中之人,身体已经冰冷,若有若无的气息,几近於无。那道烙印在他胸口的黑色死气,正像一头贪婪的凶兽,不断蚕食著他最后的生机。 “没用的。” 太医院的院首,一个年过甲的老者,颤巍巍地收回了手。他甚至不敢去探那道黑色的印记,只是搭了搭脉,便面如死灰。 “王太医,你再说一遍?”慕卿潯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握著谢绪凌冰冷的手,没有回头。 “郡主……不,慕姑娘。”王太医躬著身子,不敢抬头,“谢世子他……他的心脉已经断了。那胸口的邪气,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它在……在吞噬世子的性命。这已经不是药石能医的范畴了,请……请节哀。” “节哀?”慕卿潯终於缓缓转过身来。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被血染透的衣衫,髮髻散乱,脸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淬了毒的利刃。 “我让他活著,他便不能死。听不懂吗?” “姑娘,人死不能復生,这是天理……” “天理?”慕卿潯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比冰雪更冷,“我刚从皇陵里逆了天,你现在跟我讲天理?” 王太医和身后的一眾太医,嚇得扑通一声全部跪倒在地。 “我等无能!我等无能!” “既然无能,就都滚出去。” “可是……” “滚!” 一个字,如惊雷炸响。太医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臥房,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毕剥作响。 慕卿潯俯下身,將脸颊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 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谢绪凌……”她喃喃自语,“你不能死。” “你忘了么?在皇陵,我说了,债未清,你不准死。” 她的手指,抚过他胸口那狰狞的黑痕。指尖传来的,是刺骨的阴寒。 绝望,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恍惚间,脑海里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忽然闪过一帧画面。 那是在谢家的藏书阁,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年少的他,正襟危坐,在抄录著什么。而她,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泛黄的残卷。 “双生……逆命……” 那残卷上的字,龙飞凤舞,晦涩难懂。 “绪凌哥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他抬起头,接过残卷,只看了一眼,便將其合上,放回了书架的最高处。 “小孩子家,別看这些。”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这是禁术。” 禁术…… 慕卿潯猛地站起身! 双生逆命! 那本残卷!它一定还在藏书阁! 她疯了一样衝出臥房,衝进那座她已经数年未曾踏足的藏书阁。阁楼里,瀰漫著书卷和尘埃的味道。她凭著记忆,跌跌撞撞地爬上木梯,在那最高的一层,疯狂地翻找起来。 找到了! 她一把抽出那本没有封皮的残卷,指尖因用力而颤抖。 翻开。 “双生逆命,以心换心……” 字跡依旧晦涩,但此刻在慕卿潯的脑中,却清晰无比。 “……需以血为媒,玉为引,心头血为祭,方可逆转生死,重塑命轮。” 血为媒,玉为引。 慕卿潯的呼吸一滯。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颈间。那里,掛著一枚小小的玉珏。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当年,她送给他的信物。后来,他又还给了她。 这枚玉珏,自小就贴身戴著,早已浸染了她的气息。 心头血为祭…… 她没有丝毫犹豫,冲回听雪院。 “都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她对著门外的僕役厉声命令。 再次关上房门,她走到床边。 她解下颈间的玉珏,那温润的玉石,此刻在她掌心,却带著一丝凉意。 她拿起桌上的匕首,没有片刻迟疑,狠狠划向自己的左腕! 鲜血,瞬间涌出。 她將流血的手腕,对准了玉珏,任由温热的液体,將那块白玉染成刺目的红色。 “不够……” 她喃喃著,似乎觉得这腕间的血,还不足以承载她的决心。她咬著牙,將匕首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一声轻响。 剧痛传来。 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滴落在玉珏之上,那玉石仿佛活了过来,红光大盛。 她强忍著胸口的剧痛和头脑的晕眩,將那枚被血浸透的玉珏,死死地按在了谢绪凌心口那道黑色的印记上。 “滋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碰上了冰块,一股黑烟冒起,带著悽厉的嘶鸣。 那黑色的印记,在红光之下,剧烈地扭曲起来,似乎想要挣脱。 “想跑?” 慕卿潯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按住玉珏。 “我说了,你不准死!” 她低下头,用尽了所有的温柔,也用尽了所有的执念,伏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唤。 “绪凌哥哥……” “你醒过来……” “醒过来,看看我……” 鲜血,不断从她胸口和手腕的伤口涌出,浸透了玉珏,也浸透了床榻。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那枚玉珏,红光愈发炽盛,几乎將整个房间都映成了血色。 而谢绪凌心口那道狰狞的黑痕,在那红光之中,竟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变得暗淡。 就在此时,慕卿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生命力,正隨著血液,被疯狂地抽离身体。 她快要撑不住了。 可她不能倒下。 她用最后的力气,维持著那个姿势,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 就在她的意识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间。 “咚。”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从她按著的手掌下传来。 紧接著。 “咚……咚……” 一下,又一下。 虽然微弱,却坚定有力。 那是……心跳的声音! 慕卿潯的身子,猛地一颤。 成功了。 她真的……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断裂。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一旁倒去。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庭院里那棵早已枯死的梅树,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於嶙峋的枯枝上,悄然绽开了一枚血红色的新蕊。 第33章 奇蹟 她是被胸口的剧痛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四肢百骸都叫囂著被抽空的虚弱。她撑著床榻,艰难地坐起身。 窗外,天光微熹。 那株枯死的梅树,在清晨的冷光里,枝头一点猩红,艷得刺目。 “姑娘,您醒了!” 贴身侍女青儿端著药碗进来,见她坐著,连忙上前扶住她。 “公子他……”慕卿潯的嗓子干哑得厉害。 “公子没事了!”青儿的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高热退了,心跳也稳了,太医说……说真是奇蹟!” 慕卿潯垂下眼睫。 奇蹟么。 不过是一命换命。 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血气。 “姑娘,您的伤……”青儿看著她胸前渗出些许血色的绷带,泫然欲泣。 “无妨。”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福伯神色凝重地快步入內。 “姑娘,宫里来人了。” 慕卿潯动作一顿。 “新帝登基,今夜在太极殿设宴,庆贺『清查柳党余孽』大功告成,请……请公子务必出席。”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 青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这……公子他如何去的?这分明是……” 是鸿门宴。 新帝赵恆,还是太子时,便对谢氏功高震主之势,忌惮已久。 如今他坐上了那个位子,第一件事,便是要收回谢绪凌手中的权。 比如,足以撼动皇权的情报网,“蜂巢”。 比如,歷代谢家家主才能执掌的,观星阁秘钥。 “扶我起来。”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姑娘!”福伯大惊,“不可!您的身子……” “谢家,不能无人去。”她打断了他,“给我备下朝服。” 那是一套为谢绪凌准备的,象徵著他身份的暗色锦袍。她如今,要代他穿上。 衣袍加身,宽大的袖摆掩去了她手腕上的伤。她对著铜镜,用脂粉小心翼翼地遮盖住惨白的脸色。镜中的人,面色如常,只是那双本该灵动的眸子,沉寂的宛如一潭深水。 她必须去。 谢绪凌用命护下的东西,她也要用命守住。 太极殿,金碧辉煌,歌舞昇平。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新帝赵恆高坐於龙椅之上,含笑看著底下推杯换盏的臣子。 当慕卿潯一袭男子朝服,走进大殿时,靡靡的丝竹之声,为之一滯。 无数道探究、轻蔑、幸灾乐祸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谢家的……慕姑娘?” “她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谢绪凌呢?” “哼,怕是不敢来了吧。”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充耳不闻,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臣女慕卿潯,代夫君谢绪凌,贺陛下登临大宝,圣躬万安。” 赵恆抬了抬手,示意她平身。 “慕姑娘有心了。只是不知,谢爱卿为何缺席今日这等重要的场合?莫非是对朕的安排,有什么不满?” 他的语气温和,话里的机锋却淬著冰。 “陛下多虑。”慕卿潯垂首,不卑不亢,“夫君旧伤復发,臥床难起,故特命臣女前来,代他向陛下请罪。” “哦?旧伤復发?”赵恆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朕倒是听闻,谢爱卿前日伤重,已然……命悬一线。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慕卿潯心头一紧。 皇帝的耳目,果然无孔不入。 “托陛下洪福,夫君他……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静养。” “是吗?”赵恆的唇边逸出一声轻笑,“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来人。” 一名內侍应声上前。 “將朕私藏的『玉壶春』,赐予慕姑娘一杯,就当是,替朕为谢爱卿祈福了。” 內侍捧著一个白玉酒壶,恭敬地走到慕卿潯面前,为她斟满了酒。 酒香清洌。 慕卿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臣女,谢陛下隆恩。” “好!”赵恆抚掌,“慕姑娘果然爽快。朕听闻,姑娘与谢爱卿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不知谢爱卿的伤,姑娘可知其缘由?” 来了。 慕卿潯握著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夫君一心为国,操劳成疾,又误中奸人诡计,才致此祸。” “是吗?”赵恆站起身,亲自端著酒壶,缓步走下台阶。 他一步步走到慕卿潯面前。 “朕这里,倒是有一个不一样的说法。”他提起酒壶,作势要为她再斟一杯酒。 就在此时,他的手腕“不经意”地一斜。 “哎呀。” 一壶冰凉的酒液,尽数泼在了慕卿潯的左肩与前胸。 衣衫瞬间湿透。 那冰冷的液体,隔著布料,狠狠刺在她心口那道尚未癒合的伤口上。 剧痛,钻心而来。 她的身子,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是朕的不是。”赵恆假意致歉,却俯下身,凑近了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慕姑娘这处,似乎也受了伤?” 他的手指,若有似无的,点向她胸前湿透的衣料。 “这伤口的位置,倒是与朕探子回报的,谢爱卿心口那道致命伤,如出一辙。” 赵恆直起身,笑意更深。 “慕姑娘,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大殿之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场无声的交锋。 慕卿潯感觉到胸口的伤,在酒液的刺激下,仿佛被重新撕裂。痛楚沿著经脉,寸寸蔓延。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块乾净的锦帕,姿態从容的,按在湿透的肩头。 她抬起头,迎上赵恆审视的、充满压迫的探究。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太极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妾与夫君,共承之。” 一句话,没有解释伤口的由来,却將一切都揽了下来。 是,我们是一体的。 他的伤,就是我的伤。 你要罚,便一起罚。 你要赏,也该一起赏。 赵恆脸上的笑意,有片刻的凝固。 他设下的局,被她用这样一种决绝而温柔的方式,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他想看到的,是她的惊慌,是她的失措,是她为了撇清关係而露出的破绽。 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他们是夫妻,荣辱与共,生死相隨。 良久。 “好!”赵恆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共承之』!谢爱卿能有你这样的贤內助,是他的福气,也是我大周的福气!” 他转过身,回到龙椅上。 “来人,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就当是朕,给你们二人的新婚贺礼了!” 一场杀机四伏的试探,就此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慕卿潯领了赏,谢了恩,默默地退回原位。 接下来的宴饮,再无人敢来寻衅。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她走出太极殿,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几欲倒下。 她强撑著,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靠在车壁上,急促地喘息。 她扯开衣襟。 胸前的绷带,早已被酒液和新渗出的血,染得一片狼藉。 第34章 千机引 宫宴设在含章殿外的梅林中。 新帝赵恆的赏梅宴,无人敢不给顏面。 红梅怒放,白雪铺地,景致是极好的。只是那风,裹挟著梅香,吹在人身上,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慕卿潯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她身旁的谢绪凌,今日话很少。他只默默地为她布菜,將温好的酒盏推到她手边。 “天冷,喝些暖暖身子。” “夫君今日,似乎心事重重?”慕卿潯问。 “没什么。”谢绪凌垂下眼睫,“只是觉得,今年的梅,开得太红了些。” 红的,像血。 慕卿潯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就在此时,一名面生的內侍,端著一尊小巧的鎏金酒壶,径直朝著谢绪凌走来。 “谢大人,陛下特赐的『红梅酿』。”內侍躬著身,声音尖细。 “有劳。”谢绪凌正欲抬手去接。 “等等。”慕卿潯却按住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不容置喙。 那內侍的动作,有片刻的僵硬。 慕卿潯站起身,走到那內侍面前。“这酒,可有什么说法?” “回夫人的话,此乃陛下亲酿,只赐予股肱之臣,是无上的恩宠。”內侍的头垂得更低。 “是吗?”慕卿潯拿起那酒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梅子的清香之下,藏著一丝极淡的、近乎於无的苦杏仁味。 千机引。 三个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前朝秘药,无色无味,唯有与特定的梅酒气相融,才会激发出这一丝微不可查的异香。 饮之,三刻之內,心脉尽断,神仙难救。 “夫君今日偶感风寒,不宜饮酒。”慕卿絮的声音很稳,她將酒壶放回托盘,“这恩典,便由我代领了吧。” 她端起那只盛满了毒酒的玉杯,作势便要饮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敢!” 手腕,被一只大掌死死扣住。 谢绪凌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胡闹!”他低斥,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与恐惧。 “放手。”慕卿潯不去看他。 “我说,放手。” “卿潯,听话。”谢绪凌的语气软了下来,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决,“把酒给我。” “不给。”慕卿潯执拗地举著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谢绪凌,你休想。” “你这又是何苦?”谢绪凌的嘆息,带著无尽的疲惫与心疼。 他忽然鬆开手,趁著她微怔的瞬间,闪电般夺走了她手中的酒杯。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慕卿潯只觉手中一空,再抬首时,谢绪凌已將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你……”慕卿潯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冻结。 他將空杯放回托盘,甚至还对那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內侍,扯出一个浅淡的笑。 “多谢陛下美酒。” 说完,他转向她,伸手,想要碰碰她的脸。 可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惨白。 “別怕……”他开口,声音却已开始发飘。 他踉蹌著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宴席旁的梅林深处,似乎不想让旁人看到他此刻的狼狈。 “谢绪凌!” 慕卿潯尖叫一声,提著裙摆,疯了一般追了上去。 他倚著一株老梅树,剧烈地弯下腰。 “呕——”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殷红的血,溅在皑皑白雪上,也溅上了他雪白的衣袍,更染红了树下纷落的梅瓣。 触目惊心。 “为什么……”慕卿潯扶著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傻丫头……”谢绪凌咳著,每说一个字,唇角都有血沫溢出。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的身体在急剧地变冷,那股寒意,顺著交握的手,一直传到她的心底。 “上次在边关……你为我挡了一箭……”他看著她,眼中满是繾綣与愧疚,“我答应过自己……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这次……” 他抬起另一只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指尖却被更多的血染红。 “换我护你。” 话音落下,梅瓣纷落如血。 他的身子,缓缓沿著树干滑落,最终倒在她怀里,气息断绝。 “不——!” 悽厉的哭喊,划破了整个梅林的死寂。 …… 太医院的灯,亮了彻夜。 为首的张院使,一遍遍地为谢绪凌施针,却只是徒劳。 “夫人,请恕老臣无能。”张院使跪倒在地,满脸颓败,“谢大人中的是『千机引』,此毒……无解。” 慕卿潯跪坐在榻边,握著谢绪凌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当真……无解?”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除非……”张院使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除非能找到传说中极北之地的『冰魄莲』。此物至寒,或可抑制『千机引』的火毒。只是……那只是传说……” “冰魄莲?”慕卿潯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想起来了。 先帝在世时,曾有机缘得过一株,作为奇珍,一直秘藏於皇宫內库。 新帝赵恆,一定知道。 她豁然起身,不顾眾人的阻拦,疯了似的衝出府门。 夜,更深了。 风雪,也更大了。 她独自一人,跪在太极殿外的九十九级白玉阶下。 冰冷的石阶,隔著单薄的衣料,冻得她骨头髮麻。 “罪臣之妻慕卿潯,叩见陛下!” 她俯下身,將额头,重重地磕在覆著薄冰的台阶上。 “砰。” 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求陛下,赐药!” “砰。” “求陛下,救我夫君一命!” “砰。” 她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个动作。 额前的肌肤,很快便被粗糙的石面磨破。 温热的血,混著冰冷的雪水,顺著她的脸颊流下。 血染白雪,梅开绝境。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寒冷。 脑海中,只剩下谢绪凌倒下前的那句话。 “这次……换我护你。” 不。心中的吶喊越发大声。 这一次,也该我来护你。 谢绪凌,你听到了吗? 我来护你。 第35章 天意 太极殿內,空旷而森冷。 鎏金龙椅上,新帝赵恆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佩,並未看跪在殿下的慕卿潯。 “罪臣之妻,你好大的胆子。”他开口,语调平平,却比殿外的风雪更寒,“竟敢夜闯宫门,咆哮御前。” “陛下,”慕卿潯的额角还渗著血,她却挺直了脊背,“臣妻並非咆哮,而是恳求。求陛下赐下冰魄莲,救我夫君谢绪凌一命。” 赵恆终於放下玉佩,踱步走下御阶。他的靴子踩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慕卿潯的心上。 “谢绪凌?”他轻笑一声,停在她面前,“北疆的战神,大周的功臣。朕若是不救,岂非成了薄待功臣的昏君?” 慕卿潯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陛下圣明。” “可是……”赵恆话锋一转,俯身凑近她,压低了声量,那话语里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朕为何要救一个功高盖主,手握重兵,能让北疆三十万大军只知谢帅、不知君上的人?” 慕卿潯的身体一僵。 “他不是!”她急切地辩解,“我夫君他一心为国,绝无二心!” “忠诚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赵恆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帝王的淡漠,“不过,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走回御案后,从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那株传说中的冰魄莲。它通体晶莹,仿若寒冰雕琢,静静躺在丝绒上,散发著彻骨的寒气。 “此物,朕可以给你。” 慕卿潯大喜过望,便要叩首:“臣妻谢陛……” “但朕有条件。”赵恆打断她,“宫中秘典记载,冰魄莲要解『千机引』的火毒,须在极寒之地的『霜脉泉』中,以至亲的心头血浇灌七日,方能绽放。” 他看著她,一字一顿:“谢绪凌父母双亡,並无兄弟。你,是他唯一的至亲。” 慕卿潯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北疆绝域,万里冰封,常人去不得。”赵恆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你若愿意亲自前往,朕便將此莲赐予你。你若不敢……那谢绪凌的命,便是天意了。”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他要的不是药开,而是她的命。用她的命,去换谢绪凌的命。不,是用她的命,来彻底摧毁谢绪凌。 “臣妻……”慕卿潯抬起头,血污和泪痕交错的脸上,却不见半分退缩,“愿意前往。” 赵恆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隨即笑了:“好,有胆色。不愧是谢绪凌的女人。” 他挥了挥手:“来人,將冰魄莲赐予谢夫人。” 回到被严密看管的驛馆,天已蒙蒙亮。 张院使见了她捧回的木盒,面露惊疑,待听完缘由,整个人颓然倒退数步。 “北疆绝域……霜脉泉……胡说!这全是胡说八道!”老院使气得浑身发抖,“那地方,根本是有去无回的死地!夫人,您不能去啊!”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径直推开了谢绪凌的房门。 他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双唇因高热而乾裂。即便是昏迷著,他的眉头也紧紧蹙起,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卿……潯……” 一声几不可闻的囈语,从他唇间溢出。 慕卿潯的脚步顿住了。 她走到榻边,俯身看著他。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画上是两个总角小儿,在梅树下放著风箏,笔触稚嫩,却充满了天真烂漫。 画卷的一角,被她在太极殿外磕出的血跡染红,像一朵绝境中开出的梅花。 她將画卷叠好,轻轻塞入他的枕下。 没有告別,没有眼泪。 她转身,对著门外焦急的眾人,只说了一句:“备马。” 风雪愈发狂暴,像是要吞噬整个天地。 慕卿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她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北地良驹,马儿在寒风中不安地刨著蹄。 驛馆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她勒住韁绳,最后回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巍峨的宫城,在风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小腹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坠胀感。 她蹙了蹙眉,想起自己的月信,似乎已经迟了十数日。可眼下,她哪里还有心力去顾及这些。 她伸出手,隔著厚厚的衣物,轻轻抚上小腹。 “等我。” 她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城里的人,还是腹中的未知。 话音落下,她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官道上的积雪,瞬间没过了马蹄。 驛馆,静室。 原本沉睡的谢绪凌,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心臟,剧烈地弓起身子。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喉间迸出。 “將军!”守在一旁的亲卫大惊,连忙上前按住他,“您怎么了?” 谢绪凌双目紧闭,额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鬢髮。 高烧与剧毒,正在疯狂地灼烧他的五臟六腑。可此刻,他心口处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却尖锐得盖过了一切。 痛如刀绞,痛如骨裂。 仿佛有什么对他而言最珍贵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 “不……”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血色的混沌与恐慌。 他挣扎著坐起,一把挥开亲卫的手,力气大得嚇人。 “卿潯——!”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了满室的药味。 他死死捂住胸口,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场暴风雪,正席捲过他的心。 北疆的风,是淬了冰的刀子。 慕卿潯勒马立於悬崖之巔,身后的路已被风雪彻底掩埋。眼前,是传说中的雪渊。深不见底的巨大冰谷,仿佛大地一道狰狞的伤疤,盘踞在绝域的尽头。寒气从深渊中升腾,带著一股亘古的死寂。 她翻身下马,动作因连日的奔波而有些僵硬。那匹神骏的北地良驹发出一声哀鸣,竟不敢再向前半步。 “在这里等我。”她拍了拍马颈,声音嘶哑。 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她抽出隨身的匕首,狠狠刺入崖壁的坚冰之中,借力向下攀爬。风雪刮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切割。她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全凭一股意念在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落在了谷底。 这里没有风,只有一种能將骨髓都冻结的静。谷底中央,是一个数丈见方的冰池,池水清澈得诡异,不结冰,反而蒸腾著丝丝白雾。池心,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花静静悬浮,通体剔透,宛如冰晶雕琢而成。 第36章 狂妄 冰魄莲。 慕卿潯的心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快步上前,却在池边停住了脚步。 池边的冰壁上,刻著一行古老的文字,字跡深邃,仿佛与这深渊同寿。 “以血为引,以命为媒。莲开之时,魂归雪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原来,张院使的惊恐不是空穴来风。这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用命换命的诅咒。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她甚至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 命?她这条命,早在太极殿外磕头求肯时,就已经不属於自己了。 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让她闷哼一声,弯下了腰。这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剧烈。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隔著厚重的衣物,仿佛能感觉到那微弱却顽强的存在。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要陪我一起……”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站直身体,举起了手中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划向自己的左腕。 “噗。” 温热的血,在接触到极寒空气的瞬间便化作血雾。一滴,两滴,坠入那幽静的冰池之中。 红色在清澈的池水中晕开,像一朵淒艷的红莲。 池心的冰魄莲,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微微震颤。那紧闭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 “统领,她在那!” 一声厉喝从头顶传来,打破了谷底的死寂。 慕卿潯抬头,只见数道黑影顺著冰壁急速滑下,身法矫健,落地无声。他们身著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制式弯刀,为首之人脸上戴著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 玄影卫。新帝的爪牙。 他们来的好快。 “慕卿潯。”面具人开口,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情绪,“陛下有諭,感念旧情,赐你全尸。自行了断吧。” 慕卿潯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朵正在绽放的莲花。她的血在不断流失,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快一点,再快一点…… “看来你是不肯配合了。”面具人毫无意外,“陛下还有第二道諭令。若遇反抗,格杀勿论,毁掉冰魄莲。” “你们敢!”慕卿潯厉声喝道,她猛地转身,用自己虚弱的身体挡在冰池之前。 “动手。”面具人懒得多言,只吐出两个字。 两名玄影卫应声而出,弯刀出鞘,带起两道森然的寒芒,直取慕卿潯的咽喉与心口。 慕卿潯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失血与严寒,已经夺走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只能绝望地看著刀锋在眼前放大。 谢绪凌……终究,还是没能救你…… 就在此时! “錚——!” 一声剑鸣,悽厉如龙吟,仿佛要撕裂这片天地! 一道快得无法形容的影子从天而降,不是攀爬,不是滑落,而是如同陨石般笔直坠下!轰然一声巨响,整个谷底的冰层都为之剧震! 那两名玄影卫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们的刀锋停在离慕卿潯不足三寸的地方。隨即,两道血线从他们的脖颈处喷涌而出,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烟尘散去,一道身影立在慕卿urri潯身前。 他身形高大,却瘦得像一具骨架,原本合身的袍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一张脸惨白如鬼,毫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燃烧著血色的火焰。他的剑上,没有一丝血跡,剑身却因高速的震颤而嗡嗡作响。 “谢……绪凌?”慕卿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的驛馆里,人事不省吗? “將军?!”那青铜面具下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了震惊与不敢置信,“你怎么可能……你的毒……” 谢绪凌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那个统领一眼。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他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像她手腕的血一样,飞速流逝。 “全都……的死。”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像是人言,倒像是野兽的咆哮。 “狂妄!”面具统领怒喝,“他已是强弩之末!一起上,杀了他!” 剩下的玄影卫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他们是天子亲卫,刀口舔血的精锐,不信一个將死之人还能翻天。 然而,他们错了。 谢绪凌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 他的剑,化作了一片死亡的领域。每一次挥出,都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完全不防御,任由刀锋砍在他的身上,带起一片片血肉。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斩断眼前所有还能动的东西。 一名玄影卫的刀砍中他的肩膀,深可见骨。谢绪凌看也不看,反手一剑,直接贯穿了对方的胸膛。 另一人从背后偷袭,刀尖即將刺入他的后心。他猛地侧身,任由刀锋划开自己的肋下,同时长剑横扫,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这不是廝杀,这是一场屠戮。 一个疯子,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在用自己的命,收割別人的命。 面具统领骇然后退。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如此疯狂的剑法。这不是一个將军,这是一个索命的修罗! “撤!快撤!”他惊惶地大喊。 可已经晚了。 谢绪凌的身影如鬼魅般逼近,那双燃烧著血焰的眼睛,死死锁住了他。 “不……” 统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就被一道血色的剑光吞噬。 整个雪渊之底,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谢绪凌粗重的喘息,和他身上淋漓的鲜血滴落在冰面上的声音。 “嘀嗒……嘀嗒……” 他手中的长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身,看嚮慕卿潯。 此刻,他身后的冰魄莲,已然彻底绽放。它散发著柔和而圣洁的光华,將整个幽暗的谷底照得亮如白昼。莲花的香气瀰漫开来,带著一股奇异的生命力。 慕卿潯靠著冰池的边缘,缓缓滑倒在地。她的意识已经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重影。她看到他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踉踉蹌蹌,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终於,他跪倒在她身边。 他想伸手抱她,却又怕自己满身的血污了她。他伸出手,颤抖著,想要堵住她手腕上那个仍在流血的伤口,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他看到了她脸上、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霜。 他低下头,用自己因高热而乾裂的唇,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吻去她睫上的霜花。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灼热的泪,从他血红的眼中滚落,砸在她的脸上。 “你的债……”他终於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生生世世……都还不清了……” 第37章 扯平了 他怀中的体温,是他此刻唯一能感知的真实。 冰魄莲的圣光笼罩著他们,香气化作有形的暖流,钻入四肢百骸。谢绪凌的身体早已麻木,痛楚退潮后,是无边无际的虚弱。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那朵彻底绽放的莲花。 “吃了它。”他摘下那朵莲花,花瓣的触感温润如玉。他想將它送入慕卿潯唇边。 慕卿潯却摇了摇头,推开了他的手。她用尽全身力气,从他怀里挣出些许空隙,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一人一半。”她的声音微弱,却不容拒绝。 “你……”谢绪凌想说,你比我更需要。可他看到了她眼底的坚持。那是她独有的,看似温顺,实则比磐石更坚硬的固执。 他不再爭辩。他明白,对她而言,他活著,她才能活。 他用依旧在滴血的手,將那朵冰魄莲一分为二。莲花的汁液是纯净的乳白色,滴落在他满是污血的掌心,竟有种触目惊心的圣洁。他將其中一半小心地餵入她口中,另一半则自己吞下。 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力量瞬间冲刷过经脉。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那股灼烧五臟的高热,也被一股清凉的溪流所取代。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色也恢復了些许血色,手腕的伤口已经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们……扯平了。”她靠在他胸口,轻声说。 他收紧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不。永远扯不平。” 返京的路,走了整整一月。 马车行得极慢,车厢里舖著最柔软的毛毡,燃著安神的薰香。谢绪凌寸步不离地守著她。她的身体在冰魄莲的药力下日渐好转,但总有些说不出的倦怠,偶尔还会犯噁心。 “又想吐?”他端过一杯温水,扶著她的背。 慕卿潯摆摆手,靠在软枕上,面色有些苍白。“无妨,许是路途顛簸,有些晕车。” “我看看。”谢绪凌不理会她的说辞,径直握住她的手腕,將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他不是医者,但行军多年,基本的脉象还是懂的。 起初,他神情凝重,以为是旧伤未愈,留下了什么病根。 可渐渐的,他的动作顿住了。 指腹下的脉搏,多了一重截然不同的跳动。平稳、有力,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是病脉,而是…… 他抬起头,动作僵硬地看向她平坦的小腹。 慕卿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可是我的身体……” “你……”谢绪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一句完整的话,却失败了。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慄,轻轻抚在她的腹部。 那里还很平坦,感觉不到任何不同。可他却觉得,自己的掌心之下,藏著一个滚烫的、全新的世界。 慕卿潯顺著他的动作,也愣住了。她自己的身体,她怎会毫无察觉?那些倦怠,那些噁心……原来不是因为伤病。 她怔怔地与他对视。车厢內,一时间只剩下车轮压过官道时单调的“咕嚕”声。 “这孩子……”良久,谢绪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沙哑,“是来討我们旧债的?” 他想起了雪渊之底的绝望,想起了她腕上流不尽的血,想起了自己那句“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慕卿潯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那笑容衝散了她所有的苍白与倦怠,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或许,”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摩挲,“是来还一笔前世的甜债呢?” 马车在京城十里外停下。 亲卫首领沈舟掀开车帘,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將军,宫里来人了。” 谢绪凌抱著熟睡的慕卿潯,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说什么?” “圣旨。”沈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新帝……下旨,说您擅离职守,勾结北狄余孽,图谋不轨……要禁军將您……就地擒拿,押入天牢。” 车厢內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怀中的慕卿潯动了动,睁开眼睛。“到京城了?” “嗯。”谢绪凌为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睡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同你一起。”她坐起身,语气平静。 谢绪凌没有反对。他扶著她,走下马车。 前方,黑压压的禁军如铁壁般挡住了去路。为首的將领看到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谢將军,末將奉旨……” “让开。”谢绪凌只说了两个字。 那將领面露难色:“將军,这是陛下的旨意,您不要让末將难做……” “我说,让开。”谢绪凌重复了一遍。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看那个將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煞气,是寻常禁军根本无法承受的。 禁军將领汗如雨下,竟然后退了半步。 谢绪凌再不看他,牵著慕卿潯的手,径直朝前走去。黑色的铁壁,在他面前,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他们就那样,在万千兵甲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风雨欲来的皇城。 金鑾殿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新帝赵泓坐在龙椅上,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谢绪凌!你好大的胆子!”他看到那两人携手走进殿內,將手中的奏摺狠狠摔在地上,“擅离北境防线,私通敌国,无视君令,你可知罪?” 谢绪凌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咆哮。他扶著慕卿潯,走到大殿中央,甚至体贴地为她寻了一处可以倚靠的廊柱。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登基,谢某未曾前来道贺,是为失礼。”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只是不知,陛下这皇位,坐得是否安稳?” “放肆!”赵泓拍案而起,“你这是在质问朕吗?来人!给朕將这个叛贼拿下!”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动,却在殿门处被沈舟和他身后的几名亲卫拦住。刀剑出鞘,气氛剑拔弩张。 “陛下何必动怒。”谢绪凌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卷,隨手拋在地上。“这是柳家家主写给北狄大汗的亲笔信,信中说,只要北狄出兵,佯攻雪渊,將我引开,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可尽归北狄。陛下可要亲自过目?” 赵泓的脸色瞬间煞白。“一派胡言!偽造书信,构陷朝臣,你罪加一等!” “哦?是吗?”谢绪凌又取出一物,扔在羊皮卷旁边。那是一枚北狄王帐的信物。“这是北狄使者与柳家联络时的信物,不知陛下可认得?” 满朝文武,一片譁然。所有人的视线,在谢绪凌和龙椅上的皇帝之间来回移动。 “你……”赵泓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陛下不必急著否认。”谢绪凌的脚步,开始向著龙椅移动。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陷害我,不过是为了除去我这个前朝旧臣,好为你扶持柳家上位铺路。毕竟,柳贵妃想要当皇后,柳家想要做国戚,总要有人牺牲。是不是,陛下?” 他的每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泓的神经上。 “拿下他!给朕拿下他!”赵泓歇斯底里地尖叫。 谢绪凌已经走到了御阶之下。他没有停步,继续向上。 “陛下,你弒兄篡位,勾结外敌,构陷忠良。”他抬起手,將最后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御案之上,就在那方代表著至高皇权的玉璽旁边。 那是一幅画。 一幅早已被风雪浸透,边角都已破烂的稚子嬉戏图。画上的墨跡晕染开来,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两个小小的孩子,在雪地里堆著雪人。 看到那幅画,赵泓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龙椅上。 “这幅画,”谢绪-凌说,“是我从先帝的衣冠冢里,取出来的。” 第38章 回家 那幅画,是压垮赵泓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鑾殿上,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所有朝臣都成了泥塑木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龙椅上的新帝,面如金纸,瘫软著,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空壳。 “陛下……不,赵泓。”一个苍老的身影从宗室的行列中走出,是先帝的叔父,当朝的醇亲王赵洵。他素来不理朝政,只做一个富贵閒人,此刻却站了出来。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与殿上摇摇欲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走到御阶之下,先是拾起那封通敌的信,再捡起那枚北狄的信物,最后,他的手停在了那幅稚子嬉戏图上。他没有拿起画,只是久久地端详著。 “皇兄……最是疼爱你。”赵洵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亲手为你画的这幅《踏雪寻梅图》,你幼时最是喜欢,日日都要掛在寢殿。后来皇兄登基,此画便被他珍藏起来,说等你加冠之日,再赠予你。” 赵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 “你为了这个位子,竟能对他下此毒手。”赵洵缓缓抬头,望向龙椅,“你不配坐在这里。” “反了!都反了!”柳国丈,也就是柳贵妃的父亲,终於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指著谢绪凌和赵洵,尖厉地叫嚷,“你们这是在逼宫!是谋逆!羽林卫何在!还不將这些叛党尽数拿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却无人响应。羽林卫早已被沈舟的人挡在殿外,而殿內的侍卫,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就已经垂下了兵刃。那是先帝的遗物,是他们曾经誓死效忠之人的东西。 “柳相。”谢绪凌终於再次开口,他甚至没有看柳国丈一眼,只是对赵洵道,“柳家通敌,证据確凿,理当满门抄斩。” “你血口喷人!”柳国丈气急败坏。 赵洵却只是平静地点头。“准。” 一个字,决定了柳氏一族的命运。 “传朕旨意。”赵洵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金鑾殿的每一个角落。他用的,是“朕”。“废帝赵泓,弒兄篡位,勾结外敌,罪不容诛。念其为皇室血脉,免去极刑,废为庶人,永囚皇陵,非死不得出。” 旨意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赵泓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从龙椅上滑了下来,伏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两名铁甲侍卫走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拖著他向殿外走去。他没有挣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谢绪凌,里面翻涌著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谢绪凌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走到慕卿潯身边,扶住她的手臂。“我们回家。” 他旁若无人地带著她,转身离开。满朝文武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人敢拦。当他们跨出殿门的瞬间,殿內,山呼万岁的声音,排山倒海般响起。新的时代,在血与背叛的废墟上,仓促地拉开了帷幕。 * 三日后。 帝都被一场大雪覆盖,银装素裹,洗尽了那日宫变的血腥气。醇亲王赵洵,在百官的拥立下,登基为帝,年號“景明”。柳氏一族被连根拔起,朝中势力经歷了一次彻底的洗牌。一切,都在以一种雷厉风行的方式,重归秩序。 钦天监连夜上奏,称紫微帝星之侧,忽现一颗明亮的辅星,两星光华交相辉映,融为一体。此乃“君臣相得,江山永固”的大吉之兆。 消息传开,人心大定。 谢府,梅林。 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艷烈。慕卿潯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冰冷的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道曾深可见骨的伤痕,如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再用力按压,也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还有心口。 那处纠缠了她许多年的,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的隱痛,也消失了。那源自“双生逆命”的诅咒,仿佛隨著赵泓的倒台,彻底烟消云散。身体里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东西,空落落的,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一件带著体温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隔绝了风雪的寒意。 谢绪凌站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著这满园的梅雪。 “冷不冷?”他问。 “不冷。”她回答。 两人静默了片刻,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钦天监的奏报,你听说了吗?”谢绪凌忽然开口。 “嗯。”慕卿潯应了一声,“辅星……说的是你吧。” “或许。”谢绪凌不置可否,他忽然牵起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將她的手整个包裹起来,细细地摩挲著,试图將温度传递过去。 做完这个动作,他將他们交握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隔著厚实的衣料,她似乎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慕卿潯。”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 “那道禁錮你我二人的『双生逆命』,解了。”他的话语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刚刚平静的心湖,“债,还清了。” 是啊,还清了。她用性命救他,他还她自由。从此,两不相欠。 她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握得更紧。 “新帝登基,朝局初定,但这一切,都只是开始。”他垂下头,话语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动出来,“北境的威胁仍在,南方的世家蠢蠢欲动。前路,会比北境的风雪更冷,更漫长。” “我欠先帝一个承诺,要还他,也还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著梅花的冷香。 “但我不想一个人走了。” 慕卿潯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 “余生……”他的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某种神圣的誓言,“可愿与我共承这山河岁月,做真正的『谢夫人』?” 第39章 聘礼 他问的,不是“你可愿嫁我”,而是“可愿与我共承这山河岁月”。 他给她的,不是一个安稳的后宅,而是一半的江山之重。 话音落下,一朵积满了雪的梅花,从枝头悠悠坠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二人紧紧交握的掌心之上。 那朵梅花终究还是化了。连同掌心的雪,一同融成冰冷的水,渗入交握的指缝。 慕卿潯没有回答。 谢绪凌也未追问。 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然后鬆开,替她將玄色大氅的领口拢好。 “回吧,雪大了。” 上元佳节,宫灯如昼。 金殿之內,丝竹之声不绝於耳,暖香浮动,一派歌舞昇平。新帝高坐於龙椅之上,稚嫩的脸庞在冠冕的流苏下,带著几分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慕卿潯坐在女眷席中,面前的玉盘珍饈,她一箸未动。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或探究或嫉妒,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和不远处的谢绪凌身上。辅星与……妖星。如今一人之下,一人阶下之囚之女。世事当真难料。 她端起酒盏,將杯中温热的果酒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入喉却带著一丝涩。 “圣旨到——” 內侍尖锐的唱喏声划破了殿內的喧闹,乐声骤停。眾人齐齐起身,跪地接旨。慕卿潯也隨著眾人一同跪下,裙摆在光滑的金砖上铺开,像一朵沉默的花。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谢氏绪凌,国之栋樑,辅弼有功……慕氏卿潯,性行淑均,克嫻於礼……二人堪称佳配,特赐婚,择吉日完礼。钦此。”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她的耳中。 没有徵求,没有商议,只是一纸冰冷的昭告。 “臣,谢绪凌,谢主隆恩。” 谢绪凌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慕卿潯垂著头,额头抵著微凉的手背,没有作声。 “慕姑娘?”內侍略带催促的提醒,让周遭的寂静变得有些刺耳。 她这才缓缓抬起头,开口,嗓音有些哑。 “臣女……接旨。” 当她重新坐回席位,周遭涌来无数道贺之声。 “恭喜谢大人,恭喜慕姑娘。” “真是天作之合啊!” 那些言不由衷的笑脸,那些口是心非的祝福,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她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让她喘不过气。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摆上檯面的物件,被贴上了“谢夫人”的標籤,供人观赏,评判。 她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谢绪凌,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 “少喝些,伤身。” “谢大人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在管我?”她问,话语里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里很闷,带你出去走走。” 慕卿潯没有挣扎,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在无数道视线中,穿过喧闹的宫宴,走出温暖如春的金殿。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们一路沉默,穿过幽深宫巷,最终停在了高耸的承天门城楼之上。 脚下,是盛世帝都的万家灯火,如繁星坠地,匯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远处,百姓放的烟火,时不时在夜幕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为何要用圣旨?”慕卿潯终於还是问出了口,她甩开他的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谢绪凌答得坦然,“也是陛下的意思。” “你把我当什么?”她胸口起伏,“一件战利品?一个需要用皇权来捆绑的承诺?” “我把你当成我的妻子。”他转过身,正对著她,“慕卿潯,从我说出『共承山河』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再无退路。圣旨,只是为了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的麻烦,还是你的麻烦?”她反问。 “我们两个的。”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他掌心摊开,借著远处烟火的光亮,她看清了。 是一只玉兔。 一只早已被摩挲得温润通透的暖玉兔,兔子的耳朵尖上,还有一个极细微的磕痕。那是许多年前,她从他手里抢过来时,不小心磕在台阶上的。 她以为,早就丟了。 “那年,你刚到谢府。我见你总是一个人,便想把这个送你。结果被你当成小贼,抢了过去。”他的话语,带著一丝遥远的暖意,“后来你走了,我便又把它拿了回来。” 慕卿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著那只玉兔。 “这个,是你欠我的。”他將玉兔放到她的掌心,“现在,还给你。” 她的手心,还残留著他身体的温度。玉兔躺在上面,温温热热的。过去那些年的恩怨、纠缠、痛苦与不甘,似乎都隨著这只小小的玉兔,被轻轻放下了。 “债,还清了?”她轻声问。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嗯,还清了。” 他应著,却又从怀里拿出另一件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另一只手里。 那是一枚印章,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印章底部,刻著两个古朴的篆字。 她借著光,辨认出来。 绪。卿。 是他们两人的名字。 “这个,”他顿了顿,话语里带著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郑重,“是聘礼。” 话音刚落,一束巨大的烟火,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整座城楼,也映亮了她不知何时已蓄满泪水的双眼。 那泪水,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 他没有回答她关於皇权与麻烦的质问,却用行动给了她最完整的答案。 他先还清了旧债。 再许下新的婚盟。 他將他们放在了一个完全平等的位置上。 烟火的光芒明灭,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柔和。他俯下身,一个冰凉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眉心。 “慕卿潯,我们两清了。” 他在她耳边说。 “现在,我要与你开始欠新债……” 第40章 私印 烟火散尽,夜空重归於墨色。 那轰然炸响的余音,似乎还盘旋在城楼之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慕卿潯手心里的两样东西,一件温润,一件冰凉,触感分明。那枚刻著他们名字的印章,边缘锋利,硌著她的掌骨。 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些別的动静。 不是风声,也不是远处百姓的欢呼。是城楼之下,那些原本如同雕塑般静立的禁军、內侍,他们的盔甲与衣料,在极细微地摩擦。他们在动,在窃窃私语。 刚才那场盛大的烟火,是背景。而他们,是这场背景里的主角。 一场被整个皇城见证的,定情。 “他们都看见了。”她的指尖收紧,几乎要被那印章的稜角刺破。 “嗯。”谢绪凌应得平静。 “这就是你说的,省去麻烦?”她质问,话语里压著一丝颤抖,“把我们两个,放到火上烤?” “放到最高处,才没人敢轻易来添柴。”他答非所-问,“走吧,夜深了。” 他率先转身,向楼下走去。那姿態,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举动,不过是拂去袖口的一点尘埃。慕卿潯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承天门九十九级台阶,是帝王御道。他们往下走,迎面而来的,是那些垂首躬身的宫人。他们不敢抬头,却用身体的紧绷和呼吸的错乱,泄露了內心的惊涛骇浪。 细碎的议论,像沙子一样,从宫墙的缝隙里渗出来。 “是谢国师……和那个慕氏……” “在承天门上……简直是……” “圣上竟然也允了?” “何止是允了,你没见那烟火?那是內务府最高规制的『山河颂』……” “一个天罚灾星,怎么就……” 后面的话,淹没在更低的抽气声里。慕卿潯的脚步顿了一下。天罚灾星,这个她以为早已被尘封的称谓,又一次像跗骨之蛆,黏了上来。 谢绪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 他的手乾燥而有力,將她微凉的指尖包裹。他拉著她,继续往下走,步伐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那些流言蜚语,仿佛是拍岸的浪,到了他这里,便碎成了无力的泡沫。 城门之外,夜色更浓。上元灯会的喧囂,隔著一道宫墙,变得有些遥远。 消息的传递,比他们步行的速度要快得多。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心,涟漪以承天门为中心,正一圈一圈,极速扩散。先是禁军的换防营地,再到內侍监的茶水房,然后越过高高的宫墙,落入了帝都最热闹的街市。 东市的一间酒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武將怒闯敌营”,惊堂木一拍,正要继续,楼下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一个刚从外面挤进来的货郎,满脸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 “听说什么?让你这般火急火燎的?” “谢国师!辅星谢绪凌!”货郎灌下一大口茶,气喘匀了才继续喊道,“就在刚才,把自己的私印给了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满座譁然。 “还能有哪个?就是之前那个,被当成灾星的慕家孤女,慕卿潯!” 一瞬间,整个酒楼落针可闻。 隨即,是更猛烈的喧譁。 “什么?在承天门?那可是天子接受百官朝拜的地方!他怎么敢?”一个老秀才吹鬍子。 “私印?那可是聘礼啊!国师的聘礼,就这么……给了?”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算盘都忘了拨。 “我早就说,那慕卿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们想,从天牢里出来,毫髮无伤,还能得谢国师如此青眼。这哪里是灾星,分明是妖星!” “胡说!我倒觉得,这是千古一桩奇谈!”一个年轻书生站起来,满面红光,“辅星权相,天罚灾星,在帝国最高处,以山河为证,以烟火为媒。这等气魄,这等深情,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懂什么!” “深情?我看是秽乱宫闈!” “你懂什么!这叫不拘礼法,真名士自风流!” 爭论声、叫好声、斥骂声混作一团。原本沉浸在节庆祥和里的百姓,被这桩从天而降的秘闻彻底点燃。辅星与灾星,朝堂与江湖,皇权与私情,这些最能撩拨人心的元素,被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这个上元夜,註定无眠。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静静地候著。 车夫垂著头,像是睡著了。周围的禁军,离得远远的,仿佛那辆马车周围有一圈无形的屏障。 谢绪凌正要扶慕卿潯上车,一个身影,从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车前。 来人一身緋色官袍,是御史台的左都御史,王諫。一个以铁面无私、能把皇帝都骂哭的老臣。 “谢国师。”王諫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姿態却像一堵墙。 “王御史。”谢绪凌將慕卿潯护在身后,语气平淡。 王諫没有理会慕卿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谢绪凌身上。“国师大人,承天门是国之重地,非朝会大典,不可轻登。此乃祖制。” “陛下特许。”谢绪凌只用了四个字。 王諫的官袍动了一下,显然是被这四个字噎住了。“即便陛下特许,国师大人也不该在城楼之上,行……私相授受之举。这有违官箴,更损国体。” 他的用词极其尖锐,“私相授受”,几乎是將一桩风月韵事,钉在了藐视皇权的耻辱柱上。 “王御史,”谢绪凌往前站了一步,那迫人的气场让老臣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我与她,是陛下亲赐的婚约。我在陛下恩准的地方,给予我的未婚之妻一份聘礼。请问,哪一条祖制,哪一款官箴,禁止了此事?” “你……”王諫语塞。 他知道,谢绪凌这是在偷换概念,强行把一桩挑战礼法的出格行为,解释成皇恩浩荡下的合规之举。可偏偏,他抓不住最核心的把柄。因为,皇帝允许了。 “谢绪凌,你这是在绑架陛下,將陛下置於天下悠悠之口中!”王諫痛心疾首,“你將个人的情爱,凌驾於社稷体面之上,你这是权臣所为!” “情爱?”谢绪凌忽然笑了,“王御史,你看错了。这不是情爱。” 他拉过慕卿潯的手,让她与自己並肩而立,掌心那枚“绪卿”印,被他翻了过来,迎著灯笼的光。 “这是宣告。”他的话,清晰地传入了王諫和周围所有竖著耳朵的禁军耳中,“宣告她慕卿潯,从今往后,是我谢绪凌的妻子。她的荣辱,便是我的荣辱。谁想动她,先问过我,再问过陛下赐下的圣旨。”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地砸进了皇城夜晚的空气里。 这不是解释,更不是辩白。 是赤裸裸的示威。 王諫浑身颤抖,指著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终,他只能重重一甩袖,憋出两个字:“疯子!” 说完,便带著满腔的怒火与无奈,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绪凌这才扶著慕卿潯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风灯,光晕昏黄。 慕卿潯摊开手,看著那枚印章,许久没有说话。 “现在,你懂了?”谢绪凌先开了口。 “懂什么?” “我的麻烦,还是你的麻烦?”他重复著她之前在城楼上的问话。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两个篆字。 绪。卿。 她终於懂了。他不是要省去麻烦,他是要用一个更大的、更不容置疑的“麻烦”,去震慑所有潜在的、琐碎的麻烦。他將她和他自己,都放在了风暴的中心。要么,一起被撕碎。要么,就让风暴,为他们让路。 “谢绪凌,”她轻声开口,“你欠我的,真的还清了吗?” “嗯。” “可我怎么觉得,”她把那枚印章握进掌心,那冰凉的玉石,正被她的体温一点点捂热,“你又欠了我一笔新债。一笔……可能要用一辈子来还的债。”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轔轔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將她那只握著印章的手,牵了过去,紧紧地包裹在他自己的掌中。 第41章 风暴 天还未亮透,圣旨就到了。 那不是一道,而是一列。为首的大太监是御前的红人李总管,身后跟著內务府、礼部、钦天监的各级官员,捧著一卷又一卷的明黄绢帛,仪仗几乎堵死了整条长街。 府邸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出来迎接,话都说不利索。 慕卿潯被刘嬤嬤从床上拽起来,匆匆忙忙地换上了一套合乎规制的素色长裙。她跪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上,听著李总管用他那独特的、被阉割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宣读皇帝的恩典。 赐婚的圣旨只是第一道。 紧接著,是第二道,內务府的。皇帝下令,谢慕二人的婚事,比照当年长公主出嫁的规格,由內务府全权操办,不得有丝毫怠慢。 第三道,来自礼部。婚礼的吉日,由钦天监择定,需是百年一遇的佳期。 第四道、第五道…… 赏赐的詔书一道接著一道,金银、绸缎、玉器、古玩,流水一样地念出来,仿佛要將一座宝库搬空。 周围的下人早已嚇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 慕卿潯始终跪得笔直。她没有去看那些赏赐的清单,她只听著李总管的语调。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諂媚的恭敬。这份恭敬,不是给她的,是给谢绪凌的,更是给皇帝这份不计代价的倚重。 风暴,已经来了。 “慕姑娘,请起吧。”李总管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咱家在这儿先给您道喜了。陛下说了,您在京中暂无依靠,这处宅子太小,委屈了您。內务府已经在城东择了一座五进的郡主府,不日就能迁入。” “有劳李总管。”慕卿潯站起身,膝盖有些麻木。 “不敢当,不敢当。”李总管满脸堆笑,“都是为谢大人和姑娘办事,是咱家的福分。” 送走了这尊大佛,整个府邸却並未安静下来。恰恰相反,真正的喧囂,才刚刚开始。 第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时,管家还在发愣。车上下来的是吏部侍郎的夫人,张氏。 “哎呀,慕姑娘!”张夫人一进门,就拉住了慕卿潯的手,那份亲热,仿佛她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妹,“我一早就听说陛下赐婚的喜事,这不,备了些薄礼,赶紧就给你送来了!” 慕卿潯抽回自己的手,平静地看著她。她记得很清楚,半月前在某位尚书府的赏花宴上,这位张夫人曾对著旁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评价她:“不过是个来歷不明的孤女,仗著有几分姿色罢了。” “张夫人有心了。”她的语气很淡。 “哪里的话!你如今可是咱们京城第一等的贵人,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和谢大人多多拂照呢。”张夫人完全不理会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正在翰林院熬资歷,你看……” “张夫人,”慕卿潯打断了她,“我一介女流,不懂朝堂之事。贺礼我心领了,管家,替我送客。” 张夫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终究不敢发作,只能訕訕地告辞。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吏部侍郎府的马车还没走远,户部、兵部、工部……各家府邸的马车就接二连三地到了。曾经那些对她视而不见的贵妇人们,此刻都带著最热络的笑,捧著最贵重的礼物,挤破了这小小的门庭。 贺礼堆积如山,从前厅一直堆到了院子里。那些冰冷的、势利的嘴脸,如今都掛著諂媚的、討好的笑。 刘嬤嬤带著几个丫鬟,已经忙得团团转,脸上却是一种混杂著惊恐与兴奋的神色。她一边指挥著下人登记礼单,一边偷偷观察著慕卿潯。 “姑娘,要不……您先回屋歇著?外面这些人,老奴来应付。” “不必。”慕卿潯站在廊下,看著院中穿梭的人影,“让她们进来,礼单也一一收好,记清楚是谁送的。” 她要亲眼看著,这京城的人情冷暖,是如何在一夜之间,翻云覆雨。 流言,也隨著贺礼一同涌入。 “听说了吗?谢大人昨夜在城楼上,当著王御史的面,送了传家宝做聘礼!” “何止啊!我听宫里的亲戚说,陛下赐下的嫁妆,比太子妃的份例还多三成!” “这慕姑娘,真是好命。一步登天,说的就是她了。” 嫉妒的,艷羡的,揣测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將她包裹。她就像一个被推上高台的祭品,接受著四面八方的审视。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无比精准地走在谢绪凌铺设的轨道上。 这场面一直持续到午后,才稍稍平息。 慕卿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沓礼单。每一份礼物,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个符號。 她正出神,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 是谢绪凌。 他没有走正门,不知是从哪里进来的。身上还穿著未曾换下的朝服,墨色的官袍上绣著精致的云纹,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深沉。 “看来,你应付得不错。”他没有问候,开门见山。 “托你的福,见识了一场大戏。”慕卿潯抬起头,“谢大人今日,不上朝吗?” “刚下朝。”他走到桌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礼单,扫了一眼,“永信侯府,送来一对南海珍珠。他儿子上个月因为贪墨军餉,被我亲手送进了刑部大牢。” 慕卿潯没有作声。 “还有这个,”他又拿起一张,“安远伯,送了一尊前朝的玉佛。去年,他想把他那个草包侄子塞进禁军,被我拦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阅著,每翻一张,就点评一句。他的话里没有丝毫的情绪,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对帐?”慕卿潯问。 “对帐?”谢绪凌放下礼单,终於看向她,“不。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功课开始了。” “什么功课?” “记住这些人,记住他们送了什么,更要记住,我跟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厚厚一沓纸,“这不是礼单,慕卿潯,这是京城的关係图,是我们的战场分布图。” 他的用词,永远是“战场”、“武器”、“敌人”。 “那我呢?”她问,“我是你的什么?盟友,还是……你摆在阵前最显眼的那枚棋子?”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觉得有些可笑。 “你是我的妻子。”他答道,“我的妻子,自然要与我站在一处。你以为,我將你推到风口浪尖,是为了让你安心当一个养尊处优的谢夫人?” “我从未如此以为。” “那就好。”他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一个更薄的册子,扔在桌上。册子是玄色的封皮,没有任何字。 慕卿潯伸手翻开。 里面记录的东西,让她拿著册子的手都紧了紧。 那上面,详细记载了今日送礼的每一家,其背后盘根错杂的姻亲关係、门生故旧,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 字跡是谢绪凌的,瘦硬、锋利,一如其人。 “送礼的,未必是朋友。笑得最灿烂的,往往藏著最利的刀。”他的话语,比窗外的冬日寒风更冷,“你收下的每一份礼,都是一份契约。要么,你將来要还他们人情。要么,你就要有本事,让他们永远不敢来討。” 慕卿潯合上册子,把它握在手里。“你把这些交给我,不怕我……” “怕你什么?”谢绪凌打断她,“怕你拿著这些东西去告发我?还是怕你拿著它们,与我的敌人同流合污?”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案上,將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慕卿潯,你该懂了。从我把那枚印章放在你手心的那一刻起,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也活不了。” 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教导她。用一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迎上他的注视,“下一次,安远伯府的夫人再想拉著我的手套近乎,我会记得提醒她,她侄子在城西的那处外宅,养了不止一个瘦马。” 谢绪凌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隨即,他直起身,唇边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他说,“学得很快。” 他转身要走,慕卿潯却叫住了他。 “谢绪凌。” “嗯?” “你又欠了我一笔新债。”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顿了一下脚步。 “我知道。”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书房里重又恢復了安静。慕卿潯摊开那本玄色的册子,指腹抚过上面那些锋利的字跡。冰冷的墨跡,似乎也带著那个人的体温。 她拿起笔,在礼单的末尾,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提笔,在永信侯府的名字后面,用极小的字,添上了一个註脚:子,贪墨军餉,入刑部。 第42章 大婚 大婚之日,天色未明。 慕卿潯坐在镜前,任由喜娘和侍女们为她梳妆。 “夫人,您的命格,当真是贵不可言。”喜娘的声音里满是討好,“这凤冠霞帔,也只有您这样的天命贵女,才压得住。” 慕卿潯没有作声。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精致、冷漠,上了妆,便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紫微命格。 这四个字,是她的枷锁,也是她如今坐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吉时快到了。”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喜娘手脚麻利地为她盖上红盖头,眼前顿时一片血色。 “夫人,请。” 她被搀扶著,一步步走出这间她住了不足一月的屋子。院子里的风比书房更冷,吹得她霞帔上的金线都带上了寒意。 她想,这便是她的战场了。 从踏出这道门开始,她不再只是慕卿潯,而是谢夫人,是谢绪凌推到阵前最显眼的那枚棋子。 她要替他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嫉妒、与恶意。也要替他,演出一场天作之合的戏码。 外面的喧囂,隔著院墙都能听见。 人声鼎沸,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煮沸了。 “来了!谢国师亲自来迎亲了!” “天哪,这不合规矩吧?国师大人何等身份,竟亲自前来?” “你懂什么,这叫情深义重!可见国师大人对新夫人有多看重!” 议论声浪潮一般涌来。 慕卿潯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谢绪凌?他亲自来了? 这不在她的预料之內。他这种人,最是看重规矩,也最擅长利用规矩。今日此举,又是为何? “夫人?”身边的侍女轻声提醒。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府门大开,她被扶著迈过门槛。 那一瞬间,震天的喧譁几乎要將她的盖头掀翻。 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到了。”侍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一只手伸了过来,骨节分明,带著熟悉的凉意。 是谢绪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牵引著,扶上了喜轿。 他的手很稳,像铁钳。 慕卿潯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回应他的力道。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想,他演得真好。 “起轿!” 隨著一声高喝,轿身微微一晃,平稳地升起。 十里红妆,从谢府一直铺到了皇城根下。全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爭相围观这场空前的盛事。 慕卿潯安静地坐在轿中,手里紧紧攥著那枚象徵平安的玉苹果。 苹果的圆润,硌著她的掌心。 她听著外面的声音,分辨著其中的信息。 “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 “是凤!是凤凰的影子!” “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人群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 慕卿潯掀起盖头一角,朝轿窗外望去。 天空中,云层被染成了瑰丽的金色,几只形態奇异的飞鸟,拖著长长的尾羽,在云间盘旋。 不是凤凰,是风箏。 做得极其逼真,又放得极高的风箏。 好手段。 慕卿潯放下盖头,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谢绪凌为了將她的“紫微命格”坐实,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不仅要全京城的人都看到这场婚礼,更要所有人都相信,这桩婚事,是天意。 有了“天意”做背书,他將来要做什么,都会顺理成章。 轿子行进得极慢,仿佛是在故意展示。 不知过了多久,喧囂声再次拔高。 “到了!到慕府了!” 轿子落地。 慕卿潯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这里,是她的娘家。一个……她早已没有多少留恋的地方。 轿帘被掀开。 谢绪凌站在外面,对她伸出手。 “卿潯。”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慕卿潯將手递给他。 他握住,將她扶下轿。 两人並肩而立,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场。 “岳父,岳母。”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仪。 慕卿潯的父亲,当朝太傅慕修德,此刻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国师大人客气了,快,快请进。” 她隨著谢绪凌,走过熟悉的庭院。 那些曾经对她冷眼相待的下人,此刻都垂著头,恭敬得像是换了一批人。 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慕清婉,站在嫡母身侧,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拜別父母时,嫡母拉著她的手,哭得情真意切。 “卿潯啊,以后到了谢家,要好好侍奉夫君,为慕家爭光……” 慕卿潯垂著头,任由她表演。 直到谢绪凌开口:“时辰不早了。” 嫡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慕卿潯被谢绪凌牵著,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头。 那个家,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就与她无关了。 重新坐上喜轿,前往谢家祖宅举行典礼。 这一次,路上的氛围更加狂热。 “紫微星降世,天佑大齐啊!” “国师大人与紫微星君结合,乃是国之大幸!” 传言已经演变成了神话。 慕卿潯闭上眼睛,將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她开始復盘那本玄色的册子。 永信侯府,贪墨军餉。 安远伯府,私养瘦马。 吏部侍郎家,与废太子有旧…… 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復。 谢绪凌將这些交到她手里,究竟是信任,还是试探? 或许,两者皆是。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们是同类。手上,都沾著洗不乾净的东西。 拜堂的仪式繁复而漫长。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当她与谢绪凌相对而拜,深深弯下腰时,盖头下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思考一个问题。 她与他,真的是夫妻吗? 他们之间,没有爱,只有交易。 没有温情,只有算计。 这样的关係,能走多远? 礼成,她被送入新房。 满室的红,红得刺眼。 她坐在床沿,听著外面传来的宾客的贺喜声、说笑声。那些声音,都像是隔著一层水,模糊而不真切。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房门被推开。 一股酒气混著他身上独有的冷香,一同涌了进来。 谢绪凌走进来,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即去掀盖头。 “累了?”他问。 “还好。”她的声音有些干。 “今天这场戏,你演得不错。”他说,“外面的人,都信了。” “你不是也演得很好吗?”慕卿潯反问,“天降祥瑞,谢国师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他伸手,用那杆喜秤,轻轻挑开了她的盖头。 满室的烛光涌入眼帘。 慕卿潯抬起头,撞进他的双瞳里。 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穿著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他平日里过分苍白的脸色有了一丝血色,却也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锋利、危险。 “慕卿潯,”他端详著她盛装的模样,那张因紫微命格而愈发尊贵的脸,“他们说,你这身凤冠霞帔,惊艷四座。” “只是皮囊而已。”她答。 “皮囊,也是武器。”他纠正她,“尤其是,一张足够有说服力的皮囊。” 他端起桌上的合卺酒。 “该喝交杯酒了,夫人。” 他將其中一杯递给她。 慕卿潯接过酒杯,冰冷的玉石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看著他,忽然问:“谢绪凌,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勾了勾唇角。 “我要的,不是一直很清楚吗?” “那不一样。”慕卿潯摇头,“你之前要的,是权势,是贏。但现在,你不惜打破规矩,亲自迎亲,又搞出天降祥瑞的把戏,將我捧上神坛。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她不信,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当个棋子。 他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一个她还不知道的图谋。 谢绪凌举著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他看著她,缓缓开口:“因为,光有兵马,是坐不稳江山的。” 慕卿潯的心,重重一跳。 江山? 他竟然…… “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接下去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耳语,“比如,君权神授,天命所归。” 慕卿潯握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终於懂了。 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国师之位。 他要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她,他费尽心思娶回来的“紫微星”,就是他献给天下人的“天命”。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谢绪凌的脸上,没有一丝疯狂,只有极致的冷静。“喝吧。” 他示意她手里的酒。 慕卿潯看著那杯酒,像是看著一杯毒药。 喝下这杯酒,就意味著,她將彻底与他绑在这辆疯狂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我在里面加了东西。”他忽然说。 慕卿潯动作一僵。 “什么?” “一种毒。”他答得坦然,“没有解药。每个月初一发作,若无我特製的药丸压制,会受锥心之痛,七日而亡。” 慕卿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著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跡。 但是没有。 他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因为我不信天命。”他放下酒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只信我自己。慕卿潯,我需要你做我的妻子,做我的『天命』,但我也需要你,永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著她。 “现在,轮到你了,我的夫人。” 第43章 谦虚 天光破晓时,慕卿潯醒了。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触手一片冰凉。昨夜那杯毒酒的余韵,仍在她四肢百骸里作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沉重的、被枷锁束缚的无力感。 她坐起身,大红的寢衣滑落肩头。 “夫人醒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不多时,数名侍女鱼贯而入,捧著盥洗用具和一套崭新的宫装。为首的,是谢绪凌身边的管事嬤嬤,姓周。 “国师大人已在前厅等候,请夫人梳洗,今日需入宫谢恩。”周嬤嬤的话语恭敬,却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执行一道命令。 慕卿潯没有作声。她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换上一身石青色绣暗金祥云纹的宫装。繁复的衣饰层层叠叠,压在她身上,像另一重无形的枷锁。 铜镜里的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杯酒之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慕家那个只求安稳的慕卿潯。她是谢绪凌的妻子,是他谋逆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前厅,谢绪凌正在喝茶。 他换下了一身喜服,穿著緋色官袍,金玉腰带,整个人又恢復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內阁国师模样。仿佛昨夜那个疯子,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她。 “准备好了?” “嗯。”慕卿潯淡淡应了一声。 “宫里不比外面,话多,眼杂。”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並不凌乱的衣领,“你是谢夫人,不必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但记住,你的每一句话,都代表著谢家。” “也代表著你的『天命』,不是吗?”她反问。 谢绪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替她將衣领抚平。“走吧。”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內侍等候,引著二人往后宫的凤仪宫去。今日是皇后主持的宫宴,名为谢恩,实为各方势力对她这个新任“紫微星”的第一次审视。 凤仪宫內,早已是珠翠环绕,衣香鬢影。 皇后端坐主位,两侧是各宫妃嬪,下手则是宗室命妇与重臣女眷。谢绪凌与慕卿潯一踏入殿內,所有的喧囂都瞬间静止了。 无数道探究、嫉妒、审视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慕卿潯身上。 “臣,谢绪凌,携內子慕氏,叩谢天恩,拜见皇后娘娘。” “谢国师与谢夫人快快请起,赐座。”皇后的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慕卿潯隨谢绪凌落座,位置就在皇后下首,甚至比几位资歷老的夫人还要靠前。这无疑是皇后的刻意抬举,也是一种捧杀。 “早就听闻谢夫人乃紫微星降世,今日一见,果真是气度不凡。”开口的是一位穿著华贵的夫人,德夫人。她的话听似恭维,却直接將慕卿潯架在了火上。 慕卿潯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浮叶。“夫人谬讚。星象之说,不过是坊间趣谈,当不得真。倒是夫人今日这支凤釵,流光溢彩,与您的身份正相配。” 她不接“紫微星”的话,反而將焦点引回对方身上。 德夫人被她堵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谢夫人真是谦虚。”另一位妃嬪,淑妃,娇笑著接过了话头,“本宫可是听说了,国师大人迎亲那日,天降祥瑞,百鸟朝凤。这若都当不得真,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刁钻。 承认,就是坐实了谢绪凌利用天命造势,有不臣之心。 否认,就是当眾打谢绪凌的脸,驳斥他一手营造的“祥瑞”。 慕卿潯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殿內愈发安静。 她抬起头,先是看向淑妃,然后环视一周,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淑妃娘娘说笑了。臣妇只是一介凡人,哪里敢与天象扯上关係。”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臣妇倒是觉得,所谓的祥瑞,並非指臣妇一人。” “哦?此话怎讲?”皇后也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陛下圣明,皇后娘娘仁德,这才是天下最大的祥瑞。”慕卿潯站起身,对著皇后福了一福,“至於迎亲那日的异象,想来,是上天也被陛下的德政与国师大人的忠心所感,故而降下此兆,以彰我朝之盛世。臣妇不过是恰逢其会,沾了圣上与娘娘的光罢了。”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將功劳归於帝后,还顺带夸了谢绪凌一句“忠心”。 殿內一眾女眷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她们本想看一个空有美貌的草包如何出丑,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一个巧舌如簧、滴水不漏的角色。 淑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绪凌端著茶杯,指腹轻轻摩挲著杯壁,没有说话,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说得好。”皇后终於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谢夫人不仅容貌出眾,更是蕙质兰心。谢国师,你可真是觅得了一位贤內助啊。” “皇后娘娘过誉了。”谢绪凌起身,微微躬身。 一场不见硝烟的战爭,似乎就此落幕。 然而,慕卿潯知道,这只是开始。 宴至中途,皇后藉口更衣,暂时离席。殿內的气氛顿时鬆快了许多。几位年轻的贵女按捺不住,围了上来。 “谢夫人,听闻您在闺中时便才名远播,不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界?”一位郡主娇声问道。 这又是新一轮的试探。 慕卿潯正要开口婉拒,一旁的德夫人却忽然出声:“今日宫宴,弹琴作画未免俗气。我倒是有个新奇的玩法。”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侍女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盖著红布。 “这里面,是我前日得的一件西域奇珍。据说此物有灵,能辨人心善恶。不如,就请我们的『紫微星』来瞧瞧,这究竟是何物?”德夫人的语气里,满是挑衅。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公然的刁难了。 红布之下,谁知道是什么牛鬼蛇神。若是猜错了,正好落了她的面子。若是里面是什么不祥之物,衝撞了她这个“紫微星”,更是能让谢家脸上无光。 “夫人这是信不过臣妇,还是信不过国师大人?”慕卿潯不去看那托盘,反而直接將问题拋了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德夫人脸色一沉。 “夫人既说此物能辨善恶,又请臣妇来猜。这岂不是说,夫人怀疑臣妇与国师大人一手营造的『天命』有假?”慕卿潯的语气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还是说,夫人是在怀疑皇后娘娘与陛下的眼光?” 她將个人的刁难,直接上升到了对皇权和谢绪凌的挑衅。 德夫人的呼吸一窒,她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伶牙俐齿,三言两语就给她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你……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强词夺理!” “臣妇是否强词夺理,在座的各位心中自有一桿秤。”慕卿潯站起身,走到那托盘前,“不过,既然夫人有此雅兴,臣妇若不奉陪,倒显得小气了。” 她没有去揭那块红布。 她只是伸出手,在那红布上轻轻拂过。 “西域之物,多喜乾燥,畏惧潮湿。此物入手触感温润,隱有水汽,想来不是金石玉器。”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臣妇斗胆猜一猜,这红布之下,应是一株活物。而且,是一株需要精心养护,离了水便活不成的奇花异草,对吗,夫人?” 德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围的命妇们也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慕卿潯没有停下,她继续说:“夫人將如此娇贵之物藏於红布之下,殿內又暖,稍有不慎便会枯萎。夫人是想藉此物,来试探臣妇的『天命』,还是想借臣妇之手,毁了这件奇珍,好安上一个『紫微星名不副实,致奇珍枯萎』的罪名?” 她每说一句,德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慕卿潯停下来,静静地看著她。“夫人,臣妇说得对吗?” 整个凤仪宫,落针可闻。 谢绪凌自始至终都没有插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局外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皇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德夫人,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皇后回来了。 德夫人像是找到了救星,又像是被抓住了错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只是想同谢夫人开个玩笑。” “玩笑?”皇后走到托盘前,一把掀开了红布。 红布之下,果然是一盆极为罕见的蓝色莲花,花瓣娇嫩,此刻却因为被闷得太久,显得有些萎靡。 “这就是你的玩笑?”皇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拿西域进贡的『幽曇雪莲』来开玩笑?德夫人,你是觉得本宫的凤仪宫,规矩太鬆了吗?” 德夫人嚇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卿潯对著皇后行了一礼,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知道,这场仗,她贏了。不仅贏了德夫人,也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她用自己的智慧和锋芒,坐实了“谢夫人”这个身份,也坐实了她並非一个任人拿捏的棋子。 她看向身旁的谢绪凌。 他正端起酒杯,遥遥地向她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那姿態,像是在庆贺,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武器,第一次展露它应有的锋利。 第44章 一家人 凤仪宫的闹剧,以德夫人被皇后禁足三月,抄写宫规百遍告终。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余韵却如涟漪般,一圈圈盪开。 从凤仪宫出来,慕卿潯与谢绪凌並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落日的余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宫墙的红瓦被镀上一层黯淡的金。 “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出手。”慕卿潯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並未出手。”谢绪凌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大人坐镇,便是最大的出手。”慕卿潯侧过脸看他,“若非有大人在,皇后娘娘未必会来得那般及时,处置得那般果决。” 其中的弯绕,她看得分明。德夫人是皇亲,皇后处置她,既是立威,也是在给谢绪凌,或者说给新帝赵洵一个交代。 谢绪凌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他停下脚步,转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盆『幽曇雪莲』,你当真只是凭触感与殿內温度猜出来的?” “自然不是。”慕卿潯答得坦然,“臣妇曾在古籍上见过记载,西域有一种奇花,花开蓝色,唯有在特定的玉石盆中,以天山雪水养之,方能存活。德夫人托盘所用的白玉缠枝盆,恰好与古籍描述一致。” 她的智慧,从不是空穴来风的神启,而是根植於过往学识的积累。 “原来如此。”谢绪凌的语气里,有几分瞭然,又夹杂著一丝她分辨不清的意味。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德王只是个引子,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试探你。今日你贏了,但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臣妇明白。”慕卿潯跟上他的步伐,“他们想试探的不是臣妇,是大人您。他们想看看,这颗『紫微辅星』,究竟有多大的神通,又能为大人带来多少助益。” 这也是新帝赵洵想看的。 思及此,慕卿潯的心头掠过一丝寒意。帝王心术,便是如此,既要用你,又要防你。 “你不怕?”谢绪凌忽然问。 “怕什么?”慕卿潯反问,“怕他们说臣妇是『祸水』,会反噬大人的气运,动摇国之根本?” 谢绪凌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慕卿潯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宫道尽头,一个內侍正躬身候著,看服色是御前的人。 “国师大人,谢夫人。”那內侍走上前来,恭敬地行礼,“陛下在御书房设了便宴,请二位过去一敘。” 来了。 慕卿潯与谢绪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意料之中。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新帝赵洵换下了一身龙袍,只著明黄色的常服,显得隨和了许多。桌上摆著几样精致小菜,两壶温酒,瞧著確有几分家宴的意味。 “国师,谢夫人,快请坐。”赵洵笑著招手,“今日在凤仪宫,是德夫人无状,委屈谢夫人了。朕已让皇后严加管教,你们莫要放在心上。” “陛下言重,臣妇不敢。”慕卿潯与谢绪凌一同行礼入座。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洵亲自为谢绪凌斟满酒,“朕登基以来,內有柳党余孽未清,外有边境虎视眈眈,全赖国师殫精竭虑,为朕分忧。这一杯,朕敬你。” 谢绪凌端起酒杯:“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两人一饮而尽。 赵洵放下酒杯,动作慢了下来,他看嚮慕卿潯:“朕听闻,近来京中有些不好的流言,矛头直指谢夫人。” 慕卿潯垂下眼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流言,臣妇並未放在心上。” “哦?”赵洵的兴致似乎被勾了起来,“谢夫人倒是豁达。只是,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如今朝局未稳,人心思定,朕不希望因为一些无稽之谈,影响了国师的声誉,动摇了社稷的根基啊。” 这话,说得便重了。 他没有直接质疑慕卿潯,却句句不离“社稷根基”,將个人的流言蜚语,与国家安危捆绑在了一起。 这比德夫人的手段,高明了何止百倍。 谢绪凌放下手中的玉箸,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多虑了。臣治家不严,致使內宅之事惊扰圣听,是臣之过。至於流言,不过是柳党余孽的垂死挣扎,妄图借內帷之事,行构陷之实,动摇朝堂。陛下只需给臣一些时日,臣定会將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揪出来,还朝堂一个清明。” 他將“家事”与“国事”清晰地切割开,又將矛头引向了柳党,直接揽下了所有责任。 赵洵脸上的笑意不变:“国师有此信心,朕自然是放心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嚮慕卿潯:“朕很好奇,谢夫人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些流言的?譬如那『祸水』之说。” 他这是非要慕卿潯给出一个说法。 慕卿潯站起身,对著赵洵福了一福。 “回陛下,臣妇以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的话,让赵洵的动作一停。 “何解?” “水之本身,无谓祸福。”慕卿潯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用之於民,可灌溉万顷良田,是为福泽;疏治不当,可决堤千里,是为祸患。关键不在於水,而在於掌管这水的人,如何用它。” 她抬起头,直视著帝王。 “臣妇的命格,便如这水。若陛下与国师大人用之得当,臣妇愿化作甘霖雨露,助我大晏国运昌隆。若有人心怀不轨,欲引水倒灌,顛覆朝局,那臣妇不介意化作滔天洪水,將那些魑魅魍魎,一併捲走,洗个乾净。” 这番话,掷地有声。 她没有辩解自己是不是“祸水”,而是直接定义了“祸水”的用法。 主动权,再一次回到了她的手中。 御书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洵脸上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一丝裂痕出现在他温和的面具上。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魄,敢当著他的面,说出这番近乎威胁的话。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很好。” 他端起酒壶,这一次,是为慕卿潯斟酒。 “谢夫人快人快语,有胆有识,不愧是国师选中的人。”赵洵將酒杯推到她面前,“朕就借谢夫人吉言,愿这『水』,能为我大晏带来福泽。” 他嘴上说著讚赏,但那动作之间,却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帝王威压。 这杯酒,慕卿潯必须喝。 喝了,便是君臣一诺。从此她的“天命”,便与这大晏的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慕卿潯端起酒杯,正欲饮下。 谢绪凌却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拿起她面前的酒杯,在赵洵与慕卿潯错愕的注视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將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內子不善饮酒,这杯酒,臣替她喝了。”谢绪凌抬起头,直面龙椅上的赵洵,“陛下,臣妇之福祸,即臣之福祸。她的承诺,便是臣的承诺。无论她是甘霖还是洪水,谢某,一併担之。” 他没有给任何人转圜的余地。 第45章 不衝动 御书房的死寂,被那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彻底撕裂。 空气中瀰漫著酒气,与龙涎香的沉静混合,酝酿出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赵洵的面具在那一刻,是真真正正的碎了。他不再维持那温和君主的表象,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如实质般压向谢绪凌。 “国师这是何意?是在教朕做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上。 “臣不敢。”谢绪凌站得笔直,身形如松,没有半分退让,“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臣的妻,臣自当护她周全,无论对手是谁。” “对手?”赵洵重复著这两个字,唇边逸出一声冷笑,“国师是觉得,朕是你的对手?” 气氛一触即发。 慕卿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清楚,谢绪凌此举是在保护她,但也將他们君臣之间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这般衝撞,往后便是步步惊心。 她正要开口缓和,谢绪凌却先一步再度出声。 “陛下是君,臣是臣。君臣之间,谈何对手?”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恭敬,却又暗藏锋芒,“臣的对手,是那些妄图离间君臣,顛覆朝纲的宵小之辈。臣替內子饮下这杯酒,便是向陛下一表决心。臣夫妇一体,必將为陛下扫清前路障碍,鞠躬尽瘁。” 他將一场近乎决裂的对峙,硬生生扭转成了一次別开生面的“效忠”。 赵洵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著阶下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许久,他靠回了龙椅,那股迫人的气势缓缓收敛。 “好一个『夫妇一体』。”赵洵重新拾起了笑意,只是这次的笑,不及眼底,“国师与夫人情深义重,倒是让朕开了眼界。也罢,既然国师一力承担,朕便拭目以待。” 他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点尘埃。“你们退下吧。” “臣(臣妇),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帝王的探究。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慕卿潯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鬆。 车厢內,光线昏暗。 谢绪凌沉默著,闭目养神,仿佛方才在御书房內与帝王针锋相对的人不是他。 “你方才……”慕卿潯忍不住开口,“太衝动了。” “不衝动。”谢绪凌睁开眼,他的侧脸在摇曳的灯火下稜角分明,“他要的是一把刀,一把听话的刀。他想让你成为那把刀,用所谓的『天命』来束缚你。我不能让他得逞。” “可君臣离心,后患无穷。” “以前是君臣,现在依然是。”谢绪凌的回答斩钉截铁,“但君臣之前,我们先是夫妻。赵洵若为明君,我便为贤臣。他若想动你,那我便让他看看,这大晏的江山,究竟是谁在为他支撑。”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著一股足以顛覆乾坤的力量。 慕卿潯怔住了。她知道他会护著她,却没想过,他竟会將她放在了江山社稷之前。 心中的某个角落,被这番话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楚与暖意交织,翻涌不休。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快看快看,『惊鸿楼』的说书先生又开新篇了!” “听说今日要讲的,正是国师大人与夫人定情帝星台那一段!” “真的?我最爱听这个!上次那段『雪渊屠龙』,我听了八遍都不过癮!” 谢绪凌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不远处的茶楼“惊鸿楼”下,已是人山人海,將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楼上,一名中年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一块醒木拍得啪啪作响。 “……要说咱们这位国师夫人慕氏,那可不是凡人!想当初,她与国师大人还是血海深仇,几番生死搏杀,何等惊心动魄!可天命难违,姻缘天定啊!在那帝星台上,天罚降世,紫电雷光,九天神佛都要收了她去!是咱们国师大人,以身犯险,逆天而行,这才保下了这段旷世奇缘!” 说书人语调激昂,底下听客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先生说得好!我听人说,夫人的命格,是紫微帝星都镇不住的!所以才引来天罚!”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三外甥在边军当差,他说亲眼见过夫人一阵破军,诛杀前朝邪祟!那场面,万千冤魂齐出,鬼哭神嚎,都被夫人一剑斩得乾乾净净!” “我家隔壁的王大婶,去年得了重病,眼看就要不行了。她天天去给夫人的长生牌位上香,你猜怎么著?半个月后,病竟然好了!” 街头巷尾的议论,一句句清晰地飘入车厢。 慕卿潯听著这些被过分夸大,甚至凭空捏造出来的“神跡”,一时间哭笑不得。她何时有过长生牌位? “雪渊屠龙?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屠过龙?”她侧过头,看向谢绪凌。 谢绪凌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无奈:“大约是那条被天罚惊走的雪蛟,在他们口中,便成了龙。” 慕卿潯靠在软垫上,听著外面的喧囂,心情却渐渐沉静下来。 她明白了。 赵洵为何非要逼她承认那“祸水”之名,又为何在她给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答案后,立刻用一杯御酒来捆绑她。 因为在民间,在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说书人与贩夫走卒口中,她早已不是单纯的“谢绪凌之妻”,而成了一个符號,一个象徵。 一个“逆天改命”的传奇。 一个能引来天罚,亦能破阵诛邪的“非凡之人”。 百姓们將对现实的不满,对改变命运的渴望,通通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一种潜在挑战。 帝王,怎能容忍一个臣子之妻,拥有堪比神祇的声望? “他怕了。”慕卿潯轻声说。 “是。”谢绪凌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所以,他要將你这尊百姓心中的『神』,变成他手中的『器』。今日这杯酒,就是一道敕令。他要告诉所有人,你的『天命』,是朕赐予的,你的福祸,由朕掌控。” “而你替我喝了。”慕卿潯接著他的话说,“你替我拒绝了这道敕令。” 谢绪凌没有言语,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马车缓缓驶离了喧闹的街市,朝著国师府而去。 这一夜,註定无眠。 第46章 示威 那一夜的月色,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慕卿潯便被谢绪凌从暖被中唤醒。 “今日隨我上朝。”谢绪凌將一件织金云纹的披风搭在她肩上,动作寻常得如同问她早餐想吃什么。 慕卿潯扣上盘扣的手停顿了一下:“上朝?” “嗯。”谢绪凌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鬢髮,“你不必入殿,在宣室殿旁的偏殿等我即可。那里暖和,也清静。” 慕卿潯没有追问为什么。她清楚,自谢绪凌替她饮下那杯御酒开始,有些事情便已不可回头。退让,只会换来更无止境的试探与紧逼。 马车行至宫门前,由內侍引著,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皇城。 当朝国师携夫人入宫,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奇事。沿途的宫人、禁卫,无不垂首屏息,却又按捺不住地用余光打量著那辆低调却威势十足的马车。 宣室殿旁的偏殿,果然如谢绪凌所说,地龙烧得极暖。殿內陈设雅致,一张紫檀木长案上,甚至备好了她平日爱看的几卷杂记与一壶热茶。 “委屈你了。”谢绪凌为她斟满一杯茶。 “这算什么委屈?”慕卿潯捧著温热的茶杯,“我只是一个看客。真正唱戏的,是你们。” 谢绪凌闻言,动作一滯,隨即又恢復如常。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步入了晨光熹微中的宣室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朝臣们激辩的声浪便模糊起来,只剩下隱约的嗡鸣。 慕卿潯翻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知道,谢绪凌此举,无异於將那夜无声的拒绝,化作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新帝赵洵的脸上。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谢绪凌的妻子,不是可以任由皇权摆布的器物。她的存在,无需任何人敕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国师大人这是何意?携夫人入宫,置祖宗规矩於何地!”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响起,是御史大夫周崇。 “周大人稍安勿躁,”另一人劝道,“国师夫人並未临朝,只是在偏殿等候。这……或许也算不得干政。”这是吏部尚书王德安,一向的和事佬。 “算不得?王大人,你这是自欺欺人!后宫不得干政,外命妇非节庆不得擅入前朝宫闈,这是铁律!今日能在偏殿,明日是不是就能入宣室殿,与我等同列了?”周崇的语调愈发严厉,“国师大人权倾朝野,难道连这点人臣本分都忘了?” “周大人慎言!” 偏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一身緋色官袍,正是御史大夫周崇。他身后跟著几名官员,人人脸上都带著或惊或怒的复杂情绪。 周崇看见安坐案后的慕卿潯,显然怔了一下。他或许以为会看到一个恃宠而骄、飞扬跋扈的女子,却只见到一个安静看书的年轻妇人。 可这並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国师夫人!”周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话语却带著质问,“老臣敢问夫人,此处是议政之所,非后宅庭院,夫人在此,不合规矩!” 慕卿潯放下书卷,抬起头。 “周大人,”她平静地开口,“我並未议政,也未踏足宣室殿一步。我只是在此处等我的夫君,何来不合规矩一说?” “等夫君?”周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宫门到国师府,快马不过半个时辰。夫人为何非要在此处等?这难道不是国师大人刻意为之,向朝堂、向陛下示威吗?” “示威?”慕卿潯重复著这两个字,唇边泛起一丝冷意,“周大人言重了。我与夫君夫妻一体,同进同出,有何不妥?还是说,在大人眼中,我慕卿潯天生便是什么不祥之人,连在这偏殿多待片刻,都会污了这皇城圣地?” 她的话语不重,却字字诛心。 周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可以弹劾谢绪凌专权,可以指责慕卿潯坏了规矩,却唯独不敢沾染那些民间传说的因果。 那些“逆天改命”“破阵诛邪”的传闻,早已不是街头巷尾的閒谈。在许多官员心中,慕卿潯这个人,本身就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色彩。谁也不愿去主动招惹一个能引来天罚的“非凡之人”。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周崇气得鬍子都在抖。 “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慕卿潯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大人若觉得我坏了规矩,大可去向陛下降罪。看陛下是治我的罪,还是治国师的罪。” 她將“国师”二字咬得极重。 一旁的王德安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呀,夫人息怒,周大人也是一心为公,並非针对您。都是误会,误会。” “是吗?”慕卿潯看向他,“那不如请王大人告诉我,究竟是谁,將国师夫人在此等候的消息,特意告知了周大人呢?” 王德安的笑容僵在脸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宣室殿的门开了。 谢绪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著满朝文武,最前方的,正是龙袍加身的赵洵。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小小的偏殿之中,气氛瞬间凝固。 赵洵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看著对峙的几人,缓缓开口:“周爱卿,这是在做什么?” 周崇立刻转身,跪地叩首:“陛下!臣弹劾国师谢绪凌,无视祖制,携夫人擅入宫闈,意图牝鸡司晨,扰乱朝纲!请陛下降罪!” “哦?”赵洵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他越过周崇,看向谢绪凌,“国师,周大人所言,可属实?” “回陛下,臣的夫人,確在偏殿。”谢绪凌的回答不卑不亢,“但臣不认为,此举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赵洵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国师不妨说来听听。” “我与夫人,乃天命所定,生死与共。”谢绪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声传殿宇,“她的命,便是臣的命。臣在朝中为陛下分忧,她在左近,臣心安。心安,则国事安。不知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这番话,堪称大逆不道。 他竟將自己妻子的安危,与国事安稳联繫在了一起! 朝臣们一片譁然,连周崇都忘了言语。 赵洵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盯著谢绪凌,许久,忽然笑了起来:“说得好!说得好一个『心安则国事安』!国师与夫人情深意重,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看嚮慕卿潯:“既然如此,朕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从今往后,便在宣室殿旁特设一席,专供夫人等候国师。如此,也免了国师的后顾之忧。”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更狠的捧杀! 將她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让她成为一个活生生的靶子。从此以后,朝堂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归咎於她的存在。 “双星临朝,祸乱之始。”一个极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谢绪凌的身体绷紧了。 慕卿潯却在这时上前一步,对著赵洵福了一礼。 “陛下隆恩,臣妇愧不敢当。”她抬起头,迎上赵洵深不见底的打量,“只是,臣妇一介女流,既不懂朝政,也担不起干係。若因臣妇一人,引来『双星临朝』的非议,动摇了陛下与国师的君臣之谊,那便是臣妇的罪过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这恩典,臣妇不能受。今日之后,臣妇不会再踏入宫门半步。” 她说完,便转身看向谢绪凌。 两人什么都未说,却又像说了一切。 谢绪凌对著赵洵拱了拱手,一言不发,牵起慕卿潯的手,转身就走。 赵洵站在原地,看著他们並肩离去的背影,没有下令阻拦。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他才对身边的內侍说了一句。 “去,把那句『双星临朝』的源头,给朕查出来。” 第47章 一派胡言 谢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巷中缓缓行驶。车厢內,慕卿潯將手炉递给谢绪凌,他却没有接。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指尖传递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你不该替我挡。”他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不是替你挡。”慕卿潯回答,“我只是不想成为別人手中的棋子,用来对付你。”“他们已经將你视作棋子了。”谢绪凌的声音很低,“从我决定带你入宫的那一刻起。”慕卿潯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宫门內那场对峙,不过是个开始。那句“双星临朝”的讖言,像是一颗被投下的石子,真正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稳。还未等车夫放下脚凳,一枚裹著烂泥的石块就从街角飞了过来,重重砸在车厢的木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出来!妖妇!”一声尖厉的叫骂划破了长街的寧静。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祸国殃民!”“剋死全家的扫把星,还想来克我们国师!”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府门前的护卫立刻上前驱赶,但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情绪激动,毫无退意。谢绪凌掀开车帘,外面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绷住了。 数十个百姓堵在府门前,他们手中拿著石块、烂菜叶,脸上是混杂著恐惧与憎恶的表情。“国师!您被妖妇蒙蔽了!”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喊道,“快將她交出来烧死!为民除害!” “住口!”谢绪凌厉声喝止。他走下马车,挡在车门前,將慕卿潯护在身后。那身朝服尚未换下,本该是权势的象徵,此刻却成了引火的靶子。 “你们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们没有胡说!”一个看似领头的老汉上前一步,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城里都传遍了!说这女人,根本就不是人!”他將黄纸展开,像是举著一道催命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在雪渊得了什么冰魄妖莲,用邪术续了命!她早就该死了,现在是个活尸,是个妖物!”老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还有她家!慕家满门死绝,就是因为她这个灾星!现在她又要来祸害我们大周的朝堂了!” “一派胡言!”谢绪凌怒不可遏,“是谁给你们的这张纸?谁在背后煽动?”“这还需要煽动吗?”人群中有人反驳,“慕家的事情,难道是假的?国师您为了她,连祖制都不要了,难道是假的?我们百姓只是想活命!不想被妖物连累!” “对!烧死她!”“烧死她!”群情激愤,几块石头又飞了过来,被护卫用刀鞘挡开。谢绪凌的亲卫队长林安快步上前:“大人,请和夫人先进府!这里交给我们!”谢绪凌没有动。他转身,看著车厢里的慕卿潯。她也正看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异常平静。“绪凌,他们说的是真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谢绪凌听清。“什么?”谢绪凌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命,確实是冰魄莲续上的。”她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至於慕家……或许,我真的是个灾星。” “別说傻话!”谢绪凌打断她,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冰。“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 “大人!您快看!”林安忽然指向人群。只见一个穿著道袍的人,手持桃木剑,正在人群后方念念有词,分发著更多的黄纸符籙。 那道士一边分发,一边高声唱喏:“双星乱世,妖孽临朝!此女不除,国祚必摇!天雷地火,瘟疫横行,皆因此獠!”“抓住他!”谢绪凌下令。几个护卫立刻拨开人群,朝那道士衝去。道士见状,转身就跑,身形灵活得不像话,几个闪身就钻进了旁边的窄巷,不见了踪影。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那些拿到黄纸的百姓,像是得到了神諭,更加坚信不疑。他们不再只是叫骂,开始试图衝击护卫组成的防线。“让开!让我们进去!”“不能让妖妇留在国师身边!” 谢绪凌將慕卿潯拉下马车,护在怀里,在亲卫的簇拥下,艰难地向府门退去。“国师,您不能护著她!”“您是我们的国师啊!”百姓的哭喊和叫骂混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要將他们二人吞噬。终於退入府门,沉重的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但那些声音,却仿佛能穿透门板,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绪凌。”慕卿潯靠在他的胸前,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没事。”谢绪凌收紧了手臂,“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片冰寒。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朝堂攻訐了。对方的手法,阴狠至极。他们將慕卿潯彻底妖魔化,从根源上否定她的存在。將政治倾轧,包装成了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举。如此一来,煽动起来的,便不再是几个言官,而是天下万民的恐惧。 当晚,周崇的府邸。烛火通明。“大人,这一招实在是高。”幕僚抚掌讚嘆,“谢绪凌再是权倾朝野,也堵不住悠悠眾口。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只要这『妖妇』的名声坐实了,他谢绪凌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周崇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这还不够。”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要让他自己生出嫌隙,那才算釜底抽薪。” “大人的意思是……”“雪渊,冰魄莲。”周崇缓缓吐出四个字,“这些事,可不是我们编造的。谢绪凌比任何人都清楚,慕卿潯的命,是怎么回来的。当所有人都说她是妖物时,你猜,他心里会不会也长出一根刺?”幕僚恍然大悟:“枕边之人,已非人身。日夜相对,岂能心安?大人英明!”周崇没有再说话。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绪凌那座固若金汤的府邸,是如何从內部开始分崩离析的。 谢府,书房。谢绪凌看著林安呈上来的东西,一言不发。那是一张从道士身上搜出来的符纸,画法诡异,硃砂中似乎掺了些別的东西,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气。“大人,属下查验过了,这种符纸,像是南疆那边传过来的邪术所用。”林安低声匯报,“宫里传出『双星临朝』的话,宫外就立刻有了妖物续命的流言,配合得天衣无缝。这背后,绝对有一张大网。”谢绪凌將那张符纸扔进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他们想让我怕,想让我疑。”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想让我也相信,我带回来的,不是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慕卿潯房间的灯还亮著。那点温暖的灯火,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林安。”“属下在。”“派人去一趟雪渊。”谢绪-凌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把当年所有知道冰魄莲一事的人,都给我找出来。我要知道,究竟是谁,泄露了这件事。”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活的,死的,我都要一个准信。” 第48章 替天行道 夜色如墨,杀意渐浓。 “蜂巢,动了。”林安站在书房的阴影里,话语简短。 谢绪凌背对著他,正用一方素帕擦拭著一柄长剑。剑身映出他冷峻的轮廓。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东城『百草堂』的坐馆郎中,西市说书的张瞎子,城南『一品居』的掌柜……一共七人,都是散播流言的源头。”林安逐一报出名字,“人,已经控制住了。” “审。”谢绪凌吐出一个字,將擦拭乾净的长剑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合鸣。 “已经审了。”林安递上一叠卷宗,“都招了。背后是柳如烟的旧部在作祟,一个叫『青先生』的在牵线。他们想借妖言乱国,重立前朝。” 谢绪凌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翻看,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上面的供词,与周崇府上的那番对话,几乎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好一个“替天行道”。 “青先生呢?” “此人极为狡猾,断了线索。我们的人还在追。”林安答道,“不过,抓到的这几人,罪证確凿,足够了。” “不够。”谢绪凌將卷宗合上,丟在案头,“只抓几个传话的,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他们要看戏,我就给他们一出最精彩的。” 他抬起头,看向林安:“菜市口,搭台。把他们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刻在罪状碑上,立在台前。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这些『为民请命』的义士,究竟是什么货色。” 林安身形一震:“大人,您的意思是……公开行刑?” “明日午时。”谢绪凌的决定不带任何温度,“另外,传我的话,让慕卿潯准备一下。” 林安欲言又止。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让她露面,无异於將她再次推向旋涡中心。 “他们不是说她是妖物吗?”谢绪凌看穿了他的顾虑,“妖物见光,会化为飞灰。那便让她去见见这青天白日。” 翌日,菜市口。 高台临时搭建起来,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谢绪呈手下的精锐。七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押在台上,身后立著巨大的木碑,上面用硃砂写满了他们的罪名——勾结前朝余孽,妖言惑眾,意图谋逆。 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百草堂的刘郎中吗?他昨天还给我看过病!” “还有张瞎子!我前日还听他说了段『妖妃乱国』的书呢!” “通敌谋逆?这……这罪名也太大了。” 人群的喧譁中,一架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路,看著那辆马车停在法场不远处。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慕卿潯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色长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她没有戴任何遮挡面容的帷帽,就那样坦然地站在阳光下。 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得她肌肤温润,气色红润,哪里有半分传言中妖物的苍白与诡异。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探究,怀疑,好奇……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谢绪凌不知何时已站在高台之上,他的出现,让整个法场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诸位。”他开口了,没有藉助任何工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台上这七人,勾结前朝乱党,散布妖言,动摇国本。其目的,是想让大胤內乱,他们好从中渔利。” 他伸手指向台下的慕卿潯。 “他们说,她是妖物。说本官被妖物所惑。” 慕卿潯迎著所有人的注视,平静地与谢绪凌对望。 “今日,本官就让她站在这里。让各位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她究竟是人,是妖?”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所谓『双星临朝,妖物续命』,不过是乱党杜撰的谎言。其心可诛!” “大人!我们不是乱党!我们是为了大胤的江山社稷啊!”台上一个犯人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那妖妇用邪术迷惑了您!您不能再执迷不悟了!” “堵上他的嘴。”谢绪凌冷冷下令。 立刻有士兵上前,用破布將那人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谢绪凌的视线扫过全场:“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听信了谣言,心生恐惧。但恐惧,不能成为顛倒黑白的理由。更不能成为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的工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更加凌厉。 “今日,本官在此立誓。谁敢再以妖言惑眾,动摇民心,这七人,便是他的下场!” 他猛地一挥手。 “行刑!” 监斩官的令牌重重掷下。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寒光一闪,血光迸溅。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和抽气声。 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开来,方才还喧闹的菜市口,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慕卿潯站在那里,从头到尾,一步未退。她的身体有些发冷,但她的姿態却挺得笔直。她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看著周围百姓脸上交织的恐惧与震撼。 她知道,这是谢绪凌在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为她劈开一条路。 风波,並未就此平息。它只是从喧囂的市井,转入了更深、更暗的漩涡。 周崇府邸。 “大人,谢绪凌这一手,太狠了。”幕僚的脸色有些发白,“直接在菜市口杀人立威,现在京城里,没人再敢公开议论慕卿潯的事了。” 周崇却笑了。 “他越是如此,就越证明他心虚。”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你以为,他杀几个人,就能堵住悠悠眾口?他堵得住嘴,堵得住人心吗?他今日杀的人越多,百姓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他们会想,若不是心虚,国师大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杀人灭口?” 幕僚仍有疑虑:“可慕卿潯今日露面,瞧著与常人无异,这……” “无异?”周崇放下茶盏,轻嗤一声,“寻常女子,见到那般血腥的场面,能站得那般安稳?她越是镇定,在百姓眼中,就越不正常。这非但没能洗清她的嫌疑,反而坐实了她『非我族类』的印象。” “枕边躺著一个能面不改色看杀人的人,你猜,谢绪凌夜里睡得著吗?” 周崇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以为他贏了。但他不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和谈 菜市口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边关的狼烟已冲天而起。 北狄趁大胤朝局更迭,谢绪凌新婚未久,铁骑南下,连破三城。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如一盆滚油,泼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 金鑾殿上,死气沉沉。 新帝赵洵端坐龙椅,稚嫩的脸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阴鬱。他看著阶下爭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心中烦躁不堪。 “北狄蛮夷,欺人太甚!臣,主战!”兵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声若洪钟,“恳请陛下即刻发兵,將狄人赶出我大胤疆土!” “张大人此言差矣!”御史中丞立刻反驳,“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加之京中流言未平,人心浮动。此刻妄动刀兵,恐非良策。臣以为,当以和谈为上,安抚民心为先。” “和谈?如何和谈?割地还是赔款?我大胤的將士,难道要用金银去换取苟安吗!” “苟安?李大人,你这是要將大胤拖入战火,置万千百姓於水火之中!” “懦夫之见!” “匹夫之勇!” 爭吵声越来越大,整个朝堂乱得像个集市。 谢绪凌立於百官之首,始终一言不发。他仿佛一座冰山,周遭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够了!”赵洵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国师,”赵洵看向谢绪凌,“你有何见解?” 谢绪凌抬起头,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战。” 只有一个字,却比方才所有人的爭吵都更有分量。 兵部尚书面露喜色,御史中丞则一脸忧虑。 赵洵捏了捏手指:“那依国师之见,谁可掛帅出征?”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整个大胤,论领兵打仗,谁能比得过曾经的战神谢绪凌? 谢绪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一道不善的视线从斜后方刺来。 是周崇。 “陛下,”周崇施施然出列,脸上掛著一贯的温和笑容,“国师大人文韜武略,乃不世之才。由国师掛帅,自然是万无一失。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只是什么?”赵洵追问。 “只是国师大人新婚未久,此刻便要奔赴沙场,与夫人分离,未免太过残忍。”周崇说著,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再者,民间『双星临朝,妖物续命』的说法虽被国师弹压,却並未根绝。那『双星』,一为帝星,二为將星。如今北狄来犯,恰好应在將星之上。其中关窍,不能不察啊。”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表面上是为谢绪凌著想,实则句句诛心。 他將慕卿潯的“妖物”之名,与这场战爭的吉凶,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若谢绪凌出征,胜了,是妖物相助,更坐实了慕卿潯“非我族类”的身份;败了,便是妖物祸国,谢绪凌与慕卿潯都將成为千古罪人。 这是一个死局。 “周大人,”谢绪凌终於开口,语气冷得像冰,“战场杀敌,靠的是刀剑与军心,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命格。你將国之安危,繫於一个妇人的命数之上,不觉得荒谬吗?” “国师大人言重了。”周崇笑道,“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关乎国运,不得不慎重。毕竟,慕姑娘的命格,是紫微。紫微犯將,乃兵家大忌。若因此影响了战局,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本官担。”谢绪凌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赵洵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著阶下那个权势滔天的男人,既需要他的能力,又忌惮他的威望。周崇的话,正好说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让谢绪凌去打仗,万一他又立下不世之功,这天下,究竟是姓赵,还是姓谢? 可不让他去,又有谁能抵挡北狄的铁骑? “此事……容后再议。”赵洵疲惫地挥了挥手,“退朝。” 国师府邸。 慕卿潯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听著管家匯报朝堂上的爭论,剪刀顿了顿,一片绿叶应声而落。 “紫微犯將,兵家大忌……”她轻声重复著这句话,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当初,是他们说她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后来,又说她是妖物降世,惑乱朝纲。现在,她又成了兵家大忌。 她的命,在那些人嘴里,就像一块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著一股寒意。 “回来了。”慕卿潯没有回头。 谢绪凌走到她身边,脱下沾染了朝堂气息的官袍,只著一身常服。 “都听说了?” “嗯。”慕卿潯放下剪刀,“周崇想让你去,又不想让你去。想让你贏,又怕你贏得太漂亮。” “他想让我死在战场上。”谢绪凌的回答简单直接。 慕卿潯转过身,看著他:“那你去吗?” “去。” “因为我是『兵家大忌』?”慕卿潯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谢绪凌沉默地看著她。 “他们说我是妖物,你便在菜市口杀人,告诉天下人我是人。”慕卿潯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他们说我妨碍国运,你便要亲赴战场,用一场胜利来证明他们是错的?” 她向前一步,与他离得极近。 “谢绪凌,你究竟是在为我劈开一条路,还是在用我,为你自己铺路?”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像一根刺,扎进了两人之间看似平静的偽装之下。 谢绪凌没有回答,只是反问:“这两者,有何区別?” “有。”慕卿潯的回答斩钉截铁,“前者,你是我的夫君。后者,我是你的武器。”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谢绪凌才缓缓开口:“明日,我会向陛下请旨,掛帅出征。”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用行动给了她答案。 慕卿潯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再无多言。 夜里,两人同床异梦。 慕卿潯背对著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想,周崇说对了一件事。枕边躺著一个能面不改色看杀人的人,谢绪凌夜里真的睡得著吗? 那她呢?枕边躺著一个將她当作武器,隨时准备在棋盘上牺牲掉的人,她又如何能安睡? 黑暗中,谢绪凌忽然翻身,从背后將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卿潯。”他贴著她的耳朵,声音嘶哑,“等我回来。” 慕卿潯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睁著眼睛,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场戏,確实才刚刚开始。但谁是演员,谁是看客,谁又能笑到最后? 她不知道。 第50章 国运 次日的朝堂,比预想中更为喧囂。 “不可!万万不可!” 说话的是御史大夫周崇,他站在殿中,言辞恳切:“紫微星乃帝星,辅弼將星拱卫左右,方能国祚稳固。谢国师是国之將星,他若离京,便是紫微离辅,此乃动摇国本之兆啊!” 周崇一番话,引得满朝文臣纷纷附和。 “周大人所言极是,將星离京,帝都有失,此非吉兆!” “北狄之患虽重,但京城安危才是根本,岂能为一场边境之战,动摇我大赵根基?” 昨日还主张让谢绪凌出征的人,今日却换了一副嘴脸,个个都成了忧国忧民的忠臣。他们不敢直言忌惮谢绪凌的兵权,便將慕卿潯从“妖物”变成了“兵家大忌”,如今,又將谢绪凌本人捧成了“动摇国本”的將星。 赵洵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脸上一片阴沉。 他当然想让谢绪凌去死。可他也怕,怕谢绪凌真的就这么走了,北狄的铁蹄无人能挡,他这个皇帝,就成了亡国之君。 “谢爱卿,你自己……意下如何?”赵洵把问题拋给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谢绪“凌。 谢绪凌出列,身上还带著清晨的寒气。 “臣,愿往。”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周崇急了:“將军!非是臣等不信將军之能,实乃天象示警,不得不防!此非儿戏,关乎国运啊!” “天象?”谢绪凌终於抬起头,环视一周,“是天象示警,还是人心作祟?” 他向前一步,甲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北狄三十万大军压境,连下我三座城池,屠我百姓数万。各位大人在这里討论天象,边关的將士,正在用命填。城里的百姓,正在引颈待戮。” “你们的国运,是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出来的,还是靠边关將士的血肉筑起来的?” 他的话,像一把刀,剥开了所有人的偽装。 周崇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谢国师!你这是要置陛下於何地?置我大赵国运於不顾吗?” “臣只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陛下信我,便给臣兵权。若不信,臣今日,便解甲归田。”谢绪凌说著,竟真的伸手去解身上的鎧甲。 “放肆!”赵洵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谢绪凌,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臣不敢。”谢绪凌鬆开手,鎧甲的系带重新垂落,“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战机,稍纵即逝。”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太和殿。 “反了!真是反了!”周崇气得浑身发抖,“陛下,此等拥兵自重之徒,绝不可……” 赵洵没有听他说完,他看著谢绪凌消失在殿外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 国师府邸內,慕卿潯正在看一封从边关传回的密信。信上的字跡潦草,是被血浸染过的。北狄人的手段比传闻中更加残忍,他们不只是屠城,还在用汉人的尸骨筑京观,耀武扬威。 管家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气息不稳:“夫人,不好了!將军他……他……” 慕卿潯放下信:“他怎么了?” “將军他……他跪在宫门外了!” 慕卿潯的动作停住。 “宫里传出话来,陛下震怒,说將军目无君上,拒不发兵。將军便一言不发,在承天门外跪下了。”管家急道,“这天眼看就要下雪了,这么跪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慕卿潯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昨夜那个拥抱,和那句“等我回来”。 他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承诺。他是在告知她,无论她將他视作夫君还是棋手,这盘棋,他都必须下。而他,也必须贏。 “备车。”她开口。 “夫人,您这是……” “去宫门。” 雪,终究是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籽,很快变成了鹅毛大片。承天门外,朱红的宫墙被染上了一层霜白。 谢绪凌一身单薄的常服,笔直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雪花落在他肩头,发间,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周围的禁军远远看著,无人敢上前。全京城都知道,国师大人这是在逼宫。 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 慕卿潯从车上下来,管家想为她撑伞,被她摆手制止了。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只披了一件寻常的斗篷。她一步步走过积雪的地面,走到谢绪凌身边。 谢绪凌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或许以为她是要来劝他回去的。 然而,慕卿潯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提起裙摆,在他身旁,缓缓跪了下来。 动作平静,且决绝。 谢绪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终於侧过头,看著她。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长长的睫毛上,也沾了雪。 “你来做什么?”他的嗓子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 “他们不是说,我是兵家大忌吗?”慕卿潯抬起头,看著巍峨的宫墙,“那我便陪著你。我倒要看看,是我这个『大忌』厉害,还是北狄的三十万铁骑厉害。”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昨夜的尖锐,也没有丝毫的委曲求全。 “回去。”谢绪凌的命令里带著不容抗拒的力度。 “不回。”慕卿潯的回答同样乾脆,“你跪多久,我便陪你跪多久。” “慕卿潯!” “谢绪凌,你不是想用一场胜利来证明他们是错的吗?”慕卿潯打断他,“那我就陪你一起。贏了,我们一起堵上他们的嘴。输了,黄泉路上,我也不算孤单。”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將背脊挺得笔直。 谢绪凌看著她,许久,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再劝。 管家远远看著,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上前。他只好撑开一把油纸伞,默默走到两人身后,为他们挡住越下越大的风雪。 雪中的承天门外,三人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跪著的男人,不为求饶,只为出征。 跪著的女人,不为求情,只为同行。 撑伞的老者,不为遮雨,只为守护。 这幅画面,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从茶楼酒肆,到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国师大人和夫人在宫门口跪下了!” “为了什么啊?” “为了出兵打北狄啊!朝中那些老爷们,说国师夫人是什么『兵家大忌』,怕影响国运,不让国师大人去!” “放他娘的屁!北狄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他们还在扯什么国运?没有谢国师,谁去守边关?靠他们那张嘴吗?” “就是!谢夫人多好的人,又是施粥又是赠药的,怎么就成大忌了?” “我看啊,是那些人心虚,怕谢国师功劳太高,盖过他们了!” 民意,像是被点燃的乾柴,瞬间沸腾。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雪积了寸许厚。 慕卿潯的身体早已冻得麻木,但她依旧跪得笔直。她想,原来这就是谢绪凌选择的路。他从不屑於辩解,他只用行动。 用最直接,最刚硬,也最决绝的方式,去打破一切枷锁。 而她,今天才算真正看懂他。 她以为他是棋手,她是棋子。可现在看来,他们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推著,身不由己。 只是,他选择掀了棋盘。 宫门,终於缓缓打开。 出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內侍总管,他走到两人面前,尖著嗓子宣读圣旨。 “……著谢绪凌即日掛帅,总领三军,出征北伐,望其不负圣恩,早日凯旋……” 旨意念完,內侍总管將圣旨递过来:“將军,夫人,快起来吧。陛下还等著將军进宫商议军务呢。” 谢绪凌没有动。 慕卿潯也没有动。 內侍总管有些尷尬。 良久,谢绪凌才缓缓开口:“臣,领旨。” 他伸手去扶慕卿潯,却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他乾脆弯腰,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慕卿潯把脸埋在他冰冷的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绪凌抱著她,一步步踏进朱红的宫门。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又被他身上的温度融化。 第51章 辅星 怀里的身子很轻,却又重若千钧。 谢绪凌抱著她穿过漫长的宫道,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稳。殿內的暖气扑面而来,慕卿潯却冷得打了个哆嗦,將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陛下在御书房。”內侍总管在前面引路,脚步细碎而急促,不敢回头看这对刚刚在宫门外掀起滔天巨浪的夫妻。 御书房的门开著,一身明黄常服的新帝正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纷扬的大雪。 “臣,参见陛下。”谢绪凌並未將慕卿潯放下,只是微微頷首。 新帝转过身,他很年轻,眉宇间还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此刻却儘是复杂。“谢爱卿,你这又是何苦?” “为国,不苦。”谢绪凌的回答言简意賅。 “好一个为国不苦!”新帝的声调陡然拔高,“你可知你这一跪,让朕陷於何地?让满朝文武陷於何地?民意汹涌,朕若不允,便是昏君;朝臣若再阻,便是奸佞!” “陛下既知民意,便该顺应。” “放肆!”新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乱颤,“谢绪凌,你是在教朕如何做皇帝?” 慕卿潯动了动,想从他怀里下来。谢绪凌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不让她动弹分毫。他抱著她,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抱著自己的所有物,不容任何人覬覦,也不容她自行挣脱。 “臣不敢。”谢绪凌开口,“臣只知北狄铁蹄已破雁门关,再不发兵,失的便是国之疆土,寒的便是万民之心。” 新帝死死盯著他,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慕卿潯:“他们说,她是兵家大忌,会影响国运……” “臣不信国运。”谢绪凌打断他,“臣只信手中的剑,麾下的兵。” 他的话,像是一把重锤,敲在御书房每一个人的心上。 新帝沉默了。他当然清楚,朝中那些人所谓的“国运”不过是藉口,是党同伐异的工具,是打压谢绪凌这颗功高盖主之星的手段。可他是皇帝,他需要平衡。但谢绪凌今天这一跪,直接掀了棋盘,让他再无平衡的余地。 “朕准了。”许久,新帝疲惫地坐回龙椅,“兵部、户部,全力配合你。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臣,谢陛下。” “还有一事。”新帝看嚮慕卿潯,“国师夫人既被冠上『兵家大忌』的名声,此番出征,便不宜再拋头露面,留在府中,为將军祈福吧。”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是一种软禁。 慕卿潯终於挣扎著,从谢绪凌的怀中站到了地上。双腿早已麻木,她扶著谢绪凌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她朝新帝福了一礼:“陛下此言差矣。” 新帝的眉头蹙起。 “夫君在前线浴血,为的是护国安民。臣妇若在后方安然享福,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污衊之词?”慕卿潯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他们说臣妇是『大忌』,臣妇偏要让他们看看,这『大忌』,如何能成为夫君最坚实的后盾。” “你想做什么?” “臣妇不才,略通医术。京中癘疫有时,城外流民无数。臣妇愿以绵薄之力,开设医馆,救济灾民。让將士们在前线流血,他们的家人在后方能有所依。这,便是我为夫君做的,也是为陛下做的。”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新帝为之一怔。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被捲入风波的柔弱女子,却不想,她竟有如此胆识和魄力。將攻訐她的流言,化作自己立身的根基。 谢绪凌看著她,什么都没说。 “好。”新帝最终点了点头,“朕允了。朕倒要看看,你们夫妻二人,能给这大晏带来一番怎样的光景。” 三日后,大军开拔。 出征的队伍从皇城一路延伸至城门,旌旗蔽日,金戈如林。 与以往的出征不同,这一次,长街两侧,挤满了自发前来相送的百姓。他们没有哭泣,没有悲戚,眼中是炙热的期盼。 谢绪凌一身玄色鎧甲,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城楼之上,有个人在看他。 慕卿潯就站在城楼的正中,穿著一身素色长裙,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身旁,没有丫鬟,没有侍卫,只有那个撑伞的老管家。 “辅星出征,紫薇镇国!”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出了第一声。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辅星出征,紫薇镇国!” “辅星出征,紫薇镇国!” “辅星出征,紫薇镇国!” “辅星”,指的自然是谢绪凌这位国师。“紫薇星”,代指帝星。这句口號,巧妙地將谢绪凌的出征与巩固皇权联繫在一起,既彰显了他的忠勇,又捧高了新帝的地位,瞬间瓦解了所有关於他功高震主的猜忌。 谢绪凌听见了,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冲天的气势,发出一声长嘶。 城楼上,慕卿潯也听见了。 她想,这便是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谢绪凌赌对了。 她转身,对著身后的管家。 “我们也该开始了。” “夫人……”管家欲言又止。 “走吧。”慕卿潯没有多言,径直走下城楼。 城门外,早已搭好了一个巨大的粥棚,旁边还立著一块牌子,上书“国师府赠药施粥处”。 慕卿潯走到棚前,亲自拿起一把大勺,为第一个排队的流民盛了一碗热粥。 “夫人,使不得!您千金之躯……”管家急忙上前。 “没有千金之躯。”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只有北伐將军的妻。” 她一碗一碗地盛著,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认真。 百姓们看著这一幕,议论声再次四起。 “谢国师在前线打仗,谢夫人在后方救人,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樑啊!” “是啊,先前还说夫人是『兵家大忌』,我看,分明是『国之大幸』!” “那些嚼舌根的言官,真该来看看!” 舆论,彻底反转。 慕卿潯没有理会周遭的讚誉,她只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谢绪凌便被彻底绑在了一起。他主外,她主內。他负责开疆拓土,她负责稳固后方。 他们不再是棋子。 他们是执棋的手。 输贏,从此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她抬起头,望向大军远去的方向,黄沙漫天,遮蔽了视线。 而京城里,一场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52章 调理 国师府的粥棚,一连开了七日。 京城的风向,在这七日里,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兵家大忌”,到后来的“国之大幸”,再到如今的交口称讚,不过一旬之间。 慕卿潯的名字,连同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热度,有时候是鎧甲,有时候,也是催命符。 这日午后,国师府的大门迎来了一位稀客。宫里的大太监,总管罗公公,亲自捧著圣旨和赏赐,一路仪仗,敲锣打鼓地来了。 “哟,谢夫人。”罗公公捏著嗓子,脸上堆满了笑,“陛下说了,夫人有孕在身,又是咱们大晏的功臣家眷,可千万不能累著。这不,特地让老奴送些补品来,还拨了两个得力的宫女和一位太医,专门伺候夫人。” 他说话时,眼角瞥嚮慕卿潯依旧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 慕卿潯端坐堂上,管家为她奉上了一杯温茶。她没有去接,只是欠了欠身。 “劳陛下掛心。夫君在前线为国征战,臣妾在后方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她的回应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表明了態度。 罗公公皮笑肉不笑。“夫人说的是。谢国师是国之辅星,您腹中的,自然也是未来的小福星。陛下器重谢国师,也疼爱夫人。对了,陛下还说,近来朝中新提拔了些年轻才俊,比如那吏部侍郎魏大人,就很不错。以后朝中事务,也有人能为谢国师分忧了。” 他口中的魏侍郎,正是新帝登基后一手扶持起来的寒门新贵。这番话,是安抚,也是敲打。 提醒她,谢绪凌並非无人可以替代。 慕卿潯垂下眼睫,捧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陛下圣明。广纳贤才,是我大晏之福。” 她想,新帝的棋局,已经开始了。拔擢新臣,制衡旧党,这是每一个帝王都会用的手段。只是,他未免太心急了些。 罗公公见她不卑不亢,言语间毫无破绽,自觉无趣。“那夫人好生歇著,老奴便不多打扰了。” 他带来的宫女和太医留了下来,垂手立在院中。 管家送走罗公公,折返回来,面有忧色。“夫人,这……” “安排个偏院住下吧。”慕卿潯吩咐道,“平日里,不必他们近身伺候。” 这是皇帝的眼睛,安插在国师府的钉子。拔不掉,便只能敬而远之。 管家刚应下,门房又来通报。 “夫人,吏部魏侍郎府上的魏夫人,前来拜访。” 慕卿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 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想,这盘棋,对手已经坐在了她的面前。 “请。” 魏夫人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褙子,珠圆玉润,满面春风。 “哎呀,谢夫人,总算见到您了。”她一进门,就亲热地拉起慕卿潯的手,“早就听闻夫人风采,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我们家老爷总说,谢国师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看夫人您,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她的夸讚,热络得有些过头。 慕卿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魏夫人谬讚了。不过是尽一个妻子该尽的本分。” “哪里是本分!这叫大义!”魏夫人自顾自地坐下,打量著厅內的陈设,“谢国师真是好福气,娶了夫人这样一位贤內助。如今又听闻夫人有了身孕,这可是双喜临门啊。不像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老大不小了,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愁死个人。” 她嘴里贬损著自己的儿子,话锋却一转,又落回到慕卿潯的肚子上。 “女人家怀孕,最是要紧。宫里派来的太医可还妥当?若是不行,我娘家有个远方侄子,医术也算高明,专治安胎养神之症,改日我让他来给夫人请个脉?” 这番试探,已经毫不遮掩。 慕卿潯笑了。 “魏夫人有心了。陛下的恩典,臣妾不敢辞。宫里的刘太医,想来是极好的。”她顿了顿,话里藏了鉤子,“倒是令公子,我听闻他並非不学无术,而是颇有侠气,前些时日,还在城西为了一户贫苦人家打抱不平?” 魏夫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儿子的事情,谢夫人如何会知道? “小孩子家家,胡闹罢了。”她乾巴巴地回了一句。 “少年意气,难能可贵。”慕卿潯继续说,“不像我们家將军,常年征战,家中大小事务都顾不上。说起来,倒是我这做妻子的福薄,时常要为他担惊受怕。” 她將魏夫人的“福气”之说,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言外之意,你儿子安逸享乐,我丈夫却在卖命。你我两家,到底谁的“福气”更大? 魏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她原以为,谢绪凌一走,这孤儿寡母的,不过是个空架子,言语上拿捏几分,便能探出虚实。 却不曾想,这谢夫人年纪轻轻,却像一团棉花,內里藏著针。你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她就用多大的力气弹回来。 “是,是,谢国师为国为民,辛苦了。”魏夫人站起身,草草结束了拜访,“府里还有些事,我便不久坐了。改日,再请夫人过府喝茶。” “慢走,不送。” 送走魏夫人,厅內终於安静下来。 慕卿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应付这些人,比她在粥棚施粥一天还要累。 管家端来一碗参汤。“夫人,您歇歇吧。” “钟叔,”慕卿潯没有睁眼,“宫里送来的那位刘太医,你去查查他的底细。” “老奴已经查了。”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位刘太医,原先在太医院当差,只是……他不是给娘娘们看病的,是专管……专管给冷宫里失宠的妃嬪『调理』身子的。” 这个“调理”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慕卿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管家继续道:“还有那个叫小翠的宫女。今天下午,她藉口说您房里的安神香味道太淡,想给您换一种『寧神效果更好』的。” 慕卿潯睁开了眼。 屋內光线昏暗,她的脸庞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她想,这盘棋,对方已经开始落子了。不是试探,而是直接朝著她的命门来的。 皇帝的“关心”。魏家的“示好”。精通“调理”的太医。还有那意图不明的宫女。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们的目標,不仅仅是远在边疆的谢绪凌。 还有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斩草,要除根。谢家的根,就在她这里。 慕卿潯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一片平坦,却承载著谢家唯一的血脉,也承载著无数人的忌惮与杀意。 她不能输。 一步都不能输。 “钟叔。”她开口。 “老奴在。” “去把那位刘太医请来。”慕卿潯坐直了身体,“就说我近来心悸气短,让他给我开一张安胎的方子。” 管家一愣。“夫人,这……” “方子开好后,誊抄一份。”慕卿潯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送到魏府去,给魏夫人瞧瞧。就说……是我这个做妹妹的,送给魏家公子的一点心意。让他收收心,別再终日惹是生非了。” 管家怔在原地,隨即,恍然大悟。 將一个“专治”失宠妃嬪的太医开出的安胎药方,送给风头正盛的魏家。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绝地反击。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皇帝送来的“关心”,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 第53章 警告 那张方子,如同一封战书,递到了魏府。 魏夫人看著那张纸,指尖都在发颤。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紧。她几乎能想像出,慕卿潯那张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 “欺人太甚!”她將药方狠狠摔在桌上,“她以为她是谁?一个活寡妇,也敢来教训我魏家!” 旁边的幕僚却捡起药方,看得仔细。“夫人,息怒。这谢夫人,不是在教训,是在警告。” “警告?”魏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我儿风华正茂,她用一个专给冷宫弃妃『调理』身子的太医开安胎药,这是何等恶毒的诅咒!” “正因如此,才是警告。”幕僚將药方抚平,“她在告诉我们,她清楚刘太医的底细。也等於在告诉我们,她已经知道了宫里的『恩赏』是什么成色。她没闹,反而把这烫手山芋扔了回来,是想让您自己掂量。” 魏夫人瘫坐在椅子上,怒火褪去,只剩下一阵冰冷的寒意。是啊,她知道了。那个女人,什么都知道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 “静观其变。”幕僚捻了捻鬍鬚,“她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回击,说明她不想立刻撕破脸。我们若是再有动作,就等於彻底站在了明处。眼下,只能等。” 魏家沉寂了。 送出去的药方,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慕卿潯倒也不急。她知道,那封战书的分量足够重,够魏夫人消化一阵子了。 这几日,她称病不出,府门紧闭。刘太医每日都会准时前来请脉,开出的方子也都是些寻常的温补之药,看不出任何不妥。那个叫小翠的宫女,也安分了许多,除了每日在房里点上安神香,便再无多余的举动。 一切,都平静的诡异。 越是平静,越是暗流汹涌。 这日午后,慕卿潯正准备小憩,管家钟叔却在外求见。 “夫人,宫里来人了。” “谁?”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张公公。说是……娘娘心疼您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特意在京郊的普济寺为您设了祈福法会,为您和谢国师祈福。” 慕卿潯沉默片刻。 “不去,就说我身子不適。” “老奴已经回绝了。可张公公说,这是皇后娘娘体恤您的一片心意,若您不去,便是驳了娘娘的顏面。还说,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府外候著,绝不会让您劳累。”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慕卿“潯”掀开被子,坐起身。“那就去吧。备车。”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只带了两个府里的护卫,顏墨和江遇。顏墨沉默寡言,一手剑术出神入化。江遇则机敏善言,是谢绪凌留给她处理对外事务的。 宫里派来的马车,確实宽敞舒適。车壁內都用厚厚的软垫包著,地上铺著毛毯,角落的铜炉里燃著上好的檀香。 张公公亲自在车外引路,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夫人,您请。这路平坦,一个时辰便到了。” 慕卿潯扶著顏墨的手上了车,江遇则跟车夫一起坐在了外面。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慕卿潯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她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又一次罩了过来。这一次,他们换了一种方式。 普济寺,京郊有名的皇家寺庙。香火鼎盛,也同样……地处偏僻。 一个时辰的路程,足以发生很多事。 她没有去想对方会用什么手段,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著回来。 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直平稳的马车忽然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怎么回事?”车厢內的顏墨立刻警觉。 车外传来江遇的喝问:“怎么赶车的?” 车夫的声音带著惊慌:“不……不知道啊!马突然惊了!” 话音未落,马匹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彻底失控。马车如同脱韁的野狗,疯狂地在官道上横衝直撞。 车厢內天翻地覆。 慕卿潯的身体被狠狠撞在车壁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夫人!”顏墨一把將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盾,抵挡著剧烈的衝撞。 “抓紧了!”顏墨的声音穿透混乱,传到外面。 江遇早已弃了座位,整个人攀在车辕上,试图夺过韁绳。可那马像是疯了一样,双眼赤红,完全不受控制。 “不行!马有问题!”江遇大吼。 前方,正是一个险峻的下坡,坡下是乱石丛生的河滩。 若是这么衝下去,车毁人亡,绝无生还的可能。 “弃车!”江遇当机立断。 顏墨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手揽住慕卿潯的腰,另一只手抽出隨身的匕首,狠狠刺向车厢的连接处。 “砰!” 在马车衝下陡坡的前一刻,整个车厢被顏墨用蛮力踹离了底盘。 巨大的惯性带著车厢翻滚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慕卿-潯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臟六腑都错了位。腹中的刺痛越来越剧烈,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大腿流了下来。 血。 她的孩子…… “江遇!”顏墨的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急切。 江遇连滚带爬地衝过来,看到车厢內的情形,整个人都僵住了。 “快!找个乾净地方!去叫大夫!” 此刻,那辆疯狂的马车已经衝下河滩,摔得四分五裂。驾车的车夫和引路的张公公,早已不见了踪影。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江遇背起慕卿潯,顏墨在一旁护卫,三人朝著来路狂奔。 慕卿潯趴在江遇的背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晕过去。 她不能睡。 她的孩子,还在等著她。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子。江遇想也不想,直接冲了进去。 “救命!救命!我家夫人动了胎气,快请大夫!” 庄子里的人被这阵仗嚇了一跳,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你们是……” “谢国师府!”江遇报出名號,“快!耽误了夫人的安危,你们担待不起!” 谢国师的名號,在京城还是有分量的。管事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去请郎中,又腾出一间最乾净的厢房。 慕卿潯被安置在床上,下身的血还在流。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被自己咬出了血。 “水……”她虚弱地开口。 顏墨立刻端来一杯水,餵到她唇边。 慕卿潯喝了一口,攥住了顏墨的手。“顏墨,听著。” “夫人,您说。” “不管郎中怎么说,都不要让他给我用药。只让他施针止血。” 顏墨不解,但还是点了头。“是。” “还有,”慕卿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去查……查那杯水。” 那杯水? 顏墨一愣,猛然想起,上车前,张公公亲手递给夫人的那杯安神茶。当时她试过,並无异状。 郎中很快就来了,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他搭上脉,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这位夫人是受了惊嚇,动了胎气。胎像不稳,有滑胎之兆啊!得赶紧用药!” “不必。”慕卿潯拦住了他,“先生,劳烦您用银针为我止血。其他的,不必费心。” “可这……这不用药,孩子保不住啊!”郎中急了。 “保不住,也是我的命。”慕卿潯闭上了眼睛,“动手吧。”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江遇说:“江遇,去……去魏府。” 江遇怔住了。“夫人,去魏府做什么?” “告诉魏夫人,”慕卿潯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就说……我腹中的孩子,没了。是被宫里恩赏的马车,顛簸掉的。” 江遇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她要用自己“死去”的孩子,將魏家,將宫里那位,彻底拖下水! 第54章 动手 江遇的身影消失在庄子门口。 郎中战战兢兢地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又烤。他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要求。只止血,不用药,这不是草菅人命吗?可“谢国师府”五个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银针刺入穴位,慕卿潯疼得浑身一颤,下腹的坠痛却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血流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四周安静的只剩下她和顏墨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心口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腹部,是心口。 那痛楚尖锐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剜了一下,又猛地抽离。 “呃……”她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鬢角。 “夫人!”顏墨立刻上前扶住她,“您怎么了?是肚子又疼了?” 慕卿潯摇头,她想开口,却发现那阵剧痛让她失了声。这不是她的痛。这痛楚来得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是谢绪凌。 双生逆命的残余,那根看不见的线,此刻正疯狂地传递著另一个人的濒死体验。 他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她脑中炸开。 “夫人,您別嚇我!”顏墨的语调彻底变了。 “不是我……”慕卿潯终於挤出几个字,她抓紧顏墨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是他……是谢绪凌……” 一旁的郎中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病人失血过多,开始说胡话了。 “夫人,您定要平心静气,万万不可再动气了!” 慕卿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那股死亡的寒意,正通过那根线,源源不断地从千里之外的北境战场传来。他的生命在流逝。她能感觉到。 “扶我起来。”她命令道。 “夫人,不可!”顏墨和郎中异口同声。 “您的身子……” “扶我起来!”慕卿潯的呵斥尖厉而短促,“我没时间了!” 顏墨被她震住,只能依言,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在她背后垫上几个枕头。 “郎中,你出去。”慕卿潯的气息微弱,但命令不容置喙。 郎中犹豫著,看了看顏墨。 “先生请便。”顏墨会意,“在门外候著,若有需要,再请您进来。” 郎中如蒙大赦,提著药箱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慕卿潯立刻对顏墨说:“蜂巢。现在,立刻!” 顏墨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夫人,万万不可!”她脱口而出,“蜂巢需以心血为引,您如今这状况,强行动用,是……是自寻死路!” “他的路都要断了,我还有什么路可走?”慕卿潯的胸口剧烈起伏,“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蜂巢,是蜂巢组织最隱秘的联络方式。以秘术催动,可於千里之外,传递一瞬的意念。但代价,是施术者自身的心血与元气。 顏墨还在迟疑。这是命令,也是一道催命符。 “顏墨,”慕卿潯盯著她,“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这句话,击溃了顏墨最后的防线。她咬著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刻著繁复花纹的黑木盒子。 “需要一间暗室。” 顏墨点头,迅速勘察了这间厢房,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下一豆灯火,又用布条將门窗缝隙堵死。 慕卿潯被扶到桌前,黑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蜂蜡般的物事,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幽幽地散发著异香。 “夫人……” “动手。” 顏墨取出一根银针,刺破慕卿潯的指尖。一滴血珠沁出,顏色比常人黯淡许多。 血珠滴落在蜂蜡上,瞬间被那些细密的孔洞吸收。 慕卿潯闭上双眼,口中念起乾涩难懂的咒文。每念一个字,她的脸就白上一分。那股来自心口的剧痛愈发清晰,她仿佛能看到刀剑加身,能闻到血腥瀰漫。 他快撑不住了。 她加快了语速,额上青筋暴起,刚止住血的下身,似乎又有了温热的跡象。 她不在乎。 “噗——” 一口鲜血喷在蜂巢上,整块蜂蜡发出一阵诡异的红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成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將一个念头,一个名字,一句嘱託,送进了那无尽的虚空之中。 “谢绪凌……活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 “夫人!”顏墨惊呼著接住了她。 …… 北境,朔风如刀。 残阳似血,映照著堆尸如山的战场。 谢绪凌半跪在尸体堆里,胸口插著一截断箭,血水將他身下的土地染成黑褐色。他凭著长刀拄地,才没有倒下。 周围,是十几个残存的北狄精锐,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缓缓围拢,脸上是残忍的狞笑。 “杀了他!大汗重重有赏!” “大周的战神,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副將张远浑身是伤,提著断了半截的刀,挡在他身前,嘶吼著:“將军!撑住!援军就快到了!” 援军? 谢绪凌的视野已经开始发黑。他连呼吸都带著血沫,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抽乾他最后的生命。 到此为止了吗? 他想起了京城里的那个人。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们的孩子。 卿潯…… 对不起。 他手中的长刀,重逾千斤,缓缓垂落。 就在他放弃的瞬间,一个声音,清晰无比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幻觉,也不是回忆。 那声音带著他最熟悉的偏执与急切,跨越了千山万水,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里。 “谢绪凌……活下去。” 是她!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仿佛凭空注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那不是体力,而是一种意志,一种烈火燎原般的疯狂。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凝聚成骇人的杀意。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里炸出。 他拄著地的长刀被挥起,带起一道悽厉的破风声。一个靠近的北狄兵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头颅便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男人,此刻周身竟爆发出比全盛时期更恐怖的气场。 “杀!” 谢绪凌动了。他的招式不再有章法,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戮本能。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他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不知疼痛,不畏死亡。 “將军!”副將张远看得目瞪口呆。 残存的谢家军,看到他们的主帅如魔神降世,胸中热血瞬间被点燃。 “杀!为国师开路!” “杀光这帮杂碎!” 战局,在最不可能的时刻,被硬生生逆转。 …… 庄子厢房內。 顏墨刚將昏迷的慕卿潯抱回床上,正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跡,房门却被“砰砰砰”地敲响。 “顏墨姑娘!不好了!”是管事焦急的声音,“宫……宫里来人了!还有魏国公府的人,说是……说是奉了贵妃娘娘的懿旨,前来探望夫人!” 顏墨的动作一僵。 这么快? 江遇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跟了过来。这是来探望,还是来验尸? “不见!”顏墨压著嗓子,冷冷回绝,“夫人正在安歇,谁也不见!” “可……可来的是宫里的李公公,还有魏夫人的亲弟弟,他们说……”管事的声音带著哭腔,“他们说,若是见不到人,就要硬闯了啊!” 顏-墨回头看了看床上气若游丝的慕卿潯。 此刻的夫人,绝对不能见外人。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没有开门,只是隔著门板,一字一句地开口。 “让他们闯。” 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的命,敢比谢国师府的门槛硬。” 第55章 战神 门外的喧囂,並未持续太久。 顏墨握著剑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迎接一场血战。然而,预想中的撞门声没有响起,反倒是管事惊慌的呼喊,隔著门板都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颤抖。 “顏墨姑娘!人……人走了!” 走了?顏墨没有放鬆警惕。这不合常理。宫里和魏国公府的人,气势汹汹而来,怎会如此轻易退去? “怎么回事?”她沉声问。 “是……是江遇大人!”管事的声音里满是敬畏,“江大人不知何时去而復返,只在门外与那李公公说了几句话,他们便灰溜溜地退了。” 江遇?顏墨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慕卿潯,最终还是没有开门。 “知道了。任何人再来,一概不见。” …… 三日后,北境大捷的军报,如惊雷般炸响了整个大周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一人三马,从朱雀门一路狂奔至皇城,嘶哑的嗓音喊出的每一个字,都让闻者热血沸腾。 “大捷!北境大捷!” “谢国师於天狼关外,阵斩北狄可汗!大破敌军二十万!” “北狄王庭已退千里,十年之內,再无南下之力!”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疯了。 茶楼酒肆,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百姓们挤作一团,听著那神乎其神、以一当千的战神传说,无不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谢国师真乃我大周军魂!” “何止是军魂!简直是天神下凡!听说当时国师已经力竭,是天降神力,才让他反败为胜的!” “战神!这才是真正的战神!” 谢绪凌三个字,以前所未有的声势,响彻大周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功勋,已经高到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仰望,也足以让某些人夜不能寐的地步。 太极殿內。 新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攥著那封烫金的捷报,指骨因为用力而咯吱作响。 殿下,文武百官俯首跪拜,山呼万岁,声浪震耳。 “恭贺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天命所归,方有谢国师此等盖世名將,为我大周开疆拓土!” 一声声恭维,听在新帝的耳朵里,却无异於最尖锐的讽刺。 天命所归? 他想起国师那句“紫微辅星,得之可安天下”的预言。所有人都以为,这预言应在皇后身上,可如今看来,那个真正辅佐了“紫微星”的,分明是谢绪凌! 他的功劳,已经大到快要盖过自己这个皇帝了! “眾卿平身。”新帝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 他放下捷报,看向站在百官最前列的魏国公。 “魏爱卿,你以为,该如何封赏谢国师?” 魏国公心头一跳,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谢国师此番功盖千秋,无论何等封赏,都……” “朕问的是,你以为。”新帝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大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 方才还洋溢著喜庆的气氛,此刻却变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寻常的味道。 魏国公额上渗出冷汗,他揣摩著皇帝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措辞:“臣愚钝。谢国师已是镇国大將军,爵无可升,官无可进。陛下洪恩浩荡,不若……赏万金,赐良田,以彰其功。” 这是最稳妥的说法。只谈钱財,不碰权柄。 “万金?良田?”新帝嗤笑一声,“魏国公未免太小覷我大周的战神了。如此不世之功,只赏些黄白之物,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朕刻薄寡恩?” 魏国公的腰弯的更低了,不敢接话。 这时,一个御史大夫站了出来,朗声道:“陛下圣明!臣以为,谢国师功高盖世,当裂土封王!方能匹配其功勋!”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大周朝自开国以来,异姓不得封王,这是铁律! 新帝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他没有看那个御史,而是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江爱卿,你觉得呢?” 被点到名的江遇,从队列中走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臣以为,不妥。” “哦?”新帝挑眉,“有何不妥?” 江遇不卑不亢地开口:“祖宗之法不可废。谢国师忠君体国,想必也不会愿意陛下为他一人,坏了百年的规矩。” 他的话,让魏国公等人暗暗鬆了口气。 新帝的笑意却更深了:“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谢国师功劳太大,朝中已无官爵可赏。”江遇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魏国公在內,都心惊肉跳的话。 “但,將军府上,尚有虚位。”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懂了江遇的意思。 谢绪凌本人已经赏无可赏,那就赏他的夫人,慕卿潯! 册封一品誥命夫人,甚至……封为公主! 这看似是无上的荣耀,可实际上,却是一把最恶毒的刀! 將慕卿潯捧得越高,就越是將她放在火上烤。一个身怀“紫微辅星”预言的女人,再被冠以超品的封號,她就从谢绪凌的软肋,变成了整个朝堂都可以攻击的靶子! “好。”新帝缓缓吐出一个字,看向魏国公,“魏爱卿,擬旨吧。” 魏国公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反对。 因为江遇的提议,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合情合理”的。是为陛下分忧,也是对谢国师的“恩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淬了毒的圣旨,即將成型。 …… 庄子內,慕卿潯终於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顏墨布满血丝的双眼。 “夫人,你醒了?”顏墨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悦。 慕卿潯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那种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的感觉,让她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 “我睡了多久?”她的嗓音乾涩沙哑。 “三天三夜。”顏墨扶著她,小心地在她背后垫上一个软枕,“您再不醒,我……我就要去把江遇那个混蛋的骨头拆了!” “江遇……”慕卿潯的思绪还有些迟钝,“他来过?” “何止是来过。”顏墨咬牙切齿,將那天宫里和魏国公府来人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江遇是如何解围的。 慕卿潯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夫人,您说他到底安的什么心?一边给您送药,一边又像是要把您往死路上逼。”顏墨愤愤不平。 “他不是在逼我。”慕卿潯轻轻摇头,她看向窗外,喃喃自语,“他是在逼谢绪凌。” 就在这时,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仓皇。 “夫……夫人!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传旨了!” 顏墨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站起身,挡在慕卿潯身前。 “又是李公公?” “不……不是!”管事上气不接下气,“是……是江遇大人,亲自来传旨!” 第56章 命令 江遇亲自来传旨!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顏墨的脑子里炸开。 他下意识地將慕卿潯护得更紧,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毛孔都透著戒备与杀意。 管事还在那里抖个不停,显然是被江遇那身官袍和后面跟著的禁军嚇破了胆。 “让他进来。” 出乎意料,开口的是慕卿潯。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顏墨拧眉:“夫人,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知道。”慕卿潯推开他扶著的手臂,挣扎著想要坐得更直一些,“可旨意,总得要听。” 她不去看顏墨,只是望著门口的方向。 管事得了令,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很快,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遇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緋色的四爪蟒袍官服,衬得那张本就清雋的脸庞愈发冷白。他没有带任何多余的隨从,只身一人,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踏入了这间简朴的屋子。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看见了半靠在床上的慕卿潯。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瓷器。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没有半分怯懦或惊惶。 “臣,江遇,奉旨前来。”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亮出了手中的圣旨。 顏墨往前一步,挡在床前,像一头护主的狼。“江大人,我家夫人身体抱恙,不能接旨。” 江遇仿佛没有看到他,只是对著慕卿潯说:“陛下有旨。” “顏墨,退下。”慕卿潯再次开口。 “夫人!”顏墨不甘。 “这是命令。” 这四个字很轻,却带著足够的分量。顏墨的拳头攥紧又鬆开,最终还是咬著牙,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旁,但整个人依旧是攻击的姿態,隨时准备扑上来。 屋子里的气氛,凝滯到了极点。 江遇这才展开圣旨,用他那惯有的,没有起伏的声调,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將军夫人慕氏卿潯,身系紫微辅星之言,天下瞩目。朕心念之,恐有宵小之辈,覬覦生事,扰乱將军心神。为护忠良之后,安家国之基,特赐皇城別苑一座,以供夫人静养。” 读到这里,顏墨的呼吸都停滯了。 皇城別苑! 那是什么地方?说得好听是恩赏,是保护,可那地方就在皇城根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禁军的眼线。 进去,就等於进了天家的牢笼! 这比册封誥命夫人,还要狠毒百倍!册封,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是把她放在火上烤。而这道旨意,是直接將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江遇的声音还在继续。 “著礼部即刻操办,三日之內,迁居別苑。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合上圣旨,双手奉上。 “慕夫人,接旨吧。” 慕卿潯没有动,她只是看著江遇,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江大人,我昏睡的这三日,是你送来的药,救了我?” 江遇捧著圣旨的手很稳,没有丝毫动摇。“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慕卿潯追问。 “自然是陛下的命。”江遇回答得滴水不漏。 “是吗?”慕卿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带著几分苍凉的嘲讽,“陛下还真是恩威並施。前脚赐药救命,后脚就赐下一座华丽的囚牢。” 她的用词,大胆到了极点。 一旁的顏墨,心臟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江遇却毫无反应,仿佛“囚牢”二字,只是清风拂过耳畔。“夫人慎言。此乃陛下隆恩,为的是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慕卿潯重复著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是怕我被宵小所害,还是怕我夫君……功高震主?”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直刺整件事最核心的脓疮。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江遇终於抬起头,正视著病榻上的女人。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体里藏著的是何等坚硬的灵魂。 “夫人想多了。”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將军在边关为国征战,陛下体恤,安定后方,本就是君主应尽之责。” “好一个君主之责。”慕卿潯点了点头,不再与他爭辩这些虚偽的言辞。她慢慢地,伸出那只几乎没有力气的手。 顏墨想要阻止,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没有去接那道圣旨。 她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捲明黄的绸缎上,然后,一点一点,將它推了回去。 动作很轻,却带著千钧之力。 “江大人,这旨,我不能接。” 江遇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抗旨?”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了下来,“夫人可知抗旨不遵,是何罪名?” “知道。”慕卿潯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夷三族。” 她坦然地说出这三个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既然知道,为何不接?” “因为我若接了,才是真的將谢家,將我夫君,推入万劫不復之地。”慕卿潯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我入了那別苑,明日,送到边关的,就不再是粮草军餉,而是一道催命符。我夫君在前线流血拼命,陛下却在后方,拿著他的妻子做人质。江大人,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她的质问,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遇的心上。 江遇没有回答。 “江大人不说话,是我说错了吗?”慕卿潯惨然一笑,“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不是恩典,是挟持。我慕卿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我不能让谢绪凌,背上一个被君主猜忌,以至於要用妻子做人质的污名。这个名声,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你要抗旨?”江遇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不是抗旨。”慕卿潯摇了摇头,她收回手,缓缓道,“我只是……病了。” “病得快要死了。” “一个將死之人,接不了旨,也挪不动地方。陛下仁慈,想必不会跟一个快死的人计较吧?” 她就这么看著江遇,將一个死局,一个死棋,就这么轻飘飘地,又推了回去。 她是在赌。 赌新帝不敢公然逼死一个身怀“紫微辅星”预言的女人。 更是在逼江遇。 这道淬毒的圣旨是你提议的,现在,人接不了,是你亲自来传旨的。 皮球,又被踢回了江遇的脚下。 顏墨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夫人会用这种方式来破局。 以命破局。 这是何等的刚烈,何等的决绝! 江遇沉默了很久,久到顏墨都以为他会下令让禁军进来抓人。 最终,他却缓缓地,將那道圣旨收了回来。 “夫人的病,確实很重。”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看来,是需要再请太医来看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直到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顏墨才一个箭步衝到床边,声音都在发抖:“夫人!您……您怎么能……” “我没事。”慕卿潯打断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瞬间萎靡下去,靠在软枕上剧烈地喘息。 刚才与江遇的对峙,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 “可是……万一他们真的……”顏墨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不敢。”慕卿潯闭上眼睛,低声说,“至少现在,在我『紫微辅星』这个名头还有用的时候,他们不敢让我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去,备车。” 顏墨一愣:“去哪儿?” “魏国公府。” 慕卿潯睁开眼,那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江遇既然把刀递了过来,我就不能只想著怎么躲。” “我也要……找一把刀,递迴去。” 第57章 被盯上 马车在魏国公府门前停稳。 顏墨撩开车帘,却见慕卿潯並未急著下车,而是掀开了另一侧的窗帘一角,朝外看去。 街角,几个看似閒逛的货郎,推车的菜贩,他们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总会扫过这辆並不起眼的马车。 “夫人,我们被盯上了。”顏墨压低了嗓子。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慕卿潯放下帘子,面色平静无波,“去敲门吧。” 魏国公府的大门很快打开,管家亲自迎了出来,一见是慕卿潯,脸上堆满了客套的笑意,却又带著几分疏离的戒备。 “原来是谢夫人,不知夫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我家国公爷今日身体不適,已经歇下了。” 这番话,是標准的闭门羹。 慕卿潯並未在意,只淡淡开口:“我不是来见国公爷的。我是来求医的。” 管家一怔:“求医?夫人病重,人尽皆知,可我们府上……” “我听闻,魏国公府的地窖里,藏著一株百年野山参,是先帝御赐,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慕卿潯直接打断他,“我愿以谢家半数家產,换这株参。” 管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件事,是魏国公府的绝密。先帝赏赐时,並无旁人在场,谢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他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將人请进偏厅,自己则匆匆赶去后院通报。 偏厅里,燃著清淡的檀香。 顏墨站在慕卿潯身后,手心全是汗。他完全不明白,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要说求药,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满城皆知?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暗色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便是当今魏国公,李德佑。 “谢夫人,深夜造访,开口就要我李家的传家宝,这未免也太……”李德佑脸上掛著笑,话里却带著刺。 慕卿潯並不起身,只做了一个虚弱的抬手礼:“事急从权,还望国公爷见谅。我这身子,国公爷想必也听说了,若再无灵药吊著,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一株参,换谢家半数家產,这笔买卖,我魏国公府不亏。”李德佑绕著她走了半圈,最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可我为什么要卖给你?” “因为不卖,这株参,国公爷也保不住。”慕卿潯一句话,让偏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李德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谢夫人,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一个將死之人,哪有气力威胁国公爷。”慕卿潯咳了两声,脸色更显苍白,“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日江遇来传旨,想必国公爷也收到了风声。” 李德佑不语,算是默认。 “陛下要我搬去別苑『养病』,我以命相搏,暂时拒了。可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慕卿潯缓缓道,“我的『病』,必须有个说法。要么,是我真的快死了,需要神药续命。要么,就是我欺君罔上,抗旨不遵。”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著李德佑。 “我若是欺君,谢家便是万劫不復。谢家倒了,下一个是谁?是手握兵权,同样被新帝忌惮的魏国公府,还是別的什么人家?” 李德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以,这株参,你不仅要卖给我,还要大张旗鼓地卖给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我慕卿潯病入膏肓,不得不求上魏国公府,散尽家財换取救命药。” “我活著,对国公爷有用。我若死了,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谢家,第二个,便是你魏国公府。唇亡齿寒的道理,国公爷不会不懂。” 李德佑沉默了许久。 他不得不承认,慕卿潯说得对。新帝登基,根基不稳,最忌惮的就是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老臣。谢绪凌在边关,是第一块绊脚石,他魏国公府,就是第二块。 今日,新帝能对谢夫人下手,明日,就能寻个由头,动他的家人。 慕卿潯这步棋,看似是为自己求生,实则是將他也拉下了水,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谢家半数家產,我收下了。”李德佑终於开口,“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国公爷请讲。” “谢夫人的病,需要静养。我听闻谢府后院有一处地脉温泉,是前朝遗物,对调养身体有奇效。先帝在时,曾有口諭,说那处地方,是谢家的根本,不许挪动。”李德佑慢悠悠地说著,“你就拿这个做由头,留在谢府养病。陛下再怎么急,总不能违了先帝的恩旨吧?” 这话一出,连顏墨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条件,这分明是在给慕卿潯递刀子,教她如何应对宫里的下一次发难。 慕卿潯心中瞭然。 魏国公这是在投诚,也是在自保。 “多谢国公爷指点。”她欠了欠身。 “不必谢我。”李德佑站起身,“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我只希望,谢夫人能多撑些时日,至少……撑到谢国师凯旋归来。” 管家很快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里面装著的,正是那株百年野山参。 慕卿潯没有推辞,让顏墨收下。 她来时低调,走时却声势浩大。魏国公亲自將她送到门口,还嘱咐下人备上厚礼,说是探病之用。 府门外,那些隱藏在暗处的眼睛,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便会传回宫中。 回到谢府,天已蒙蒙亮。 慕卿潯將那株价值连城的野山参隨手放在桌上,整个人疲惫地靠在榻上。 顏墨看著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慕卿潯闭著双眼。 “夫人,我们真的要拿出半数家產吗?”顏墨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慕卿潯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顏墨,你觉得,如今这谢府,最值钱的是什么?” “是……是您和將军多年积攒的家业……” “不。”慕卿潯摇头,“是这满府的人心,是我夫君在外的名声,是『谢家』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忠诚和清白。” 她睁开眼,里面没有半分疲態,只有一片清明。 “钱財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可名声若是污了,人心若是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用半数家產,换来魏国公府的结盟,换来一个留在府中医治的理由,换来宝贵的喘息时间。更重要的,是让陛下看见,他想动谢家,会有人站出来。他若用强,便是逼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这一局,我看似输了钱財,却贏了势。” 她看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那光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出一种坚不可摧的决然。 府门外,禁军的数量又多了几倍,將整个谢府围得如铁桶一般。 他们不敢衝进来,却也不让她再轻易出去。 慕卿潯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58章 护送 慕卿潯在府中的日子,过得並不安生。 魏国公送来的“厚礼”成了宫里新的发难由头。一个小黄门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谢府门口,尖著嗓子宣读圣旨,內容无非是陛下仁慈,忧心谢夫人病情,特赐太医前来诊治。 这太医,自然是不能让他进府的。 “夫人,今日又来了。”顏墨躬身立在门廊下,面色凝重,“还是上次那个刘太医,禁军护著,说是您再不宣,他们就要硬闯了。” 慕卿潯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闻言,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片本不该剪的绿叶。 她將剪刀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手。“让他们闯。” “夫人?”顏墨大惊。 “我倒要看看,没有陛下的明旨,谁敢担这个擅闯国公府的罪名。”慕卿ěi潯的语气很平淡,“去,告诉刘太医,我病情反覆,不宜见风,更见不得生人。他若有心,就在府门外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我谢他圣恩。” “可他们若是不走……” “那就让他们候著。”慕卿潯转身走进內室,“我乏了,要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他们还在,就让厨房送些热茶点心出去,別怠慢了宫里来的人。” 顏墨领命而去。 府门外,气氛僵持。刘太医站在马车旁,看著紧闭的朱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禁军统领按著腰间的刀,显然也没料到谢夫人敢如此强硬。 一个时辰,分毫不差。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顏墨亲自端著茶盘出来,客客气气地递到刘太医面前。 “刘太医,我家夫人说,天气寒凉,让您和各位军爷暖暖身子。” 刘太医看著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却不敢接。这哪里是茶,这分明是滚烫的耳光。 他进,是擅闯。退,是无功而返。 禁军统领是个粗人,耐不住这般消磨,上前一步,对著门缝喝道:“顏墨!我等奉旨而来,谢夫人一再推脱,是何居心?莫非是藐视君上不成?” “將军说笑了。”顏墨寸步不让,“我家夫人遵的是先帝恩旨,在此静养。陛下仁孝,想必不会为了一个小小太医,违逆先帝遗愿吧?” 一句话,將那统领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像是疯了一样,衝撞了禁军的外围,朝著谢府的方向扑过来。 “有刺客!”禁军统领反应极快,拔刀出鞘。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那几个乞丐根本不是禁军的对手,瞬间便被砍倒在地。可他们临死前,却拼尽全力將手中的东西扔向了府门。 不是兵器,是几块染血的石头。 石头“砰砰”几声砸在朱漆大门上,留下了几处污跡。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刘太医嚇得躲回了马车,禁军统领则意识到事情不妙。这不是刺杀,这是栽赃! “封锁现场!一个人都不许走!”他大声下令。 可已经晚了。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这里。明日一早,“谢府勾结歹人,公然衝击禁军”的流言,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內室里,慕卿潯听著顏墨的回报,一言不发。 “夫人,这分明是衝著我们来的。”顏墨愤愤不平,“手段如此下作!” “下作,却有用。”慕卿潯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巡逻的禁军,“他们不敢硬闯,便只能用这种法子,逼我出门,或是逼我犯错。”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若出面处置,便坐实了与歹徒有关。我若不出面,便是心虚理亏。横竖,都是错。”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慕卿潯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一个结果。” 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里,禁军的包围圈又缩小了几分,几乎贴上了谢府的院墙。而关於谢府的流言,也在发酵得愈发离谱。 朝堂之上,弹劾谢家的奏摺堆积如山。 第四日午后,慕卿潯决定出门。她要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为远在边疆的夫君祈福。 “夫人,不可!”顏墨第一个反对,“外面全是眼线,此刻出门,无异於自投罗网!” “他们既然设了局,我总要入局,才能破局。”慕卿-潯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再者,我身为谢家主母,为夫君祈福,天经地义。他们拦不住,也不敢拦。” 马车备好,府门大开。 慕卿潯在顏墨和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禁军统领立刻带人围了上来。“谢夫人,您这是要去哪?” “去慈恩寺。”慕卿潯的回答简单明了。 “如今京中不太平,夫人还是留在府中为好。” “正因不太平,我才要去求神佛庇佑,为陛下分忧,为大魏祈福。”慕卿潯反问,“难道我去上香,统领也要拦吗?” 统领一时语塞。他接到的命令是“围困”,而非“禁足”。拦一个去上香的誥命夫人,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不敢。”他最终只能让开一条路,“末將会派人『护送』夫人。” 所谓的“护送”,不过是更严密的监视。 马车缓缓驶出长街,后面跟了整整一队禁军。百姓在街道两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慕卿潯坐在车內,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 马车行至一处偏僻的巷口,意外发生了。一群蒙面人手持利刃,突然从两侧的民房中杀出,直扑马车而来。 “保护夫人!”顏墨大喝一声,与护卫们拔剑相迎。 外围的禁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一部分人上前与歹徒廝杀,另一部分人则將马车团团围住。 刀剑相击声,惨叫声,乱成一团。 这伙歹徒武功极高,下手狠辣,招招致命,与之前那几个乞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们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马车里的慕卿潯。 顏墨和护卫们很快便落了下风,身上都掛了彩。 “夫人,快走!”顏墨一剑逼退一名歹徒,回头对车內大喊。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慕卿潯走了下来。她看著眼前的混战,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你们是何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为首的蒙面人並不答话,只是一刀劈开一名禁军,杀气腾腾地朝她逼近。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噗”的一声,正中那蒙面人的手腕。蒙面人吃痛,长刀落地。 紧接著,更多的箭矢如雨点般从巷入,精准地射向那些歹徒。 歹徒们阵脚大乱,纷纷倒下。 禁军统领又惊又疑,朝著巷口大喊:“什么人?” 无人应答。 混乱之中,一名侥倖未被射中的歹徒,眼中凶光一闪,竟舍了兵器,赤手空拳地扑向了慕卿潯! 他的速度太快,顏墨被另一人缠住,根本来不及回防。 眼看那只黑手就要掐住慕卿潯的脖颈—— 千里之外,风沙瀰漫的北境战场。 谢绪凌一枪挑落敌方主將,正欲下令追击,心臟猛地一抽,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那痛感如此熟悉,如此剧烈,让他眼前瞬间发黑。 “阿潯!”他脱口而出,丟下手中的长枪,不顾副將的惊呼,疯了一般冲向自己的战马。 “將军!將军您去哪儿!敌军未退啊!” 谢绪凌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翻身上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著,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脱离了战场,朝著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出事了。 京城,巷口。 慕卿潯面对扑来的歹徒,不退反进。她侧身避开对方的擒拿,手腕一翻,一根藏在袖中的金簪,狠狠刺入了对方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滯。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要了他的命。顏墨的剑,从他后心穿胸而过。 歹徒缓缓倒下,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弱女子手中。 巷子里的廝杀,已经结束。 暗中放箭的人,早已消失无踪。 禁军统领看著满地的尸体,再看看衣衫整洁、毫髮无伤的慕卿潯,额上全是冷汗。 这一场“抢劫”,太过蹊蹺。 而与此同时,钦天监內,监正白著脸,连滚带爬地衝进观星台。他看著星盘上那颗代表帝星的紫微星,光芒黯淡,摇摇欲坠,周围更有数颗妖星闪烁不定。 “天象……天象异变!”他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紫微微弱,將星西移……这是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 消息不脛而走。 “听说了吗?昨夜天狗食日,紫微星都快看不见了!” “我听道士说,这是有奸佞在侧,祸乱朝纲啊!”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是,將星归位,主天下大安,这是吉兆!” 京城內,各种版本的传言四起,人心惶惶。 而此刻的慕卿潯,已经坐回了马车,仿佛刚才经歷生死一线的不是她。 “夫人,您的手……”顏墨看著她虎口处被金簪磨出的血痕,一脸心疼。 “无妨。”慕卿潯將金簪收回袖中,“去慈恩寺。” 她的决定,没有丝毫动摇。 第59章 流言如风 慈恩寺,香火鼎盛,钟声悠远。 慕卿潯並未入殿拜佛,而是径直走向了后山一处僻静的禪院。院门紧闭,顏墨上前叩门。 “夫人,您真的要进去?这里……” “开门。”慕卿潯打断她,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不多时,一个眉目慈善的老僧打开了院门,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此处是本寺禁地,不接待香客。” 慕卿潯递上一块令牌,老僧接过,面色微变,侧身让开一条路:“原来是故人之后,请进。” 禪院內,檀香裊裊,却压不住一股浓重的药味。院中石桌旁,坐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对著一局残棋出神。 “你来了。”老者没有抬头,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慕卿潯在他对面坐下,“今日之事,是意外,还是圈套?” 老者终於抬起头,他的双目浑浊,却又透著洞悉一切的锐利。“是劫,也是缘。紫微黯淡,帝星將陨,有人想让你成为那颗应劫的妖星,以你的命,换他的命。” 慕卿潯垂下眼睫,抚摸著袖中的金簪。“所以,暗中放箭的人,是你的安排?” “非也。”老者摇头,“贫僧只是算出你今日有难,却算不出是何人解围。这盘棋,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你入局了,谢家小子也入局了。” 话音未落,慕卿潯的心口猛地一抽,那股熟悉的,与谢绪凌相连的痛楚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夫人!”顏墨大惊失色,想上前搀扶。 “別碰我!”慕卿潯厉声喝止,她蜷缩在石凳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痛,不只是心口,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炙烤,意识渐渐模糊。 老者嘆了口气:“他的將星,正在以燃儘自身的方式,强行衝破天数,向你奔来。傻小子……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为你逆天改命啊。” 与此同时,京城三十里外的官道。 “站住!前方京畿重地,来者何人!”城防营的兵士举起长枪,组成一道人墙。 一道黑色的闪电撞了过来。 谢绪凌人马合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桿从驛站夺来的铁枪。他没有片刻停顿,一枪横扫,千钧之力將数名兵士连人带枪挑飞出去。 “是大將军!是谢国师!”有人认出了他。 “將军!您不能再往前了!没有兵部手令,擅闯京畿,形同谋逆!”一名校尉鼓起勇气大喊。 回答他的,是擦著他头盔飞过的一道枪风。 谢绪凌充耳不闻,他只觉得胸口的气血翻腾不休,每多耽搁一秒,心口的痛楚就加剧一分。他能感觉到,阿潯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拦住他!快!放箭!”校尉惊魂未定,嘶声力竭地发布命令。 箭矢破空。 谢绪凌不闪不避,任由几支流矢划破他的甲冑,刺入皮肉。他伏在马背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滚开!” 那吼声带著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让训练有素的兵士们也不禁胆寒。战马衝破了第二道防线,朝著巍峨的京城城门狂奔。 “將军府,谢国师回来了!” 守门的家將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浑身血污、战甲破碎,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会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將军。 谢绪凌翻身下马,踉蹌一步,將铁枪插在地上,稳住身形。“夫人在哪儿?”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夫人在、在慈恩寺,还未回府……” 话未说完,谢绪凌已经转身,欲夺门而出。 恰在此时,慕卿潯的马车堪堪停在府门前。顏墨半扶半抱著几乎虚脱的慕卿潯,正要下车。 “阿潯!” 谢绪凌冲了过去,一把將她从车上横抱下来,不顾她身上冰冷的汗意和顏墨的惊呼,大步流星地冲向內院。 “你们全都退下!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房门被他一脚踹开,又重重关上。 他將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慕卿潯已经痛得快要失去意识,口中溢出细碎的呻吟。 “別怕,我回来了。”谢绪凌单膝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他的手掌滚烫,布满了伤口和血跡,却带著一股灼人的暖意。 那股暖流顺著她的手腕,涌入四肢百骸,奇异地抚平了她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燥热与剧痛。慕卿潯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他满是血污的脸,看到他破损战甲下渗出的血跡,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我的夫人就要被人抢走了。”谢绪凌俯下身,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与怒火。 “战场……” “没有你重要。”他打断她,“告诉我,是谁干的?” 慕卿潯没有回答,只是反手,用尽力气握紧了他的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痛苦正在被他分担过去。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承受著极大的负荷。 府外,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听说了吗?谢国师回来了!单枪匹马,闯了三道关卡,硬生生从城外杀回来的!” “我的天!北境的仗打完了?” “打完什么啊!我表哥就在城防营,说將军把他们一个营都给衝散了,跟疯了一样!丟下大军就跑了回来,这可是死罪啊!” “死罪?你懂什么!这叫衝冠一怒为红顏!你们是没看见,將军抱著夫人进府的样子,嘖嘖,那叫一个……紧张!听说谢夫人今天遇刺了!” “真的假的?难怪!我就说嘛,咱们的战神怎么可能临阵脱逃!” “可无论如何,弃军回京,都是大忌。这下好了,御史台那帮言官,明天怕是要把皇宫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流言如风,以比谢绪凌的战马更快的速度,席捲了整个京城。前一刻,人们还在討论天象异变,下一刻,所有的话题都变成了这位为爱妻弃万军於不顾的战神。 有人赞其情深义重,是绝世好男儿。 有人斥其玩忽职守,视军国大事为儿戏。 浪漫的传说与致命的罪名交织在一起,將谢绪凌和慕卿潯推上了风口浪尖。 而此刻的將军府內,谢绪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紧紧握著妻子的手,用自己的气血,为她筑起一道抵御所有风雨的堤坝。 他很清楚,从他丟下长枪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將是朝堂的惊涛骇浪。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她。 第60章 虚偽 天光乍亮,將將军府內一夜的紧张与混乱照得无所遁形。 慕卿潯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只是人还未醒。谢绪凌守了整夜,他体內的力量几乎被抽空,换来了她的安寧。 “將军。”顏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几分犹豫,“宫里来人了,是陛下的近侍。” 谢绪凌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替慕卿潯掖好被角,转身走向门外,一夜未眠,他身上的血污和煞气却未减分毫。 “让他去前厅等著。”他的嗓音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顏墨点头:“还有,北境的军报,八百里加急。” 谢绪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军报,拆开,一目十行。 信上,副將的字跡潦草而焦急。他擅离职守后,敌军趁机反扑,虽被勉强击退,但大军士气浮动,急需主帅回去坐镇。信的末尾,是副將用血按下的手印,和一句恳求:“將军,北境三十万兄弟,不能没有您!” “备马。”谢绪凌將信纸捏成一团,丟进炭盆,火苗瞬间將其吞噬。“我入宫面圣,之后立刻返回北境。” “您的身体……”顏墨欲言又止。 “死不了。”谢绪凌披上外袍,遮住了破损的战甲和未及处理的伤口。“看好夫人,在我回来之前,一只苍蝇也別放进来。” 太和殿內,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新帝赵洵端坐於龙椅之上,年轻的脸庞紧绷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扶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清楚,今日的朝会,只为一个主题——谢绪凌。 “谢绪凌擅离军前,弃三十万大军於不顾,私自返京,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臣,吏部尚书张承,恳请陛下降旨,將其革职查办,以儆效尤!”一个花白鬍子的老臣出列,义正辞严。 “张尚书此言差矣!”兵部侍郎立刻反驳,“谢国师乃是听闻夫人遇刺,性命垂危,才情急回京。此乃人之常情,何罪之有?更何况,北境大捷,全赖將军运筹帷幄,功过岂能不相抵?” “功是功,过是过!若人人都以『人之常情』为由,无视军法朝纲,那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区区军法!” “放肆!你这是要將谢绪凌置於君王之上吗?” 爭吵声如浪潮般在殿內此起彼伏,新帝赵洵的脸色愈发难看。他要的不是爭吵,而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结果。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镇北將军谢绪凌,殿外求见——”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赵洵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宣。” 谢绪凌身著布满尘土与血痕的战甲,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他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一张疲惫却依旧锐利逼人的脸。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煞气,让整个太和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罪臣谢绪凌,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甲冑与金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洵看著他,心中百味杂陈。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利刃,可这把利刃,太锋利了,锋利到让他这个持刃者都感到手心发凉。 “谢国师,你可知罪?”赵洵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 “臣知罪。”谢绪凌回答得乾脆利落,“臣擅离北境,罪在不赦。但臣妻遇刺,生死一线,臣为人夫,不能不救。北境战事已定,后续安排臣已在军报中详陈。臣今日入宫,一是请罪,二是请辞。” “请辞?”赵洵愣住了,满朝文武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谢绪凌会辩解,会以功抵过,甚至会桀驁不驯地抗辩,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请辞”。 “臣自请辞去镇北將军一职,解甲归田。”谢绪凌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君主,“只求陛下恩准,容臣陪伴妻子,安度余生。”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张承等言官脸上露出狂喜,而兵部一系的武將们则面如死灰。 赵洵的心臟狂跳起来。 谢绪凌要交出兵权?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可为什么,当谢绪凌真的说出口时,他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一个连赫赫军功、无上权柄都能轻易拋弃的男人,他还有什么是在乎的?除了他的妻子,还有什么是能牵制住他的? 这样的谢绪凌,比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谢绪凌,更可怕。 “將军何出此言?”赵洵定了定神,语气缓和下来,“你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如今北境大捷,正是朕要论功行赏之时,怎能言退?” “陛下,”谢绪凌打断了他,“臣之罪,足以抵消所有功勋。臣不求赏,只求归。” 他的態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赵洵的手指再次敲击起来,速度越来越快。他不能放谢绪凌走。北境的蛮族只是被打退,並未被歼灭。谢氏的旧部遍布军中,若是谢绪凌就此归隱,万一北境再起战事,谁能镇得住?谁又能指挥得动那支只认“谢”字帅旗的大军? “將军之罪,朕可赦免。”赵洵终於做出了决定,他必须留下他,但要用一种新的方式。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亲手去扶谢绪凌。 “爱卿平身。你护妻心切,朕能理解。临阵脱逃之罪,朕就替你担了。只是这镇北將军一职,確实不能再当了。” 谢绪凌顺势起身,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朕思虑再三,”赵洵的声音传遍大殿,“决定晋封谢绪凌为『护国谢国师』,食邑万户,赐王爵府邸,入主中枢,参议军机要务。”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王爵! 本朝异姓不封王,这是祖制。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为谢绪凌破了例! 张承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这是明升暗降的阳谋!封王,听上去尊贵无比,却是夺走了他最根本的兵权!让他从一个手握实权的镇北將军,变成一个困在京城的虚衔国师! 而那些武將们,则是一脸复杂。將军被夺了兵权,他们心有不甘。可封王,又是何等的荣耀? “陛下!”张承再次出列,“异姓封王,有违祖制,万万不可!” “朕意已决。”赵洵看也不看他,只盯著谢绪g,“谢国师,你可愿意?” 他將一个无从拒绝的荣耀,和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同时递到了谢绪凌面前。 接受,他將失去自由,失去军队,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京城里,成为皇帝身边的“摆设”。 拒绝,就是抗旨不尊,不识抬举,正好给了皇帝和那些言官一个名正言顺除掉他的理由。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 他想到了还在床上昏睡的慕卿潯,想到了她体內那股诡异的、足以致命的力量。京城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想要她的命。他若走了,谁来护她? 留在京城,也好。 他正好可以亲手把这张网,一根一根地扯断,再把织网的人,一个个地揪出来。 “臣,谢绪凌,”他缓缓跪下,这一次,是双膝跪地,行君臣大礼,“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代表著他接受了这个“护国谢国师”的封號。 也代表著,北境的战神传说,自此终结。 赵洵终於露出了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他扶起谢绪凌,姿態亲和。 “国师快快请起。你我君臣,不必多礼。” 他嘴里说著“君臣”,心中想的却是,这头猛虎的爪牙,终於被他亲手拔掉了。 退朝后,谢绪凌走出太和殿。 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冰冷。 几个昔日的同僚和下属围了上来,表情各异。 “將军……不,国师,这……” “恭喜国师,贺喜国师!” 虚偽的恭贺与真实的担忧混杂在一起。 谢绪凌一概不理,他径直走向宫门。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府里,回到慕卿潯的身边。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个太监快步上前:“国师,陛下有旨,这是新赐的王驾,请国师上车回府。” 谢绪凌看了一眼那辆精雕细琢,却像个华丽笼子一样的马车,没有理会。 他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那匹陪他从北境一路杀回来的坐骑。 “驾!” 他策马而去,將那辆崭新的王驾和身后无数复杂的视线,远远拋在脑后。 第61章 破星 国师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谢绪凌刚踏入前厅,管家便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国师,宫里来人了。” “谁?”谢绪凌解下披风。 “钦天监正,还有几位宗室的老国师。”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在偏厅,说是……有要事相商。” 钦天监?宗室? 谢绪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两拨人凑在一起,绝无好事。 他將披风扔给下人,大步走向偏厅。 还未进门,一股沉闷的檀香气就扑面而来。 偏厅內,几位身穿蟒袍的老者正襟危坐,为首的是当今陛下的皇叔,裕亲王。而另一侧,一个身著八卦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钦天监正,李淳。 张承赫然也在其中。 “谢国师到了。”裕亲王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谢绪凌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才冷冷地问:“诸位不在府里颐养天年,来我这小地方做什么?” 他这“国师”当得有名无实,府邸还是从前的將军府,连牌匾都未曾更换。这一句“小地方”,无疑是在讥讽。 裕亲王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谢国师此言差矣。如今你是王爵,我等前来,是为国事。” “国事?”谢绪凌拿起茶杯,却不喝,“国事,应当在朝堂上说,在御书房里议。几位跑到我的府上,是想做什么?” “放肆!”一个宗室郡王拍案而起,“谢绪凌,你刚受封王爵,便如此目无尊长?” 谢绪凌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把玩著手里的茶杯。 “谢国师,”钦天监正李淳站了起来,他手持一卷星盘图,面色凝重,“老夫夜观天象,发现紫微帝星黯淡,其侧有妖星作祟,呈克君之相!”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克君之相?”谢绪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李监正,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妄议帝星,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 “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李淳展开星图,“此妖星,源起於北,其性至阴,其势至烈。如今盘踞京城,正冲帝座。若不儘快破除,国祚危矣!” 张承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站起身,对著眾人拱手。 “诸位王爷,李监正所言,並非空穴来风。近日京中早有传言,都与这『妖星』有关。” “什么传言?”裕亲王问道。 “传言说,北境带回来的那个女子,身负不祥,乃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张承的声音陡然拔高,直指核心,“那女子名为慕卿潯,正是谢国师从北境带回来的!” 矛头,终於指向了她。 谢绪凌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荒谬!”他冷斥,“一介女流,手无寸铁,如何能干系国祚?张大人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绪凌!你休要血口喷人!”张承气得发抖,“这並非本官一人之言!古籍有载,『紫微克君,破星为解』!此乃天意,非人力可违!” “破星?”谢绪凌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偏厅,“你想如何『破星』?” 李淳接口道:“妖星之力,需以皇家寺庙的佛法祥和之气镇压。请谢国师將慕姑娘送入普陀寺,日夜诵经祈福,为陛下,为我大朔江山化解此劫。” 送入普陀寺? 那名为皇家寺庙,实为皇家囚笼的地方。送进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著出来。 好一个“祈福”,好一个“镇压”。 “本王的府里,住的是什么人,需要向你们交代?”谢绪凌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是本王带回来的人,谁敢动她?” “谢国师!”裕亲王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们不是在与你商议,而是在告知你!此事关乎陛下安危,关乎江山社稷,岂容你因一己之私,置天下於不顾?” “说得好。”谢绪凌忽然笑了,“天下?当初北境被蛮族踏破,饿殍遍野的时候,诸位王爷在哪儿?你们口中的『天下』,可曾包含北境的百万军民?”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几位宗室面前。 “你们安逸地待在京城,享受著兵士们用命换来的太平。如今,却要拿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去换你们虚无縹緲的心安?” 他的质问,让那几个宗室国师面色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绪凌,你这是要抗旨吗?”张承色厉內荏地喊道,“此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哦?”谢绪凌转向他,“陛下的旨意呢?” 张承一时语塞。 赵洵確实知道了,但赵洵的態度是默许,是纵容。他乐於见到谢绪凌被此事掣肘,乐於见到有人替他拔掉这根心头之刺,却绝不会亲自下这道旨意,落一个残害功臣女眷的骂名。 “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我等臣子自当为君分忧!”裕亲王强撑著说道,“我等宗室联名,再加上钦天监的佐证,足以请动太后娘娘下懿旨!谢国师,你难道连太后的懿旨也要违抗吗?” 搬出太后,这是最后的杀手鐧。 新帝登基,根基不稳,最重孝道。太后的懿旨,在某些时候,比皇帝的圣旨还好用。 谢绪凌沉默了。 他知道,从他交出兵权的那一刻起,这些人就再无顾忌。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清除所有他们认为的威胁。 而昏迷不醒的慕卿潯,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国师,国师三思啊!”李淳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这也是为了慕姑娘好。妖星之命,克人克己,若不化解,她自己也会被这股力量反噬,不得善终啊!” “是吗?”谢绪-凌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上。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要本王交人,可以。” 此言一出,裕亲王和张承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们就知道,谢绪凌再是战神,没了兵权,也只是一头被困住的猛虎,不得不低头。 “国师深明大义!” “不过,”谢绪凌打断了他们的吹捧,他將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本王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裕亲王问道。 “既然李监正说,她是妖星,会『克君』,”谢绪凌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本王就要亲眼看看,她是怎么个『克君』法。” 他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三日后,午门之外,设祭天高台。本王会带她去。你们钦天监,还有你们这些王爷、大人们,都给本王看著。” “届时,是天降雷罚,还是紫气东来,一看便知。” “若是天意真要她死,本王无话可说。” “可若是……”他的话锋陡然凌厉,“有人妖言惑眾,构陷忠良……本王不介意,在这京城里,再开一次杀戒。” 整个偏厅,死一般的寂静。 午门祭天?让全城的百姓和百官都看著? 这是要把事情闹到最大! 他疯了! “你……你这是在拿国运开玩笑!”张承颤抖著指著他。 “不,”谢绪凌纠正他,“我是在给你们,也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让所有阴谋诡计都暴露在阳光下的机会。 他就是要赌。 赌这天意人心,赌那高高在上的新帝,敢不敢陪他玩这一场。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人,径直起身。 “送客。” 两个字,冰冷彻骨。 管家立刻上前,对著裕亲王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裕亲王一行人,带著满心的震惊和不敢置信,狼狈地离开了王府。 谢绪凌没有回前厅,而是穿过庭院,走向了后院最安静的那个房间。 推开门,浓郁的药香传来。 慕卿潯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著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对著沉睡的她,也对著自己说。 第62章 大逆不道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那场午门祭天的闹剧,最终並未发生。 新帝一纸圣旨,以“妖星之说,事关国体,不可轻信於眾,当於朝堂之上,由百官共议”为由,將这场本该曝於天光之下的审判,拉回了金鑾殿內。 明升暗降,公开变密审。 这盘棋,新帝接了,却又不敢完全接下。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都时不时地將余光投向殿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裕亲王与张承站在前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示意。今日,他们势在必得。 “谢国师到——” “谢国师妃到——” 內侍尖锐的唱喏声划破了金殿的沉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谢国师妃? 慕卿潯?她醒了? 在百官错愕的注视下,谢绪凌一身玄色朝服,大步迈入殿中。他的身侧,跟著一位同样身著朝服的女子。 她面色依旧有几分病態的苍白,但步履沉稳,仪態端方。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意,反而带著一种久经沙场的沉静与锋锐。 正是慕卿潯。 她不仅醒了,还直接上了金鑾殿。 谢绪凌走到殿中,並未像往常一样归列,而是与慕卿潯並肩而立,面向龙椅上的新帝,行了一个標准的君臣之礼。 “臣,谢绪凌。” “臣妻,慕氏卿潯。” “参见陛下。” 两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臣妻,而非夫人。这个称呼,既是自谦,也是一种无声的立场。 龙椅上的新帝,年不过二十,面容尚显稚嫩,此刻却不得不强作镇定。“平身。” 他的视线落在慕卿潯身上,带著审视与忌惮。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妖星”?传闻中,她能於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也能於闺阁之內绣出锦绣山河。 “谢夫人身体已然康復,朕心甚慰。”新帝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托陛下洪福,侥倖未死。”慕卿潯淡淡回应,一句话就堵死了所有客套的可能。 “放肆!”张承立刻跳了出来,“慕氏,此乃金鑾殿,岂容你如此对陛下讲话!” 慕卿潯连一个侧脸都未曾给他,她只是抬起头,直视著新帝:“陛下,臣妻听闻,钦天监李监正夜观天象,断定臣妻乃妖星降世,命格克君,不知可有此事?” 她竟然自己提了出来! 新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钦天监监正李淳。 李淳硬著头皮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回……慕姑娘。臣確实於星盘之中,窥见破军星黯,妖星当头,直衝紫微帝星。此乃大凶之兆,关乎国运,臣不敢不报。” “哦?李监正倒是忠心耿耿。”慕卿潯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敢问李监正,我朝开国百年,可曾有过因妖星之说而废黜功臣、滥杀无辜的先例?” 李淳额上见了汗:“这……天象示警,乃是天意,非人力可左右。臣……臣也只是据实以告。” “天意?”慕卿潯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好一个天意!” 她向前一步,环视四周,从裕亲王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到张承的偽善,再到那些或同情、或冷漠、或畏惧的百官。 “敢问诸位王爷、大人,我慕卿潯何罪之有!” “我十五岁隨父出征,於北境冰原之上,为我大齐斥退蛮族,守住三座城池,这可是妖星所为?” “十八岁,南蛮水患,我隨先帝巡视,於江堤之上连守七日,以身为桩,堵住决口,救万千百姓於水火,这可是妖星所为?” “二十岁,我嫁与谢国师。他镇守国门,大小战役上百场,哪一场不是九死一生?我於京中,为他筹措粮草,联络各部,安抚军心。我夫妻二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內,將整个青春与性命,都付与了这大齐江山!这也是妖星所为?” 她一句接一句,一声高过一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金殿之內,落针可闻。 那些曾经的功绩,被她亲口一件件、一桩桩地剖开,带著血淋淋的牺牲,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裕亲王想开口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功绩是真的,牺牲也是真的。他们要否定的,不是这些事实,而是这个人。 “够了!”新帝终於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脸色难看至极,“过去之功,朕与朝廷,自然铭记於心。但天象之说,也並非空穴来风。” “陛下也信?”慕卿潯直视龙椅,毫不退缩,“陛下是信这虚无縹緲的星象,还是信我夫妻二人,为大齐流过的血,为大齐拼过的命?” 她再次上前一步,几乎走到了御阶之下。 “先帝临终前,曾握著国师的手,说『大齐江山,託付於你』。谢国师为了让陛下安心,交出兵权,解甲归田。我夫妻二人,但求一世安稳,做一对寻常夫妻,这也有错吗?” “还是说……”她的语气骤然冰冷,带著一股逼人的寒气,“这江山,一旦安稳了,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猛犬与利刃,就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陛下,是要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君主吗?”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你大胆!” “大逆不道!” 裕亲王和张承等人骇然失色,齐声呵斥。 这已不是在辩驳妖星,而是在公然质问君主!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百官们或惊或惧,纷纷垂下头,不敢再看。 而从始至终,谢绪凌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做任何动作。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威压。他像一座山,默默地矗立在慕卿潯的身后,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退路,也为她撑起了一片无人敢犯的天。 谁都清楚,只要谢绪凌还站在这里,只要他还活著,今日之事,便绝不可能轻易了结。 新帝坐在龙椅上,身体绷得笔直。慕卿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想发怒,想下令將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拖出去。 可是他不能。 因为她说的,句句是实。 更因为,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即便没了兵权,也依旧是谢绪凌。是那个能让北境蛮族闻风丧胆的战神。 是他皇位的稳固,所必须倚仗,也必须忌惮的力量。 慕卿潯不再言语。她的话已经说完,剩下的,便是等待皇帝的裁决。 她將自己和谢绪凌的功绩与忠诚,將新帝的猜忌与薄凉,全都摊开在了这金鑾殿上,放在了阳光之下。 她要赌的,不是天意,而是人心。 是这满朝文武的人心,更是那龙椅之上,帝王的人心。 良久,新帝疲惫地摆了摆手。 “钦天监捕风捉影,妄言天机,李淳革职查办,禁足府中,静思己过。” 他看向裕亲王与张承,语气加重了几分:“裕亲王与张爱卿,身为宗室重臣,亦听信流言,扰乱朝纲,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个处置,不痛不痒。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皇帝在找台阶下。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了慕卿潯和谢绪凌身上,复杂难明。 “谢国师与夫人,功在社稷,朕……不会忘记。” “妖星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此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宣布退朝。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裕亲王怨毒地看了谢绪凌夫妇一眼,甩袖离去。 慕卿潯缓缓转身,与谢绪凌並肩而立。 她贏了这一局,但她清楚,这只是开始。只要帝王的猜忌还在,他们的安稳,便永远都只是一种奢求。 谢绪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牵著她,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辉煌而冰冷的金鑾殿。 第63章 棋子 走出宫门,日光刺目。 慕卿潯抬手挡了一下,脚步略微停顿。金鑾殿內的阴冷仿佛还附著在骨髓里,一时驱散不去。 谢绪凌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我们回家。”他说。 回家。 这两个字,此刻听来,竟是如此遥远。 两人刚走下玉阶,一个內侍小跑著追了上来,姿態放得极低。 “国师,夫人,陛下有旨。” 內侍展开一卷明黄的丝帛,尖著嗓子念道:“谢国师谢绪凌,忠勇冠世,护国有功;夫人慕氏,淑慎温恭,堪为表率。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玉如意一对……” 一长串的赏赐,听得人耳朵发麻。 慕卿潯垂著头,听著那些华丽的辞藻,只觉得讽刺。 前一刻还要將她打为妖星,置於死地;后一刻,便是淑慎温恭,堪为表率。 帝王之心,翻覆若此。 “……另,谢国师妃慕氏,深明大义,心怀社稷,特加封为一品护国夫人,钦此。” 內侍念完,將圣旨高高举过头顶,“夫人,接旨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护国夫人。 何其荣耀,又何其可笑。 这是打了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不,这不是枣,是裹著蜜糖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谢绪凌上前一步,替她接过了圣旨,塞入內侍手中,口吻平淡:“东西直接送去王府。我夫妻二人,乏了。” 他说完,再不理会那內侍,牵著慕卿潯径直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那內侍捧著圣旨,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厢內,光线昏暗。 慕卿潯靠在软垫上,终於卸下了所有偽装,身体微微发颤。 她不怕死,却怕这无休无止的算计。 “加封一品护国夫人。”她喃喃自语,话里带著一丝自嘲,“他这是要將我架在火上烤。” 谢绪凌坐在她身侧,將她揽入怀中,让她靠著自己的肩膀。 “不止。”他开口,声音沉静如水,“他是要用这『护国夫人』的名头,將你我二人,彻底绑死在这京城。” 慕卿潯闭上眼。 是了。 一个需要“护国”的夫人,怎能隨她的將军归隱田园? 今日她在殿上说得有多决绝,这“护国夫人”的封號,就有多狠辣。 皇帝在用最堂皇的理由,堵死他们所有的退路。 他要天下人都看著,看著他赵洵如何“倚重”功臣,看著他谢绪凌与慕卿潯如何“蒙受”皇恩。 从此以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这四个字死死钉住。 马车缓缓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绪凌,”慕卿潯忽然开口,“你说,太上皇……他到底在想什么?” 醇亲王,当今圣上的父亲,早已退位,自称太上皇,居於兴庆宫,不问朝政。 可谁都清楚,那座宫殿里的老人,才是这大周朝真正的定海神针。 新帝赵洵,许多时候,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 “他想要的,是平衡。” “平衡?”慕卿潯不解。 “是。”谢绪凌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一个太弱的皇帝,镇不住天下;一个太强的皇帝,会忘了自己是谁。一个太弱的臣子,是废物;一个太强的臣子,是威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新帝需要一把刀,来稳固他的江山。但他又怕这把刀太锋利,会伤到自己。所以,太上皇便给了他一把刀鞘。” 慕卿潯的身体一僵。 她瞬间懂了。 谢绪凌是刀。 而她,慕卿潯,如今这位一品护国夫人,就是那把刀鞘。 用她来牵制谢绪凌,用他们夫妻二人的声望来稳固新帝的皇位,再用新帝的猜忌来打磨他们,让他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威胁。 好一招帝王心术! “所以,今日之事,也是他默许的?”慕卿潯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 “或许,是他一手安排的。”谢绪凌的回答,更让她心冷。 先用钦天监拋出“妖星”之说,试探朝野上下的反应,也逼他们夫妇二人做出选择。 若他们退了,便顺势削其羽翼,让他们做一对富贵閒人,再无威胁。 若他们进了,就像今日这般,慕卿潯必然要站出来,將一切挑明。 如此一来,君臣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便被彻底捅破。 新帝赵洵虽然丟了顏面,却也藉此机会,名正言顺地给慕卿潯戴上了“护国夫人”这道枷锁。 从此,君臣离心,相互忌惮,相互制衡。 这,就是太上皇想要的平衡。 慕卿潯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捲全身。 她以为自己贏了,原来,她只是在別人画好的棋盘上,走了一步早就被算计好的棋。 回到谢国师府,下人早已得到消息,府门大开,管家带著一眾僕婢跪在门前,山呼:“恭迎国师,恭喜护国夫人!” “护国夫人”四个字,刺耳至极。 慕卿潯没有理会,径直向內走去。 谢绪凌挥手让眾人散去,快步跟上她。 穿过庭院,回到臥房,慕卿潯屏退了所有下人,关上房门。 她走到妆檯前,看著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一品誥命的凤冠霞帔不知何时已经送来,就摆在一旁,金光闪闪,刺得人眼睛疼。 “我究竟在做什么?”她问镜中的自己,也像是在问谢绪凌,“我以为我在反抗,可到头来,只是遂了他们的意。” 谢绪凌从她身后走近,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不。”他说,“你没有遂他们的意。” 他看著镜中的她,一字一句道:“他们的算计,是让我们君臣离心,相互猜忌。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慕卿潯抬起头,从镜中看向他。 “他们以为,我谢绪凌的刀,会因为猜忌而钝,会因为束缚而锈。他们不知道,我的刀,只为你而出鞘。”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慕卿潯四肢百骸。 她转身,面对著他。 “可我们,成了棋子。” “棋子,也能掀了棋盘。”谢绪凌的口吻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他们要平衡,我偏要打破这平衡。他们要我们留在京城,我们偏要走。” 慕卿潯心头一震:“怎么走?如今……” “他封你为护国夫人,是阳谋。”谢绪凌牵起她的手,“但阳谋,亦有破解之法。” 他拉著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那是大周朝的舆图。 他的手指,点在了京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北移动,越过重重关隘,最终,落在了北境之外,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北境蛮族,休养生息已有三年。这个冬天,怕是不会安分了。” 慕卿潯的呼吸一滯。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怕我没了兵权,依旧是那个让蛮族闻风丧胆的战神吗?”谢绪凌的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我就再做一次战神给他看。” “只有当这把刀再次饮血,再次让所有人都记起它的锋利时,他们才会明白,刀鞘,是困不住刀的。” “你想主动请缨,再赴北境?” “不。”谢绪凌摇头,“我要他,求著我去。”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 “夫人,你说,当蛮族铁骑叩关,京城震动,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时,他这位天子,会不会亲自將兵符送到我们府上,恳请『护国夫人』,劝你的夫君,为国出征呢?” 慕卿潯的心,狂跳起来。 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才是谢绪凌。 沉默的猛虎,不出则已,一出,便要搅动风云。 “我明白了。”慕卿潯缓缓吐出一口气,所有的迷茫与无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她抬头,重新看向那身刺眼的一品誥命服。 “好一个护国夫人。”她低声说道,“这江山,他们既然要我来护,那我就护给他们看。” 只是,她要护的,从来不是赵家的江山。 而是她与谢绪凌,那一世安稳的承诺。 第64章 倦了 夜色如墨,將整座將军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那一场搅动京城的风波,似乎隨著一品誥命的册封而暂告平息。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將房內的两人衬得格外清晰。 谢绪凌卸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只著一件玄色常服,眉宇间却並未因此舒展,反而积鬱著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他坐在榻边,默默地擦拭著悬在墙上的佩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冷峻的轮廓。 慕卿潯端来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还在想朝堂上的事?” “朝堂上的事,已经想完了。”谢绪凌將擦拭乾净的佩刀缓缓归鞘,动作里带著一种决绝,“我在想,什么时候,这把刀可以不必再出鞘。” 慕卿潯的动作顿了一下。她顺著他的话头坐下,替他將微乱的衣领抚平。“你……想退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她比任何人都懂他。这头被困在京城的猛虎,不是在磨礪爪牙,而是在忍受著铁笼的消磨。先前在书案前的豪情万丈,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別。 “倦了。”谢绪凌没有否认,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而温热,“阿潯,从十三岁上战场,到今天,快二十年了。我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我以为我是在保家卫国,可到头来,却成了帝王家平衡权术的棋子。” 他的话语很平,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厌倦。 “护国夫人,镇北大將军。”他自嘲地重复著这两个头衔,“听起来,风光无限。可这京城,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我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今天可以捧我上云端,明天就能將我踩进泥里。” 他转过头,看著慕卿潯。“我想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江南,或者塞北。开一间医馆,或者置几亩薄田。你治病救人,我……我陪著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描绘出归隱的蓝图。没有了战神的光环,没有了將军的重担,只有一个男人对妻子的承诺。 慕卿潯的心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她何尝不嚮往那样的生活。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晨钟暮鼓,炊烟裊裊。 “我当然想。”她轻声回应,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划过,“可是绪凌,我们走得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外面是沉沉的夜,夜色里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是那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你和我,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儿女。”慕卿潯回过身,话语冷静得近乎残酷,“你是谢家的独子,是战无不胜的將军。我是慕家的遗孤,背负著满门血海。我们的名字,早就刻在了这大周的史册上,也刻在了某些人的心头恨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就算我们能舍下一切,一走了之。皇帝会放过我们吗?那些视你为眼中钉的朝臣会放过我们吗?你以为我们归隱了,他们就会安心?不,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头猛虎在蛰伏,隨时会跳出来咬断他们的喉咙。” “一只看不见的猛虎,比关在笼子里的,更让他们恐惧。” 谢绪凌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他如何不清楚这些道理,只是那份对安寧的渴望,让他忍不住生出片刻的妄想。 “那我该如何?”他问,这句问话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迷惘。 “树欲静而风不止。”慕卿潯走回他身边,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我们不能退。一旦退了,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的动作很轻,话语却重若千钧。 “北境之策,是以退为进,是破局之法。但破局之后呢?我们依旧要回到这盘棋里来。”慕卿潯一字一句,剖析著眼前的困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种方式,既能让他们不敢动我们,又能让我们,不必再被这棋局所束缚。”她的话,像是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谢绪凌的呼吸一凝。他咀嚼著她的话,脑中无数念头飞速转动。 “你的意思是……” “权力,是最好的刀鞘,也是最好的枷锁。”慕卿潯缓缓说道,“他们怕你的兵权,所以收了你的兵权。可他们又需要你这把刀,所以给了我一个『护国夫人』的虚名。” “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他们要我们留在京城,成为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靶子。一个可以隨时被供奉,也可以隨时被牺牲的靶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绪凌的思路,被她彻底打开。先前被疲惫和厌倦所蒙蔽的心智,此刻清明无比。 “你是说,把虚名,做成实权?”他的声线压得很低,却带著一丝兴奋的战慄。 “对。”慕卿潯点头,“护国夫人,护的是国。这国,有多大?” 她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北境的蛮族是国患,南边的水患是不是?东边的倭寇是不是?还有这京城內外,无数的流民,无数的冤案,算不算这国家肌体上的脓疮?” “他不是要我护国吗?那我就把这护国的职责,做到极致。” 谢绪凌霍然起身,走到她身旁。他看著舆图上被她手指划过的每一寸土地,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热血,重新开始沸腾。 这不再是单纯的沙场征伐,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一个更大,也更凶险的战场。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要建一座『护国府』。”慕卿潯吐出这几个字,掷地有声,“不入六部,不涉党爭。只做一件事——抚孤,济民,申冤,利国。” “他封我为一品誥命,给了我至高的尊荣。那我就用这份尊荣,去聚拢人心。天下百姓,才是这江山的根基。根基稳了,谁还敢轻易动摇我们?” 谢绪凌的心臟,狂跳起来。他看著眼前的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他一直以为,她想要的,只是安稳与復仇。却未曾想,她的胸中,竟藏著如此宏大的格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自保之策。这是要另起炉灶,在皇权和朝堂之外,建立起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一股源自民间的,向善的力量。 “这很难。”谢绪凌说。 “我知道。”慕卿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会得罪很多人。户部会说我们与他们爭利,刑部会说我们干涉司法,那些世家门阀,更会视我们为眼中钉。” “但,”她话锋一转,“这却是唯一一条,能让我们真正站稳脚跟,又能坚守本心的路。” 他们要护的,从来不是赵家的江山。 他们要护的,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当民心所向,便是皇帝,也不敢再轻易將他们当做棋子。 “好。”谢绪凌只说了一个字。所有的疲惫与迷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比奔赴北境还要强烈的战意。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夫人,为夫的刀,以后,也为你而出鞘。” 只是这一次,刀锋所向,不再是战场上的敌人,而是这世间的种种不公。 第65章 有好戏 京城的第一场雪,落得无声无息。 “护国府”三个烫金大字,就在这漫天飞雪中,被高高掛起。朱红的匾额,乌木的府门,衬著皑皑白雪,有一种触目惊心的肃穆。京城里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投向了这座凭空出现的府邸。 它不属於六部,也不隶属任何官署,就这么兀自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宣告。 府內,正厅。 慕卿潯端坐於主位,一身素色长裙,未施粉黛。她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一套精致的银质香具。她垂著头,正用香匙將一味“静神香”缓缓拨入香炉,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府外那些窥探与议论,都与她无关。 香炉里,青烟裊裊,如同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內外的喧囂。 府门大开,没有威严的仪仗,也没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家丁。只有两个神情冷峻的护卫,如同雕塑般立在门后。 “咚。” 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扑倒在府门前的石阶上,雪花瞬间沾满了她花白的头髮和破旧的棉衣。那是个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府內叩首。 “求夫人为民妇做主啊!” 哭喊声撕心裂肺,划破了落雪的寂静。 街角茶楼上,几个閒人推开窗,伸长了脖子。 “有好戏看了。这护国府刚开张,就有人来告状。”一个锦衣胖子嗑著瓜子,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告的谁啊?” “听不清,不过看这老虔婆的模样,八成是惹了惹不起的人。想来这护国夫人这里碰碰运气。” “运气?我看是晦气!一品誥命又如何?还能管得了刑部的大狱不成?不过是陛下给谢將军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议论声不大,却像雪粒子一样,钻进人的耳朵里,又冷又刺。 府內,慕卿潯放下了手中的香箸,银匙与香炉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让她进来。”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老妇人被下人搀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入正厅。她一见到慕卿潯,便又跪了下去,浑浊的眼泪淌过满是皱纹的脸颊,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夫人……求您救救我那屈死的儿子!” “慢慢说,別急。”慕卿潯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平静地看著她。她需要判断,这第一个上门的人,是真正的走投无路,还是別人投来的一颗石子。 “我儿……我儿叫李三,是个瓦匠,老实本分。半月前,户部张侍郎家修葺后院,请他去做工。可……可完工那天,张府的管家却说丟了一只玉鐲,硬说是我儿偷的!”老妇人泣不成声,“我儿性子倔,不肯认,就被他们活活打了一顿,送进了刑部大狱!” “张侍郎家的管家,亲自报的官?”慕卿潯问。 “是……他们人多势眾,我们孤儿寡母,哪里说得过他们……” “后来呢?” “后来……三天前,我再去探监,狱卒却说……说我儿畏罪,在狱中……悬樑自尽了!”老妇人说到这里,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儿不会偷东西!更不会寻死!他跟我说好了,等拿到工钱,就给我扯二尺新布做冬衣……夫人,他是被冤枉的!是被他们屈打成招,死在狱里的啊!” 她趴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发出困兽般的哀鸣。 慕卿潯沉默著。 户部侍郎,张启山。一个在朝中根基颇深的老臣,为人圆滑,最擅钻营。他的家族,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 第一个案子,就撞上了这样一块铁板。 是巧合,还是必然? “夫人,此事怕是不好办。”旁边的管事低声提醒,“刑部已经结了案,定为畏罪自尽。我们若是插手,就是公然质疑刑部的判决。这……” “质疑又如何?”慕卿潯淡淡反问,“若判错了,便不能改了?” 管事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好大的口气!我道是谁,原来是护国夫人当起了青天大老爷。” 一个身穿六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两个衙役。男人面色倨傲,瞥了一眼地上的老妇,又看嚮慕卿潯。 “刑部主事,钱坤,见过护国夫人。”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到,但態度却满是挑衅,“夫人,这李三一案,证据確凿,供认不讳,我刑部早已定案归档。您如今是要重审此案?不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还是拿到了三法司会审的文书?” 他一开口,就把事情抬到了朝廷法度的层面。 慕卿潯抬起头,正视著他。“钱主事,我没有陛下的旨意,也没有三法司的文书。” “哦?”钱坤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夫人是想凭著『护国夫人』这四个字,凌驾於国法之上?” 好一顶大帽子。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府外的看客们更是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新晋的护国夫人,要如何应对这第一场刁难。 廊下的阴影里,谢绪凌始终没有动。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掌覆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牢牢锁定在那个刑部主事钱坤的脖颈上。只要慕卿潯一个示意,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內,让这个人的脑袋搬家。 但他没有动。他相信她。 “钱主事说错了。”慕卿潯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不想凌驾於国法之上,我只是想问一句,国法护的是谁?” 钱坤一愣:“国法自然是护得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说得好。”慕卿潯点头,“那我现在告诉你,这桩案子,百姓有冤。你刑部结案,结的是卷宗,不是人心。人心里的这桩案子,还没结。”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钱坤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一派胡言!你这是在藐视朝廷!藐视法纪!” “我只知道,他封我为护国夫人,是要我护国。这国,便是由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百姓组成的。”慕卿潯的手,指向那个匍匐在地的老妇,“她的儿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心中的天塌了,这国家的根基,便裂开了一道缝。我护国,就是要补上这道缝。” “来人。”她不再看钱坤,扬声吩咐。 “在!”两名亲卫上前。 “备我的帖子,送去户部侍郎府。就说护国夫人请张侍郎过府饮茶,商议一下他府上奴僕『蒙冤』之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坤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她说的是什么?张府奴僕“蒙冤”?那老妇的儿子是贼,张府的奴僕才是受害者,怎么到了她嘴里,反倒成了奴僕蒙冤? 这是何等顛倒黑白的说法!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这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你不说你儿子冤枉吗?好,我直接去问罪魁祸首,就说他家的奴才冤枉了你儿子,我来替他家的奴才“申冤”。 这一下,便將皮球狠狠地踢回了张侍郎脚下。 你张府是认下这“冤”,承认自己诬告了一个瓦匠?还是不认这“冤”,跟我护国府当堂对质? 无论怎么选,张侍郎都必须亲自下场,再也无法躲在后面隔岸观火。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钱坤气得发抖。 “是不是强词夺理,请张侍郎来了再说。”慕卿潯端起小几上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钱主事若是有暇,不妨也留下来喝杯茶,做个见证。” 她这是连刑部也一併架在了火上烤。 第66章 挑衅 钱坤看著她那张沉静的过分的脸,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遍全身。他今天来,本是受了上司的意,想给这护国府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自己反倒被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好,好一个护国夫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说罢,他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府外的人群,早已炸开了锅。 “听见没?要请户部侍郎过来对质!” “我的天,这夫人是铁了心要管到底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喧囂声中,慕卿潯將茶杯放下,对那名领命的亲卫道:“去吧。” 亲卫抱拳,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风雪停了,夜色却愈发浓稠。 京兆府尹的车驾停在护国府门前,府尹刘承的脸比这冬夜还要冷上三分。他捧著几卷案宗,像是捧著几块烫手的烙铁。 “有劳刘府尹亲自跑一趟。”慕卿潯並未起身,只在暖炉旁抬了抬手。 刘承躬身,態度恭敬,话里却带著刺:“护国夫人有令,下官不敢不从。只是这卷宗乃刑案要物,还请夫人早日归还,以免耽误了刑部覆核。” 他刻意加重了“刑部覆核”四个字,意在提醒她,这案子已有定论,轮不到她一个妇道人家插手。 “刘府尹放心,看完便还。”慕卿潯的回应轻描淡写,“我只是想看看,能让钱主事如此理直气壮的案子,究竟是何等的天衣无缝。” 刘承的后槽牙咬了咬,终究没再多言,將卷宗放在小几上,又躬了躬身,转身快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府里的气息灼伤。 夜深人静,唯有烛火嗶剥。 慕卿潯一卷一捲地翻阅著。京兆府的卷宗做得极为“乾净”,从发现尸体,到捕获“人证”,再到从瓦匠家中搜出“赃物”,最后到瓦匠畏罪自尽,证据链条一环扣一环,堪称完美。 可越是完美,便越是虚假。 她指尖停在一页供词上。张府的家丁言之凿凿,说亲眼看到那瓦匠鬼鬼祟祟,翻墙入府。邻里的证词也说,那瓦匠近来手头拮据,四处借钱。一切都指向一个贪財之徒鋌而走险的故事。 “人言各异,七嘴八舌才是常態。”她自言自语,“这般整齐划一,倒像是事先背好的台词。” 她的视线落在最后的仵作验尸单上。上面详录了死者身上的伤痕,以及那枚用以定罪的、属於张府女主人的银簪。然而,在记录的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死者指甲缝隙內,皆是石灰泥尘,无血跡,无杂物。 慕卿潯的动作停住了。 一个刚刚偷了精致银簪的贼,手上怎么会干净得只剩下做工时留下的泥灰?他没清洗过双手,却能將一枚小小的银簪藏得那般隱秘,直到被官府“搜”出来? 这根本不合常理。 “还在看?”一个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一件带著体温的玄色大氅披在了她的肩上。 谢绪凌回来了。他刚从城外军营议事归来,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几分沙场的冷硬,但在她面前,那份冷硬化作了沉静的暖意。 “你看这个。”慕卿潯將那份验尸单推到他面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绪凌只扫了一眼,便抓住了关键:“一个瓦匠,手上自然是泥灰。这京兆府的仵作,倒是个老实人,该记的都记下了。” “他老实,写卷宗的人却不老实。”慕卿潯拢了拢大氅,“他们只让你看他们想让你看的东西。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做给人看的。” 谢绪凌在她身边坐下,取过她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换上一杯热的。“何必如此费神。一把刀架在张侍郎的脖子上,比看一百份卷宗都管用。” 他的行事准则,向来如此直接,带著军人的铁血与霸道。在他看来,阴谋诡计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你是將军,我是夫人。”慕卿潯接过热茶,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你的刀护边疆,我的法子,护京城里的人心。这道缝,得从根子上补,不能用刀砍,越砍越大。” 谢绪凌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著她。他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但他懂她。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他便为她守住后方,扫清障碍。 就在这时,府邸的寂静被一声悽厉的呼喊划破。 “走水了!偏院柴房走水了!” 喊声未落,谢绪凌已如猎豹般起身,动作快的只留下一道残影。庭院里瞬间响起亲卫们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声音,以及压低了的呵斥声。 火光只是一闪,便被迅速压制下去。护国府的亲卫,本就是谢绪凌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精锐,对付这点小场面,如同牛刀小试。 片刻后,一名亲卫队长大步走进书房,单膝跪地,双手用火钳举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未被完全烧尽的布料,边缘焦黑,中心处浸透了火油,在烛光下泛著油腻的光。 “將军,夫人,是火油布,只烧了半截。火势起得蹊蹺,一扑即灭,不像是要烧毁什么,倒像是……警告。”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纵火,烧的还是无关紧要的柴房。这与其说是想销毁证据,不如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恐嚇。他们算准了慕卿潯调阅了卷宗,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告诉她,適可而止。 慕卿潯看著那块火油布,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冷笑。 好,很好。 对方终於从暗处伸出了爪子。 谢绪凌的脸沉如玄铁,他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没有去看那块布,也没有问是谁干的。 他缓缓踱到那名亲卫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取根钉子来。” 亲卫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起身,片刻后便取来一枚长铁钉。 谢绪凌接过那枚钉子,又用火钳夹起那块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火油布,递给亲卫。 “把这东西,”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淬过,“钉在府门外的告示板上。” 亲卫彻底怔住了。“將军……就这么钉上去?不写点什么吗?” 这算什么?没有缘由,没有檄文,就这么孤零零地钉一块破布? 谢绪凌的唇边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是他即將大开杀戒时才会有的表情。 “不必。” “他们看得懂。” 第67章 查到了 天还未亮透,义庄的寒气便已浸入骨髓。 护国府的马车停在百步之外,慕卿潯只带了一名亲卫,提著一盏风灯,走在泥泞的窄巷里。昨夜那块钉在府门告示板上的火油布,像一道无声的战书,整个京城的暗流都在等著看护国府的下一步。 而谢绪凌的下一步,就是放任慕卿潯来了这个地方。 “夫人,您千金之躯,何苦来这种秽地。”义庄的看守是个乾瘦的老头,缩著脖子,眼神躲闪,身上那股常年与尸体为伴的阴腐气,比堂內的气味还要浓重。 “开门。”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絮叨,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看守哆嗦著取下门閂,一股混合著腐朽木料和劣质香烛的气味扑面而来。停尸的木板床上,一具盖著白布的躯体僵硬地躺著。 “就是他了。”看守指了指,“仵作验过了,卷宗也报上去了,就是跟人醉酒斗殴,失手打死的。您看……” 慕卿潯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径直走过去,掀开了白布。 尸身是一个年轻男子,体格尚算健壮,但浑身上下布满了青紫和刮擦的伤痕,脸上更是肿胀得看不出原貌。確实,每一处伤都像是拳脚所致,符合斗殴的说法。 “夫人,您看,这都是明伤,一清二楚。”看守急切地想证明什么。 慕卿絮没有作声。她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俯下身,仔细察看那些伤痕。她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对逝者的尊重,却又有著不容置喙的专业。她从胸口看到小腹,再到四肢,最后,她的动作停在了死者的手上。 她抬起死者的手,指甲里嵌著黑色的污垢。 “拿我的东西来。”她对身后的亲卫说。 亲卫立刻递上一个长条形的木盒。盒內是数枚精巧的银针和一支细小的骨制刮匙。看守的脸色变了:“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尸身已经入档,不能再动了!” “你的规矩,是顺天府的规矩,还是给你递银子的人的规矩?”慕卿潯头也不抬,话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看守的心里。 看守瞬间噤声,冷汗从额角滑落。 慕卿潯用刮匙,极其小心地清理著死者指甲缝里的东西。微量的皮屑,几不可见的织物纤维,被她一点点刮出,分门別类地放进几个小小的油纸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停下。她让亲卫帮忙,將尸身整个翻了过来。 当死者的后背暴露在灯光下时,一直屏息的亲卫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背部的伤痕同样不少,但在那被头髮遮掩的后脑处,有一个极不显眼的凹陷。那里的头皮没有破,只是微微下陷,顏色比周围更深一些。 “斗殴,会把后脑打出这样的致命伤?”慕卿潯终於看向那名冷汗涔涔的看守,“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斗殴,是追著別人的后脑打的?” 看守的牙齿开始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卿潯站起身,脱下手套,目光落在死者脚上那双破旧的靴子上。靴子底沾满了泥土,大部分已经乾涸脱落,只在鞋底的纹路深处,还嵌著一些。那泥土的顏色很特別,不是京城常见的黑土或黄土,而是一种偏红的赭色,带著黏性。 她用银针的末端,小心翼翼地挑出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 “把这双鞋带走。”她命令道。 “夫人,这万万不可!证物……” “从现在起,我就是证物。”慕卿潯打断他,“你若阻拦,我就让谢绪凌亲自来跟你谈谈规矩。” “谢將军”三个字一出,看守最后一点挣扎的勇气也消失了,他瘫软在一旁,任由亲卫將那双靴子脱下,用布包好。 离开义庄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回到府中,谢绪凌正在庭院中擦拭他的长刀“断水”。刀身雪亮,映出他冷硬的轮廓。他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在她走近时,將刀归鞘。 “如何?” “他们想让我看到一场斗殴,但我看到了一场谋杀。”慕卿潯將那几个油纸包和用布包著的靴子交给等候在一旁的另一队亲卫,“查这些纤维出自哪家布行,皮屑……想办法比对。重点是这个。” 她指著那双靴子:“这种赭色黏土,京城极为少见。去查,城內城外,哪里有这种土。” 亲卫领命,没有半句废话,转身疾步离去。护国府的效率,便是军令的效率。 “你觉得,他们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谢绪凌递给她一杯热牛乳。 “或许不是他们留下的,是死者留下的。”慕卿潯接过杯子,“一个將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抓住什么?能踩到什么?那都是他最后的吶喊。只不过,没人想听罢了。” 谢绪凌没再说话。他不喜欢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但他相信她的判断。 一个时辰后,负责调查黏土的亲卫回来了。 “夫人,查到了。城西三十里的西屏山,有一片废弃的旧陶窑,那里的土,就是这种赭色黏土。”亲卫的声音沉稳有力,“那片山地,连同上面的別庄,都属於安乐侯府。” 安乐侯。 一个靠著祖上荫庇,在京中混日子的勛贵。平日里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从不参与任何朝堂纷爭,像个无害的富贵閒人。 慕卿潯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击著。一个勛贵的废弃陶窑,一个平民的枉死,看似毫无关联,却被一抔土连在了一起。 就在她思索之际,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不同於府內亲卫的沉稳,这脚步声带著远途奔袭的疲惫与风尘。 一名穿著寻常布衣,面容黝黑的汉子被引了进来。他一看到谢绪凌,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將军,北境密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双手呈上。 谢绪凌捏碎蜡丸,打开里面的字条。字条很小,上面的字跡更是潦草,显然是情急之下所写。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像是被抽乾了。那是一种比昨夜更甚的、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慕卿潯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谢绪凌將字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陈副將说,”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北境军中,有人以我的名义,在一个月內,將三批粮草调往了西山大营。” 西山大营,京畿防卫的三大营之一,名义上归兵部调遣,但其统帅,正是安乐侯的亲叔叔。 而安乐侯本人,则掛著西山大营副都统的虚职。 慕卿潯端著牛乳的手停在半空。 一条线,从北境的粮草,牵到了京郊的西山大营。 另一条线,从义庄枉死的平民,牵到了安乐侯的废弃陶窑。 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线,在“安乐侯”这个名字上,悍然交匯。 “他们要养的不是兵,”慕卿潯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却让屋內的寒意更重了,“他们要养的,是能吞掉京城的猛兽。” 第68章 死水 书房內的烛火,被这句话冻得凝滯。 谢绪凌没有立刻下令,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夜风裹胁著寒气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脚下绵延,一片虚假的繁荣。 “去查。”他没有回头,命令下给了那名查到陶窑的亲卫,“那片废弃陶窑,现在归谁管,做什么用,里面有什么人。我要知道所有事。” “是。”亲卫转身,脚步无声地消失在门外。 慕卿潯端起那杯早已失了温度的牛乳,却没有喝。她看著杯中乳白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一盘被人精心搅浑的棋局。 “安乐侯,”谢绪凌终於转过身,“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 “棋子,是不需要脑子的。”慕卿潯將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只需要被人放在对的位置上。” 一个无足轻重的勛贵,一个声色犬马的紈絝,恰恰是最好的棋子。因为所有人都不会提防他,更不会將他与“谋逆”二字联繫在一起。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不到半个时辰,去而復返的亲卫便再次出现在书房门口。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著两名护国府的护卫,其中一人的衣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臂上还有清晰的抓痕,虽然处理过,但依旧能看出当时的狼狈。 领头的亲卫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 “將军,夫人。属下无能。” 谢绪凌的身体绷紧了。“说。” “那片陶窑,连同山庄,在三年前就由安乐侯府转到了其妻弟周七名下。”亲卫的回话依旧沉稳,却透著一股压抑的怒火,“这个周七,仗著姐姐是安乐侯夫人,姐夫是吏部侍郎王崇,在城西横行霸道,人称『周阎王』。” 吏部侍郎,王崇。 又一个名字被拋了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属下等人奉命前去查问,才到庄子门口,就被周府的家丁拦住了。”那名衣襟破损的护卫忍不住接过了话,他的拳头攥得死紧,“他们態度蛮横,说那是私人府邸,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们亮明了护国府的腰牌。”另一名护卫补充道。 “他们怎么说?”慕卿潯问。 那护卫的脸涨红了,似乎是奇耻大辱。“他们说……护国府管的是军国大事,少拿鸡毛当令箭,管到他们爷的头上。” “我提了夫人的名號。”最先开口的护卫声音更沉了,“我说,此事关乎人命,是护国公夫人的钧令。”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护卫一字一句地复述著,每个字都像一块淬了毒的铁,砸在地上。 “那领头的家丁头子,对著我们吐了口唾沫,说:『一品誥命又如何?管得了天,管得了地,还想管爷的家事!』他说……他说护国府的人再不滚,就打断腿,从西屏山上扔下去餵野狗!” “他们动手了?”谢绪凌问。 “……是。”护卫的头垂得更低,“我们不想在情况未明时將事情闹大,只格挡退让,被他们推搡抓伤。对方人多,我们只能先行撤回。” “砰!” 一声巨响。 谢绪凌面前那张坚实的紫檀木书案,被他一掌拍下,桌面上的笔架和镇纸都跳了起来。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咆哮,但那股从他身上爆发出的煞气,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胆寒。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焦灼而暴烈。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一个『管不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慕卿潯始终没有作声。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那个在北境战场上能止小儿夜哭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羞辱他的亲兵,就是羞辱他本人。而羞辱她,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崇……”慕卿urri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安乐侯的叔叔是西山大营统帅,妻弟的姐夫是吏部侍郎。一个掌兵,一个管官。这盘棋,下得真不小。”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谢绪凌將要燎原的怒火上,让他沸腾的杀意瞬间找到了一个精准的出口。 他停下脚步,转身走向书案。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狼毫笔,饱蘸浓墨。 笔尖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没有腹稿,没有思索,那些字句仿佛早已在他胸中酝酿了千百遍,此刻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带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出鞘的利刃。 慕卿潯就站在一旁,看著他写。 那是一封奏疏。 一封弹劾吏部侍郎王崇的奏疏。 罪名:纵容家奴行凶,包庇姻亲不法,欺压良善,草菅人命,藐视国法,动摇朝纲。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绪凌掷笔於案。他拿起那张墨跡未乾的奏疏,甚至没有吹乾,就直接交给了身后一直躬身侍立的亲信。 “明日早朝,呈上去。” “是,將军。”亲信接过奏疏,转身退下。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 书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只有那未乾的墨跡,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一本奏疏,就要了王崇的命?”慕卿潯终於开口。 “要不了他的命。”谢绪凌走回窗边,重新望向那片沉睡的京城,“但能撕下他一层皮,也能让某些人知道,护国府的手,到底能伸多长。” 他还说:“京城这潭死水,也该搅动一下了。” 次日,大庆殿。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朝会一如既往地沉闷而冗长。 就在百官以为今日又將无事发生,准备听著御史们扯些无关痛痒的皮时,武將队列中,护国公谢绪凌出列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將手中的奏疏高举过顶,由內侍呈於御前。 皇帝展开奏疏,只看了一眼,殿內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御座之上气压的变化。 “吏部侍郎,王崇。”皇帝的语调听不出喜怒。 站在文官队列中的王崇心里咯噔一下,出列跪倒。 “臣在。” “谢卿弹劾你纵容亲族、欺压良善、藐视国法。”皇帝將那份奏疏扔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王崇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王崇捡起奏疏,双手颤抖地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那些字句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大殿之內,瞬间譁然。 第69章 不敢 大庆殿的譁然声,被隔绝在御书房厚重的宫门之外。 殿內的喧囂,到了这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紫金瑞兽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正无声地燃烧,吐出裊裊青烟,模糊了御座上那张龙椅的轮廓。 皇帝赵洵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捏著那封来自护国府的奏疏。他没有看,只是用指腹摩挲著宣纸上因力道过大而微微凸起的字跡。 “护国府…倒真动起来了。”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垂首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大太监陈无,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不敢接话。 赵洵將那份奏疏轻轻拋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说,谢绪凌是真要为那个什么亲兵出头,替民做主,还是借著这个由头,想试试朕的底线,顺便…揽权?” 陈无的头垂得更低了,腰也弯成了一张弓。“奴婢愚钝,不敢妄议国公爷的心思。” “不敢?”赵洵轻笑一声,“这宫里,还有什么是你陈无不敢的?” “奴婢的胆子,是陛下给的。陛下不让奴婢有的胆子,奴婢不敢有。”陈无的回答滴水不漏。 赵洵不置可否。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宫闕,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一个吏部侍郎,王崇。朕记得他,没什么大才,但胜在听话,也懂得孝敬。”赵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安乐侯的叔叔,西山大营的统帅是他的人。妻弟的姐夫,如今又在吏部。这张网,织得倒是不小。” 这些话,与慕卿潯在护国府书房里说的,竟有七八分相似。 陈无心中一凛,依旧沉默。他很清楚,皇帝不需要他提供答案,只需要他做一个忠实的听眾。 “谢绪凌在北境待得太久了。”赵洵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久到他可能忘了,京城不是北境的战场。在这里,杀人,不是用刀的。” 他拿起那份奏疏,这次是用两根手指拈著,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纵容家奴,包庇姻亲,欺压良善,草菅人命…好大的帽子。”赵洵一句一句地念著上面的罪名,每念一句,唇角的弧度就多一分嘲弄,“最后还来一句『藐视国法,动摇朝纲』。他这是要朕立刻就杀了王崇,以正国法?” 陈无终於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进言:“谢將军治军极严,他麾下的亲兵,据说都是过命的交情。或许…国公爷只是一时之愤。” “一时之愤?”赵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无,你跟了朕多少年了?你觉得,能统帅三十万北境铁骑,让北蛮闻风丧胆的护国公,会是个只懂『一时之愤』的莽夫?” 陈无立刻跪了下去,“奴婢失言。” “起来吧。”赵洵摆了摆手,似乎也失了继续敲打他的兴致,“他不是莽夫,他是在试探。他想看看,他这把北境磨礪出来的刀,在京城里,还快不快。他也想看看,他护国府的牌子,分量到底还够不够重。” 赵洵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如同谢绪凌的战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 “所以,朕得给他一个答案。” 他停下敲击的动作,殿內瞬间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传朕的旨意。” 陈无躬身:“奴婢在。” “让皇城司去查。”赵洵的语调变得冰冷,“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就要皇城司去查。告诉骆奔,朕不要那些写在纸上的卷宗供词,那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朕要活生生的人证,要王崇的家奴,要安乐侯府上那个惹是生非的侄孙,朕要他们亲口说的话。” 皇城司,是皇帝的爪牙,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一把利剑。他们不归三法司管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动用皇城司,意味著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一桩简单的弹劾案。 “朕还要知道,”赵洵补充道,“王崇这些年,收了谁的钱,办了谁的事,提拔了哪些人,又打压了哪些人。他那张网,牵著多少根线,每一根线的那一头,又连著谁。都给朕一根一根地捋清楚。” 陈无的心臟猛地一缩。 皇帝这哪里是要查王崇,这分明是要借著王崇这根藤,去摸后面那些瓜。 “查得出来,坐实了王崇的罪名,”赵洵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混杂著兴奋与冷酷的神情,“那就是谢绪凌为国除害,是朕慧眼识人,君臣相得。满朝文武,谁敢再说护国府的不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森然的寒意从话语里渗透出来。 “可若是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的东西,与奏疏上这些『字字见血』的罪名对不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无已经懂了。 查不出来,便是谢绪凌恃宠而骄,诬告朝廷命官,意图搅乱朝局。到时候,皇帝就占尽了道理,可以名正言顺地敲打甚至削弱护国府的权势。 这一手,无论结果如何,皇帝都稳操胜券。 贏了,收穫一个忠心耿耿、为民除害的护国公,彰显自己的圣明。 输了,也能藉机敲山震虎,让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们知道,谁才是这大庆朝真正的主人。 “好一个『一石二鸟』。”赵洵自言自语,似乎对自己这个计策颇为满意,“谢绪凌想搅动京城这潭死水,朕就偏要看看,他这条过江龙,到底能搅出多少鱼来。又或者…他们都不过是朕网里的鱼。”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再无半分温度。 他將那份奏疏拿起来,走到一旁的铜鹤烛台边。 橘黄色的烛火,映著他年轻而威严的脸。 他鬆开手,那张承载著谢绪凌雷霆之怒的奏疏,轻飘飘地落向了跳动的火焰。 纸张的一角先是焦黄,然后迅速蜷曲,被火焰吞噬。墨跡写就的杀伐之气,在烈焰中化作一缕青烟,最终消散於无形。 “去吧。”赵洵看著那团火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天亮之前,朕要看到皇城司的人,出现在安乐侯府和吏部侍郎府的门前。” “遵旨。” 陈无叩首,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重新合上,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书房內,只剩下皇帝一人。还有那铜鹤口中,即將燃尽的红烛,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纸张焦糊的气味。 第70章 认出来了 护国府的门槛,这几日快要被踏破了。 天子一道旨意,將王崇的案子交给了皇城司,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把火,是护国府先点起来的。弹劾的奏疏是谢绪凌上的,这便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一时间,朝中凡是与吏部侍郎王崇有些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参护国府恃功专擅的摺子,雪片似的飞进宫里,虽都被留中不发,却也让京城的空气愈发紧绷。 “夫人,”一个青衣小吏快步走进籤押房,声音压得极低,“吏部那边回话,说存放王崇任免考功的文牘库房走了水,卷宗都……都泡了。都察院的几位御史,正在府外求见,说是要与国公爷论一论『朝纲法度』。” 慕卿潯头也未抬,依旧在擦拭著手里的一柄短刀。刀身薄如蝉翼,寒光凛冽。 “让他们论。”慕卿潯的声音平静无波,“文牘泡了水,总有晾乾的时候。我们不等。” 她將短刀归鞘,拿起桌上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物证。一包是赭色的黏土,另一包,是几缕比髮丝还细的织物碎片。这是从那安乐侯府侄孙贴身家奴的尸身上找到的,也是唯一的线索。 “阿六,”她將装著黏土的纸包递过去,“去城南刘家窑,找那个烧了一辈子砖瓦的刘三。让他认认,这是哪儿的土。” “是。”名叫阿六的精悍汉子接过纸包,揣进怀里。 “猴子,”慕卿潯又將那包织物碎片递给另一个瘦小的青年,“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堂』,找钱掌柜。问他,这是什么料子,什么染色,什么纹样。” “得令!” 两人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慕卿潯叫住他们,“记住,只问东西,不问案子。他们若问起,就说是府上修园子、做新衣。无论他们说什么,你们只管听,记在心里,一字不差地回来告诉我。” 两人躬身应是,迅速消失在门外。 屋子里重归寂静。 慕卿潯走到窗边,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树。皇城司已经抓了人,但那些家奴和紈絝子弟,嘴比骨头还硬,严刑之下也只会胡乱攀咬,拿不出半点实证。皇帝要的是能摆在檯面上的东西,能堵住悠悠眾口的东西。 而王崇那张网上的其他人,已经开始反扑了。毁掉文牘,派御史施压,都是意料之中的招数。他们以为,只要把水搅浑,护国府就无计可施。 可惜,他们不懂。对付一张网最好的办法,不是去一根根地砍断那些看得见的线,而是要找到那个牵著所有线的结。 这个结,不会在卷宗里,也不会在那些人的供词里。它藏在细节里。 一个时辰后,阿六先回来了。他脸上带著一丝疲惫,更多的是兴奋。 “夫人!问出来了!”他將一个酒葫芦放在桌上,“那个刘老三,起初什么都不肯说,非说眼花了,看不清。我陪他喝了半壶酒,他才鬆了口。” “他说什么?” “他说,这土,是西山的赭石土!”阿六的语速加快,“他还说,这种土里含著一种特殊的铁矿,烧出来的砖瓦顏色不纯,还脆,根本没人用。只有……只有皇家修陵寢,或是建別苑镇压邪祟的时候,才会特意去西山取这种土,取它『镇压』的寓意。” 慕卿潯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 西山。皇家。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阿六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西山那边的矿脉,早就被內务府封了,寻常人连靠近都不能。谁要是敢私自去挖,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慕卿潯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退下。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个吏部侍郎的案子,怎么会牵扯上皇家禁地?王崇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又过了半个时辰,猴子也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关好了房门,脸上是一种混杂著惊疑与后怕的神情。 “夫人,锦绣堂的钱掌柜……他差点把我赶出来。” “怎么回事?” “我一拿出那碎片,他的脸就变了。说这是晦气的东西,让我赶紧走。”猴子喘了口气,“我没走,就赖在那儿。我说是我家主子赏的,想照著这个花样做身衣服。他才半信半疑地接过去,对著光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他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猴子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下的纹样,“钱掌柜说,这种靛蓝染料,叫『雨过天青』,是宫里造办处独有的方子,一年也就能染出那么几匹布,全是贡品。民间,见都见不到。” 这个结果,在慕卿潯的意料之中。 “但是,”猴子话锋一转,“钱掌柜说,这料子不对。贡品用的都是上好的云锦,但这碎片,是普通的湖绸。而且这上面的纹样,是一种苏绣的反针绣法,针脚很密,像是为了遮盖什么。” “遮盖什么?” “遮盖原本的瑕疵。”猴子一字一句地复述著钱掌柜的话,“他说,这是拿那些织坏了、染花了的贡品边角料,重新改制成的。手艺很高,但终究是『废物利用』。他说……会穿这种东西的,只有一种人。” 慕卿潯抬起头。 “宫里那些有头有脸,却又不能按份例领用贡品的贵人。”猴子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比如……一些失了势的娘娘,或者某些手眼通天的太监。他们拿不到好东西,又想维持体面,就会找宫外的巧匠,把这些废料改头换面,做成私服。”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西山皇家禁地的赭土。 宫中贵人私制的衣物。 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合在了一起。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王崇,不过是这个漩涡里最先被卷出来的一条鱼。 慕卿潯的脑海里,那张由无数利益关係织成的大网,瞬间清晰了起来。王崇背后的人,既能染指西山的皇家禁地,又能拿到宫中废弃的贡品。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朝臣。 “夫人,”阿六和猴子看著慕卿潯,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关窍,但也感受到了那股彻骨的寒意。这已经不是查一个吏部侍郎了,这是在挖大庆朝的根。 慕卿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掛在墙上的京城舆图前。她的手指,从吏部侍郎府,划过安乐侯府,最终,落在了城西那片被標记为禁区的山脉上。 “王崇,”她轻声自语,像是在问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你替他办事,他给了你高官厚禄。可当事情败露,你又成了他丟出来断尾求生的壁虎。” 她收回手,转身对两人下令。 “阿六,去查內务府近三年来所有贡品丝绸的入库和损耗记录,尤其是那些被標记为『织造瑕疵』『染色不均』的废品,我要知道它们的去向。” “是!” “猴子,备马。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夫人?” 慕卿潯没有回答,径直拿起桌上的佩刀,向外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仿佛能踏碎这满室的阴霾。 直到跨出房门,她的声音才清晰地传来。 “西山。” 第71章 人情 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又骤然停住。 “夫人?”猴子勒住韁绳,不解地看著前方那个调转马头的身影。 慕卿潯没有回头。“西山隨时可以去,但里面的东西,却不是隨时都能查的。” 她的决定来得突兀,却不容置喙。 “改道,递牌子,进宫。”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查內务府的库房记录,那是阿六的活。但要让这件事变得“名正言顺”,让阿六能查到真正的东西,就需要一把钥匙。 整个大庆朝,能打开这把锁的,没有几个人。 皇后,是其中权柄最重的一位。 “是。”猴子不再多问,立刻拨转马头,朝著皇城的方向奔去。 宫门前的等待,比任何审讯都要磨人。 红墙黄瓦,隔绝了尘世的喧囂,也压抑著所有人的呼吸。每一个进出的太监宫女,都垂著头,脚步细碎,像是一群被设定好轨跡的傀儡。 慕卿潯递进去的,是“护国夫人”的牌子。 这是先帝御赐的身份,是荣耀,也是一道护身符。但在这深宫之中,荣耀有时也是最扎眼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一名年长的太监才慢悠悠地从宫门里出来,引著她往里走。 “皇后娘娘在坤寧宫等著夫人。”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不带任何情绪。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宫道,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百年的规矩和寂寞。 坤寧宫內,檀香裊裊。 皇后端坐於凤座之上,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气度。她年约四十,保养得宜,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护国夫人平日里为国事操劳,今日怎有閒暇入宫?” 慕卿潯依足了礼数,恭敬行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今日入宫,是有一事相求。” “哦?”皇后抬了抬手,示意她平身,“本宫与夫人虽不常见,却也听闻夫人的名声。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臣妇近日偶感体乏,听闻宫中养生之法独到,尤其是娘娘宫里用的薰香,清而不腻,闻之可静心安神。臣妇斗胆,想向娘娘討个方子,也学学宫里的雅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请教,也是恭维。 皇后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许。“不过是些寻常草木罢了,算不得什么方子。夫人若是喜欢,本宫让司香局给你备一些便是。”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夫人办的,都是军国大事。本宫这些,不过是妇人家消磨时间的玩意儿,怕是入不了夫人的眼。” “娘娘说笑了。”慕卿潯垂首,“再大的军国大事,也离不开衣食住行。臣妇是武將出身,於这些精细事上,实在粗疏。” 她像是自嘲般地继续说道:“说来惭愧,臣妇久疏妆扮,前日想寻一方好丝帕,才发觉如今市面上的苏绣,针脚浮躁,远不如从前。想来,只有宫里的贡缎,才能维持那份精工了。” 话题,终於被引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空气中的檀香味,似乎也变得锐利起来。 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都是些身外之物。內务府循例採办,本宫也不甚过问。东西的好坏,全看底下人的手艺和用心。若是用心,寻常绸缎也能绣出锦绣文章;若不用心,给了云锦,也是糟蹋。” 她的回答,像一团上好的棉花,看似柔软,却能化解掉任何力道。 她没有否认贡缎的精美,却把责任与品质,都推给了“底下人”,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皇后听懂了。但她不打算直接给答案。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皇后在衡量,这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她沾手。 “娘娘说的是。”慕卿潯顺著她的话往下说,“是臣妇著相了。底下人办事,確实最看一个『勤』字。若有懈怠,库房里再好的东西,放久了也成了废品,白白可惜。” 她將“废品”二字,咬得极轻,却又足够清晰。 皇后饮了口茶,没有接话。 房间里,只剩下茶盖与杯沿碰撞的轻响。 慕卿潯明白,再问下去,就是失了分寸。她此行的目的,是求一条线索,而不是与皇后为敌。 她缓缓起身,再次行礼。“臣妇叨扰娘娘多时,这便告退了。” “也好。”皇后放下茶盏,“锦心,替本宫送送护国夫人。” “是。”一名侍立在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大宫女应声上前。 慕卿潯跟在锦心的身后,沉默地向外走。 她知道,自己失败了。皇后不愿开口,阿六那边就寸步难行。强行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或许,她该回到最初的计划,去西山。 就在她心思急转之际,身旁的锦心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抱怨的熟稔。 “夫人有所不知,这宫里头,看著样样都好,其实烦心事也不少。” 慕卿潯脚步未停,只侧耳听著。 锦心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抱怨道:“就说上月,內务府那帮人清点库房,又报上来一堆破事。说是一批旧年的贡缎,存得久了,都受潮发了霉,只好报损了事。白白糟蹋了多少好东西,真是可惜。这要是放在外面,得是多少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寻常宫人之间的閒聊。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在慕卿潯的脑海里炸开。 受潮霉变。 报损。 这不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些贡品丝绸最合理的“消失”方式吗? 有了“报损”的记录,这批贡缎的去向,就成了可以操作的灰色地带。它们可以被销毁,也可以……被某些人据为己有,改头换面。 慕卿潯的脚步,在宫门前停下。 她转过身,看著锦心。 锦心也正看著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隨口感慨。 这是皇后的意思。 皇后不愿亲口说,不愿留下任何把柄,却借心腹之口,將最关键的线索,送到了她的手上。 这是一份人情,也是一次投资。 “多谢。” 慕卿潯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谢的是锦心的引路,也是坤寧宫里那位的指点。 锦心微微屈膝,算是受了她的礼。 慕卿潯转身,大步跨出宫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宫殿深处的阴冷。 她没有直接去找猴子,而是拐向了另一处宫门。 那里,是阿六最常用来传递消息的联络点。 她需要立刻传出消息。 查,內务府,上月,贡缎报损记录。 第72章 灰烬 內务府衙署,门前连石狮子都擦得一尘不染。 总管太监魏德,早早就在廊下候著了。他身形微胖,一张脸团团的,见了谁都像是在笑,可那笑意从未抵达过眼底。 “护国夫人大驾光临,奴才这小地方,真是蓬蓽生辉。”魏德躬著身子,姿態放得极低。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径直向里走。 “魏公公客气了,我今日来,是为了一桩小事。” “夫人请讲,但凡奴才能办到的,绝不推辞。”魏德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言辞间满是恭顺。 慕卿潯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阿六送来的消息,还在她脑中盘旋。 查,內务府,上月,贡缎报损记录。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 “上月,內务府报损了一批贡缎,可有此事?”她开门见山,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魏德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舒展开,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哎哟,夫人您说的是那批苏绣云锦缎吧?可別提了!”他一拍大腿,满是惋惜,“那可是顶顶好的料子,谁知库房的人疏忽,赶上连日阴雨,那窗子竟没关严实。等发现的时候,整整一箱子,全都受了潮,起了霉斑,那斑点子跟铜钱似的,洗都洗不掉。” 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奴才当时气得呀,把那几个看库的小崽子打了个半死。可东西坏了就是坏了,贡品有了瑕疵,那是大不敬。奴才不敢隱瞒,只好上报了皇后娘娘,按规矩报损,当场焚化了事。真是糟蹋好东西,奴才现在想起来,心口还疼呢。” 慕卿潯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这番说辞,与锦心在宫门口透露的,几乎一字不差。太顺了,顺得像提前背好的稿子。 “既是按规矩办事,想必记录齐全。”慕卿潯说。 “齐全,齐全,当然齐全!”魏德立刻转身,从身后一排紫檀木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帐本。 “夫人您请过目。这是上月库房的出入总帐,那一笔报损,奴才特地硃笔標註了,断不敢有丝毫错漏。” 他將帐本摊开在慕卿潯面前的桌案上。 慕卿潯垂眸看去。 那是一笔漂亮的馆阁体,字跡工整,一丝不苟。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宣和三年秋,苏绣云锦贡缎一批,计二十四匹,因库房潮湿霉变,不堪使用,於九月二十七日午时,於內务府焚化场焚毁。经手人:魏德。监察人:……】 时间,地点,缘由,经手人,监察人,一应俱全。 这本帐,做得天衣无缝。 魏德站在一旁,额角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似镇定地垂手侍立,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在慕卿潯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房间里很安静。 慕卿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尖极慢、极轻的,从那一行朱红色的字跡上拂过。纸张的微糙感,透过指腹传来。 她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閒聊。 “魏公公在宫里当差多年,想必是见多识广。” 魏德一愣,连忙接话:“不敢,不敢,都是托主子们的福,混口饭吃。” “那公公可知,”慕卿潯的指尖停在“焚毁”二字上,轻轻点了点,“不同年份的贡缎,为了防偽和区分批次,其织造的暗纹与所用印泥的批號,皆有细微差別?” 魏德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胖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慕卿潯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变化,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缓无波。 “尤其是那印泥,为了防潮防蛀,里面会掺入特定的矿物粉末。比如宣和元年的,掺的是辰州砂;宣和二年的,掺的是孔雀石粉。至於宣和三年的这批云锦缎,我记得,用的是一种西域进贡的火硝石粉。这种粉末,遇火之后,留下的灰烬,会是淡淡的青绿色。” 她抬起头,看向冷汗涔涔的总管太监。 “霉毁之物,既然已经焚化,想必灰烬还在。不知,可否让本夫人看看那灰烬的样本?” “轰”的一声。 魏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灰烬? 他哪里去寻什么灰烬?那批缎子,根本就没进过焚化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冷汗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夫人……夫人说笑了……”他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这……这不合规矩啊。宫里的秽物,尤其是这种报损的废品,焚化之后,其灰烬……其灰烬都是要立刻处置的。” “哦?”慕卿潯挑了挑眉,“如何处置?” “是……是深埋!”魏德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当天就派人运出宫,在城外乱葬岗的净土坑里深埋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说是怕秽气衝撞了宫里的贵人。奴才们,不敢不遵啊!”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慕卿潯不信。 慕卿潯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被她这个动作抽空了。 “很好。”她说,“既然是按规矩办事,那这运送出宫、择地深埋的记录,也该有吧?” 魏德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记录? 哪有什么记录! “何时运出?何人押送?经了几道宫门?守门的禁卫是谁?埋在了乱葬岗的哪个方位?从东数第几棵歪脖子树下?魏公公,”慕卿潯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魏德的心上,“贡品丝绸,即便是成了灰,那也是御赐之物的灰。它的去向,总不能是一笔糊涂帐吧?” “我……奴才……” 魏德的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 他想不通。 护国夫人怎么会知道这些?织造暗纹,印泥批號,火硝石粉……这些都是织造局和內务府最高等级的机密,除了寥寥数人,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她不是在诈他。 她是真的懂。 慕卿潯站起身,不再看他。 “看来,魏公公是一时想不起来了。”她理了理衣袖,“没关係,你慢慢想。” 她向门口走去。 “明日此时,本夫人会再来。”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晰而冰冷。 “希望到那时,魏总管能將两本记录,都找齐了给本夫人看。一本,是焚化的记录。另一本,是掩埋的记录。” 魏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慕卿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他完了。 第73章 搀扶 夜风穿过宫墙,带著一丝属於深秋的凉意。 慕卿潯走出內务府的大门,並未立刻登上府邸的马车。她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被宫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月色如霜,却照不进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魏德完了。 从他听到“灰烬”二字时那张瞬间失血的脸,慕卿潯就判定了他的结局。这种在宫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最懂得权衡利弊。当谎言被戳穿,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咬出背后的人,换自己一个全尸。 可背后的人,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夫人,起风了。”亲卫青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递上一件织金披风。 慕卿潯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马车。“回府。”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车厢內,一盏小巧的风灯,光线昏黄。 “说吧。”慕卿潯闭著双目,手指轻轻敲击著身旁的紫檀木小几。 “是。”青枫的声音沉稳而简练,“您进宫后,属下按您的吩咐,派人去『看顾』那位老大娘。” 慕卿潯的指节停顿了一下。 “人,不见了。”青枫继续道,“我们的人赶到时,西城那处杂院里,只有一间破屋,门虚掩著,里面空无一人。” 车厢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 “周围的邻居说,大概是申时末,有两个陌生面孔的汉子,说是老妇人的远房侄子,来接她去享福。邻里们平日受过老妇人一些小恩惠,还都上前道贺,亲眼看著她被『搀扶』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搀扶?”慕卿潯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其中一位邻居说,当时觉得有些奇怪。老妇人走的时候,像是崴了脚,几乎是被那两人架著走的。她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头一直低著。” 慕卿潯睁开了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屋里有什么发现?” “屋里很简陋,几乎家徒四壁。我们的人仔细搜过,只在炕席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青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帕包裹的小物件,双手呈上。 慕卿潯接过来,展开布帕。 一枚玉佩。或者说,是半枚。 玉质是市井间最常见的青白料,质地粗劣,上面还沾著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断口处,是新茬。这半枚玉佩的样式,与那日老妇人拼死护在怀里的那一枚,恰好能凑成一对。 是她儿子的东西。 她把儿子的遗物,一半贴身收藏,另一半,藏在了最隱秘的地方。 血跡…… “很好。”慕卿潯將那半枚玉佩重新用布帕包好,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带著一丝血腥的黏腻。 这不是接走,是绑架。 也不是享福,是灭口。 魏德那边还没等到明天,背后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理首尾了。动作倒是快。 马车在护国府门前停稳。 慕卿潯刚下车,管家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凝重。 “夫人,刑部的谢主事,派人送了急信来。” “人呢?” “在前厅候著。” 慕卿潯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影壁,走向灯火通明的前厅。一个穿著刑部差役服饰的年轻人正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见到她,立刻单膝跪地。 “小的见过护国夫人!” “起来说话。”慕卿潯走到主位坐下,“谢绪凌有什么话让你带?” 那差役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地稟报:“回夫人的话!谢主事让我们盯著的人,有动静了!王侍郎的妻弟,赵三公子名下,位於京郊西山的那处田庄,今晚亥时初,突然戒严。” 王崇的妻弟? 慕卿潯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庄子里,进去了好几批人。据我们安插在外围的眼线回报,那些人个个太阳穴高耸,步履沉稳,不像是庄户或家丁,倒像是……江湖人。” “江湖人?”慕卿潯重复了一遍。 “是!而且,他们进去之后,庄子深处便有火光和浓烟冒出,似乎在连夜烧什么东西。火光冲天,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显然是早有准备。谢主事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敢擅动,特命小的来请夫人示下!” 慕卿潯的脑中,瞬间串起所有的线索。 魏德的恐惧。消失的老妇人。带血的玉佩。王崇的妻弟。江湖人。还有……深夜里焚烧东西的田庄。 她逼迫魏德,打草惊蛇了。 蛇,开始移动了。 那批失踪的云锦缎,根本不在宫里,也不在魏德的私宅。它被藏在了王崇姻亲的田庄。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现在,他们要销毁证据。 而且,他们不用官府的人,不用军队,而是用江湖人。这些人拿钱办事,事后往江湖里一钻,无名无姓,无凭无据,就算事发,也绝对牵扯不到主家身上。 好一招金蝉脱壳。 “青枫。”慕卿潯开口。 “属下在。” “去取京郊西山的舆图来,要最详细的那种。” “是!” “另外,”慕卿潯看向那名差役,“你立刻回去,告诉谢绪凌,让他的人继续在外围盯著,不要靠近,更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下,有多少人进去,多少人出来,都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徵。” “小的遵命!”差役领命,匆匆退下。 前厅里,只剩下慕卿潯一人。 她摊开手掌,看著那半枚染血的玉佩。 御赐贡品,转眼成了催命的符咒。一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现在,连他那风烛残年的老母亲,也生死未卜。 这背后,到底是一个多大的窟窿? 王崇……兵部侍郎王崇。 很快,青枫取来了舆图,在长案上铺开。 京郊西山的地形,沟壑纵横,林木茂密。那处田庄被標记在一个极为隱蔽的山坳里,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入。 易守难攻,也易於……毁尸灭跡。 慕卿潯的指尖,在那处田庄的標记上,重重一点。 “府里能动用的人,有多少?” “不惊动禁军和京兆府,我们能立刻调动的,只有护国府亲卫三百。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青枫回答。 “够了。” 慕卿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传我的令,亲卫营即刻整装,一刻钟后,在后门集合。” 青枫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夫人,您要……” “他们既然喜欢在夜里办事,”慕卿潯拿起案上的一支硃笔,在地图上,从田庄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上,画下了一道决绝的红线,“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她转过身,披风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告诉谢绪凌,让他的人备好棺材。” “今晚,我们去收尸。” 第74章 抗命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摇曳。 三百亲卫已在后门集结,铁甲无声,肃杀之气瀰漫在冰冷的空气里。青枫持剑立在慕卿潯身后,只等她一声令下。 舆图上的那道红线,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慕卿潯正在推演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伏击的地点,退守的路线,以及如何將所有逃窜的“蛇”一网打尽。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打破了前厅的死寂。 不是她派去传令的差役,那人的脚步要沉稳得多。 一名护卫疾步跨入厅內,单膝跪地。“夫人,谢国师派人紧急传讯!” 慕卿潯的动作停住。 谢绪凌?他应该刚接到自己的命令,怎么会这么快就有紧急传讯?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僕僕的京畿卫兵士冲了进来,甲冑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气。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稟夫人!谢国师……谢国师他,已经带人动手了!” 青枫倒抽一口凉气。 慕卿潯的身体纹丝不动,但厅內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谢国师说,庄內的火光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再等下去,恐怕所有证据都会被烧成灰烬。他说夫人您的命令是收尸,可若是连罪证都烧没了,收再多的尸首也定不了主谋的罪!”兵士的头垂得更低,不敢与她对视,“他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事急从权,他不能再等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慕卿潯重复著这句话,尾音里带著一丝危险的弧度。“好一个事急从权。” 她的命令是盯梢,是合围,是在对方最鬆懈的时候,在野外给予雷霆一击。 谢绪凌却选择了强攻。 这是公然的抗命。 “他带了多少人?” “谢国师……谢国师他动用了御赐金牌,从京畿卫中,调集了他麾下最可靠的旧部五百人,日夜兼程,已经……已经將田庄团团围住,发起了总攻!” 御赐金牌。 那是先帝御赐,让她在危急时刻调动京畿兵马的凭证。谢绪凌身为她的副手,自然也知道金牌的存放之处。 他竟敢自作主张动用金牌。 “谁给他的胆子?”慕卿潯的质问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那兵士的身体抖了一下。 “谢国师说,若因此获罪,他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夫人!” “承担?”慕卿潯发出一声轻呵,听不出是怒是讽,“他承担得起吗?打草惊蛇的后果,他承担得起吗?” 一旦强攻,庄內之人必然会拼死销毁一切。就算拿下了庄子,若是关键证据被毁,王崇大可以弃车保帅,將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姻亲的身上。 到时候,死无对证。 她所有的谋划,她用魏德的命换来的线索,都可能因为谢绪凌的衝动而付诸东流。 “青枫。” “属下在。”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待命。” “是!”青枫应声,却迟疑著没有动,“那夫人……我们还去西山吗?” 去?现在去,是去给谢绪凌收拾烂摊子吗? 慕卿潯没有回答。她走到长案前,手指在那张舆图上缓缓划过。她的脑中飞速运转,评估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谢绪凌不是蠢人。他敢抗命,必然有他的把握。 他在赌。 赌庄子里的证据,还没来得及被完全销毁。赌他雷霆一击的速度,能快过对方焚烧的速度。 这是一场豪赌。用他的前程,甚至性命做赌注。 慕卿潯闭上双眼。 前厅里,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脚步声传来,比上一次更加急迫,甚至带著几分踉蹌。 另一名兵士冲了进来,满身血污,脸上混著菸灰和汗水,带著一股硝烟的味道。 “报——”他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稟夫人!庄子……庄子拿下了!” 前厅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慕卿潯猛地睁开双眼。 “战况如何?” “庄內守卫皆是江湖悍匪,武艺高强,负隅顽抗。但谢国师指挥有方,我方以雷霆之势破庄,伤亡不大!匪首,王崇的妻弟周扒皮,被当场擒获!” “证据呢?”慕卿潯追问,这才是关键。 “庄子深处有一地窖,他们正在里面焚烧贡缎!我们衝进去时,火势正猛,但还是抢出了一部分尚未完全烧毁的残片!” 兵士像是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高高举起。 青枫上前接过,呈给慕卿潯。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块被烧得焦黑捲曲的丝绸,但边缘处,依然能辨认出那独一无二的云纹,以及金线织就的龙凤图案。 是云锦缎。 慕卿潯的心,落下了一半。 “还有呢?” “地窖里,还搜出数只大箱,里面全是来歷不明的金银珠宝!”兵士的声音愈发高亢,“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地窖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背后解下一个沉重的包裹,用力掷在地上。 包裹滚开,几件叠放整齐的东西散落出来。 那不是衣服,也不是布匹。 是皮甲。 一种制式极为奇特的皮甲,用不知名的兽皮鞣製而成,上面烙印著诡异的图腾。甲冑的连接处,用兽筋穿连,风格粗獷而野蛮。 更重要的是,那几套皮甲上,都浸染著大片大片早已乾涸发黑的……陈旧血跡。 青枫上前一步,捡起一件,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 “这是……北狄王庭禁卫的制式皮甲!” 整个前厅,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走私贡缎,是贪腐大罪。 私藏金银,是来路不正。 可私藏敌国,而且是王庭禁卫的制式皮甲,这罪名,就只有一个了。 通敌叛国。 慕卿潯缓缓走上前,蹲下身,捡起那件沾染著暗褐色血跡的皮甲。 冰冷的触感,仿佛带著来自北地草原的寒风与血腥。 她终於明白,魏德为何那般恐惧。 她也终於明白,为什么王崇要用江湖人,而不是官府的人来销毁证据。 这已经不是一个窟窿了。 这是一个足以顛覆整个大夏王朝的深渊。 王崇……兵部侍郎王崇。他掌管著大夏的兵器、甲冑、军马。如果他通敌…… 后果不堪设想。 “王崇的妻弟,现在何处?”慕卿潯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已被谢国师当场拿下,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谢绪凌呢?” “谢国师正在清点缴获之物,封锁庄园,等候夫人示下!” 慕卿潯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幅舆图。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西山的那处田庄,落在了京城舆图上,一个被硃笔圈出的府邸之上。 第75章 破门 兵部侍郎府。 她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但谢绪凌的鲁莽,却阴差阳错地,將一个更可怕的真相,血淋淋地刨了出来。 现在,轮到她了。 “青枫。” “在!” “传令亲卫营,目標更变。”慕卿潯拿起那支硃笔,在兵部侍郎府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刺目的红点。 “封锁兵部侍郎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谢绪凌,让他带著人证物证,立刻回城。” “我们不去收尸了。” 慕卿潯將硃笔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今晚,我们去抓人。” 夜色如墨。 京城的长街,第一次在宵禁后如此“热闹”。 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巡夜的吆喝声。只有数百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行於坊巷之间。马蹄裹著厚布,甲冑的连接处用软皮包裹,行动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亲卫营的兵士,脸上都带著肃杀之气。 他们是护国府最锋利的一把刀,今夜,这把刀的目標,是兵部侍郎府。 府邸门前,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將“王府”二字的牌匾映照得忽明忽暗。 青枫没有下令叫门,也没有任何通报。 他抬起手,重重落下。 “破门!” 一声令下,数名身强力壮的兵士扛著粗大的撞木,发出一声闷吼,狠狠撞向那扇朱漆大门。 “轰!” 巨响撕裂了夜的寂静。 门閂断裂,木屑纷飞,两扇厚重的大门向內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府內的家丁护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刚抄起棍棒衝出来,便被如狼似虎的亲卫营兵士一脚踹翻在地,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脖子上。 “护国府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青枫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王府。 “怎么回事?外面何人喧譁!” 一个穿著寢衣、披著外袍的身影踉蹌著从內院冲了出来,正是兵部侍郎王崇。他睡眼惺忪,脸上带著被打扰的怒气。 “大胆!你们是哪个衙门的?竟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你们想造反吗?” 青枫没有理会他的叫囂,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两名亲卫营兵士,將那个沉重的包裹抬了上来,当著王崇的面,解开,扔在地上。 几件沾染著暗褐色血跡的皮甲,散落在他脚边。 那诡异的图腾,那粗獷的制式,在王府庭院的灯笼照耀下,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王崇的呵斥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住了,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皮甲,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不……不……这不是我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著,发出的声音乾涩而破碎,“是……是栽赃!是陷害!” “王侍郎,”青枫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西山那处田庄,你可认得?” 王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那不成器的妻弟,如今已是人证。”青枫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庄园地窖里搜出的贡缎与金银,是物证。至於这些……”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皮甲。 “这是铁证。” “不!!”王崇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猛地扑向那几件皮甲,想要將它们藏起来,却被两名兵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冤枉!我是冤枉的!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他状若疯癲,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兵部侍郎的威仪。 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哭喊著跑出来,死死抱住王崇的腿。“老爷!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带走。” 青枫没有再多看一眼,冷冷下令。 兵士们將王崇和他哭喊的家眷一併押走。整个兵部侍郎府,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內,被彻底封锁。 这一夜,京城无眠。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碎的雪花从空中飘落。 兵部侍郎王崇勾结北狄,私藏禁甲,意图谋逆的消息,像一场瘟疫,在短短一个时辰內,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整个朝野都为之震动。 官员们上朝时,彼此之间连招呼都少了,个个行色匆匆,噤若寒蝉。谁也不知道,这把火,最终会烧到谁的身上。 皇宫,紫宸殿。 “混帐!通敌叛国!好一个兵部侍郎!” 御案上的奏摺被狠狠扫落在地,皇帝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查!给朕彻查!” “传朕旨意,此案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另,特命护国府协同督办,凡涉案之人,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传出了皇宫。 护国府门前,台阶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慕卿潯一袭黑衣,立於阶前,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与肩头。 远处,一队长长的队伍正沿著街道缓缓行来。 为首的,正是被铁链锁住手脚,穿著囚服的王崇。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头髮散乱,面如死灰,被兵丁推搡著,麻木地向前走。 队伍经过护国府门前时,王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迟钝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个站在台阶上的身影。 那个亲手將他拖入深渊的女人。 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王崇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他这颗被拔出来的萝卜,会带出多少泥,他自己都无法想像。 慕卿潯只是静静地看著。 她看著这颗曾经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棋子,如今成了阶下之囚。 雪,越下越大了。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一件带著体温的披风,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谢绪凌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被风雪冻得冰凉的手。 “怕吗?”他问。 这一步,踏出去,面对的將是整个朝堂盘根错节的势力,是隱藏在黑暗中最深的恶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慕卿潯摇了摇头。 她的侧脸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眼中映著漫天飞舞的雪光,清澈而冰冷。 “该怕的,是他们。” 第76章 拿下 三司会审的衙门,比腊月的冰窖还要冷。 这不是天气造成的,是人心。 大理寺卿端著茶杯,吹著根本不存在的热气,就是不开口。刑部尚书低头研究著桌案的纹路,仿佛上面刻著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更是闭目养神,一派置身事外的安然。 慕卿潯坐在客座,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 “王崇的案子,卷宗各位都看过了。”她先开了口,打破了这死水般的沉寂。“人证物证俱全,他本人也已画押。接下来,该顺著藤,摸瓜了。” 刑部尚书终於抬起了头,一脸为难。“慕將军,这……王崇在兵部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无確凿实证,大肆抓捕,恐会引起朝局动盪啊。” “动盪?”慕卿潯重复著这两个字,尾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私通北狄,贩卖军械,意图谋逆,这也是小事?非要等到北狄的铁骑踏破京城,才算大事?” 左都御史睁开了眼。“將军言重了。王崇一人之罪,岂能牵连旁人?我等办案,讲究的是一个『稳』字。陛下要的是彻查,不是滥杀。” “我同意。”大理寺卿立刻附和,“护国府协同督办,是为监督我等,而非越俎代庖。审案抓人,自有我三司的章程。慕將军,还请稍安勿躁。” 好一个“稍安勿躁”。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不是用来网罗罪犯的,是用来保护他们自己人的。王崇这颗萝卜是拔出来了,可他们却想把那些沾著泥的根须,一根根摘乾净,再体体面面地埋回土里。 慕卿潯站起身。 “既然各位大人如此『稳妥』,那本將便不打扰了。”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只提醒各位一句。陛下要的,是结果。我的耐心,和这天气一样,冷得很快。” 说完,她大步跨出了门槛。身后的三位堂官,脸色各异,却没人敢再接话。 寒风卷著雪沫子,扑面而来。 护国府的马车早已在刑部衙门外等候。车夫是府里的老人,曾跟过老护国公上过战场,见她出来,连忙放下车帘。 “將军,回府吗?” “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內,慕卿潯闭上双眼,脑中还在回想著那三张虚偽的脸。 盘根错节。 这棵大树的根,比她想像的还要深。只砍掉一根枝干,根本无济於事。 就在此时,车厢外突然传来车夫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 “將军小心!”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上车厢侧面。整个车身被撞得横飞出去,木头髮出的碎裂声刺耳无比。慕卿潯反应极快,在身体失控的瞬间,一脚踹开车门,整个人如一只黑色的燕子,从倾覆的马车中翻滚而出,稳稳落地。 她站定抬头,眼前已是一片混乱。 一匹拉著货物的惊马正疯狂地冲入人群,百姓尖叫著四散奔逃。护国府的马车半边已经散架,车轮滚出去老远。忠心的车夫被甩在地上,额头见了血,正挣扎著想爬起来。 几名亲兵第一时间拔刀护在她身前,另外几人则衝上去,合力制服那匹惊马。 “保护將军!” “抓住那个人!” 混乱中,一名亲兵的怒喝格外清晰。 慕卿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著破旧棉袄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挤在人群里,试图溜走。他的动作,与周围慌不择路的人群格格不入。 “拿下!”她冷冷下令。 两名亲兵立刻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去,那人一见暴露,拔腿就跑。可他一个市井混混,哪里是这些百战精兵的对手。不过三两步,就被一人飞身踹倒在地,另一人上前死死反剪住他的双臂。 男人被押到了慕卿潯面前,嚇得浑身发抖,一股尿骚味散发开来。 “女……女侠饶命!不关我的事!我就是看热闹的!” 亲兵阿七在他身上一通摸索,很快,从他怀里掉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竹筒。 “將军,这是什么?” 慕卿urri潯没有去接,只是蹲下身,用刀尖挑起那根从男人袖口滑落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金属针。 针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黑色。 “吹箭。淬了剧毒。”她做出判断。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混混,一听到“剧毒”二字,整个人都瘫了,哭喊起来。“不是我!真不是我!这东西不是我的!是……是別人塞给我的!” “拖进巷子里。”慕卿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幽深的窄巷里,雪花都仿佛带著阴气。 混混被一桶冷水从头浇下,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我问,你答。说错一个字,我不杀你。”慕卿潯的声音很平静,“我会把你送进刑部大牢,告诉他们,你是刺杀护国府將军的刺客。你猜,他们有多少种方法让你开口?” 混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刑部大牢,那可是活人进去,死人出来的地方。 “我说!我都说!”他彻底崩溃了。“是个蒙面人!今天一早,他在城南的快活林赌坊找到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让我找机会用锥子去刺那匹拉货的马,让它受惊,衝撞您的马车。他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五十两!” “吹箭呢?” “他说……他说这是以防万一。如果惊马没能得手,就让我混在人群里,趁乱……趁乱对车里的人下手……”混混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是个烂赌鬼,我哪有这个胆子啊!我压根就没想用!大爷,姑奶奶,饶了我吧!”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那个蒙面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徵?” “他蒙著脸,我看不清!个子比我高一点,很瘦!对了!”混混像是想起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喊道,“他的手!我给他磕头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手!他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个扳指!是玉的,绿油油的,特別好看!” 翠绿色的玉扳指。 慕卿潯示意阿七堵住他的嘴,拖了下去。 护国府,书房。 谢绪凌赶来时,慕卿潯正对著一盏烛火,擦拭著她的佩刀“惊鸿”。刀身映著火光,流转著森然的冷意。 “我听说了。你没事吧?”谢绪凌走到她身边,伸手想碰触她的肩膀,又停在了半空。 “我没事。”慕卿潯將刀归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车夫受了点轻伤,没有大碍。” “查到什么了?” “一个烂赌鬼,被人用一百两银子收买。主使是个蒙面人,戴著翠玉扳指。” 谢绪凌的动作一顿。 “翠玉扳指……京中喜好此物的人不多。终日流连城南赌坊,又与宗室有关的……”他沉吟片刻,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安郡王次子,李赫。” 慕卿潯抬起头。“那个號称『京城第一废物』的李赫?” “就是他。”谢绪凌的表情严肃起来,“王崇的次子,娶的正是安郡王府的一位庶女。算起来,李赫是王崇的姻亲侄儿。” 一个终日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閒散宗室。 一个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都与权谋、朝爭毫无关联的废物。 这样的人,却是最锋利,也最隱蔽的刀。 用完,隨时可以丟弃,甚至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背后的主人。 黑暗中的毒蛇,终於按捺不住,吐出了信子。 慕卿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似乎更大了。漫天风雪,欲要將整个京城都吞没。 “他们怕了。”她说。 第77章 举荐人 天光微亮,雪停了。 护国府书房內的炭火烧得並不旺,一丝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宫里来人了。”阿七在门外低声通报。 慕卿潯正在看一份京畿防务图,闻言,头也未抬。“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捧著一个拂尘,走路悄无声息。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慕夫人,奴婢奉陛下口諭而来。” 谢绪凌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陛下说,昨夜风雪大,夫人受惊了。护国府乃国之干城,夫人的安危,便是社稷的安危。对於任何意图不轨之徒,定要严查,绝不姑息。” 太监的嗓音又尖又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却听不出一丝情绪。 慕卿潯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硃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城南的位置。“有劳公公跑一趟。请转告陛下,慕卿潯定不辱命。” “夫人忠心,陛下自然是信得过的。”太监话锋一转,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还说,年关將至,宗亲藩王多有回京述职者。朝廷当以和睦为重,宗室顏面,亦是国体。万不可因一些宵小之辈的胡言乱语,伤了皇亲贵胄的和气。”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这话里有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查,可以。 但不能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 慕卿潯终於放下了硃笔,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他。 太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依旧堆著合乎礼仪的假笑。 “奴婢话已带到,就不打扰夫人办差了。”他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门外。 门被重新关上。 “他这是在给你上枷锁。”谢绪凌先开了口,“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一个赌鬼的证词,动不了李赫。若是闹大了,丟的是护国府的脸。” “所以,就当没发生过?”慕卿urri潯反问。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谢绪凌的表情很严肃,“安郡王虽然不管事,但他毕竟是亲王。赵王更是圣上的亲叔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李赫是废物,可他背后的这些人不是。为了一个废物,不值得。” 慕卿潯走到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 “谢绪凌,在北境,对付狼群的最好办法,不是等它们把你包围。而是当第一头狼露出獠牙的时候,就打断它的脊梁骨。” “可这里是京城,不是北境!这里的狼,穿著官服,戴著乌纱,吃人不见血!”谢绪凌的语调也高了一些,“你动一个李赫,会跳出来一百个人保他。到时候,有罪的也会变成无罪,而你,就是那个挑起事端、构陷宗室的罪人!” “那又如何?” 慕卿潯的回答很平静,却让谢绪凌哑口无言。 他看著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她身体里好像没有畏惧这种东西。 “我不会直接动他。”慕卿潯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地图,“一条疯狗而已,打死了,它的主人会再养一条。我要的,是那个养狗的人。” “你想怎么做?” “李赫是安郡王次子,王崇的次子娶了安郡王府的庶女。他们是姻亲。”慕卿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王崇,吏部左侍郎,掌管官员考评升迁。我想看看他的卷宗。” 谢绪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从一桩刺杀案,转而去查官员的履歷档案。这就像从一条奔涌的河里,硬生生要拐进一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细小支流。 可这条支流,或许能通往真正的源头。 “吏部的档案库,不是谁都能进的。” “我有陛下的口諭。”慕卿潯拿起桌上那方“护国府”的令牌,“严查不轨之徒,绝不姑息。王崇与刺客的亲族有染,我怀疑他涉案,查他的经手档案,合情合理。” 她这是在用皇帝的话,去撬皇帝不想让她碰的锁。 谢绪凌没有再劝。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吏部档案库常年不见光,空气里全是陈旧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塞满了牛皮纸包裹的卷宗,每一卷都代表著一个官员的一生仕途。 管库的老吏看见护国府的令牌,又听闻要查王崇近十年经手的案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慢吞吞地领著他们往里走。 “王侍郎的卷宗,都在这里了。”老吏指著整整三个大书架,转身出去了。 这是一个浩大的令人绝望的工程。 “你来真的?”谢绪凌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不然呢?”慕卿潯已经挽起了袖子,抽出一卷落满灰尘的档案,吹了口气。 灰尘呛的谢绪凌连连咳嗽。 “咳……咳!你就不能让下面的人来做?” “不行。”慕卿潯解开繫绳,展开泛黄的纸卷,“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谢绪凌嘆了口气,也认命地拿起一卷。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换了三四根。 大部分档案都枯燥乏味,记录著某个官员平平无奇的升迁贬謫。 “慕卿潯,你看这个。”谢绪凌忽然出声。 慕卿潯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卷宗。 “刘承,雍州人士,出身寒门。三年前,只是个末流的县丞。两年之內,连升三级,如今已是通州知府。这升迁的速度,太快了。” “举荐人是谁?” “没有明確的举荐人。考评上只说,『才干出眾,政绩斐然』。但我在附录里找到了这个。”谢绪凌指向卷宗末尾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几位京中大员的“评议”。 其中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赵王府长史,钱申。 慕卿潯没有说话,將这份卷宗放到一边,又拿起新的一份。 一个时辰后,又一份可疑的档案被找了出来。 “张远,江南织造局主事。一年半前,从一个清水衙门调任此等肥缺。他的妻子,是赵王府一位妾室的远房侄女。”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还有这个,孙泰,河东道盐运副使。他的恩师,曾是赵王伴读。” “这个,李茂,大理寺少卿。他父亲当年,是赵王府的护卫统领。” 一份。 两份。 十份。 被挑出来的卷宗在桌案上越堆越高。 一个原本模糊的轮廓,在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事调动中,逐渐变得清晰。 这些人,出身各不相同,地域天南地北,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升迁,都快得异乎寻常。而他们的履歷深处,总能找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线索,像蛛丝一样,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赵王府。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姻亲利益集团。 这是一个以赵王为核心,通过吏部侍郎王崇这只手,安插在朝廷各个关键位置的隱秘网络。 每一个被提拔的官员,都是一颗钉子,深深地扎进大周的肌体里。 “他们不是在结党。”谢绪凌看著那堆卷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们是在打造一个属於自己的朝廷。” 一个影子朝廷。 慕卿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那是刚刚找出来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周延。 负责全国军府、卫所的官吏选授和军籍管理。 她的手指,停留在举荐人的落款上。 依旧是赵王府长史,钱申。 慕卿潯將卷宗轻轻合上。 “现在,我知道那一百两银子,是谁出的了。” 第78章 来不及了 天光熹微,残烛的蜡泪凝固在桌案上,像一朵朵畸形惨白的花。 护国府的书房,一夜未眠。 “所以,周延负责武官选授,王崇主管文官考评。一文一武,一內一外,赵王这盘棋,下得真够大的。”谢绪凌將最后一份卷宗扔在桌上,活动著僵硬的脖颈。 慕卿潯没有应声。她站在窗前,看著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一夜的查阅,耗尽了心神,但某种东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你有没有想过,护国府成立至今,我们到底改变了什么?”慕卿潯忽然问。 “改变了什么?”谢绪凌嗤笑一声,“改变了我们觉睡得更少,麻烦变得更多。以前在兵部,我只需要管好边境那点事。现在,整个大周的腌臢事都往我们这里送。” 他说的是实话。护国府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砸碎了虚假的平静。那些被世家打压的寒门、被官场排挤的清流,开始將这里视为最后的希望。一封封来自天南地北的密信,雪片般飞入京城。 府外的门房,都快成了专职的信使。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慕卿潯转过身,“让那些沉冤有处诉,让那些不公能见光。” “我是想让天下太平,不是想开一个诉苦堂。”谢绪凌拿起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这些人把状纸递到我们这里,然后呢?我们能做什么?一个个去查?一个个去翻案?慕卿潯,我们是护国府,不是大理寺,更不是皇帝。”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昨夜的发现,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那个影子朝廷的存在,让他们的所有努力都显得像个笑话。 “叮——” 一声清脆的玉磬声从前院传来,这是有客来访的信號。 “这么早,谁会来?”谢绪凌皱起眉。 片刻后,管家进来通报:“主人,御史台的方大人求见。” “方大人?”谢绪凌在脑中搜索著这个名字,“哪个方大人?” “方镜,一个监察御史。”慕卿潯替管家回答了,“让他进来。” 谢绪凌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方镜?我听说过他。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弹劾过吏部尚书,参过户部侍郎,连太后的外戚都敢碰。结果呢?在御史台坐了十年冷板凳,一动没动。他来做什么?” “或许,是来弹劾我们的。”慕卿潯说。 话音刚落,一个瘦高的中年文士被引了进来。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用竹竿撑著。他没有看书房里的狼藉,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对著二人深深一揖。 “方镜,见过慕大人,谢將军。” “方大人不必多礼。”慕卿潯抬手虚扶,“请坐。看茶。” “不必了。”方镜拒绝了,“下官今日前来,非为公事,也非私交。只是想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双手奉上。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安”字。 谢绪凌没有接。他打量著方镜。“方大人,你我素无往来。护国府与御史台,也各司其职。你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信中的內容,二位大人看了便知。”方镜的態度不卑不亢,“下官只是一介信使。东西送到,便告辞了。” 他说完,又是一揖,转身就要走。 “站住。”慕卿潯开口,“方大人,你可知这封信,会给你带来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镜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在其位,谋其政。在其时,尽其事。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告辞。” 他走了,像来时一样,只留下一个清瘦而倔强的背影。 书房里一片寂静。 谢绪凌拿起那封信,掂了掂。“故弄玄虚。我倒要看看,这里面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怎么了?” 谢绪凌把信递过去。 那是一份名单。或者说,是一份弹劾的联署草稿。 上面罗列了护国府成立以来的桩桩件件,从插手江南织造局的案子,到处置雍州贪腐的官员,再到如今接收各路状纸。每一件事,都被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滥用职权,形同私设公堂。” “干涉朝政,动摇国朝根基。” “收买人心,意图结党营私。” 罪名触目惊心。而在联署人那一栏,赫然列著十几个名字。为首的,是当朝太后的亲弟弟,领中书令的张阁老。紧隨其后的,是几个老牌世家的家主。 而最让谢绪凌在意的,是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 吏部侍郎,王崇。 “呵,他们倒是联合起来了。”谢绪凌冷笑,“太后的人,世家的人,还有赵王的人。为了对付我们,这些生死仇敌都能坐到一张桌子上来。” “不奇怪。”慕卿潯將信纸放到桌上,“护国府的存在,挡了所有人的路。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最大的敌人。” “敌人?”谢绪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这些笔桿子?一群只会在朝堂上摇唇鼓舌的废物!我倒要看看,谁敢当著我的面,说我结党营私!” 他身上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那是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东西,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这次,是谢绪凌的亲卫,神色慌张。 “將军!”亲卫单膝跪地,呈上一支小小的竹管,“边关八百里加急!” 谢绪凌的心猛地一沉。八百里加急,只有在军情万分紧急时才会动用。 他夺过竹管,从里面倒出一卷用丝线缠绕的纸条。上面不是军报,而是一行行细小的暗语。 慕卿潯看著他,看著他的脸色由凝重变为铁青,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沉寂。 “出事了?” 谢绪凌没有回答,他將纸条攥在手心,那薄薄的纸几乎要被他捏碎。片刻之后,他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的一个旧部,从兵部送来的密信。” “信上说,有人计划在雁门关外,挑起一场小规模的衝突。死伤不会太多,败得也不会太难看。但足以让朝廷震动。” 慕卿gin潯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嫁祸?” “没错。”谢绪凌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雁门关守將赵德,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为人忠勇,但没什么心机。只要边境一出事,朝中立刻就会有奏本上来。弹劾他『御下不严,致使边防疏漏』。” 他抬起头,看著慕卿潯。“而我,作为他的举荐人,难辞其咎。” 慕卿潯瞬间就串联起了一切。 方镜送来的弹劾草稿,和这封来自边关的密信。 “好一招连环计。”她喃喃道。 “先在边境点一把火,用军情来撬动我的根基,让我自顾不暇。然后,朝堂之上,张阁老和王崇他们,再顺势发起总攻,將『滥用职权』的罪名彻底坐实。”谢绪凌的分析冰冷而清晰,“一明一暗,一武一文。到时候,就算陛下有心保我们,在边境失利的铁证面前,也无话可说。”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精心设计,將他们所有退路都堵死的局。 “他们这是要我们的命。”谢绪凌缓缓吐出一口气,那股火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平静。 “不只是命。”慕卿潯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弹劾草稿,和昨夜找出的那些卷宗放在一起。 赵王的影子朝廷,太后外戚的世家集团。 两股庞大的势力,此刻像两条巨蟒,缠绕而来。 “他们要毁掉护国府,毁掉我们所做的一切,让所有事情,都回到原来的样子。” 谢绪凌看著她。“那我们怎么办?现在派人去雁门关,已经来不及了。等消息送到,仗都打完了。” “来不及,就不去了。” 慕卿潯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他们想在边境放火,我们就让京城的火,烧得比他们更旺。” 谢绪凌看著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慕卿潯没有解释。她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片刻之后,重重落下。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钱申。 第79章 中毒 宣纸上的两个字,墨跡未乾。 钱申。 谢绪凌盯著那个名字,像是要把它看穿。 “钱申?”他问,“户部的一个侍郎,我记得他。赵王的人。” “不止是赵王的人。”慕卿潯放下笔,“他是赵王府的钱袋子。赵王在京中豢养私兵,在朝中安插眼线,收买人心,花的都是他的钱。” “你想动他?” “不是动他。”慕卿潯的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是让他,家破人亡。”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不是亲卫,而是一个负责內院洒扫的小丫鬟,跑得釵环散乱,一张脸全无血色。 “夫人!夫人!”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囫圇,“陈梅……陈梅她……” 慕卿潯心里咯噔一下。 陈梅是她从难民营里带回来的孤女,无父无母,平日里最是乖巧,就在她院子里帮忙整理药材。 “她怎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吐……吐白沫,浑身抽……抽得厉害,快不行了!” 慕卿潯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提著裙摆就往外冲,谢绪凌紧隨其后,周身的煞气比方才更加骇人。 两人赶到偏院的药房时,那里已经乱作一团。 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几个丫鬟婆子围著地上的人束手无策,哭喊声乱成一片。 陈梅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正剧烈地抽搐著,口鼻间全是白色的秽物,气若游丝。 “都让开!”慕卿潯厉喝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她跪在陈梅身边,手指迅速搭上女孩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 是中毒。 而且是烈性奇毒。 “管家!”谢绪凌的怒吼在院中炸响,“把府里所有的大夫都叫过来!” “来不及了。”慕卿潯头也不抬,语速快得惊人,“去备一盆温水,拿我的针包来!快!再取一碗浓绿豆水,要生的,立刻去!” 丫鬟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慕卿潯扯开陈梅的衣领,让她呼吸顺畅些。她看著女孩痛苦扭曲的小脸,那张脸,平日里总是带著怯生生的笑。 谢绪凌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 护国府,守卫森严,堪比皇宫。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被盘问三遍。 可现在,他的人,在他家里,被人下了毒。 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直接把刀子捅到了他的心口。 很快,针包和绿豆水都送了过来。 慕卿潯抽出几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陈梅身上的几处大穴。她的动作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她一边施针,一边对旁边的婆子下令:“撬开她的嘴,把绿豆水灌下去!” 婆子手忙脚乱,却怎么也掰不开女孩紧咬的牙关。 谢绪凌一步上前,蹲下身,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陈梅的下頜关节,用力一错。 女孩的嘴应声而开。 绿豆水被灌了进去,又立刻被吐出来大半,混著白沫,腥气扑鼻。 慕卿潯拔出银针,针尖已是一片乌黑。 “鹤顶红。”她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谢绪凌的身体僵住了。 鹤顶红,宫中秘药,剧毒无比,见血封喉。寻常人家,连听都未曾听过。 “查。”谢绪凌站起身,对著刚刚赶来的亲卫队长下令,“封锁全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夫人?”队长有些迟疑。 “把今天所有接触过药房的人,全都给我关起来。一个一个地审。”谢绪凌的指令里不带任何情绪,“挖地三尺,也要把投毒的人给我揪出来。” 命令传下,整个护国府的气氛骤然凝固。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下人们瞬间噤声,巡逻的护卫脚步声变得沉重而整齐。一种名为“怀疑”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药房里,一个负责管理药材的婆子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 “夫人,老奴……老奴想起来了。今天下午,陈梅在整理一批新入库的甘草。她说……她说那甘草闻著有些怪味。” 慕卿潯立刻起身,走到药材架前。 那批甘草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用牛皮纸包著。她解开纸包,捻起几片,凑到鼻尖。 除了甘草本身的味道,確实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杏仁苦味。 她又取来一碗清水,將甘草投进去。 清澈的水,很快泛起一层诡异的浅红。 毒,就混在这甘草里。 手段隱秘,心思歹毒。 陈梅只是整理药材,手上沾染了些许粉末,又或许是没洗手就吃了点心,便已是命悬一线。 这毒,根本不是衝著她来的。 慕卿潯自己就有用甘草入药的习惯。 如果今天整理药材的是她,如果她没有察觉到那丝异味…… 一阵后怕攫住了她。 谢绪凌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走到她身边,拿走了她手里的甘草,扔回纸包里,像是丟掉什么脏东西。 “他们这是在警告我们。”慕卿潯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力竭,也是心寒。 “警告?”谢绪凌的怒气几乎要衝破胸膛,“他们想杀的是你!” “对。他们知道我们要对钱申动手了。”慕卿潯扶著药架,才勉强站稳,“我们前脚收到密信,后脚府里就出了事。这个內应,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敌人不仅在朝堂,在边关,还在他们家里。 就在他们身边,或许就是某个看起来忠心耿耿的下人,某个他们日日相见的亲卫。 信任的基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们想用这件事拖住我们。”慕卿潯串联起了一切,“让我们自乱阵脚,忙著在府里抓內鬼,从而无暇他顾。等我们回过神来,雁门关的仗,已经打完了。” “好算计。”谢绪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看著还在地上微微抽搐的陈梅,又看著一脸疲惫的慕卿潯。 一种暴戾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他征战沙场,从不畏惧任何敌人。可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阴谋,这种来自背后的刀子,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愤怒。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不能乱。”慕卿潯走到床边,看著几个大夫正在接手救治,女孩的情况似乎稳定了一些。 她转过身,对上谢绪凌的视线。 “他们越是想让我们乱,我们就越是不能乱。他们想让我们停下,我们就偏要加速。” “你的意思是……” “查,当然要查。但不是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查。”慕卿潯说,“你这样封锁全府,只会人心惶惶,打草惊蛇。那个內应,现在一定躲在暗处,看著我们乱成一团。” “那依你之见?” “把人都放了。” 谢绪凌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第80章 帐本 “放了?” “对。”慕卿潯走到他面前,“对外就宣称,陈梅是误食了相剋的食物,与旁人无关。府里的戒严也解了,一切照旧。” “这怎么行!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不。”慕卿潯摇了摇头,“是引蛇出洞。他既然动了手,就一定会想知道结果。只要我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就会以为自己成功了,从而放鬆警惕,再次联繫他的主子。到那时,才是抓他的最好时机。” 谢绪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用雷霆手段,只会让內应藏得更深。 “好。”他终於开口,“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对亲卫队长道:“传我的命令,所有人等,全部放回原处。就说是一场误会。” 队长领命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几个压低声音討论病情的大夫。 “雁门关那边……”谢绪凌还是不放心。 “等不了雁门关了。”慕卿潯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那张写著“钱申”的宣纸。 她的脸上没有了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想在边境点火,我们就先把他们的粮仓烧了。” 她拿起笔,在“钱申”的名字旁边,又写下两个字。 帐本。 钱氏药行。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谢绪凌的心上。 “来人!”他猛地转身,甲冑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立刻调集人手,把这三家药行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门外的亲卫应声正要动作。 “站住。” 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停了所有人的动作。 谢绪凌回过身,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戾气。“你什么意思?” “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慕卿潯走到他面前,平静地与他对峙,“对方既然设下如此精密的连环计,又怎么会想不到我们会查到药行?” “那又如何?”谢绪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他揪出来!” “然后呢?”慕卿潯反问,“把三家药行的人都抓了?严刑拷打?就算有人招了,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对方拋出来的另一个弃子?”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谢绪凌沸腾的怒火上。 “七步绝的毒,分两次下。”慕卿潯继续分析,条理清晰的可怕,“引子『绿矾』,是跟著解药方子进去的。但潜伏的毒,是什么时候进入陈梅体內的?不是一天,不是两天。可能是一碗汤,一杯水,早在半个月前,甚至一个月前,就已经埋下了。” 谢绪凌的呼吸一滯。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地方的人。”慕卿潯下了结论。 “府里。”他替她说完了那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府里混进了內鬼。这个认知,比西域奇毒更让他感到一阵恶寒。谢家大將军府,防卫森严,却被人无声无息地渗透了。 “把所有接触过陈梅饮食、药材的下人,全部带到院子里。”谢绪凌的命令里再没有半分暴躁,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半个时辰后,府里的庭院跪满了人。 厨娘、採买、负责煎药的丫鬟、洒扫的僕役,乌压压一片,人人自危。 谢绪凌坐在上首,一言不发。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就让整个院子的气压低得骇人。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终於,一个年轻的厨娘受不住了,哭著磕头:“將军饶命啊!奴婢……奴婢只是按照吩咐做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吩咐?”谢绪凌终於开口,“谁的吩咐?” “就是……就是管事妈妈的吩咐……” “你每日的採买清单,谁定的?”他又问向一个负责採买的婆子。 “回將军,是……是帐房那边审核,管家批覆的……” 一问一答,所有人的说辞都天衣无缝,链条完整,找不到任何破绽。每个人都只是庞大府邸里的一颗螺丝钉,做著自己分內的事。 排查陷入了僵局。 慕卿潯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身边的太医低语了几句。太医点点头,匆匆离去。 谢绪凌的耐心正在被耗尽。他正要下令动用些手段,那名太医回来了,手里捧著一个布包。 “將军,”太医將布包呈上,“这是慕姑娘让老夫去查的。府里所有下人的入府记录,尤其是最近一年的。” 谢绪凌接过名册,一页一页地翻过。 他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底下就有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王二,入府半年,职司杂役,负责劈柴、担水……哑。” 一个哑巴。 一个无法开口说话,无法与人过多交流,最容易被忽视,也最不可能泄密的人。 “把他带上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两个护卫架著一个瘦弱的男人拖了出来。那男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脸上全是恐惧。 谢绪凌將名册扔到他面前。“半年前,谁引你入府的?” 那哑仆只是疯狂摇头,涕泪横流。 “不肯说?”谢绪凌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我的人,刚在你床下的砖缝里,找到了这个。” 一名亲卫上前,將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丟在哑仆面前。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灰黑色的粉末残渣。 慕卿潯上前,取过银针,在烛火上烧红,探入粉末。 银针瞬间变得漆黑。 不是鹤顶红,而是另一种东西。是潜伏在陈梅体內,那种无名之毒的残渣。 铁证如山。 那哑仆看到变黑的银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瞬间瘫软在地,身体筛糠一样抖动起来。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 “给他水。”谢绪凌的命令不带任何情绪。 一碗水被端了过来,放在哑仆面前。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 那哑仆颤抖著伸出手,却不是去喝水。他用食指蘸了蘸碗里的清水,在布满灰尘的青石板上,开始划动。 他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第一个字是“母”。 紧接著,是“弟”。 最后,是一个“胁”字。 母…弟…胁… 三个字,道尽了一切。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绪凌看著那几个在水渍乾涸中慢慢消失的字,胸中翻腾的杀意,最终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又是家人。又是这种最卑劣、最无耻的手段。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找到他的家人。” 亲卫统领上前,低声问:“將军,那这个人……” 清理门户的刀,终究要落下。它带著无辜者的血,也带著上位者的无奈。 谢绪凌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个瘫在地上的可怜人。 “处理乾净。” 第81章 有內应 院子里的血腥气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青石板上的水渍早已乾涸,那三个歪扭的字,连同那个哑仆的性命,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恢復了原样。 亲卫统领快步走来,在谢绪凌身后三步处停下。“將军,都处理乾净了。那哑仆的家人……也派人去了。” 谢绪凌没有应声。他只是看著空荡荡的院子,那份由杀戮带来的寧静,比任何喧囂都更让人心悸。清理门户,从来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每一次,都像是在剜自己的肉。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盔甲叶片撞击著,发出凌乱的声响。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 “將军!北境,八百里加急!” 那六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谢绪凌猛地转身,一把夺过竹筒。他的指尖用力,捏碎了火漆。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切,带著血与火的气息。 他看得极快,原本沉静的脸庞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亲卫统领上前一步,喉结滚动:“將军?” 谢绪凌將信纸递给他。 统领接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黑石堡……被破了?”他的嗓音乾涩,充满了难以置信,“一小股蛮骑?怎么可能绕过『犬齿』防线!那里的守將是……是赵猛!” 赵猛,当年跟著谢绪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將,以勇猛和固执闻名。他镇守的黑石堡,是整个北境防线上最关键的粮草转运点。 谢绪凌开口,语调平地没有一丝波澜:“赵猛殉国。三万石粮草,付之一炬。” “不可能!”统领脱口而出,“犬齿防线是您亲手布置的,环环相扣,绝无可能被区区一股骑兵突破!除非……” “除非,有內应。”谢绪凌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將那张写满噩耗的信纸缓缓攥紧,纸张在他掌心被揉成一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漏洞……”谢绪凌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一个笑话,“这世上,最大的漏洞,从来不是城墙,是人心。” 府里的內鬼刚刚挖出来,边关的內应就送上了一份大礼。这一切,巧合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將军,我们……”统领正要请命。 “备马。”谢绪凌打断了他,“进宫。” 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將……將军!宫里……宫里来人了!”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深紫色锦袍的內官,手持拂尘,在一队禁军的簇拥下,正缓步走入前厅。为首的,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李公公。 李公公脸上掛著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拂尘上並不存在的灰。 谢绪凌整了整衣袍,大步迎了上去。 “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李公公这才抬起眼皮,细长的眼睛在谢绪凌身上打了个转。“谢將军客气了。咱家是奉旨而来,可不敢当將军一个『驾』字。”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拖著长长的尾音,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人耳朵里。 谢绪凌面无表情:“请公公宣旨。” “哎,不急,不急。”李公公摆了摆手,用拂尘指了指天,“这天儿,说变就变。今儿一早,朝堂上可是热闹得很吶。”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门,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亲卫都听见。 “北境军报,想必將军已经收到了吧?黑石堡失守,粮草被焚……嘖嘖,真是让人痛心疾首。满朝文武,都为我大齐的边防揪著心呢。” 亲卫统领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李公公瞥了他一眼,笑意更深:“尤其是张御史,当庭泣血,痛陈將军您当年布防的疏漏。还说……说將军早就心生退意,疏於军务,这才酿成今日之大祸。陛下听了,龙顏大怒啊。” 他一番话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就是那朝堂上的见证者。 谢绪凌静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府里的毒,是家眷被胁迫。边关的火,是旧部被构陷。现在,这把火终於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所以,陛下的旨意是?”他问。 “旨意?”李公公拉长了声音,像是品味这两个字一般,“陛下口諭:『宣,镇北將军谢绪凌,即刻进宫自辩!』將军,听清楚了?是『自辩』。”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这不是问询,是审判。 谢绪凌垂下眼帘,掩去了一切情绪。“臣,遵旨。”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道:“哦,对了,將军。陛下还说,您毕竟劳苦功高,这进宫的仪仗,就不必太张扬了。免得……落人口实。” 这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想给了。 “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了李公公一行人,前厅陷入了比之前更可怕的寂静。亲卫统领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 “將军!这是构陷!是赤裸裸的构陷!黑石堡失守,绝不是布防的问题!张御史那条老狗,他分明是想置您於死地!” “我知道。”谢绪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慕卿潯。从李公公进门开始,她就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著。 “你也觉得很巧?”谢绪凌问她。 慕卿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將军府里的哑仆,是半年前入府的。不知道,那个给蛮人开门的內应,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去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谢绪凌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 是啊。一个计划,从布局到收网,需要时间。府里的毒,边关的火,朝堂上的弹劾……这一切,都是一环扣一环的连环杀招。对方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偏院的妾室,也不是一座边境的粮仓。 是整个北境的军权,是他谢绪凌的命。 “我明白了。”谢绪凌缓缓吐出四个字。 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內院。片刻之后,他换下了一身常服,穿上了一件许久未动的黑色朝服。朝服的料子很硬,像一层冰冷的鎧甲,將他整个人都束缚了起来。 亲卫统领跟在他身后,忧心忡忡:“將军,此去宫中,凶多吉少。那帮文官,早就磨好了刀等著您。” “刀?”谢绪凌的唇边逸出一丝冷峭的弧度,“他们的刀,杀不了我。” 能杀死一头猛虎的,从来不是豺狼的尖牙,而是猎人早已布下的陷阱。 他迈步跨过门槛,府外的天,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第82章 沉默 紫宸殿的蟠龙金柱,冰冷地矗立著。 殿內死寂,百官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御座上的天子面容隱在十二旒冕珠之后,看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光线割裂了昏暗。 谢绪凌一步跨入。 他没有穿那件象徵臣子身份的黑色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玄铁甲冑。甲叶上还带著塞外的风霜与乾涸的血跡,每走一步,甲片摩擦,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鏗鏘声,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不是来受审的臣子。 他是刚从战场归来的將军。 “罪臣谢绪凌,参见陛下。”他没有下跪,只是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罪臣?”御座上的皇帝终於开口,语调平缓,却让殿內温度骤降,“谢將军何罪之有?” 不等谢绪凌回答,御史张承德抢先出列,一身緋色官袍在沉闷的大殿里格外刺眼。 “陛下!谢绪凌身为镇北將军,总领北境军务,却疏於防范,致使黑石堡一夜失守,十万石军粮尽为蛮人所夺!边关將士受冻挨饿,百姓流离失所!此其罪一也!” 他顿了顿,言辞愈发激烈。 “他久镇北境,拥兵自重,早已心生懈怠,將陛下与朝廷的信任弃之不顾!此其罪二也!” “黑石堡失守,他非但不思己过,反而威逼下属,构陷忠良,意图脱罪!此其罪三也!臣请陛下,斩此骄將,以正国法,以慰边关亡魂!” 张御史一番话,说的是声泪俱下,掷地有声。几个文官立刻出列附和。 “臣附议!当严惩不贷!” “北境之失,皆因此人!” 谢绪凌始终单膝跪地,一动不动,仿佛那些攻訐都与他无关。直到殿內声浪稍歇,他才抬起头。 “陛下,臣有话要说。” “讲。”皇帝吐出一个字。 谢绪凌站起身,甲冑鏘然作响。他解下腰间佩剑,连同剑鞘一起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 “请陛下恩准,於殿上,开北境舆图。” 皇帝没有做声,旁边的李公公立刻会意,尖著嗓子喊道:“准!” 两名小太监连忙上前,將那捲巨大的羊皮舆图在冰冷的地砖上缓缓展开。整个北境的山川、河流、关隘、堡垒,纤毫毕现。 谢绪凌走到舆图中央,整个大殿的官员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了一片空地。 他拾起地上的剑鞘,用鞘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此处,黑石堡。” 他的动作不带任何迟疑,仿佛在军帐中对部下发號施令。 “黑石堡,地处凹谷,三面环山,仅有一条狭窄通道。此地潮湿,不利储粮,且一旦被围,插翅难飞。敢问兵部王尚书,此地,可是储粮首选之地?” 兵部尚书王德安的额角沁出了汗。他万没想到谢绪凌会如此直接,在朝堂之上公然质问。 “这……这是兵部与户部共同勘定的结果。黑石堡靠近主道,转运便利……” “便利?”谢绪凌打断他,“为了一时转运便利,便將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命脉,置於如此险地?臣三年前便上过奏疏,力主將粮草分储於鹰愁崖、风鸣台、臥龙坡三处高地。三地互为犄角,易守难攻。王尚书,可还记得那份奏疏?” 王德安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奏疏……奏疏浩如烟海,本官……本官……” “不记得了?”谢绪凌追问,“那臣帮你回忆一下。兵部驳回的理由是,分储三地,耗费巨大,转运不便。敢问尚书,是新建三座粮仓的耗费大,还是如今十万石军粮尽失,边关將士以血肉筑墙的代价大?” 王德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求助地看向张御史。 张御史立刻上前:“一派胡言!你这是在为你布防疏漏强词夺理!就算黑石堡选址不佳,你身为镇北將军,为何不能加强防卫?任由蛮人突袭得手?” “问得好。”谢绪凌的剑鞘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狰狞的红线,从北境之外,直插黑石堡。 “突袭黑石堡的蛮人骑兵,所行路线,名为『野狼径』。此径原本崎嶇难行,仅容一人一骑通过。但去年秋,臣麾下斥候便上报,野狼径有被蛮人刻意拓宽的痕跡。” 他停下动作,环视一周。 “臣隨即上奏,请在野狼径沿途增设三座哨卡,並派驻一个千人队驻防。奏疏,至今仍压在兵部档房!” 整个紫宸殿,落针可闻。 谢绪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王德安的心口。 王德安浑身一颤,再也站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明鑑!绝无此事!此人血口喷人!兵部……兵部从未收到过这份奏疏!” “没有?”谢绪凌的语调里带著一丝冷峭,“那敢问王尚书,去年十月初七,兵部职方司主事李四维,因何被调往南疆瘴癘之地?又因何在上任途中,『失足』坠马而亡?” 王德安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李四维,正是负责接收北方边关奏疏的主事。 “一派胡言!你……你这是构陷朝廷命官!” “构陷?”谢绪凌向前一步,身上的甲冑寒气逼人,“那份奏疏,臣留有底稿,上面有李主事的亲笔籤押。如今,底稿就在臣的亲卫统领手中,正在宫门外候著。陛下若要看,臣即刻呈上!” 王德安瘫软在地,汗水浸透了朝服。 张御史也慌了,但他比王德安要镇定得多。 “就算……就算真有此事,也只能说明兵部偶有疏漏!你谢绪凌身为大將军,明知野狼径有异,为何不自行派兵防守?还要等朝廷批覆?这难道不是你心存懈怠,疏於军务的铁证?”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谢绪凌缓缓说道,“但,国法军规亦有规定,无兵部调令,边军不得擅自换防,更不得擅自增设永久哨卡。否则,与谋逆何异?张御史,你是想让谢某,坐实这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吗?” “你!”张御史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绪凌不再理会他们,他收起剑鞘,重新走到大殿中央,对著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臣之罪,在於错信了朝廷。错信了兵部的调度,错信了同僚的操守。以致北境將士,蒙此大难。臣,请辞镇北將军一职,愿往黑石堡,为一小卒,戴罪立功。”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却將所有的罪责,都推回了朝堂之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御座上的皇帝,终於有了动作。他缓缓起身,走下丹陛,一步一步,来到谢绪凌面前。 “你的甲,旧了。”皇帝伸手,触碰了一下谢绪凌肩甲上的一道划痕。 “回陛下,是前年,在狼居胥山下,被蛮人王帐的亲卫所赐。” “你的兵,还好吗?” “北境的兵,没有孬种。” 皇帝收回手,转过身,面对著噤若寒蝉的百官。 “兵部尚书王德安,玩忽职守,即刻停职,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御史张承德,无端攻訐功臣,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王德安和张承德面如死灰。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 皇帝却再次开口,这一次,是对著谢绪凌。 “镇北將军谢绪凌,虽有远见,却终究导致黑石堡失守,罪责难逃。即日起,暂卸將军之职,留京待命。北境防务,由副將陈庆暂代。” 旨意一下,谢绪凌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贏了朝堂上的辩论,却输掉了北境的兵权。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將猛虎调离山林,困於牢笼。 他缓缓跪下,这一次,是双膝著地。 “臣,领旨。” 第83章 也配 圣旨落定。 殿中死寂。 谢绪凌的肩背,僵直如铁。他贏了道理,输了君心。皇帝的制衡之术,远比刀剑更加伤人。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臣,领旨。” 没有不甘,没有怨懟,只有作为臣子,对君王意志的绝对服从。 这般平静,反而让御座上的皇帝,多看了他一眼。 朝臣们的心思各异。有人暗中鬆了口气,庆幸这尊杀神终於被缚住了手脚;有人则为良將受屈而惋惜,却不敢流露分毫;更多的人,是在揣摩圣意,思量著这场风波过后,朝堂的格局又將如何变幻。 王德安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张承德则失魂落魄地跪在一旁,等待著命运的最后发落。 大殿的氛围,从方才的剑拔弩张,化为了一片粘稠的死寂。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叶碰撞的仓皇脆响。 “报——!” 一声悽厉的呼喊划破了寧静。 一名身披边军斥候皮甲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他浑身浴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脸上混著血污与尘土,唯有一双眼睛,烧得通红。 “八百里加急!北境血报!” 他嘶哑地喊著,从怀中掏出一个被血浸透、几乎成了暗红色的竹管,高高举过头顶,隨即力竭,扑倒在地。 內侍总管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取过竹管,转身呈给皇帝。那竹管上的血跡尚未乾涸,带著一股刺鼻的腥气,熏得他几欲作呕。 皇帝没有伸手去接。 “念。”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內侍总管哆嗦著打开竹管,抽出一卷同样被血色浸染的羊皮纸。他定了定神,用尖细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念诵起来。 “罪臣……北境暂代主帅陈庆,泣血上奏。” 开头的几个字,就让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蛮族主力绕开野狼径,倾巢而出,猛攻黑石堡。我军……力战三日,堡城已於昨日午时陷落,守將赵勇及三千將士,全数殉国。” “嗡”的一声,朝堂炸开了锅。 黑石堡,那是北境防线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蛮骑长驱直入,兵锋已至云州城下。臣……臣率残部死守,然敌势浩大,危在旦夕。” “为掩护主力及百姓撤离,周振老將军……亲率五百亲卫断后,於鹰愁涧死战不退,阻击蛮族王帐主力。现……现已被数万敌骑三面合围,粮尽援绝……” “老將军身中七创,力竭重伤,恐……恐已难归。” 內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可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砸在谢绪凌的心上。 周振。 周老將军。 那个在他年少从军时,手把手教他枪法的老人。那个在他身陷重围时,拼著性命將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恩师。那个他临行前,拍著胸脯向他保证,有他在,北境乱不了的擎天柱。 谢绪凌跪在地上的身体,纹丝不动。 唯有紧握的双拳,指骨关节发出“咯咯”的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输了兵权,他可以等。北境有周帅在,就塌不了天。可现在,天,要塌了。 “陛下!” 一声嘶吼,发自肺腑,带著血与火的气息。 谢绪凌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他没有起身,而是用双膝,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甲冑摩擦著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困兽。 他挪到丹陛之下,重重叩首。 “陛下!臣有罪!臣请即刻赴北境,戴罪立功!求陛下恩准!” 这不再是辩驳,也不是请辞,而是一个战士最卑微的乞求。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被罚俸的张御史,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个跳了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他高声道,“谢將军留京待命,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圣裁!岂能因一封真偽难辨的边报,就朝令夕改?此例一开,国法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吏部的一名侍郎也立刻出班附和:“张御史所言极是!北境防务已交由陈庆將军,谢將军此刻回去,新旧主帅並存,號令不一,必生內乱!届时非但救不了周老將军,反而会將整个北境防线,置於万劫不復之地!” 一个声音,比一个声音更加冠冕堂皇。 更有甚者,一名都察院的言官向前一步,言辞更为诛心。 “陛下,臣斗胆!周老將军忠勇,天下共知。但此刻战局不明,焉知……焉知这不是北境將门故技重施,上演一出苦肉计?”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那言官却毫无惧色,继续说道:“以恩师之危,博陛下之惻隱,迫使陛下收回成命!如此,谢將军便可名正言顺地重掌兵权。届时,天高皇帝远,他,还是那个谁也动不了的镇北王!” “你放肆!” 一声怒喝,却並非来自谢绪凌。 出声的,是素来与武將集团不睦的太傅,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言官,“周振將军一生为国,镇守北境四十载!你……你竟敢如此污衊构陷!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谢绪凌没有理会殿上的爭吵。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御座上的皇帝。他一言不发,可那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周帅今年,六十有七了。” “他答应过臣,守完这个冬天,就解甲归田,回乡去抱他的小孙子。” 他的话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他环视著那些慷慨陈词的文官,一字一顿。 “你们身上穿的綾罗绸缎,口中吃的山珍海味,府邸里的歌舞昇平,都是周帅,是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北境士卒,在冰天雪地里,用命,用血,换回来的。” “议论他?” “你们,也配?” 最后四个字,轻蔑至极,却又沉重如山,压得那几个叫囂的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殿,再度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视线,都匯集到了御座之上。 皇帝终於动了。 他没有看谢绪凌,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方才那名言官。 “你说,是苦肉计?” 皇帝的语调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言官一凛,叩首道:“臣只是……只是就事论事,为江山社稷计,不敢不言。”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计。”皇帝点点头,“那朕问你,若这是苦肉计,周振老將军的命,也是计中的一环吗?他的忠勇,他的伤,他陷於万军之中的死境,也是演给朕看的吗?”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回答朕!” 那言官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臣……臣不敢!臣万死!” 皇帝不再理他,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他的视线,终於落回到了丹陛之下,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谢绪凌。” “臣在。” “你之罪,朕已定下。私调兵马是谋逆,貽误战机是失职。无论哪一条,都够你死。” 皇帝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但,你之忠,朕也看见了。周振是你的恩师,也是我大周的肱骨。朕,不能不救。” 谢绪凌的心,猛地一跳。 “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皇帝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朕给你三千京营锐士,再拨给你足够支用三月的粮草輜重。即刻出发,驰援北境。” 谢绪凌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將他再次打入深渊。 “但是,镇北军的帅印,你拿不回去。陈庆,依旧是北境主帅。” “这三千人,是你自己的兵。能不能衝破蛮族大军的封锁,能不能把周振从鹰愁涧里捞出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朕在京城,等著你的捷报。或者……”皇帝顿了顿,“等著给你和周振,一同收尸。” 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用三千他根本不熟悉的京城兵,去衝击数万蛮族主力,去救一个几乎必死的人。救出来,功劳是皇帝的;救不出来,他谢绪凌就和恩师一起,死在北境,再无后患。 好一招一石二鸟,好一个帝王心术! 所有人都以为谢绪凌会犹豫,会抗辩。 他却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金砖作响,声传满殿。 “臣,谢陛下天恩。” 第84章 监禁 金砖上的叩首声,余音未绝。 皇帝凝视著丹陛之下,那个挺直的脊樑,久久不语。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偌大的太和殿,静得能听见殿外风雪卷过檐角的声音。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句,便是“准奏”。 终於,御座上的天子动了。他没有让谢绪凌起身,而是换了一个更舒適的姿势,指节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 “谢卿。” 那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在。” “朕方才,又想了想。”皇帝的话,像是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油之中,让殿內刚刚平復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紧张。 “你之忠勇,朕是信的。北境危急,你也確实是最佳人选。”皇帝先是肯定,话锋却陡然一转,“然,京城乃我大周国都,社稷之根本。蛮族虎视眈眈,焉知他们没有暗棋潜伏?京城,同样需要你这样的重臣坐镇,方能安稳。”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谢绪凌的心,却在瞬间沉入了谷底。 皇帝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周老將军之事,朕与你一样心急如焚。这样吧,朕即刻下旨,命御医院院使,亲率三名医术最高明的御医,携带宫中所有能用上的珍稀伤药,星夜兼程,驰援鹰愁涧。朕不信天命,只信人力,务必要將老將军从鬼门关拉回来!” 此言一出,方才被谢绪凌呵斥的那几名言官,脸上立刻露出瞭然的讥笑。 其中一人立刻出列附和:“陛下圣明!此乃万全之策!谢將军乃国之栋樑,坐镇京畿,统筹全局,方为上策。至於区区北境战事,自有良將处理。”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採纳了眾议。他的裁决,终於落下。 “北境防务,不可一日无主。著兵部左侍郎陈文远,持朕节杖,即刻北上,暂代北境主帅一职,总览军务,抵御蛮族。” 陈文远! 那个一生都在文山会海里打滚,连马都未必骑得稳的纯粹文官!让他去指挥铁血铸就的镇北军?去对抗如狼似虎的蛮族铁骑? 这不是调兵,这是在镇北军的心口上插刀子! 皇帝的处置,还未结束。他终於將处置的重心,放回到了谢绪凌身上。 “谢卿,你就留在京中,为朕分忧吧。” “朕授你参赞军机之权,北境的一应战报,兵部都会为你抄录一份。你需时刻为朕参详,不得有误。” 最后,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即日起,非朕旨意,不得擅离京城半步。” 名为参赞,实为监禁。 名为分忧,实为囚笼。 那三千京营锐士,那三个月的粮草輜重,都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將他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的天子权术。 皇帝要他留在京城,不是要用他的智谋,而是要用他做人质。用他来牵制远在北境、生死未卜的周振,用周振的危局来捆住他谢绪凌的手脚。 他要他眼睁睁地看著,看著恩师在鹰愁涧里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要他清清楚楚地听著,听著镇北军在陈文远那样的草包指挥下,节节败退,直至全线崩溃。 好狠。 真的好狠。 谢绪凌感觉到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他不能倒,更不能辩。 任何一句反驳,都是抗旨不尊,是坐实了谋逆之心。 他缓缓地,缓缓地,將额头再一次贴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许久,殿中才响起他嘶哑的回应。 “臣……领旨……谢恩。” “退朝——” 內侍尖锐的唱喏声,宣告了这场酷刑的结束。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向殿外走去。窃窃的私语声,匯成了一股恶意的潮流。 谢绪凌站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迈开早已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殿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谢大人,留步。” 那个先前被他斥得面色青白的言官,此刻却满面春风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哦,瞧我这记性,该称呼您谢参赞了。”那言官故作姿態地拱了拱手,“陛下圣明,知人善用。谢参赞智谋超群,正该留在天子脚下,运筹帷幄才是。北境那等苦寒之地,风霜刀剑的,哪里配得上您呢?” 谢绪凌没有停步,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那言官也不恼,反而提高了声量,確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谢参赞这是急著回府『参赞军机』去吗?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北境的消息,还长著呢!周老將军若是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感激您今日在朝堂上的『仗义执言』啊!” 字字句句,都是诛心的利剑。 谢绪凌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穿过长长的宫道,任由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 那不是雪,是刀。 护国府。 当谢绪凌带著一身寒气踏入府中时,整个府邸的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將人冻结的杀气,纷纷垂首屏息,退避三舍。 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穿堂过院,径直去往了府中最深处的一座小院。 院中,几株红梅开得正盛。 一名素衣女子正站在梅树下,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花剪,似乎在修剪枝条。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女子容顏清丽,气质沉静,正是谢绪凌的妻子,慕卿潯。 她看见他,没有寻常女子的惊慌失措,只是平静地放下花剪。 “陛下变卦了。” 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谢绪凌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冰冷的玄铁虎符,只有一半,上面还染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的血跡。 慕卿潯伸手接过,那沉重的分量和刺骨的寒意,让她手指微微一缩。 “阿潯。”谢绪凌终於开口,两个字,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京城,从今天起,靠你了。” 慕卿潯攥紧了虎符,那坚硬的稜角硌得她掌心生疼。“他將你困在了京城?” “名为参赞,实为囚徒。”谢绪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要我活著,活在京城这座笼子里,等著老师的死讯,等著北境的败报。” “他怕的,是你和周老將军联手。”慕卿潯瞬间就洞悉了整件事的关窍,“他怕镇北军只知有帅,不知有君。” “是。”谢绪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线,“这道旨意,是给老师的催命符,也是给我谢家的绞索。他以为把我困住,就能拔掉我们这颗钉子。” 他的手,覆上她紧握著虎符的手背。 “老师在鹰愁涧,將这半块虎符给我,是託付生死。现在,我把它给你。” “阿潯,护国府,是破局之刃,亦是保命之基!” 慕卿潯抬起头,她的神情里没有半分柔弱,只有一种淬炼过的坚韧。“你想做什么?” “他要我当笼中鸟,我就在这笼子里,给他啄出一片天来!”谢绪凌的胸膛剧烈起伏,“唤醒府里所有暗桩,我要知道京城每一营兵马的调动,每一个官员的往来。陈文远北上,派我们最好的人去『护送』他,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一清二楚!” “你要在京城,遥控北境?”慕卿潯立刻明白了。 “不。”谢绪凌摇头,“他要演一出君臣相宜的戏,我就陪他演。但他不知道,真正能决定胜负的棋子,从来都不在棋盘上。” 慕卿潯没有再问。 她只是將那半块染血的虎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我明白了。” 她看著他,承诺重如泰山。 “府里的事,京城的事,都交给我。你安心在朝堂上,做你的『囚徒』。” 第85章 送客 护国府的冬日,比宫里的还要冷。 炭火在兽首铜炉里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书房里的半分寒意。慕卿潯正垂首翻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护国府暗中支撑北境军需的脉络。 福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脚步比平日里沉重了三分。 “夫人。” 慕卿潯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北境……八百里加急。”福伯的嗓子有些发乾,“周老將军的帅旗,已有三日未曾在鹰愁涧升起。蛮族左贤王亲率三万铁骑,绕过了主寨,直扑我军粮道。” 翻动帐册的手停住了。 纸张的边缘,锐利得像刀锋。 噩耗,终究还是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她合上帐册,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却也寻不到半点慌乱。“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下人惶恐的劝阻声。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身穿锦袍、年过半百的男人带著满面怒气闯了进来。 “慕卿潯!” 来人是谢氏的族叔,谢文博,在族中颇有威望。 福伯连忙上前:“三老爷,夫人正在处理要事……” “要事?她处理的哪一件不是把谢家往火坑里推的要事!”谢文博一把挥开福伯,怒气冲冲地走到书案前,將一叠奏章的抄本狠狠摔在桌上。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御史台、大理寺、六科给事中!半个朝堂都在弹劾我们护国府!说我们拥兵自重,说我们意图不轨!” 慕卿潯垂眸,扫过那些熟悉的罪名,一言不发。 谢文博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朝堂上的刀子也就罢了!你听听外面那些流言!说你慕卿潯借著绪凌的名头,在京中安插私探,排除异己,大肆敛財!”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凑近一步,几乎是指著她的鼻子。 “他们甚至说……说你一个江南女子,与北境的蛮族有牵扯!说你是在里通外敌,才把周老將军和几十万镇北军,一步步送上绝路!” “说完了?”慕卿潯终於开口,她的话,像淬了冰。 “你!”谢文博语塞。 “叔父。”慕卿潯站起身,她的身形单薄,却仿佛比眼前的男人更高大,“您是谢家人。” “我当然是谢家人!我正是为了谢家,才来找你!绪凌被陛下困在朝中,护国府如今是你当家。可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叫朝堂倾轧?懂什么叫君心难测?你这样下去,是想把我们谢氏一族,满门抄斩吗!” “所以,叔父的意思是?” “停下!”谢文博斩钉截铁,“立刻撤回所有在外面的人!什么暗桩,什么眼线,全都撤回来!关起门,夹著尾巴做人!再去求求皇后娘娘,让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还能保全我谢家一丝血脉!” 慕卿潯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叔父,您在京城为官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当今陛下,最擅长的就是温水煮青蛙。他要的不是我们夹著尾巴,是要我们自断手脚,然后任他宰割。” “强词夺理!”谢文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难道就任由你胡来,把刀架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绪凌离宫前亲自交代的。”慕卿潯的话不重,却字字千钧,“叔父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他。” “我……”谢文博当然不敢去问。谢绪凌现在名为参赞,实为囚徒,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叔父,您是信外面的流言,还是信护国府百年的忠骨?是信那些巴不得我们谢家倒台的政敌,还是信绪凌用性命换来的谋划?” 慕卿潯向前一步,那股沉静的气场压得谢文博竟然后退了半步。 “陛下將绪凌困在京城,就是想看我们自乱阵脚,看我们內部分崩离析。他要拔掉护国府这颗钉子,好让北境彻底糜烂,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处置周老將军,处置整个镇北军。到那时,我们谢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个罪名,扣得太准,也太狠。它不是衝著她慕卿潯来的,是衝著整个护国府,衝著北境那几十万將士的军心来的。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盘。而且,是个高手。 “阿潯,护国府,是破局之刃,亦是保命之基!” 谢绪凌的话,言犹在耳。 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妇人之见!危言耸听!”谢文博色厉內荏地咆哮,“我不管绪凌跟你说了什么!今日,我以谢氏宗族的名义,命你交出府中对牌和印信!护国府,不能毁在你一个外姓女人的手里!” “外姓?”慕卿潯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我嫁入谢家八年,为绪凌打理內宅,孝敬长辈,与族亲和睦。北境战事起,我变卖嫁妆充作军资。如今绪凌蒙难,我替他扛起这片天。叔父现在与我说,我是个外姓?” 她缓缓捲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腕。 腕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三年前,先帝病重,有刺客闯宫,绪凌为护驾远在西山。是我,带著府中家將,挡在了宫门前。这一刀,就是那时留下的。叔父,您告诉我,我这个『外姓』,够不够资格,守这个家?” 谢文博看著那道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福伯。”慕卿潯放下衣袖,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送客。” “是,夫人。” “慕卿潯!你……你这是要將谢家带入万劫不復之地!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谢文博的叫骂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慕卿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沉沉的天空。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隨时都会塌下来。 良久,她才回到书案后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她淹没。 她抚上心口,那块玄铁虎符正贴著皮肉,冰冷坚硬。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疲惫被彻底压下。 “福伯。” “老奴在。” “备笔墨,我要写信。” 第86章 担不起 信送出后,护国府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偌大的府邸,门庭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下人们行走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一滴水珠落地,都能在这紧绷的空气里砸出巨响。 这沉寂持续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护国府的中门,那扇只在迎接圣驾或大军凯旋时才会开启的朱漆重门,在“嘎吱”的闷响中,被八名家將缓缓推开。 门外,长街上的行人商贩全都停下了动作,投来惊疑不定的视线。 紧接著,一面蒙著青布的巨鼓被抬了出来,立在府门一侧的石狮旁。福伯亲自上前,一把扯下青布,露出鼓面上两个殷红的大字:鸣冤。 京城炸了锅。 护国府不理宗亲,不应官场,竟是要开门受理诉状?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一个时辰过去了,无人敢上前。 两个时辰过去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依旧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日头偏西,人群外围才挤进来一群衣衫襤褸、面带菜色的人。他们互相推搡著,脸上是混杂著恐惧和最后一丝希望的挣扎。最终,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被推了出来,他双膝一软,隔著十步远就跪了下去。 “求夫人为我等草民做主!” 他身后,几十口人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声压抑。 福伯上前,將老者扶起:“有何冤屈,进府说。夫人已在堂上等著了。” 护国府正堂,从未如此肃杀。 堂上没有惊堂木,没有官差的吆喝。慕卿潯端坐於主位,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她身后,是“护国佑民”的黑漆金字匾额。 那老者被带到堂下,浑身抖得像风中残叶。 “草民……草民名叫田大有,是……是京郊渭水边的农户。” “讲。”慕卿潯吐出一个字。 “回夫人,月前连日暴雨,渭水决堤,淹了我们的田。好不容易水退了,我们回去一看,地……地没了!”田大有说到此处,老泪纵横,“地还在那,可地界上全打上了黄家的木桩!城里的黄员外说,我们的地契房契都被水冲毁了,那地就是无主之地,他先占就是他的!” “我们几十户人家的地,一夜之间,全成了他黄家的!” “去京兆府告状,衙役说我们是刁民,將我们乱棍打了出来!夫人,那是我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啊!没了地,我们怎么活啊!” 悽厉的哭喊,迴荡在空旷的正堂里。 慕卿潯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等所有人都哭完了,才开口。 “黄员外,是哪个黄员外?” “就是……就是妻弟在工部做员外郎的黄世金!” “地契可还在?” “都在!都在!”田大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份被水泡得字跡模糊,但印信依稀可见的地契。“我们贴身收著,没被冲走!可京兆府的大爷,看都不看一眼!” 慕卿潯对著福伯示意。 福伯接过地契,呈了上去。 慕卿潯一张张看过,然后將它们整齐地放在案上。“福伯,派人去一趟京兆府,就说护国府要调阅渭水沿岸的鱼鳞图册。” “是,夫人。”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一个清亮又带著几分刻意扬高的声音。 “不必劳烦护国府的家將跑一趟了,本官亲自给夫人送来了。”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身著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在一群衙役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正是京兆府尹,孙志清。 他对著主位的慕卿潯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话里却藏著针。 “慕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护国府乃国之重地,怎能当做审案的公堂?这有违朝廷体制啊。” 慕卿潯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孙大人来得正好。本官?我不是官。我只是在用护国府的方式,护陛下之民。” “护民,是京兆府的职责。”孙志清的笑容淡了下去,“夫人此举,是信不过本官,还是信不过京兆府的法度?” “我谁都信。”慕卿潯的回答出人意料,“我信孙大人,也信法度。所以,才请大人將鱼鳞图册带来,两相对照,物归原主,岂不两全?” 她把问题拋了回去。 孙志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直接。 “夫人说笑了。”他摊开手,一脸的惋惜和无奈,“您有所不知。前些时日京城水患,府库低洼处也进了水。不巧,这渭水沿岸的图册,正因受潮,字跡漫漶不清,已著人送去將作监修补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拿不出来。” 此话一出,堂下的田大有等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这是官府最常用的藉口。修补?只怕修到天荒地老,也修不好了。 “哦?”慕卿潯的反应,依旧平静得可怕,“竟有这等不巧之事。” 她没再看孙志清,而是將视线转向田大有。“田老丈。” “草民在。” “图册会受潮,会字跡不清。但你自家田地的位置,你总该记得清楚吧?” 田大有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记得!化成灰都记得!” “好。”慕卿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告诉我,你家的地,东面是什么,西面是什么,南面和北面,又挨著什么?” 田大有不假思索,大声回道:“东至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西至李家二郎的瓜田,南面是河堤,北面是三尺宽的土路!” “说得好!”慕卿潯又指向另一人,“你呢?” “我家地在田大哥家西边,东是他们家,西是赵四家的祖坟!” “你家的!” “我家……” 几十个农户,爭先恐后地,用最朴素也最精確的语言,描述著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那些树,那些坟,那些沟渠和田埂,就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界碑。 孙志清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慕卿潯回到案后,声音传遍整个正堂,也传到了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耳中。 “图册会坏,但地不会跑。官府的硃笔会褪色,但种地人心里那桿秤,永远分明!” 她一拍桌案。 “福伯!” “老奴在!” “取府库里所有的量地尺,再点五十名家將。隨同田老丈他们,即刻前往渭水河畔,一寸一寸地量!將他们口述的地界,一一核实,画在图上!我在这里,等你们的结果!” “是!”福伯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昂扬。 “不可!”孙志清终於失態,厉声喝止,“慕卿潯!你没有这个权力!丈量土地,是户部和地方官府的职权!你这是公然违制!” 慕卿潯不理他,只是对那些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农户说:“去吧。有护国府的家將跟著,我看谁敢拦你们。” “夫人……”田大有“噗通”一声再次跪下,这一次,是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夫人青天!” “夫人青天!” 几十个农户,连同门外不知何时开始骚动的人群,匯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衝云霄。 孙志清被这声浪震得后退了一步。他看著慕卿潯,这个女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她绕过了所有的律法和程序,用了一种最原始,却也最无法辩驳的方式。 谁敢说,百姓记忆里的土地,不是证据?谁敢在万眾瞩目之下,去阻拦一群手无寸铁的农民,丈量他们“记忆中”的土地? 那不是违制,那是与民为敌。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日落时分,福伯带著人回来了。五十名家將,身姿笔挺,煞气逼人。他们身后,是那群去时还满心忐忑的农户,此刻却个个挺直了腰杆。 一张新画的、標註得清清楚楚的地图,被呈在慕卿潯的案上。 福伯大声道:“回夫人,已丈量核实完毕!黄世金所占土地,与田大有等人所述,分毫不差!” 慕卿潯拿起那张图,走到面如死灰的孙志清面前。 “孙大人,现在,证据確凿了。” 她没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回到堂上,取出一枚印信。不是护国府那枚调兵遣將的虎符帅印,而是一枚代表府內庶务的私印。 她取过早已擬好的一份文书,重重盖了下去。 “此为护国府督办令。”她將文书交给福伯,“命你带一百家將,『护送』田老丈他们,拿回自己的地。拔掉所有不属於他们的木桩。若有人阻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按军法处置。” 福伯接过督办令,只觉得重逾千斤。他大声应道:“遵夫人令!” 孙志清死死地盯著那枚印章,又看著那群在家將护卫下,千恩万谢离去的农民,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拂袖而去。那背影,写满了狼狈与怨毒。 书房里,灯火燃起。 慕卿潯站在窗前,看著府门外,那些久久不愿散去,甚至又新来了许多跪在门前的人。 民心,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绪凌,你看,我找到了我们的舟。 “夫人,”福伯走进来,忧心忡忡,“这么一来,算是把京兆府和他们背后的人,彻底得罪死了。” 慕卿潯回过身,拿起桌上一封刚刚送到的拜帖,上面是工部侍郎府的徽记。 她將拜帖丟进火盆,看著它化为灰烬。 “我们得罪的人,还少么?” 第87章 清理疫源 京中流言,比风传得更快。 不过三日,关於护国府为农户强出头、硬撼京兆府的事,已是满城皆知。而那盆被烧成灰烬的拜帖,也並未断绝旁人的试探。各府的帖子,依旧如雪片般飞来,只是措辞愈发谨慎。 慕卿潯一概不理。 这日午后,空气里瀰漫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焚烧艾草与苍朮,白烟裊裊,將整座京城熏得像个巨大的药炉。 “夫人!”一名护国府家將跌跌撞撞地衝进书房,盔甲都来不及解,脸上满是骇然,“出事了!京郊的流民营,起了时疫!” 福伯正捧著一叠新送来的拜帖,闻言手一抖,帖子散落一地。 慕卿潯放下手中的笔,那股不祥的草药味,终於有了源头。 “京兆府如何处置?”她问。 那家將喘著粗气,话语里带著恐惧:“京兆府尹孙志清下令,封锁了整个流民营,不许任何人出入!小的……小的刚刚打探到消息,他们……他们怕疫病传进城里,准备……准备放火烧营!” “什么?!”福伯大惊失色,“那里面还有上千活人!他怎么敢!” “他们说,为保京城百万百姓,此乃……不得已之举。”家將的声音越来越低。 慕卿潯豁然起身。 “夫人,不可!”福伯抢先一步拦在她身前,老脸上满是哀求与惊恐,“那是时疫!是九死一生的绝地!您万万去不得!孙志清巴不得您出事,这说不定就是个圈套!” “福伯,”慕卿潯拨开他的手,“我若不去,上千条人命,就要被活活烧死。他们不是草芥。” “可您是护国夫人!是主心骨!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护国府怎么办?这满府上下,还有那些刚刚才看到一点希望的百姓,又该怎么办?”福伯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去,“老奴求您了,夫人!这不是田地,这是疫病,是会要命的!” “正因我是护国夫人。”慕卿潯打断了他,“绪凌为国征战,护的是国土。我替他镇守京中,护的便是这国中之民。若眼睁睁看著他们被烈火吞噬而无动於衷,我还配称什么『护国』?” 她绕过福伯,语速极快,命令清晰地下达: “传令下去,召集府中所有通晓医理的僕妇、医官。去库房,將所有清瘟解毒、扶正固本的药材,能带的全部带上!再备五十匹快马,一刻钟后,府门集合。” 她顿了顿,补充道:“福伯,你年纪大了,留在府中。这件事,你拦不住。” 福伯看著她决绝的背影,浑身颤抖,最终颓然地垂下了手臂。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从她决定为田大有出头的那一刻起,这位夫人,就再也不是那个只在后宅安坐的女子了。 一刻钟后,五十名护国府家將,人人披甲,腰悬佩刀,肃立门前。几辆马车上,装满了药材和乾净的布匹。府里的几位医官和僕妇,个个面色凝重。 慕卿潯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翻身上马。 “出发。”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的迴响,敲在每一个闻声而出的京城百姓心上。他们看著这支队伍逆著逃难的人流,冲向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方位,许多人自发地跪倒在地,朝著队伍的背影叩拜。 京郊流民营。 恶臭与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营地外围,数百名京兆府的兵卒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將整个营地团团围住。兵卒们手持火把,面色紧张,不时看向营內,仿佛那里是什么洪荒猛兽。 一个穿著都尉官服的將领,正不耐烦地催促著:“火油呢?怎么还没运到?府尹大人有令,日落之前,必须解决此事!” “李都尉,火油就快到了!”一个兵卒跑来回话,“只是……里面的人一直在哭喊,衝撞营门,弟兄们拦得有些吃力。” 李都尉啐了一口:“一群该死的贱民,死了倒乾净!传令下去,再有衝撞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都尉不悦地回头,只见一队煞气逼人的骑兵,簇拥著一名女子,风驰电掣般衝到近前。为首的女子一身玄色劲装,虽然未施粉黛,却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来者何人!京兆府在此处置疫区,速速退后!”李都尉厉声喝道。 慕卿潯勒住韁绳,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她身后的五十家將齐刷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刀柄在日光下泛著寒芒。 “护国府,慕卿潯。”她开口,不带任何情绪,“是谁给你的权力,要火烧流民营?” 李都尉一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位京城里风头最劲的护国夫人。他拱了拱手,態度却依旧强硬:“原来是护国夫人。末將乃京兆府都尉李成,奉府尹孙大人之命,为防时疫扩散,在此清理疫源。还请夫人不要妨碍公务。” “清理疫源?”慕卿潯重复著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天大的笑话,“你的意思是,这营中上千条人命,都是可以被『清理』掉的『疫源』?” 李成被她问得脸上有些掛不住,强辩道:“夫人,此乃不得已之举!一旦疫病入城,后果不堪设想!为了京城百万生民,牺牲一处,在所难免!” “说得好。”慕卿潯点头,“那请问李都尉,若你家中有人染了时疫,你是否也会为了你全家老小的安康,把他一把火烧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李成涨红了脸。 “我的人,已经带来了药材和医官。”慕卿潯不再与他废话,直接下令,“从现在起,此地由我接管。你们的人,继续守住外围,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我的人进去救人。” “不行!”李成想也不想便拒绝,“孙大人的命令是焚营!不是救人!夫人,您没有这个权力!这里是京兆府的辖区!” “权力?”慕卿潯俯瞰著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丈夫在北境浴血,保家卫国。他的军功,换来了『护国』二字。现在,我要用这两个字,护住他想护的百姓。这个权力,够不够?” 她没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对身后的家將命令道: “拔刀。” “唰!” 五十把佩刀同时出鞘,森然的刀光晃得李成和他的兵卒们睁不开眼。 “我再说一遍,”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进去救人。你们,守好营门。若有任何人,敢在我救人之时,往里面丟一支火箭,放一把火,”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论罪,等同通敌。” 通敌! 这个罪名,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李成的心头。他只是个小小的都尉,奉命行事,哪里担得起这样的指控。他看著慕卿潯,这个女人,根本不讲任何规矩,她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叛国的层面。 他不敢赌。 慕卿潯不再看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道简陋的营门。 “开门。” 守门的兵卒看看李成,又看看慕卿潯身后的雪亮钢刀,颤抖著手,拉开了营门的木栓。 一股混杂著死亡、病痛和绝望的恶臭,扑面而来。 营內,是人间地狱。 隨行的医官和僕妇们,不少人当场就变了脸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慕卿潯却像是没有闻到一般,迈步走了进去。她的身后,府中医官和几名胆大的僕妇咬著牙跟上。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倒在路边,气息奄奄。他的母亲跪在一旁,已经哭不出声。 慕卿潯走过去,蹲下身,无视那孩子身上的污秽,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了她的皮肤。 她回头,对身后的医官道:“设隔离区,按病症轻重分开。熬煮清瘟汤,所有能走动的人,一人一碗。把带来的乾净衣物和粮食分下去。” 她从隨身的药囊中,取出一套细长的金针。 在周围人惊骇的注视下,她捻起一根金针,刺入了那孩子的穴位。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瀰漫的瘴气,照进这片死地时,营地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临时的隔离区已经建好,几口大锅里正熬著药汤,浓郁的药香驱散了部分的恶臭。活下来的人,或喝著热粥,或在医官的指导下照顾著家人。 一夜未眠的慕卿潯,脸上沾著灰尘,嘴唇苍白乾裂。她倚在一个临时药棚的柱子上,看著那些重新燃起求生欲望的流民。 一个老者,领著一群病癒的、或是家眷得到救治的流民,走到她面前,“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活菩萨……您是活菩萨啊!” 哭声与叩谢声,匯成一片。 慕卿潯疲惫至极,却只是摆了摆手。 这一刻,她觉得胸口那块代表著护国府荣耀的印信,终於有了沉甸甸的血肉。 第88章 救人 护国府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 慕卿潯並未安歇。白日里流民营的景象,像是烙铁,在她脑中烫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她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的不是医书,而是京中各方势力的关係图谱。今日之举,是救人,也是宣战。她必须想好下一步。 “夫人。”家將阿武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带著夜的寒气,“有人潜入了府中。” 慕卿潯搁下笔,並未有多少意外。赵王府的报復,比她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身手如何?” “极高。连过了三道暗哨,若非在书房外触动了您亲设的机括,我们的人甚至无法察觉。”阿武的回答很沉稳,“已被拿下,没有反抗。”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通体夜行衣的蒙面人被两名家將押了进来。他身形挺拔,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无半分慌乱。 慕卿潯打量著他。“赵王府派你来的?是来取我性命,还是送一封战书?” 那人一言不发,只是抬手,缓缓揭开了自己的面巾。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即便是慕卿潯,也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错愕。 来人,竟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林远洲。一个以铁面无私、油盐不进闻名朝野的“石佛”。此人素来中立,只认法理,不站派系,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 他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护国府的书房? 慕卿潯挥手示意家將退下,但阿武依然持刀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林御史,”慕卿潯重新坐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竟不知,都察院的御史,何时也兼了夜探私宅的职责?” “事急从权,情非得已。”林远洲拱了拱手,姿態是臣属的,但话语却带著他一贯的公事公办,“护国府大难临头,我若走正门,明日此时,你我二人的脑袋,恐怕都已掛在城门上了。” “危言耸听。” “並非危言耸听。”林远洲走到书案前,与她隔案相对,“明日早朝,会有人上本弹劾护国府。罪名,不是你今日擅闯流民营,那只是个引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慕卿潯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那是什么?”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比营地里的恶臭更令人窒息。慕卿潯瞬间懂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擅闯军营,最多是个藐视王法,处置可大可小。但通敌,是灭族的大罪。 她的內心翻涌,面上却波澜不惊。“证据呢?” “一封信。”林远洲的回答,精准而致命,“一封从你房中『搜』出来的,你写给北境降將的私信。信中內容,涉及军情,更涉及……儿女私情。” 好一招毒计。 將保家卫国的忠烈,污衊为与敌私通的荡妇。这不仅要毁了护国府,更要將她丈夫用鲜血换来的荣耀,踩进最骯脏的泥里。 慕卿潯反而笑了。“林御史,这故事编得不错。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也许,这本身就是你和赵王设下的一个局。” “因为偽造这封信的人,我已经查到了。”林远洲打断了她的揣测,“宫廷秘档处的一名誊写吏,叫张德。他的字,能模仿天下九成以上的笔跡。而此人,半月前,曾收受赵王府总管李忠三千两白银。” 信息来得太快,太精准,不容置疑。 慕卿潯的思维飞速运转。林远洲为什么要把这个足以撼动赵王府的把柄,送到她面前? “都察院,不是號称不偏不倚吗?”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林御史今日此举,又是为了什么?” “夫人,我问你一句,你觉得当今陛下,是明君还是昏君?”林远洲突然反问。 “陛下非昏聵之人。”这是慕卿潯的真实想法。 “既非昏聵,又怎会不知赵王狼子野心?”林远洲向前一步,“陛下知道,我也知道,满朝文武,许多人都知道。可他是君,赵王是臣,更是他的亲弟弟。没有一把足以斩断一切的刀,陛下如何对自己的手足下手?” 慕卿潯懂了。 她,或者说整个护国府,就是那把刀。 赵王要用护国府的倒台,来清除他登顶之路上的最大障碍。而皇帝,则默许了这场风波,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清理门户的契机。 “所以,林御史不是来救我,是来『用』我。”慕卿潯一针见血。 “可以这么说。”林远洲毫不避讳,“赵王若成事,大周必將陷入藩王之乱,国之將倾。我林远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与其说帮你,不如说,我在帮大周的江山社稷。”他的话里,没有私人感情,只有冰冷的利害权衡,“唇亡齿寒。今日护国府倒了,明日就轮到我们这些不肯依附的『顽石』。” 这是一个基於共同危机,而结成的短暂联盟。脆弱,却也因此而牢固。 “我需要什么,御史大人又能得到什么?”慕卿潯不再试探,直接切入正题。 “我能告诉你,那个誊写吏张德,嗜赌如命,今夜子时,会在城南的『长乐坊』出现。这是你抓住他的唯一机会。”林远洲的语速极快,“我需要的,是赵王府倒台之后,由都察院,全权清查其党羽,肃清朝纲。我要一个乾净的朝堂,一个能让护国公这样的忠臣,不必再担心家人会被构陷的朝堂。” “成交。”慕卿潯站起身,“但光有一个人证还不够。我需要他,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指证赵王府。” “这便是你的事了,护国公夫人。”林远洲重新戴上面巾,“三日。三日之內,你若不能让此事在朝堂上引爆,我今日,便从未到过这里。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如同一缕青烟,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书房內,重归寂静。 慕卿潯走到窗边,看著林远洲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即將踏上战场的沸腾。 她没有立刻去召集人手,而是回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的,不是那个叫张德的誊写吏,也不是阴险的赵王。 她想起了流民营里,那个濒死的孩子被她用金针救回来后,睁开眼时,那纯粹的、依赖的表情。她想起了那个老者,带著一群人跪在她面前,喊她“活菩萨”时的情景。 护国,护国。 以前,她以为这两个字,是丈夫在北境的战场上,用刀枪换来的。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体会到。 护国,护的不是皇权,不是疆土,而是这疆土之上的,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每一个家庭的安寧。 赵王要毁掉的,正是这一切。 她胸口那块代表著护国府荣耀的印信,此刻滚烫。 慕卿潯不再犹豫,笔锋落下,在纸上画出的,不是什么精妙的计策,而是一张地图。一张通往城南“长乐坊”的,最快、最隱蔽的路径图。 她画得很仔细,每一个转角,每一条暗巷,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画完,她將图纸吹乾,走到门口。 “阿武。” “在。” “备车,带上府里最好的快马。另外,去帐房支取一万两银票。”慕卿潯递出图纸,“我们去一个地方,抓一个人,顺便……赌一把大的。” 第89章 死证 长乐坊的喧囂,仿佛已能穿透夜色,传到慕卿潯的耳边。 阿武已经备好了车马,护国府的精锐护卫在暗处集结,只等她一声令下。那张她亲手绘製的地图,此刻就揣在阿武的怀中,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一场即將到来的雷霆行动。 “夫人,子时將至,我们是否出发?”阿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慕卿潯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动。 去长乐坊,抓住一个嗜赌的吏员。这很简单。然后呢?严刑逼供?威逼利诱?一个赌徒的证词,在朝堂之上,能有多少分量?赵王府只需一句“屈打成招”,就能將一切推得乾乾净净。林远洲要她引爆朝堂,靠一个隨时可能翻供的人证,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不是一场江湖仇杀,这是一场国祚之爭。用江湖的手段,贏不了庙堂的棋局。 她想,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夫人?”阿武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又催促了一句。 “不去了。”慕卿潯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房,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计划有变。” 阿武愣在原地,满脸不解。箭在弦上,为何突然引而不发? 慕卿潯没有解释,她回到书案前,將那张去往长乐坊的地图拿起,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著纸张的边缘,很快將其化为一捧灰烬。 “阿武,你即刻去一趟刑部。”慕卿潯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去刑部?”阿武的困惑更深了,“做什么?” “以护国府的名义,调阅卷宗。” “调……调什么卷宗?” “告诉当值主事,护国公蒙冤,府內正在自查,为洗刷污名,需核对歷年所有经手文书,以防有心人从中作梗,偽造证据。”慕卿_潯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就说,我们要调取誊写吏张德,入职以来,经手过的所有卷宗副本。每一份,都不能少。” 阿武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光芒。他瞬间明白了这一招的狠辣之处。 这不是暗中抓人,这是阳谋。 以护国府自查的名义,用最合乎规矩的流程,去查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此事一旦发动,整个刑部都会被惊动。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官场。那个叫张德的,就算躲在天涯海角,也会在瞬间成为风暴的中心。他会怕,会乱,会自投罗网。 更重要的是,这能名正言顺地拿到他海量的笔跡。 “要闹出动静。”慕卿潯补充道,“越大越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护国府在查张德的笔跡。我要他自己感觉到,天,要塌了。” “属下明白!”阿武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慕卿潯一人。她知道,光是来自刑部的压力还不够。张德或许会崩溃,但赵王府会用更快的速度让他永远闭嘴。她需要另一股力量,从另一个方向,同时施压。 她重新取出一张纸条,只写了两个字:“社稷。” 写完,她唤来另一名心腹。“去城西的『忘忧茶馆』,把这个交给掌柜。记住,放下就走,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心腹领命而去。 慕卿潯知道,林远洲会懂。这位左都御史想要的,是肃清朝纲。而她递过去的,正是撬动这一切的第一个支点。她要林远洲做的,不是帮她抓人,而是以都察院的名义,从內部,將张德近期所有“非同寻常”的誊写任务记录,变成一份正式的、无可辩驳的公文。 一张来自护国府,一张来自都察院。她要用两座大山,把那个小小的誊写吏,压成齏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阿武就回来了,脸上带著疲惫,更多的却是亢奋。 “夫人,成了!”他进门便道,“刑部尚书听说是护国府要自查,二话不说,连夜调集人手,把张德十年来的卷宗全都翻了出来,在院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张德被从家里提溜过去,当场就瘫了,话都说不利索。” 慕卿潯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人呢?” “按您的吩咐,没动他。刑部的人盘问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不过,府里的兄弟已经二十四时辰盯著他,他跑不了。” “很好。” 话音刚落,门外有僕役通报:“夫人,都察院来人,送来一份公文。” 来了。 慕卿潯的心跳漏了一拍。林远洲的效率,比她想像的还要快。 送来的是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上面盖著都察院的火漆印。慕卿潯拆开,里面不是什么复杂的信函,只是一份薄薄的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三日前,赵王府总管曾以“加急军务”为由,通过特殊渠道,向刑部借调誊写吏张德,誊抄一份“边关密信”。时间、地点、经手人、所用纸张墨跡的规格,一一在列。 这是死证。 “去,把张德带来。”慕卿潯將那份公文放在桌上,“不必客气。” 半个时辰后,张德被带到了书房。 他早已没了人形,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进门就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小人……小人张德,拜见护国公夫人……” 慕卿潯没有让他起身。她绕过书案,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张德,抬起头来。” 张德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死灰。 “你是个手艺人。”慕卿潯的语气很平静,“你的字,写得很好。我听说,刑部为了找齐你的卷宗,昨夜一宿没睡。” 张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小人……小人不知夫人何意……小人只是奉公办事……” “奉公办事?”慕卿潯重复了一遍,隨即轻笑一声,“那么,替赵王府偽造通敌信函,也是奉的公事?” 张德脸色瞬间惨白,汗如雨下,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不承认,没关係。”慕卿潯踱步回到书案后,將都察院那份公文,轻轻推到桌子边缘。“这是都察院的记录。你敢说,这上面写的,是假的吗?” 张德的视线落在那个刺眼的官印上,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但他仍存著一丝侥倖,或许,这只是一个圈套。 “夫人……小人冤枉!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构陷护国公啊!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慕卿潯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扔在了他的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字跡,模仿的正是她自己的笔锋。有的生疏,有的相似,有的,几乎能以假乱真。 “我的人,在你床下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些。”慕卿潯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练习我的笔跡时,是不是也觉得,其中有什么误会?” 看著那些尚未销毁的练习稿,张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侥倖,在这一刻,都被碾得粉碎。 他完了。 “是赵王府的总管!”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他逼我的!是他拿著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他说只要我办成了这件事,就给我一大笔钱,送我们全家离开京城!我……我是一时糊涂啊夫人!” 他痛哭流涕,语无伦次的將赵王府总管如何找到他,如何威逼利诱,如何让他模仿笔跡偽造信件的全过程,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铁证,都在我交给他的那个木匣里!还有赵王府给我的定金银票!” 慕卿潯静静地听著,直到他哭得没了力气。 “很好。”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把你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写下来,画押。” 她要的,不仅仅是人证,更是物证,是完整的证据链。 张德不敢不从,挣扎著爬起来,在阿武的监视下,用颤抖的手写下了完整的供状。 当他按下血红手印的那一刻,慕卿潯知道,反击的號角,终於可以吹响了。 她拿起那份供状,吹乾了上面的墨跡。 “赵王府倒台之后,你的家人,护国府会保他们一世平安。” 张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至於你,”慕卿潯看著他,“你的罪,要由大周的律法来定。”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第90章 图谋不轨 夜色沉寂,书房的灯火却未熄。 慕卿潯並未立刻將张德的供状送出去。她將那份供状、张德练习笔跡的废稿,以及他口述中关於赵王府总管交接证物的细节,分门別类,誊写清晰,整理成册。每一份证据,都用细绳扎好,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兵士。 阿武站在一旁,看著她有条不紊地做著这一切,大气也不敢出。府里的风暴似乎已经过去,但他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护国府的侧门。左都御史林文正,一身常服,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入了书房。 “林大人。”慕卿潯起身相迎,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文正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是清流一派的领袖,素以刚正不阿闻名。他嚮慕卿潯行了一礼,“夫人节哀。护国公之事,老夫亦是痛心。” “国公爷忠魂尚在,自有昭雪之日。”慕卿潯请他落座,亲自奉茶。“今日请大人前来,是有一桩构陷案,想请都察院过目。” 她將整理好的卷宗,推到了林文正面前。 林文正没有立刻去碰那捲宗,他看著慕卿潯,態度审慎。“夫人,此事非同小可。对方是赵王,圣上的亲侄。没有万全的把握,任何举动都可能是引火烧身。” “我明白。”慕卿潯的回答平静无波,“所以,我请的是林大人,而不是別人。” 这句话,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林文正不再多言,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份卷宗。那是张德的亲笔供状。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反覆推敲。当他看到“赵王府总管”、“偽造通敌信函”等字眼时,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供状,又拿起那些模仿笔跡的练习稿。从生疏到形似,再到足以乱真,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的过程。 “一个刑部誊写吏。”林文正放下手中的纸张,“人证有了,物证也有了。但是,夫人,这些东西,还不足以將赵王一击致命。” “自然不止这些。”慕卿潯將另一份誊抄的记录递过去,“这是张德供述的,他与赵王府总管交接信件与银票的全部细节。包括时间,地点,以及那个装著真正罪证的梨花木匣。匣子上,刻著赵王府的徽记。” 林文正的呼吸重了几分。“木匣现在何处?” “还在赵王府总管手上。” “那就是说,最关键的物证,我们没有。”林文正蹙起眉头,“单凭一个誊写吏的攀扯,赵王完全可以推脱是下人自作主张。届时,只需推出一个总管做替罪羊,他便能安然脱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会吗?”慕卿潯反问,“一个不惜偽造护国公通敌信函的王爷,他的图谋,真的会止步於此?林大人,您在都察院多年,弹劾过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您觉得,赵王府这些年的行事,真的就那么乾净?” 林文正沉默了。赵王仗著皇亲的身份,骄横跋扈,私下里与朝中官员往来过密,甚至插手军备,这些事情,都察院並非没有风闻,只是苦於没有实证,又碍於他的身份,一直无法发难。 “夫人是想让老夫,以此为引,彻查赵王府?” “我不想。”慕卿潯纠正道,“是大周的法度,需要彻查赵王府。林大人,您是左都御史,百官之首,风宪之臣。弹劾不法,是您的职责,不是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灯火。 “我只是一个为夫申冤的妇人。我能做的,就是將这第一块砖,递到大人的手上。至於这高楼,要如何才能推倒它,就要看大人和您身后的诸位同僚了。” 林文正看著她的背影,那身素服之下,是何等的坚韧与智计。她没有要求他做什么,只是將选择权交给了他。但这选择,却关係著朝堂的未来。 他再次拿起那份供状。“好。护国公为国尽忠,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这浑水,老夫替他蹚了!” 慕卿潯转过身,对著他,深深一揖。“多谢大人。” 朝会之上,气氛肃杀。 左都御史林文正手持象牙笏板,出列上奏。他没有直接提及护国公一案,而是从赵王近年来的不法事开始说起。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文正,弹劾赵王!”他的声音在太和殿內迴响,清晰而有力,“其一,交通外官,结党营私!吏部侍郎,兵部主事,皆为其门下走狗,互通声气,扰乱朝纲!” “其二,侵占良田,鱼肉百姓!京畿之外,赵王府名下田產几千顷,多为巧取豪夺而来,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其三……” 林文正每说一条,便有数名御史、给事中出列附议。那些平日里敢怒不敢言的清流官员,此刻仿佛拧成了一股绳,矛头直指御座之下的赵王。 赵王站在班列中,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没有从护国公的案子入手,而是將他过往的那些烂事,全都翻了出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直到林文正呈上最后一份奏疏。“此乃刑部誊写吏张德的旁证。赵王府为构陷忠良,竟偽造护国公通敌信函,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图谋不轨!”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哐当”一声,皇帝將手中的玉杯掷於御案之上,玉屑四溅。“好!好一个朕的亲侄儿!” 他豁然起身,指著下面脸色惨白的赵王。“传朕旨意!禁军统领何在?” 一名身披金甲的武將大步出列。“臣在!” “即刻查封赵王府!府中上下,一干人等,全部收押!给朕彻查!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遵旨!” 禁军的铁甲洪流,涌出宫门,直奔赵王府而去。 赵王府门前,早已是兵甲林立,水泄不通。百姓们远远地围观著,对著那朱漆大门指指点点。 赵王被两名禁军押著,立於府门阶下。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只是抬起头,越过重重的人群和屋脊,望向远处护国公府邸那高高翘起的飞檐。 风吹动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 他输了第一阵,但没有输掉全部。 府里的那些东西,早就被他处理乾净了。那个总管,也是个死士。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女人。那个看似柔弱,却拥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的女人,慕卿潯。 赵王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他身旁的总管抖如筛糠,颤声道:“王爷……我们……” “慌什么?”赵王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疯狂,“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知道,真正的对决,从现在才开始。 第91章 意料之中 夜色如墨,將赵王府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禁军统领何威站在庭院中央,铁甲反射著火把跳跃的光。空气里瀰漫著翻箱倒柜后扬起的尘土味,混杂著兵刃的铁腥气。 “將军!”一名副將快步上前,盔甲摩擦,发出“咔嚓”的声响,“所有院落都已搜查完毕,除了金银財物,一无所获。” 何威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无所获?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皇帝的旨意是“彻查”,是“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若是空手而归,他如何向龙椅上的那位交代? “书房呢?”他沉声问。 “回將军,书房已经翻了三遍,连地砖都撬开了几块,什么都没有。”副將的语气透著疲惫和无奈。 何威沉默了。这结果,与赵王被押走时那抹诡异的笑,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个男人,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並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难道真要让他逍遥法外? “继续搜!”何威的命令不带任何情绪,“就算把这座王府拆了,也要给本將搜出东西来!” 正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亲兵前来稟报:“將军,左都御史林文正大人求见。” 林文正?何威有些意外。这位清流领袖,朝堂上弹劾赵王的主力,怎么会深夜亲至查抄现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请他进来。”何威不敢怠慢,亲自迎了出去。 林文正依旧穿著朝服,花白的鬍鬚在夜风中微微抖动。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何將军,情况如何?” “林大人,惭愧。”何威拱手,“掘地三尺,仍未发现任何与案情相关的证物。” “意料之中。”林文正的反应异常平静,“赵王此人,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若是轻易就被找到把柄,他也坐不稳这亲王之位。” 他环顾四周,火光將他苍老的脸映照得轮廓分明。“越是找不到,就越说明有鬼。带老夫去书房看看。” 赵王的书房內,一片狼藉。书册散落一地,桌椅翻倒,连墙上的名家字画都被扯了下来,捲轴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何威介绍道:“大人请看,我们的人连墙壁夹层都探查过了,確实是空的。” 林文正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他缓步走到原本摆放书案的位置,仿佛能看到赵王曾坐在这里的样子。他背著手,审视著正对面的那面巨大的紫檀木书架。 “何將军,一个人的书房,最能体现其心境。”林文正徐徐开口,“你觉得,赵王是爱书之人吗?” “他府上藏书万卷,不乏孤本善本,想必是爱的。”何威据实回答。 “错了。”林文正摇头,“他爱的不是书,是书能带给他的名声和保护。对於真正重要的东西,他绝不会放在明面上。”他的手指,指向书架正中的一排。“这里,摆放的都是兵法韜略,是帝王之术。一个亲王,如此钻研这些,本身就是一种炫耀,一种试探。这是他想让別人看到的。” 何威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一动。“那他不想让人看到的,又会藏在哪里?” “藏在最不起眼,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林文正迈步上前,从一堆兵法典籍中,抽出了一本薄薄的《风月集》。一本讲风花雪月的诗集,夹在一堆杀伐决断的兵书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它了。”林文正將诗集递给何威。 何威接过,翻了翻,並无异常。他疑惑地看向林文正。 林文正却示意他將书放回原处。 何威依言照做,当诗集的书脊触碰到书架內侧时,只听“咔噠”一声轻响,整面巨大的书架,竟从中间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著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所有禁军士卒都屏住了呼吸。 何威心臟狂跳,立刻喝道:“来人,掌灯!”火把的光亮照进密室,空间不大,仅方丈余。 正中是一张黑木长桌,上面摆著几个上了锁的箱子。 何威亲自上前,用刀鞘“哐”的一声砸开其中一个。 箱盖弹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沓的信函和几本厚厚的帐册。 何威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借著火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信的落款,赫然是吏部侍郎王崇的名字!內容更是触目惊心,全是两人如何安插亲信,卖官鬻爵的细节。 “將军,这里还有!”一名士兵打开了另一只箱子。里面是赵王府名下所有田產的地契,以及一本记录著如何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的帐册,受害者的姓名、家產,一一在列,血淋淋的。 这些,便是林文正在朝堂上弹劾赵王结党营私、鱼肉百姓的铁证!“把他钉死了!”何威狠狠吐出四个字。 这些证据,足以让赵王永世不得翻身。 可林文正的表情,却愈发凝重。他没有去看那些信函和帐册,而是走向了密室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供台,上面没有供奉佛祖,也没有供奉道尊,而是一尊造型诡异的神像。神像人身兽面,三头六臂,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漆黑,透著一股邪气。供台前,还有燃尽的香灰。 何威也走了过去,他常年征战沙场,自认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神像。“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邪魔外道。”林文正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將军,你再看看这供台的底座。” 何威蹲下身,借著火把,仔细查看。在供台底座的阴影里,他发现了一个被刻意磨损过的徽记。那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花蕊处是一只诡异的眼睛。何威不认得这个徽记,但他身后的林文正,却浑身一震,倒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黑莲……是黑莲教!”林文正的声音都在发颤, “前朝余孽!百年前就被太祖皇帝剿灭的黑莲教!” 何威猛地站起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这还是朝堂之爭。可与前朝余孽勾结,这便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大人,您確定?” “老夫年少时,曾隨先帝参与过剿灭黑莲教余党的最后一战,这徽记,老夫毕生难忘!”林文正的语气斩钉截铁。 此时,另一名心细的士兵在黑木长桌下,又发现了一个暗格。撬开暗格,里面只有一个小巧的黑铁盒子。盒子打开,几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静静地躺在里面。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用血色硃砂印上去的狼头图腾。 “北境苍狼卫的印记!”何威一把夺过信函,他的手都在抖。 作为禁军统领,他怎能不认得北境蛮夷王帐亲卫的標誌! 信函是用一种特殊的密文书写的,无法立刻解读。但通敌北境,勾结前朝余孽,供奉邪魔神像……一桩桩,一件件,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赵王的野心,已经不是一个“图谋不轨”可以形容。他要的,是这整个天下! 整个密室,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何威紧紧攥著那几封通敌密信,铁铸的汉子,此刻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封锁这里!”他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雷霆万钧的决断,“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证物,立刻入宫,面呈陛下!”他转身,大步走出密室,甲冑鏗鏘。 这桩案子,已经彻底失控了。 第92章 宣召入宫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 地上散落著赵王府搜出的信函与帐册,每一页都像是一张催命符。皇帝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的扶手,那单调的、富有节奏的叩击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林文正与何威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威。”皇帝终於开口。 “臣在。” “宣旨。”皇帝拿起御笔,在早已擬好的圣旨上落下硃批,“赵王谋逆,勾结前朝余孽,私通北境蛮夷,罪证確凿,天地不容。著即刻削去王爵,贬为庶人,赐死。赵王府一脉,凡年十六以上者,斩。其余,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人心上。 “遵旨!”何威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 “林文正。” “老臣在。” “擬一份名单。”皇帝的语调没有起伏,“凡与赵王有过来往的,不论官阶,不论亲疏,都给朕写上去。” 林文正的腰弯的更低了:“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若一一追究,恐动摇国本……” “国本?”皇帝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朕的江山,差点就被这些蛀虫啃食乾净了,你跟朕谈国本?朕看,不动一动,这国本才是真的要烂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文正面前,將一本帐册丟在他脚下。 “你自己看!户部侍郎,工部主事,大理寺少卿……哪个不是朝廷栋樑?他们背地里,都是赵王的走狗!朕要的不是安稳,是要根除毒瘤!一个不留!” “老臣……遵旨。”林文正捡起帐册,手指都在轻颤。 “还有。”皇帝转向殿门方向,“传朕口諭,太后年事已高,凤体违和,即日起於长信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一道旨意,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更让人心惊。这是要彻底剪除外戚的势力。 何威与林文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惊涛骇浪。这位年轻的帝王,在隱忍了这么久之后,终於露出了他的雷霆手段。 风暴席捲了整个京城。 赵王府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隔著高墙都能传出半条街。紧接著,一队队禁军衝进了数十位朝中大员的府邸。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转眼间便贴上了封条,只剩下满门孤寡的哀嚎。 朝堂之上,空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位子。 风暴的中心,护国府却是一片平静。 慕卿潯被单独宣召入宫。 还是那间御书房,血腥气似乎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墨香。皇帝正在临帖,神情专注。 “来了?”他没有抬头。 “臣,慕卿潯,叩见陛下。” “免礼。”皇帝放下笔,端详著纸上的字,“你看看,朕这字,比之先前如何?” “陛下笔力雄健,气象万千,已有宗师之风。”慕卿潯垂首回答。 “是吗?”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倒觉得,还是匠气太重,少了些挥洒自如。就像这朝局,破而后立,总有些地方,不那么顺手。” 他终於看嚮慕卿潯,赐了座。 “这次,你与护国府,居功至伟。”皇帝端起茶盏,“朕要赏你。金银,美女,官爵,你想要什么?” 慕卿潯没有坐,而是再次躬身:“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不敢居功,更不敢求赏。” “好一个不敢居功。”皇帝啜了口茶,“可这满城的百姓,都在称颂护国府的大义。说你们是国之干城,是朕的左膀右臂。” 慕卿潯心臟猛地一缩。 他平静地回答:“百姓称颂的,是陛下的天威。护国府只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刀锋所向,皆是君心所指。刀本身,並无功劳可言。” “说得好。”皇帝將茶盏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脆响,“朕就喜欢你这把快刀。既然你不要赏赐,那朕就赏你点別的。” 他拍了拍手。 一名內侍官领著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身形清瘦,面有憔悴之色,但脊背挺得笔直。 是谢绪凌。 “谢將军。”慕卿潯开口。 谢绪凌对他点了点头,隨即跪倒在地:“罪臣谢绪凌,叩见陛下。” “罪臣?”皇帝走下御阶,亲自扶起他,“何罪之有?你也是被赵王构陷的受害者,是朕识人不明,让你受委屈了。” “臣不敢!”谢绪凌惶恐道。 “朕意已决。”皇帝的態度不容置喙,“即日起,恢復谢绪凌左將军之职,官復原职。” 谢绪凌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臣,谢陛下天恩!” 慕卿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不过,北境防务,朕已交由威武將军王忠接管。王將军做事稳重,屡有战功,仓促换將,恐军心不稳。” 谢绪凌刚刚挺直的背,瞬间又僵住了。 北境,是他驻守了十年的地方。那里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王忠是谁?一个靠著裙带关係爬上来的京中將领,他懂什么北境防务? “朕另外有重任交给你。”皇帝仿佛没有看见谢绪凌的反应,“京中新募的十万新军,尚缺一个总教头。你久经沙场,经验丰富,此事非你莫属。替朕,练出一支虎狼之师来!” 从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变成一个京城的练兵教头。 这哪里是官復原职,分明是夺了他的兵权,將他圈养在京城! 谢绪凌的拳头在袖中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想爭辩,想质问,可当他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单膝跪下,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臣,领旨。” 从皇宫出来,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驶入护国府,关上厚重的大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谢绪凌才像一头困兽,一拳砸在车厢壁上。 “欺人太甚!”他低吼道,“一个总教头!他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整个护国府!” 慕卿潯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將军,喝口茶,降降火。” “我还降什么火!”谢绪凌一把推开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毫无所觉,“我们替他剷除了心腹大患,他就是这么对我们的?他寧愿用王忠那个废物,也不用我!为什么?” “因为王忠是他的心腹,而你不是。”慕卿潯的回答很平静,也很残忍。 “我们护国府,世代忠良……” “正因为是世代忠良,声望太高,他才不放心。”慕卿潯打断了他,“这次扳倒赵王,护国府的声望,已经到了顶点。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谢绪凌颓然坐倒,满脸的苦涩:“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北境防线,都是我一手建立的,王忠去了,不出三年,必定处处都是窟窿!那可是北境苍狼卫!” “我知道。”慕卿潯看著车窗外,府內的亭台楼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所以,我们不能急。” “还不急?再等下去,我的兵都要被他换光了!” “急,就会死。”慕卿潯转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赵王为什么会败?因为他太急了。皇帝为什么能贏?因为他最能忍。” 他看著谢绪凌,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收了你的兵权,把你放在京城,就是在看著你,也是在看我,看整个护国府。他想看看,我们这把刀,会不会有自己的想法。” “那我们该怎么办?”谢绪凌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力。 慕卿潯拿起那只被打翻的茶杯,慢慢放回桌上。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风再起。” 第93章 机会 夜色如墨。 护国府的书房內,烛火跳动,將谢绪凌的影子拉得頎长。他坐在案前,指腹摩挲著那枚冰冷的虎头兵符。新军总教头的兵符。黄铜的稜角硌著皮肤,却远不及心中的那份屈辱来得尖锐。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管家福伯躬身进来,身后跟著一个风尘僕僕的汉子。那人穿著寻常商贩的衣服,但站姿笔挺,眉宇间透著一股军人的悍气。 “將军。”福伯压低了嗓子,“北边来的。” 谢绪凌抬起头,那汉子立刻单膝跪下,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將军,周老將军……出事了。” 蜡丸被捏碎,里面的字条展开。谢绪凌只看了一眼,捏著纸张的手便开始颤抖。 “怎么回事?” “半月前,北蛮小股骑兵骚扰边境,王將军派周老將军率三千兵马前去清剿。可……可王將军给的军备和粮草,都是剋扣过的次品。周老將军的部队在狼嚎谷中了埋伏,死战得脱,但老將军他……他为了掩护麾下撤退,身中七箭,至今昏迷不醒。”汉子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哽咽。 “王忠!”谢绪凌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他敢!” “王將军说,是周老將军冒进轻敌,才致此败。他已经上奏朝廷,请求……请求追究周老將军的罪责。” “混帐!”谢绪凌胸口剧烈起伏,“他的人呢?他派去监军的副將呢?” “那副將毫髮无伤,还得了王將军的嘉奖。如今军中,凡是將军您提拔过的旧部,不是被寻了由头贬斥,就是被派去最凶险的地方。北境苍狼卫,快要被他拆得七零八落了。” 谢绪凌的拳头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木头撞在地上的闷响,让整个书房都为之一寂。 “將军息怒。”慕卿潯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先是对那汉子递了个眼色,福伯立刻会意,將人带了下去。 书房內只剩下夫妻二人。 谢绪凌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来回踱步。“息怒?我怎么息怒!周伯是看著我长大的!我把他留在北境,是让他帮我看著家底,不是让他去送死的!王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停下脚步,转向慕卿潯,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和自责。“阿潯,这京城,我们贏了这一局,却似乎…离想要的安寧更远了。” “权力场中,本无真正安寧。”慕卿潯走到他身边,將那把翻倒的椅子扶正,“从我们决定扳倒赵王的那一刻起,安寧二字,就已经是奢谈。” “可我没想到他会如此无耻!如此心狠!”谢绪凌的怒火转向了那个高坐龙椅的人,“他明知王忠是什么货色,却还是把他放在北境。他这是在做什么?用我十年心血,用北境將士的性命,来试探我吗?” “是。”慕卿潯的回答,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不仅在试探你,还在清除你的痕跡。周老將军的重伤,不是意外,是一次必然。只要护国府的旧部还在北境一天,他就一天不会安心。” “那我该怎么办?”谢绪凌颓然坐下,“上书弹劾王忠?他只会说我嫉贤妒能,挟私报復。去求他换將?他会问我,凭什么?凭我是他圈养在京城的一个总教头吗?” 他拿起那枚虎头兵符,重重地摔在桌上。“一个连自己袍泽都护不住的將军!这算什么东西!” 慕卿潯没有去捡那兵符,而是走到他身前,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但我们护住了更多人,也让自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棋子?”谢绪凌自嘲地扯动了一下脸颊,“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一颗被丟出棋盘的废子!眼睁睁看著他毁掉我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不。”慕卿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们不是废子。我们是刀。一把让他忌惮,却又不得不用的刀。” 她的话语清晰,字字都敲在谢绪凌的心上。 “赵王倒了,朝中出现了权力的空白。他需要人来填补,但他信不过任何人。所以他寧可用王忠那样的蠢货,因为蠢货好控制。他把你放在京城,练十万新军,是因为他需要一支新的力量,一支完全属於他自己的力量。他以为,这支军队的总教头是你,这把刀的刀柄,就握在他手里。” 谢绪凌沉默了。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感觉到妻子手心的温度,那份温暖,正一点点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想起了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 “替朕,练出一支虎狼之师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用意。 “这条路,荆棘遍布,”慕卿潯看著他,“但至少,我们握刀的手,是指向该斩之处的。” 谢绪凌缓缓抬起头,之前充斥胸膛的暴怒和无力,此刻正慢慢沉淀,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危险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皇帝要一支虎狼之师,我们就给他一支。”慕卿潯鬆开手,走回桌案边,拾起那枚被他摔下的兵符,轻轻放回他面前,“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虎狼之师。一支……只认兵符,不认人的虎狼之师。” 谢绪凌盯著那枚兵符,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它。那冰冷的黄铜,此刻在他的掌心,竟有了一丝灼人的温度。 羞辱?圈养? 不。这是机会。是皇帝亲手递到他手里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我明白了。”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再无半分颓唐。 北境的债,周伯的伤,那些被清洗的旧部……一笔一笔,他都记下了。 慕卿潯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递给他。“周老將军那边,我会派人送去最好的伤药,动用慕家所有的关係,保他性命。至於北境……將军,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忠既然想玩,我们就陪他玩。他想把北境的水搅浑,那我们就让这水,再浑一些。” 谢绪凌接过笔,没有说话。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笔尖落下,写的却不是弹劾的奏章,而是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新军操典,第一条:令行禁止,唯符是从。 第94章 乌合之眾 京郊大营的尘土,比北境的风沙还要呛人。 新军大营与其说是个军营,不如说是个巨大的收容所。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的赌徒,打架斗殴被官府勒令充军的街头混混,还有那些指望在军中混口饭吃的流民。他们穿著松垮垮的號服,三五成群,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喧譁吵闹,像个混乱的集市。 谢绪凌的副將李谦跟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將军,这就是陛下拨给我们的兵?这……这简直是一群乌合之眾。底子太薄了,怕是连队列都走不齐整。” 谢绪凌没有停下脚步,他的靴子踩在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乌合之眾,才好。没有习气,没有派系,一张白纸,才好作画。” “可这操典……”李谦拿著那份刚誊写好的章程,手心都在冒汗,“第一天就负重二十里越野,之后马上是格斗对练,不设护具。这……这会死人的!” “死在操练场上,总好过死在王忠手里。”谢绪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李谦,你记著。我要的不是十万个会吃饭喘气的人,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姓名,只有编號。没有道理,只有军令。”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操练的队伍里就爆发出一阵骚动。 “不练了!老子不练了!”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汉子把背上的沙袋狠狠摔在地上,“凭什么?大头兵也是人!从天亮跑到天黑,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是练兵还是在要我们的命!” 他这一喊,周围好些个已经累得半死的新兵也跟著起鬨,稀稀拉拉地丟下了沙袋。 李谦的脸色瞬间变了,正要上前呵斥。 谢绪凌抬手拦住了他。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带头闹事的汉子面前。四周的喧譁声在他靠近时,诡异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这个传说中从北境回来的將军,这个新军的总教头。 “你叫什么?”谢绪凌问。 那汉子梗著脖子,显然是地头蛇当惯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四!” “陈四。”谢绪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你说,这是在要你们的命?” “难道不是吗?”陈四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我们在街面上混,也讲究个有来有往。你们这算什么?把我们当牲口使唤!” “说得好。”谢绪凌竟然点了点头,“军营里,確实不把人当人看。只看两种东西,一种是活著的兵,一种是死了的兵。” 他解下腰间那枚黄铜虎符,托在掌心,举到陈四面前。“你认得这个吗?” 陈四愣了一下,他当然不认得。 “你不认得它,没关係。”谢绪凌的语调平淡得可怕,“但从今天起,你要把它刻进骨子里。在这里,它说的话,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它让你生,你就能生。它让你死,你就必须死。” 他转向不远处另一队还在坚持的士兵,高高举起虎符。“第三队,全体都有!向后转,目標正前方土坡,衝刺五十个来回!即刻执行!” 那队士兵早已筋疲力尽,但看到虎符,听到命令,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了一般,没有半分迟疑,嘶吼著冲了出去。 整个操场上,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谢绪凌收回手,重新看向陈四。“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捡起你的沙袋,除了你自己的二十里,再替我跑十里。跑完,今天你的晚饭,有肉。” “二,现在就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然后捲铺盖滚蛋。从此以后,你跟这京郊大营,再无关係。” 陈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那些疯了一样冲坡的士兵,又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將军。他想放几句狠话,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个字。他从这个人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只有冰冷的规矩,和死亡。 周围的兵痞们也都噤若寒蝉。他们本以为法不责眾,却没想到这位將军根本不按常理来。 “我……我跑。”陈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沙袋,那沙袋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很好。”谢绪-凌说,“记住,在这里,服从,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他不再看陈四一眼,转身对李谦下令:“传令下去,今天凡是丟下沙袋的,操练加倍。完不成的,一律逐出大营,永不录用。告诉他们,我谢绪凌的兵,不收废物。” 李谦心头一凛,大声应道:“是!” 日落时分,慕卿潯带著食盒来到大营。远远的,她就听到了那震天的操练声。与白天的混乱不同,此刻的號令声、脚步声,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一种惊人的整齐。 她走进帅帐时,谢绪凌正对著一张地图出神。地图上,北境的轮廓被他用硃笔圈了又圈。 “还在想北境的事?”慕卿潯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汤羹。 “王忠的胆子,比我想像的要大。”谢绪凌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点了点,“他把周伯的老部下,调去了这个地方。那是个绝地,易攻难守,根本没有驻兵的价值。” “他是想借刀杀人。”慕卿潯把汤碗推到他手边,“借北狄人的刀,除了那些不听话的旧部。” “他是在逼我。”谢绪凌终於转过身,他拿起汤碗,却没有喝,“他知道那些人是我的心腹,知道周伯的伤因他们而起。他把他们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想看我怎么选。是看著他们去死,还是……按捺不住,自乱阵脚。” “所以,將军打算怎么选?”慕卿潯问。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口气喝乾了碗里的汤。“他想看戏,我就唱给他看。” 他將空碗重重放下。“我救不了他们。我现在连京城都出不去,拿什么救?” “那我们就不救。”慕卿潯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冷静,“至少,不是现在救。” 谢绪凌抬起头。 “將军,你今天处置那个叫陈四的兵痞,做得很好。”慕卿潯话锋一转,“这支新军,就是我们的鹰嘴崖。它现在看著破破烂烂,一无是处,所有人都等著看我们的笑话。但正因如此,我们在这里做的任何事,才不会引起真正的警觉。” 她走到谢绪凌身边,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皇帝要的是一把刀,但他不知道,刀在铸成之前,需要用血来淬火。这些兵痞的血,王忠那些棋子的血,都可以是我们的磨刀石。” “你的意思是……” “北境那盘棋,我们暂时动不了。但京城这盘棋,棋子,可都在我们手上。”慕卿潯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忠有北狄人当刀,我们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刀?一支……比北狄人更锋利的刀。” 谢绪凌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慕卿潯的话,“一支只认兵符,不认人的虎狼之师。” 他以为他懂了,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里蕴含的疯狂与决绝。 “我明白了。”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帅帐外的操练声,还在继续。那些嘶吼,那些喘息,像是野兽在磨礪自己的爪牙。 谢绪凌走到帐门口,看著夜幕下那些摇摇欲坠,却仍在坚持的身影。 他的军队,正在成形。 第95章 公道 子夜的更漏敲过三响,寒意穿透了帅帐的帘布。 一阵压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大营最不起眼的角落。片刻后,谢绪凌的亲兵引著一个风尘僕僕的人,进了慕卿潯暂住的营帐。 来人是她派去北境的心腹,一个医者。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风沙刻满疲惫的脸。 “小姐。”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属下回来了。” “周伯如何?”慕卿潯没有半句废话,她亲自倒了杯热茶,却没有递过去。 医者垂下头:“老將军……人事不省。属下带去的参皇吊著一口气,但箭簇淬了毒,伤了心脉,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慕卿潯的手停在半空,茶杯里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轮廓。 “王忠的动作呢?”她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以整肃军纪为名,將周老將军的旧部全部打散,调往各处险要。军中断粮已有半月,北境入冬,连御寒的冬衣都未曾发下。军心……早已散了。”医者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好的密信,“这是最新的军情,铁壁关……破了。” 最后三个字,像是三枚冰冷的钉子。 慕卿潯接过密信,展开。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透著血与火的气息。蛮族左贤王,亲率三万铁骑,趁云州守军换防大乱,突袭铁壁关。守將是周伯的副將,粮草不济,指挥失措,孤军苦战三日,全军覆没。 铁壁关一破,北境再无天险。 “下去休息吧。”慕卿潯收起密信,终於將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推了过去。 医者退下后,她拿著那封薄薄的信,走向了帅帐。 谢绪凌刚巡营回来,甲冑未解,正用冷水擦脸。见到慕卿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这么晚,有事?” 慕卿潯没有回答,只是將手里的信递给了他。 谢绪凌接过,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读得很快,握著信纸的手因为用力,指骨咯咯作响。 “铁壁关……”他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烧红的烙铁。 “何时的事?” “三日前。” “三日前?为何现在才到!”谢绪凌的质问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军情八百里加急,三日!京城到铁壁关,快马要多久?王忠在做什么?兵部在做什么?” “他们在等。”慕卿潯的回答冷静得近乎残忍,“等关破,等人死。” “等?”谢绪凌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行军桌上。桌上的笔架、砚台应声跳起,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三万蛮族铁骑!守军只有五千!断粮半月!王忠这是在通敌!他这是在叛国!” “他不是叛国。”慕卿潯纠正他,“他只是在清除异己。顺便,送皇帝一份天大的『功劳』。” 谢绪凌的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了鹰嘴崖,想起了那些被调去的旧部。现在,又是铁壁关。 “周伯呢?”他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重伤,昏迷。”慕卿潯顿了顿,“我的医者去了,但……希望不大。” “希望不大……”谢绪凌低声重复,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靠在了桌案上。帐外,那些新兵的操练声依旧,可在他听来,却无比的讽刺。 他在这里训练一群废物,而他真正的袍泽,正在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被人当成弃子,一个一个地死去。 “我要进宫。”他突然站直了身体,“我要面陈圣上,我要弹劾王忠!我要带兵,回北境!” “然后呢?”慕卿潯问,“让皇帝把你关进天牢,罪名是『构陷重臣,动摇军心』?还是让他找到藉口,收了你这京畿大营的兵权,让你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那我该怎么办?”谢绪凌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起,“就这么看著?看著他们一个个去死?看著蛮族的铁蹄踏破云州?慕卿潯,那是活生生的人!是跟著我父亲、跟著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所以他们必须死。” 这句话,让帅帐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谢绪凌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女人。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必须死。”慕卿潯一字一顿,没有迴避他的怒火,“铁壁关不破,北境的糜烂就只是几句奏报上的空文。周伯不死,皇帝就永远不会觉得王忠是个威胁。死的人不够多,分量不够重,就永远无法撼动王忠在北境的根基。” “在你眼里,人命就是分量?就是棋子?”谢绪凌一步步向她逼近,“我差点忘了,你从来都是这样。为了你的大计,什么都可以牺牲。” “对。”慕卿潯迎著他的压迫,寸步不让,“在棋盘上,万物皆为棋子。將军的愤怒,我的冷血,北境將士的尸骨,甚至皇帝的猜忌,都是。区別只在於,是谁来落子。” “我不是你!”谢绪凌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慕卿潯打断他,“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你说服自己,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理由。” 她走到那张地图前,拿起硃笔,在铁壁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现在,北境门户洞开,京城震动。满朝文武,谁敢接这个烂摊子?谁有能力把蛮族挡回去?” 她转过身,看著谢绪凌。 “除了你,谢绪凌,还有谁?” 谢绪凌的呼吸一滯。 “王忠以为他贏了。他除掉了你的心腹,打开了北境的缺口,把一个死局拋了出来。他篤定你会为了救局而自乱阵脚,或者为了自保而袖手旁观。无论哪一种,你都输了。” 慕卿潯的声音压了下来,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不知道,一个必死的局,也是一个必胜的局。因为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你想让我……” “去。”慕卿潯说,“就像你刚才想的那样,去皇宫,去求见皇帝。” 谢绪凌愣住了。 “去弹劾王忠,去痛斥兵部。去请求带兵,去为北境的將士请命。”慕卿潯继续说道,“你要表现的愤怒,绝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失態,看到你的无能为力。你要让王忠觉得,你已经黔驴技穷,只会做这种匹夫之勇。” “演戏?”谢绪凌终於反应过来。 “不,不是演戏。”慕卿潯摇头,“將军的愤怒是真的,悲痛也是真的。你只需要把这些,原原本本的,呈现在皇帝面前。” “他会信?” “他会的。”慕卿-潯的语气无比篤定,“因为一个真正冷静的谢绪凌,才是他最忌惮的。一个失控的你,反而让他安心。他会驳回你的请求,会安抚你,会把你牢牢地按在京城。但他也会因此,对王忠生出真正的警惕和不满。” 她走到谢绪凌的面前,替他整理著因愤怒而散乱的衣甲。 “朝堂上的火,要烧起来了。王忠把北境当成了他的刀,现在,这把刀太锋利,快要握不住了。皇帝需要另一个人,去制衡这把刀。” “而我,就是那个人。”谢绪凌吐出这句话。 “对。”慕卿潯的手停在他的胸甲上,“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都在朝堂这齣大戏上时,我才能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为北境那些死去的,和还活著的兄弟,討回真正的公道。” 慕卿潯没有说得更具体,但谢绪凌已经懂了。 他看著她,看著这个永远冷静、永远能从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的女人。方才的暴怒和绝望,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拦住,然后,缓缓匯聚成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力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天色將明,谢绪凌换上朝服,大步走出了帅帐。 他的军队,还在不知疲倦地操练。 而他,要去另一个战场。 第96章 天灾 紫宸殿內,空气凝滯如冰。 云州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散了一地,每一张都浸透著血与火的气息。龙椅上的天子,面沉如水,殿中侍立的內官连呼吸都停了。 “铁壁关,朕的铁壁关!”皇帝终於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谁来告诉朕,为什么?” 兵部尚书王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息怒!北境苦寒,今冬雪势尤大,粮草运输受阻,此乃天灾。蛮族狡诈,趁虚而入,此乃人祸。非战之罪,非战之罪啊!” 他的哭诉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带著几分委屈,几分推脱。 “天灾?”皇帝重复著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朕的关隘,是被一场雪给下没了?” “臣不敢!”王忠的头磕得更响,“守关將士,皆是谢绪凌的旧部,素来桀驁。臣屡次派员整肃,他们阳奉阴违,与蛮族开战亦不听调度,这才……这才酿成大祸!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 他一番话,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天灾是第一层,旧部不服是第二层,最后才揽下一个不痛不痒的“失察之罪”。 殿內一片死寂。谁都听得出,这矛头最终指向的,是那个此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宣谢绪凌。”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片刻之后,谢绪凌从殿外走入。他没有穿甲,只著一身素色布衣,风尘僕僕,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跋涉而来。他进来后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罪臣谢绪凌,参见陛下。” 皇帝俯瞰著他,许久没有说话。整个大殿的压力,都匯聚在这个单薄的背影上。王忠跪在一旁,唇边噙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等著,等著谢绪凌的爆发,等著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咆哮,攻訐。 那才是他准备好的战场。 “谢绪凌,”皇帝缓缓开口,“铁壁关守將,是你一手提拔的李赫。王尚书说,是你的旧部不听军令,才致惨败。你怎么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绪凌抬起头,脸上没有慕卿潯预设的愤怒,也没有王忠期待的绝望。他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李赫及麾下三千七百名將士,尽数战死,无一人投降。”他陈述著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王忠立刻接口:“陛下您看!他这是在夸耀他旧部的『忠勇』!正是这份愚忠,让他们不听兵部號令,才导致……” “王大人。”谢绪凌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正视王忠,“你说他们不听调度,可有凭据?” “这……”王忠一噎,“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擅自出击!” “战报是你兵部写的。”谢绪凌说,“我想看军中录事官的原始记档。” “大胆!”王忠呵斥,“你这是在质疑兵部,质疑朝廷!” “我只质疑事实。”谢绪凌不再理他,转向皇帝,“陛下,臣无意追究旧怨,人死不能復生。臣只想说,我们败了,但不能一直败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巨幅北境堪舆图前。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和他“请罪”的身份,格格不入。 “蛮族此次南下,並非简单的劫掠。”他拿起一旁的指挥桿,指向地图,“他们的先锋骑兵,绕过了传统的补给线,选择了一条小路,直插铁壁关后方的鹰愁涧。那里,是关內唯一的淡水来源。” 他顿了顿,继续说:“断水三日,军心必乱。此时,他们的主力才从正面佯攻。李赫没有选择,他不出击,就是渴死。他出击,就是腹背受敌。” 殿內鸦雀无声,只剩下他清晰的陈述。 “这不是一场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歼灭战。蛮族变了,他们有了谋士,有了新的战术。” 王忠的脸色有些发白。“一派胡言!你在京城,如何得知战场细节?不过是纸上谈兵!” “我不需要在战场。”谢绪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准確地找到了一个点,“我只需要知道,铁壁关的粮草,在战前三个月,就从军中直调改为了地方转运。而负责转运的云州粮台,主官是王尚书你的內侄,对吗?” 王忠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你……你血口喷人!” “地方转运,路线更长,耗时更多,也更容易被截断。比如,在鹰愁涧上游投毒。”谢绪凌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整个战局一层层剖开。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地图上那个被指挥桿点中的位置。 “蛮族算准了我们的补给会出问题,算准了李赫的性格,算准了他会死战不退。”谢绪凌放下指挥桿,“他们贏了第一阵。但他们也暴露了他们的野心。” 他转向皇帝,躬身一揖。 “陛下,蛮族的目標绝非一个铁壁关。门户已开,他们的下一个目標,必然是云州城。一旦云州失守,整个北境將再无险可守,京城门户洞开。” 他的话,让殿內一些文臣的腿开始发软。 “臣,有三策,可解云州之围。”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请罪的败军之將。他就是谢绪凌。那个曾经让蛮族闻风丧胆的战神。 王忠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喊道:“陛下,不可信他!他这是想藉机重掌兵权,其心可诛!” “第一。”谢绪凌充耳不闻,“立刻急令雁门关守將赵毅,分兵五千,轻装简行,驰援云州。不求退敌,只求固守。” “第二,命户部加急调拨三十万石粮草,不走陆路,改走水路,从盘龙江逆流而上,直达云州城下。此路虽险,但可避开蛮族主力。”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在云州城外三十里的『火鸦坡』,设伏。蛮族新胜,必骄。他们会以为我们只会死守云州。火鸦坡地形狭窄,易守难攻,是骑兵的死地。只要诱敌深入,一把火,可断其前锋。” 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切中要害。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绝望的悲鸣。只有冷静到可怕的分析和应对。 这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王忠彻底慌了。他准备好了一切说辞来应对一个失控的莽夫,却没有准备好如何反驳一个真正的战略家。他只能重复著苍白无力的指控:“陛下,他这是在画饼充飢!他想把大周最后的兵力都葬送掉!他……” “王忠。” 皇帝终於再次开口,打断了他。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一步步踱到谢绪凌面前。他没有看谢绪凌,而是看著那张地图,看著谢绪凌刚才指过的每一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朕的兵部尚书,连蛮子都不如?”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忠的心上。他瘫软在地,汗如雨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又转向谢绪凌。 “你说的这些,赵毅做得到吗?户部调动得了这么快吗?谁去火鸦坡设伏,谁又有这个胆子去诱敌?” 一连串的质问,直指核心。 谢绪凌垂下头:“臣只懂战阵,不懂朝堂。能否做到,要问陛下,问诸位大人。”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他表现出了自己的价值,却又恰到好处地收敛了锋芒。他没有说“我去”,没有请战,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局外人,在为別人出谋划策。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猜忌,也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倚重。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龙椅。 “此事,再议。” 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 谢绪凌和王忠一同叩首,然后起身,一前一后地走出紫宸殿。 踏出殿门的瞬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谢绪凌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顛覆了慕卿潯的计划,选择了一条更险的路。 他將自己,变成了一把太过锋利的刀。 皇帝或许会用他,但用之前,一定会想办法,先给他装上一个足够牢固的刀鞘。 他走下玉阶,没有回头。 第97章 弹劾 护国府的门前,连石狮子都透著一股肃杀。 谢绪凌没有回自己的府邸,那座空旷的將军府里只有尘埃和回忆。他径直走到了这里。慕家的地盘。 他甚至没有通报。 府內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测。没有往日的丝竹管弦,没有閒庭信步的侍女。廊下,健硕的僕役正將一口口沉重的木箱搬上马车,动作迅捷而无声。空气中瀰漫著桐油、皮革和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 这是军械的味道。 他穿过庭院,推开书房的门。 慕卿潯就站在那里,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她面前不是古琴,不是绣架,而是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用硃砂和墨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记號。 “你还是做了。”谢绪凌开口,像是在陈述一块石头是硬的。 慕卿潯没有回头。“朝议要多久?三天?五天?北境的雪,可不会等诸位大人吵出个结果。” 她的回答平静,却带著金石之气。 “你动用了慕家的商队。”谢绪凌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一条用墨笔勾勒出的商路,“这条路,绕开了所有官方驛站和关卡,直插雁门关侧后。” “不止。”慕卿潯终於侧过脸,她拿起桌上一本帐册,扔了过去,“一百二十架神臂弩,三千套棉甲,还有五千件御寒的冬衣。这些,王忠的兵部永远不会发给谢家军的旧部。” 谢绪凌翻开帐册,上面每一笔都清晰记录,货源、数量、交接人。乾净得可怕。 “私运军械,等同谋逆。”他合上帐册,吐出这句话。 “那么,剋扣军餉,坐视边军冻毙,又算什么?”慕卿潯反问,“是忠君爱国吗?” 她走近一步,与谢绪凌隔著一张桌子对峙。 “你在紫宸殿上,画了一张完美的饼。一张需要赵毅的忠诚、户部的效率和皇帝的决断才能烙成的饼。”她伸手,点在舆图上的“火鸦坡”。“你的计策很好,好到无懈可击。但谢绪凌,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人心。”慕卿潯一字一顿,“皇帝会猜忌,王忠会掣肘,户部那帮老狐狸会哭穷。等你那三十万石粮草送到云州,城里的士兵已经饿得啃不动城墙上的土了。” 谢绪a凌沉默。 他何尝不知。他只是在赌,赌皇帝在江山倾覆的威胁面前,会选择最快、最有效的那条路。 “所以,你选择了一条更快的路。”他看著她,“一条会把整个护国府都搭进去的路。” “我別无选择。”慕卿潯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谢家军不能白死。我父亲的护国府,也不是用来在京城里养花的。” 她绕过桌子,从一个上锁的匣子里取出另一叠纸。 “这是第二步。”她將那叠纸放在谢绪凌面前,“王忠歷年来安插亲信、剋扣军需、倒卖军械的证据。我已经让人送到了都察院的几个御史手里。” 谢绪凌拿起一张。上面是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兵部的一个主事,记录著一笔军粮的出入库时间与数量的微小差异。但就是这微小的差异,乘以十,乘以一百,就足以让一支军队在战场上崩溃。 “这些清流御史,平日里最是爱惜羽毛。”慕卿潯继续说,“他们未必敢直接扳倒王忠,但他们会把这些东西捅出去。只要事情闹大,皇帝为了平息眾怒,就必须处理王忠。” “一石二鸟。”谢绪凌放下手里的纸,“为你的商队爭取时间,同时,也为我的计策扫清障碍。” 他看著她。这个女人的心思,比他想像的更深,也更狠。 她在朝堂之下,用自己的方式,发动了一场战爭。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致命的战爭。 “你顛覆了我的计划。”她说。 “什么?”谢绪凌不解。 “我原本的计划,是让你在朝堂上彻底失势,被皇帝厌弃。然后,我会把你『救』出京城,送往北境。让你从一个戴罪之身,变成一支奇兵。”慕卿潯缓缓道出自己的盘算,“一支不受朝廷节制,只听命於我的奇兵。” 谢绪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这一种。她要的,不是一个被重新启用的战神,而是一个只属於她的,锋利的武器。 “可你没有选那条路。”慕卿潯继续说,“你选择了直面君王,你把自己变成了另一把刀,一把皇帝想用又不敢轻易用的刀。你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 “所以,你现在做的,是在为我降温?” “不。”慕卿潯摇头,“我是在添柴。火烧得越旺,皇帝就越没有时间犹豫。他要么用了你这把快刀,要么,就等著大周的江山被蛮族烧成一片白地。” 他们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一个在江湖之远雷厉风行。 目標一致,手段却截然相反。 谢绪凌忽然觉得,后背那早已干透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君王的威压,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他走到舆图前,重新审视那条商路。 “这条路,太显眼了。”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划出另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细线,它穿过一片名为“黑风口”的区域,“从这里走,可以缩短两天路程。” 慕卿潯的动作顿住。 “黑风口?”她皱眉,“那里是三不管地带,盗匪横行,而且冬季风雪极大,商队从不走那里。” “盗匪,慕家的护卫解决不了?”谢绪凌反问,“至於风雪,你的人只要在日落前通过那段峡谷,便可无虞。蛮族想不到,皇帝也想不到,我们会有这么一支奇兵,带著补给,从天而降。” 他已经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参与者。 在他开口说出“黑风口”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和慕卿潯,和这桩谋逆大罪,绑在了一起。 慕卿潯没有多问。 她拿起硃笔,在那张舆图上,稳稳地画下了那条更险,也更快的路线。 “王忠倒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会空出来。”她一边画,一边说。 “皇帝不会给我。”谢绪凌答得很快。 “我知道。”慕卿潯放下笔,“他会给你兵权,但绝不会给你调用钱粮的权力。他需要一头猛虎,但也要给这头老虎套上笼子。” “一个听话的兵部尚书,就是最好的笼子。”谢绪凌接话。 “所以,这个人选很重要。”慕卿潯抬起头,注视著他,“你有什么建议?”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 “户部侍郎,于谦。” 慕卿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讶异。 “于谦?一个只会管钱袋子的文官?而且,他素来中立,不属於任何派系。” “正因为他中立,皇帝才会放心。”谢绪凌解释道,“而且,他不是不懂军事。十年前,西境叛乱,是他力排眾议,简化了粮草调拨流程,才保住了前线大军的供给。他懂,只是不愿说。” 一个只懂钱粮,不懂朝堂爭斗的兵部尚书。 对於皇帝来说,是完美的制衡。 对於谢绪凌来说,是最好的保障。 慕卿潯懂了。 “我会让御史们,在弹劾王忠的时候,『顺便』称颂一下於侍郎的功绩。”她淡淡地说。 一切,又回到了算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谢绪凌转身,准备离开。 “皇帝会给你装上刀鞘。”慕卿潯在他身后说。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的刀,只斩来犯之敌。”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98章 阴险 金鑾殿內,死寂无声。 炭火在铜兽炉中安静燃烧,却驱不散百官心头的寒意。北境的战报,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御史张承,一个鬚髮半白的老臣,手持玉笏,立於殿中。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弹劾兵部尚书王忠。其人无能,致北境大败,损兵折將三万余。其心可诛,战前虚报军需,战中剋扣粮餉,前方將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何以抵御蛮族铁蹄?请陛下,斩王忠,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吸气声。 张承是清流一派的骨干,背后站著的是太傅林文正。这番弹劾,显然是有备而来。 御座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看张承,也没有看跪在殿外的王忠,而是扫视著阶下的臣子。 谢绪凌站在武將的行列里,一身素色朝服,在一眾緋紫袍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垂著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落在他身上。探究,审视,还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张大人此言差矣!” 出列的是大理寺少卿李彦,此人曾是赵王的心腹。赵王倒台,他却钻营得法,安然无恙。 “北境之败,王尚书固然有责。但將士不用命,主帅亦是无力回天。敢问张大人,为何王尚书麾下兵马一触即溃,而原属护国府的边军,却能固守雄关,寸土未失?” 这话问得阴险。 它將矛头从王忠的无能,引向了边军的“不作为”。 张承眉头一皱:“李少卿这是何意?边军將士浴血奋战,守住关隘,何错之有?” “错在厚此薄彼,错在心有私怨!”李彦提高了音量,“谁人不知,北境守军多为谢將军旧部?他们对王尚书接替谢將军一事,本就心怀不满。如今消极避战,坐视友军覆灭,保全自身实力。这难道不是对朝廷的怨懟,对陛下的不忠?” “你血口喷人!”一名武將忍不住出声呵斥。 李彦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他,反而向御座躬身:“陛下,臣並非针对谢將军。只是护国府威名赫赫,將士们只知有护国府,不知有朝廷。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此乃『拥兵自重』之兆啊!” “拥兵自重”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整个朝堂,瞬间乱成一锅粥。 支持清流的官员,怒斥李彦构陷忠良。赵王余党和一些投机者,则趁机煽风点火,將祸水引向谢绪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谢绪凌依旧沉默。 他像是风暴的中心,周遭的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想,慕卿潯的火,烧得比他预料的还要快。快到,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將他推出去,当那第一块用来试探皇帝心意的石头。 “谢绪凌。” 御座上,皇帝终於开口了。 喧闹的大殿,剎那间安静下来。 “你有什么话说?” 谢绪凌抬起头,迎向那道至高无上的视线。他没有去看李彦,也没有去看那些朝他泼脏水的政敌。 他出列,走到大殿中央,与张承、李彦並立。 “臣,无话可说。” 三个字,平静,淡漠。 李彦的脸上,划过一丝的色。在他看来,这是无力辩驳的默认。 皇帝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 “无话可说?”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朕的將军,被人指著鼻子骂拥兵自重,却无话可说?” “战场之事,当以战论,非口舌之爭。”谢绪凌回答,“北境之败,非战之罪,实乃算计之失。” “哦?”皇帝来了兴趣,“如何算是算计之失?” “蛮族骑兵,来去如风,利在速战。我大周军队,长於步战结阵,利在坚守。王尚书以我之短,攻敌之长,驱使步卒在平原上与蛮族铁骑决战,此为一失。”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战报。 “北境冬季苦寒,粮草运输艰难。蛮族可掠夺为生,我军却需千里转运。王尚书不计损耗,將大军驻於关外三百里,补给线过长,风雪稍大便有断绝之虞。此为二失。” “蛮族狡诈,惯用诱敌之计。王尚书贪功冒进,为小利而弃全局,孤军深入,致三军陷於绝地。此为三失。” 他每说一“失”,李彦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谢绪凌这番话,看似在分析战局,实则句句都在印证王忠的愚蠢无能。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却將李彦之前所有关於“消极避战”的指控,都驳得体无完肤。 在这样愚蠢的指挥下,去作战是送死,不作战才是保存实力。 “陛下,”谢绪凌最后说,“一支军队的根基,不在於將,而在於兵。一支军队的命脉,不在於勇,而在於粮。兵无战心,粮无保障,纵有名將,亦是回天乏术。护国府的兵,之所以能守住雄关,非为臣一人,而是因为他们身后,有充足的军备,有通畅的粮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一支只知衝锋陷阵的军队,是利刃。而一把没有刀鞘,没有后勤的利刃,只会伤到握著它的人。”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他是在给皇帝上课。他在告诉皇帝,你需要的不只是一把刀,你更需要一个能管好刀,能为刀提供保障的人。 这时,一直沉默的太傅林文正,缓缓出列。 “陛下,谢將军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说起调度钱粮,老臣倒是想起一人。” 皇帝:“谁?” “户部侍郎,于谦。”林文正不疾不徐地说,“十年前,西境叛乱,军情火急。正是于谦,力排眾议,简化粮草调拨流程,三日內,將足够十万大军一月之用的粮草送抵前线,解了西境之围。此等功绩,朝中诸公,应当还有人记得。” 话音刚落,几名老臣立刻出声附和。 “確有此事,於侍郎处事稳重,於钱粮一道,更是精通。” “於侍郎为人中正,不涉党爭,堪当大任。” 一切都和慕卿潯的剧本一样。 御史弹劾,政敌攻訐,他引出话题,林文正顺势推荐。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李彦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本想藉机扳倒谢绪凌,却没想到,反倒成了別人借力打力的踏脚石。 谢绪凌退回原位,重新垂下眼帘。 他感觉到,御座上那道审视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那视线里,有猜忌,有权衡,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皇帝,动心了。 一个只懂钱粮,不懂军事,还不拉帮结派的兵部尚书,对于谦本人,是火坑。 但对於皇帝,是完美的平衡。 对於他谢绪凌,是活命的保障。 “退朝。” 皇帝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后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里,谢绪凌转身,隨著人流向殿外走去。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人与他搭话。 他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他贏了今天这一局。 但他很清楚,从他踏入金鑾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棋局之中,再无退路。慕卿潯的火,皇帝的刀,政敌的毒,都已加诸其身。 他的刀,只斩来犯之敌。 可这朝堂,又有哪个不是敌人? 第99章 贵人 护国府的书房,一灯如豆。 慕卿潯坐在案后,指尖捻著一枚冰冷的棋子。朝堂上的风波,他隔著高墙都能嗅到血腥味。谢绪凌贏了,但那只是第一步。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阿六推门而入,一身寒气。他身后跟著猴子,脸上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公子。”阿六躬身行礼,言简意賅。“西山皇家禁苑查过了。五年前,確实有一批赭土被运出,但数量极少。经手的是內务府一个姓周的老太监。” “人呢?”慕卿潯问。 “三年前就病死了。家里人也都散了,线索断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皇家禁苑,天子私地,能从里面往外拿东西的,绝非凡人。而一个死了三年的太监,是最好的断头路。 慕卿潯的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敲,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看向猴子。 “你那边呢?” 猴子搓了搓手,上前一步。“公子,您让我查得『锦绣堂』,有眉目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绸缎。 那绸缎的顏色,確是“雨过天青”,只是色泽略显暗沉,料子也有些僵硬。 “钱掌柜是个老狐狸,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小的没跟他废话,直接把咱们查到的他剋扣官造丝料、用次等丝线冒充贡品的帐目拍在了他桌上。” 慕卿潯不语,示意他继续。 “他立马就全招了。”猴子说得眉飞色舞,“他说三年前,他手上积压了一批烧坏了的『雨过天青』。这批料子本来是要销毁的,可有个神秘买家,花了高价,把这批废料全买走了。” “买家是谁?” “钱掌柜也不知道。他说对方每次都派一个哑仆来交易,从不露面。但他记得一件事,那哑仆身上,总有一股很淡的……香烛和尘土混杂的味道。”猴子皱著鼻子,努力形容著。 香烛,尘土。 慕卿潯的动作停住了。 “钱掌柜为了撇清关係,偷偷派人跟过那个哑仆。”猴子压低了声音,“那哑仆最后去的地方,是皇陵。” 皇陵。 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了书房逼仄的空气里。 “他还说,”猴子补充道,“他后来打听到,那批绸缎,最终是送到了一位被罚去看守皇陵的『贵人』手上。” 阿六的呼吸一滯。皇陵是禁地中的禁地,別说派人去查,就是靠近都可能被当场格杀。而被罚去看守皇陵的“贵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绝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人物。 “公子,这……” “很好。”慕卿潯打断了阿六的话,他站起身,將那枚棋子放回棋盒。“你们先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查下去。” “是。” 两人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赭土,废弃的绸缎,皇陵,贵人。这几条线索,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那个洞穴里,藏著能將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復的秘密。 他披上外衣,吹熄了蜡烛,走入夜色。 …… 谢绪凌府邸。 刚从宫里回来的谢绪凌,连官服都未换下,正独自坐在堂中,一杯冷茶放在手边,分毫未动。 他想起了朝堂上,皇帝最后看他的那道视线。那不是看臣子的视线,是看一把刀的视线。一把隨时可能脱手,也隨时可能被折断的刀。 慕卿潯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他没有通报,像是走进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恭喜谢將军,首战告捷。”慕卿潯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绪凌抬起头,看著他。“你来做什么?看我还能活几天?” “我来给你送一份续命的药。”慕卿潯走到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也是一份催命的符。” 谢绪凌没有接话,等著他的下文。 “西山赭土,经手人是个死了三年的太监。”慕卿潯平铺直敘。 “断了?” “明面上断了。”慕卿潯將另一条线索拋了出来,“但查到另一件事。三年前,有一批官造的废弃绸缎,被一个神秘人买走,送进了皇陵。” 谢绪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皇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重逾千斤。 “送到了一位守陵的『贵人』手上。”慕卿潯盯著他,“赭土,可以入药,也可以製成特殊的顏料。废弃的『雨过天青』绸缎,可以做什么?” 谢绪凌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在皇陵里,用赭土和绸缎,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慕卿潯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而这件事,很可能与十年前的西境之乱有关,与护国府满门的忠魂有关。” 谢绪凌的身体绷紧了。 “皇陵是禁地。”他说。 “我知道。” “守陵的『贵人』,是皇室宗亲。” “我也知道。” “你想让我去查?”谢绪凌问,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荒谬,“我今天刚被皇帝猜忌,你现在让我去碰皇陵?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不是让你去查。”慕卿潯说,“是让你去『看』。” “看什么?” “每年冬至,皇帝都会派一名亲信重臣,代天子去皇陵祭祀先祖。”慕卿潯缓缓说道,“往年,这个人选不是太傅林文正,就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但今年,你觉得会是谁?” 谢绪凌沉默了。 他明白了。皇帝需要平衡,需要制约。于谦入主兵部,是他拋出的第一颗棋子。那么,派他这个手握兵权、又刚刚顶撞了文官集团的“孤臣”去皇陵,这个最神圣也最敏感的地方,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更是试探。 “皇帝会让我去。”谢绪凌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会的。”慕卿潯肯定了他的判断,“这是一个机会。唯一能光明正大进入皇陵,接触到那位『贵人』的机会。” “然后呢?”谢绪凌反问,“我见到了他,然后问他,你是不是拿赭土和绸缎偽造什么东西了?你是不是害死我父亲的幕后黑手?” 他的话里,带著浓重的自嘲。 “我不需要你问。”慕卿潯说,“我只需要你带一样东西进去,再带一样东西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推到谢绪凌面前。 “这是什么?” “西境特有的『火浣砂』。无色无味,混入香烛之中,只有一个时辰的效力。但凡接触过赭土的人,皮肤沾染上此烟,半个时辰內,遇水便会显出淡淡的红色印记。” 谢绪凌看著那个纸包,仿佛看到了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你要我带出来的,又是什么?” “那位『贵人』用过的任何一件东西。”慕卿潯说,“一方手帕,一个茶杯,甚至是他掉的一根头髮。” “你疯了。”谢绪凌说,“这是在拿整个谢家,还有护国府十万大军的性命做赌注。” “不赌,就是等死。”慕卿潯针锋相对,“李彦不会罢休,朝堂上的豺狼不会放过你。皇帝的刀鞘还没找到,他会一直磨你这把刀。今天你能驳倒一个李彦,明天呢?” 大堂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绪凌,”慕卿潯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你今天在朝堂上贏了吗?你没有。你只是从一个浅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你成了皇帝手里最好用的,也是最適合捨弃的棋子。” “你我,还有死去的那些人,都已经是棋子了。唯一的区別是,我们要做持棋的人,还是被碾碎的棋子。” 谢绪凌久久没有说话。他看著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水面倒映著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许久,他伸出手,將那个油纸包收进了自己袖中。 “慕卿潯。”他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回不来,护国府的兵,就交给你了。” 慕卿潯站起身,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別死,”他说,“我討厌麻烦。” 门被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寒风。谢绪凌独自坐在堂中,袖中的那个纸包,冰冷如铁,又滚烫如火。 第100章 守不住了 北境的雪停了。但杀戮没有。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带著血与火的气息,被送进了护国府。送来军报的不是驛卒,是陈伯,护国府的老校尉,曾跟著谢绪凌的父亲南征北战,一条手臂留在了西境的沙场上。 “將军,云州快守不住了!”陈伯单膝跪地,这位断臂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桿生了锈的铁枪,“王忠那个废物!他不敢出城!蛮子的骑兵就在城外三十里,烧了七个村子!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谢绪凌没有去扶他。他只是看著桌案上摊开的地图,云州城的位置,像一个被人扼住的咽喉。 “军报上说,蛮族这次出动了三万铁骑。”他的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止!”陈伯的独臂攥成了拳头,“那是王忠的谎报!他怕朝廷追责!我的人亲眼看到,蛮子的王帐都立起来了,黑压压一片,至少五万!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是想拿下云州,当成他们南下的跳板!” 大堂內的空气,比屋外十二月的寒风还要冷。 “將军,您去跟皇上说吧!”陈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是血红的丝,“末將愿为您当马前卒,只要您一句话,护国府的老兄弟们,没有一个孬种!我们去把云州夺回来!” 谢绪凌沉默地看著他。 他想起了慕卿潯的话。 皇帝的刀鞘还没找到,他会一直磨你这把刀。 去北境?皇帝会放他这个手握京畿兵权的“孤臣”去一个天高皇帝远、能轻易拥兵自重的地方吗?不会。皇帝需要他留在京城,当那条用来撕咬文官集团的疯狗。 “我不能去。”谢绪-凌说。 三个字,像三把刀子,插进了陈伯的心里。老校尉的身体晃了晃,满眼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灰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是为了……为了给老將军报仇?”陈伯压低了嗓子,“將军,国讎大於家恨!老將军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北境的百姓被蛮族屠戮!” 谢绪凌的身体绷紧了。 他放在桌案上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地图上那座小小的云州城,在他的掌心下被攥得变了形。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通报。 “將军,宫里来人了。是高公公。” 高瑾。皇帝的贴身內侍,司礼监掌印太监。 陈伯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他站起身,退到一旁,像一头护主的苍狼,盯著门口的方向。 高瑾很快就进来了。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面白无须,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一片影子。他脸上掛著一成不变的笑意,让人觉得暖,又让人觉得寒。 “咱家给谢將军请安了。”高瑾微微躬身,视线扫过一旁的陈伯和桌上的地图,那笑意深了几分,“护国府还是这么军务繁忙,真是国之栋樑。” “高公公有话直说。”谢绪凌不喜欢兜圈子。 “將军还是这么个性子。”高瑾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皇上有旨。” 他没有立刻宣读,而是把圣旨捧在手里,慢条斯理地说:“北境总督王忠,御前失仪,治军不严,致使蛮夷叩关,百姓蒙难。陛下龙顏大怒,已下旨申斥,命其戴罪立功,死守云州。若云州有失,提头来见。” 陈伯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申斥?戴罪立功?这种不痛不痒的旨意,不过是安抚人心的废纸。 谢绪凌一言不发。他等著高瑾的下文。这位大太监亲自跑一趟,绝不是为了这么一道无关紧要的圣旨。 果然,高瑾將那捲黄綾放到桌上,又从另一个袖中,取出了一卷更小的,用黑檀木轴装著的密旨。 “这第二道旨意,是给將军的。”高瑾將密旨递过来,“陛下口諭,此事,只需將军一人知晓。”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陈伯。 “陈伯,你先下去。”谢绪凌吩咐道。 “將军……” “下去。” 陈伯咬了咬牙,瞪了高瑾一眼,不甘地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绪凌展开密旨。上面的字不多,却字字千钧。 皇帝欲借冬末“秋狩”之名,亲临西山。命护国府调派三千精锐,负责皇陵外围百里的警戒。確保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北境战火连天,京中流言四起。”谢绪凌將密旨捲起,捏在手里,“这个时候,陛下还有心思去秋狩?” “正因为战火连天,流言四起,陛下才要去『秋狩』。”高瑾脸上的笑意不变,“將军你想,陛下亲临西山,校阅京营,这是何等的威势?那些宵小之辈,自然就不敢再胡言乱语。这叫『定人心』。” “定人心?”谢绪凌反问,“是去西山定人心,还是去皇陵定人心?” 高瑾的眼皮跳了一下。 “將军说笑了。秋狩的猎场,恰好在西山附近,如此而已。” “恰好?”谢绪凌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高瑾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將这个大太监完全笼罩,“高公公,你我都是明白人。冬至祭祖,我奉旨去皇陵。祭祖刚过,陛下就要以秋狩为名,亲临皇陵。这是巧合?” “是巧合。”高瑾的回答滴水不漏,“將军只需奉旨行事。” “护国府的兵,是用来戍卫边疆的,不是给陛下当仪仗的。” “戍卫边疆,保家卫国。护卫君王,亦是保家卫国。”高瑾针锋相对,“难道在將军心里,陛下的安危,还比不上一座云州城?” 好大一顶帽子。 谢绪凌觉得有些可笑。他现在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笼子外是豺狼虎豹,而驯兽师却拿著鞭子,逼著他表演跳火圈。 “我只是觉得,陛下不该在这个时候去西山。” “哦?”高瑾向前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线,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將军觉得不该去,是因为西山太危险,还是因为……西山有您不想让陛下看见的人?” 谢绪凌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明白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慕卿潯来过,知道他们的计划,知道火浣砂,知道他要去试探那位“贵人”。 不。 皇帝或许不知道细节。但他猜到了。他用他那双高悬於王座之上的眼睛,洞悉了所有人的欲望和恐惧。 冬至祭祖,是皇帝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试探“贵人”的机会。 而这次秋狩,是皇帝给他的另一个测试。 测试他,在知道了那位“贵人”的身份后,会怎么做。是会为了私仇,不顾一切地掀桌子,还是会为了大局,继续当他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这张网,比他想像的还要大,还要密。 “高公公说笑了。”谢绪凌鬆开了紧捏著密旨的手,“护国府三千精锐,隨时听候陛下调遣。” “咱家就知道,將军是最懂陛下心意的人。”高瑾满意地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些许。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咱家差点忘了。”他侧过身,没有回头,“西山那位『贵人』,近来身子不大好,时常咳嗽。陛下说,让他也趁著『秋狩』,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或许对病情有好处。” 说完,高瑾便走了。 门外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谢绪凌独自站在大堂中央,一动不动。 袖中的那个油纸包,似乎又重了几分。 皇帝不仅知道,他甚至主动把那位“贵人”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不是试探。 这是阳谋。 皇帝在告诉他:朕把你们都放在了棋盘上,朕看著你们。现在,轮到你落子了。 第101章 不要恋战 旌旗如林,绵延十里。 天子秋狩的仪仗,比任何一次出征都要显得浩大而煊赫。谢绪凌骑在马上,与御驾只隔著三步距离。金黄的伞盖和繁复的龙纹,像一个华丽的囚笼,將天光与他隔绝开来。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胶著在他和皇帝的座驾之间。这支队伍里,每个人都可能是皇帝的眼睛,皇帝的耳朵。 “谢將军。” 御輦的帘子被一只戴著玉扳指的手掀开,皇帝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出喜怒。 “臣在。”谢绪凌勒住马,躬身应答。 “进来,陪朕说说话。” “遵旨。”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亲卫,踩著小太监搬来的脚凳,钻进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明黄色里。 车輦內燃著安神香,气味沉闷。皇帝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串佛珠,並未穿戴甲冑,只是一身寻常的锦袍。他看上去更像一个要去郊外散心的富家翁,而非手握天下权柄的君主。 “坐。”皇帝指了指对面的小几。 谢绪凌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绪凌啊,你上次隨朕出猎,是哪一年的事了?” “回陛下,是元丰三年。” “元丰三年……”皇帝捻动著佛珠,像是陷入了回忆,“那年你才刚承袭爵位,在猎场上,一箭射杀了头熊,为朕拔了头筹。朕当时就说,你这孩子,天生就是个將军。” 谢绪凌垂下头:“陛下谬讚。” “不是谬讚。”皇帝的指尖停在一颗佛珠上,“朕的眼光,一向很准。朕说你是利刃,你便能开疆拓土。朕说你是盾牌,你便能戍卫国门。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顛簸。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本分?”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轻笑起来,“好一个本分。那朕问你,如今这西山,算不算边疆?朕的安危,算不算国之根本?”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番话,与高瑾在护国府说的大同小异。 谢绪凌没有回答,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的回答。 皇帝自顾自地继续说:“朕听说,西山最近不太平,有些野兽,不守规矩,总想从山里跑出来。你说,该怎么办?” “野兽不服管教,当以雷霆手段,將其剿杀,以儆效尤。”谢绪-凌的回答斩钉截铁。 “说得好。”皇帝终於抬起头,看向他,“可如果这头野兽,是你曾经养过的猎犬呢?” 车厢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安神香的气味,变得刺鼻起来。 谢绪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猎犬既已成野兽,便不再是猎犬。它忘了主人的恩情,忘了自己的本分,留著,只会为祸四方。” “说得再好也没有用了。”皇帝嘆了口气,將佛珠放在小几上,“它已经跑了。朕派了最好的猎手去抓,至今没有音讯。你说,它会躲到哪里去?” 谢绪凌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帝在问他火浣砂的下落。 “深山广袤,野兽藏匿其中,確实不易寻找。”他只能如此作答。 “是啊,不易寻找。”皇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所以朕才要来这西山。把这山围起来,放一把火,你说,它会不会自己跑出来?” 这不是询问。 这是告知。 谢绪凌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皇帝的耐心正在耗尽。这张网,隨时都可能收紧。 “陛下圣明。” 与此同时,在蜿蜒队伍的外围,一片稀疏的林地中。 慕卿潯一身戎装,跨坐在马上,正用千里镜观察著远处的山势。她的位置,恰好能將皇陵入口的方向尽收眼底。 “阿六,猴子。”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马后。 “统领。” “地图都记熟了?” “记熟了。”阿六回答,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守陵卫换防的规律,入口的暗哨,还有那位『贵人』可能居住的几个院落,都標註清楚了。猴子擅长潜踪,我负责接应。” 慕卿潯放下千里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管,递了过去。 “这是將军府的信物。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就把它交给皇陵的守陵监,陈方。告诉他,故人之后,前来拜会。” 阿六接过竹管,郑重地揣进怀里。 “那位『贵人』的病,查得怎么样?”慕卿潯又问。 “查了。”猴子抢著回答,他的身形瘦小,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宫里派了太医过去,带的都是些温补的药材,治咳嗽的。听说那位成天咳,身子骨弱得很,风大点都不能出门。” “弱得很?”慕卿潯咀嚼著这三个字,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对,就是个药罐子。” 慕卿潯沉默了片刻。 “按原计划行事。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探查,不是动手。我要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武功路数,兵器形制,越详细越好。一旦暴露,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是!” “去吧。” 两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林中,没有带起一丝风。 慕卿潯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远处那片肃穆的皇陵。 一个需要皇帝亲自派太医照料、还要借“秋狩”之名带出来“晒太阳”的病人。 这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 御驾车輦內。 皇帝似乎对刚才的话题失去了兴趣,他转而问起了军务。 “北境的防线,如今是谁在主理?” “回陛下,是副將陆远。” “陆远?”皇帝想了想,“朕记得他,是个稳重的人。但稳重有余,锐气不足。若北蛮来犯,他守得住吗?” “陆將军深諳兵法,戍卫边疆,绰绰有余。”谢绪凌答道。 “是吗?”皇帝不置可否,“朕倒是觉得,护国府离了你,就像一头没了牙的老虎。看著唬人,却咬不了人了。” 谢绪凌的心沉了下去。 皇帝这是在敲打他,说他拥兵自重,说护国府只认他谢绪凌,不认皇帝。 “陛下,”他加重了语气,“护国府上下,皆是陛下的兵。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无论臣在与不在,他们都会为陛下死战。” “好,朕就喜欢听你这句话。”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朕就安心了。这次秋狩,你就跟在朕身边,给朕讲讲这些年北境的风光。” 名为讲述风光,实为就近看管。 谢绪凌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俯首:“臣,遵旨。” 终於,队伍抵达了西山脚下的行营。 营帐连绵,守卫森严。皇帝在眾人的簇拥下走出车輦,他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 “这里的地势,倒是不错。”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帐,最终落在了远处半山腰上,一座被羽林卫重重把守的独立院落。 那座院落的位置极好,视野开阔,阳光充足。 皇帝转过身,对著谢绪凌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绪凌啊,你看,站得高,果然能看得更远,也看得更清楚。” 说完,他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向著最大的那座明黄营帐走去。 谢绪凌站在原地,寒风吹过,衣甲冰冷。 他顺著皇帝刚才的视线望去,那座半山腰上的院落,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著山下的一切。 注视著棋盘上的每一个人。 现在,轮到他了。 第102章 布局 夜色如墨,將西山最后一点轮廓也吞噬殆尽。 慕卿潯站在一棵虬结的古松下,身形与暗影融为一体。风停了,林中万籟俱寂,唯有远处行营的火光,像一滩凝固的血。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跟前,正是去而復返的猴子和梟。 “头儿。”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慕卿潯没有回应,只是侧了侧身,示意他说下去。 “皇陵那边,有大古怪。”猴子搓了搓手,“守陵的卫队,看著松松垮垮,就是些熬日子的老兵油子。但里头,藏著另外一支人马。” “多少人?”慕卿潯问。 “一百出头。”这次回答的是梟,他的声音像块冰,没有半点起伏,“准確数字,一百一十三人。驻地在皇陵东北角,一处很偏的侧殿,叫『静思殿』。不与守陵卫队的其他任何人往来。” 猴子抢过话头:“他们全都一个样,不说话!跟哑巴似的。我们的人跟了几天,没听见他们任何一个人开口。所以暗地里都叫他们『哑卫』。” “哑卫?”慕卿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比任何形容都更具分量。 “对!”猴子加重了语气,“我亲眼看见他们换防,全程靠手势,连脚底下都没什么声响。那队列走起来,比鬼还齐整。那地方,阴森森的,比坟地里还瘮人!” 慕卿潯的思绪飞速转动。一支不靠言语交流的卫队?这需要何等严苛的训练和绝对的服从。这不是普通的卫队,这是死士。 “他们的统领呢?” “姓姜。”猴子答道,“叫什么名字没人叫得上来。只打听到,他以前是宫里的侍卫,好像是犯了什么大错,才被贬到皇陵来守坟。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 “说。” “守陵的那个宗室,安王,对他信任的不得了。几乎把整个皇陵內围的防务,都交给了这个姜统领和他的哑卫。” “安王?”慕卿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先帝的弟弟,因为当年夺嫡站错了队,被圈在皇陵已有二十余年,早就成了一个被世人遗忘的符號。一个失势的老王爷,和一个被贬的侍卫。这组合听上去,更像两个失意人的抱团取暖。 但慕卿潯不信。 “一个被贬的罪臣,凭什么能得到一个宗室王爷的绝对信任?”他问道。 梟沉默了片刻:“属下不知。但安王此人,深居简出,除了祭祀大典,从不离开皇陵半步。宗人府的记录里,他每年都在生病。” 又是一个病人。 慕卿潯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浮现,並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还有更可疑的。”猴子压低了身体,凑得更近,“这几日,皇帝的御驾不是来了吗?这支哑卫,就开始频繁调动。有时候半夜三更,整队人马会开进皇陵深处,天亮前再出来。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他们进去做什么?” “不知道。”猴子摇头,“那里面是陵寢核心,我们的人进不去。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林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线索在慕卿潯的脑中迅速串联、碰撞、重组。 一个需要皇帝亲自带出宫“晒太阳”的“药罐子”,被安置在半山腰最显眼的位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战功赫赫的护国府將军谢绪凌,被皇帝以“讲述北境风光”为名,牢牢地看管在身边。 而真正的杀招,却藏在最不起眼、最死气沉沉的皇陵。藏在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失势老王爷,和一个被贬罪臣统领的百人哑卫手中。 皇帝想做什么? 他不是在防备谢绪凌。或者说,不仅仅是防备谢绪凌。 他是在布局。 这是一个针对所有人的棋局。半山腰上那个被羽林卫重重把守的院落,那个病弱的“药罐子”,根本不是棋手,甚至可能不是棋子。 它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巨大、醒目,足以让所有自作聪明的人都盯过去的幌子。 皇帝真正要动的,是皇陵里的东西。或者,是皇陵里的人。 “头儿?”猴子见他许久不说话,忍不住唤了一声。 慕卿潯终於有了动作,他转向梟:“你觉得,这支哑卫的战力如何?” 梟想了想,给出了他的判断:“未曾交手,不好断言。但从纪律和队列来看,他们每一个人,都远在羽林卫之上。若是正面冲阵,百人哑卫,可破五百羽林卫。” 这是一个惊人的评价。 羽林卫是皇帝的亲军,是大內防卫的中坚力量。而一支守陵的秘密卫队,战力竟远在羽林卫之上? “好,很好。”慕卿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计划变更。” 猴子和梟同时身体一紧。 “猴子,”慕卿潯的指令清晰而冷酷,“你再去一趟皇陵。” 猴子一愣:“还……还去?” “这次,不是在外围打探。”慕卿潯盯著他,“我要你混进那座静思殿。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偷、骗、潜入,我不管过程。我要知道,这支哑卫频繁调动,究竟在陵墓深处做什么。” 这个任务的凶险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那不是普通的军营,那是一百多个训练有素的死士的老巢。 猴子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半分犹豫:“是!” “梟,”慕卿潯转向另一人,“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去查那个姜统领。我要他当年在宫里,究竟犯了什么事,因何被贬。我要他被贬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谁,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所有细节,都给我挖出来。” “是。”梟应道。 “第二,”慕卿潯顿了顿,“去查安王。二十年前夺嫡的旧事,太远了。我要他这二十年来,在皇陵里见过什么人,和外界有过什么联繫,宗人府送去的药,是不是真的被他喝了。” 梟的身体僵了一下。查一位宗室王爷,这比潜入哑卫大营的风险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復。 “怎么,有问题?”慕卿潯问。 “没有。”梟俯首,“属下遵命。” “记住,”慕卿潯最后叮嘱道,“你们两个,无论谁暴露了,另一个人都不许去救。立刻撤退,这是死命令。” “是!”两人齐声应答。 话音落下,他们的身形再次化为两道虚影,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慕卿潯没有动。他重新举起千里镜,却不再望向半山腰那座明亮的院落,而是转向了另一侧,那片被无尽黑暗笼罩的皇陵。 棋盘已经摆好,他不能再做那个在棋盘外观望的人了。 他的入局。 第103章 等待 秋狩夜宴的喧囂,隔著数重山林,化作一阵模糊而沉闷的鼓点。 火光將半边天幕染成脏污的橘色,另一半,则是皇陵所在地、纯粹的墨。 慕卿潯伏在一块山岩后,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后,阿六和另外三名心腹如磐石般静默,呼吸的起伏都与风的节奏同步。他们是影子,是慕卿潯手中最锋利的刀。 “主上,前方三百步,羽林卫巡逻队,一队十二人,一刻钟交接一次。”阿六的声音压得极低,贴著地面传来,“左侧山壁有暗哨,两个。” 慕卿潯没有回应。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等待。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流淌。远处的欢呼声浪潮般涌来一次,又退去,更衬得此地死寂。一刻钟后,火把的光点移动,巡逻队交接的甲叶摩擦声清晰可辨。 就在新旧两队交错、注意力最鬆懈的瞬间,慕卿潯动了。 他像一只狸猫,无声地滑下山岩。身后四道影子紧隨其后,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带走一片落叶。他们没有选择大路,而是切入了一片更为崎嶇的林地。枝杈刮在劲装上,只发出布料被绷紧的闷响。 他们绕过了羽林卫的防线,也避开了山壁上的暗哨。皇陵区域那独特的、混杂著陈旧木料与冰冷石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比外围的林子更黑,更冷。 “哑卫的驻地就在前面。”阿六再次低语,“静思殿正殿,猴子应该已经进去了。我们去哪?” “侧殿。”慕卿潯吐出两个字。 他的判断很简单。静思殿是哑卫起居之所,防卫必然最为严密,猴子潜入已是九死一生。但若有秘密行动,绝不会放在人多眼杂的宿舍。侧殿,平日里堆放杂物、少有人至的地方,才是藏污纳垢的最好选择。 五人贴著墙根,如壁虎般游走。高大的殿宇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为他们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比主殿矮小许多的偏殿,殿角掛著两盏昏黄的灯笼,光线微弱, barely照亮门前三尺之地。 殿外,站著两名守卫。 他们站得笔直,如两尊铁铸的雕像,正是白天所见的那种哑卫。即使在无人监督的深夜,他们的姿態也没有半分鬆懈。从头到脚,都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死气。 “怎么办?主上。”阿六问,“这两个人,不好对付。” “硬闯就是送死。”另一名叫阿三的下属接话,“要不要引开他们?” “引开一个,另一个会立刻示警。引开两个,动静太大。”慕卿潯否决了提议,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等。” “等什么?” 慕卿潯没有回答。他只是示意眾人隱蔽在阴影更深处,自己则独自向前,匍匐到一处灌木丛后。这个距离,已经能让他更清晰地观察那座侧殿。 殿门紧闭,但窗纸上透出隱约的光。 光线很暗,而且在微微晃动,说明里面用的是烛火,而非灯笼。 突然,一阵极细微的声响,顺著夜风飘了过来。 慕卿?的身体绷紧了。 那不是说话声。 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但又不对。那声音太轻了,没有金戈交击的清越,反而更像是……某种精巧的金属构件在互相摩擦、校准。一下,又一下,带著某种固定的韵律。 “阿六,你听到了什么?”慕卿潯头也不回地问。 “像是在磨刀。”阿六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对。”慕卿潯立刻否定,“磨刀的声音更连贯,更刺耳。这声音是断续的,而且沉闷。” 他想起了梟的报告。姜统领,二十年前宫里的旧事。安王,夺嫡失败的宗室。哑卫,战力惊人的守陵人。皇陵深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如果,他们守的不是陵,而是陵里的某个东西呢? 如果,他们不是在防备盗墓贼,而是在……开锁呢? “阿三,上房顶。”慕卿潯的指令冷得像冰,“从背面上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去听,里面在说什么。” “是。”阿三领命,身形一矮,便融入了殿宇背后的黑暗。 等待再次降临。 这一次,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殿外那两名哑卫如不知疲倦的机器,纹丝不动。殿內那奇怪的金属摩擦声,也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著。 慕卿潯的指尖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划过。他在计算。计算阿三暴露的风险,计算自己出手的时机,计算一旦事败,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脱身。 就在这时,殿內传出了一句压抑的低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慕卿?和阿六听清。 “……还是不行,第七个卡榫对不上。”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耐烦:“姜统领的耐心是有限的。他说过,月圆之前,必须打开。” “你以为我不想?这鬼东西是前朝大匠亲手造的『九龙锁』,一百多年没动过了,里面的机油早就凝固了。稍有不慎,整个机关都会彻底锁死!” “那就想办法!陛下还在等著。” 对话到此为止。 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慕卿潯的心臟重重一跳。 九龙锁! 那不是锁,那是一套传说中的、守卫帝王陵寢核心的终极机关。传闻它並非用钥匙开启,而是需要一套极为复杂的程序,错一步,万箭齐发,地动山摇,整个地宫都会彻底塌陷。 皇帝要打开它! 他要进去做什么?取走什么东西?还是……放出什么东西? “主上……”阿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骇。 慕卿潯抬手,制止了他。 不能再听下去了。知道的越多,风险越大。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正准备下令撤退,异变陡生。 房顶上,传来一声瓦片被踩碎的轻微脆响。 糟了! 殿外的一名哑卫猛地转头,身体在一瞬间就从静止化为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呼喊,而是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弩,对准了房顶的方向。 另一名哑卫也同时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去看来处,而是身体一侧,护住了殿门,手中的武器直指慕卿潯藏身的灌木丛。 他们的反应速度,他们的战术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完了。 阿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肌肉賁张。 慕卿潯的脑中一片空白,隨即被极致的冷静填满。他计算著自己与那名哑卫的距离,计算著出手格杀对方需要的时间。 零点五息。 但他会被另一人缠住,殿门会打开,他们五个人,一个都走不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救了他们。 “什么人在外面?” 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著哑卫服饰,但神情倨傲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似乎是里面的头目。 他扫了一眼紧张对峙的属下,皱起了眉头:“大惊小怪!一只野猫罢了,也值得你们这样?” 那名瞄准房顶的哑卫没有放下短弩。 那名护住殿门的哑卫也没有放鬆戒备。 他们不听他的。 “混帐!”那头目似乎觉得失了面子,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护门哑卫的腿上,“我说话你们听不见吗?滚回你们的位置上去!” 哑卫被踹得一个趔趄,却依旧没有动。 头目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似乎还想发作,但殿內又传出一个声音:“算了,由他们去。让他们警醒些也好。” 这个声音,苍老,沙哑,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姜统领? 那头目悻悻的冷哼一声,转身进殿,重重地关上了门。 殿外的两名哑卫,又缓缓恢復了原本的姿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灌木丛后,慕卿潯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看了一眼房顶的方向,阿三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他要么已经撤离,要么……已经死了。 慕卿潯不再犹豫,他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乾净利落。 四道身影再次化为虚无,悄无声息地退入来时的黑暗。 直到彻底离开皇陵的范围,回到安全的山林中,阿六才喘著气问:“主上,阿三他……” “他会自己回来。”慕卿潯打断了他。 这是命令,也是信任。 他的思绪,早已飞回了那座阴森的侧殿,飞回了那句“陛下还在等著”。 棋局,已经不是入不入的问题了。 而是棋盘之下,还藏著另一副更要命的棋盘。 第104章 回去 山林间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 四道身影如石雕,凝固在暗影里,与周遭的树木山石融为一体。唯有阿六焦躁的踱步,碾碎了脚下的枯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主上,一个时辰了。”阿六终於停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根紧绷的弦,“阿三还没回来。我们不能再等了。” 慕卿潯没有回应。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上,整个人仿佛都失去了重量,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冷漠的微光。 “我们得回去找他!”阿六的拳头攥紧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回去?”慕卿潯终於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呢?被那两个哑卫钉在墙上,还是被殿里的东西碾成粉末?” “可他是我们的兄弟!”阿六的呼吸变得粗重。 “所以他知道该怎么做。”慕卿潯的逻辑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所有情感的温情,“如果他註定回不来,我们现在回去,只是多送三条命。这笔帐,划不来。” “主上!”阿六无法接受这种计算。 “闭嘴。”慕卿潯的命令不带任何温度。他转向另外两人,“阿四,阿五,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沉默著,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动摇。 慕卿潯的脑中,棋盘在飞速推演。阿三是他最锋利的匕首,擅长匿踪与刺杀。那一声瓦片碎裂,不可能是失误。那是信號。一个用他自己的命做赌注,为他们爭取撤离时间的信號。他赌他们能走,也赌自己能脱身。 可他没回来。 时间,是这场豪赌里最无情的庄家。多等一刻,阿三生还的可能就渺茫一分。可若是回去……慕卿潯的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那两名哑卫的战力,他看得清楚。那不是普通的宫廷护卫,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戮机器。更何况,殿內还有那个苍老沙哑的姜统领,还有一个能呵斥哑卫的头目。 力量对比悬殊。回去,就是十死无生。 “陛下还在等著……”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慕卿潯的思绪深处。皇帝,皇陵,地宫,姜统领……这盘棋,他连棋盘的边角都没摸清楚。阿三的命很重要,但如果他的死,能换来掀开棋盘的一角,那么……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等了。”慕卿潯突然站直了身体。 阿六精神一振:“主上,我们这就……” “你们留下。”慕卿潯打断他,开始解下身上多余的负重,“子时三刻,如果我没回来,你们立刻返回京城,將今晚看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地稟报给王爷。一个字都不能错。” “主上!您要一个人回去?”阿六骇然。 “这和你无关。”慕卿潯的声音不容置喙,“这是命令。” “属下不能从命!”阿六上前一步,“要去,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死吗?”慕卿潯反问,“你们的任务,是把消息带回去。我的命,没有消息重要。” 他不再理会阿六,身体一矮,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来时的黑暗。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决绝。因为这一次,他没有退路。 重回皇陵的范围,空气里的压迫感陡然加重。巡逻的禁军,暗处的哨卡,都比他们来时更加密集。慕卿潯像一条游鱼,贴著阴影的边缘滑行。他绕开了所有已知的岗哨,选择了一条更危险、也更直接的路径。 他再次伏身在那片灌木丛后。 侧殿,依旧静謐得像一座坟墓。殿门紧闭,那两名哑卫如同两尊门神,纹丝不动地守在原处。 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阿三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感伤,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扇窗户上。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 他没有选择之前的位置。那里,或许已经落入了对方的观察范围。他绕到了侧殿的另一面,那里的窗下是光禿禿的墙根,没有任何遮蔽。 风险极大。 但他必须看一眼。 他调整呼吸,將心跳放至最缓。然后,如壁虎般,身体紧贴著冰冷的墙面,一点点地向上挪动。他的动作轻缓到了极致,连一粒灰尘都未曾惊动。 终於,他的视线,越过了窗欞的下沿。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殿內,灯火通明。 那个苍老沙哑的姜统领,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八仙桌主位上。他的对面,坐著三名黑衣人。那个之前出来呵斥哑卫的头目,此刻正恭敬地站在姜统领的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桌上,没有酒菜,没有茶水。 只有一张图。 一张被烛火照得纤毫毕现的舆图。图上,山川、河流、关隘、驻军的標记,清晰无比。慕卿潯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北境! 那是大胤王朝的北境边防图!最机密的那种! 为什么?为什么皇陵的守陵统领,会在这里,和几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研究北境的边防图? 一个更让他遍体生寒的细节,撞入他的视野。 其中一名黑衣人,正伸手指著图上的某处关隘,似乎在说著什么。他宽大的袖口,因为抬手的动作而向后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腕。 就在那手腕的內侧,皮肤之上,赫然刺著一个图案。 一朵莲花。 一朵用黑色墨线勾勒,形態诡异,仿佛在滴血的莲花。 黑莲教! 那些被先帝下令剿灭,被坑杀於京观之下,早已被从史书上抹去的黑莲余孽! 慕卿潯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朵黑色的莲花,用最血腥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皇帝要打开地宫,姜统领在皇陵私会黑衣人,桌上摊著北境边防图,而黑衣人,是本该已经灭绝的黑莲教余孽! 这不是什么棋局之下的另一副棋盘。 这是有人要掀了整个棋盘!他们要用整个大胤王朝的江山社稷,来做一场豪赌! 慕卿潯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他不能再看了。多停留一息,风险就增大一分。他得到的讯息,已经足够顛覆一切。 他开始缓缓向下移动身体,动作比来时更加谨慎。 就在他的头即將低於窗欞的那一刻,殿內,姜统领似乎有所感应,突然抬起头,朝著窗户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慕卿潯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沉睡的猛虎盯住,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他不敢动。 姜统领皱起了眉,似乎在倾听著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头目立刻会意,低声问道:“统领,怎么了?” “没什么。”姜统领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许是风声吧。人老了,疑神疑鬼的。” 他转回头,继续指著地图说道:“照计划行事。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东西一旦到手,北境那边,就可以动了。” 慕卿潯的心臟,隨著那句“没什么”而重新开始跳动。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的控制力,让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地滑落回地面。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就走。 他再次化为虚无,退入比来时更加深沉的黑暗。 直到彻底离开皇陵的范围,回到那片约定好的山林,看到那三道焦急等待的身影时,慕卿潯紧绷的神经才终於鬆懈了些许。 阿六第一个冲了上来:“主上!您回来了!阿三呢?找到他了吗?” 慕卿潯看著他,也看著另外两人。 “他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准备一下,”他接著说,“我们有更大的麻烦了。走。” 第105章 刺客 他话音未落,林地之外,夜幕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冲天的火光,將皇帝行营的方向映成一片血红。悽厉的喊杀声,即便隔著数里,依旧像冰冷的铁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营地大乱! “主上!”阿六失声喊道,“是行营!陛下有危险!” 另一名亲卫也变了脸色,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刺客!是衝著御驾去的!” 火光在慕卿潯的瞳孔里跳动,却未让他有半分慌乱。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刺客?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最愚蠢、最直接的方式,突袭天子行营? 他脑中闪过姜统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闪过那朵诡异的黑莲刺青。 “主上!我们必须立刻去护驾!”阿六急得跺脚,几乎要衝出去。 “站住。”慕卿潯开口,两个字,没有温度,却带著不容抗拒的重量。 阿六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看著慕卿潯,满脸都是不解和焦灼。“可是陛下他……” “谢绪凌在。”慕卿潯打断了他,“他麾下的羽林卫,是大胤最精锐的武力。如果连他都护不住皇帝,我们三个人去了,又能做什么?”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阿六心头的火焰,却也让他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主上,您的意思是……” “调虎离山。”慕卿潯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场刺杀,或许是真的。但他们的目標,绝不仅仅是皇帝的性命。” 他猛地转身,望向来时的方向,那片被更深沉的黑暗笼罩的皇陵。 “姜统领说,东西到手,北境就可以动了。”慕卿潯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东西,需要在这个时候,用皇帝的安危做幌子来拿?” 阿六和另一名亲卫对视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浮现在他们心头。 地宫! “他们要的不是皇帝的命,是要所有人的注意力!”慕卿潯一字一顿,“行营大乱,所有护卫、所有人的心神,都会被吸引过去。而皇陵,这个本该防卫最森严的地方,就成了最无人问津的空壳!” “他们要趁乱进地宫!”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御驾遇袭,来掩盖一个足以顛覆江山的阴谋。好大的手笔! “主上,那我们该怎么办?”阿六彻底冷静下来,他把所有的判断都交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慕卿潯没有立刻回答。 去行宫护驾,是臣子的本分,是天经地义。若皇帝有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可若是去了,就正中对方下怀。姜统领和黑莲教的余孽,將从容取走地宫里的东西,然后,北境燃起烽火,天下大乱。 皇帝死了,太子可以登基,大胤的国祚或许还能延续。 可若是北境失守,大胤……就真的亡了。 这是一个不需要选择的选择题。 “阿六。”慕卿潯终於开口。 “属下在!” “你带阿七,立刻去行营。” 阿六一怔,隨即大声应道:“是!属下定拼死护卫陛下周全!” “不。”慕卿潯摇头,“你的任务,不是去拼命。” 阿六愣住了。 “我要你去看。”慕卿潯盯著他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动手。看清楚,谢绪凌的羽林卫,在跟谁廝杀。看清楚,他们的人手,他们的路数。把你能看到的一切,都给我记下来。然后,活著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事不可为,保住你和阿七的命,是第一要务。” 阿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头:“属下……遵命!” 他知道,主上这是在用他和阿七的眼睛,去印证一个最坏的猜测。 “阿四,你跟我走。”慕卿潯转向最后一名亲卫。 “去哪儿,主上?” “回去。”慕卿潯的身体里,重新燃起一股冰冷的杀意,“回皇陵侧殿。他们既然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总要有人去给他们捧个场。”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投身於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阿四紧隨其后。 火光与杀声被他们拋在身后,前方的皇陵,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蛰伏著,等待著吞噬一切。 这一次,慕卿潯的速度更快,也更无所顾忌。 他不再需要像狸猫一样潜行,而是如同一道离弦的箭,直线扑向那座侧殿。 既然对方已经图穷匕见,那所有的偽装和试探,便都没有了意义。 踹开殿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著烛火暖意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殿內,一切如故。 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依旧摊在桌上。几支残烛,还在尽职地燃烧,將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一片昏黄。 只是,桌边的人,不见了。 姜统领,还有那几个黑莲教的余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上,他们跑了!”阿四上前一步,手握紧了刀。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桌前。 图还是那张图,但上面,多了一些东西。 原本被黑衣人手指点住的那个关隘,被用硃砂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而在那个圈的旁边,还有一个用墨笔画下的小小记號。 不是莲花,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慕卿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这个记號,他见过。不是在什么机密卷宗里,而是在他年幼时,父帅的书房中,一张被標註为“绝密”的废图上。 那是前朝留下的隱秘工事,一条可以绕过所有关隘、直通北境腹地的暗道!早已被朝廷封死,並从所有官方舆图上抹去! 黑莲教,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他的指尖划过那冰凉的图纸。 不对。 还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標记这个,他们不需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用皇帝做诱饵,所图谋的,必然是比一条暗道更重要的东西。 姜统领……地宫…… 慕卿潯的身体绕过桌案,开始审视整个大殿。 墙壁,樑柱,地面。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阿四也提著刀,警惕地检查著每一个角落。 “主上,没有夹层,没有暗格。” 慕卿潯没有作声。他的脑海里,正在飞速回放著之前在窗外看到的一切。姜统领的动作,黑衣人的站位,烛火的光影…… 最后,他的身体停在了墙边的一副猛虎下山图前。 这是一幅极有气势的画,画中的猛虎,栩栩如生。 “阿四,把画挪开。” “是!” 阿四上前,双手抓住画卷的底轴,用力向上一抬。 画卷捲起,露出了后面青砖砌成的墙壁。 墙壁很普通,看不出任何异样。 “主上?”阿四有些疑惑。 慕卿-潯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那片墙壁上,轻轻敲击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 当他敲到墙壁正中,一块与老虎心臟位置对应的青砖时,声音变了。 “叩、叩。” 清脆,空洞。 后面是空的! 慕卿潯与阿四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刀尖撬向那块青砖的缝隙。 青砖应声而落。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两人面前。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一股腐烂、阴冷的气息,从洞里涌出,带著泥土和死亡的味道。 洞口的深处,隱约可见向下的石阶。 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不是皇帝要打开的那座地宫,而是另一座,藏在皇陵之內,不为人知的……地宫! 慕卿潯没有犹豫。 “跟紧我。” 他丟下三个字,俯身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第106章 大势 石阶湿滑,向下延伸,没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慕卿潯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阿四跟在后面,刀锋的冷光,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空气里的腐朽气味越来越重,像是翻开了百年未动的坟土。 通道不长。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不是墓室,更像是一个地下的中转石窟,四壁粗糙,顶上悬著几盏早已熄灭的铜灯。几条同样漆黑的通道,如巨兽的食道,通向未知的方向。 石窟中央,几道黑影正围著一个被麻布包裹的巨大物件,动作迅速而无声。为首之人,正是姜统领。 他们正要撤离。 “姜统领,这么急著走?” 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砸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黑影们瞬间停滯,齐刷刷地转过身。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衣,脸上戴著没有任何纹饰的铁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哑卫。 姜统领扯下了脸上的黑巾,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平静,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惊慌。 “慕大人,你总是这么阴魂不散。” “彼此彼此。”慕卿潯的身体没有动,“皇陵图谋,挟持君上,现在又想从这里带走什么?姜统领的胃口,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有些事,你不必懂。”姜统领的语调没有起伏,“这是大势所趋,螳臂当车,只会粉身碎骨。” “大势?”慕卿潯向前走了一步,“是黑莲教的大势,还是你自己的大势?我很好奇,是什么东西,值得你用整个姜家的百年忠名去换。” 姜统领没有回答,他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那几名哑卫便如鬼魅般扑了上来! 没有吶喊,没有风声,只有刀锋破开空气的沉闷嘶鸣。 “主上,小心!” 阿四怒喝一声,横刀挡在慕卿潯身前,瞬间与两名哑卫战在一处。刀光迸射,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又短促。 这些哑卫的打法,狠辣、简单,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架势。阿四的刀法大开大合,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主上,这些傢伙是疯子!”阿四的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慕卿潯没有理会阿四。 他的身体已经迎上了另外三名哑卫。 他的剑更快。 剑光如水银泻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第一名哑卫的刀刚递出一半,手腕便被剑锋削断。第二名哑卫试图从侧面偷袭,被慕卿潯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撞在石壁上,没了动静。 混乱中,慕卿潯的身体与第三名哑卫错身而过。 就是这个瞬间。 他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细节。那人出刀的角度,手腕上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 是他! 就是那个在侧殿舆图前,用手指点住关隘,又画下眼睛记號的黑衣人! 慕卿潯的杀意瞬间收敛。 活口! 他需要一个活口! “姜统领,你的『大业』,就是让这些不会说话的狗替你去死吗?”慕卿潯一边格挡,一边用言语刺激著不远处的姜统领。 姜统领站在那件被包裹的物件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们为圣教献身,是他们的荣耀。” “圣教?”慕卿潯的剑锋一转,不再削向黑衣人的要害,而是缠向他的兵刃,“一个藏头露尾,连前朝暗道都要偷用的教派,也配称『圣』?” 黑衣人显然被激怒,攻势变得更加疯狂,完全不顾自身防守。 慕卿潯要的就是这个。 他看准一个破绽,身体不退反进,欺入对方怀中。左手化掌为爪,精准地扣住了黑衣人的咽喉。同时,右手的剑柄顺势下砸,重重地敲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 骨裂的脆响。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跪倒在地。 “说!”慕卿潯的五个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图上那只眼睛,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被制,却毫无惧色。他张开嘴,似乎想咬碎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慕卿潯早有防备,左手拇指用力一顶,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 “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开口,你可以选一种最痛苦的。” 就在此时,姜统领动了。 他没有冲嚮慕卿潯,而是对剩下的两名哑卫下达了命令。 “带上『东西』,走!” 两名哑卫立刻放弃与阿四的缠斗,抬起那个巨大的包裹,转身就冲向其中一条黑暗的通道。 “休想走!” 阿四提刀便追,却被姜统领横身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 姜统领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把制式古朴的剑,剑身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 他被牵制住了。 如果去追,手里的活口必然会趁机自尽。如果不追,姜统领此行的真正目的,那个被包裹的“东西”,就会被带走。 两难之境。 “慕大人,你很聪明,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姜统领一边压制著阿四,一边对著慕卿潯的方向说道,“你以为抓住了线索,实际上,只是抓住了一个弃子。” “弃子?”慕卿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我就看看,这个弃子到底知道多少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准备先废掉这黑衣人的四肢,再做计较。 然而,就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石窟另一端的黑暗通道中响起! 咻——! 一支箭。 一支快到极致,精准到极致的冷箭! 目標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那个活口! 慕卿潯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试图扭转黑衣人的身体去挡。 但是,太晚了。 箭矢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判。 “噗!” 利箭穿喉。 黑色的箭头从黑衣人的脖子前方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溅了慕卿潯一手。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生机,瞬间断绝。 灭口! 慕卿潯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那条黑暗通道。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好快的箭,好狠的心! 这绝不是黑莲教那帮乌合之眾能有的手笔! “走!” 姜统领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剑逼退阿四,身体如一缕青烟,追著那两名抬著东西的哑卫,瞬间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主上!”阿四捂著流血的肩膀,急切地喊道。 石窟內,重归寂静。 只剩下慕卿潯,阿四,还有三具尸体。 慕卿潯鬆开手,任由那具被射穿喉咙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他蹲下身,检查著那支箭。 箭杆是黑铁木所制,入手极沉。箭头三棱,带有血槽。尾羽是黑色的鵰翎。 没有任何標记。 乾净,专业,致命。 这不是江湖人的手法,更像是……军中死士。 慕卿潯的指尖沾著黑衣人的血,温热,粘稠。 线索,就这么断了。 对方寧愿牺牲一个知道核心机密的活口,也不愿让他落入自己手中。这说明,那个“眼睛”记號,以及那个被带走的“东西”,其重要性,远超他的想像。 他站起身,走到姜统领消失的那条通道口。 里面黑得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 “主上,我们还追吗?”阿四走了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甘。 慕卿潯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上的血,在墙壁上缓缓擦去。 “追。” 第107章 怒气 追不上了。 慕卿潯在通道口站了片刻,便得出了这个结论。对方的撤退路线规划得天衣无缝,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而自己,对这些岔路一无所知。 贸然追进去,只会是死路一条。 “主上?”阿四见他不动,又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焦急。 “我们不追了。”慕卿潯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 阿四一愣,“可是,姜统领和那个东西……” “一个叛变的禁军统领,一个不知底细的包裹,都比不上一件东西重要。”慕卿潯走到那具被射杀的黑衣人尸体旁,毫不避讳地撕开了他胸口的衣物。 衣物之下,皮肤之上,一朵黑色的莲花刺青,妖异而醒目。 阿四倒抽一口凉气:“黑莲教!” “不止。”慕卿潯的指尖划过那朵莲花,又拿起那支致命的箭矢,最后,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来时一路带来的那个油布包。 包里,是那张被动了手脚的北境边防图。 哑卫,姜统领,黑莲余孽,军中死士,皇陵,边防图…… 无数个点,在他脑中飞速地串联,最终匯成了一条线。一条指向帝国心臟,指向权力最顶端的,淬毒的线。 他想通了。 “阿四,”慕卿潯站起身,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喙的重量,“传我命令,收拾现场。把这具带刺青的尸体,还有这支箭,都带上。” “主上,我们去哪?” 慕卿潯的身体里,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正在翻涌。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性命和整个慕家的前程。 但他別无选择。 “回行营,”他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闯宫!” …… 皇帝的临时行营,此刻已是铁桶一般。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的光將人影拉得细长扭曲,空气里瀰漫著血腥与金铁交织的气味。之前的刺杀,让这里变成了一座隨时可能爆炸的火山。 慕卿潯带著阿四,抬著那具用黑布包裹的尸体,径直走向了御帐。 “站住!”两名金甲卫士长戟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慕大人,陛下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擅入!” 慕卿潯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沉声道:“让开。我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面陈陛下。” “慕大人,请不要为难我们!陛下的命令……” “如果因此耽误了军国大事,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让两名卫士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正在这时,御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面白无须,身著锦袍的內官走了出来。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总管太监,陈总管。 他看到慕卿潯,又看到他身后那具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尸体,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慕大人,您这是做什么?陛下刚刚受了惊,正在休息,您这样提著一具尸体过来,是想再惊扰圣驾吗?” “陈总管,”慕卿潯抬起头,直视著他,“我需要立刻见陛下。” “陛下已经下令,任何人不见。”陈总管的態度很坚决,“慕大人,您是聪明人,不要在这个时候犯糊涂。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 “天亮了,就什么都晚了。”慕卿潯向前一步。 陈总管的脸色沉了下来:“慕大人,您是想抗旨吗?” “我不想抗旨,我只想救陛下的江山。”慕卿潯从怀中,缓缓抽出了那张北境边防图的一角,露出了上面被硃笔標记的薄弱点。 “这是什么?”陈总管的瞳孔缩了一下。 “北境边防图,被人动了手脚。图上標记的每一处,都是我大玥边防的死穴。”慕卿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重锤敲在陈总管心上,“现在,你还要拦我吗?” 陈总管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他死死地盯著那张图,又看看慕卿潯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脸。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你再拦我一息,就是拿整个北境数十万將士的性命,拿大玥的国运做赌注。”慕卿潯缓缓將图收回,“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陈总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是没敢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慕卿潯不再停留,径直掀帘而入。 御帐之內,一片狼藉。 龙案翻倒在地,奏摺散落一地,名贵的瓷器碎成了千万片。皇帝身著明黄色的寢衣,正背对著门口,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滚!”他没有回头,咆哮道,“朕不是说了,谁也不见!” “陛下。”慕卿潯开口了。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豁然转身,看到是慕卿潯,怒火瞬间衝上了顶峰。 “慕卿潯!你好大的胆子!朕的命令,你当成耳旁风了吗!” 慕卿潯没有辩解,也没有请罪。他只是將身后那具用黑布包裹的尸体,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皇帝的怒骂戛然而止。 “陛下,臣不是来请罪的。”慕卿潯解开黑布,露出了那具尸体和胸口狰狞的黑莲刺青,“臣是来揭发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 皇帝的呼吸一滯,他看著那刺青,又看看慕卿潯。 “黑莲教的余孽?你带这么个东西来见朕,就是为了说这个?”皇帝的怒气未消,但多了一丝狐疑。 “陛下,您觉得,区区黑莲教的余孽,有本事策划行营刺杀,有本事將手伸到北境边防图上吗?”慕卿潯反问。 他没有等皇帝回答,便將那支从尸体上拔下来的三棱箭矢,呈了上去。 “陛下请看这支箭。黑铁木为杆,三棱破甲箭头,黑鵰翎为羽。制式,手法,皆是军中死士所用。乾净,利落,一击毙命。” 接著,他又將那张缴获的边防图,双手奉上。 “陛下再看这张图。上面被標记的,全是北境防线的薄弱之处。若此图落入敌手,北境將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走下台阶,拿起那张图,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不是不懂军事的君主,他看得懂这张图的分量。 “这……这是从何而来?” “皇陵。”慕卿潯吐出两个字。 皇帝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陛下,臣今夜私探皇陵,发现皇陵深处,早已被一伙神秘人占据。”慕卿潯的声音在空旷的御帐中迴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臣在其中,见到了本该守卫行营的姜统领!” “一派胡言!”皇帝厉声喝断,“姜统领是朕的亲卫统领,他怎会出现在皇陵?又怎会与黑莲教为伍?”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伙的!”慕卿潯的声音陡然拔高,“姜统领,黑莲教,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军中死士,他们的目標,就是皇陵深处隱藏的某个秘密!以及这张,足以出卖整个北境的边防图!” 他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推断,和盘托出。 “臣亲眼所见,姜统领指挥著一批哑卫,从皇陵深处抬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为了灭口,他们毫不犹豫地射杀了这个知道內情的活口。陛下,这不是黑莲教的余孽,这是一股组织严密,心狠手辣,並且早已渗透到我们心臟地带的可怕势力!” “他们的根,就在皇陵!他们的手,已经伸向了您的禁军,伸向了国家的边防!” 御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地攥著那张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看著慕卿潯,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决绝的脸。 愤怒,惊骇,怀疑,恐惧……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说的这些,证据何在?就凭一具尸体,一张来路不明的图,和一个叛徒的影子?” “证据就是臣!”慕卿潯挺直了脊樑,“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若有一字虚言,臣愿受千刀万剐!”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帐內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好……好一个慕卿潯。” 皇帝慢慢走回案前,將那张图,重重地拍在地上。 “既然你说皇陵有鬼,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深处。 “朕命你,彻查皇陵。给你三天时间。”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查不出来,你和你的慕家,就一起给朕的列祖列宗陪葬!” 慕卿潯垂下头,单膝跪地。 “臣,遵旨。” 第108章 守陵卫 慕卿潯的话音落下,御帐之內,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 他就那么站著,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那张沾著血污的边防图,被他死死攥在手中,纸张的边缘已嵌入掌心。 “三天……”皇帝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你最好祈祷,能查出些东西。” 他鬆开手,任由那张决定北境命运的地图飘落在地。他没有再看慕卿潯,而是缓缓走向那具被抬进来的尸体。他蹲下身,不顾那刺鼻的血腥与泥土气息,亲手扯开了死者胸口的衣物。 衣物之下,皮肤之上,一朵黑色的莲花刺青,妖异而醒目。 这朵莲花,他见过。在无数被剿灭的教匪身上,在那些被抄没的卷宗里。 黑莲教。 阴魂不散的黑莲教。 皇帝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他以为自己早已將这毒瘤连根拔起,却不想,它的根须早已穿透了最坚固的堤坝,攀附上了帝国的心臟。 “来人!”他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帐顶的流苏都在颤动。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名甲冑鲜明的侍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陛下!” “传禁军统领何威!京畿防务统领谢绪凌!立刻!马上!滚过来见朕!” “遵命!” 侍卫领命而去,御帐內外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皇帝在帐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他一脚踢开脚边的案几,上面的文书奏摺散落一地。他却看也不看,只是死死地盯著帐门的方向。 慕卿潯依旧跪在原地,垂著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他將火药桶的引线点燃,而现在,皇帝要亲手引爆它。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步冲入帐中。 走在前面的是个魁梧的壮汉,一身玄铁重甲,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禁军统领何威。他满脸风霜,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进帐便轰然跪倒。 “末將何威,参见陛下!” 紧隨其后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癯,步履沉稳。他是京畿防务统领,谢绪凌。 “臣谢绪凌,参见陛下。” 皇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们。 “都起来。”他的语调里不带任何情绪,冰冷得嚇人。 何威与谢绪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危机。他们站起身,不敢抬头。 皇帝没有废话,他用脚尖,挑起了地上的那张边防图。 “何威,你来看。” 何威上前一步,弯腰捡起地图。只展开一角,他的脸色就变了。作为禁军统令,他曾戍守北境多年,对这张图的价值再清楚不过。 “这……陛下,此图……” “再看那个!”皇帝指向角落里的尸体。 何威大步走过去,只看了一眼那支三棱箭矢,瞳孔便骤然收缩。“破甲箭,军中死士……”他猛地抬头,“陛下,有刺客闯营?” “刺客?”皇帝冷笑一声,“比刺客可怕得多。” 他转向另一边的谢绪凌:“谢绪凌,你也来看。” 谢绪凌走上前,他的动作比何威要慢,也更仔细。他先是看了看尸体上的箭伤,又俯身细细查看了那朵黑莲刺青。最后,他才从何威手中接过那张完整的边防图。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被標记的红点,每一条被圈出的路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越看,他的背脊便越是冰凉。 “陛下,”谢绪凌放下地图,对著皇帝深深一躬,“若此图外泄,北境三十万大军,將成瓮中之鱉。不出三月,敌寇铁蹄便可直抵京城城下。” 他的话,让一旁的何威倒抽一口凉气。 “是谁干的?”何威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末將这就带人,把他的九族都给屠了!” 皇帝没有回答他,而是將矛头指向了跪在地上的慕卿潯。 “是他,从皇陵里带出来的。” 何威和谢绪凌这才注意到帐中还有第三个人。一个跪著的,浑身浴血的年轻人。 “皇陵?”何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皇陵乃禁地,除了守陵卫,谁能……” “守陵卫?”皇帝的笑意更冷了,“朕的亲卫统领,姜平,今夜就在皇陵!” “什么!”何威失声叫了出来,“姜统领?陛下,这绝无可能!姜统领忠心耿耿,他怎会……” “忠心耿耿?”皇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上前,一把揪住何威的衣甲,“那你告诉朕,这具尸体是谁杀的!这张图,是谁偷的!皇陵深处的那些哑卫,又是谁的人!”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何威步步后退。 “姜平,黑莲教,军中死士,他们是一伙的!”皇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他们的目標,是朕的江山!是朕的项上人头!” 何威彻底呆住了。他无法相信,那个与自己称兄道弟,一同出生入死的同僚,会是叛国逆贼。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相比於他的震惊,谢绪凌则要冷静得多。他已经从最初的惊骇中恢復过来,开始思考对策。 “陛下,事已至此,追究缘由已是其次。当务之急,是封锁皇陵,控制京畿,防止事態进一步恶化。” 皇帝鬆开何威,讚许地看了一眼谢绪凌。 “说得对。” 他缓缓走回主位,坐了下来。方才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何威。” “末將在!”何威猛地回神,大声应道。 “朕命你,亲率禁军三千,即刻出发,將整个西山皇陵给朕围起来!水泄不通!一只耗子也不许给朕放出来!” “末將遵旨!” “进去之后,给朕一寸一寸地搜!就算把皇陵给朕拆了,也要把姜平,还有他背后所有的人,都给朕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將遵旨!”何威的刀疤都在抽动,那是极度愤怒和羞耻的表现。禁军出了叛徒,这是他这个统领的失职。 皇帝的手,指向了慕卿潯。 “他,慕卿潯,协同你办案。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给朕找到证据。他看到的一切,就是你必须挖出来的东西!” 何威的视线落在慕卿潯身上,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军人的决绝。 “是!” 皇帝不再理会他,转向谢绪凌。 “谢绪凌。” “臣在。” “从现在起,西山行营,京城九门,以及整个京畿地区的防务,全权交由你负责!”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分量千钧,“朕要你把京城,给朕打造成一个铁桶!若再有刺客之流出现,朕不问缘由,先斩了你!” 谢绪凌的身体绷紧了,他躬身,郑重行礼。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朕等你们的消息。” “末將告退!” “臣告退!” 何威与谢绪凌不敢有片刻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御帐。帐外,调兵的號角声已经隱隱响起。 偌大的御帐,又只剩下了皇帝和慕卿潯。 还有那具冰冷的尸体,和那张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地图。 皇帝从主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慕卿潯面前。他没有让他起来,只是低头看著他。 “去吧。” 他的语调,和他最开始下令时一模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记住,你只有三天。” 慕卿潯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臣,遵旨。” 说完,他撑著地,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看皇帝,只是拖著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了御帐。 帐外的夜风,带著寒意,吹得他一个踉蹌。 他看见,何威已经翻身上马,三千禁军甲冑森严,火把如龙,正等著他。 第109章 点火把 西山夜风,利如刀割。 三千禁军的火把,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火龙,默默地向著皇陵进发。马蹄踏碎了夜的寂静,铁甲摩擦的鏗鏘声,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主调。 慕卿潯也在队伍中,他没有骑马,而是被两名禁军半扶半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何威的战马旁。每一次顛簸,都牵动著他背上的伤口,但他一声不吭,只是任由冷汗浸湿內衫。 何威骑在马上,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他没有回头,但话语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慕大人,你最好祈祷自己没有看错。若是让陛下空欢喜一场,也让我这三千兄弟白跑一趟……”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慕卿潯的嘴唇有些乾裂,他舔了舔,淡淡地应道:“將军放心,我比你更想找到他们。” “哼。”何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再言语。 皇陵入口,灯火通明。守陵的宗室是安王,一个养尊处优的胖子。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得魂不附体,带著一眾陵卫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何……何將军,深夜至此,所为何事?此乃皇家禁地,惊扰了列祖列宗,担当不起啊!”安王的声音都在发颤。 何威翻身下马,甲冑鏘然作响。他大步走到安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安王殿下,末將奉陛下口諭,彻查皇陵!捉拿叛国逆贼姜平!” “姜……姜统领?”安王一脸茫然,隨即是更大的恐惧,“这……这不可能!姜统领忠心耿耿,怎会是逆贼?將军是不是搞错了?” “陛下的口諭,就是天!”何威懒得与他废话,一把將其从地上拽了起来,“姜平的驻地在何处?那处供奉先帝画像的侧殿又在何处?立刻带路!” “在……在那边……”安王被他嚇破了胆,哆哆嗦嗦地指向东侧。 何威一把推开他,对身后的禁军下令:“一队,封锁皇陵所有出入口!二队,跟我来!將姜平的驻地给朕围了!” “是!” 禁军令行禁止,迅速行动起来。 姜平的驻地被翻了个底朝天,床板被撬开,地砖被敲碎,连墙壁都被凿开了好几处。然而,除了一些寻常的兵刃和换洗衣物,一无所获。 一名禁军校尉前来復命:“將军,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何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慕卿潯,刀疤抽动著。 “慕大人,这就是你说的线索?一个空空如也的营房?” “去侧殿。”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质问,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只能靠著一根廊柱才能勉强站稳。 “还在嘴硬!”何威压著火气,“好!本將就陪你走这一趟!若是再一无所获,休怪本將把你绑了去跟陛下面前请罪!” 他一挥手:“去侧殿!” 侧殿內,烛火摇曳。 正中供奉著先帝的画像,香案上,香炉里还燃著半截残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庄严肃穆,与“谋逆”二字格格不入。 禁军们將这里也搜查了一遍,结果与之前並无二致。 “將军,什么都没有。” 何威的耐心终於耗尽,他走到慕卿潯面前,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慕卿潯!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陛下给你三天时间,不是让你带著禁军来此地游山玩水!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拿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有我的,开玩笑!” 慕卿潯没有看他,他绕过愤怒的何威,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尊供奉画像的神龕前。 “不对。”他喃喃自语,“这里不对。” “哪里不对?”何威喝问。 “太乾净了。”慕卿潯伸出手指,轻轻划过神龕的底座,指尖上没有沾染丝毫灰尘,“皇陵之中,即便日日打扫,也不可能一尘不染。尤其是这种角落。”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记得,那个刺客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陈旧的木头和香烛混合的味道。不是新香,是陈香。就像……就像这神龕里闷了许久的味道。” 何威皱起眉,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能听出慕卿潯话语里的篤定。 “你想说什么?” “把它移开。”慕卿潯指向那尊沉重的红木神龕。 “移开?”何威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后面有东西?” “试试便知。” 何威不再犹豫,对身边的亲卫喝道:“来人!把这东西给本將挪开!” 四名精壮的禁军上前,合力推动那巨大的神龕。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神龕被缓缓移开。 后面,是一堵严丝合缝的青石墙壁。 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缝隙。 何威的脸瞬间又黑了下去。“慕卿潯!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慕卿潯已经走上前去,他没有理会墙壁,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神龕移开后,地面留下的痕跡。在神龕原本的基座正下方,有一块地砖的顏色,比周围的要浅上那么一丝。 他伸出手指,在那块地砖的边缘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 紧接著,是低沉的机括转动声。 那面原本平滑的石壁,正中央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向內凹陷,旋即滑向一侧,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一股混杂著尘土与腐朽气息的冷风,从洞口里扑面而来,吹得殿內烛火一阵狂跳。 所有人都呆住了。 何威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著那个黑不见底的洞口,又看看那个脸色苍白、仿佛隨时都会倒下的慕卿潯,心中的惊骇无以復加。 “点火把!”他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亲卫队,隨我下去!其余人,將此地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他转向慕卿潯,语气复杂。“慕大人,请。” 这一次,他的话里,少了几分命令,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通往地下的甬道,是倾斜向下的石阶,狭窄而幽深。 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前方数尺的距离,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冰冷潮湿,石壁上渗著水珠,滴答作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现在眾人面前。 当火把的光芒彻底照亮这片空间时,即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禁军,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一排排的兵器架,整齐地码放在石窟两侧。刀枪剑戟,弓弩箭矢,寒光闪闪,数量之多,令人心惊。更远处,是一堆堆码放的如同小山一般的粮草麻袋,还有数十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崭新的甲冑。 “天……”一名校尉失声惊呼,“这……这些兵器粮草,足够装备一支万人大军,打上一场硬仗了!” 何威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极度的愤怒。 “姜平……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姜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他不是要谋反,他是要打下这江山!” 相比於堆积如山的兵刃,石窟最深处的一座东西,更让慕卿潯在意。 那是一座用黑色岩石垒砌的小型祭坛。 祭坛上空无一物,没有牌位,没有香炉,只有在正中央的位置,雕刻著一朵盛开的莲花。 那莲花通体漆黑,形態妖异,仿佛能將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何威也注意到了那个祭坛,他大步走过去,粗声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祭拜的哪路神仙?” 慕卿潯拖著疲惫的身体,缓缓走近。他凝视著那朵诡异的黑莲,脑中闪过无数残破的片段和卷宗里的记载。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描摹著黑莲的轮廓,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不是神仙。” 他的语调很轻,却让整个石窟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是邪神。” “黑莲教。” 第110章 王法 “黑莲教……” 何威咀嚼著这三个字,一股比发现私藏兵甲更刺骨的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后脑。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而是一个被鲜血和诅咒浸透的符號,是前朝覆灭时,几乎將半壁江山拖入鬼域的梦魘。 “五十年前就被先帝铁腕剿灭的妖邪!怎么会……” “剿灭的只是枝干,根须却深埋在土里。”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它们在等待新的宿主,等待一场能让它们重新破土而出的大雨。” 何威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妖异的黑莲祭坛。他的脑中,地宫、兵器、邪教、皇陵……这些零碎的线索疯狂地串联,最终指向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人。 “安王!” 何威的咆哮在石窟中激起回音。 “此地是皇陵,守陵人是安王!好!好一个皇室宗亲,好一个为先帝守陵的贤王!”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转身就往甬道外冲。“来人!即刻隨我前往安王府!我倒要问问他,这地底下,到底藏著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等等。” 慕卿潯叫住了他。 何威回头,看著这个摇摇欲坠的书生,不耐烦地喝道:“慕大人还有何指教?莫非要我先写一道奏摺,再等圣上批红,然后拿著旨意去请安王殿下喝茶吗?” “不。”慕卿潯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要与你同去。” “你?”何威上下打量著他,“你这副样子,风一吹就倒了。这里有我,你回宫向陛下復命便是。” “安王不是姜平那种武夫。”慕卿潯坚持道,“对付他,有时候,言语比刀剑更有用。我必须在场。” 何威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隨你!” 安王府。 不同於京中其他王府的奢华,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陈旧而肃穆的气息。府邸门前连石狮都已斑驳,透著一股被世人遗忘的寂寥。 何威带著一身煞气,根本没有通传的意思,直接一脚踹开了王府大门。 “禁军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亲卫队如狼似虎地涌入,瞬间控制了院中惊慌失措的下人。何威大步流星,直闯正堂。 正堂之上,一个身穿素色玉袍,面容清癯,蓄著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正手持一卷道经,闭目养神。他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眉宇间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安王。 “何威,你带著兵马闯我王府,是何道理?”安王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就算你是禁军统领,也要讲王法吧?” “王法?”何威冷笑一声,他走到安王面前,將一把从地宫里带出来的环首刀,“鏘”的一声插在安王面前的案几上,刀身兀自嗡鸣不休。 “殿下,这把刀,您可认得?就在您这王府地下的石窟里,这样的刀,有上万把!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甲冑,足够装备一支大军!您倒是跟本统领说说,这是哪家的王法?” 安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但旋即又恢復了平静。 “本王不知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地宫,什么兵器,一派胡言。何统领,我看你是疯了。” “疯了?”何威怒极反笑,“我看疯了的是你!安王,你可知私藏兵甲,意图谋逆,是何等大罪?” “证据呢?”安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何统领仅凭一番臆想,就闯我王府,污衊亲王。此事若是传到陛下面前,不知是你项上人头不保,还是我这个做叔叔的要被问罪?” 他有恃无恐。 这里是皇陵,是他的地盘。没有他的手令,谁能调动守陵卫?没有守陵卫的掩护,谁能在地底下挖出那么大一个石窟?他算准了何威找不到直接证据。 就在何威气的快要拔刀的时候,一个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兵器可以解释为防备山陵有变,粮草可以说成是战备储蓄。这些,您都可以推脱。” 慕卿潯被人扶著,一步步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消耗著本就不多的生命。 他没有看安王,而是將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案几上,就在那把刀的旁边。 那是一块从黑色祭坛上撬下来的碎石,上面还残留著一瓣黑色莲花的雕刻边缘。 “但这东西,殿下又该如何解释?” 安王看到那块碎石的瞬间,端著茶杯的手,出现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茶水泼洒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 “黑莲教,信奉邪神,以十七瓣黑莲为图腾。”慕卿潯的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五十年前,先帝平定黑莲之乱,曾缴获其总坛祭祀石碑,材质为西山墨玉岩,遇火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檀香味。不知殿下,想不想闻一闻?” 他说著,竟真的从怀中取出了火摺子。 “够了!” 安王猛地將茶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死死地盯著慕卿潯,原本的镇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到骨子里的憎恨。 “原来是你……慕卿潯!户部那个病秧子!我早就该想到,除了你这种专爱在故纸堆里刨食的蛀虫,谁还能翻出五十年前的陈芝麻烂穀子!” 事已至此,再无狡辩的余地。 何威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安王,你勾结邪教,私藏兵甲,意图谋反,证据確凿!来人,將他拿下!” “拿下我?”安王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悽厉而疯狂,“就凭你们?”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王袍,脸上带著一种末路梟雄的决绝。 “我乃高祖嫡孙,先帝胞弟!就算是死,也轮不到你们这群鹰犬来动手!” 他的话音未落,眾人只见他猛地一咬牙关。 “不好!他要自尽!”何威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却已然慢了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直沉默的慕卿潯动了。 他以一种与他病弱身体完全不符的速度,猛地扑上前,將手中那块坚硬的墨玉岩碎石,狠狠地塞进了安王的嘴里! “呃——” 安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口中被硬物塞满,牙齿根本无法咬合。一股黑色的、带著腥臭味的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他的王袍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亲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將他死死按在地上,掰开他的嘴,將那块碎石和藏在牙槽里的毒囊一併取出。 危机解除。 何威看著瘫软在地,剧烈喘息的慕卿潯,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心思之縝密,反应之迅捷,简直骇人听闻。 “审!”何威的命令带著血腥气,“给我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审讯没有持续太久。 当死亡的退路被截断,当所有的谋划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安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条疯狗,在禁军的钳制下,断断续续地嘶吼著,將所有的怨恨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没错!都是我做的!”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黄口小儿能坐上龙椅,而我这个战功赫赫的亲王,却要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守死人?” “是黑莲教的人找到了我!他们答应我,只要我助他们復起,就奉我为主,助我夺回本该属於我的一切!” “姜平?他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那些哑卫,就是我最忠诚的兵!我们勾结蛮族,给他们边防图,就是要让朝廷焦头烂额!我们还要杀了那个小皇帝!只要京城一乱,我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这江山,本就该是我的!” 他的供述,让在场的每一个禁军都遍体生寒。 勾结邪教,勾结外族,泄露军机,甚至……弒君。 这桩桩件件,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111章 叛徒 何威一脚踹在安王的脸上,將他剩下的话全部踹回了肚子里。 他抓著安王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拎起来,双目赤红。 “姜平!那个叛徒现在在哪儿?” 安王满口是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费力地吐出几个字。 “跑了……他带著黑莲教的圣物,跑了……” “去找……你们去找吧……就算掘地三尺,你们也別想找到他……” 安王府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何威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脚下是碎裂的瓷片与倾倒的桌案。禁军们如狼似虎,將整个王府翻了个底朝天,府中的家眷僕役被尽数控制,哀嚎与哭求声此起彼伏。 一名禁军副统领快步上前,盔甲摩擦著,发出刺耳的声响。“將军!府內所有党羽,连同京中各处联络点的人,已全部拿下!无一漏网!” 何威的脸沉得能滴出水。“姜平呢?” 那副统领的头垂得更低。“……不见踪影。属下们搜遍了王府的每一寸,包括所有的密室暗道,都没有发现姜统领的痕跡。他就像……凭空消失了。” “废物!”何威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石凳,石屑四溅。“满城戒严,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的怒火无处发泄,扭头看见一个被摁在地上的王府管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头髮,將他的脸从泥水里拽出来。“说!姜平在哪儿?” 那管事嚇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將军饶命……小的……小的真的不知啊!姜统领昨日傍晚便出了府,再……再没回来过……” “搜!给我全城搜!”何威甩开管事,对著所有禁军咆哮,“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条狗给我挖出来!” “此举……恐怕不妥。”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喧囂中响起,並不响亮,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滯。 何威猛地回头,看见慕卿潯正扶著一根廊柱,脸色比方才在殿內时更加苍白。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著嘴,似乎隨时都会倒下。 “不妥?”何威的火气尽数转向他,“慕大人,现在不是你之乎者也的时候!姜平带著黑莲教的圣物,晚抓到他一个时辰,京城就多一分危险!” 慕卿潯放下手帕,上面隱约有几点暗色。他缓步走来,步伐虚浮,却异常平稳。“何將军,姜平不在城內。” “胡说八道!”何威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慕卿潯的胸口,“城门早已封锁,他如何出城?” “为何一定要走城门?”慕卿潯反问,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安王筹谋多年,岂会不给自己最信任的心腹留一条万无一失的退路?一条……不必经过城门的退路。” 何威一怔。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此刻才开始飞速运转。不走城门…… “安王曾领的差使,是镇守皇陵。”慕卿潯淡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何威混乱的心湖,“皇陵工程浩大,前后歷经数十年,徵用工匠数万。谁能保证,在建造之时,没有被安王预先埋下一条不载於图册的密道?” 这个推断太过大胆,也太过骇人。何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皇陵?那可是……那是对祖宗的大不敬!” “一个连弒君都敢想的人,会在乎惊扰几个死人吗?”慕卿潯的质问一针见血,“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全城的兵力都在搜查城內,谁会想到去搜查先帝的陵寢?等风头过去,他便可藉由密道远遁千里,从此天高海阔,再无踪跡。” 何威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慕卿潯的话,字字在理。安王那个疯子,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声音嘶哑。“报——” “讲!” “稟將军!北城多处出现不明火情,疑似邪教妖人故意纵火生事!同时,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蛮族部落在边境蠢蠢欲动,有黑莲教的妖人混跡其中,煽动生乱!” 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头顶炸响。 何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调虎离山!黑莲教在京城和北境同时发难,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朝廷的全部注意力,为姜平的逃亡创造机会! 他再无疑虑,猛地转向慕卿潯。“你的推断是对的。” 慕卿潯的反应却比他更快,或者说,这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何將军,此刻派兵前往皇陵大肆搜捕,只会打草惊蛇。姜平若发现异动,必然会立刻转移,甚至毁掉密道和圣物。” “那你说怎么办?”何威此刻已经没了脾气,这个文弱书生所展现出的智计,让他不得不服。 “我需要皇陵的营造图,是最初始、最完整的那一套,藏於工部大库的宗卷。另外,我需要一个熟悉皇陵地貌的嚮导,最好是当年参与过建造的老工匠。”慕卿潯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完全不像一个病人,反倒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將军。 “营造图可以去取!”何威立刻应下,“可当年的工匠……大多已经……” “总有活著的。”慕卿潯打断了他,“安王既然能预留密道,必然会留下活口,以备不时之需。这些人,或许就在安王京郊的那些庄子里。” 何威豁然开朗。 “来人!”他转身厉喝,“持我令牌,去工部大库提取皇陵宗卷!另外,分一队人马,去搜查安王名下所有庄园,把所有可疑的老工匠全部带来!快!”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禁军们再次行动起来,这一次,目標明確,井然有序。 何威看著慕卿潯,这个刚刚还靠著柱子喘息的人,此刻却成了整个行动的核心。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安王的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彻? “慕大人,”何威的声音有些乾涩,“多谢。” 慕卿潯只是微微頷首,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扶著廊柱,转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是权力中枢,也是风暴的中心。 “不必谢我。” 他轻声说道,也不知是说给何威听,还是说给自己。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112章 告急 夜色愈发深沉,何威在院中踱步,焦灼地等待著派出去的人马。 子时將至,皇城方向却先传来急促的钟声,那是唯有在紧急军情或宫中大变时才会敲响的景阳钟。 钟声穿透夜幕,带著不祥的预兆。 何威的心猛地一沉。 “將军!”一名亲兵冲了进来,“宫里传召,陛下在紫宸殿议事,命您即刻入宫!” 慕卿潯扶著廊柱,缓缓站直了身体,咳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何將军,去吧。看来,安王的后手,比我们想的还要快。” 何威没有多问,披上甲冑,翻身上马,直奔皇城。 紫宸殿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噤若寒蝉。龙椅上的天子,脸色铁青,手中的军报被他攥得变了形。 “谁来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咆哮在大殿中迴荡,“王忠!朕给了他五万兵马,让他镇守云州!他就是这么守的?城池未破,死伤过万!他还让蛮族绕了过去!一群野人,就在朕的疆土上肆意劫掠!” 他猛地將军报掷於地上。 “朔方!朔方告急!蛮族前锋已兵临城下!云州和朔方一旦失守,北境门户大开!届时,蛮族的铁蹄就能踏平整个河北路!” 殿下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颤巍巍的出列:“陛下息怒。王忠將军……他已尽力。蛮族此次来势汹汹,更有黑莲教妖人相助,战法诡譎,与往日不同……” “够了!”皇帝打断他,“战败就是战败!理由朕不想听!朕要的是结果!” 一名御史大夫叩首道:“陛下,王忠指挥不当,致使北境糜烂,国威受损,理当严惩!臣恳请陛下,立刻罢免王忠,另择良將,驰援北境,以安民心!” “严惩?另择良將?”皇帝发出一声冷笑,环视著阶下眾人,“你们告诉朕,谁可为將?李將军年迈,张將军在南疆,朕的新军尚未练成!你们让朕派谁去?派你们这些只会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的书生去吗?” 无人敢应。 朝廷可用之將,捉襟见肘,这是不爭的事实。 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刚刚赶到的何威身上。 “何威。” “臣在。” “京中防务,可能抽调兵马?” 何威心中一凛,躬身回道:“陛下,京中各处火情刚刚扑灭,黑莲教妖人仍在四处流窜。安王……姜平的下落尚未查明。此刻若抽调京畿兵力,恐京师有变。” 这番话无异於火上浇油。 內有逆王未除,外有强敌压境。 皇帝颓然坐回龙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挥了挥手,疲惫不堪。“都退下吧。让朕……静一静。” 何威退出大殿,殿外的冷风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没有回府,而是调转马头,再次奔向那座偏僻的院落。 一进院门,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扑面而来。 慕卿潯正靠在椅上,一名大夫正在为他处理手臂上崩裂的伤口,那是方才强行起身时造成的。他面无血色,呼吸微弱,但看到何威,还是勉力支撑。 “情况如何?” 何威將宫中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末了,一拳砸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北境糜烂,朔方危在旦夕!朝中那帮废物还在为派谁去爭吵不休!陛下已经快被逼疯了!” 他烦躁地来回走动,“安王和黑莲教这一招太毒了!他们算准了朝廷无將可用,在北境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逼得我们不得不分心应对!” “所以,將军打算怎么做?”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还能怎么做?”何威脱口而出,“当然是先解北境之围!否则国將不国!至於姜平……只能先封锁皇陵,慢慢搜查!” “不行。”慕卿潯直接否定了他的想法。 “为什么不行?”何威的火气又上来了,“难道眼睁睁看著蛮子在我们的地方烧杀抢掠?” “將军,你还没看明白吗?”慕卿潯咳了两声,气息更是不稳,“北境之乱,不是目的,是手段。姜平要的,就是你刚才那句话——『先解北境之围』。” 何威愣住了。 “你想想,”慕卿潯的语速很慢,却字字诛心,“蛮族为何要绕过坚城云州,去劫掠那些村镇?军事上,这毫无意义,只会分散兵力。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却是最高明的策略。” “劫掠村镇,製造恐慌,能最大限度地激起民愤和朝廷的压力。逼著陛下,逼著你们,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北境。如此一来,谁还有精力去管一个『已死』的安王?谁还会盯著一座陵墓不放?” “他是在用整个北境的烽火,来烧掉我们投向皇陵的视线。” 冰冷的逻辑,让何威背脊发凉。他看到的,是北境的战火。而这个病弱的书生,看到的却是战火背后,那个操盘的疯子。 “你的意思是……北境的乱局,是姜平一手策划的?” “不止,”慕卿-潯摇了摇头,“他要的,恐怕还不止是转移视线。他是在逼陛下犯错。朝中无將,陛下情急之下,必然会调动京畿附近的兵马北上。京师防务空虚,他便可从容脱身。甚至……他可以趁机做更多的事情。” 何威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慕卿潯的分析,比朝堂上那些大臣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攘外,必先安內。”慕卿潯一字一顿,“姜平这条毒蛇不死,北境的火,就永远灭不了。你今天派一个將军去,他明天就能煽动蛮族围点打援。你派十万兵去,他就能让整个北境处处烽烟,让你疲於奔命。根子,在这里。” 他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京城的方向。 就在这时,两队禁军几乎同时返回。 为首的校尉快步上前,一人呈上一只沉重的紫檀木盒,另一人则押著一个鬚髮皆白、浑身发抖的老者。 “將军!皇陵营造宗卷在此!” “將军!此人是安王庄上的一名老花匠,但我们查验过,他双手布满老茧,虎口有勒痕,不似农人,倒像是石匠!” 何威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他看嚮慕卿潯,后者已经示意大夫退下,挣扎著站起身,走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工匠。 慕卿潯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先帝的陵寢,除了正门,还有几条路可以走?” 老工匠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第113章 磨礪 金鑾殿內,死气沉沉。 龙椅上的皇帝已经听了一个时辰的哭诉、爭吵和废话。北境的雪灾和蛮族的战报,像两座大山,压得整个朝堂喘不过气。 “陛下!朔方郡守八百里加急泣血上奏,三座县城被屠,百姓流离失所,冻毙於野者不计其数啊!”一个老臣涕泪横流,跪伏於地。 “哭!哭有什么用?”兵部尚书涨红了脸,“国库里能动的银子,连抚恤金都不够发,拿什么去打仗?拿什么去賑灾?” “可也不能坐视不理!那是我大夏的子民!” “那你说怎么办?你家有钱,你捐啊!” 爭吵,无休无止的爭吵。皇帝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反覆敲击,每一次叩击,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想起了慕卿潯那个病秧子的话。 “……他是在逼陛下犯错。” “……京师防务空虚,他便可从容脱身。” 这些话语,如同鬼魅,缠绕在殿內每一根盘龙柱上。他看著底下群臣的嘴脸,一张张或激愤、或忧愁、或麻木的脸,却没有一张能为他分忧。 废物。全是废物。 “肃静。”皇帝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內的嘈杂戛然而止。 他环视一周,最终落在一个鬚髮半白,身穿武將官服的男人身上。“谢绪凌。” 被点到名字的男人出列。他身形笔挺,不似殿中那些文臣的萎靡。他是新军总教头,负责训练京畿最精锐的一支力量。 “新军操练得如何了?”皇帝问。 “回陛下,兵甲齐备,士气高昂。只是……”谢绪凌顿了顿,“新兵终究是新兵,未歷血火,尚缺磨礪。” “磨礪?”一个御史立刻跳了出来,“谢总教头的意思,是要拿北境的蛮子,给我们金贵的新军將士做磨刀石吗?京畿防务何等重要,岂能轻动!” 这话说得诛心,也正是皇帝最担心的地方。他不能动。京城的兵力,是他最后的底牌。一旦动了,皇陵里的那条毒蛇,就真的无人能制了。 可北境的火,已经烧到了眉毛。 就在这时,谢绪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伸手,解开了自己緋色的总教头官袍,隨手丟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官袍之下,竟是一身布满划痕、边角磨损的旧铁甲。那铁甲的制式,是北境边军的样式,上面还残留著暗褐色的陈年血渍。 整个朝堂,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在文武百官惊愕的注视下,谢绪凌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新军初成,尚需锤炼。然北境危殆,將士泣血!” 他的声音,不再是臣子的回话,而是战士的怒吼。 “臣谢绪凌,请陛下暂夺臣练兵之职,允臣率本部亲兵及新军一部,驰援朔方!”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恭谨,只有烈火般的决绝。 “不破蛮虏,誓不还朝!” 掷地有声。 整个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静。之前还在爭吵的官员们,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匯集到了龙椅上的那个人身上。 皇帝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跪在那里的谢绪凌。看著他身上的旧甲,看著他身后那片狼藉的朝堂。 他想起了多年前,谢绪凌也是穿著这身甲,从北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带回了云州大捷的消息。他是个纯粹的军人。他的忠诚,无可置疑。 也正因如此,他的请求才显得如此沉重。 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和性命,逼著皇帝做出选择。 去,还是不去? 派兵,就中了姜平的计。不派兵,他这个皇帝,就將彻底失去北境的民心和军心。他会成为一个眼睁睁看著子民被屠戮,却死守京城的懦夫。 “不可!”丞相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谢总教头,新军乃国之根基,您是总教头,您一走,新军训练怎么办?北境之围,当从长计议,调派各州府兵,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谢绪凌猛地回头,反问,“丞相大人,蛮族的刀,会等我们徐徐图之吗?北境被冻死的百姓,能活过来等我们徐徐图之吗?” “你……”丞相被他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你这是將京师安危於不顾!你这是陷陛下於险地!” “京师的安危,是靠將士在边境用命换来的!不是龟缩在城墙里等出来的!”谢绪凌寸步不让,“若北境失守,蛮族铁蹄南下,京师就是一座孤城!到时候,拿什么来守?” “够了。” 皇帝再次开口,打断了两人的爭执。 他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谢绪凌面前。 “你要带多少人去?”他问。 谢绪凌身体一震,答道:“臣的亲卫营八百人,皆是百战老兵。再从新军中,挑选三千精锐。足矣。” “三千八百人?”兵部尚书失声,“你要用三千八百人,去解朔方之围?那里可是有数万蛮族骑兵!谢绪凌,你这是去送死!” “兵在精,不在多。”谢绪凌的回答很简单,“只要运用得当,三千人,可抵三万!” 皇帝看著他。 他脑海里,慕卿潯和谢绪凌的脸在不断交替。 一个说,根在京城,不可妄动。 一个说,北境泣血,刻不容缓。 一个是冰冷的理智,一个是滚烫的忠诚。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个帝国,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他堵住这里,那里又开始漏水。他或许能抓住那条藏在船底的毒蛇,可在那之前,甲板上的大火,可能已经把所有人都烧死了。 或许,慕卿潯是对的。 但,谢绪凌也没错。 “朕,不能让北境的將士和百姓寒心。”皇帝的声音很轻,却传遍了整个大殿,“朕,也不能让京师空虚。”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决定。 “谢绪凌听旨。” “臣在!” “朕命你,率本部亲卫,及新军一营,共计两千人,即刻出发,驰援朔方。” 比谢绪凌要求的,少了一千多人。 “朕给你兵,给你粮草,给你调动朔方周边所有兵马的权力。”皇帝的语气变得严厉,“但朕也要你记住,你不是去决战的,是去救火的。稳住阵脚,等待后续兵力。这是命令。” “臣……遵旨!”谢绪凌重重叩首。 “丞相。”皇帝转向一旁脸色煞白的老臣。 “老臣在。” “擬旨。加封谢绪凌为平北將军,即刻生效。所有粮草军械,著兵部户部全力筹措,不得有误!” “陛下,三思啊!”丞相还想再劝。 “朕意已决。”皇帝挥了挥手,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的那一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做出了一个皇帝该做的选择。 也是一个,可能会让一切万劫不復的选择。 谢绪凌接了擬好的旨意,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著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躬。 然后,他转身,迈开大步。 身上那副旧甲,隨著他的脚步,发出“鏗鏘、鏗鏘”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金鑾殿里,渐行渐远。 第114章 孤勇 金鑾殿內,死一般寂静。 那“鏗鏘、鏗鏘”的甲冑摩擦声,仿佛还迴荡在樑柱之间,又似乎已经彻底消散。它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大殿的庄严,留下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丞相和兵部尚书还站在原地,一个脸色煞白,一个满脸通红。殿中群臣,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著龙椅上那个重新坐下的身影,那身影被十二旒冠冕遮挡,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两千人,去解朔方之围。 这是安抚,不是驰援。是姿態,不是决心。 谁都听得出来。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他做出了一个皇帝该做的选择,一个权衡了京师安危与北境军心的选择。一个最稳妥,也最无用的选择。 他脑海里,谢绪凌那句“三千人,可抵三万”还在轰鸣。 是狂妄吗? 或许是。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孤勇。这个帝国,需要这样的孤勇。 可他给了什么? 两千人。一个去送死的名额。 皇帝的指节停住了。 他想起了先帝驾崩前,抓著他的手说的话:“守成,比开疆更难。” 他一直记著。他堵住南边的口子,修补西边的裂缝,平衡朝堂的势力,清洗官场的污垢。他以为自己是在“守成”。可现在他忽然发觉,自己只是在裱糊一个空架子。 真正的风暴在外面,而他却在屋子里算计得失。 “稳住阵脚,等待后续兵力。” 他对自己刚才说出的话,感到一阵陌生的羞耻。 后续兵力在哪里?在兵部尚书的嘴里?在户部乾瘪的库房里?还是在那些世家大族不肯鬆口的钱袋子里? 他把帝国唯一的利刃,用一个“稳”字,亲手为它套上了最厚的鞘,然后送进了最凶险的屠宰场。 这不叫稳妥。 这叫怯懦。 “来人!”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寂静的殿中。 一名內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奴才在!” “去,把谢绪凌给朕追回来!”皇帝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立刻!马上!” 丞相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一步,颤声道:“陛下!军令已下,岂可儿戏……” “朕的江山社稷,就不是儿戏了吗!”皇帝厉声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每一个臣子,“让他回来!” 內侍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金鑾殿的气氛,从压抑的死寂,瞬间变成了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恐慌。所有人都垂下头,不敢与龙椅上那道重新燃起怒火的身影对视。 丞-相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兵部尚书拉住了衣袖。尚书对他微微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君心,难测。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绪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已经走到了宫门前,又被硬生生叫了回来。他身上的旧甲未解,脸上带著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军人特有的沉稳。 他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谢绪凌,听候陛下吩咐。”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 他再次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比上一次更稳,更有力。他停在谢绪凌面前,垂首看著他。 “朕刚才,只给了你两千人。” “是。”谢绪凌回答,没有抬头。 “朕还命你,稳住阵脚,等待后续。” “是。” “你觉得,朕说得对吗?”皇帝的问话,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陷阱。 说对,是奉承,是无能。说不对,是抗旨,是狂悖。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 “臣只知,军令如山。” 好一个军令如山。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决绝。 “抬起头来。” 谢绪凌依言,抬起了头。 “朕再问你一遍。”皇帝盯著他的脸,“若朕將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给你想要的兵,给你想要的权,你拿什么来还朕?” 谢绪凌身体一震。 他看著皇帝,这个年轻的天子,眼中不再有疲惫和犹豫,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知道,机会来了。真正的机会。 “臣,拿蛮族十万颗首级来还!”他的回答,掷地有声,“拿北境三十年安寧来还!” “狂妄!”兵部尚书终於忍不住,出列呵斥,“谢绪凌,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蛮族十万大军,你……” “住口!”皇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死死盯著谢绪凌,“朕要的,就是这份狂妄!” 他猛地转身,对著大殿高声下令。 “传朕旨意!”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连丞相也不例外。 “加封谢绪凌为平北將军,官居一品!” “暂代北境行营总管,节制朔方、云州、代郡三州所有兵马!地方守备,边军,皆受其调遣!” “准其开府建牙,自行招募勇士,粮草军械,由京师供给!” 一道道旨意,从皇帝口中说出,每一道,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丞相的心口。他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这已经不是授权了。 这是託孤!是付国! “陛下!”丞相的声音带著哭腔,“不可啊!节制三州兵马,开府建牙,此乃国朝柱石之权,谢绪凌他……他太年轻了!恐难堪此重任啊!”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他年轻?那王忠年岁够大,他守住了朔方吗?你告诉朕,除了他,满朝文武,谁还敢说『拿十万颗首级来还』?是你吗?还是兵部尚书?” 丞相和兵部尚书噤若寒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不再理会他们,他转向身旁的內侍总管。 “去,把朕的天子剑取来!” “轰”的一声,丞相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他连滚带爬的膝行几步,抱住了皇帝的腿,“陛下!万万不可!天子剑,如朕亲临!授此剑於外將,等同分授江山!国朝百年,未有此例啊!求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没有先例,就从朕开始!”皇帝一脚踢开他的手,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酷烈,“朕的江山,不是靠祖宗的规矩守住的!是靠能战之將,用命换来的!” 很快,內侍总管用一个紫檀木托盘,恭恭敬敬地捧来了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是鯊鱼皮所制,剑柄上镶嵌著七彩宝石,剑格处雕刻著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鑾殿。 皇帝亲手拿起天子剑,走到谢绪凌面前。 “谢绪凌,接剑!” 谢绪凌高举双手,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剑,可斩三州之內,任何品级低於你的文武官员!凡有临阵退缩、貽误军机、不从號令者……”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绪凌的声音已经沙哑。 皇帝將剑交到他的手中,那重量,几乎让他一个趔趄。 这柄剑,承载的何止是千钧之力,分明是整个帝国的命运。 “还有。”皇帝的语气变得幽深,“朔方总兵王忠,玩忽职守,致北境糜烂,罪不可赦。” 他转过头,对著殿外喊道:“传锦衣卫指挥使,王忠!” 这个名字一出,丞相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锦衣卫指挥使王忠,是皇帝最忠诚的一条狗。而朔方总兵王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一个王忠,要去抓另一个王忠。 皇帝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锦衣卫指挥使很快出现在殿门外,他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整个人散发著一股阴冷的气息。 “臣,王忠,参见陛下。” 皇帝看著他,下达了最后一道,也是最狠的一道命令。 “朕命你,亲率緹骑三百,即刻出京。將朔方总兵王忠,给朕活著锁拿回来!交三法司会审!” “遵旨。”锦衣卫指挥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一场豪赌,就此开始。 皇帝看著谢绪凌,缓缓开口,声音里有期许,有警告,更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望卿不负朕望,速平边患!” 谢绪凌手捧天子剑,重重叩首。 “臣,必不负陛下!”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这一次,他转身离去时,步伐比之前更加沉稳。那身旧甲,似乎也被天子剑的威仪所慑,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大殿之內,只剩下丞相瘫软在地的身影,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115章 没轻重 护国府的门,开了又关。 沉重的楠木门隔绝了身后的皇城与满朝的猜忌,也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谢绪凌踏入府內,那身在金鑾殿上鏗鏘作响的旧甲,此刻却寂静无声。仿佛连死物,都感知到了那柄天子剑的威压。 正堂之內,灯火通明。慕卿潯没有在內院安坐,而是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站在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图上,从京城到朔方的行军路线,已被硃砂笔清晰標出。 她没有问结果,只是平静地看著他走近。 谢绪凌將那柄古朴长剑,连同紫檀木托盘,一同放在了堂中的八仙桌上。“咚”的一声闷响,桌案微颤。 “天子剑。”慕卿潯说,不是疑问,而是確认。她走上前,指尖轻轻划过鯊鱼皮剑鞘的粗糙纹理,“陛下,这是把整个国朝的命运,都压在了你的肩上。” “京中之事,交给你了。”谢绪凌的回答,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言语。 “你放心。”慕卿潯的回答同样乾脆,“就在你进宫的这一个时辰里,丞相府的车马,跑了三趟兵部尚书府,一趟吏部侍郎府。他的人,比我们想的还要急。” “他急,就让他急。”谢绪凌解下身上的盔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布衣。 “我已派人盯紧了所有出城的信鸽和驛马。”慕卿潯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接过他卸下的甲冑,那重量让她手臂一沉,“粮草军需,我已提前命人运至城外五十里的永安驛。三千护卫,也已在那里集结待命。他们的头领叫秦风,是我的人,身手和忠诚,你都可以信得过。” “好。”一个字,包含了全部的信任。 “还有一事。”慕卿潯將甲冑放在一旁,压低了话语,“追查姜统领的线索,有眉目了。城西『吉庆米行』,昨夜有黑莲教的標记出现。我怀疑,那里是他们藏匿的一个据点。” “让下面的人先围而不动,查清虚实。你的安全最重要。”谢绪凌的叮嘱简短而有力。 “你也是。” 夫妻二人,再无多言。一个走向內堂更换战袍,一个转身走向书房,准备调动潜伏在京城的所有力量。无声的默契,是他们之间最坚固的城墙。 一个时辰后,护国府后院的校场上,杀气腾m。 三支队伍,涇渭分明。 左侧,是谢绪凌的五百亲卫,人人身披玄甲,气势沉凝,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之士。 中间,是皇帝特批调拨的一千新军精锐,装备精良,队列整齐,虽然未歷大战,但那股初生牛犊的锐气,同样不可小覷。 而右侧,则是三千名衣甲各异的护卫。他们虽然也站得笔直,但身上那股江湖草莽的气息,与另外两支队伍格格不入。他们便是慕卿潯筹集物资时,一併招揽的护卫队。 谢绪凌一身崭新的黑铁山文甲,腰悬天子剑,站在了三军阵前。 他身后的副將张远,是跟隨他多年的旧部,他上前一步,对著谢绪凌抱拳:“將军,末將有话要说。” “说。” “將军,我部与新军的兄弟们,都是朝廷在册的战兵,上阵杀敌,是分內之事。”张远看了一眼右侧的护卫队,“可这些人……来歷不明,不过是些护院家丁、江湖草莽。让他们押运粮草尚可,若是编入战阵,只怕一个衝锋,便会溃散,反而冲乱我军阵脚!” 他的话音不小,右侧的三千护卫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愤懣之色,但军令如山,无人敢妄动。 谢绪凌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不配?” “末將不敢!只是兵者,国之大事,不可儿戏!临阵换將已是兵家大忌,何况是临阵募兵!”张远梗著脖子,据理力爭,“请將军三思,將他们划为辅兵,不入主阵!” “说完了?”谢绪凌问。 “……说完了。”张远感到一股寒意。 谢绪凌没有再理他,而是径直走向右侧那支队伍。他隨意地停在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面前。 “你,叫什么?” 那汉子猛地挺直胸膛,大声回答:“回將军!小的秦风!” 正是慕卿潯提到的那个人。 “张远!”谢绪凌回头喊道。 “末將在!” “你军中,可有自认武艺最强者?” 张远一愣,隨即明白了谢绪凌的意图。他咬了咬牙,喊道:“王虎!出列!”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校尉从亲卫队中大步走出,他一抱拳,发出金石之声:“將军!” “你,与他,就在此地,分个高下。”谢绪凌指了指秦风,“不用兵器,只用拳脚。直到一人倒地不起为止。” “这……”张远大惊,“將军!王虎下手没轻重……” “我的军中,没有弱者。”谢绪凌打断了他,“开始!” 王虎狞笑一声,他早就看这些草莽不顺眼了。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声响,一步步逼近秦风,“小子,自己断条胳膊,滚出这里,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秦风一言不发,只是摆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格斗架势。 “找死!”王虎一声爆喝,砂锅大的拳头带著恶风,直取秦风面门。 秦风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侧,躲开拳锋的同时,一记手刀已经切向了王虎的肋下! 快!狠!招招都是致命的杀人技! 场中顿时拳脚相加,闷响不断。王虎势大力沉,每一拳都足以开碑裂石。而秦风却如滑不留手的泥鰍,身法灵活,出手刁钻,专攻王虎的关节与软肋。 张远的脸色,从不屑,到惊讶,再到凝重。他看得出,这个秦风,绝对是从最残酷的生死搏杀中磨炼出来的!他的招式里,没有半分花架子,全是奔著杀人去的!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王虎那巨大的身躯,竟被秦风一个过肩摔,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没等他起身,秦风的膝盖已经死死地压在了他的咽喉上。 胜负已分。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谢绪凌缓缓走上前,看著地上喘著粗气的王虎,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秦风。 “张远,现在,你还觉得他们是累赘吗?” 张远满脸通红,他单膝跪地,垂下头颅:“末將……知错!” 谢绪凌转向三军將士,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从这一刻起,没有亲卫,没有新军,也没有护卫队!你们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我的兵!”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鸣清越,一股皇道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此去朔方,九死一生!有畏战不前者,斩!有临阵脱逃者,斩!有不从號令者,斩!” 他每说一个“斩”字,便挥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凡我號令,便是军法!凡我所指,便是战场!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人耳膜发痛。之前还涇渭分明的三支队伍,此刻的气势,竟隱隱开始交融。 “全军!开拔!” 谢绪凌收剑入鞘,翻身上马。 京城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支肃杀的军队,踏著整齐的步伐,缓缓而出。 街道两旁,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沉默里,有期盼,有担忧,更有將身家性命託付出去的沉重。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鸡蛋,用力扔向了队伍。 “將军!一定要活著回来啊!” 这一声哭喊,仿佛点燃了引线。 “打跑那些杂碎!” “我们等你们凯旋!” 无数的食物、衣物被拋向行进的军队。士兵们默默地接住,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谢绪凌端坐马上,目不斜视。他没有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城楼,但他知道,慕卿潯一定在那里。 他的战场在朔方,而她的战场,就在这暗流涌动的京城。 大军出城,向著北方的风雪,疾驰而去。 第116章 缺口 朔方城,已是人间炼狱。 连绵不绝的號角声悽厉如鬼哭,黑压压的蛮族大军如潮水般拍打著孤城的城墙。滚石檑木早已用尽,守城的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填补著一处又一处的缺口。 地平线上,一支军队的轮廓被风雪勾勒出来。他们勒住韁绳,战马不安地刨著冻土,喷出白色的热气。长途奔袭的疲惫,刻在每个士兵的脸上。 “將军,是朔方。”秦风策马上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谢绪凌没有回应。他的身躯在马上如一桿標枪,直直地刺向天空。眼前的一切,比最坏的军报还要惨烈。北面的城墙,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蛮族的士兵正疯狂地涌入。 “来人!去把朔方守將给本將叫来!”张远策马而出,对著身后的传令兵吼道。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已经从城墙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他身上穿著校尉的盔甲,却破烂得不成样子,一条胳膊软软地垂著。 “援军……是谢家的援军吗?”那校尉扑倒在谢绪凌马前,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在绝望地祈求。 “我是谢绪凌。” 听到这个名字,校尉浑浊的瞳孔里爆出一团光,他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又重重摔下。“將军……陈將军他……他顶在北门,快……快撑不住了!” “蛮族主帐在何处?”谢绪凌的问题,让校尉和张远都愣住了。 “將军,此时应立刻驰援北门!堵住缺口!”张远急切地开口。 “我问,主帐在何处?”谢绪凌的语调没有起伏,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 那校尉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唯一能动的手,指向远处一个被重兵拱卫,插著狰狞狼头大旗的巨大帐篷。“那……那里……可那里是蛮族的中军大营啊!” 谢绪凌不再多问,他调转马头,面对著身后那支疲惫不堪的军队。他们是新军,是护卫,是京城的亲卫,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 “將士们,”谢绪凌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身后,是万家灯火。你们眼前,是地狱无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会对你们说,我们能活下来。此战,十死无生。”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年轻士兵的脸上浮现出恐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是!”谢绪凌猛地拔出天子剑,“我谢绪凌,会是第一个衝锋,最后一个倒下的人!你们的命,我背了!现在,告诉我,谁愿隨我共赴黄泉!”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张远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说什么,却被谢绪凌制止了。 “很好。”谢绪凌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秦风。” “在。”秦风策马而出。 “你带五百人,守在此地。若我战死,你们……便自行归京吧。”谢绪凌说完,竟是双腿一夹马腹,独自一人,朝著那万军拱卫的蛮族中军冲了过去! 疯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个人,一匹马,就这样冲向了数万人的敌阵! “將军!”张远发出一声嘶吼,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猛地拔出佩刀,对著身后发愣的士兵们咆哮:“都他妈是死人吗!將军一个人上去了!你们这群孬种,就准备看著他死吗!” 一个新军的小兵,脸上还带著稚气,他看著那道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双手。他突然想起了出征时,那个塞给他鸡蛋的老妇人。 “一定要活著回来啊!” 活著回来…… 小兵猛地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吶喊,他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马匹,跟隨著谢绪凌的背影冲了出去! “杀!” 一个人的勇气,点燃了另一个人的血性。 “杀光这帮杂碎!”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之前还畏缩不前的士兵们,此刻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匯成一股钢铁的洪流,紧隨著那道孤独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撞向了蛮族的大军! “张远,现在,你还觉得他们是累赘吗?”秦风的声音在张远耳边响起。 张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咬著牙,眼眶通红,挥舞著战刀,冲在了最前面。 蛮族的侧翼完全没有料到,这支援军的目標不是救援城墙,而是他们的心臟!仓促之间,阵型大乱。 谢绪凌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轻易地切开了牛油般的防线。他的剑法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咽喉与心臟。鲜血溅在他的鎧甲上,瞬间又被风雪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拦住他!拦住那个穿白甲的!”蛮族的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吼叫。 数名蛮族精锐从两侧包夹而来,他们身材魁梧,手中的弯刀带著破风声。 谢绪凌不闪不避,身体在马背上做出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扭转,天子剑脱手飞出,如同一道流光,精准地穿透了一名蛮族骑兵的脖颈。而在他身体回正的瞬间,已经顺手抽出了那名骑兵腰间的弯刀,反手一划! 噗嗤! 另一名蛮族精锐的头颅冲天而起。 快!狠! 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屠杀! 新军的士兵们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了。这就是他们的主帅!这就是大夏的皇子!恐惧被狂热所取代,他们嘶吼著,將手中的武器捅向身边的每一个敌人。他们不懂配合,不懂战阵,但他们有悍不畏死的勇气! “直衝中军!取狼头帅旗!”谢绪凌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如同惊雷。 骑兵洪流的目標无比明確,他们放弃了与周围杂兵的缠斗,形成一个锋利的锥形,狠狠地凿向蛮族的中军大帐。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蛮族最精锐的狼骑卫。 “结阵!放箭!”狼骑卫的头领厉声下令。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举盾!”张远大吼。 士兵们纷纷举起简陋的圆盾,但依旧不断有人中箭坠马。 “不要停!”谢绪凌一马当先,竟是对箭雨不管不顾,手中的弯刀舞成一团旋风,將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格开。 他的身后,秦风如影隨形,手中的手刀不断切出,將试图靠近的敌人一一斩落。 “砰!” 骑兵阵终於撞上了狼骑卫的盾阵,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杀!”谢绪凌的战马在撞击中悲鸣倒地,他却借力跃起,如大鹏展翅,越过盾阵,直接落入了狼骑卫的阵中! “保护將军!”张远目眥欲裂,率领著后续部队疯狂地衝击著缺口。 而落入敌阵的谢绪凌,却如虎入羊群。他手中那柄抢来的弯刀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条生命。蛮族士兵的包围圈,竟被他一人杀得连连后退。 终於,他杀到了那面狼头大旗之下。 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人站在那里,他赤裸著上身,虬结的肌肉上纹著狰狞的图腾,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骨槌。他就是蛮族此次南侵的主帅,拓跋宏。 “你就是谢绪凌?”拓跋宏瓮声瓮气地开口,脸上满是残忍的笑意,“很好,你的头颅,会是献给长生天最好的祭品!” 他猛地挥动骨槌,带著万钧之势,当头砸下! 谢绪凌不退反进,身体一矮,贴著地面滑了过去,手中的弯刀顺势在拓跋宏的小腿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吼!”拓跋宏吃痛爆喝,反手一槌扫来。 谢绪凌却已经站起,脚尖在一名狼骑卫的尸体上一点,身体再次拔高,一脚踹在了拓跋宏握著骨槌的手腕上。 拓跋宏只觉手腕一麻,巨大的骨槌竟脱手而出。 胜负已分。 没等拓跋宏有任何反应,谢绪凌已经欺身而上,那柄弯刀,如同毒蛇的獠牙,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的脖子。 拓跋宏巨大的身躯晃了晃,难以置信地捂著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而出。他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谢绪凌捡起那面狼头大旗,用力一折,隨后將自己身后那面绣著“谢”字的帅旗,狠狠地插在了蛮族中军大帐的顶端! 北风呼啸,那面帅旗猎猎作响。 正在疯狂攻城的蛮族大军,回头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们的主帅死了,他们的王旗倒了!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主帅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蛮族大军如同雪崩一般,开始溃散。 城墙上,已经筋疲力尽的守將陈晋,呆呆地看著那面在风雪中飘扬的“谢”字帅旗,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热泪。 张远浑身是血地站在谢绪凌身边,看著那个依旧挺立如松的背影,喃喃自语。 “『谢』字帅旗……它又回来了。” 第117章 投靠 朔方捷报传来时,京城正落著一场不大不小的冬雨。 护国府的书房內,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阴湿的寒气。慕卿潯將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放在桌上,信纸上缘已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但那“谢”字帅旗插上蛮族大帐的描述,依旧力透纸背。 她没有预想中的欣喜。 “谢绪凌贏了。”她陈述著一个事实,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过。 侍立一旁的阿六躬身:“小姐,此乃大捷。朝堂上的那些非议,可以暂时停歇了。” “暂时?”慕卿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边泛起一丝冷峭,“北境的雪停了,京城的风才刚刚刮起来。姜统领的下落,还是没有消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著一身雨水和泥泞,正是负责城內情报的猴子。他顾不上行礼,急切地开口。 “小姐!找到了!有眉目了!” 慕卿潯的身体坐直了些:“说。” “城西,黑水码头!”猴子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情报,“姜统领那张脸,就算丟进人堆里也扎眼。我们的人查了所有出入京畿的流民记录,都没有。我就想,会不会……他根本没想躲?” “他投靠了別人。”慕卿潯接过了话头,拆开了油纸包。 “对!”猴子一拍大腿,“黑水码头是漕帮的地盘,那地方龙蛇混杂,官府的手都伸不进去。最关键的是,漕帮里,有黑莲教的香主!我们的人花了大力气才混进去,发现码头上新来了一个管事,没人知道他底细,只知道他手腕硬,下手黑,几天就把码头的苦力治得服服帖帖。我让人画了像,您看!” 画像上的人,脸颊消瘦,添了鬍渣,但那股悍勇之气,与记忆中禁军统领姜维的轮廓分毫不差。 “他不是在管苦力,是在练私兵。”慕卿潯將画像拍在桌上,“漕帮,黑莲教……他一个朝廷叛將,藏在这种地方,图什么?” 她想不通。一个禁军统领,为何要与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人,一群蛊惑人心的邪教徒搅和在一起?这不合情理。除非……有更大的力量在背后牵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小姐,还有一事。”阿六適时地递上了另一封密信,信封的火漆是深黑色的,代表著最高等级的警示。这是林文正从宫中传出的消息。 慕卿潯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赵王残部,暗通黑莲。京畿异动,谨防不测。 两份情报,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慕卿潯的脑中瞬间撞击,串联成了一张狰狞的大网。 叛將姜维。漕帮码头。黑莲教。赵王残余势力。 “原来如此。”慕卿潯低声自语。 “小姐?”阿六和猴子都有些不解。 “你们说,一条丧家之犬,和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要如何才能掀翻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慕卿潯问道,但她並不需要答案。 她站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赵王的人,缺的是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武將,一个熟悉京城防务的內应。姜维就是最好的人选。” “黑莲教,缺的是成事用的兵马和钱粮。赵王府的底蕴,正好可以满足他们。” “而姜维,他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一个能庇护他躲过朝廷追杀的势力。黑莲教在市井中的根基,和赵王在暗中的支持,就是他的护身符。”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合流!他们要的不是偏安一隅,他们要的是这京城,是这天下!” 猴子倒抽一口凉气:“那……那我们现在就去码头抓人?把姜维揪出来,不怕他们不招!” “蠢货!”慕卿urri潯呵斥道,“现在去抓,只会打草惊蛇!姜维只是一枚棋子,抓了他,他背后的人只会藏得更深。到时候,我们就彻底瞎了。” 猴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阿六。”慕卿潯停下脚步。 “属下在。” “从现在起,护国府和皇宫的防卫,提至最高等级。所有换防,必须由你亲自监督。任何进出的人,不管是谁,都要查验身份。” “是!” “另外,调集府中所有好手,在黑水码头外围布控。记住,是布控,不是强攻。我要知道,每天有多少人进出码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运了什么货。哪怕是一袋米,一担柴,都给我查清楚来源和去向。” “小姐,只怕……漕帮人多眼杂,我们的人手……”阿六有些迟疑。 “那就用钱砸!用人填!”慕卿潯的口气不容置辩,“告诉他们,办好了这件事,护国府欠他们一个人情。办不好,就让他们自己去跟阎王爷说情!” 阿六身体一震,立刻应下:“属下明白!” “猴子。” “小……小的在!” “你不是说你的人混进去了吗?”慕卿潯盯著他,“我要你亲自去。你脑子活,身手也够。我要你接近姜维,看看他到底在码头搞什么名堂。能不能办到?” 猴子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但隨即被一股狠劲取代:“小姐放心!別说他现在是个管事,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能摸到他床边去!” “我不要你摸到他床边,我要你活著回来。”慕卿潯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带上这个。”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三日醉』,无色无味,混在酒水里,神仙也得倒。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 猴子郑重地接过瓷瓶,揣进怀里。 “你们都下去吧。”慕卿潯挥了挥手,“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在跟一群疯子赛跑。跑慢一步,满盘皆输。” “是!” 阿六和猴子领命退下,书房里又恢復了安静。雨点敲打著窗欞,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是在为一场即將到来的风暴敲击著前奏。 慕卿潯重新坐下,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朔方的捷报,此刻看来,竟像是一个辛辣的讽刺。 谢绪凌在千里之外,为大周斩断了一只爪牙。而她在这京城心臟,却要面对一条已经悄悄缠上脖颈的毒蛇。 她拿起那封来自林文正的密信,凑到烛火前。 信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赵王,赵王……* 她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那位已经被圈禁多年的皇叔,真的甘心就此了却残生吗?还是说,这一切的背后,还有更深的一只手,在搅动风云? “不够,还不够……”她喃喃自语,“光知道他们要动手,还不够。我必须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 黑水码头,就像是这张大网最显眼的一个节点。 可真正的杀招,一定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整座京城的地图在脑海中缓缓铺开。宫城、皇城、內城、外城……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坊市,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都在她脑中飞速流转。 最终,她的思绪定格在了一个地方。 漕运。 黑水码头是漕帮的地盘,漕帮靠漕运为生。 而京城的漕运,其命脉,並不仅仅是运货,更是……运粮。 京城百万人口,无数达官显贵,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其中大半,都要依赖漕运从南方运来。 如果粮道被断…… 或者,如果运粮的船里,藏的不是粮食,而是刀兵呢? 慕卿潯的身体驀地一僵。 她猛地睁开眼睛,快步走到门外,对著夜雨中喊道:“阿六!” 阿六的身影立刻从暗处闪现:“小姐有何吩咐?” “立刻去查!查京城所有官仓的储备!查最近三个月,所有通过漕运入京的粮船记录!快去!” 阿六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 看著阿六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慕卿潯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抓住了那条毒蛇的七寸。 第118章 查清楚了 雨停了。 天色却更沉,铅灰色的云块沉甸甸地压在京城上空,连风都带著一股子腐朽的潮气。 慕卿潯站在书房的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了无生气的玉雕。那杯凉透的茶,还摆在案上,没有再动过。 一个身影从廊下转出,脚步急促,却又在踏入书房前刻意放轻。 “小姐。”阿六身上带著未乾的雨水寒意,他没有抬头,“查清楚了。” “说。”慕卿潯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京城十三处官仓,帐目……都对得上。每一笔出入库,都有户部和仓部的双重印鑑,天衣无缝。”阿六的语速很快,显然是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但是我找了几个在仓里做活的老人,用钱敲开了他们的嘴。他们说,最近三个月,入库的粮船看著多,但卸下来的粮食,分量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是。他们说不清具体差了多少,只是一种感觉。船吃水很深,像是满载。可搬运起来,却比以往的满船粮要轻省。而且,负责押运的官兵,换了一批生面孔,戒备比平时森严十倍,不许任何人靠近船舱。” 慕卿潯缓缓转过身。 “粮船的记录呢?” “所有记录都在。从湖广、江南来的船,船號、船夫、货物清单,一应俱全。我都核对过了,没有破绽。”阿六顿了顿,补充道,“这些船,全部属於漕帮。” 漕帮,又是漕帮。 姜维,黑水码头,漕运,粮船。 线索串联起来,却依旧隔著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船里藏的如果不是粮食,或者不全是粮食,那会是什么?刀兵?可再多的刀兵,运进京城,没有足够的人手,也只是废铜烂铁。 人呢?人藏在哪里? 书房的门被更急地推开,猴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是一种混杂著亢奋和恐惧的苍白。 “小姐!”他喘著粗气,手下意识地按著怀里那个小瓷瓶的位置。 “你受伤了?”慕卿潯的身体前倾。 “没有!”猴子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跟了姜维三天。他跟换了个人一样,每天就是巡视码头,喝酒,骂手下,看不出半点异常。我差点以为……以为我们猜错了。” “说重点。” “就在今晚,子时,黑水码头最里头的那个旧河堰,他去那儿见了个人。”猴子的语调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鬼魅传说,“那人裹著一身黑斗篷,连身形都看不清。他们没说几句话,那人递给姜维一个东西,像是一卷羊皮。” “你看清那人的脸了吗?” “没有。离得太远,天又黑。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那个人对姜维说的最后四个字。” 整个书房安静得只剩下猴子粗重的呼吸。 “山陵之事。” 山陵? 慕卿潯的脑海里,那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再次铺开。 皇陵。 大周的皇陵,位於京城西郊百里之外的九龙山。那里是歷代先帝安寢之地,也是整个王朝的龙脉所在。 码头在东,皇陵在西。 一个运粮运货,一个长眠死人。 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难道……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惊悚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海。 就在这时,府里的管家在门外通报:“小姐,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諭。” 宫里? 慕卿潯和阿六、猴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的心臟仿佛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片刻之后,一名年轻的內侍监在管家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脸上堆著笑,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 “慕大小姐,给您道喜了。” “喜从何来?”慕卿潯不动声色。 “朔方大捷啊!”內侍监的嗓音又尖又亮,“谢將军在朔方城下,大破犬戎二十万大军,斩敌酋首级,收復失地三百里!捷报下午刚到京城,陛下龙顏大悦,正在昭阳殿大宴群臣呢!” 谢绪凌…… 这个名字让慕卿潯的心口微微一热,但隨即被更深的寒意所覆盖。 “此乃大周之幸,陛下之福。”她垂下头,语气恭敬。 “可不是嘛!”內侍监笑道,“陛下说了,此等大胜,皆因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护佑。因此,陛下决意,三日后,將亲率文武百官,驾临皇陵,举行祭天大典,一则告慰先帝,二则为我大周祈福!” 三日后。 皇陵。 祭天大典。 “山陵之事”。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凑出了一幅完整而狰狞的图景。 那根本不是一个辛辣的讽刺,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朔方的捷报,不是原因,而是导火索。正是这场大胜,给了皇帝一个最合情合理的理由,离开固若金汤的皇宫,前往防卫空虚的皇陵。 那些吃水很深、分量却很轻的粮船,里面装的不是刀兵,而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用某种方法,將大批的兵士偽装成粮食,分批运入京城,再通过漕帮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城,潜伏在九龙山附近。 他们在等,等一个能让皇帝和满朝文武聚集到一处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赵王殿下,也会同去吗?”慕卿潯轻声问道,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內侍监愣了一下,隨即答道:“自然是要去的。赵王殿下虽被圈禁,但毕竟是皇亲。此等祭祖大事,陛下特意开恩,准他一同前往,以示皇家一体。” 够了,全都够了。 慕卿身躯微微晃动,若不是扶著桌案,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送走內侍监,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六和猴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们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他们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大周朝廷的围杀。 一旦功成,京城易主,天下变色。 “小姐……我们……我们必须马上进宫!把这件事告诉陛下!”阿六的声音发颤。 “来不及了。”慕卿潯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们没有证据。空船的『感觉』?一句听来的『山陵之事』?还是我自己的推测?拿到朝堂上说,只会被赵王的人斥为妖言惑眾,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护国府意图在祭天大典前製造混乱,居心叵测。”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猴子急得抓耳挠腮。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东城的黑水码头,一路划过,最后重重地按在了西郊的九龙山上。 一场豪赌。 疯子们把整个大周的国运都押上了赌桌。 她,不能输。 “阿六。” “在!” “传我的令,召集府中所有护卫,带上所有能用的傢伙。一个时辰后,在后门集合。” “猴子。” “小姐!” “你的『三日醉』,还有多少?” 猴子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都在这儿。” “很好。”慕卿潯拿起桌上那封刚刚由內侍监带来的,写著捷报內容的宫中信函,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著纸张,將谢绪凌的名字和他的赫赫战功,一同化为灰烬。 “我们不进宫。”她的声音在跳动的火光中,冷得像冰,“我们去给皇陵的客人们,送一份大礼。” 第119章 护国 夜色如墨,將护国府的轮廓吞噬。 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砸在地面,字字清晰。 “阿六。” “在!”阿六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点府中最精锐的二十人,换上行商的便衣,立刻出城。你们的任务不是交手,是看,是听。”慕卿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九龙山方圆三十里,任何一处不该有的炊烟,任何一张陌生的脸,都给我记下来。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山里藏了多少只『老鼠』。” “是,小姐!”阿六没有一丝迟疑,转身便走。 “猴子。” “小姐!”猴子往前凑,几乎要撞到桌案。 “黑水码头,漕帮。那个叫姜维的管事,你还有印象?” 猴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意却让人发寒:“化成灰我都认得!就是他,当初对著我们的人吆五喝六,说那些粮船一粒米都不能少!” “很好。”慕卿潯將那个装著“三日醉”的瓷瓶推到他面前,“找到他。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请他喝酒,还是往他的茶壶里加料。祭天大典开始之前,我要漕帮在码头上的核心人物,全都给我躺下。能瘫一半,就是大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姐放心,下三滥的活儿,我拿手。”猴子一把抓过瓷瓶,塞进怀里,转身就没了影。 书房里重归寂静。 慕卿潯换上一身素雅的宫装,对著铜镜,將所有锋芒都敛入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她要进宫,去见那个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皇帝。 她要去赌,赌自己的分量,赌皇帝对护国府最后的那一丝信任。 *** 御书房內,暖香浮动。 大周天子周启恆,正展开那份来自朔方的捷报,反覆品读,龙顏大悦。 “慕卿?你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捷报前脚刚进宫,你后脚就跟来了。”周启恆放下文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也是为此事欣喜吧?谢绪凌那小子,没让朕失望,也没让你这个举荐人失望!” 慕卿潯敛衽下拜,动作一丝不苟:“陛下洪福齐天,大周自有天佑。朔方大捷,是陛下天威所致,臣女不敢居功。” “行了,这里没外人,就別跟朕来这套虚的了。”周启的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说吧,这么晚进宫,所为何事?” “臣女此来,正是为三日后的祭天大典。” 周启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哦?礼部那边安排有何不妥?” “礼部诸事妥帖。”慕卿潯垂首,声音平稳,“只是,大典事关国运,更关乎陛下与文武百官的安危。臣女以为,防卫之事,当慎之又慎。” “嗯?” “朔方虽胜,但难保京中没有宵小之辈,欲趁此万眾瞩目之时,行不轨之事。皇陵地势开阔,易攻难守。仅凭现有的禁军与护陵卫,臣女……不放心。” 周启恆闻言,不禁失笑:“慕卿啊慕卿,你这心思,比朕这个做皇帝的还要重。不过是去祭个祖,告慰先帝,何至於此?你护国府的三千护卫,难道还不够精锐吗?” “护国府之责,在护国。陛下与百官安危,便是国之安危。”慕卿潯抬起头,直面天子,“臣女不敢有丝毫懈怠。臣女恳请陛下,另调拨五百禁军,归臣女节制。此外,臣女还想要一批人。” “什么人?” “昔年参与修建皇陵,后被裁撤的守陵卫旧部。他们对九龙山的一草一木,比任何人都熟悉。请陛下下旨,召回他们,一同协防。如此,方能確保万无一失。” 周启恆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殿內一时只有这单调的声响。他审视著下方的女子,她依旧是那副清冷而执拗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她也会先想好怎么去补。 “你呀……真是把什么都算到了极致。”他嘆了口气,最终还是挥了挥手,“也罢。你向来稳重,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既然你开了这个口,朕便准了。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朕祭天的时候,来触这个霉头!” “臣女,谢陛下隆恩。”慕卿潯深深一拜。 她知道,她赌贏了第一步。皇帝的轻慢与自信,正是她最好的掩护。 *** 领了圣旨,走出御书房,沿著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夜风吹来,带著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前方甬道的拐角处,一队提著宫灯的內侍缓缓行来,簇拥著一顶小轿。 轿子在慕卿潯面前停下。 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即便在病中也依旧俊朗的脸。 是赵王,周启源。 他穿著一身亲王常服,脸色有些苍白,却更衬得他唇边那抹笑意温润如玉。 “这不是慕大小姐吗?许久不见,风采依旧。”赵王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宫中的夜。 慕卿潯停住脚步,微微躬身:“见过赵王殿下。” “免礼。”赵王扶著內侍的手,从轿中走了出来,他站得有些不稳,却还是坚持著,“本王也是刚去给父皇请了安。听说父皇开恩,允我三日后同去皇陵祭祖。届时,百官云集,圣驾出巡,还要多仰仗大小姐护卫周全了。” 他的每个字都说得客气又疏离,可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 慕卿潯垂下眼瞼:“护卫圣驾,乃臣女本分。殿下亦在扈从之列,臣女自当尽力。” “那本王就放心了。”赵王往前走了一步,与她擦肩而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大小姐真是大周的擎天玉柱,国之栋樑。” 他顿了顿,那温和的话语里,淬上了一层冰。 “只是,这天……有时候,也是会塌的。柱子再结实,能撑得住吗?” 一股寒气,顺著慕卿潯的脊椎骨,直衝头顶。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平静的语调回敬道:“天若要塌,自有补天之人。殿下身在圈禁,风大夜寒,还是多保重身体为好。毕竟,祭祖是件……很耗费体力的事。”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慕卿潯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坚定。她能感觉到,那道黏在她背后的视线,直到她转过宫墙,才彻底消失。 够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威胁,已经够了。 那不是试探,是最后的通牒。 疯子已经亮出了底牌,而她,必须掀翻整个赌桌。 第120章 诡异 朔方城外,血色浸染了新雪。 胜利的欢呼声已经平息,只剩下寒风卷著铁锈与死亡的气息,在空旷的战场上盘旋。谢绪凌站在一处高坡上,脚下的土地被冻得坚硬,也因浸透了鲜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副將张远快步走来,甲冑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將军,大捷!我们胜了!蛮族主力溃不成军,丟弃了至少三成的輜重,我军伤亡不足一成!” 谢绪凌没有回应。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像。 “將军?”张远的热情在对方的沉默中渐渐冷却下来,“此战……是我军入朔方以来,贏得最漂亮的一仗。” “是吗?”谢绪凌终於开口,他的话语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漂亮?” 他转过身,面对著自己的副將。“张远,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回將军,八年零三个月。” “八年了。”谢绪凌重复了一遍,“那你告诉我,以悍不畏死著称的蛮族王帐军,什么时候会因为不足一成的伤亡,就全线崩溃,连帅旗都不要了?” 张远脸上的喜悦彻底凝固,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是啊,太顺利了。顺利得就像一场提前写好了结局的戏。那些蛮族骑兵,与其说是在作战,不如说是在奔逃,奔逃的……恰到好处。 “这不是溃败。”谢绪凌的结论冰冷而残酷,“这是战略性的撤退。他们用老弱病残和无关紧要的輜重,换取了主力精锐的从容转移。我们贏的,只是他们想让我们贏的东西。” 张远额上渗出冷汗,他猛地抬头:“將军的意思是,他们故意示弱,引我们……” “引我。”谢绪凌纠正他,“引我谢绪凌,陷在这朔方城的泥潭里。”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蛮族被缴获的中军大帐。帐內,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各类文书、地图被杂乱地堆在地上,都是蛮族仓皇撤离时来不及销毁的。 谢绪凌蹲下身,在一堆兽皮卷宗里仔细翻检。他翻得很快,绝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军务记录。他的指尖在一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上停下,囊口用牛筋绳繫著死结。 他抽出匕首,割断绳索。里面只有一张用油脂浸泡过的羊皮纸,上面用蛮族密文写著几行字。 谢绪凌是军中公认的破译好手。他只扫了几遍,便將那段文字在心中默写成了大周的文字。羊皮纸上的內容不多,大部分是关於粮草调度的暗语,但在末尾,有一行字却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凝固。 “……待命。以京城烟火为號。” 京城。烟火。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谢绪凌的指尖下意识地用力,那张坚韧的羊皮纸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想起了半月前收到的,慕卿潯的信。 信上没有提任何军国大事,只是用她一贯清冷的笔触,写京中的秋意,写宫墙內的落叶,写祭天大典將近,百官都在为此忙碌。最后,她问了一句:“北地铁骑,何时能归?” 当时,他只当是她寻常的问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女儿家情思。他甚至还为此愉悦了许久,觉得她那颗总是装著家国天下的心,终於也为他留了一点空隙。 可现在,当“京城烟火”这四个字与那封信的內容重叠在一起时,一切都变了味。 那不是问候,是警告。 是一种在重重监视下,她唯一能送出的、最隱晦的求救! 调虎离山! 他们费尽心机在北境掀起战火,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把他,把大周最精锐的玄甲军,牢牢地钉死在千里之外!而真正的杀招,在京城! “將军!”张远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您没事吧?” 谢绪凌猛地站起身,衝出大帐,凛冽的寒风让他瞬间清醒。 “张远!” “末將在!” “传我將令!”谢绪凌的语速极快,不带一丝犹豫,“从此刻起,新军由你全权统领。在此地构筑防线,每日操练,旌旗招展,做出我军主力仍在的假象。务必让蛮族的探子相信,我们正在巩固战果。” 张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砸得有些发懵:“那……將军您呢?” “任何人问起,就说我在此次作战中受了重伤,正在帐內休养,不见任何外客。” “將军!”张远大惊,“您要去做什么?朔方防线……” “真正的战场不在朔方!”谢绪凌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京城!” “京城?”张远彻底乱了方寸,“可是没有兵部和陛下的调令,您擅自回京,这是……这是死罪!” “掉脑袋的罪名,我谢绪凌担著。”谢绪凌一把抓住张远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对方的铁甲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你只需记住,守好这里,为我爭取时间。玄甲军的荣耀,朔方城的安危,暂时都交给你了。这是军令!” 张远看著谢绪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的焦灼和杀意,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咽了口唾沫,最终单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点亲卫营,备最好的快马,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谢绪凌丟下这句话,再不回头。 半个时辰后,一支不足三百人的轻骑,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营,如同一支黑色的箭,射向风雪瀰漫的南方。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绪凌伏在马背上,寒风如刀,颳得他脸颊生疼。可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胸口那一方小小的锦囊上。 那是出征前,慕卿潯亲手交给他的护身符。 他伸出手,隔著厚重的鎧甲,紧紧攥住那个地方。他能想像得到,那个总是清冷孤高的女子,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京城那座巨大而危险的棋盘中央。她算到了敌人,算到了时机,甚至算到了皇帝的心思,可她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他,被一场精心设计的“大捷”所蒙蔽。 “京城烟火为號……” 那会是怎样的烟火?是宫变的信號,还是弒君的序曲? 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在那朵“烟火”升空之前,赶回去。 风雪越来越大,模糊了前路。谢绪凌俯身,在坐骑耳边低吼:“再快些!” 他摩挲著胸前的护身符,那粗糙的布料下,是她一针一线缝出的平安。 一股灼人的忧虑焚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卿潯,等我! 第121章 打草惊蛇 九龙山的山风,比京城的要高。 慕卿潯站在皇陵的最高处,俯瞰著脚下蜿蜒的山道和层叠的殿宇。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展开的黑色旗帜。 “小姐。” 阿六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却没有瞒过她的耳朵。 “说。”慕卿潯没有回头。 “按您的吩咐,暗哨已经全部就位。祭典沿途三里之內,所有可疑的『流民』都已在监视之下。”阿六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共七十三人,分了九股,看似互不相干,但他们活动的方向,最终都指向了后山。” “后山?” “是。后山有一处守陵卫废弃多年的营房,兄弟们发现,那里有炊烟,还有人频繁出入。进去的人,走路的姿势都沉稳有力,是练家子。” 慕卿潯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废弃的营房,正好可以屯兵,又足够隱蔽。真是个好地方。 “叛军的集结地。”她下了定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我们要不要现在就……”阿六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打草惊蛇?”慕卿潯终於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现在只是些散兵游勇,背后的大鱼还没露面。我要的,是把他们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著正五品文官袍服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身后还跟著几个小吏。 “慕大人!慕大人!你这是何意?”来人是礼部负责此次祭典的钱侍郎,他一上来就指著山下那些调动频繁的兵士,满脸的痛心疾首,“皇陵乃皇家禁地,是何等肃穆庄严之所!你调来这么多兵士,刀枪林立,四处挖掘,这……这成何体统!惊扰了先帝英灵,你担待得起吗?” 慕卿潯瞥了他一眼,那种审视货物的態度让钱侍郎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钱大人,”她开口,语调平缓无波,“本官奉旨护卫圣驾,確保大典万无一失。至於体统……陛下的安危,就是最大的体统。” “可、可是风水!你看看你的人,在坤位上挖了那么大一道壕沟,那可是主財运和后嗣的方位!还有那几座箭塔,正对著巽位,那是文昌位啊!你这是要断我大周的文运吗?胡闹!简直是胡闹!”钱侍郎急得直跺脚。 慕卿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风水?文运? 她心底冷笑,一群將死之人,还在计较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钱大人,”她向前一步,迫近对方,“我的人发现,皇陵地基有几处鬆动,若不加固,大典之日,万一发生地陷,后果谁来承担?” “地陷?不可能!皇陵修建百年,固若金汤!” “哦?”慕卿潯挑眉,“钱大人是用自己的乌纱帽担保,还是用你的脑袋担保?” 钱侍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担保?他拿什么担保!万一真出了事,他就是第一个被拖出去砍头的。 “慕大人,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只问你,陛下重要,还是风水重要?”慕卿潯步步紧逼。 “自然是陛下重要,但……” “没有但是。”慕卿潯打断他,“既然陛下重要,那就请钱大人配合本官的防务演练。否则,稍后陛下面前,我只好如实稟报,说钱大人为了所谓的『风水』,置陛下安危於不顾。” “你!”钱侍郎的手指颤抖地指著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慕卿潯不再理会他,转身对阿六下令:“传令下去,祭天台核心区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閒杂人等,靠近者格杀勿论。防线修筑得再牢固些,把所有能用的滚木礌石都给我堆上去。” “是!”阿六领命。 钱侍郎一听,更是急了:“不行!祭天台是核心中的核心,你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祭典还怎么进行?礼官和乐师们怎么站位?” 慕卿潯终於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她蹙著眉,在原地踱了两步,似乎在认真思考钱侍郎的话。 “钱大人言之有理。”她忽然开口,“是本官考虑不周。” 钱侍郎一愣,没想到这个女煞星居然会鬆口。 “那……那你的意思是?” “这样吧,”慕卿潯指著不远处的一张军事地图,“核心区域的防卫,可以稍微松一些,方便大人们行礼。但是,为了弥补这里的防卫力量,其他地方就必须加强。”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你看,从后山到祭天台,有三条路。这条主路最宽,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两条,是侧面的隘口,地势相对平缓。” 她点了点那两条看似紧要的隘口:“我会把重兵布置在这两条路上,確保万无一失。至於主路……既然钱大人觉得兵戈之气太重,那我就只留一队人马巡视,如何?” 钱侍郎顺著她的手指看去,心里盘算开了。 主路是御道,到时候仪仗队、文武百官都要从那里走,兵士少了,確实好看一些,也显得皇家气派。至於那两个隘口,本来就是险要之地,多派些人手也是应该的。 他哪里知道,这看似天衣无缝的安排,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钱侍郎勉强点了点头,总算为自己爭回了一点面子。 “那就这么定了。”慕卿潯对阿六道,“照我的话去做。把防务图给钱大人也送一份,让他心里有个底,免得再为了『风水』之事来打扰本官。” “是!” 钱侍郎拿著一份被“简化”过的防务图,哼了一声,总算心满意足地带著人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阿六才凑上来,压低了声音:“小姐,那两个隘口……才是真正的死地。您把重兵放在那里,却故意空出主路,这是……” “诱敌深入,关门打狗。”慕卿潯吐出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寒气。 “敌人不是傻子,他们看到主路空虚,难道不会起疑吗?” “会。”慕卿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譎的笑意,“所以,我让钱侍郎帮我把这个『破绽』变得合理了。一个只在乎排场和风水的蠢货,为了典礼的体面,削减主路的卫兵,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们的敌人,会感谢钱大人的。” 阿六倒抽一口凉气。 他这才明白,刚才小姐与钱侍郎的每一次爭执,每一个让步,都是在演戏。演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 她故意激怒钱侍郎,又“被迫”妥协,將一个致命的陷阱,偽装成了一个官僚主义下的疏漏。 “去吧,”慕卿潯重新將视线投向远方,那座废弃的营房方向,“把最好的鱼饵,都给我撒下去。” “遵命。”阿六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风更大了,慕卿潯拢了拢披风,她的手探入怀中,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 那是一枚玄铁打制的军令。 谢绪凌,我为你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你回来,亲手收网。 第122章 放心 黑水码头永远是湿的。 不是雨水,就是泼洒的鱼血和海水。腥气混著腐烂木头的味道,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猴子缩著脖子,跟在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中间,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码头苦力。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件粗布短打之下,肌肉绷得有多紧。 仓库里,姜维正站在一堆打开的木箱前。 “都过来,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仓库的嘈杂都安静下来。 猴子跟著人群凑上前,瞥见了箱子里的东西。一捆捆的箭矢,箭头在昏暗的油灯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这东西,叫『鬼见愁』。”姜维拿起一支箭,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箭头,“淬了西域七步蛇的毒,加上三十六种毒草炼製而成。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咱们的目標,不是杀人。”姜维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如果有人不长眼,非要往我们刀口上撞,那就送他一程。都听懂了?” “懂了,姜爷!”眾人齐声应和。 猴子也跟著含糊地吼了一嗓子,心里却翻江倒海。这毒箭的数量,足足有几大箱,绝不是为了对付几个不长眼的护卫那么简单。 “你,过来。”姜维忽然指向猴子。 猴子心里一跳,面上却装出受宠若惊的憨厚,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姜爷,您吩咐。” “你叫猴子?” “是,小的就是。” “手脚挺利索。”姜维把那支毒箭拋给他,“你负责清点入册,少一支,我拿你的脑袋抵数。” “欸,好嘞!”猴子双手接住箭,只觉得那箭头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连忙握住箭杆,点头哈腰,“保证办得妥妥噹噹!” 他抱著那支箭退回人群,心臟还在狂跳。姜维这是在试探他。一个刚混进来的新人,却被委以看管如此重要物资的“重任”,这本身就是一个考验。 分发完箭矢,姜维挥手让大部分人散去,只留下了包括猴子在內的五六个心腹。 “你们几个,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杀。” “是!” 仓库的里间,只剩下一盏灯。猴子被安排在门外不远处的一个木箱旁,这个位置,既能监视外面的动静,又能隱约听到里头的谈话。 没过多久,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如鬼魅般从码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守在门口的亲信没有阻拦,反而恭敬地躬身,让他走了进去。 黑莲教的人。猴子屏住呼吸,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姜坛主,事情办得如何了?”一个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是那个黑袍人。 “长老放心。”是姜维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 chiffres的諂媚,“箭已经分发下去了,都是信得过的好手。” “那件『圣物』呢?” “也已安置妥当。就在皇陵的『龙睛位』上。”姜维压低了声音,但猴子依然听得一清二楚,“只等祭天大典开始,一声令下,便可引爆。届时,整个皇陵地气逆冲,声如龙吟,足以乱人心魄。朝中那些文武百官,非疯即傻。” “很好。”黑袍长老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狂热,“圣教復兴,就在此一举。你记著,事成之后,你便是首功。” “全赖长老提携!” 猴子靠在木箱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粗布衣。 龙睛位! 那不只是皇陵的风水命脉,更是整座京城的龙脉之眼!这些人……他们是疯子!他们要毁了龙脉! 不行,必须把消息传出去。还有那毒箭,必须弄一支样本回去,让军医营找出解药。 里间的谈话还在继续,但都是些关於教中事务的琐碎。猴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盘算著如何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偷走一支毒箭。 机会稍纵即逝。 终於,黑袍长老走了。姜维亲自將他送到仓库门口,又低语了几句,才折返回来。 他似乎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酒壶,准备给自己倒一杯。 就是现在! 猴子的机会来了。装毒箭的箱子就在他不远处,其中一箱的箱盖只是虚掩著。姜维背对著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壶酒上。 他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滑向木箱。手指刚刚触碰到箱盖的边缘,准备掀开一条缝隙…… “咔噠。” 一声轻响。 不是他发出的,是姜维。他放下了酒壶,没有喝酒,反而猛地转过身。 猴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 完了。 “谁在那?”姜维的声音冷了下来。 猴子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能感觉到姜维的杀气已经锁定了他。暴露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猴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身侧的货架。货架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其中有一个装著劣质茶叶的破陶罐。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肘猛地向后一撞! “哐当!” 陶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茶叶撒了一地。 “妈的,有老鼠!”猴子立刻破口大骂,一边骂著,一边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狠狠地跺了几脚,“嚇老子一跳!姜爷,没事,一只肥老鼠!” 姜维狐疑地走了过来,在他立足的地方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碎陶片。 “一只老鼠,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嘿嘿,小的胆子小。”猴子挠著头,一脸憨傻,“主要是怕惊扰了姜爷。” 姜维哼了一声,似乎没有再起疑。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了酒壶。 猴子长出了一口气,背心处一片冰凉。他退回原来的位置,不敢再有任何异动。偷箭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怎么办? 硬抢是不可能的。现在只能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他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动,那里藏著一小包纸。不是普通纸,是慕大人给他的“三日醉”。一种无色无味的烈性蒙汗药,混入酒水,三杯必倒,昏睡三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姜维正举著酒壶往杯子里倒酒。 猴子忽然捂著肚子,痛苦地弯下腰:“哎哟……哎哟……不行了……” “又怎么了?”姜维不耐烦地问。 “姜爷,可能是晚上吃了不乾净的东西,肚子……肚子疼得厉害!”猴子咧著嘴,表情扭曲,“我得去趟茅房,快憋不住了!” 不等姜维回答,他夹著腿,一溜烟地衝出了仓库,那姿態,活脱脱一个內急的莽汉。 姜维皱著眉骂了一句“废物”,便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准备喝酒。 猴子並没有跑远。他绕到仓库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破损的窗户,正对著姜维的桌子。他屏息凝神,从袖中抖出那包“三日醉”,用口水沾湿,捏成一个极小的团。 他算准了风向和角度。 屈指,弹出。 那个小小的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姜维刚刚倒满酒的杯子里。 药粉入酒即化,没有顏色,没有声息。 猴子立刻转身,跑向远处的茅房。 片刻之后,他捂著肚子,一脸舒爽地走了回来。 仓库里,姜维已经喝完了杯中酒,正拿著一支毒箭,在灯下仔细端详。 “姜爷,我回来了。”猴子低眉顺眼地站回原处。 “滚一边去。”姜维头也不抬。 猴子退到阴影里,將自己再次变成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的手在袖中紧紧攥著,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成了。 第123章 无妨 山巔的风,利如刀割。 慕卿潯独立於崖边,俯瞰著下方陷入死寂的皇陵。陵墓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却暗藏杀机。她裹紧了身上的玄色披风,却挡不住那股钻心刺骨的寒意。 一阵剧烈的痒意从喉间涌上。 “咳……咳咳……” 她躬下身,剧烈的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她用一方素白的丝帕捂住嘴,摊开时,帕中央赫然多了一点刺目的红,像雪地里开出的梅。 旧疾復发,比预想中更凶。 连日的殫精竭虑,早已將她的身体掏空。她將丝帕收回袖中,重新站直了身体,任由山风吹乱她的长髮。她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隔著无尽的黑暗。 思念如潮,几乎要將她吞没。 “主上。”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阿六。”她没有回头。 “山顶风大,您的身体……”阿六的话里带著压抑的担忧。 “无妨。”她打断了他,“说吧,什么事?” “魏统领他们……有些异议。”阿六的措辞很谨慎,“他们认为,以皇陵为饵,风险太大。一旦失控,我们都会成为陪葬品。” “他们要的是万无一失的胜利。”慕卿潯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棋局?不下注,就永远贏不了。” “属下明白。只是……” “只是他们不明白。”慕卿潯终於转过身,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危险,却看不到京城上空盘旋的禿鷲。”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山路传来,沉重而急促,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 “主上,魏 zheng求见!”人未到,通报声先至。 阿六的身体瞬间绷紧,挡在了慕卿潯身前。 “让他过来。”慕卿潯挥了挥手。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上来,他穿著一身铁甲,每一步都发出金属摩擦的闷响。他叫魏 zheng,是这次行动的副手,一个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的將领。 “慕大人!”魏 zheng的嗓门很大,震得人耳膜发麻,“恕末將直言,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慕卿潯静静地看著他,不发一言。 “您让我们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把所有精锐都集结在这座孤山,用整个皇陵做诱饵?”魏 zheng伸手指著下方的陵墓,情绪激动,“您知道下面埋著什么吗?那是大夏的龙脉!您知道我们有多少兄弟吗?不到三千人!敌人呢?可能是五千,也可能是一万!拿三千人去赌一个不確定的目標,这是在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 “魏统领,”慕卿潯终於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魏 zheng的咆哮里,“你的职责是执行命令,还是质疑命令?” “我的职责是为弟兄们负责!”魏 zheng毫不退让,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撞上阿六的胸膛,“我敬重您是谢大人的军师,但这次,您错了!您病了,病得不轻!您的判断已经出了问题!”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 阿六勃然大怒:“魏 zheng,你放肆!” “我放肆?”魏 zheng冷笑,“我看是你们疯了!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大鱼』,就要葬送我们全部的家底?万一敌人不上鉤呢?万一他们的目標根本不是皇陵呢?我们守在这里,就像一群等著被宰的蠢猪!” “说完了吗?”慕卿潯问。 魏 zheng一愣。 “说完了,就去执行命令。”慕卿潯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再说一遍,这是命令。” “我不服!”魏 zheng的脖子梗得像一头蛮牛,“除非您能拿出证据,证明敌人一定会来!否则,我不能带著我的弟兄们去送死!” “证据?”慕卿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索,“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等到证据確凿,我们的头颅也该掛在敌人的旗杆上了。” “我不管那么多!”魏 zheng固执地摇头,“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大家白白牺牲!慕大人,您若一意孤行,末將……末將只能带我的人马撤离!” “你要当逃兵?”阿六厉声呵斥。 “我这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魏 zheng涨红了脸,大声反驳。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山风呼啸,仿佛在为这场爭执吶喊助威。 慕卿潯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她若倒下,军心必散,全盘皆输。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阿六忽然开口。 “主上,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呈上。 魏 zheng的动作停住了,他狐疑地看著那个小包。 慕卿潯接过,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摺叠的信笺。信笺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特殊的火漆印记。 是谢绪凌的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 “疑敌谋京,吾即返,万望珍重。” 短短十一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慕卿潯的脑海中炸响。 疑敌谋京。 她的猜测是对的。皇陵是饵,京城才是真正的目標。 吾即返。 他要回来了。这个念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四肢百骸的寒意,注入了一股让她几乎要战慄的力量。 万望珍重。 这四个字,让她发热的眼眶再也撑不住,一滴泪水滑落,砸在信纸上,迅速晕开。她立刻別过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失態。 “怎么样?信上说了什么?”魏 zheng等不及了,追问道,“是不是计划有变?是不是谢大人也觉得这个计划不妥?” 慕卿潯缓缓转过身,她已经擦去了泪痕,只是眼眶还有些红。她將信纸递给魏 zheng。 “你自己看。” 魏 zheng一把抢过信纸,凑到阿六举著的火把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著,脸上的表情从急躁,到惊愕,再到凝重。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敌人的目標是京城?”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守在这里是白费力气吗?”慕卿潯反问。 魏 zheng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如果敌人的真正目標是京城,那他们在这里设伏,牵制住这支敌军主力,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们的牺牲,將不再是毫无意义的送死,而是保卫京城的关键。 “谢大人正在回援的路上。”慕卿潯继续说道,“他把身后交给了我们。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为他爭取时间。把敌人死死地钉在皇陵,让他们寸步难行。哪怕我们全军覆没,也要为京城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魏 zheng的心上。 “我……”魏 zheng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紧紧攥著那张信纸,仿佛有千斤重。他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计谋,但他懂得忠义。保卫京城,保护谢大人,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扑通”一声。 魁梧的汉子单膝跪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末將……有罪!”他將信纸高高举过头顶,“末將糊涂,险些误了大事!请主上责罚!” “起来吧。”慕卿gin说,“不知者不罪。现在,你可愿意执行命令了?” “末將万死不辞!”魏 zheng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疑,“从现在起,我这条命,还有我手下所有弟兄的命,都交给主上了!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好。”慕卿潯点了点头,“去吧,传我命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今夜,不会平静。” “是!” 魏 zheng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声依旧沉重,却多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慕卿潯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晃。 “主上!”阿六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没事……”她摆了摆手,另一只手却死死按住胸口,喉间的腥甜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她面前的地面。 “主上!”阿六的声音都变了调。 “別声张。”慕卿潯喘息著,从袖中拿出那方已经染血的丝帕,擦了擦嘴角,“拿笔墨来。” 阿六眼眶通红,却不敢违抗,立刻从隨身的行囊里取出了笔墨纸砚。 慕卿潯就著阿六举著的火把,在山巔的石桌上铺开纸。山风吹得纸张猎猎作响,她用一方镇纸压住。 她提起笔,手腕有些颤抖,但落笔的瞬间,却稳如泰山。 墨跡在纸上迅速晕开。 “网已张,饵已投,待君共狩。” 写完,她將笔放下,轻轻吹乾墨跡,把信纸折好,递给阿六。 “用最快的信鸽,发出去。” “是。” 阿六接过信,转身离去。 山巔之上,又只剩下慕卿潯一人。她望著京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夜,看到那个正在星夜兼程的身影。 她轻轻摊开手,掌心是那方被血染红的丝帕。 她笑了。 第124章 安静 祭天大典,钟鼓齐鸣。 皇帝身著十二章纹的冕服,肃立於九层祭坛之顶。百官按品阶分列其下,垂首屏息。宗室之中,赵王立於首位,他垂下的脸上一片虔诚,仿佛与这庄严的仪式融为一体。 司礼官高唱:“吉时已到——” 皇帝手持圣火火种,缓步走向主祭坛中央的火盆。那里,是沟通天地的枢纽。只要点燃,便意味著国泰民安,君权神授。 他的动作沉稳,每一步都踏在乐曲的鼓点上。 就在火种即將触及盆中引火之物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阵低沉的,令人心头髮麻的嗡鸣从后山方向传来。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言官忍不住抬头。 只见一道诡异的黑色烟柱,从废弃的营房处冲天而起,像一条活过来的黑蟒,扭动著身躯,直扑祭坛! 人群瞬间起了骚动。 “安静!”礼部尚书厉声呵斥,“典礼进行,不得喧譁!” “不是烟!你们听那声音!” “妖邪!是妖邪之物!” 恐慌如水波般盪开,百官的队列开始散乱。 皇帝的动作顿住了,他举著火种,看著那道急速逼近的黑烟。 几乎是同一时刻。 “杀!” 喊杀声从祭坛的四角同时炸响!原本应该固若金汤的禁军防线,几处预留的“破绽”位置,突然涌出无数黑衣人。他们手中的钢刀在日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目標明確,直扑御驾! “有刺客!护驾!”一名禁军统领嘶吼著拔刀,却被身边的“同袍”一刀捅穿了胸膛。 背叛,就在一瞬间。 “保护陛下!” “拿下叛贼!” 忠诚与背叛的廝杀瞬间染红了祭坛的台阶。 更致命的危险来自暗处。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数十支淬了剧毒的弩箭,从人群中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射出,目標只有一个——祭坛顶端的皇帝! “陛下!”距离最近的宿卫统领扑了过来,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那名统领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盾阵!”另一名將领狂吼,残存的忠心侍卫立刻举起盾牌,將皇帝团团围住。 “皇兄小心!”赵王大喊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个箭步衝到皇帝身前,“臣弟在此,谁敢放肆!” 他一剑劈飞一支射向皇帝的流矢,剑锋凌厉,动作果决。 “来得好。”皇帝开口了,他的语调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甚至没有去看赵王,而是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黑色烟柱。 “陛下,此地危险,请速速移驾!”一名老臣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移驾?”皇帝反问,“朕能移到哪里去?” 他手里的火种依旧燃烧著,在这片混乱中,那点火光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顽固。 “昏君无道,天下共诛之!”叛军中,一个头目高声叫嚷,“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护驾!护驾!”百官们乱作一团,有人四散奔逃,有人瑟缩发抖。 赵王挡在皇帝身前,与衝上来的两名叛军廝杀在一起,他剑法精湛,不过三两招,便將两人斩於剑下。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 “皇兄,叛军势大,我们必须先退回宫中!”赵王回身劝道。 “退?”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他终於把视线从黑烟上收回,落在了赵王身上,“皇弟,你觉得,我们还退得了吗?” 他的这句话,让赵王的身体僵了一下。 “臣弟……臣弟定当拼死护皇兄周全!” “是吗?”皇帝轻轻说。 此时,那道黑色烟柱已经飘至祭坛上空,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刺耳的尖啸。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瀰漫开来,闻到的人都觉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这烟有毒!” “快屏住呼吸!” 侍卫们的动作开始迟缓,叛军的攻势却愈发猛烈。 “陛下,是迷魂香!”宿卫统领急切地喊道,“我们撑不了多久!” 皇帝没有理会他。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张从皇陵传回的信纸。 “网已张,饵已投,待君共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猎场。而他,就是那个最显眼的诱饵。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堂天子,竟然沦为棋子。可这棋局,却是为了保住整个江山。 “值得。”他对自己说。 “皇兄!你在想什么!”赵王见皇帝竟在此时分神,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意,“不,一切都刚刚好。” 他说著,竟迈开步子,走出了盾阵的庇护。 “陛下!” “皇兄!” 所有人大惊失色。 皇帝完全暴露在叛军的攻击范围之內。他环视著四周的廝杀、恐慌与背叛,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叛军头目的脸上。 “你们的主子,就只派了你们这点人来吗?”他问。 那头目一愣,隨即狞笑:“杀你一个昏君,足够了!” “不够。”皇帝摇头,“远远不够。这点人,连给朕的猎犬塞牙缝都不配。” “狂妄!给我上!取他项上人头者,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叛军像是打了鸡血,嚎叫著冲了上来。 赵王急得额头冒汗:“皇兄!你疯了!快回来!” 他想上前去拉,却被皇帝的一个动作制止了。 皇帝抬起了那只一直举著火种的手。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衝上来的叛军,一步步走下祭坛的台阶。 “朕就在这里。”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想要朕的命,就自己来取。” 他的身后,是摇摇欲坠的禁军防线。他的面前,是如狼似虎的叛军。他的头顶,是盘旋不散的黑色毒烟。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杀了他!” 最前面的几名叛军已经衝到近前,手中的钢刀高高举起。 赵王睚眥欲裂,正要不顾一切地衝过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鼓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祭天的礼乐,而是战鼓!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京城的方向,一面巨大的“谢”字大旗,正迎风招展,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天际。 第125章 局势 宴乐骤停。 北境长风卷过帅府的演武场,带来的並非草木清香,而是一声沉闷的爆响。东南角,一道浓绿的烟柱扭曲著升空,诡异至极。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花容失色,宾客间的推杯换盏化作惊慌失措的尖叫。 “刺客!” “保护陛下!” 金甲禁军的反应慢了半拍,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只是本能地朝皇帝所在的御座围拢,阵型却在混乱中显得散乱无力。阴影中,无数黑衣人如鬼魅般扑出,手中兵刃闪烁著噬人的寒光。 “护驾!” 慕卿潯清叱声压过所有混乱。她未退半步,稳稳立於皇帝身前,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结铁盾阵!” 她的命令不带一丝情绪,却有著穿透一切噪音的力量。话音刚落,那些看似普通的侍从、乐师、杂役瞬间变了身份。他们从食盒、乐器箱、甚至宽大的袍袖下抽出黑沉沉的铁盾,迅速靠拢。 “咔!咔!咔!” 盾牌边缘的机括精准咬合,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不过几次呼吸间,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拔地而起,將惊魂未定的皇帝与几位核心重臣牢牢护在中央。 几乎在盾阵合拢的同一刻,尖锐的破空声密集响起。 “篤篤篤!” 无数淬毒的弩箭钉在盾面上,箭簇上幽蓝的光晕在火光下忽明忽灭,散发著死亡的气息。盾阵后的禁军统领看得背脊发凉,若非这道突如其来的铁壁,此刻御座之上早已血流成河。 “慕夫人!镇国夫人!”吏部侍郎张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半是惊恐半是愤怒地叫嚷,“你这是做什么?这些是什么人?你安敢在圣驾前私藏甲兵!你想谋反不成?” 慕卿潯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囂,她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战局的判断中。 皇帝被內侍扶著,脸色煞白,但龙威尚在。“张爱卿,闭嘴!所有人都听镇国夫人的调遣!违令者,斩!” 张维被皇帝的呵斥噎住,嘴唇翕动,满腹的质问变成了猪肝色。 “阿六!”慕卿潯再次下令。 “在!”一道矫健的身影从盾阵后方应声而出,正是她最得力的部下。 “左翼三百步,那座箭楼!带人清掉!” “遵命!” 阿六没有一丝迟疑,带著数十名同样装扮的亲卫,如一把尖刀逆著溃散的人流衝杀出去。他们配合默契,刀锋所向,黑衣叛军纷纷倒地。他们的目標明確,直扑那个对盾阵威胁最大的火力点。 廝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张维看著外面血肉横飞的场面,双腿筛糠般抖动起来。 “夫人……慕夫人……刺客太多了,我们……我们守不住的!”他语无伦次地喊道,“快!快带陛下突围!往后撤!帅府有密道!” “闭嘴!”这次呵斥他的是谢绪凌。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慕卿潯身侧,此刻终於开口,“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张维立刻噤声,只是眼珠还在乱转,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慕卿潯终於將注意力从外围的战况中抽离,转向那道经久不散的绿色烟柱。风中带来一丝极淡的甜腥气,是“蚀心草”燃烧的味道。这种毒草无法直接杀人,却能通过气味刺激人的神智,使其狂躁易怒,悍不畏死。 难怪这些叛军攻势如此疯狂。 她冷静地分析著,烟柱的源头,就在演武场边缘那块用作观赏的巨大太湖石之后。那里,必然藏著黑莲教所谓的“圣物”,以及这次行动的指挥者。 “拿弓来。”她朝身后的亲卫伸出手。 亲卫立刻递上一张玄铁角弓,入手沉重。 “夫人,您这是……” “守好你的阵。”慕卿潯打断他,接过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箭尾的羽毛是特製的红色,箭头更是与眾不同,呈中空的螺旋状。 “张侍郎,”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好像很关心那道烟柱?” 张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人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觉得那东西邪门,是……是祸乱之源。” “是么?”慕卿潯拉开弓弦,弓身发出轻微的呻吟,“我倒觉得,你不是怕它,而是怕它熄灭。我说得对不对?”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张维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陛下!您看她,大敌当前,她不想著如何退敌,反倒在此构陷忠良!” “忠良?”慕卿潯重复了一遍,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你的忠心,是对著陛下,还是对著那根烟?” 话音未落,她鬆开手指。 “嗡——” 弓弦剧烈震颤,三支响箭脱弦而出,带著刺耳的尖啸,成品字形划破夜空,直奔那块巨大的太湖石。它们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在空中留下了三道淡淡的火线。 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停滯了一瞬,皆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所吸引。 “不!”张维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那声音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廝杀。 响箭並未直接射向烟柱,而是精准地命中了太湖石的三个不同方位。那並非普通的石头,而是被掏空后重新偽装的掩体。 “轰隆!” 巨石应声而裂,碎石四溅。藏在后面的数名黑衣人瞬间暴露在火光之下,他们正围绕著一个古怪的铜炉施法,正是那烟柱的源头。隨著巨石崩塌,铜炉翻倒,绿烟戛然而止。 失去了“蚀心草”的刺激,那些疯狂的叛军攻势为之一滯,眼中恢復了些许清明,隨即被恐惧所取代。阿六的队伍趁机扩大战果,外围的禁军也重整阵型,开始反扑。 局势,瞬间逆转。 然而,最大的危险却在最安全的地方发生。 就在眾人心神稍松之际,一直表现得懦弱不堪的张维动了。他眼中闪过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狠厉,从官袍下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整个人如一头蓄力已久的毒蛇,扑向毫无防备的皇帝! “陛下小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没人能反应过来。 “鐺!” 一声脆响。 谢绪凌不知何时已移动到皇帝身前,用手臂上的护腕稳稳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匕。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肘,重重撞在张维的胸口。 张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铁盾之上,匕首脱手落地。 “拿下!”谢绪凌的声音冰冷。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將瘫软如泥的张维死死按住。 直到此刻,皇帝才从惊骇中回过神,他看著地上的张维,又看看纹丝不动的谢绪凌夫妇,脸上血色尽褪。 慕卿潯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走到张维面前,捡起那柄匕首。 “黑莲教的『圣物』是幌子,目的是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她淡淡地陈述著事实,“真正的杀招,来自阵內。张侍郎,你演得很好。” 张维口中溢血,死死地瞪著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卿潯用一方丝帕擦拭著匕首的柄部,一个精巧的徽记显露出来。她將匕首递到皇帝面前。 “陛下,您请看。” 皇帝颤抖著手接过,借著火光,他看清了那个徽记。那是一只雏鹰,东宫太子最喜欢的图样。 皇帝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扶著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是他……真的是他……”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叛军或死或降,大局已定。演武场上一片狼藉,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慕卿潯取回匕首,用丝帕仔细包好,收入袖中。 第126章 序幕 皇帝的喃喃自语,像一缕即將熄灭的青烟,飘散在血与火的空气里。他反覆念著那个名字,那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储君,仿佛要將这两个字嚼碎,咽下,连同那淬毒的背叛一起。 就在此刻,大地再次震颤。 一声远比之前更沉闷、更具毁灭性的巨响,从陵园后山的方向传来。夜空被一片巨大的火光瞬间照亮,如同白昼。紧隨而至的衝击波,让御座旁的铁製灯架都嗡嗡作响,无数尘土碎屑簌簌落下。 “什么东西?”谢绪凌一步上前,將皇帝护在身后,手臂横陈,肌肉紧绷。 “是『圣物』。”慕卿潯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惊诧。她掸了掸落在肩头的灰尘,补充道:“或者说,是它的本体。” 她的语气篤定,仿佛不是在推测,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结局。 “张维和那个铜炉,只是拋出来的饵,用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好让真正的杀招得以施展。”她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包括那个仍在御座上失魂落魄的皇帝。“真正的阵眼,那个能持续侵蚀数千人神智的东西,藏在后山。它需要更复杂的仪式,也需要一个更隱蔽的环境。” 皇帝缓缓抬起头,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困惑。“那……方才那三支箭……” “一箭破偽阵,一箭清內奸,最后一箭,是引信。”慕卿潯解释道,“我已命人提前在通往后山阵眼的路上埋设了火药。响箭落地,就是点燃引线的信號。从时间上算,现在也该了结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的官员和禁军將领们,无不用一种混杂著敬畏与恐惧的眼神看著她。这份算无遗策的布局,这份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智计,实在令人心头髮寒。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那些劫后余生的宗室与官员。大部分人脸上都是茫然与惊恐,但有一个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赵王,皇帝的四弟,那个素来以温厚恭顺著称的亲王。他没有看爆炸的方向,也没有看皇帝,而是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脚步,试图將自己藏入人群的阴影之中。他的动作很轻微,但在慕卿潯看来,却亮如白昼。 “赵王殿下。” 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精准地扎入每个人的耳膜。 “大局已定,您这是想去哪里?” 剎那间,全场死寂。 赵王的身形猛地一僵,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慕、慕夫人说笑了。本王……本王只是忧心皇兄安危,想去確认一下外围的防务……” 这番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是吗?”慕卿潯向前迈出一步,逼人的气势让赵王下意识地又退了半步。“我倒以为,您是想去后山確认一下,看看那『圣物』,是否还有挽救的可能。” “你!”赵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指著慕卿潯,声音尖厉,“你血口喷人!皇兄!您要明鑑啊!这一切都是太子的阴谋,臣弟也是被他蒙蔽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御座的方向拼命叩首,声泪俱下。“臣弟对皇兄的忠心,日月可鑑!是太子,是他用臣弟家人的性命相逼,若不听从,他……他就要对臣弟的妻儿下手啊!皇兄,您要为臣弟做主啊!” 他的哭喊声情真意切,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然而,皇帝的心,早已被那柄刻著雏鹰的匕首搅得粉碎。他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表演的弟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四。”皇帝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你的封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你的王妃与世子,也都在江南。太子身在东宫,他是如何隔著千山万水,用你的妻儿来逼迫你的?” 赵王的哭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他完全没想到,皇帝在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后,思绪竟还如此清晰。 “我……他……他在京中安插了人手……”赵王慌不择路地辩解。 “够了!”皇帝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怒吼。他抓起御座扶手上的那柄匕首,狠狠地掷在赵王面前。金属撞击石板,发出“鐺”的一声脆响,惊得所有人一颤。 “太子要弒君,用的是张维这枚深埋朝堂的棋子。”皇帝指著他,手指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而你,负责在外策应,负责联络那些邪教妖人,负责將那些被药物控制的死士偽装成叛军,衝杀皇陵!朕说的,对不对!” “没有!臣弟没有!皇兄,您冤枉臣弟了!”赵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慕卿潯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丝帛,隨手拋出。丝帛轻飘飘地落在赵王面前。“这是从黑莲教一个分舵主身上搜出来的帐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钱款的去向。其中最大的一笔,正来自一位自称『江南富商』的神秘人。那个商號的印鑑,不知赵王殿下,可还认得?” 赵王死死地盯著那捲丝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绝望,催生了最后的疯狂。 赵王猛地从地上弹起,他没有冲向皇帝,也没有冲嚮慕卿潯,而是像一头疯兽,扑向了身侧一位嚇得呆若木鸡的老臣。他一把勒住对方的脖颈,袖中滑出另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死死抵住老臣的喉咙。 “都別过来!”他面目狰狞地咆哮,拖著人质一步步后退。“给本王备马!快!否则本王就杀了他!” 被劫持的老臣是朝中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亲卫们立刻投鼠忌器,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拿下赵王。” 慕卿潯的命令,冰冷而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的话音刚落,数道潜伏在阴影中的黑影便如猎豹般扑出。他们是阿六手下最精锐的死士,是自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戮机器。 赵王只觉得眼前一花,勒住人质的手臂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匕首再也无法握紧,“噹啷”一声坠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的膝弯被人重重一踹,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前跪倒。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一柄刀的刀背就已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上。 赵王眼珠上翻,哼也未哼一声,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从他暴起到被制服,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两三次呼吸之间。那名被劫持的老臣被安然无恙地扶到一旁,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演武场,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外围的廝杀声早已平息,只剩下禁军將领清点伤亡的號令,以及伤兵压抑的呻吟。 皇帝瘫坐在御座上,看著地上昏死过去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心腹重臣,一个是他的同胞兄弟。他们都想置他於死地。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他最疼爱、最器重的儿子。 一场看似固若金汤的围杀,一场从內到外、从朝堂到骨肉至亲的彻底背叛。 他贏得了皇陵的安寧,却输掉了整个天下的人心。 皇帝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最终脱力般地跌坐回御座。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失神地望著远处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传朕旨意……” “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谢绪凌上前,想劝说他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皇帝却像是没有听见,没有任何反应。 慕卿潯走上前,將那捲记录著赵王罪证的丝帛,连同那柄属於太子的匕首,仔细收好。她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卑劣的叛徒。 皇陵的叛乱已经平息。 但京城的风暴,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转过身,走向谢绪凌。夜风吹起她的长髮,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 第127章 三日醉 演武场归於死寂,外围的祭坛却骤然骚动起来。 姜维浑身浴血,手中紧握的长刀还在向下滴淌著黏稠的液体。他脚下层层叠叠,铺满了禁军的尸体。作为赵王麾下最悍勇的统领,他和他率领的这三百死士,是撕开皇陵防线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可现在,这把刀,断了。 祭坛中央的火光,將远处发生的一切映入他的瞳孔。他看见赵王挟持人质,看见那些鬼魅般的黑影,看见赵王如一滩烂泥般倒下。 计划,败了。 那尊被他们视为登天之阶的圣物,也已化为焦炭。 “不……不可能……”姜维喃喃自语,胸膛剧烈地起伏。 “统领!王爷他……”身边的副將面如死灰,话语里是掩不住的颤抖。 绝望是最好的燃料。姜维胸中最后一丝理智被怒火焚烧殆尽。他猛地抬起头,环视著身边仅存的百余名死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王爷有失,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弟兄们!隨我衝进去,救出王爷!杀出一条血路!” “杀!” 残存的死士被他鼓动起最后的血勇,齐声吶喊,准备发动一场camoy6nnctвo式的衝锋。他们是为赵王而死的士卒,主荣俱荣,主辱俱死。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股绝望的洪流即將开闸的瞬间,一个不合时宜的、甚至带著几分戏謔的问候,从他们侧后方的人群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姜统领,出发前弟兄们敬你的那坛好酒,滋味如何啊?”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姜维沸腾的血气。 姜维的衝锋之势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转过身,在火光下寻找声音的来源。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叛军的边缘挤了出来,脸上带著一种令姜维无比熟悉的諂媚笑容。 是猴子。那个平日里最会钻营、最擅长溜须拍马的斥候。 “猴子?”姜维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你胡说什么?” “统领,您还没察觉吗?”猴子脸上的笑容扩大,露出一口白牙,“您运起內力试试?看看您的丹田,是不是像被一团烂泥给堵住了?” 酒? 姜维心头猛地一沉。出征前,猴子確实以鼓舞士气为名,捧著一坛號称是百年陈酿的美酒,让他给弟兄们训话前润润喉。他当时只觉得心腹忠诚,不疑有他,痛快地饮下了一大碗。 他下意识地催动內息。 丹田之內,空空如也。往日奔腾如江河的內力,此刻竟变得滯涩无比,如同冻结的冰川,难以调动分毫。一股强烈的晕眩感,伴隨著四肢的酸软,猛地衝上头颅。 “三……三日醉……” 三个字从姜维的齿缝间挤出。这不是酒,是江湖上一种阴损至极的软筋散。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期毫无察觉,一旦催动內力,便会迅速发作,三日之內,形同废人。 “你!”滔天的怒火化为实质的杀意。姜维咆哮一声,將全身仅剩的力气灌注於手臂,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劈向猴子的头颅。 他要將这个叛徒,碎尸万段! 猴子却不闪不避,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统领,太迟了。” “鏘!”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姜维势在必得的一刀,被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刀锋距离猴子的额头,不过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不知何时,猴子身前已多了一名青衣文士。那文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可那两根夹住刀锋的手指,却稳如铁钳。 “护国府的人?”姜维骇然。 “姜统领好眼力。”青衣文士微微一笑,手腕一翻。 一股无可抗拒的巧劲顺著刀身传来,姜维虎口剧震,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当”的一声插在远处的石板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左右两侧人影闪动。 两名同样作青衣打扮的护国府高手欺身而上,一人扣住他的手腕,一人点向他的膝弯。 姜维只觉得双臂一麻,膝盖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不等他挣扎,第三人已经绕到他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他的后颈。 眼前一黑,姜维彻底失去了意识。 主帅的骤然倒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百余名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叛军死士,此刻全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覷。他们的刀还举在半空,衝锋的吶喊还卡在喉咙里,可他们的主心骨,没了。 猴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青衣文士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多谢徐先生出手。” “分內之事。”被称作徐先生的文士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將昏迷的姜维绑起来。 “哗啦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兵器,这声音迅速传染开来。叛军们彻底失去了战意,纷纷弃械投降。 一场即將爆发的血腥反扑,就此消弭於无形。 远处,慕卿潯与谢绪凌並肩走来。 谢绪凌看著被轻易制服的叛军,以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姜维,不由得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你早就料到他会困兽犹斗?” “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赵王养了十几年的狗。”慕卿潯的回答平淡无波。 “所以你提前在叛军里安插了棋子,用『三日醉』废了他们的主帅。”谢绪凌的语气里有几分讚嘆,“护国府的『三日醉』,千金难求。不动刀兵,便瓦解了最精锐的一支死士。好手段。” 慕卿潯没有接话。对付疯狗,毒药总比刀剑好用。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懂了。 猴子快步跑到两人面前,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小姐,幸不辱命。” “做得很好。”慕卿潯的嘉许,一如既往的简洁,“护国府的人,可以撤了。这里,交给禁军收拾。” “是。” 谢绪凌看著猴子领命退下,又看了看那些垂头丧气、被禁军收押的叛军,最后將视线投向那御座上失魂落魄的皇帝。 “皇陵之事,算是尘埃落定了。”他轻声说。 “不。”慕卿潯纠正他,“只是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不再看这片狼藉的修罗场。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背影,决然而又冰冷。 “清点人手,准备回京。” 京城那座巨大的漩涡,还在等著她。 第128章 蹄声如雷 她的话音,在夜风里飘散。 京城那座巨大的漩涡,还在等著她。 谢绪凌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她身侧,陪她看著这片由血与火构成的残局。禁军已经开始收缴兵器,押解俘虏,一切都在走向终结,又或者,是另一个开始。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一阵细微而规律的震颤。 起初,那震颤很轻,像是远处的心跳。但很快,它变得密集而沉重,如同擂响的战鼓,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怎么回事?” “还有叛军?” 刚刚鬆弛下来的禁军们再次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重新组成凌乱的阵型。就连那几个护国府的青衣人,也停下了捆绑姜维的动作,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片纯粹的黑暗,通往山下的唯一甬道。 蹄声如雷。 终於,第一匹战马衝出黑暗,踏入火光照亮的范围。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北地铁马,马上的骑士,身披玄色重甲,甲冑在火光下反射著沉鬱的金属光泽,只露出一双杀气毕露的眼睛。 紧接著,是第二骑,第三骑,第十骑,第一百骑…… 一队玄甲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山道中奔涌而出。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吶喊,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冑摩擦声,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支军队的出现,让刚刚平息的战场,瞬间被另一种更为森然的气息所笼罩。 禁军们骚动起来,这支骑兵的装备和气势,远非之前的叛军可比。 “是玄甲军!”有人颤抖著喊出这支军队的名號。 大夏最精锐的边军,谢家的玄甲军。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那队玄甲骑兵在祭坛前百步开外,如一人般齐刷刷地勒住韁绳。为首的一名副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距离谢绪凌十步之遥处单膝跪地,头盔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將军!玄甲军奉命前来!我等日夜兼程,终究是迟了一步,请將军降罪!” 整个祭坛前,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那些禁军,那些护国府的高手,甚至连御座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皇帝,都把复杂的视线投向了谢绪凌。 原来,他早就做了安排。 慕卿潯侧过脸,静静地看著他。她没有问他为何要调动边军,也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下的命令。他们之间,有些事无需言语。她有她的后手,他有他的底牌。 谢绪凌没有理会旁人,他只是看著慕卿潯。確认她安然无恙,髮丝未乱,那颗从接到密报起就悬在半空的心,终於重重落下。 隨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烧遍全身。 他可以接受任何针对自己的阴谋,却无法容忍任何人將她置於险地。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那不是他常用的佩刀,而是一柄古朴的长剑,剑柄处盘绕著一条五爪金龙,正是天子亲授,可先斩后奏的天子剑。 “鏘——” 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映著周围的火光,寒气逼人。 “叛国者,”他的断喝响彻皇陵,“杀无赦!”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动了。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战神,带著一身的煞气,径直走向那个被五花大绑,瘫软在地的姜维。 那几个护国府的青衣人本能地想阻拦,却被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场所震慑,竟一时动弹不得。 “谢將军!” 一个清冷的声音制止了他的脚步。 慕卿潯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人,我已经拿下了。”她陈述著一个事实。 “那又如何?”谢绪凌的怒火併未消散,“此等乱臣贼子,就得格杀,以儆效尤!” “他不能死在这里。”慕卿潯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给我一个理由。” “活著的姜维,比死的姜维有用。”慕卿潯抬起脸,直面他,“杀了他,是泄愤。留著他,才能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人,把赵王在京中所有的布置,连根拔起。” 谢绪凌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一想到她独自面对这群亡命之徒,一想到方才那千钧一髮的局面,他胸中的杀意就无法抑制。 “京城?”他几乎是嗤笑出声,“慕卿潯,你还信京城那套规矩?把他押回去,交由三司会审?审到最后,无非是几个替死鬼出来顶罪,赵王依旧安然无恙。这种事,你见得还少吗?” 他的质问,字字诛心。 朝堂的腐朽,官场的倾轧,他们都心知肚明。 “烂帐,也要一笔一笔地算。”慕卿潯的態度没有丝毫动摇,“规矩既然还在,就要用规矩去杀人。今日你在此杀了他,痛快是一时,可赵王只会找到下一个姜维。我要的,不是杀一条狗,是让养狗的人,再也养不起狗。” 她的逻辑清晰而冰冷,不带一丝个人情绪,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盘需要计算的棋局。 谢绪凌与她对峙著。 一个如火,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燃尽一切罪恶。 一个如冰,要用最精准的算计瓦解整个棋盘。 他们是夫妻,却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准则的碰撞。 许久,谢绪凌紧握著天子剑的手,缓缓鬆开。 他不是被说服了,而是他选择了相信她。相信她的判断,相信她的能力。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倒要看看,你能从他嘴里,撬出个什么名堂来。” “鏘!” 天子剑还鞘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转过身,不再看姜维,而是面向那支纪律严明的玄甲军。 “传我军令!” “在!”副將高声应和。 “即刻起,接管皇陵內外所有防务!封锁所有通道,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遵命!” “將所有叛军降卒,就地看押,胆敢妄动者,格杀勿论!” “遵命!” 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发出,不容置疑。玄甲军迅速行动起来,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控制整个皇陵。原本负责此事的禁军,在这支真正的百战之师面前,竟显得有些多余。 这是他的方式。 既然不能快意恩仇,那便用绝对的武力,將这里变成铁桶一块,確保她的计划,不会再出任何紕漏。 慕卿潯没有干涉他的任何一道命令。 她只是对著身后的猴子和那几名青衣人递了个手势。护国府的人会意,悄无声息地將昏迷的姜维抬起,隱入禁军的人群中,准备押送回京。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这片已经由谢绪凌接管的修罗场。 “你去哪?”谢绪凌问。 “回京。”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战场,交给你。朝堂,交给我。” 她没有回头,径直向山下走去。 火光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决然而又冰冷。 第129章 不在乎 火光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决然而又冰冷。 谢绪凌站在原地,玄甲军的铁血气息与松林间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钻入他的鼻腔。他没有动,只是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远,融入山道的暗影里。 她总是这样。將自己当成一枚棋子,將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冷静地落子,冷静地等待结局。可她不是棋子,她是他的妻子。 副將快步上前,压低了话语:“將军,皇陵全境已封锁,降卒三千余人,已全部收押。” 谢绪凌没有回应。 他脑中反覆迴荡著她的话。 “战场,交给你。朝堂,交给我。” 一句划分,涇渭分明。仿佛他们之间,也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楚河汉汉界。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他走得很快,金属战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惊起一片宿鸟。 慕卿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他很快追上了她,却只是与她並肩而行,两人之间隔著三尺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像一张拉满的弓,绷著两个人的神经。 山风吹过,带著硝烟未尽的气息。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谢绪凌先打破了僵局。 “说什么?”慕卿潯的步子未停,“恭喜你平定叛乱,救驾有功?” “慕卿潯!”谢绪凌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我在问你,为何要一个人来!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赌注。”她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残忍,“一个能让赵王入局的赌注。” “你……”谢绪凌气结。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一阵甲冑摩擦的声响,一队玄甲军押著一个人,正快步走上来。为首的校尉见到谢绪凌,立刻单膝跪地。 “將军!我们在西山隘口,截住了意图逃窜的赵王!” 火把的光亮,照亮了被押在中间那个人的脸。 赵王。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髮髻散乱,脸上沾著泥土,狼狈不堪。可即便成了阶下囚,他脸上依旧掛著一种病態的、傲慢的笑意。 谢绪凌的血,瞬间凉了下去,隨即又沸腾起来。 原来,他一直就在这附近。 原来,她面对的,不只是一群亡命徒,还有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鏘!” 天子剑再次出鞘,剑锋在火光下闪著森然的寒芒,直指赵王的咽喉。 “谢绪凌!”赵王毫无惧色,反而大笑起来,“怎么,想杀我?你敢吗?本王乃是圣上亲封的郡王,你一介武夫,也敢动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动你又如何?”谢绪凌往前一步,剑尖几乎要触碰到赵王的皮肤,“你谋逆犯上,罪该万死!” “罪?谁来定我的罪?”赵王笑得更加猖狂,“京城里那些老东西?还是御座上我那个病秧子皇兄?谢绪凌,你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可到头来,你保的是谁的国?卫的是谁的家?是那些在背后算计你的文臣,还是那个对你处处猜忌的皇帝?”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谢绪凌心中最不甘的地方。 “住口!”谢绪凌手腕用力,剑锋已然划破了赵王的表皮,一丝血线渗了出来。 “你看,我说到你的痛处了。”赵王毫无痛感似的,反而將脖子往前凑了凑,他转向一旁的慕卿潯,“还有你,护国公府的嫡女,慕卿潯。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你以为你贏了?你不过也是他们手上的一颗棋子。今天你帮他们除了我,明天,他们就会想办法除了你的丈夫。你信不信?” 他试图用言语,撕开他们之间那道刚刚癒合的裂缝。 “杀了他。”谢绪凌的意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想再听,也不想再忍。杀了他,一切就都清净了。 “不能杀。” 慕卿潯终於开口。她走到谢绪凌的面前,不是挡在他和赵王之间,而是站在他的身侧,直面著赵王。 “谢绪凌,你想让今晚所有人的血,都白流吗?”她重复著之前的话,但这一次,多了一层更深的含义。 “他活著,是赵王。死了,就只是一个叫李弘的死人。”她的逻辑线拉得笔直,“一个活著的赵王,能把所有与他有牵扯的人都拖下水。一个死了的李弘,只会让那些人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然后继续安安稳稳地坐在朝堂之上。” “我不在乎!”谢绪凌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在乎你差点死了!” 赵王在后面笑出了声:“听听,多感人。可惜啊,你的妻子,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她的棋局,她的朝堂,她那套可笑的规矩。” 慕卿潯没有理会赵王的挑拨。 她伸出手,覆上谢绪凌紧握著剑柄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玉,贴在他因愤怒而滚烫的皮肤上。 “谢绪凌,”她一字一句,“用规矩杀人,诛的是心,灭的是族。用你的剑杀人,泄的是愤,留的是根。我要的,是斩草除根。”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理智告诉他,她是对的。可情感的巨浪,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山道上方,又出现了一队人马。 不是玄甲军的铁甲森然,而是宫中禁卫的明黄仪仗。一个老太监在两名小宦官的搀扶下,快步走来,他身后,是面色苍白,披著龙袍的皇帝。 皇帝的出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都住手。” 皇帝的嗓子还带著病后的虚弱,但那份属於君王的威仪,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玄甲军的士兵们齐刷刷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绪凌握著剑,没有跪,但沸腾的杀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君威,强行压了下去。 赵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帝竟然会亲自来到这里。 皇帝的视线扫过剑拔弩张的谢绪凌,扫过阶下囚赵王,最后,落在了慕卿潯的脸上。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赵王谋逆,证据確凿。押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 这是最终的裁决。 不容反驳。 “鏘!” 天子剑终於还鞘。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压抑。谢绪凌转过身,对著皇帝的方向,单膝跪下:“臣,遵旨。” 赵王被禁军从玄甲军手中接管,押送下山。他经过慕卿潯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你会后悔的。” 慕卿潯面无波澜。 危机,在这一刻,才算真正解除。 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甚至更久的弦,终於断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眼前的火光开始旋转,摇晃,世界在她面前失去了焦点。 她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下一刻,她落入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 谢绪凌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他一把將她揽入怀中,动作快得几乎撕裂了空气。他紧紧地抱著她,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铁甲硌人,却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硝烟、血腥、权谋、爭斗,在这一刻都退得乾乾净净。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 他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第130章 痛苦 他抱著她,像抱著一捧即將熄灭的余烬。 怀中的身躯轻得没有分量,却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那身铁甲冰冷坚硬,隔开了世间万物,却隔不开钻心刺骨的恐惧。 皇帝的御驾前,所有人都还跪著,山风吹过,捲起血腥与尘土的味道。老太监躬著身,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披上一件更厚的披风。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玄甲军护驾有功,回营后,论功行赏。” “谢陛下!”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士兵们站起身,队列整肃,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梦。 皇帝的视线在谢绪凌和他怀中的慕卿潯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他没有多问,只是对身边的老太监吩咐:“给谢將军和夫人备一处乾净的营帐。” “喏。”老太监应声,立刻去安排。 谢绪凌一言不发,抱著慕卿潯,转身走向玄甲军临时驻扎的一侧。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珍宝,任何一丝顛簸都可能让她彻底碎裂。 他將她轻轻放在简陋的行军榻上,为她解开被血污和硝烟浸染的外袍。她的脸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寻不出一丝血色。 营帐內,只一盏孤灯如豆。 谢绪凌就坐在榻边,一动不动。他没有去看她的伤,也没有去叫军医。他就只是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轮廓,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贏了。从他带兵赶回的那一刻,从他將剑架在赵王脖子上的那一刻,他就贏了。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被大火烧过的荒芜。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在帐外低声稟报:“將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谢绪凌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股暴躁的戾气:“不见。” “可是將军,是黑水码头的捷报!”亲卫的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榻上的人,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谢绪凌的身体僵住。他缓缓转过头,盯著那名亲卫,一字一句地重复:“什么?” “捷报!將军!”亲卫以为他没听清,掀开帐帘一角,將手中的一卷羊皮信筒高高举起,“护国府暗部於一个时辰前,突袭黑水码头!漕帮与黑莲教的据点,被我们……一锅端了!” 亲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漕帮帮主周泰,当场格杀!其心腹尽数被擒!我们在码头仓库里,找到了他们来不及运走的『漕粮』,里面藏的不是米,全是兵器!还有……还有他们与赵王府往来的所有密信,一封都不少,全缴了!” “京畿之患,连根拔起!”亲卫的声音在小小的营帐里迴响,充满了功成的狂喜。 这是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巨大功绩。 谢绪凌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垂下眼,看著慕卿潯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原来,这就是她的后手。 这就是她所谓的“斩草除根”。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京城布下了另一张天罗地网。她算准了赵王会逼宫,算准了姜维的主力会被调离,算准了黑水码头的空虚。她甚至算准了,自己会成为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那枚棋子。 “我知道了。”他挥了挥手,声音平静得可怕,“下去领赏。” “是!”亲卫兴奋地退了出去。 营帐內,又恢復了死寂。 “听到了?”谢绪凌开口,对著那个仍在昏睡的人,“你的棋局,贏了。彻彻底底。” 回答他的,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可指尖在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片清明,仿佛她从未睡去,只是在闭目思考。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是问他。 “码头……如何了?”她的声音沙哑乾涩,像被砂纸磨过。 谢绪_凌的手,在半空中攥成了拳。 “如你所愿。”他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漕帮完了,黑莲教的据点毁了,赵王通敌的证据,堆积如山。你的计策,天衣无缝。” 慕卿潯似乎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鬆弛。她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谢绪凌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躺著!”他的声音里,压抑著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慕卿潯没有再动。她看著他,平静地问:“你生气了?” “我该高兴吗?”谢绪凌反问,他俯下身,双眼死死地盯著她,“高兴我的妻子,瞒著我,把自己当成诱饵,差一点就死在乱军之中?还是该高兴,她用自己的命,给我换来了一场泼天富贵?” “这不是给你换的,”慕卿潯纠正他,“这是为谢家,为护国府,为这天下换的。我的命,是这场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成本。” “成本?”谢绪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暴怒,“慕卿潯,在你眼里,什么东西是可以拿来算计,拿来当成成本的?我的信任?你的命?还是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信你。”慕卿潯打断他,“我信你能守住皇陵,信你能挡住姜维。我只是……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你的剑上。” “我的剑怎么了?”谢绪凌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几乎是咆哮出来,“我的剑,能把赵王的脑袋砍下来!能让所有参与谋逆的人血债血偿!现在呢?他被押入天牢,三司会审?你懂不懂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夜长梦多!意味著那些躲在后面的世家大族,有足够的时间运作,把所有脏水都泼到赵王一个人身上!” “然后呢?”慕卿潯冷冷地看著他,“你杀了赵王,泄了愤。那些人会感激你吗?不,他们会恐惧你,会联合起来,用『清君侧』的名义,把你打成第二个赵王。谢绪凌,用剑杀人,只能杀掉站在你面前的。用规矩杀人,才能杀掉那些藏在暗处的。” “我不在乎!” “我必须在乎!”慕卿潯的声音也陡然拔高,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护国府不是你一个人的!谢家满门忠烈,不能断送在你一时匹夫之勇上!” 两人就这么对峙著,呼吸交错,一个是滚烫的愤怒,一个是冰冷的理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谢绪凌鬆开她,退后一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无法排解的痛苦。 “我只是怕。” “我怕我回来晚了。我怕我看到的,是你的尸体。” 慕卿潯看著他宽阔却在微微颤抖的后背,那身冰冷的鎧甲,此刻也遮不住他的脆弱。她眼中的冰霜,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跡象。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吗?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安慰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帐帘被再次掀开。 那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他躬著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將军,夫人,陛下……请二位过去一趟。” 谢绪凌放下手,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乾净,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的玄甲军统帅。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朝慕卿潯伸出手。 慕卿潯把自己的手,放进他宽大的手掌里。 他的掌心很烫,带著薄茧,紧紧地握住了她。 他扶著她起身,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不见半分温柔,却也容不得她拒绝。 “走吧。”他说,“去看看,我们用命贏回来的这个『大局』。” 他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营帐,走向那顶灯火通明,代表著无上权力的明黄御帐。 第131章 一人当 天牢,是皇城最深处的一道腐烂伤口。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著霉菌、血腥与绝望的气味,顺著石壁渗下来,凝成水珠,滴答作响。 姜维被铁链锁在墙上,一身囚服早已看不出原色,头髮散乱,曾经精於算计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他看著面前的两个人,一个身披玄甲,煞气未消,一个素衣静立,沉寂如水。 “姜大人,”谢绪凌先开了口,他的腔调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却比刀锋更利,“玄甲军围剿皇陵乱党,缴获你与赵王往来密信三十七封。京畿卫戍营副统领招认,是你亲自传令,命他放弃城防,放黑莲教入城。这些,你认不认?” 姜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乾涩的笑。“成王败寇,事已至此,认与不认,有何区別?將军要我的命,拿去便是。” “你的命?”谢绪凌往前一步,脚下的铁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的命,太不值钱了。” 他侧过头,对慕卿潯说:“把他家人的名册拿来。” 慕卿潯没有动。 她只是看著姜维,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黑莲教的『惑心烟』,是他们的圣物。据我所知,此物由歷代圣女掌管,从不示人。赵王是怎么拿到的?” 姜维那死灰般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慕卿潯,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知道。”慕卿潯的语气依旧平淡,“『惑心烟』能乱人心智,寻常人沾之即疯。祭天大典上,禁军之所以会突然倒戈,不是因为他们忠於赵王,而是因为他们中了『惑心烟』的毒。此物无色无味,需以特製香炉催发,而那种香炉,就藏在祭天台的基座里。我说的,对吗?” 谢绪凌的拳头在身侧攥紧。这些细节,是她从未对他提过的。她总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面对著这些最阴诡的算计。 姜维不作声了,他把头垂得更低,像一尊顽抗的石像。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慕卿潯继续道,“只是时间问题。姜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该清楚赵王已经是一枚弃子。你为一枚弃子陪葬,值得吗?你的家人,也该为他陪葬吗?” “你休想用我家人要挟我!”姜维咆哮起来,铁链哗哗作响,“我姜维一人做事一人当!” “很好。”谢绪凌接过了话头,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我成全你的『一人当』。来人!”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把他儿子,姜文,给我带到詔狱来。”谢绪凌的命令冰冷如铁,“我倒要看看,姜大人的骨头,是不是比他儿子的更硬。” “你敢!”姜维目眥欲裂,整个人疯了般挣扎起来,“谢绪凌!你这是动用私刑!你不配为护国將军!” “私刑?”谢绪凌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当你放叛军入城,当皇陵血流成河的时候,你怎么不跟那些枉死的人谈规矩?现在,你跟我谈规矩?” 他转向狱卒:“还愣著做什么?去!” “不要!”姜维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整个人都瘫软下去,铁链绷得笔直,几乎要勒进他的皮肉里,“我说……我说!求你,別动我的家人。” 谢绪凌挥了挥手,狱卒躬身退下。 牢房里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姜维粗重的喘息。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腔调开口:“不是赵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慕卿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赵王,不过是个幌子。一个摆在檯面上,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棋子。”姜维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的自嘲,“真正想要这天下的,另有其人。” “谁?”谢绪凌问。 姜维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穿过谢绪凌,穿过慕卿潯,望向了这牢房之外,那至高无上的皇城之巔。 “能让黑莲教献出圣物,能调动宫中精锐,能让所有计划都瞒过你们眼睛的人……將军以为,除了那位久居深宫,不问世事的人,还有谁能做到?” 慕卿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她从来没有纳入过算计范围的人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太后。”她吐出这两个字,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的指尖,已经冰凉。 姜维惨然一笑,算是默认了。 “惑心烟,是太后给的。那些藏在叛军中的黑莲教精锐,也是太后的人。赵王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殊不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太后手里的一把刀。” 谢绪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瞬间衝散了他所有的怒火。他设想过无数个藏在幕后的敌人,世家,权臣,甚至邻国,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她。 那个在先帝驾崩后,便退居慈安宫,一心礼佛的女人。 “『山陵』计划,真正的『山陵』计划……”姜维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某种癲狂的回忆,“根本不是辅佐赵王登基。而是借祭天大典的混乱,由太后埋伏在宫中的心腹,一举控制住陛下!” “赵王在皇陵吸引你们所有人的兵力,京城大乱,宫中空虚……届时,太后会以『妖人作祟,陛下受惊』为由,名正言顺地,垂帘听政!” 整个天牢,仿佛都被这惊天的內幕给冻结了。 滴答。 水珠落地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慕卿潯倒吸一口凉气。她自以为算尽了人心,看透了棋局,却原来,她一直都只是在棋盘的第二层。而真正的棋手,在更高的地方,冷漠地俯瞰著他们所有人。 赵王谋逆,败了,天下人只会唾骂赵王,讚颂陛下平叛有功。谁能想到,最大的贏家,差一点就是那位看似与世无爭的太后? 好一个“垂帘听政”!好一个“山陵”计划!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谢绪凌终於找回了自己的思绪,他盯著姜维。 “因为我输了。”姜维的脸上,是一种彻底的认命,“我赌太后贏,我输了。我不想我的家人,也跟著我一起,输掉性命。谢將军,慕夫人,你们贏了这盘棋,可你们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赵王。你们要对付的,是这座皇宫里,最尊贵,也最可怕的女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求你们,能遵守承诺,保我家人一条血脉。”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再不言语。 谢绪凌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转身,拉住慕卿潯的手,大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牢房。 两人走在阴暗的甬道里,一路无话。 他的手掌依然滚烫,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手指。 第132章 错了 直到重见天光的那一刻,刺目的阳光让慕卿潯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我们都错了。”她轻声说。 “是。”谢绪凌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以为自己贏回的是一个“大局”,现在才发觉,那不过是另一个更凶险棋局的开始。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在太后这个名字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杀一个赵王,泄愤? 真正的敌人,连面都没有露。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捧住慕卿潯的脸。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只是用拇指,擦去了她额角渗出的细汗。 “现在,”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怕吗?” 她抬起头,迎上那双黑沉的眼瞳。 “我不是怕。”慕卿潯的唇瓣有些乾涩,“我只是觉得,这宫里的风,比牢里的还要冷。” 话音未落,一名內侍提著灯笼,脚步匆匆地从宫道尽头跑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停在两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谢將军,慕夫人……陛下,陛下急召!” 御书房內,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苦,却压不住那瀰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和颓败感。 明黄的身影没有在龙椅上,而是在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地砖上,是名贵瓷器碎裂的残骸。 皇帝的朝服有些凌乱,发冠也歪了半寸。那张向来以沉稳示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无法理喻的狂躁。 “人呢?谢绪凌!朕让你查的逆党呢?” 他没有问安,没有赐坐,只有劈头盖脸的质问。 谢绪凌上前一步,將一份带血的供状呈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將供状放在了皇帝唯一没有掀翻的案几上。 皇帝的动作顿住,他死死盯著那份供状,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姜维招了。”谢绪_凌的陈述,没有半分情绪,“赵王是刀,太后是执刀人。『山陵』计划的真相,是废黜陛下,垂帘听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御书房的死寂里。 “荒唐!”皇帝猛地咆哮起来,他一把抓起那份供状,却不是看,而是要將它撕碎,“一派胡言!他是叛党,他的话能信?你们是被他骗了!想藉此构陷母后,动摇国本!”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可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 “陛下。”慕卿潯开口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与谢绪凌並肩而立,“叛军入皇陵所用的引路烟,出自慈安宫的贡品香料。京中大乱时,慈安宫附近埋伏的五百精锐,甲冑兵器,皆为內务府数年前报备“损毁”的旧物。这些,都是可以查证的。” 她的条理清晰得近乎残忍,將皇帝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剥得乾乾净净。 皇帝的动作僵住了,供状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为什么……”他喃喃著,像是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是她……朕是她的儿子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朕?” 那不是一个帝王的愤怒,而是一个儿子的悲鸣。 他踉蹌著后退,撞在了冰冷的蟠龙金柱上,缓缓滑坐下去。 整个大殿,只剩下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陛下,”谢绪凌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崩溃,“现在不是追究缘由的时候。姜维已死,但太后的人,还遍布宫中內外。您多沉沦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准备的时间。” “朕该怎么办?”皇帝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茫然,“朕还能信谁?你们……你们呈上这份供状,安的是什么心?” 一瞬间,怀疑的毒蛇缠上了他的理智。他审视著眼前的夫妻,像在看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帝王心,果然是世上最难测的东西。前一刻还倚重如山,下一刻便能猜忌如鬼。 “陛下若是不信,可將在场所有人,连同臣与內子,一併下狱。”谢绪凌的回应,掷地有声,带著一股悍然的决绝,“然后,您可以亲自去慈安宫,问问太后。只怕,您走不出那座宫门。” 这番话,无异於逼宫。 慕卿潯甚至能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绷紧到了极致。这是在赌,赌这位年轻的帝王,在巨大的悲痛和背叛之后,还剩下多少理智和魄力。 皇帝死死地盯著谢绪凌,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 他笑了,那笑声嘶哑又淒凉,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好,好一个谢绪凌。”他扶著柱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重新捡起了那份被他丟弃的帝王威仪,“朕若连你们都信不过,这江山,也不配姓萧了。” 他走到案前,抓起硃笔,奋笔疾书。 “传朕旨意!”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即刻起,禁军接管慈安宫防务,任何人不得进出!宫中上下,封锁一切消息,有泄露半字者,立斩!” 写完,他將那份手諭和一枚私印,一同推到谢绪凌面前。 “谢绪凌,慕卿潯。” 皇帝的脸上,悲凉与狠戾交织。 “朕,命你们彻查此案。上至宗亲,下至宫人,凡涉此案者,朕授你二人全权,先斩后奏。” 这道旨意,是无上的信任,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臣,遵旨。” “臣妇,遵旨。” 两人一同领命。 走出御书房,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四合,將重重宫闕都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墨色。 风吹过宫墙,带著草木的萧瑟。 两人並肩走著,一路无话,只有靴底摩擦地面的轻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谢绪凌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去捧她的脸,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那份滚烫的暖意,顺著她的指尖,一点点传递过来。 他看著她,又问了一遍那个在牢房外问过的问题。 “怕吗?” 这一次,慕卿潯没有迟疑。她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向他倾斜,將额头抵在他的肩上。那身坚实的鎧甲,硌得她有些疼,却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有你,有真相,”她轻声回应,“何惧?” 他们要对付的,是这座皇宫里最深的黑暗。 而他们,將是那把最利的刀。 第133章 旧情 慈安宫的门,是开著的。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宫门外,此刻只有禁军甲冑的冷光,与暮色一同沉淀下来。每一张年轻士兵的脸,都紧绷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里是太后的寢宫,国朝最尊贵的女人的居所。如今,却像一座被重兵围困的孤城。 慕卿潯与谢绪凌並肩踏入殿门。 殿內温暖如春,薰香的气味浓郁得近乎停滯。正上方的凤椅上,端坐著一人。 太后。 她穿著一身玄色镶金边的常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一支简单的凤头釵。没有盛装的威仪,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她面前的矮几上,放著一盏早已冷透的清茶。 她像是在等他们,又像是在等一个早已註定的结局。 慕卿潯走上前,將怀中的一叠纸,轻轻放在了她手边的案几上。姜维的口供,那些与黑莲教往来的密信,证据確凿,字字诛心。 做完这个动作,她便退回谢绪凌身侧,静立不语。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良久,太后终於动了。她没有去看那些供状,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未曾施捨。她只是抬起手,理了理自己並无一丝褶皱的袖口。 “皇帝,还是知道了。”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是。”慕卿潯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是你们告诉他的。”太后再次陈述,隨后,她终於抬起头,看向並肩而立的两人,“哀家倒是小看了你们。一个將军,一个司药,竟能將哀家藏了这么多年的线,都给揪了出来。” 她的唇边,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冷和嘲弄。 “哀家不好奇你们是怎么查到的。”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哀家只好奇,你们呈上这些东西,是想看到哀家如何痛哭流涕,如何跪地求饶吗?” 谢绪凌始终沉默,手却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一种绝对的守护。 “臣妇只想知道,为什么。”慕卿潯迎著她的逼视,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太后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慕卿潯,你问哀家为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皇帝太优柔!他忘了自己是君,是龙!为君者,当有雷霆手段,当有铁石心肠!可他呢?他纵容权臣,任由护国府一家独大!他亲近佞臣,將一个心腹之位交给一个来歷不明的江湖草莽!”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掷向虚空,也掷向在场的所有人。 “哀家是在替他清理门户!替他拔掉身边那些会动摇国本的毒草!替萧家的列祖列宗,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江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扭曲的亢奋,“哀家所为,桩桩件件,皆为社稷!何错之有?” 慕卿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预想过太后的抵死不认,预想过她的歇斯底里,却唯独没有预想过,她竟能將这桩通敌叛国、谋害人命的滔天大罪,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大义凛然。 她不是疯了。 她是真的认为,自己是对的。 “所以,姜维是毒草,护国府也是?”慕卿潯一字一句地问。 “当然。”太后將矛头直指谢绪凌,“谢绪凌,你父亲是护国公,你是大將军,谢家手握大周半数兵权。军功赫赫,权倾朝野。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有几个能得善终?皇帝念旧情,不忍动你。哀家,是在替他下这个决心!” 她又转向慕卿潯,那审视的姿態,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还有你,慕卿潯。区区一个司药,却能自由出入御书房,干涉朝政,左右圣听。牝鸡司晨,实乃取乱之道!皇帝被你蒙蔽,哀家,不能不管!” “牝鸡司晨……”慕卿潯咀嚼著这四个字,忽然也笑了。 她的笑,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太后用大义编织成的外衣。 “太后娘娘,”她上前一步,与太后不过数尺之遥,“您说了这么多,句句不离江山社稷,字字不离列祖列宗。可您做的,究竟是为了萧家的江山,还是为了您自己的权柄?” 太后的身体僵住了。 “您不满陛下倚重护国府,是因为您觉得谢家的权势,威胁到了您。您看不惯我,是因为我觉得,我的存在,挑战了您在后宫,乃至前朝的影响力。” “您所谓的『清理门户』,不是为了陛下,更不是为了江山。您只是无法忍受,这天底下,还有不受您掌控的人和事。” “住口!”太后厉声呵斥,那份从容自若的表象,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叫朝堂,什么叫天下!” “我的確不懂。”慕卿潯坦然承认,“我只懂,真正的忠诚,不是用別人的鲜血来铺路。真正为了江山好,也不是將所有利刃都对准自己人。”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如水。 “您与黑莲教勾结,引外敌入关,害死边关数万將士。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太后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殿內的气氛,凝滯到了极点。 “你……”良久,太后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你们贏了?”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那道裂缝被迅速弥合,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妇人。 “哀家是陛下的生母,是这大周的太后。你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哀家与边关之事有关。单凭一个姜维,一个死人,你们动不了哀家。”她冷冷地宣告,“而你们,逼宫问罪,以下犯上。等皇帝的悲痛过去,理智回笼,他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们!” “陛下会不会清算我们,臣妇不知。”慕卿潯缓缓摇头,“但臣妇知道,今日之事,该有个了断。” 一直沉默的谢绪凌,终於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金石掷地,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抗拒的重量。 “来人。” 殿外,甲冑碰撞之声骤然响起。一队禁军鱼贯而入,冰冷的铁器寒光,瞬间充满了整座温暖的宫殿。 为首的禁军统领单膝跪地:“將军有何吩咐?” 太后的脸上,血色褪尽。 她死死地盯著谢绪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谢绪凌,你敢!” 谢绪凌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著那名统领,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押入天牢。” 第134章 谁敢 “押入天牢。” 这四个字,没有丝毫温度,砸在殿內的金砖上,激起一片死寂。 禁军统领得了令,起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身后的甲士齐齐上前一步,铁靴与地面的摩擦声,刺耳得让人心头髮麻。 “谁敢!”太后猛地从凤座上站起,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哀家是陛下的生母!是先帝亲封的皇后!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是要造反吗!” 她的呵斥中气十足,带著长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冲在最前的几名禁军,脚步果然一顿。他们效忠的是皇帝,可眼前这位,是皇帝的母亲。这道无形的伦理枷锁,让他们不敢妄动。 禁军统领的动作也停滯了,他回头,用请示的动作望向谢绪凌。 谢绪凌没有再开口,但他往前站了一步。就是这一步,无形的压力便排山倒海般压向了那名统领,比太后的凤威更具实质的杀伤力。 “太后娘娘息怒。”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慕卿潯走了出来,她先是对著禁军统领微微頷首,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而后才重新面向太后。 “娘娘说我们没有证据,以下犯上。那臣妇,便让您看个清楚,我们究竟是凭的什么,敢站在这慈安宫里,问您的罪。” 她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宫殿。 太后冷哼一声,重新坐了回去,她倒要看看,这个黄毛丫头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呈上来。”慕卿潯侧身道。 一名亲兵自殿外捧著一个黑漆木盒,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將木盒高高举过头顶。 慕卿潯亲自上前,打开了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丹书铁券,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本陈旧的帐簿。 “这是什么?”太后嗤笑,“几张废纸,一本烂帐,这就是你们的证据?” “娘娘不妨仔细看看。”慕卿潯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缓步走到太后面前,將信纸展开。 “二十年前,您尚在妃位,当时的太子,是恭亲王的长子,圣眷正浓。您为了给当时尚是三皇子的陛下铺路,暗中联络了一个江湖组织,让他们在京中製造混乱,刺杀朝臣,再將一切嫁祸给太子一党。” 太后的呼吸,骤然一滯。 “这个组织,便是黑莲教的雏形。”慕卿潯继续往下说,她的敘述平铺直敘,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这封信,是您当年写给黑莲教第一任圣女的亲笔信。您在信中许诺,事成之后,您会动用家族的势力,助他们在南方立足。信末,盖的是您的私印。” 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地盯著那枚小小的印章。那是她入宫前闺阁之中所用的私印,早就销毁了才对,怎么会…… “您以为销毁了印章,便万无一失。可惜,这位圣女,將您的信,当作了保命的符咒,一直珍藏著。”慕卿潯將信纸收回,“勾结邪教,干预储位之爭。娘娘,这算不算第一桩?” 殿內鸦雀无声。 太后的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辩解的言语。那段被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至於这本帐簿……”慕卿潯又拿起了那本陈旧的帐册,翻开了其中一页。“这是內务府的总帐。从五年前开始,您便以修缮行宫、採买贡品、赏赐宗亲等各种名目,从內帑中挪用了大笔银两。”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精准的数字。 “不多不少,三百八十万两白银。这些钱,没有一文用在修缮上,而是分批次,悄悄地转入了北疆。接收这笔钱的人,叫张承业。” 张承业这个名字一出,太后的脸色,终於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 张承业,北疆叛军首领,也是她母家的一个远房表亲。 “豢养私兵,资敌叛国。”慕卿潯將帐簿重重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娘娘,这是不是第二桩?” “你……你血口喷人!”太后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尖利得变了调,“这些都是偽造的!是你们谢家为了独揽大权,偽造出来诬陷哀家的!” “偽造?”慕卿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帐目可以偽造,银库的流水可以偽造吗?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户部、內务府、钱庄,都有记录。只要陛下下令去查,三天之內,便能水落石出。” “至於您说的第三桩,谋刺君上……”慕卿潯的语调骤然转冷,“姜维虽死,但他豢养在京郊別院的那些死士,我们活捉了三个。他们招认,是受了您身边掌事太监王越的直接指令,刺杀护国公,並在陛下的饮食中下毒。” “王越,已经在天牢里,画了押。” 这句话,成了压垮太后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彻底瘫软在了凤座之上,凤冠歪斜,珠翠乱颤,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半分威仪。 王越是她的心腹,是她最信任的奴才。他竟然…… “保全江山?”慕卿潯步步紧逼,將信纸与帐簿,狠狠摔在太后脚下。“娘娘,您看看这些!勾结邪教、豢养私兵、资敌叛国、谋刺君上!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灭族的死罪!” “您所谓的为了陛下,为了江山,不过是谎言!” “您不满陛下倚重护国府,不是怕谢家功高震主,是怕谢家挡了您垂帘听政的路!您引黑莲教入局,不是为了制衡,是想让天下大乱,好让您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有机会浑水摸鱼!” “您不是在保全江山!”慕卿潯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您不过是为了一己权欲,將整个萧氏江山,都置於火山口上!” “啊——!” 太后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她猛地扑了下来,不是为了辩解,而是想去撕碎地上的那些罪证。 然而,她还没碰到纸张,就被两名上前的禁军死死按住了手臂。 “放开哀家!你们这群狗奴才!放开!” 她疯狂地挣扎著,金线绣成的凤袍在地上拖曳,沾满了灰尘。髮髻散乱,釵环落地,那份经营了一生的雍容华贵,在这一刻,碎得一乾二净。 谢绪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再次看向那名禁军统领,重复了最初的命令。 “带走。” 这一次,再无任何人迟疑。 第135章 失望 禁军统领的手,刚刚触碰到太后的手臂,一个清越却携著无上威严的男声,便从殿外传来。 “住手。” 两个字,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让殿內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禁军统领僵在原地,按著太后的两名禁军也下意识地鬆开了力道。所有人,包括地上披头散髮的太后,都齐齐转向了声音的源头。 明黄色的龙袍衣角,出现在大殿门口。 紧接著,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尚带著几分未脱的少年气,然而此刻,那张脸上却覆盖著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鬱与疲惫。 是皇帝,萧承稷。 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谢绪凌,也没有看慕卿潯。他径直穿过大殿,一步一步,走到瘫软在地的太后面前。 地上的狼藉,帐簿、信纸、供状,散落一地,触目惊心。 太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抓住皇帝的袍角。“陛下!我的皇儿!你总算来了!他们……他们要害我!谢家要造反,他们偽造证据,诬陷哀家啊!” 萧承稷没有躲,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衣袍。他垂下头,看著自己的母亲,这个给了他生命,也曾是他最敬重的女人。 “母后。”他终於开口,语调平静得可怕。“朕问你一件事。” “三百八十万两白银,是不是你给的张承业?” 太后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对上儿子那双沉寂的、再无半分孺慕之情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颤。 “朕的將士在北疆浴血奋战,缺衣少食,拿命去填。而你,朕的母后,却將內帑的银子,一船一船地送去餵饱他们的敌人。”萧承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让他们,用萧家的银子,来杀萧家的兵。” “不是的!哀家是为了制衡谢家!”太后尖叫起来,这是她最后的辩解,“谢绪凌手握北疆三十万大军,他功高震主,早有不臣之心!哀家是在为你剪除羽翼,是在帮你稳固江山啊,皇儿!” “帮我?”萧承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荒凉的悲意。“所以,你引黑莲教入京,纵容他们蛊惑人心,让京畿之地,瘟疫横行,民不聊生,也是为了帮朕?” 他弯下腰,拾起那张王越画押的供状,递到太后眼前。“所以,你在朕的日常饮食里,日復一日地投下慢行毒,想让朕在不知不觉中断子绝孙,甚至……早早病亡,也是为了帮朕?” “好让你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赵王,有机会继承大统?” “不……不是的……”太后看著那张供状,王越熟悉的字跡和鲜红的指印,让她浑身发抖。“王越……王越他背叛了哀家!是他……是他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萧承稷站直了身体,將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他跟了你三十年!朕小时候,他还抱过朕!没有你的授意,他敢动谋刺君上的念头?” “母后,你不是怕谢家功高震主。”萧承稷一字一顿,残忍地撕碎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你是怕朕,彻底脱离你的掌控。你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稳固的江山,而是一个能让你垂帘听政的傀儡皇帝!” “朕敬你,爱你,將你视为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朕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好。” “原来,在你的棋盘上,朕的性命,这萧氏的江山,满朝的文武,天下的百姓,都不过是你用来攫取权力的棋子。” “母后,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山,彻底压垮了太后。 她所有的偽装、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她鬆开了抓住皇帝龙袍的手,颓然坐倒在地。凤座就在不远处,金碧辉煌,可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殿內,是一片死寂。 良久,太后忽然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鬢髮和被尘土玷污的凤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她抬起头,不再看皇帝,而是用一种空洞的语气,平静地开口。 “事已至此,哀家,无话可说。” 她的脸上,再无半分情绪,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但,哀家是先帝亲封的皇后,是萧氏的太后,是你的生母。国法可斩臣,可诛逆,却不能审一个太后。否则,皇室顏面何存?天下人,又该如何非议你这个儿子?” 她的话,不再是辩解,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交易般的陈述。 “陛下,为了萧氏江山最后的体面。” “赐哀家三尺白綾,留一个全尸吧。”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对外,便宣称哀家暴病而亡。至於赵家……罪不及出嫁女,罪不及旁系。求陛下,看在哀家生你养你的份上,给母族留一丝血脉。”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挺直了脊背,安静地等待著最后的宣判。 整个慈安宫,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慕卿潯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年轻皇帝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將人冻结的悲愴与决绝。 时间,一息一息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 萧承稷终於动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迈开脚步,向殿外走去。 与来时一样,他目不斜视,仿佛这殿中所有的人和事,都已与他无关。 在他与禁军统领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抬了一下手,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几不可查。 然而,禁军统领却像是收到了最明確的指令,他垂首,躬身,应了一声。 “遵旨。”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將这满室的阴谋、罪证与血亲,都隔绝在了身后。 一场席捲朝堂,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就此落幕。 三日后,宫中传出丧钟,太后娘娘因旧疾復发,於慈安宫“暴毙”。 同日,赵王意图谋逆,事泄,被圈禁於王府高墙之內,终身不得出,一月后“鬱鬱而终”。 罪魁姜维,被押赴午门,处以凌迟之刑,其党羽及黑莲教眾,尽数被连根拔起,无一倖免。 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这一场泼天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始作俑者皆已伏法,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扳倒了太后与赵氏一族的护国公府,尤其是谢绪凌与慕卿潯,居功至伟,权势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只是,当一棵大树长得太高,遮蔽了所有的阳光时,它便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標。 新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136章 纹丝不动 风暴停了。 护国公府却比风暴中心还要压抑。 太后“暴毙”的丧钟,穿透了京城厚重的晨雾,也敲碎了护国公府內强撑著的最后一丝平静。 慕卿潯站在书房的窗前,外面庭院中的一株老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结了花苞。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耗尽了她所有的心血与精力。脑中的那根弦,紧绷了数月,此刻终於断了。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窗欞。 紧接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她拼命地压抑,却无法阻止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一软,顺著窗欞滑倒在地。她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著,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在抽离她的生命。 一片雪白的衣袖上,晕开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谢绪凌刚从兵部回来,一身戎装尚未卸下,眉宇间还带著朝堂之上未散的杀伐之气。他踏入房门,看到的便是蜷缩在地上的那抹纤细身影,以及她身下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跡。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衝上头顶的轰鸣。 “卿潯!” 一声嘶哑的呼喊,撕裂了满室的死寂。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揽入怀中。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烫得惊人。 “来人!传府医!快!” 他的吼声,带著从未有过的惊惶与颤抖,震得整个府邸的下人都慌了神。 一时间,脚步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谢绪凌將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室。他的步伐很稳,可怀抱她的双臂,却在不住地颤抖。他將她轻轻放在床上,看著她惨白如纸的脸,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府医连滚带爬地赶来,跪在床前,战战兢兢地搭上脉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內室里,只剩下慕卿潯微弱而急促的喘息,以及府医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谢绪凌就站在床边,像一尊铁塔,一言不发。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压抑的气息,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终於,府医收回了手,颤巍巍地开口:“公……公爷,夫人这是……这是忧思过度,心力交瘁,引动了旧疾。此番来势凶猛,积鬱之气攻心,才……才会吐血不止。” “能治吗?”谢绪凌打断了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府医的头垂得更低了,“夫人的身子本就亏空的厉害,如今更是油尽灯枯之相。微臣只能先开方子,稳住心脉,至於后续……后续还要看夫人自己的造化,看她……有没有求生的意志。” “滚出去。” “公爷……” “我让你滚出去!” 谢绪凌猛地转身,那股暴戾的气息让府医嚇得魂飞魄散,连药箱都来不及拿,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整个房间,又恢復了死寂。 他遣散了所有下人,亲自拧了热帕子,笨拙地擦去她唇边的血跡。他的手指,曾挽过千斤重的弓,握过斩將夺旗的槊,此刻却连一方小小的丝帕都拿不稳。 他坐在床沿,就这么定定地看著她。 从天明,到黄昏。 他没有处理任何一件军务,没有接见任何一个下属。所有紧急的军报、公文,都被挡在了院门之外。 护国公,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药,是亲兵按著方子煎好了送来的。 漆黑的药汁,散发著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苦味。 谢绪凌端著碗,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卿潯,喝药。” 她昏睡著,毫无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药汁顺著她的唇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放下碗,用指腹擦去她唇边的药渍。 就这么枯坐著,直到深夜。 炭火在盆中发出轻微的嗶嗶声。 床上的人,终於有了一丝动静。她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谢绪凌布满血丝的双眼,和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好像一瞬间憔悴了许多。 “你……”她想开口,嗓子却干得发疼,只吐出一个沙哑的单音。 谢绪凌立刻端过一旁的温水,扶著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小心地餵她喝了几口。 温水润过喉咙,她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我睡了多久?” “一天。”他答道,重新端起了那碗已经温热过数次的药。 她偏过头,看著那碗漆黑的药汁,轻轻蹙了蹙眉。 她这一生,喝过的药比吃过的饭还多。那种深入骨髓的苦,她早已厌倦到了极点。 “我不想喝。” “不行。”他的回答,简单而强硬。 慕卿潯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那笑意里,带著一丝自嘲与疲惫。 “谢绪凌,你救不活我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说过,我这条命,是偷来的。能活到今日,扳倒赵家,已经是赚了。” 谢绪凌端著碗的手,纹丝不动。 慕卿潯的呼吸有些不稳,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飘忽的语气说:“这次……没拖你后腿吧?”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谢绪凌的心上。 他猛地將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的几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將她困在了自己与床榻之间。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从他的皮肤,传递到她的皮肤。 “慕卿潯,你听著。” 他的声音,压抑到了极致,带著一种濒临破碎的恐慌。 “没有你,我谢绪凌,早在十几年前,就死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了。没有你,我不过是一个只知杀戮的莽夫,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孤魂野鬼。” “这些年,是你一步步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是你教会我什么是权谋,什么是人心。是你陪著我,走到了今天。” 他抓起她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而后,將她的手背,用力地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近乎祈求的姿態。 一个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铁血將军,此刻,却在用最卑微的方式,乞求著她的怜悯。 “所以,不许说那种话。” “我求你,快好起来。”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护国公府烧了,把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然后下去陪你。” 他的话,不再是安慰,而是赤裸裸的威胁,是绝望之下的疯狂。 慕卿潯怔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抵著她手背的额头,滚烫得嚇人。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的,那种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活了两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绪凌。 良久,她才缓缓的,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药……”她虚弱地吐出一个字,“……苦。” 谢绪凌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他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慕卿潯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苦涩的药汁,被他强硬地渡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挣扎,却被他牢牢地禁錮住。直到她將那一口药尽数咽下,他才缓缓地离开。 他用拇指擦去她唇边的一点水渍,再次舀起一勺药。 “还苦吗?” 慕卿潯看著他,不说话了。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地,用最笨拙,也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將一整碗药都餵了下去。 餵完药,他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睡吧,我守著你。” 慕卿潯看著他坚毅的侧脸,在昏暗的烛火下,那份偏执与决绝,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封来自宫中的密旨,被送到了护国公府。 亲兵在门外通报,说是有万分紧急的军情,请公爷定夺。 谢绪凌坐在床边,一夜未眠。他没有回头,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见。” 第137章 我不走 门外的亲兵身躯一震,却不敢离开。他知道公爷的脾气,可这封密旨,是能要掉整个北境防线无数人性命的东西。他硬著头皮,再度开口,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爷!北境八百里加急!蛮族可汗……亲率二十万大军,趁您不在,已、已攻破云州外三道防线!云州告急!” “滚。” 谢绪凌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亲兵的双腿开始打颤,几乎要跪下去。可他不能走。他是从北境跟著公爷回来的死士,他知道云州意味著什么。那是谢家军的根,是挡在蛮族铁蹄与中原腹地之间的最后一道天堑。 “公爷!军情如火!再不发兵,云州……” “我说,滚!”谢绪凌终於有了动作,他霍然起身,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股气息惊动了床上的人。 慕卿潯缓缓睁开了眼,她的意识还有些混沌,但“北境”“云州”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脑海。 她侧过头,看著谢绪凌那紧绷如弓的背影。 “出事了?”她的嗓子依旧沙哑,每一个字都带著虚弱的拖音。 谢绪凌周身的戾气,在她开口的瞬间,奇蹟般地消散了。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 “没事。”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一些小事,吵到你了。接著睡。” 门外的亲兵听著里面的对话,心急如焚。小事?云州城破在即,这是能用“小事”来形容的吗?可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慕卿潯没有闭上眼,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装作若无其事,就说明事情越是严重。 “谢绪凌,”她叫他的全名,“让外面的人,把话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他执拗地拒绝,“你现在需要休息,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对我来说,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慕卿潯撑著手臂,想要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脱力,身体一软就要倒回去。 谢绪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將一个柔软的靠枕垫在她的背后。他做完这一切,才发现她正抓著自己的衣袖。她的力气很小,小到他可以轻易挣脱,可他却觉得那只手有千钧之重。 “让他们进来。”她重复道,语气里多了一份不容拒绝的坚持。 谢绪凌沉默了。 他与她对峙著,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著自己的影子。那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最终,他败下阵来。 “进来。”他对著门外,吐出两个字。 门被推开,亲兵连滚带爬地进来,將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公爷!这是陛下密旨,还有云州守將的血书!” 谢绪凌没有去接。 慕卿潯却伸出了手。 亲兵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谢绪凌。 “给她。”谢绪凌的命令,简洁而沉重。 亲兵不敢违抗,將竹筒和血书呈到了慕卿潯面前。 慕卿潯的手有些抖,她先是拆开了那封血书。信纸早已被暗红的血跡浸透,字跡潦草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杜鹃泣血。 “蛮族倾国之力来犯……可汗亲征……云州三面被围……粮草將尽……恳请公爷速归……將士死战……百姓危矣……” 她看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剜在她的心上。 云州,是谢绪凌守了十年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谢家军的血。那里的百姓,都视他为神明。 她又拆开了那封密旨。皇帝的言辞要华丽得多,先是安抚,再是褒奖,最后才点明主题,命护国公谢绪凌即刻启程,不得有误,否则军法处置。 字里行间,满是催促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慕卿潯將两封信,轻轻地放在了被子上。 “什么时候走?”她问。 “我不走。”谢绪凌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京中並非无人可用,我会上书陛下,另派將领。” “派谁?”慕卿潯反问,“谁能镇得住北境那群骄兵悍將?谁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击退蛮族可汗的二十万大军?是你一手带出来的谢家军,他们只认你。” “那又如何?”谢绪凌攥紧了拳,“我说了,我不走。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慕卿潯打断了他,“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需要静养。” “没有大碍?”谢绪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自嘲地扯动了一下脸颊,“你前夜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你让我怎么放心离开?” “那你就能眼睁睁看著云州城破,数十万军民为你陪葬吗?”慕卿潯的质问,掷地有声。 “我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说了,没有你,这一切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什么天下,什么百姓,都比不上你一根头髮!” 他的情绪再度失控,那种濒临破碎的恐慌,又一次笼罩了他。 慕卿潯的心,被他的话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这个男人,此刻已经被恐惧逼到了悬崖边上,任何理智和责任,都拉不回他。 她沉默了片刻,换了一种方式。 “谢绪凌,你看著我。”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瞳里,满是挣扎。 “你从地狱里爬出来,用了十几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护国公,北境的定海神针。你想让这一切,都毁於一旦吗?” “为了你,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慕卿潯加重了语气,“我费尽心机,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让你做一个困守於妇人之仁的懦夫!” “懦夫”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谢绪凌的心里。 他错愕地看著她,似乎不敢相信这两个字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我陪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为了让你守护这片江山,守护那些信你、敬你的百姓。不是让你为了我一个人,放弃所有。”慕卿潯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她强迫自己把话说完,“如果你今天不走,你就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谢绪凌。你对不起死在北境的那些兄弟,对不起云州的百姓,也对不起……我。”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很轻,却重逾千斤。 谢绪凌的身躯,剧烈地一颤。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不在乎皇帝,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不能不在乎她。不能让她失望。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份疯狂的偏执,终於被一丝清明所取代。 “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慕卿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去吧。”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等你回来。” 谢绪凌抓住了她的手,用力握紧,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站起身,对著门外呆若木鸡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一刻钟后,点齐三千亲卫,隨我出征!” “是!”亲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谢绪凌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那副陪伴了他十余年的玄铁鎧甲。 鎧甲的每一片甲叶,都刻著刀剑的痕跡,冰冷而沉重。 他开始一件件地穿戴。护心镜,肩甲,臂鎧…… 慕卿潯掀开被子,不顾他的阻拦,固执地走下床。她走到他的面前,接过他手中的头盔。 “我来。” 她的手很稳,为他整理著繁复的系带。冰冷的甲冑,映著她苍白的脸。 谢绪凌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他只是贪婪地看著她,想把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在外面,不许逞强。打不过,就跑。”她低声叮嘱,像一个寻常的妻子在送別丈夫。 “嗯。” “按时吃饭,不许用冷水擦身子,你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他每回答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 终於,一切都穿戴整齐。他变成了那个威风凛凛的护国公,铁血无情的北境战神。 他拥住她,冰冷的鎧甲硌得她生疼,可她却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回抱住他。 “去吧,”她强忍著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把脸埋在他的胸甲上,声音闷闷的,“我等你凯旋。这一次,换我为你守住京城,守住我们的家。”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了他鎧甲的夹层里,紧贴著他的胸口。 那是一枚最普通不过的平安玉佩,上面用最质朴的刀法,刻著“平安”二字。 谢绪凌再也控制不住,他低下头,用力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了昨夜的苦涩与强硬,只有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鬆开她。 “等我回来。” 他丟下这句话,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门外,马蹄声渐起,而后,是三千铁骑奔腾远去的轰鸣。 慕卿潯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长街的尽头,那支黑色的洪流,正捲起漫天尘土,朝著北方的地平线,决绝地奔赴而去。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他鎧甲的冰冷,和那句“等我回来”的滚烫。 她缓缓地靠著窗框,滑坐到了地上。 直到此刻,那颗强忍了许久的泪珠,才终於从眼角滚落。 第138章 强攻 北境的风,像刀子。 捲起的沙砾打在玄铁鎧甲上,发出沉闷的碎响。谢绪凌勒住韁绳,身后的三千铁骑隨之停下,整齐划一,寂静无声。 眼前的北朔大营,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死气之中。 帅旗在寒风中无力地垂著,巡逻的士兵垂头丧气,连脚步都拖著的。 直到他们看见了那道玄黑的身影。 “是国公爷!” “护国公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个沉寂的军营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乾草堆,瞬间燃烧起来。士兵们从营帐里涌出,从哨塔上探头,原本麻木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光。 谢绪凌没有言语,只是催马前行。 他回来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战鼓和號角,更能振奋人心。 帅帐內,油灯的光晕摇曳不定,將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国公爷,您总算回来了!”一个满脸胡茬、眼窝深陷的武將冲了上来,他是镇守北境多年的老將,耿烽。 “情况如何?”谢绪凌一边解著臂鎧,一边问。动作沉稳,不带一丝长途奔袭的疲惫。 另一个年轻些的將领,陈武,一拳砸在桌案上,满脸愤懣:“憋屈!他娘的太憋屈了!” 耿烽嘆了口气,接过话头:“蛮族这次变了。他们不与我们正面交锋。化整为零,分成数十股骑兵,日夜不停地骚扰我们的粮道和斥候。我们的人数本就不占优,被他们这么一拖,处处都是漏洞。” “我们派兵去追,他们就跑。我们一撤,他们又回来。像一群永远也赶不走的苍蝇!”陈武咬牙切齿,“半个月,我们有七支运粮队被劫,三座烽火台被拔除。弟兄们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上,就折损了近千人!” 谢绪凌將沉重的鎧甲一件件卸下,掛回那副熟悉的兽首鎧架上。帐內的气氛,隨著每一片甲叶的碰撞声,愈发凝重。 “他们的王庭主力呢?”他问。 “按兵不动。”耿烽指著地图上被圈出的一个区域,“主力大军就驻扎在狼居胥山下,距离我们三百里。可他们派出的那些游骑,却像一张网,把我们死死地困在了北朔城。” “他们想耗死我们。”谢绪凌走到地图前,得出了结论。 “是。”耿烽的脸上写满了无力,“我们的兵力,耗不起。再过一月,若粮草无法补充,不用他们打,我们就得饿死在这里。” 帐內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武猛地抬头:“国公爷,末將愿率五千精兵,与他们决一死战!就算是死,也比这么窝囊的困死强!” “然后呢?”谢绪凌反问,“你衝出去,他们主力若是不应战,只用游骑拖住你,断你后路,你这五千人,就是送入虎口的肉。” 陈武的脸涨得通红,却无法反驳。 谢绪凌的手指,缓缓划过冰冷的地图。他走过千山万水,只为回到她身边。他又离开她,来到这片冰天雪地,是为了守住她,守住他们的家。 他不能输。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图上一个极深的点上。那个点,已经远远超出了大周的疆域,深入蛮族腹地。 “这里,是什么地方?” 耿烽凑过去一看,大惊失色:“国公爷,这是蛮族的粮草大营!他们囤积了过冬的所有物资,据说有重兵把守,是他们的命脉所在!” “没错,是命脉。”谢绪凌抬起头,环视二人,“既然他们想耗死我们,那我们就断了他们的根。” 陈武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激动得满面通红:“国公爷的意思是……我们去偷袭他们的粮草大营?” “不。”谢绪凌摇头。 “那……” “不是偷袭,”他一字一顿,“是强攻。” 耿烽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国公爷,那地方深入敌后五百里,沿途全是蛮族的部落和哨卡,我们的大军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就算派一支奇兵,也无异於飞蛾扑火,有去无回啊!” “谁说要大军过去了?”谢绪凌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亲自去。” “什么?”陈武和耿烽同时叫了出来。 “我將亲率三千亲卫,急行军五百里,直捣黄龙。” “不行!”耿烽想也不想就跪了下去,“国公e公爷,您是北境的定海神针,万万不可亲身犯险!这太疯狂了!这就是去送死!” “让我去!”陈武也单膝跪地,昂著头颅,“国公爷,我的命不值钱!让我带著敢死队去!就算是死,我也给您把那粮仓点了!” 谢绪凌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心腹爱將,没有去扶。 “你去了,他们不会信。”他对著陈武说。 “什么意思?”陈武不解。 “你带人去烧粮仓,蛮族王庭只会认为这是一次普通的袭扰,他们会派兵去救,但主力大军未必会动。因为你的分量,不够。” 他顿了顿,接著说:“可如果去的人是我呢?” 帐內陡然安静下来。 耿烽和陈武都懂了。 如果去的是护国公谢绪凌,北境的战神,蛮族最忌惮的敌人。那就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袭扰。蛮族王庭会认为,这是大周军队的主力在进行一次疯狂的斩首行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所有主力,回防围剿。 “我,就是那个诱饵。”谢绪凌平静地陈述著这个事实,“我要用我自己,把他们那支按兵不动的主力,从王庭里钓出来。在他们的腹地,与他们决战。” “国公爷……”耿烽的老泪淌了下来,他趴在地上,磕著头,“不行啊……这和送死没有区別!您一旦被围,我们就彻底完了!” “我们不被围,也一样是完了。”谢绪凌的逻辑清晰而冰冷,“按部就班地守,是等死。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走到耿烽面前,將他扶起。 “老耿,我走之后,北朔大营就交给你。你只需做一件事。” “……国公爷请讲。” “在我领兵出发后的第三日,无论你听到什么消息,哪怕是我全军覆没的战报,你都必须尽起大营內所有兵马,向狼居胥山,发动总攻。” 耿烽浑身一颤:“可……可那时蛮族主力必然已经回援粮仓去围剿您了,狼居胥山岂不是一座空营?” “对。”谢绪凌点头,“我要你打下一座空营。然后,传檄四方,就说护国公谢绪凌,已於蛮族腹地,大破敌军主力。懂了吗?” 耿烽怔怔地看著他,终於明白了整个计划。 这是一个用统率的命,去换一场虚假胜利的计策。用这场“大捷”,去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蛮族部落,去为朝廷爭取调兵遣將的时间。 他用自己做饵,吸引敌人主力。 再用自己的死,做成一枚定心丸。 “不……不……”耿烽拼命摇头,语无伦次,“我做不到……我不能……” “这是军令。”谢绪凌打断了他,不带一丝感情。 他转身,看著地图上那个致命的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里的冲天火光和无尽的廝杀。 他会死在那里吗? 他想起了她为他戴上头盔时,那双沉静的眼。 “打不过,就跑。” 他想起了她把玉佩塞进他怀里时,那闷闷的声音。 “我等你凯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隔著內衬的衣物,按住了胸口的位置。 那枚玉佩,依旧带著她的体温,温热的,紧紧贴著他的皮肉。 他答应了她,要回去。 可他也答应了这北境的数十万军民,要守住这片土地。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犹豫都已消失不见。 “传令下去。”他对帐外喊道。 一名亲兵立刻掀帘而入。 “点齐我的三千亲卫,备足七日乾粮,一个时辰后,隨我出征。” “是!” 耿烽和陈武还想说什么,却被谢绪凌制止了。 他走到那副刚刚脱下的玄铁鎧甲前,重新一件件地穿戴起来。 护心镜,肩甲,臂鎧…… 动作比来时更快,更决绝。 当他戴上那顶冰冷的头盔时,他又变回了那个铁血无情的北境战神。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帐外,三千亲卫已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朔城的方向。 那里,是家的方向。 “等我回来。” 他在心里,对那个远在京城的女人,说出了这句连他自己都无法確信的承诺。 然后,他调转马头,长枪前指,对著无尽的北方荒原。 “出发!” 第139章 捷报 狼居胥山隘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滚滚,直衝云霄,带著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即便远在数十里外的北朔大营,也仿佛能嗅到。 帅帐之內,气氛凝重如铁。 “捷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帐內,声音因狂喜而变了调,“国公爷神兵天降,已於昨夜子时,成功焚毁蛮族西侧三座粮仓!火烧连营三十里!” 帐內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好!”一名將领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国公爷威武!” “断了他们的粮草,这群杂碎撑不了多久了!” 然而,耿烽没有动。他站在主位上,垂著眼帘,一言不发。那份天大的喜悦,在他这里,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不等眾人的兴奋劲过去,第二名斥候便如鬼魅般闯了进来,浑身浴血,一条胳膊软软地垂著。 “报——”他只喊出一个字,便力竭跪倒,声音嘶哑,“国公爷……国公爷被围了!蛮族主力回援,数万铁骑已將我军三千人,死死困在了狼居胥山的一线天隘口!” 轰然的喜悦,瞬间冻结。 帐內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副將张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多少敌军?” “漫山遍野……都是人……国公爷……让我们……不要去……”斥候说完最后一句,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死寂。 “还等什么?”张远猛地鬆开手,转向耿烽,双目赤红,“耿將军!国公爷有难,末將请为先锋,领五千铁骑,即刻前去救援!” “末將附议!” “末將也去!” “不救国公爷,我们还算什么北朔军!” 一眾將领群情激愤,纷纷请战。在他们心里,谢绪凌就是北朔的军魂。魂若倒了,身也就散了。 耿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谢绪凌的命令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舌根上。 “不可。” 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参將秦风。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站了出来,神情平静得有些不近人情。 “国公爷领兵出发前,並未留下任何要求增援的指令。”秦风缓缓说道,“军令如山,我等只需坚守大营,这才是我们的职责。” 张远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转向他:“秦风!你他娘的说的是人话吗?那是一线天!三千人对数万大军,那是绝地!国公爷是在拿命给我们拖时间,我们难道就眼睁睁地看著他死吗?” “张將军,请慎言。”秦风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国公爷用兵,神鬼莫测。他以身犯险,绝非一时衝动,必然留有后手。我等若此刻擅自出兵,打乱了国公爷的全盘计划,那才是万劫不復!” “狗屁的后手!”张远破口大骂,“什么后手能让三千人挡住数万蛮族主力?你告诉我!他的后手,就是我们!就是这大营里的十万弟兄!” “那为何国公爷临走前,没有下令让我们隨时准备救援?”秦风反问,“他只让我们守。你敢说,你比国公爷更高明?” 这一问,如一盆冰水,浇在了眾人头上。 是啊,以国公爷的谋略,他怎会想不到自己可能被围?如果需要救援,他一定会留下明確的军令。 可他没有。 他只让耿烽守。 耿烽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每一个字,每一次爭吵,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绪凌没有后手。 或者说,他自己,就是那个“后手”。 一个用统帅的死亡去激活的,残忍的“后手”。 他闭上眼,谢绪凌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无论你听到什么消息,哪怕是我全军覆没的战报,你都必须尽起大营內所有兵马,向狼居胥山,发动总攻。” “我要你打下一座空营。” “懂了吗?” 他懂了。他当时就懂了。可懂了,比不懂更痛苦。 “耿將军!”张远见他迟迟不语,急得快要发疯,“您说句话啊!再晚,就来不及了!国公爷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若不能救他,我张远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张將军。”秦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不是权衡感情。国公爷的安危重要,北朔数十万军民的安危,就不重要了吗?我们若动,大营空虚,蛮族若有另一支骑兵绕后突袭,谁来负责?” “你……”张远语塞,他指著秦风,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冷血!” “我只信军令。”秦风寸步不让。 帐內,彻底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救人,一派主张坚守。所有的压力,最终都匯聚到了耿烽一人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被这股压力碾碎。 他猛地睁开眼,血丝从眼眶里迸出来。 “够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一步步走到帐中的沙盘前,看著那个代表狼居胥山隘口的位置。那里,插著一枚代表谢绪凌的黑色小旗,而四周,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代表蛮族的红色小旗。 像一片红色的海洋,要將那点黑色彻底吞噬。 “传我的命令。”耿烽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远脸上露出期盼。 “全军……按兵不动。” “什么?!”张远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將军!你……” “我说,全军按兵不动。”耿烽重复了一遍,他没有看张远,依旧死死盯著沙盘,“自即刻起,大营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违令者——” 他顿了顿,抬起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狠狠插在沙盘上,刀尖正好穿透了狼居胥山的位置。 “——立斩不赦!” 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张远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一脸漠然的秦风,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柄颤动的战刀上。他像是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后退了两步。 “疯了……都疯了……”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耿烽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著那柄刀,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隘口中的血战,看到了那个正在为他们爭取时间的背影。 他答应过他,要打下一座空营。 他答应过他,要传檄四方,宣告一场虚假的胜利。 他答应过他,要用他的死,换北境的生。 耿烽伸出手,扶住了冰冷的刀柄,这才让自己的身体不至於倒下去。 这是第二天了。 还有一天。 他只要再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坚守一天。 第140章 杀了 狼居胥山隘口,已成人间炼狱。 喊杀声被风雪搅碎,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冻结在冰冷的鎧甲上。 谢绪凌的左臂耷拉著,骨头断了,但他右手的天子剑依旧在收割著生命。他每挥动一次,胸口的伤处就迸裂一次,温热的血浸透了层层战袍。 他身后,再没有一个站著的亲卫。 蛮族像潮水,一波接著一波,他们用人命来填,要耗尽这头猛虎的最后一分力气。 “杀了他!大汗有赏!”一个蛮族百夫长嘶吼著,挥刀扑上。 天子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管。百夫长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下。 可更多的蛮兵涌了上来。 谢绪凌被一柄长矛刺穿了小腿,剧痛让他踉蹌了一下,他顺势用剑柄狠狠砸在对方的面门,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拄著剑,半跪在地,剧烈地喘息。 他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倒。 他抬起头,望向隘口最高处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烽火台。那是他最后的战场。 “国公爷!”残存的十几个亲卫用身体筑成一道人墙,挡在他面前,用最后的生命为他爭取喘息的片刻。 “烽火台……”谢绪凌的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我们送您过去!”亲卫队长浑身是血,他回头,脸上是一种决绝的疯狂。 “不。”谢绪凌推开他的手,自己挣扎著站起来,“你们的任务,是挡住他们。一炷香。” “国公爷!” “这是命令。”谢绪凌没有再看他们,拖著一条废腿,一步一步,朝著烽火台挪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红的脚印。 身后的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 他没有回头。 他终於爬上了烽火台,这里堆满了早就备好的狼粪和湿柴。他摸向怀中,掏出了那个油布包裹的火摺子。 风雪很大,他试了好几次,才將火苗点燃。 他看著那微弱的火光,想起了在帅帐中,他对耿烽说的话。 “……我要你打下一座空营。” 耿烽,你这个老匹夫,可千万別让我失望。 他將火摺子,扔进了那堆黑色的、混杂著特殊药粉的引火物中。 轰! 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不是代表敌袭的黑色,也不是代表平安的白色。 而是红、绿、黑,三色交织的诡异狼烟。它如同一条狰狞的毒龙,撕开铅灰色的天空,向著数十里外的大营,发出最后的咆哮。 做完这一切,谢绪凌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烽火台边。他侧过脸,看著蛮族大军惊愕地望著那股狼烟,然后,他笑了。 来吧,用我的死亡,奏响你们灭亡的序曲。 *** 帅帐內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耿烽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那柄插在“狼居胥山”上的战刀,依旧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哭泣。 这是第三天了。 约定的最后期限。 “疯子……都是疯子……”张远靠在一根营帐立柱上,双目无神,不停地重复著这句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秦风依旧笔直地站著,像一桿標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耿烽。”张远忽然抬起头,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三天了。国公爷……他已经……”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 “他已经为我们爭取了足够的时间。”秦风冷不防地开口。 “时间?什么时间?”张远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衝到秦风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是让我们眼睁睁看著他去死的时间吗?秦风!你没有心吗?!” “我的心,在北朔。”秦风任由他抓著,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土地,不是为了某一个人的安危,赌上数十万军民的性命。” “你放屁!”张远一拳砸在秦风的脸上。 秦风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跡,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够了。” 耿烽终於开口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布满血丝,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和痛苦交织出的神情。 “要打就出去打,別脏了我的帅帐。” 张远鬆开手,颓然地后退,他看著耿烽,又看看秦风,最后惨然一笑:“我算看明白了,你们……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你们早就决定放弃国公爷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报——!” “將军!狼居胥山方向,起、起烽火了!” 一瞬间,帐內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衝到传令兵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疯狂地摇晃:“什么顏色的烽火?是不是黑烟?是不是求援的黑烟?!” 传令兵被他摇得快要散架,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是……是……是三色的!红、绿、黑……三色狼烟,直衝云霄!” “什么?” 张远鬆开手,呆立当场。 三色狼烟? 军中烽火信號,黑为敌袭求援,白为平安,黄为迷途示警……何曾有过三色的烽火?这代表什么? 他看向秦风,发现秦风也愣住了,显然,这个信號也超出了他的认知。 只有耿烽。 他听到“三色狼烟”四个字时,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猛地衝出帅帐,掀开厚重的门帘。 远方的天际,那条狰狞的、由三种顏色扭曲而成的烟柱,如同来自地狱的信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瞳孔里。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那不是求援。 那是谢绪凌用生命点燃的,总攻的號角! 用三种顏色,是怕他们看不清,是怕他们会犹豫! 耿烽转过身,大步走回帐內,走回沙盘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插在沙盘上的佩刀。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它拔了出来! 木屑飞溅。 “张远!”耿烽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末將在。”张远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秦风!” “末將在!” “你们看清楚了!”耿烽用刀尖指向那股远方的狼烟,“那不是求援!那是国公爷在告诉我们,他成功了!他用他的亲卫营,用他自己的命,把蛮族所有的主力,都死死地拖在了狼居胥山那个小小的隘口!” 张远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悲慟。 他终於明白了那个“打下一座空营”的命令。 他终於明白了这场残忍的“后手”。 “国公爷……”张远的眼泪决堤而下,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朝著狼居胥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传我將令!”耿烽举起了手中的战刀,刀锋闪烁著冰冷的光,“全军擂鼓!一刻钟內,我要看到所有还能喘气的士兵,都给我披甲上马!” 他顿了顿,环视著帐內因他的话而震惊的眾人。 “我们的目標,不是去给国公爷收尸!” “我们的目標,是正北三十里,蛮族王帐!” “今夜,我要用蛮王的头颅,祭奠我北朔三十万战死的英灵!祭奠国公爷!” “全军——” “——出击!” 帐外,沉寂了三天的战鼓,被轰然擂响。 咚!咚!咚! 鼓声如雷,唤醒了这座死寂的军营。无数士兵从营帐中衝出,脸上带著迷茫,但当他们听到那声嘶力竭的命令,当他们看到那直衝天际的三色狼烟时,所有的迷茫都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耿烽大步走出帅帐,翻身上马。 他没有再看狼居胥山的方向一眼。 懦夫,已经当了三天。 从现在起,他要当一头復仇的恶鬼。 第141章 腹背受敌 大地震颤。 北朔军的铁蹄,踏碎了凝结著霜花的荒原,像一柄被復仇之火烧得通红的战锤,砸进了蛮族大军猝不及防的后背。 “敌袭!是周军!在后面!”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蛮族阵中,恐慌像是瘟疫,瞬间蔓延。他们被死死钉在狼居胥山隘口前,承受著谢绪凌亲卫营疯狗般的撕咬,此刻,后方又出现了大周的主力。 腹背受敌! “稳住!给我稳住!”一个蛮族万夫长大声咆哮,试图重整队形。 下一刻,一桿长枪洞穿了他的胸膛。秦风策马而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口中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为了国公爷!” 耿烽一马当先,他的佩刀早已卷刃,但他不在乎。他砍倒一个,再砍倒一个,鲜血溅满了他的鎧甲,模糊了他的视线。 “张远!左翼!给我撕开一个口子!” “秦风!右翼!不计伤亡,往前压!” “中军!隨我衝锋!目標王帐!別他妈的停下来!” 他的命令,已经不是战术,而是纯粹的宣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每一个字都裹著恨。 张远早已杀红了眼,他嘶吼著回应:“將军放心!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把左翼的蛮子全宰了!” 他身后的士兵,每一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沉默著,机械地挥舞著武器,將前方所有站立的生物砍倒。三天前,他们是懦夫,是眼睁睁看著袍泽去死的废物。今天,他们要用蛮人的血,洗刷这份耻辱。 战局瞬间逆转。 蛮族大军的阵脚彻底乱了。前面的想后退,后面的想转身,无数人被自己人的战马踩踏,被混乱的阵型吞噬。指挥系统在第一时间就宣告崩溃。 而在风暴的最中心,狼居胥山隘口。 谢绪凌拄著剑,半跪在地。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身边的亲卫,已经不足百人,每个人都带著致命的伤。 “国公爷……我们……我们撑住了……”一个亲卫口吐血沫,脸上却带著笑。 谢绪凌抬起头,他听到了,那从蛮族大军后方传来的、熟悉的战鼓声。 咚!咚!咚! 是耿烽。 他来了。 谢绪凌笑了,咳出一大口血。他扶著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国公爷!援军到了!我们贏了!”倖存的亲兵们围了过来,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贏了?”谢绪凌环视著这片尸山血海,“仗,还没打完。” 他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一面巨大的、用黑狼皮製成的王旗。 旗下,一个身材魁梧、穿著黄金甲的男人正在竭力嘶吼,试图收拢溃散的部队。 蛮族可汗。 “国公爷!您要做什么?”亲兵队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您不能去!您的伤……” “放手。”谢绪凌的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 “不行!末將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您去冒险!” “我的命,在点燃狼烟的时候,就已经没了。”谢绪凌甩开他的手,“现在,我要去取我该得的战利品。” 他翻身上马,动作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迟缓,但依旧稳稳地坐住了。 “你们,守住这里。”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没有带上任何一个亲兵,独自一人,朝著那面王旗,发起了衝锋。 “国公爷!”亲兵们发出绝望的呼喊。 但谢绪凌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面飘扬的黑狼旗。 “拦住他!拦住那个周人!” 无数蛮族士兵试图阻拦这匹孤独的战马,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復仇者。 剑光闪过,人头落地。 长枪刺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將枪桿连同握枪的手臂一同斩断。 他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开了滚烫的黄油,无人可挡。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鲜血染红了座下的战马,但他前进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终於,他衝破了最后的阻碍,来到了蛮族可汗的面前。 “谢绪凌!”可汗认出了他,那张粗獷的脸上写满了暴怒与不可置信,“你竟然还活著!” “你死了,我才能活。”谢绪凌没有废话,举剑便刺。 “找死!” 可汗咆哮著,挥舞著手中的弯刀格挡。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的对决,就在这万军之中,在这血流成河的战场上,悍然展开。 可汗的刀法大开大合,充满了草原的霸道与力量。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的气势。 谢绪凌的剑法,则像他的人一样,精准、狠辣。他早已力竭,无法与对方硬拼,只能依靠技巧与经验周旋,寻找那一闪即逝的破绽。 “你的力气呢?”可汗一刀劈下,震得谢绪凌虎口开裂,战马后退数步,“北朔的战神,就这点本事吗?!” 谢绪凌不言,只是调整著呼吸,用剑锋化解著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他不能退,也退不了。 他看见了,耿烽的大军已经凿穿了蛮族的阵型,正在向这里合围。他也看见了,周围的蛮族士兵正在溃败。 只要杀了可汗,这场战爭就结束了。 “去死吧!”可汗抓住了谢绪凌一个换气的间隙,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他的脖颈。 这一刀,避无可避。 谢绪凌没有避。 他选择了前冲。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那柄锋利的弯刀在他的左肩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传来。 但他也在同一时间,將身体送到了可汗的怀里。 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可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他想抽刀回防,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剑,”谢绪凌在他耳边低语,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为我北朔三十万冤魂!” “噗!” 长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可汗厚重的黄金甲,从他的后心透出。 可汗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生命的气息便迅速从他魁梧的身体里流逝。 谢绪凌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了长剑。 蛮族可汗,这位草原的雄主,带著满脸的错愕与不甘,轰然坠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著那具倒下的、穿著黄金甲的尸体。 下一秒,一个悽厉的喊声划破了战场。 “可汗……可汗死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狼王旗,颓然倒下。 蛮族大军的士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他们扔掉武器,哭喊著,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兵败如山倒。 北境决战,终以大周的惨胜,落下了帷幕。 谢绪凌坐在马上,身体摇摇欲坠。他看著眼前溃败的敌军,看著漫山遍野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贏了。 可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力气被抽空,意识开始模糊。他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被一双双布满血污的手接住了。 “快!护住国公爷!” “杀光这些蛮子!给国公爷杀出一条路!” 倖存的亲兵们围成一圈,將他死死护在中心,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筑起了一道最后的防线。 第142章 接他 捷报三日后,方抵京城。 风雪未歇,报捷的斥候一人一马,嘶哑的“大捷”二字,几乎是凝在冰冷的空气里。初时无人敢信,直至那面染血的黑狼王旗被展开在朱雀门前,整座巍峨的都城才彻底沸腾。钟鼓齐鸣,响彻云霄。人们涌上街头,相拥而泣。北境惨烈的战事,终於结束了。 安远侯府,却是一片死寂。 “胡闹!”安远侯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上好的茶盏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手,“你再说一遍?” 慕卿潯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还穿著素色的常服,一张脸因久病初愈而显得过分苍白,却不见半分怯弱。“父亲,我要去北境。” “北境?!”安远侯气得来回踱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身子骨刚好利索几天,要去那死人堆里做什么?千里迢p?,冰天雪地,你是嫌自己命长吗?” “国公爷为国征战,九死一生,如今重伤昏迷,生死未卜。”慕卿潯抬起头,字字清晰,“女儿要去接他回来。” “接他?”安远侯冷笑,“自有朝廷的仪仗,有军中的將士,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去拋头露面?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怎么说我们安远侯府?” “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慕卿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只在乎他的死活。” “你……”安远侯指著她,手指都在发抖,“我绝不同意!来人!把郡主带回『静思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两名健壮的僕妇立刻上前,想要搀扶慕卿潯。 “谁敢动我?”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她缓缓站起身,直面自己的父亲。“父亲,您是侯爷,也是父亲。可他,是谢绪凌。” 她没有说下去。但这个名字,已经足够。 他是谢绪凌。是那个在宫宴上,笨拙地为她挡酒的少年將军。是那个在她被围困时,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將她护在身后的北朔战神。也是那个出征前,对她许诺“此战功成,必当凯旋,红妆相迎”的男人。 安远侯的怒火,在女儿这平静却决绝的態度前,竟有些熄灭了。他看著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同样执拗的妻子。他长长嘆了口气,满是无力。“你可知,你此去,若是……若是他回不来,你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便毁了。”慕卿潯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父亲若执意要拦,女儿今日,便只能从这侯府大门,自己走出去。从此,与安远侯府再无瓜葛。” “你敢威胁我!” “女儿不敢。”慕卿潯屈膝,对著安远侯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女儿只求父亲成全。” 父女两人,就在这空旷的大堂里对峙著。一个怒不可遏,一个沉静如水。最终,是安远侯先败下阵来。他颓然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去吧,去吧……备车!派府里最好的护卫跟著!再把库房里那几支三百年的老山参都带上!快去!” 车马疾行,日夜不休。 京城的繁华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发荒凉萧瑟的北地风光。慕卿潯没有掀开过一次车帘。她只是静静地坐著,怀里抱著一个锦盒,里面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伤药。 七日后,车队终於抵达了北境大营。 想像中的凯旋与欢庆並不存在。营地里瀰漫著一股血腥、草药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浓重气味。伤兵营里,呻吟声此起彼伏。活下来的人,脸上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麻木的悲戚。 耿烽,这位新晋的北境统帅,亲自出来迎接。“郡主,您怎么来了?”他的盔甲上还带著暗沉的血跡,一条手臂用布巾吊在胸前。 “谢绪凌呢?”慕卿潯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发颤。 耿烽的表情凝滯了一下,他侧过身,让开一条路。“在帅帐里……军医正在……” 慕卿潯没有再听下去,她提著裙摆,径直衝了过去。 帅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药味混著血气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咳嗽。帐內,几名军医围著一张简陋的行军床,面色凝重。 “都出去。”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为首的老军医回过头,看到是她,连忙行礼:“郡主,国公爷他……” “我让你们出去。”慕卿潯重复了一遍,她的视线,已经死死地黏在了那张床上。 那是一个人。一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人。 他的身上,从肩膀到胸腹,再到大腿,缠满了厚厚的纱布。每一处纱布,都被暗红色的血跡浸透。唯一露出的那张脸,毫无血色,嘴唇乾裂起皮,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仿佛在承受著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这不是她的谢绪凌。她的谢绪凌,是那个在演武场上,长枪一振,便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战神。是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而脸红,却依然会笨拙地为她摘来最好看的一枝梅的少年。 绝不是眼前这个……这个只能躺在床上,靠著別人灌药来维持性命的……活死人。 慕卿潯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身后的侍女及时扶住,她几乎要当场栽倒。眼泪,毫无预兆的,决堤而下。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郡主,节哀。”老军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与无奈,“国公爷的伤太重了。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胸口的贯穿伤离心臟只有分毫之差。失血过多,又一路顛簸,引发了高热。这烧,已经连续三天没有退下去了。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慕卿潯猛地回头,泪眼模糊,话语却像淬了冰,“尽力了,就是让他躺在这里等死吗?” “郡主,话不能这么说。国公爷他意志惊人,换做常人,根本撑不到现在。只是这高热不退,神仙难救啊!” “我不管什么神仙。”慕卿潯一步步走到床边,声音压抑地发抖,“把热水、乾净的布巾、还有我带来的药箱,都拿进来。然后,你们所有人,都到帐外守著。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可是郡主,您……” “出去!”慕卿潯厉声呵斥。 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威压,让帐內的几名军医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告退。 帐內,终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慕卿潯跪坐在床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惊扰了他。她就这么看著他,眼泪一串串地滑落。 “谢绪凌……”她终於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北朔的战神?大周的英雄?这就是你的本事吗?”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吗?你这个……骗子……” 她一边骂,一边用侍女端进来的热水,小心翼翼地拧乾布巾,为他擦拭著滚烫的额头和脸颊。那热度,烫得她心惊。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药箱,將那几支价值连城的老山参取出来,亲手熬成浓汤,再用小勺,一点一点地,撬开他乾裂的嘴唇,餵了进去。大部分参汤,都顺著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可她不在乎,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著。 “喝下去,谢绪凌,我命令你把它喝下去。” “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我还没有穿上嫁衣,你还没有看到我做你的新娘,你怎么敢死?” “三十万北朔军民的冤魂要你告慰,这大周的万里河山要你守护,我……我要你活著。” 她就这样,不眠不休地守著他。餵药,擦身,换纱布。累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醒了,就继续对著这个昏迷不醒的人说话。她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好像要说尽了。 到了第五天夜里,他的高热依然没有半分消退的跡象。整个人烧得如同烙铁,开始说胡话。 “杀……杀光他们……” “冲……不能退……”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慕卿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贴著他滚烫的额头,低声安抚:“別怕,打完了,战爭已经结束了。我们贏了。” 他似乎听不见,依旧在自己的噩梦里挣扎。眉头紧锁,表情痛苦。 “水……水……”他沙哑地呢喃著。 慕卿潯立刻端来水,想要餵他。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安静了下来。嘴唇翕动著,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慕卿潯连忙凑近,將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卿潯……”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卿潯……別怕……” 慕卿潯浑身一震。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他的眼睛依旧紧闭,可那紧蹙的眉头,却似乎鬆动了一丝。 “谢绪凌?”她试探著,轻轻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是他又一声无意识的呢喃。 “卿潯……”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她没有犹豫,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布满薄茧的大手。 “我在这里。”她的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谢绪凌,我在这里。” 奇蹟,就这么发生了。 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那个在噩梦中不断挣扎、仿佛隨时会断气的男人,竟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虽然依旧昏迷,可那痛苦万分的模样,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安详的沉睡。 慕卿潯紧紧地握著他的手,再也不肯鬆开。她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著那份失而復得的温度。 帐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第143章 病根 那只手,她握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光乍亮,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號子声,她才惊觉,他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 又过了两日,高热彻底退去。 谢绪凌是在一个黄昏醒来的。 夕阳的余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下一道微光,恰好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那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掀开。 慕卿潯正在换水,一回头,便对上了那双睁开的眼。 盛著水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卿潯。” 他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粗嘎得厉害。 可这两个字,却比任何天籟都要动听。 慕卿潯猛地扑到床边,想碰他,又怕弄疼他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你醒了……你终於醒了……”她语无伦次,重复著这句话。 谢绪凌想扯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起来,额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別动!你別动!”慕卿潯慌忙扶住他,“我去叫御医!军中的御医!”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別去。”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依旧没什么力气,却固执地不肯鬆开。 “你的伤……” “死不了。”他喘息著,打断她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扶我……坐起来。” 慕卿潯拗不过他,只好取来几个厚实的靠枕,小心翼翼地垫在他的身后,让他能半靠著。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靠在那里,脸色比雪还要白,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慕卿潯又气又心疼,“还说死不了?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命吗?” “我的命……”他缓了口气,偏过头看著她,那双曾如寒星般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病中的晦暗,“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慕卿潯的心口一窒。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將军,王御医来了。” 不等慕卿潯开口,谢绪凌便道:“让他进来。” 王御医是隨军多年的老医官,鬍子都白了一大半。他一进来,闻到满帐的血腥气和药味,再看到谢绪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头就是一沉。 他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诊脉。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帐內安静得只剩下谢绪凌压抑的喘息声。 王御医的眉头,越锁越紧,他换了一只手,继续诊脉,额上的汗珠都滚了下来。 慕卿潯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如何?”她终於忍不住,压著嗓子问。 王御医收回手,起身,对著谢绪凌深深一拜,那动作,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將军……恕老夫直言。” “说。”谢绪凌的反应很平静。 王御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將军外伤虽重,但將养些时日,总能痊癒。只是……只是您透支太过,强行催动內力,又中了那火浣砂的隱毒……”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火毒攻心,心脉已然受损。只怕……只怕日后会留下病根。” “病根?”慕卿潯上前一步,追问道,“什么病根?” “咳疾,畏寒。”王御医垂下头,不敢去看她的脸,“將军的肺腑,也伤了根本。今后每逢天气转寒,或是心绪激动,便会咳嗽不止。而且……会比常人更畏惧寒冷。此症,需得长期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更不能再动武戈。” 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慕卿潯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僵了。 不能再动武戈? 这对谢绪凌而言,意味著什么? 他是大周的战神,是北朔的定海神针。他的一生,都与家国、与战场紧紧相连。夺走他的刀,让他从此静养,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没有法子了吗?”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天下之大,奇珍异宝无数,总有办法的,对不对?” 王御医摇了摇头,满脸的愧色:“此乃根基之伤,非药石可医。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火凤胆、冰山莲,以至阳之物调和,以至阴之物滋养,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那些都只是传说中的东西,老夫行医一生,也未曾得见。” 慕卿潯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你先下去吧。” 床榻上,谢绪凌忽然开口。 王御医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仓皇退了出去。 帐內,又恢復了死寂。 慕卿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一只带著薄茧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过来。” 她木然地转过身,走到床边。 他拉著她坐下,另一只手抬起来,想要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却又是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了腰,慕卿潯连忙伸手,一下一下地,为他拍著背。 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终於过去,他才直起身,额上全是冷汗,唇上却带著一抹笑。 “你看,老头儿说得没错。”他自嘲道。 慕卿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还笑得出来?” “为何不笑?”他反问,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抚上她依旧苍白憔悴的脸颊,“比起马革裹尸,连一具完整的骸骨都留不下,这点小病小恙,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指腹粗糙,带著常年握刀的茧,可动作却很轻柔。 “能活著回来见你,已经是老天对我最大的厚待了。”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卿潯,看著我。” 慕卿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我问你,当初在京城,你为了替我寻求解药,不惜以身试毒,是不是也落下了病根?” 慕卿潯一怔。 “你的身子,是不是也比从前畏寒了许多?”他追问。 她无法否认,只能默默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 “你的病根,是为我落下的。我的病根,是为国,也是为了能回来见你。” 他將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现在,我们扯平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砸在慕卿潯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將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劫后余生,相濡以沫的宣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一下,又一下,轻抚著她的长髮。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第144章 满朝譁然 三月飞雪,终是停了。 长街之上,万民俯首。 “谢將军”的呼喊,匯成山海,几乎要將初春的薄日掀翻。 慕卿潯坐在马车里,身侧的谢绪凌靠著软垫,闭目养神。他换了一身锦袍,却掩不住那一身的血腥气和药味。车外的狂热,与车內的死寂,仿佛两个世界。 他没有去看窗外的盛景,她也没有。 他们的仗,还没有打完。 皇城宫门大开,天子亲迎於殿前。这是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金鑾殿的龙涎香,浓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数道视线胶著在他们二人身上,探究、审视、嫉妒、猜疑。 “臣,谢绪凌,幸不辱命。”他单膝跪地,动作牵动了伤口,背脊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慕卿潯跟著跪下,一言不发。 天子高坐,冕旒垂下,遮挡了那张九五之尊的脸。 “爱卿平身。”过了许久,那把沉稳的嗓音才缓缓响起,“此战,爱卿当居首功。” 赏赐如流水般涌来。 “封,谢绪凌为镇国公,食邑万户,赐国公府邸一座。” “封,慕氏卿潯为一品誥命夫人,享殊荣。” …… 一句句封赏,像是往热油里添火,將护国府的权势,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慕卿潯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能想到的事,谢绪凌又怎会想不到。 就在太监总管念完封赏,准备高唱“礼成”的瞬间,谢绪凌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 他这一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臣,还有一请。” 天子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臣自知此战侥倖,身负重伤,不堪再统领三军。为免耽误国事,臣恳请陛下,收回北朔大军兵符。”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连天子座前垂下的冕旒,都似乎晃动了一下。 慕卿潯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著他的背影,那身华贵的锦袍穿在他身上,竟比破旧的战甲还要萧索。 他这是在做什么? 亲手摺断自己的羽翼,献给高坐其上的君王。 一位鬚髮半白的御史出列,痛心疾首:“镇国公,万万不可!北朔军只认將军,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啊!” “张御史多虑了。”谢绪凌甚至没有回头,“我大周猛將如云,何愁无人领兵?倒是谢某这副残躯,再占著帅位,才是对將士们不负责任。”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將所有可能引向他身体状况的猜测,都堵了回去,只余下一片“深明大义”的忠臣之心。 慕卿潯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见天子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阵朗笑。 “好,好一个忠心为国的镇国公!”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谢绪凌,“既然爱卿心意已决,朕便准了。你且好生休养,京畿防卫与新军操练之事,便交由你遥领总教头之职,不必事事躬亲。” 君臣之间,一场无声的交易,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尘埃落定。 从皇宫出来,直接便去了新赐的镇国公府。 匾额上的金漆,在残雪映照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府內亭台楼阁,雕樑画栋,比之从前的护国府,不知奢华了多少倍。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行礼,慕卿潯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她终於问出了口,压抑了一路的怒火与不解,再也无法克制。 谢绪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著院中光禿禿的树杈。 “我不那么做,今夜躺进棺材里的,可能就是我们两个。”他没有回头,话说得平静。 “胡说!”慕卿潯几步衝到他身后,“你立下不世之功,他凭什么?” “就凭他是君,我是臣。”谢绪凌转过身,对上她的脸,“就凭功高盖主四个字,自古以来,能有几人善终?” “可那是你用命换来的!北朔的兵,只听你的號令,那是我们的保障!” “保障?”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卿潯,那不是保障,那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刀。今天他能封我为镇国公,明天就能治我一个拥兵自重。你信不信,我们府里,此刻已经布满了他的眼线?” 慕卿潯的唇瓣翕动,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 她不蠢,她只是……不甘心。 “我不信。”她固执地摇头,“你只是……只是因为你的身体……你觉得你撑不下去了,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谢绪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因为我废了?”他往前逼近一步,一股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所以只能夹著尾巴做人,摇尾乞怜,换他一点可怜的信任?” “我不是那个意思!”慕卿潯被他逼得后退。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追问,將她堵在廊柱边,“是想看我被文武百官捧上神坛,再被他亲手摔得粉身碎骨?还是想看我学前朝的大將军,手握重兵,最后被一道圣旨满门抄斩?”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慕卿潯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眶发热。 她只是心疼他。心疼他半生戎马,到头来,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换取残生的安寧。 见她红了眼眶,谢绪凌的气势才缓了下去。 他嘆了口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想要碰碰她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 “我交出去的,是北朔军的兵符,是明面上的东西。”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解释,“可我留下的,是京畿防卫总教头。天子脚下,守卫都城九门的人,名义上,归我管。” 慕卿潯愣住了。 “我还留下了新军总教头。大周未来的刀,要怎么握,怎么出鞘,由我来教。”他看著她,那双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眸子里,此刻只有洞彻世事的清明,“兵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刀柄递了上去,可天下最好的铁,还在我手里。这叫自保,不叫认输。” 他不是认输。 他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从前是在疆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如今,是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步步为营地求活。 慕卿潯心里的火,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她终於彻底清醒过来。 他们的敌人,已经不再是北朔的铁骑了。 而是这金碧辉煌的牢笼,是那高高在上的君心难测。 她沉默了许久,转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墨锭,一下一下地,在砚台里缓缓地磨。 “镇国公府的內务,从今日起,由我亲自掌管。” 谢绪凌看著她的侧影,没有说话。 “还有,”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阵亡將士的抚恤名单和章程,拿来我看看。不能让朝中那些人,在这上面动手脚,寒了將士们的心。” 她的脸上,泪痕未乾,可那份决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谢绪凌笑了。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將下巴搁在她的肩窝。 “好。” 一个字,足矣。 从此,你是我的鎧甲,我也是你的刀。 第145章 有劳 春日的暖阳,终於驱散了镇国公府最后一丝阴霾。 后花园里,海棠开得正好,一簇簇压在枝头,似胭脂点点。石亭下,棋盘上黑白子错落。 慕卿潯执白,纤长的手指捻起一子,悬在空中,迟迟未落。对面的谢绪凌,閒適地靠在引枕上,身上披著一件薄氅,病气褪去,眉宇间有了几分从前的神采。 他也不催促,只端起手边的药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是她亲手煎的,带著淡淡的黄芪与甘草的甜味。 “咳。”他忽然轻咳一声。 慕卿潯的指尖一颤,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位置偏了。她抬起脸,关切地看著他。 “无妨,”谢绪凌摆摆手,“被茶水呛了一下。” 她这才鬆了口气,重新审视棋局,却发现自己刚刚那一子,落得实在糟糕,白白断送了一片大好局势。 她有些懊恼地蹙眉。 “下棋而已。”谢绪凌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输贏有什么要紧。” 他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她身旁。园中风起,吹落几片海棠花瓣,恰好有一片落在她的发间。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有些笨拙的,想为她將花瓣拈去。 他的指腹粗糲,带著常年握刀的厚茧,触碰到她鬢边时,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拈起那片花瓣,摊在掌心。 “很衬你。” 慕卿潯的脸颊发烫,她別开脸,去看那满园春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她为他调理药膳,他陪她对弈散心。府中的眼线被她用雷霆手段拔除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也都成了缩头乌龟。朝中那些关於镇国公“失势”的流言,似乎也隨著这春光,淡去了。 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 “从前在北朔,只觉得风沙割脸,漫天飞雪。”谢绪凌在她身后站定,与她一同看著这园景,“从未想过,京城的春天是这个模样。” “以后每年都可以看。”慕卿潯轻声说。 他没有接话。 良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像一句喟嘆:“若能一直如此,甚好。” 慕卿潯的心口一紧。她想点头,想说“一定会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句“甚好”,藏著太多的奢求。 就在这时,管家福伯快步穿过月亮门,神色有些凝重。 “国公爷,夫人。”福伯躬身行礼,“兵部右侍郎钱大人求见,说……说是奉旨,给夫人送东西来了。” “给我?”慕卿潯有些意外。 谢绪凌的閒適姿態瞬间消失了,他缓缓坐回原位,將身上的薄氅拢了拢,又恢復了那副带点病容的倦怠模样。 “请他去前厅。”他吩咐道。 “不必了。”慕卿潯站起身,“就在这儿吧。我倒想看看,兵部的人,要送我什么东西。”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原本柔软的姿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镇国公夫人的端庄与疏离。 谢绪凌看著她,没再说什么。 很快,一个穿著四品官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在福伯的引领下,满面堆笑地走了进来。 “下官兵部钱振,见过镇国公,见过夫人。”他长揖及地,姿態放得极低。 “钱大人不必多礼。”谢绪凌虚虚一抬手,又咳嗽了两声,一副元气未復的样子。 钱振立刻关切道:“国公爷可要保重身体啊!您是我大周的定海神针,您若安好,便是我等之福。” 他说著,又转向慕卿潯,脸上笑意更深:“夫人前几日吩咐的事,下官可是半点不敢怠慢。这不,章程和名单一擬好,下官就亲自给您送来了。皇上都夸您,说您贤良淑德,能为国公爷分忧,实乃妇德典范。”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册,双手奉上。 慕卿潯没有立刻去接。 “有劳钱大人。”她的语气很平淡,“只是我不明白,阵亡將士的抚恤,一向是兵部与户部合办,何时轮到我一个內宅妇人插手了?” 钱振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位国公夫人不过是受了国公爷的指使,走个过场。没想到,一开口就如此犀利。 “夫人说笑了。”他连忙补救,“国公爷为国操劳半生,如今好生休养,也是应当。您身为国公夫人,代为看顾一二,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既然理所当然,那我就看看。”慕卿潯这才伸出手,接过那份名册。 她没有当场翻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递给身后的侍女。 “钱大人,我听说,此次抚恤的银两,比往年高了三成,可有此事?”她问。 “確有此事。这都是皇上的天恩浩荡啊!” “那天恩浩荡的银子,何时能发放到將士家属手中?”她追问。 钱振的额角渗出了一点汗。“这个……户部那边还在走流程,下官……下官也催过了,想来……快了。” “有多快?”慕卿潯步步紧逼,“是一个月,还是三个月?北朔苦寒,许多人家,就等著这笔钱过冬买粮。朝廷的流程,难道比人的命还重要?” “这……这……”钱振被问得张口结舌,冷汗顺著鬢角滑了下来,“下官回去,一定再催!一定!” “那便有劳了。”慕卿潯不再看他,端起了桌上的茶,“福伯,送客。” 钱振如蒙大赦,擦了擦汗,狼狈地躬身告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谢绪凌才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我以为,你会当场给他难堪。” “那只会让他回去大肆宣扬,说我仗势欺人,跋扈善妒。”慕卿潯走到书案前,將那份名册铺开,“杀鸡儆猴,也得挑对鸡。他还不配。” 她的手指划过名册的封面,神情冷了下来。 谢绪凌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两人一同低头看去。 名册做得十分详尽,籍贯、姓名、所属部队、阵亡地点,一一在列。 慕卿潯看得很快,一目十行。起初还只是蹙眉,看到后面,她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谢绪凌问。 “你自己看。”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的几个名字上。 谢绪凌的视线落在那些名字上,片刻之后,他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马三元,王和,赵甲……”他一个一个地念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些人,是去年秋天,在京城譁变被就地正法的逃兵。” “不止。”慕卿潯翻到后面几页,指著另一串名字,“这些人,是兵部尚书柳大人的远房亲戚,户部侍郎的小舅子……他们什么时候,成了我北朔军的阵亡將士?” 偌大的花园,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海棠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手段。”许久,谢绪凌才吐出这三个字。 他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冰冷。 这是一个死局。 他若在这份名册上用了印,就等同於承认了这些逃兵、这些关係户,都是他麾下的“烈士”。这不仅是贪墨抚恤金的重罪,更是欺君罔上,玷污了整个北朔军的清誉。 他若是不盖这个印,將此事捅出去,便会同时得罪兵部、户部,以及名单上所有关係户背后的朝中大员。 他们会说他拥兵自重,退下来了,还要干预朝政,是为了给旧部谋取私利。 无论进退,都是死路。 “他们是要你的命。”慕卿潯的声音都在发颤,“不,他们是要整个镇国公府,给那些真正战死的兄弟们陪葬!” 她一把抓起那份名册,就要往火盆里扔。 “烧了它!我们不认!” 谢绪凌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却异常有力。 “烧了?”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问,“然后呢?等他们送来第二份,第三份?还是等著御史台的弹劾奏本,堆满皇帝的书案?” “那怎么办?”慕卿潯的眼眶红了,“难道就这么认了?让那些蛀虫,用我们兄弟的血,去餵饱他们的豺狼肚?” “不认。”谢绪凌將名册从她手中抽了出来,重新铺在案上。 他看著那一个个陌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那双洞彻世事的眸子里,燃起了久违的火。 那不是在疆场上衝锋陷阵的烈火,而是暗夜里,算计人心的磷火。 “他们想借我的手,把这盆脏水泼在北朔军的英魂上。” 他顿了顿,拿起笔,蘸了硃砂。 “可他们忘了,我不仅是北朔军的统帅。” 他提笔,没有去碰那些偽造的名字,而是在名册最前面,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伍长,张铁山。独子,阵亡於朔风关,家中尚有七十老母。 “我还是京畿防卫总教头,和新军总教头。” 他抬起脸,看著慕卿潯,原本冰冷的脸上,竟露出一个堪称残忍的笑。 “既然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一场大的。” “把京城九门,所有归我管的將领名册,拿来。” 第146章 承认 慕卿潯回来了,脚步很轻,却带著一股肃杀的风。 她將一叠厚厚的名册放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京城九门,新军三营,所有將领的姓名、职级、履歷,都在这里了。 谢绪凌没有立刻去翻。 偌大的花园里,那盆偽造的名册还摊开著,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嘴。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透著墨汁的腥气和人血的恶臭。 “夫君,”慕卿潯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死寂,“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不急。”谢绪凌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篤的轻响,仿佛在为什么事情定著节拍,“他们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只给我们一条路走。” 他的话音刚落,镇国公府的老管家福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了花园,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 “国公爷!夫人!”福伯的嗓子都劈了,带著一丝沙哑的惊惶。 慕卿潯蹙眉:“福伯,何事如此慌张?” “外面……外面全乱了!”福伯喘著粗气,脸涨得通红,“城里到处都在传……” 他不敢说下去,只是用一种混合著恐惧和愤怒的表情看著谢绪凌和慕卿潯。 谢绪凌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抬起脸,那张因常年风霜而显得冷硬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传什么?让你说,你就说。” “他们说……说国公爷您卸甲归家,仍手握兵权,是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福伯的声音发著抖,“还说……还说夫人您……您……” “说我牝鸡司晨,干预朝政,是么?”慕卿潯接了下去,她的腔调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福伯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这便是承认了。 慕卿潯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的空气更冷了几分。“还有呢?这些陈词滥调,怕是扳不倒镇国公府。” “还有……”福伯的牙齿都在打颤,他不敢去看谢绪凌,“他们翻出了……翻出了当年的旧事,说您当年中了火浣砂的毒,早已……早已是强弩之末,是个……废人。如今赖在京畿总教头的位置上,不过是沽名钓誉,不堪重用……” “放肆!”慕卿潯猛地一拍桌案,那叠刚拿来的名册被震得跳了起来。 海棠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几只闻香而来的雀鸟被这声怒斥惊得四散飞逃。 福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老奴该死!老奴不该传这些污言秽语!” 谢绪凌却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他甚至还对福伯安抚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气得浑身发颤的慕卿潯。 “你看,这才是他们的后手。”他拿起那份偽造的阵亡名册,轻轻抖了抖,“这些东西,是罪证。这些流言,是刀子。他们要的,不只是让我身败名裂,还要诛我的心。” 先用流言,动摇皇帝的信任,败坏他的名声。 说他拥兵自重,是为下一步的杀招做铺垫。若他將名册之事捅出去,得罪满朝权贵,这“拥兵自重”的帽子就正好扣实了,成了他排除异己、要挟朝廷的铁证。 说他身体已废,是釜底抽薪。一个“废人”,还有什么资格执掌京畿防务和新军?这是要逼著皇帝,收回他手中最后的兵权。 一旦他没了京畿总教头的身份,就再也护不住北朔军的清誉,也护不住镇国公府的满门。 “好一个连环计。”慕卿潯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恨意所取代,“他们这是算准了,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死路?”谢绪凌重复著这两个字,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种堪称残忍的笑。 “他们想看我这个『废人』,如何自证?”他拿起笔,却没有再碰那份脏东西,而是转向了慕卿潯刚拿来的,京畿防卫將领的名册。 他的笔尖,在上面缓缓划过。 “他们说我拥兵自重,那我就重给他们看。” “你想做什么?”慕卿潯的心提了起来,“此刻调兵,无异於自投罗网!” “谁说我要调兵?”谢绪凌的笔,停在了一个名字上——东城门守將,王启年。 “我是京畿防卫总教头,巡查九门防务,是我的分內之职。谁也挑不出错处。”他抬起脸,看著慕卿潯,那双燃著磷火的眸子,亮得惊人。 “巡查?”慕卿潯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你是要借著巡查,去核对兵丁名册?” “核对?”谢绪凌摇头,“不,太慢了,也太被动。” 他將笔放下,站起身,走到花园中央。 “他们散播流言,是想让所有人都来看我的笑话,看我如何被这盆脏水淹死。既然如此,我就搭个台子,请全京城的人,都来看一出大戏。”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传我的总教头令。” 福伯立刻躬身肃立,神情专注。 “明日卯时,京城九门,新军三营,所有当值將士,全副武装,在玄武门外集结。” 慕卿潯的呼吸一滯。“全员集结?你要做什么?” “京畿防务,年度大操练。”谢绪凌吐出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总教头亲自检阅。就以那份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马三元,作为操练的引子。” “马三元是譁变逃兵!”慕卿潯提醒他。 “我知道。”谢绪凌的脸上,是全然的冷酷,“所以,操练的第一个科目,就是『追捕逃兵』。我要让全京城的兵,都认认这个『马三元』,是个什么东西。” 他这是要將那份偽造的名册,当成演武的剧本! 他不去辩解,不去爭吵。 他要用最直接,最蛮横,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当著所有人的面,將这齣戏演下去。 “他们会说你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那就让他们说。”谢绪凌走回案前,重新拿起了那支笔。这一次,他蘸饱了硃砂,在那份偽造的名册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演武令稿。 他將这份“令稿”递给福伯。 “把它『不小心』地泄露出去。就说,这是镇国公连夜擬定的演武文书,要呈给兵部和圣上御览。” 福伯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看明白了。 国公爷这是要阳谋。 他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用一种谁也无法拒绝的方式,重新扔回了兵部和那些人的面前。 你们不是说这些人是阵亡將士吗?好,我这个总教头,要为这些“烈士”正名,要以他们的“英勇事跡”为蓝本,全城操练,以儆效尤。 你们兵部,是批,还是不批? 批了,等於承认这份名单是真的,那明日的操练,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当著全城军民的面,把你们的脸皮撕下来。 不批?为何不批?为“烈士”张目,激励三军,这有何不妥?你们若是不批,就是心虚,就是承认了这份名单是偽造的! 无论进退,都是他们自己的死路。 “至於那个『废人』的流言……”谢绪凌看著慕卿潯,原本的冷酷,化开了一丝极淡的暖意,“明日,我会亲自上场,让他们看看,我这个『废人』,还能不能拉得开弓,骑得上马。”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还有,去一趟张铁山家里。”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个被他用红圈圈起来的名字上。 “告诉他母亲,明日一早,请她去玄武门观礼。我要当著京城所有將士的面,告诉他们,谁,才是真正的北朔军英魂。” 慕卿潯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花园里,风停了。 那棵海棠树,静静地立著,仿佛也在等待一场即將来临的暴风雨。 第147章 自污 夜色如墨,將国公府的亭台楼阁都浸染得一片沉寂。 福伯早已领命退下,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谢绪凌与慕卿潯二人。空气里还残留著硃砂与杀伐之气,那份“演武令稿”的墨跡未乾,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明日的玄武门,会是一场好戏。”谢绪凌打破了沉默,他將笔搁在砚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慕卿潯没有应声。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晚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鬢边的碎发。 “玄武门的操练,是一把出鞘的剑。”她终於开口,话语却飘忽不定,“可剑太利,会惊著握剑的人。” 谢绪凌的动作一顿。 “圣上赐你总教头之职,是让你练兵,不是让你借兵权,在京城掀起风浪。”慕卿潯转过身,直视著他,“你今日这一手阳谋,確实能將兵部逼入死角,能洗刷掉泼在你身上的脏水。可是然后呢?” “然后?”谢绪凌重复了一遍,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然后,他们会知道,我谢绪凌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当然会知道。圣上也会知道。”慕卿潯一步步走近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鼓点上,“他会看到一个不仅手握北朔三十万大军,还能轻易搅动京畿防务,把兵部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镇国公。你觉得,他看到的是忠臣,还是权臣?”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份偽造的名册,更加致命。 谢绪凌没有回答。他坐了下来,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却不喝。 “你没有错。”慕卿潯继续说道,“错的是你太强,也太完美。战无不胜的谢绪凌,朝中无人能及的威望,现在又添上一个算无遗策的智谋。圣上睡不著觉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自污。”慕卿潯吐出两个字。 谢绪凌抬起头,他的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全然的错愕。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设下天罗地网,却从未想过这两个字。 “你要我……自污?”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像那些御史一样,上书自陈罪状,乞求圣上宽恕?” “那不是自污,是自戕。”慕卿潯摇头,“我要你,也要我,一起演一齣戏。演给圣上看,也演给全天下看。” 她抽走了谢绪凌手中的那份“演武令稿”,將它与另一份空白的宣纸並排放在桌上。 “这柄剑,太锋利了。我们需要给它打造一个粗鄙不堪的剑鞘。”她的手指,点在了空白的宣纸上,“从明日早朝开始,你要变一个人。你要为北朔旧部爭功,爭得面红耳赤,爭得不顾体面。你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谢绪凌,不过是个护短、鲁直、甚至有些贪功的武夫。” 谢绪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莽夫?” “对,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懂得沙场衝杀,不懂朝堂机变的莽夫。”慕卿潯的计划,像一幅冰冷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一个会为了部下的抚恤金,在朝堂上跟文官拍桌子的国公爷,远比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要让圣上放心得多。”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皇帝確实更喜欢一个“可用”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可怕”的盟友。 “这是你的戏。”慕卿潯的指尖,又移到了自己的心口,“我也有我的戏。” “你?” “一个善妒、浅薄、奢靡无度的国公夫人。”慕卿潯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我会开始广置田產,大兴土木。我要买下京郊最肥的庄子,要修江南最美的园林。我要让全京城都传遍,镇国公夫人是如何的挥霍无度,又是如何的只知享乐。” “胡闹!”谢绪凌拍案而起,“我谢家的清誉,镇国公府的门楣,岂容你如此作践?” “清誉能保住你的命吗?”慕卿潯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一个沉迷內宅,被夫人管得死死的男人,一个功劳再大也要先用来满足妻子奢靡欲望的男人,还有什么威胁?” 她顿了顿,拋出了最重的一击。 “戏要演全套。我们会『大吵一架』。然后,我会以『养病』为名,『负气』离京,去江南暂住。” 谢绪凌彻底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敌人周旋的法子,却从未想过这一种。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將他们夫妻二人,都置於流言蜚语的漩涡中心。 “你要离开京城?” “对。”慕卿潯的回答,乾脆利落,“圣上听闻我们夫妻不和,你为了安抚我,不惜一掷千金,甚至影响了朝堂观感。他会怎么想?” 谢绪凌没有回答。他能想像出皇帝那张龙椅之后的脸。或许会有一丝鄙夷,一丝嘲弄,但更多的,会是放心。 一个被后宅妇人闹得焦头烂额的將军,一个鲁莽爭功的匹夫,构不成威胁。 这才是最完美的“剑鞘”。 “这太委屈你。”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他可以忍受自己被误解为莽夫,却无法接受她被塑造成一个俗不可耐的妒妇。 “委屈?”慕卿潯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与镇国公府上百口人的性命相比,与你在北朔浴血奋战换来的一切相比,这点虚名,算什么委屈?” 她重新拿起那支笔,不是蘸的硃砂,而是普通的墨。 “国公爷,该给我批银子了。”她將那张空白的宣纸推到他面前,语气变得轻快,像是在谈论一件寻常的採买,“江南的別院,图纸我都画好了。就从……城南那几处最招摇的铺子买起吧。” 谢绪凌看著她。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不是他羽翼下需要庇护的妻子,而是能与他並肩,在刀光剑影的棋局上,一同落子的对手,与伙伴。 他夺过她手中的笔,自己提起,饱蘸浓墨。 他没有去写什么批覆的文书,而是在那张宣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下了一座园林的草图。亭台水榭,假山迴廊,比她口中描述的,还要奢华十倍。 “不够。”他写完,將笔扔下,“要买,就买下半个江南。我要让皇帝的密探,光是抄录我们的田產地契,就要抄到手软。”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慕卿潯看著那张草图,看著那个比她所想还要张狂百倍的计划。 花园里,那棵沉寂的海棠树,仿佛终於等到了风。 她走上前,没有去理会他微乱的衣襟,而是伸出手,將他刚刚画下的那张“奢靡蓝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自己的袖中。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第148章 息怒 江南的雨,细得像牛毛,密得像愁绪。 画舫穿行於秦淮河上,朱红的船身,雕花的窗欞,在濛濛水汽中,像一团化不开的胭脂。船舱內,熏著最名贵的龙涎香,案上摆著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冰镇瓜果。 慕卿潯倚在窗边,手中捏著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夫人,扬州盐运使衙门的帖子,说是请您明日过府一敘,赏新到的苏绣。”一个名唤青黛的侍女,躬身递上了一张烫金的请柬。 她是慕卿潯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也是这次江南之行,唯一一个知晓內情的人。 “盐运使?”慕卿潯没有接那帖子,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他夫人姓什么?” “回夫人,姓柳。” “柳家的人。”慕卿潯將书卷合上,隨手扔在桌上,“镇国公府在城南买铺子,动静闹得那么大,他们倒是坐得住。今日才递帖子,看来是把我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蠢货,想先晾一晾我的脾气。” 青黛低著头:“那……这帖子,回绝了?” “回绝?为什么要回绝?”慕卿潯站起身,走到妆檯前,拿起一支金步摇,在发间比了比,“我『负气』离京,不就是为了散心的吗?有人赶著送上门来给我解闷,再好不过。” 她对著镜子,那里面的人,眉眼间带著刻意为之的骄纵与刻薄。 “去告诉送帖子的人,就说本夫人乏了,明日看心情。”她吩咐道,“还有,把我那件用孔雀羽线织的金罗裙找出来。他们不是要赏苏绣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一掷千金』。” 青黛应声退下。 船舱里,只剩下慕卿潯一人。她脸上的骄纵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静。她走到船尾,推开一扇小窗。湿润的风涌了进来,带著江南独有的水草气息。 漕运的积弊,盘根错节,牵扯著江南无数豪族。盐运使,不过是其中一个不大不小的节点。但要撕开这张网,总得找个线头。 京城的眼线早已密布,他们都在等著看镇国公夫人的笑话,等著看她如何在这烟花之地,將镇国公的脸面,一点点踩进泥里。 这正是她想要的。 次日,盐运使府邸。 慕卿潯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她不仅穿了那件招摇至极的孔雀羽裙,更是带了足足十六个侍女,个个环佩叮噹,將柳夫人的后花园,衬得像个拥挤的戏台。 “早就听闻国公夫人天姿国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柳夫人脸上堆著笑,试图缓解这尷尬的气氛。 “柳夫人过奖了。”慕卿潯坐下,却对满桌的珍饈看也不看,只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只是这茶,似乎火候过了些。我们国公爷在北朔,喝的都是雪山顶上化的雪水烹的茶,喝惯了,再喝这个,总觉得有些燥。” 一句话,满座皆静。 在座的几位官家夫人,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谁都知道镇国公夫人是“负气”离京,可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將这份怨气,如此毫不遮掩地宣之於口。 柳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是……是妾身招待不周。” “无妨。”慕卿潯放下茶碗,像是没看到眾人的反应,“我本也不是来喝茶的。听说府上的苏绣是扬州一绝,不知可否一观?” 她的態度,与其说是“观赏”,不如说是“检查”。 柳夫人无法,只得命人將压箱底的几幅绣品捧了出来。 慕卿潯只瞥了一眼,便摇了摇头:“针脚是细,可惜,匠气太重,没什么灵性。我们国公爷赏我的东西,哪怕是一块手帕,上面的鸳鸯都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她句句不离“我们国公爷”,时而抱怨,时而炫耀,將一个被丈夫宠坏、又因丈夫“移情”於军功而心生不满的妒妇,演得活灵活现。 在场的夫人们,心中鄙夷,面上却不敢显露。她们交换著心照不宣的讯息:这个镇国公夫人,果然是个草包美人,胸无点墨,只知攀比享乐。 这样的女人,能闹出什么风浪?不过是闺阁之间的一点閒气罢了。 宴席过半,男宾那边也渐渐热闹起来。隔著一道珠帘,隱约能听到推杯换盏的动静。 慕卿潯藉口更衣,由青黛扶著,走进了后花园。 “夫人,都安排好了。”青黛在她耳边低语,“东边第三间厢房,户部侍郎的小舅子,曹主事,正在那里『醒酒』。” “嗯。”慕卿潯脚步不停,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百无聊赖的烦躁。 她要找的,就是这个曹主事。此人主管漕运粮草的核验,是盐运使贪墨网络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两人绕过假山,果然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靠在廊柱上,满面通红。 慕卿卿像是没看见他,径直往前走,脚下却“不慎”一崴。 “哎哟!”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朝曹主事的方向倒去。 曹主事酒意正酣,不妨有人撞来,手忙脚乱地去扶,却被慕卿潯袖中的一个硬物硌到了手。他下意识地缩手,慕卿潯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脚边。 “大胆奴才!竟敢衝撞国公夫人!”青黛立刻厉声呵斥。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曹主事酒醒了大半,嚇得魂飞魄散。衝撞国公夫人,这罪名可大可小。 慕卿潯被青黛扶起,揉著手腕,一脸怒意:“不长眼的东西!本夫人的衣裳也是你配碰的?” 她这一闹,柳夫人和盐运使都匆匆赶了过来。 “夫人息怒,息怒!曹主事他喝多了,不是有意的!”盐运使连连作揖。 “喝多了?”慕卿潯冷笑,“我看他是活腻了!” 她发了好一通脾气,將曹主事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才在盐运使几乎许诺要將半个扬州的绸缎庄都盘下来送给她之后,才“勉强”作罢。 一场闹剧,不欢而散。 回到画舫上,船舱的门一关上,慕卿潯立刻卸下了所有偽装。 “东西呢?”她问。 青黛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竹管,正是方才混乱中,从曹主事袖袋里换出来的。 慕卿潯接过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串奇怪的符號,以及一个黑色的莲花印记。 “黑莲教。”慕卿潯的指尖在那个印记上轻轻划过。 “他们竟然还敢冒头。”青黛的语气也凝重起来。 “漕运的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总要有个去处。江南富庶,是他们最好的温床。”慕卿潯將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这个曹主事,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他背后的人,才是大鱼。” “那我们下一步……” “等。”慕卿潯吐出一个字,“我今天闹了这么一出,盐运使为了封我的口,必定会送来重礼。而曹主事,为了自保,也一定会想办法联繫他的上家。我们等著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她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以及水中摇曳的灯火。 这烟雨江南,温柔乡,英雄冢。底下却藏著数不清的齷齪与罪恶。 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写的,却是给远在北朔的谢绪凌的信。 “夫君亲启:” “江南风物,不过尔尔。茶饭不精,人事无趣。闻君在北朔,屡建奇功,甚慰。然功名利禄,终是身外之物,不及夫妻情分万一。君若念我,当知我意。勿念。” 字里行间,满是小女儿家的幽怨与思念。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人事无趣”,是在告诉他,初次试探,波澜不惊,敌人比想像中更能隱忍。那句“不及夫妻情分万一”,是在提醒他,万事小心,他们的性命与未来,重於一切。 而最后那句“勿念”,是写给她自己的。 她將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入信封。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转交国公爷。” “是。”青黛接过信,退了出去。 船舱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棵远在京城国公府里的海棠树,此刻仿佛就开在她的心头。她知道,她等的不是风,而是亲手將这盘棋下完,回到那棵树下,看到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天。 她拿起那张从盐运使府邸“讹”来的扬州商铺地契清单,在烛光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第149章 空穴来风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慕卿潯一夜未眠,指尖还残留著信纸的墨痕。那封送往北朔的信,此刻怕是才刚出扬州城。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那信使带走了一块。 青黛端著一盆热水进来,盆沿上搭著崭新的布巾。“夫人,盐运使府一早就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您压惊的。东西都搁在外间,您要不要过目?” “不必了。”慕卿潯用布巾浸了水,擦拭著脸颊,“一堆綾罗绸缎,几匣子珠宝首饰,还能有什么新花样。他送来的不是礼,是封口费。”她顿了顿,將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出,“也是试探。” 青黛默不作声,將水盆端走,片刻后又返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食盒。“这是城里最有名的富春楼送来的早点,也是盐运使府上订的。” 慕卿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翻看著手里的地契清单。“他倒是殷勤。” “夫人,不止这些。”青黛的动作停了下来,“我方才去岸上取食盒的时候,听见码头和茶馆里,都在传一件事。” “说。” “北境……北境似乎是地动了。”青黛说出这几个字时,小心地观察著慕卿潯的反应。“传言说,塌了半座城,灾民遍地。朝廷的賑灾粮迟迟未到,已经……已经生了乱子。” 慕卿潯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重。 “还有呢?”她的嗓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还有人说,有溃散的蛮族部落混进了流民里,趁机作乱。北朔大营……北朔大营弹压不力,局面快要控制不住了。”青黛垂下头,“外头说得很难听,都说国公爷……” “说他拥兵自重,却连区区流民都安抚不了,是个银样鑞枪头?”慕卿潯替她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 “夫人……”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慕卿潯將那份地契清单合上,慢慢站起身,“可这风,偏偏在我掀了盐运使的桌子之后,才吹到扬州城。未免也太巧了些。”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楼下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正讲到北境惨状,引得满堂唏嘘。那些同情与慨嘆,听在慕卿潯耳中,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 这是衝著她来的。不,是衝著谢绪凌来的。 他们不敢在朝堂上动他,便想在千里之外,用流言蜚语,毁了他的根基,乱了他的后方。 正在这时,船身轻微一晃,有小船靠了过来。 “夫人,盐运使柳大人亲自登船拜访,说要当面向您赔罪。”船夫在舱外稟报。 “来得正好。”慕卿潯回身,脸上瞬间又掛上了那种骄矜又冷漠的神情,“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这张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船舱的门被打开,盐运使柳大人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捧著锦盒的家僕。 “下官参见夫人。”柳大人长揖及地,姿態放得极低,“昨日之事,是下官管教不严,惊扰了夫人,还望夫人海涵。这是下官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慕卿潯瞥了一眼那两个锦盒,没做声。 青黛上前,將东西接了过去。 柳大人直起身,脸上堆著笑:“下官听闻夫人是京城人士,吃不惯这南方的口味,特意让家厨寻了北方的厨子,做了几样小菜,也不知是否合夫人的胃口。” “柳大人有心了。”慕卿潯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我这个人,向来挑剔。不合心意的东西,无论是吃的还是用的,甚至是人,我都是懒得多看一眼的。” 柳大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如常。“是是是,夫人身份尊贵,自然与我等凡夫俗子不同。”他话锋一转,故作忧愁地嘆了口气,“唉,说起来,下官今日还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北境遭了天灾,国公爷正在前线稳定大局,真是为国为民,令人敬佩啊。” 慕卿潯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柳大人消息真是灵通,比朝廷的邸报还快。” “哪里哪里,不过是市井流言罢了。”柳大人连忙摆手,“只是这流言汹涌,说得有鼻子有眼,下官也是替国公爷担忧。毕竟,天灾之后,最怕的就是人祸。这漕运乃是国之命脉,尤其是往北境去的賑灾粮,那更是万万耽搁不得。下官身为江南盐运使,也兼管著这一段的漕运,只觉得肩上担子沉重如山啊。” 他看著慕卿潯,言辞恳切:“夫人您放心,只要有下官在一日,就绝不会让运往北境的粮草出任何岔子。定会全力以赴,助国公爷一臂之力。” 船舱內一片寂静。 烛火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慕卿潯终於抬起头,她没有去看柳大人,而是看向他身后那两个低眉顺眼的家僕。 “青黛。” “奴婢在。” “柳大人说,他管著漕运。”慕卿潯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不懂这些朝廷大事。我只晓得,江南的米,一石运到北朔,就得变成两石的价。这一路上的损耗、打点,层层盘剥,到最后,真正能进到兵卒嘴里的,还剩下多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柳大人的心上。 柳大人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夫人说笑了。漕运规矩,皆是祖制,下官……下官不敢有丝毫逾越。” “是吗?”慕卿潯终於將视线落回到他脸上,“我昨日才听人说,扬州城外的码头上,有几家粮行,夜里出货比白天还热闹。他们的船,不掛旗,不点灯,专走暗河水道。柳大人,你可知晓此事?” “这……这……下官从未听闻!”柳大人大惊失色,“竟有此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此等硕鼠横行!下官回去之后,一定彻查!严查!” “查?”慕卿潯笑了,那笑意却冰冷刺骨,“你拿什么查?拿你那颗被猪油蒙了的心,还是拿你那双只看得见金银的眼睛?” 她猛地將茶盏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柳大人!我不管你背后站著谁,也不管你们想做什么!你给我听清楚了!”慕卿潯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北朔的每一粒米,都关係著我夫君的安危!你们敢在粮草上动手脚,就是把刀递到蛮子的手上,让他们去砍我夫君的头!” “我告诉你们,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回京城哭哭啼啼,也不会去告御状。我会一把火,烧了你的盐运使衙门,烧了你的万贯家財,再把你和你全家老小,都绑在船上,填了这运河!” 柳大人被她这番话嚇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装不出半分从容。“夫人息怒!息怒!下官……下官万万不敢!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不敢?”慕卿潯冷哼,“我看你们的胆子,比天还大!” 她退回桌边,拿起那份地契清单,扔到柳大人脚下。“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但是,你给我带句话给曹主事,也带句话给你背后的人。” “从今天起,扬州境內,所有漕运粮船,必须由我的人亲自清点、押运。少一粒米,我唯你是问。出一次紕漏,我就从这份清单上,划掉你柳家的一处產业。什么时候划完了,什么时候,就该轮到你的人头了。” 柳大人瘫软在地,汗如雨下。 “滚。”慕卿潯吐出一个字。 柳大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船舱。 青黛立刻上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慌乱。 “夫人,您这么做,是不是太……” “太直接了?”慕卿潯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对付这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就不能跟他们绕圈子。他想用北境的危局来试探我,威胁我,那我就把刀直接架在他脖子上。” 她看著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他以为我只是个深闺妇人,只会爭风吃醋,撒泼打滚。那我就让他看看,一个被逼急了的女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慕卿潯摊开一张新的信纸。 “青黛,磨墨。” 这一次,她写的不再是家书。 而是一道措辞严厉的命令,加盖的,是谢家国公府的私印。 “传我的令,调动国公府在江南的所有人手,即刻起,接管扬州段漕运。凡有阻拦者,无论官阶,无论背景,先斩后奏。” 她写完,將信交给青黛。 “送出去。要快。” 第150章 粮草不济 夜色如墨,泼满了整座皇城。 乾清宫內,烛火通明,却照不透那沉沉的压抑。 身著明黄常服的皇帝,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那条蜿蜒的国境线。他身后,伺候的大太监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宣。”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著千钧之力。 大太监躬身退出,不多时,殿门被再次推开。一股寒气裹挟著浓重的药味,涌了进来。 来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偏將甲冑,甲片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千斤重负对抗,可他的背脊,却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弯的枪。 正是谢绪凌。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甲冑与地砖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臣,谢绪凌,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转身,依旧看著那舆图。“起来吧。赐座。” “臣不敢。” “朕让你坐。”皇帝的语气不带起伏,却不容抗拒。 两个小太监搬来一张绣墩,谢绪凌迟疑片刻,终是只坐了半个身子,双手按在膝上,维持著隨时可以起身的姿势。 大殿內,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嗶剥”轻响。 “朕听说,你回京之后,连国公府的门都没进,就递了牌子要见朕。”皇帝终於转过身,他缓步走到谢绪凌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谢绪凌的脸上,一道新添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頜,破坏了原本的俊朗。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透著一股久病缠身的疲惫。 “边关军情紧急,臣不敢耽搁。” “军情紧急?”皇帝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很长,“朕看到的奏报里,都说北朔大捷,蛮子退兵百里,举国欢庆。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军情紧急?”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子,探向最柔软的地方。 谢绪凌垂下头颅:“陛下,大捷是真,退兵是假。蛮子只是在诱敌深入,他们的主力未损,隨时可以捲土重来。我军看似胜了,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伤亡惨重,粮草不济。” “粮草不济?”皇帝踱步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本奏摺,“户部的官员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发往北朔的粮草,一粒都未曾少过。倒是军中有人上报,说有將领私吞军餉,倒卖军粮。” 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诛心之言。 谢绪凌猛地抬起头,他想说什么,胸口却一阵气血翻涌,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咳出来,每一次抽动,都牵扯著他满身的伤口。 皇帝静静地看著,既不喊停,也不传太医。 他就那么看著,像是在欣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是如何挣扎,如何显露疲態。 许久,谢绪凌才止住咳嗽,他用手背抹去唇边溢出的一丝血跡,动作缓慢而艰难。 “陛下若信臣,臣便说。若不信,臣无话可说。”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喊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皇帝拿起另一本奏摺,扔到他面前:“这是弹劾你们谢家的。说国公府权倾朝野,说你夫人慕卿潯在江南奢靡无度,搅得盐运使衙门都不得安寧。谢绪凌,你怎么说?” 谢绪凌没有去看那本奏摺,他撑著膝盖,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似乎极为吃力,站稳时,身体都晃了一下。 “陛下,臣在北境戍边十年。臣的父亲,大周的护国公,战死在北境。臣的两个兄长,也埋骨在北境。我谢家男儿,流的血,洒的汗,都在那片沙土里。” 他的话不快,却字字清晰。 “至於臣的妻子……”他顿了顿,“她是什么样的性子,陛下比臣更清楚。若非被逼到绝路,她不会轻易动用国公府的牌子。她在江南所为,必然与北境有关。陛下查的是江南的奢靡,可臣看到的,是北境的粮仓,空了。” “放肆!”皇帝拍案而起,“你是说朕偏听偏信,冤枉了你们谢家?” “臣不敢。”谢绪凌再次单膝跪下,这一次,他的身体几乎撑不住,重重地砸在地上。“臣只问陛下一句。如今的北境,除了我谢绪凌,还有谁能去守?还有谁,愿意去守?”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上。 他看著跪在地上,伤痕累累却依旧挺拔如松的將军,看著那双被病痛和疲惫折磨却不减半分锐气的瞳孔,心中那堵由猜忌和权术筑起的高墙,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是啊,还有谁呢? 满朝文武,提起北境,莫不色变。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公子弟,谁愿意去那苦寒之地拼命? 他慢慢坐了回去,所有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 “起来吧。” 他走下御阶,亲自扶起谢绪凌。触手所及,是冰冷的甲冑和甲冑下那瘦得硌人的筋骨。 “北境乃国之屏障,万民嗷嗷待哺。朕知你伤病缠身,然…舍你其谁?”皇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 这句示弱的话,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有分量。 谢绪凌挺直了背,抱拳躬身:“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他没有说那些“肝脑涂地”的虚话,一句“万死不辞”,已是他最重的承诺。 “只是……”谢绪凌抬起头,“臣有一事相求。” “说。” “北境的战场,臣一人足矣。但京城的战场,比北境更凶险。”谢绪凌的剖白直白得惊人,“那些看不见的刀子,会先捅穿臣的后背,再递到蛮子的手上。臣需要一个能替臣守住后方的人。” 皇帝皱起了眉。 “臣斗胆,请陛下即刻下旨,速召臣妻卿潯回京坐镇。” “慕卿潯?”皇帝有些意外。他以为谢绪凌会要求兵权,要求粮餉,甚至要求一个亲王监军以示清白,却没想到,他要的,是他的妻子。 一个在世人眼中只会爭风吃醋的深闺妇人。 “陛下,您只看到了她在御花园里撒泼,却没看到她为了护住臣,连命都不要的样子。”谢绪凌苦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我谢家,不需要一个温婉贤淑的摆设。我谢绪凌,需要一个能与我並肩作战的妻子。” “她,就是臣的后背。” 皇帝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宫宴上,为了维护谢绪凌,敢当眾顶撞贵妃的女子。想起了那个看似娇蛮,却在谢绪凌出征时,跪在太庙为他祈福三天三夜的女子。 原来,那不是不懂事,而是无所畏惧。 他终於明白,谢绪凌要的不是一个帮手,而是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斩断所有射向他的暗箭的,最锋利的刀。 “好。”皇帝下了决心,“朕允了。朕不仅让她回来,朕还会给她一道密旨。在京中,她的话,就等同於你的话。” “谢陛下!”谢绪凌深深一揖。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回府歇著,陪陪你母亲。三日后,朕在德胜门,亲自为你践行。” 谢绪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行礼之后,转身退出了大殿。 他来时沉重,去时,步履却仿佛轻快了一些。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皇帝独自一人,重新走回那幅舆图前。他的手指抚过“扬州”二字,又移向了遥远的“北朔”。 一条运河,连接著两个战场。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一对夫妻,一个守国门,一个镇朝纲。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做了一个最正確的决定。 “来人。” “奴才在。” “擬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扬州。” 第151章 已无大碍 帅府的灯,一夜未熄。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比黎明先一步抵达了扬州。而另一道发往谢府的旨意,则在天色微亮时,敲开了將军府的大门。 三日后出征。 老夫人当场攥紧了佛珠,闔上了双眼。府里的下人战战兢兢,连走路都用脚尖,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这死寂。 谢绪凌独自坐在堂中,擦拭著他的长枪“破阵”。枪身映出他脸上交错的疤痕,冷硬如铁。他在等。等那道从扬州送来的圣旨,更等那个会隨圣旨而来的人。 晨光熹微,一辆风尘僕僕的马车在府门前急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刺耳声响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不等小廝上前,车帘猛地被掀开。 慕卿潯从车上一跃而下。她身上还是赶路的旧衣,裙角沾著泥泞和露水。她瘦了,下頜的线条愈发清晰,衬得一双眼睛大得惊人。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庭院,走向那间灯火通明的正堂。 “你回来了。”谢绪凌放下长枪,站起身。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把这身骨头全交代在北朔?”慕卿潯的质问没有半点久別重逢的温情,倒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拥抱,没有寒暄。她的手直接按上了他的胸膛,指尖用力,隔著衣料感受他肋骨的起伏。 “伤,怎么样了?” “军医说已无大碍。” “军医的话,你也信?”慕卿潯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拍在他手心,“一天一粒,用温水送服。断肠草的毒性霸道,这药能护住你的心脉。” 谢绪凌握住那冰凉的瓷瓶:“你哪儿来的?” “扬州城外,有个快死的老头。我救了他,他给了我这个。”慕卿潯说得轻描淡写,“他说这东西能解百毒,我想著或许有用,就留下了。” 她的话里破绽百出,可谢绪凌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个小瓷瓶收进了最贴身的內袋里。 “母亲那边……” “我去说。”慕卿潯打断他,“你准备你的。打仗的事我不如你,但这家里的事,有我。”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谢绪凌一把拉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布满了厚茧。 “卿潯。”他叫了她的名字,这一次,不再是连名带姓。 慕卿潯的身体僵了一下。 “京城的战场,比北境更凶险。”谢绪凌的指腹摩挲著她手腕內侧最柔软的皮肤,“陛下给了你一道密旨。” “我知道。”慕卿潯回过头,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八百里加急的 courier追不上我的马。我先到的。旨意,应该快了。” 她竟然是自己一人一马,跑死了几匹驛站的快马,抢在了圣旨前头。 谢绪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拉著她,將她扯进內室。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 “让我看看你的伤。”慕卿潯不再多言,动手去解他的衣袍。 那件在御前被血浸透的旧衣早已换下,但新换的常服上,依旧能闻到淡淡的药味。衣衫褪去,露出了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旧伤叠著新伤,纵横交错,最骇人的,是胸口那处尚未完全癒合的箭伤,皮肉翻卷,边缘泛著不祥的紫黑色。 慕卿潯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伤疤,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山岳。 “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慕卿潯从隨身的行囊里取出另一套金疮药和乾净的纱布,“我不在,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她一边骂,一边手脚麻利地替他重新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药粉撒在伤口上,细微的刺痛让谢绪凌的肌肉瞬间绷紧。 “忍著。”慕卿潯按住他的肩膀,“这点疼都受不住,还谈什么去北境?” “我不是受不住疼。”谢绪凌捉住她在自己伤口上忙碌的手,“我是怕你担心。” “我担心,你就不去了吗?”慕卿潯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他,“谢绪凌,收起你那套哄女人的话。我不是那些需要被你护在身后的摆设。你告诉我,这次去,你有几成把握?” 这不是妻子的问话,是盟友的盘问。 “五成。”谢绪凌没有隱瞒,“若是粮草能跟上,七成。” “粮草就是最大的变数。”慕卿潯给他包扎的手顿了顿,“户部尚书是李贵妃的叔父。兵部那个新上任的侍郎,是她表兄。你猜,你的粮草,能不能准时出京?” 谢绪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些朝堂上的盘根错节,比北境的蛮子更让他头疼。 “所以,我才请陛下召你回来。” “你倒是会给**烦。”慕卿潯嘴上抱怨,手里的活计却半点不慢,很快就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鎧甲呢?” “在偏房。”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偏房,那副陪伴了谢绪凌十多年的玄铁鎧甲,正静静地立在架子上。每一片甲叶,都刻著刀剑的痕跡。 慕卿潯没有说话,她像一个最挑剔的工匠,一片一片地检查。她的手指划过甲叶的连接处,检查皮绳的韧性,敲击护心镜的厚度。 “这儿,”她指著左肩的一处连接,“皮绳老化了,剧烈衝撞时会断。还有这里,护心镜的边缘,被钝器砸过,有內卷,下一次再受力,会直接碎裂。” 她指出的问题,连军中最有经验的匠人都未必能察觉。 “我让人换了。”谢绪凌答道。 “来不及了。”慕卿潯摇头,“换,不如补。” 她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不知名金属片,又取出一套小巧的工具。就在这偏房里,她点燃了一盏小小的风灯,开始亲手修补那副鎧甲。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绪凌就站在一旁,看著她。看著她专注的侧脸,看著她额角渗出的细汗,看著她那双本该弹琴绣花的手,此刻却拿著铁锤和銼刀。 他忽然觉得,皇帝说得对。他要的不是一个帮手,而是一把刀。 可他忘了,刀,也是会伤到握刀人的。 “卿潯,”他开口,“扬州那边,都安顿好了?” “没什么好安顿的。”慕卿潯头也不抬,“我走之前,扬州最大的盐商换了人。知府大人家的库房半夜失了火,烧得很乾净。漕运总督的小舅子,在秦淮河上游玩时,不慎失足落水,至今还没找到。” 她三言两语,说出的却是三件足以让扬州官场天翻地覆的大事。 谢绪凌沉默了。 “你这次去北境,不只是平乱。”慕卿潯终於停下了手里的活,她將那块金属片完美地嵌合在了护心镜的內侧,从外面看,毫无痕跡。“陛下想让你重建北境防线,他想把北朔,变成一把插在草原上的尖刀。这需要钱,很多钱。但国库空虚,户部和兵部的人,不会让你轻易拿到钱。” “所以?” “所以,钱,我来想办法。”慕卿潯擦了擦手,“扬州的盐税,漕运的利润,够你养十万大军一年。我会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地把钱吐出来,送到北境去。” 她的话,平静,却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狠厉。 这才是她。不是那个在御花园里爭风吃醋的慕家小姐,而是能为他守住后方,斩断一切黑手的谢夫人。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低声稟报:“將军,夫人,宫里来人了,是陛下的密旨。” 慕卿潯將鎧甲的最后一道皮绳系好,站起身:“让他进来。” 传旨的太监宣读了密旨。旨意的內容很简单,却赋予了慕卿潯在京中几乎等同於监国的权力。凡谢绪凌军务所需,她可先斩后奏,调动三司,直达天听。 “臣妇,接旨。”慕卿潯叩首。 那太监走后,慕卿潯拿著那捲明黄的圣旨,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隨手放在了桌上。 “一道圣旨,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她对谢绪凌说,“京城里想看我死的人,从今天起,大概能从皇城门口排到德胜门外了。” “怕吗?” “我怕的,从来不是那些人。”慕卿潯走上前,替他整理好衣领,“我怕你回不来。”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这最简单的一句。 天光大亮。出征的时辰到了。 府门外,亲兵已经整装待发。 慕卿潯为他披上那件她亲手修补过的鎧甲,最后一次抚平了甲冑上的每一处褶皱。 没有更多的嘱咐,没有不舍的眼泪。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把半个慕家,都押在了你身上。谢绪凌,你要是死在北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京城,让整个李家给你陪葬。” 这句狠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能让谢绪凌心安。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繾綣,只有烈火燎原般的决绝和占有。是承诺,也是烙印。 一吻结束,他鬆开她,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活著回来,我等你。”慕卿潯说。 谢绪凌没有回答。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翻身上马。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开城门!” 隨著一声令下,朱红色的府门缓缓打开。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玄铁鎧甲包裹的、决然的背影。 慕卿潯站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管家上前一步,低声问:“夫人,现在……” 慕卿潯收回了投注在远方的视线,她脸上的所有柔软和脆弱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备车,”她冷冷地开口,“去户部。我要亲眼看看,李尚书打算怎么给我军的粮草,『凑』出一个合理的数目。” 京城的战场,已经开战了。 第152章 乱了军心 北境的风,裹挟著沙砾与血腥。 谢绪凌的马蹄踏在龟裂的土地上,身后是三千玄甲精锐,寂静无声。他们是帝国的利刃,此刻却面对著一片死寂的家园。目之所及,儘是断壁残垣,白骨曝野。 “將军,前方三里,便是朔方城。”亲兵卫崢勒马靠近。 谢绪凌没有应声。他翻身下马,抓起一把焦黑的泥土。土是温的,不是日头晒的,是人血浸透后尚未冷却的余温。 “传我將令。”他开口,字句砸在旷野里,“其一,分兵五百,沿途清剿流窜蛮匪,遇反抗者,杀无赦。其二,开帅帐中军粮仓,於朔方城东设棚施粥,收拢流民。其三,全军扎营后,除警戒哨外,所有人,解甲,领工具,隨我修缮民房,疏通水道。” 前两条命令,眾將士毫无异议,这是他们的职责。可第三条,却让军中起了微澜。 副將魏延策马上前,此人是军中宿將,作战勇猛,性如烈火。“大帅,万万不可!我等是朝廷的兵,是握刀的手,不是拿锄头的农夫!让弟兄们去干泥瓦匠的活,岂不折了锐气,乱了军心?” “乱了军心?”谢绪凌转身,直面著他,“魏將军,你看看这片土地,看看那些在废墟里刨食的百姓。他们的心,是不是已经碎了?” 魏延语塞,他当然看见了,但他坚持:“军民有別,职责不同。我等的职责,是杀敌!是把蛮人的脑袋筑成京观,震慑宵小!而不是在这里和泥砌墙!” “杀敌?”谢_xu_凌反问,“敌人是谁?是渡过边境线的蛮族,还是被飢饿逼疯,拿起武器抢夺最后一口粮食的同胞?你告诉我,魏延,你的刀,要砍向谁?” 他上前一步,逼近魏延的战马。“我告诉你我的答案。我的刀,只杀真正的敌人。而我的手,要扶起我的百姓。他们是根,根烂了,我们这些枝叶,还能活多久?” “大帅……” “这是命令。”谢绪凌打断他,“军人的锐气,不是靠打熬筋骨养出来的,是靠守护身后寸土,心中那股气养出来的。谁若不愿,可卸甲归田。我谢绪凌,绝不阻拦。” 全军死寂。无人敢再出一言。魏延的脸涨得通红,终是抱拳垂首:“末將,遵命!” “很好。”谢绪凌的语气缓和下来,“让弟兄们动作快些,天黑前,我要让城东的第一口热粥,暖进百姓的肚子里。” 军令如山,朔方城外迅速变得热火朝天。施粥的棚子搭起来,浓稠的米香驱散了些许绝望。士兵们脱下冰冷的鎧甲,拿起陌生的斧凿,在残破的屋舍间穿行。 起初,那些倖存的百姓如惊弓之鸟,畏缩在角落,用麻木的眼睛打量著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军爷。在他们记忆里,兵和匪,很多时候没有区別。 谢绪凌没有多言。他捲起袖子,亲自跳进一条被尸体和瓦砾堵塞的沟渠里,用手清理污物。腥臭扑鼻,他面不改色。 主帅如此,三军將士再无怨言。他们沉默地干著,用行动代替言语。 一个时辰后,一个瘦小的孩子,手里攥著半个黑硬的窝头,跌跌撞撞地走到谢绪凌面前。他仰头看著这个满身泥污的將军,將窝头递了过去。 谢绪凌一怔,隨即笑了。他没有接,而是摸了摸孩子的头,把他引向粥棚的方向。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被重新粘合起来的。 然而,麻烦总是不期而至。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大帅,西山坳发现一股匪徒,约三百余人,他们占据了王家庄的粮仓,据险而守!” 魏延精神一振,立刻请战:“大帅,一群乌合之眾!给我五百骑兵,一个衝锋就能荡平!” “王家庄的粮仓?”谢绪凌从沟渠里上来,擦了把脸上的泥水,“那里不是官仓,存粮有限。他们为何要据守,而不是抢了就走?” 斥候回答:“不清楚。但他们纪律严明,不似寻常流寇,还在庄子外设了岗哨和拒马。” “纪律严明?”谢绪凌的眉头蹙了起来。事情透著古怪。他看向跃跃欲试的魏延。 “大帅,別犹豫了!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歼之,正好让弟兄们见见血,找回手感!”魏延急切道。 “不。”谢绪凌否决了。“事有反常,必有蹊蹺。点一队亲兵,换上便装,隨我亲自去看看。魏延,你坐镇大营,安抚流民,不得有误。” “大帅!您千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魏延大惊。 “我的命,和这朔方城数十万百姓的命,孰轻孰重?”谢绪凌不理会他的劝阻,径直走向营帐,“卫崢,备马,半刻钟后出发。” 夜色如墨。 谢绪凌带著十余名亲兵,悄然摸到了西山坳附近。借著微弱的星光,能看到王家庄的轮廓。庄子里的粮仓院墙高大,只有一处入口,果然被堵死,墙头上隱约有人影晃动。 一切都和斥候说的一样,但谢绪凌却感到一种违和感。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匪徒占山为王后的喧囂与狂饮,只有一种压抑的、紧张的秩序。 他做了个手势,一名亲兵如狸猫般潜行出去,片刻后,拖回一个落单的“哨兵”。 那人被按在地上,嚇得魂不附体,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撬开他的嘴。”谢绪凌命令道。 亲兵的手段狠辣,可那人竟是个硬骨头,痛得满地打滚,就是不开口。 “停。”谢绪凌蹲下身,亲自审问,“我问你,你们头领是谁?为何要守著一个空粮仓?”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谁说粮仓是空的?那是我们拿命换来的救命粮!” “救谁的命?” “救庄子里几百口老弱妇孺的命!”汉子嘶吼起来,“你们这些朝廷的鹰犬,除了会杀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还会干什么!” 谢绪凌心中一动:“你们不是蛮匪?” “呸!”汉子啐了一口血沫,“我们是朔方城的逃兵!是活不下去的乡亲!县令周扒皮扣著朝廷的賑灾粮不发,眼看大家都要饿死,我们才跟著李头儿抢了粮仓!” “李头儿是谁?” “李狗蛋!我们都叫他李哥!” 谢绪凌和身边的卫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心中的震动。这根本不是剿匪,这是一场民变。 第153章 守住粮仓 “你们的县令周扒皮呢?” “早跑了!城破前一天就带著家眷细软跑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伴隨著杂乱的呼喝与马蹄声。 “不好!是黑风寨的马匪!”被俘的汉子脸色大变,“他们肯定是衝著粮食来的!完了,全完了!” 谢绪凌站起身,看向火光来的方向。那才是真正的匪徒,凶残、贪婪、毫无人性。 “大帅,我们……”卫崢请示道。 魏延此刻若在,定会建议立刻撤退,等待大军合围,一网打尽。但谢绪凌没有。 他看著那座被“叛军”和“难民”占据的粮仓,又看了看远处扑来的饿狼。 “我们的敌人是谁?”他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很快有了答案。 “传我命令。”谢绪凌的语气冰冷如铁,“点燃狼烟,通知魏延,让他带兵封锁西山坳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我们……”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星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先进去,帮他们守住粮仓。” “大帅!”亲兵们大惊失色,“里面的人会把我们当敌人!” “那就打到他们不把我们当敌人为止。”谢绪凌的逻辑简单粗暴,“我的兵,不能看著百姓被屠戮。不管那些百姓,手里拿的是锄头,还是刀。” 他一挥手:“走!” 十几道身影,如鬼魅般扑向粮仓的侧墙。 粮仓內,一个满脸胡茬、身形壮硕的汉子正焦急地指挥著防御。他就是李狗蛋。 “都给我听著!弓箭手准备!落石滚木都给我搬上墙头!今天谁敢退一步,老子第一个剁了他!”他声嘶力竭地喊著,试图压下院內妇孺的哭泣声。 “李哥!顶不住啊!他们人多,还有马!”一个年轻人哭丧著脸。 “顶不住也得顶!”李狗蛋一脚踹过去,“我们身后是什么?是你们的婆娘孩子!是大家的命!不想让他们被那些畜生糟蹋,就给我拿起刀,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墙角处传来一阵异动。 “那边有人!” 李狗蛋心中一沉,难道被抄了后路?他提著刀就冲了过去,只见十几条黑影已经翻上了院墙。 “朝廷的狗!”李狗蛋双目赤红,举刀便砍,“跟他们拼了!” 然而,对方的身手远超他的想像。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他的刀便被为首那人一剑盪开,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兵器。 那人並不追击,而是身形一错,越过他,直面衝进来的黑风寨马匪。 “玄甲军在此办事!”谢绪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不想死的,滚!”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匪一愣,隨即狂笑起来。 “玄甲军?就你们十几个人?嚇唬谁呢!” “兄弟们,杀了他们,里面的女人和粮食都是我们的!” 谢绪凌不再废话。他动了。 剑光一闪,三名马匪的咽喉同时喷出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下。 他身后的十几名亲兵,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性命。他们的杀戮,精准、高效,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艺术感。 原本混乱的战场,瞬间被这十几人分割。 李狗蛋和他的手下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杀人技巧。这和他们那种凭著一股血勇的乱砍,完全是两个概念。 “还愣著干什么!”谢绪凌头也不回地喝道,“守住大门!別让一个杂碎跑了!” 李狗蛋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他狠狠地一咬牙,大吼道:“兄弟们!有救了!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杀!” 士气,瞬间被点燃。 有了谢绪凌这支生力军作为尖刀,战局立刻逆转。黑风寨的马匪虽然凶悍,但在配合默契、战力超群的玄甲卫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谢绪凌如入无人之境,剑锋所指,无一合之將。他专门找上匪首,一个使双斧的壮汉。 那壮汉也是悍勇之辈,双斧舞得风车一般。但在谢绪凌的剑下,却显得笨拙无比。 只过了三招,谢绪凌便抓住一个破绽,长剑如毒蛇出洞,刺穿了壮汉的肩胛。 壮汉惨叫一声,斧头落地。谢绪凌反手一记剑柄,砸在他的后颈,將他击晕在地。 “留活口。”他冷冷地丟下三个字。 主將一倒,马匪们顿时崩溃,哭爹喊娘地向外逃窜。可他们刚衝到门口,便撞上了一堵钢铁城墙。 魏延,到了。 他率领的骑兵已经將整个王家庄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的箭矢对准了他们。 “大帅有令,降者免死!”魏延的声音如同惊雷。 残余的马匪们绝望了,纷纷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一场血战,尘埃落定。 粮仓里,一片死寂。李狗蛋和他手下的“叛军”们,默默地放下了武器,聚拢在一起,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他们看著谢绪凌,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帮朝廷的军队打退了马匪,但他们自己,依旧是抢占粮仓的“匪”。 谢绪凌走到他们面前,带血的剑尖垂在地上。 “你叫李狗蛋?”他问。 李狗蛋,不,现在应该叫他李大牛,他挺直了腰板:“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冲我来!別为难这些乡亲!” “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谢绪凌点头,“你曾是军人?” “朔方卫,伙夫兵,李大牛!”他报上自己的身份。 “一个伙夫兵,敢带著一群百姓抢粮仓,对抗马匪,护住了一庄老小。”谢绪凌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按我大夏律,你可知罪?” 李大牛惨笑一声:“知罪!但我不后悔!眼看就要饿死,不反抗是死,反抗也是死,不如当个饱死鬼!” “说得好。”谢绪凌突然將剑插回鞘中,“从今日起,你和你的弟兄,都归我玄甲军节制。我给你一个正式的番號,就叫『护民营』。你,李大牛,任营正。你们的职责,还是和今天一样,保护百姓。” 李大牛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帅……您……不杀我们?”李大牛不敢置信。 “我为何要杀你们?”谢绪凌反问,“你们保护了我的子民,我还要嘉奖你们。至於你们抢的粮食,记在我帐上,回头我自会向朝廷分说。” 他转身,看向那些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的百姓。 “乡亲们,我叫谢绪凌,是奉皇命来北境安民的。从今天起,有我在此,就没人能再欺负你们。吃的,穿的,住的,我都会给你们解决。” 他顿了顿,指著魏延。 “这位魏將军,会立刻安排人手,把大家接到朔方城的安置点。那里有热粥,有帐篷,有大夫。” 魏延走上前来,对著谢绪凌深深一揖。 “大帅,末將……心服口服。” 他现在终於明白,大帅为何要让士兵去修房子了。因为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重建人心,比斩下再多敌人的头颅都重要。 谢绪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走到粮仓门口,拿起一把工兵铲。 “天快亮了。”他说,“活儿还多著呢。先把路上的尸体清了,別嚇著孩子们。” 他开始动手,將一具马匪的尸体拖走。魏延见状,立刻招呼士兵上前。李大牛犹豫了一下,也对著手下吼道:“都他娘的看戏呢?还不快帮忙!” 一群“叛军”,和一群官军,就这么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一起清理起战场。 第154章 粮食 朔方城的安置点,热粥的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魏延大步走进谢绪凌的临时营帐,甲冑未解。“大帅,都安排妥当了。王家庄的百姓都已入城,李大牛的『护民营』也已完成初步整编,正在城外待命。” 谢绪凌正对著一张简陋的北境地图,闻言並未回头。“审讯结果如何?那些马匪的来歷,问出来了吗?” “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被裹挟的。但有几个硬骨头,什么都不肯说。”魏延的拳头捏得作响,“末將已经用了刑,撬开一个人的嘴。他说他们的大当家,並不是马匪头子,而是一个自称『黑莲使者』的人。” “黑莲教?”谢绪凌转过身,动作里带著一丝锐利。 “对。就是前朝被剿灭的那个邪教。他说,那使者告诉他们,朝廷已亡,真佛降世,只要跟著他,就有吃不完的粮食,杀光朝廷的走狗,就能进入『真空家乡』。” 谢绪凌走到他面前。“剩下的硬骨头在哪?” “就在帐外。” 片刻后,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马匪被拖了进来。他身上满是伤痕,却毫无惧色,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你叫什么名字?”谢绪凌问。 那人嘿嘿一笑,吐出一口血沫:“我佛座下,皆无姓名。尔等朝廷鹰犬,死期將至!” “你们的据点在哪?那个黑莲使者,又是谁?” “使者乃是降世真佛,岂是尔等凡夫俗子可见?”那人狂热地叫喊,“待我佛降下神罚,你们都將化为焦土!” 魏延上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死到临头还嘴硬!” 那人蜷缩在地上,却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他猛地一挺身,脖子上青筋暴起,隨即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一名亲兵上前探了探鼻息,隨即后退一步:“大帅,他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自尽了。” 营帐內陷入沉默。 “好一个黑莲教。”谢绪凌打破了寂静,“这不是简单的流民作乱。他们有组织,有信仰,悍不畏死。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东西,难。” 魏延的脸黑得像锅底:“那怎么办?整个北境这么大,他们像老鼠一样藏在暗处,我们总不能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吧?” “他们是老鼠,就得用老鼠的法子来对付。”谢绪凌的指节在地图上的一处山谷轻轻敲击,“老鼠要什么?” “粮食?”魏延下意识回答。 “对,也不对。”谢绪凌摇头,“他们现在最想要的,是『功绩』。王家庄的失败,对他们是个打击。那个所谓的『黑莲使者』,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固人心,招揽更多信徒。” “大帅的意思是……” “我们要给他一个机会。”谢绪凌的计划已经成型,“一个看起来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转身,叫来李大牛。 李大牛一进帐,就单膝跪地:“大帅!” “起来说话。”谢绪凌示意他看地图,“李营正,你手下的护民营,现在有多少人?” “回大帅,能拿起刀的,三百一十二人!” “好。”谢绪凌点头,“我要你办一件事。你带上你的人,押送一批粮食,从朔方城走官道,运往榆林卫。” 李大牛一怔。魏延也变了脸色:“大帅,不可!护民营刚刚整编,都是些没经过操练的百姓,让他们押送粮草,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起来像一群乌合之眾。”谢绪凌的语气不容置喙,“我还会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我谢绪凌在王家庄一战中受了重伤,如今正在朔方城养伤,无法理事。朔方城防务空虚,这批粮草,是送往榆林卫的救命粮。” “您要用自己和护民营当诱饵?”魏延失声,“这太冒险了!万一……万一那些邪教徒不上当,或者他们的人数远超我们预估,后果不堪设想!” “兵行险著,方能出奇制胜。”谢绪凌看著他,“魏延,你怕了?” “末將不是怕死!”魏延急道,“末將是怕大帅有失!您是北境的定海神神,您若有事,北境民心必將再次崩溃!” “我若连一群藏头露尾的邪教徒都收拾不了,还谈什么安民?”谢绪凌反问。他看向李大牛,“你呢?你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李大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亡命之徒的悍勇:“大帅看得起俺,俺李大牛要是说个不字,就不是娘养的!不就是当诱饵吗?俺们这些人的命,本就是大帅您给的,还给您,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大帅,丑话说在前头。俺手下这帮兄弟,都是拖家带口的庄稼汉。真要是有个万一,还请大帅照拂他们的家人。” “我保证,只要我还活著,你们护民营每个人的家人,都由我玄甲军养著。”谢绪凌郑重承诺。 魏延还想再劝,却被谢绪凌抬手止住。 “魏延听令。” “末將……在!” “你亲率一千玄甲军精锐,不带旗號,不走官道,从小路绕行,提前埋伏在黑风口。那里是官道上唯一的险隘,地势狭窄,易於设伏。只要他们敢来,就给我把口袋扎紧,一个都別放跑!” “……末將领命!”魏延咬著牙,抱拳应下。 三日后,一支看起来七零八落的队伍,押送著十几辆粮车,慢吞吞地行驶在通往榆林卫的官道上。 护民营的士兵们穿著杂乱的衣服,扛著五花八门的兵器,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武装起来的难民。 李大牛骑著一匹瘦马走在最前面,骂骂咧咧,催促著队伍。 黑风口,乱石嶙峋的山谷两侧,一千玄甲军將士如冰冷的雕塑,潜伏在草丛与岩石之后,与环境融为一体。 谢绪凌也在其中,他穿著一身普通士兵的甲冑,手里握著他的佩剑。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 山谷里只有风声。 魏延凑到谢绪凌身边,压低了声音:“大帅,他们会来吗?” 谢绪凌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来了! 官道上,李大牛的队伍正准备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就在此时,道路两旁的密林中,突然衝出无数黑影。 那些人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行动迅捷,远非王家庄那些流民可比。他们一言不发,直扑粮车。 “敌袭!敌袭!”李大牛扯著嗓子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护民营的“士兵”们乱作一团,有人举起武器胡乱挥舞,有人掉头就跑,场面混乱不堪。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手持一柄奇形弯刀的头目冲在最前,他一刀就將一个护民营士兵劈翻在地。 “杀!抢光粮食!为老母献上祭品!”他嘶吼著。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护民营的抵抗象徵性且脆弱。 黑衣人们很快就控制了所有粮车,他们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欢呼。 那黑袍头目走到李大牛面前,此刻的李大牛正“嚇”得瘫倒在地。 “谢绪凌那个废物呢?不是说他也在此处?” 李大牛哆哆嗦嗦地指著其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在那车里……大帅他……他受了重伤……” 黑袍头目大喜,一把掀开车帘。 车里空无一人。 他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不好!中计了!”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鸣鏑划破长空。 山谷两侧,无数的玄甲军士兵猛然站起,手中的弓弩对准了谷底的黑衣人。 “放箭!” 魏延的命令冰冷无情。 箭雨如蝗,瞬间覆盖了整个谷底。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衣人,顷刻间倒下大片。 “衝锋!” 隨著命令,埋伏在谷口的玄甲军重骑兵开始启动,马蹄声如雷,向著混乱的敌群发起衝击。 黑袍头目又惊又怒,他厉声尖叫:“结阵!结阵!衝出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 谢绪凌提著剑,从山坡上一步步走下。他没有看那些溃散的教徒,径直走向那个黑袍头目。 “黑莲教的使者?”他问。 黑袍头目认出了他,脸上浮现出狰狞:“谢绪凌!你没受伤?” “让你失望了。” “杀了他!谁杀了他,谁就是下一任使者!”黑袍头目嘶吼著,自己却不退反进,挥舞著弯刀扑向谢绪凌。 他的刀法诡异刁钻,招招不离要害。 谢绪凌横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两人瞬间交手数十回合。 突然,谢绪凌的动作微微一滯。 一股熟悉的灼痛感从他胸口炸开,喉头一甜,铁锈味瞬间瀰漫开来。他强行將那口上涌的血咽了下去。 黑袍头目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弯刀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弧线,直刺谢绪凌的胸膛。 “去死吧!” 谢绪凌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任由那刀尖刺入自己的左肩。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剑,以一个简单直接的角度,向前递出。 噗嗤。 长剑穿透了黑袍头目的心臟。 黑袍头目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著穿胸而过的剑尖,又看看谢绪凌。 “你……” 谢绪凌拔出长剑,一脚將他踹开。 他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咳在地上,染红了脚下的尘土。 “大帅!”魏延大惊,飞奔过来扶住他。 谢绪凌摆摆手,站直了身体。他走到那黑袍头目的尸体旁,从其怀中搜出了一封用特殊文字写成的密信。 信上的內容他看不懂,但落款处的那个狼头图腾,他却认得。 那是境外蛮族王庭的標誌。 他將信纸捏成一团,抬头看向已经接近尾声的战场。 “一个不留。” 第155章 小伤 血腥味尚未散尽。 魏延指挥著士兵清理战场,將一具具尸体拖走。空气中混杂著铁锈、泥土和死亡的气息。 谢绪凌站在原地,那封从黑袍头目怀中搜出的信,已被他捏成一团。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玄色的甲冑。 “大帅,您的伤……”魏延快步走来,话语里是藏不住的焦急。 “小伤。”谢绪凌的回答简短,他將那团信纸递给魏延,“找人辨认上面的文字。另外,將那个狼头图腾画下来,送往京城,让兵部查查是哪个蛮族部落。” “是!可您的伤势不能再拖了!”魏延坚持道,“军医已经候著了。” “还有更重要的事。”谢绪凌打断他,“传我命令,北境防线全线戒备,斥候加倍,向北推进三十里。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批『使者』能摸到我们的粮道上。” “大帅!”魏延提高了音量,“仗打完了,您该歇歇了!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蛮族未灭,何来歇息?”谢绪凌推开他试图搀扶的手,迈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第一步,左肩的伤口剧烈抽痛。 第二步,胸口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气血再次翻涌。 第三步,天与地在他视野里开始旋转,山谷的轮廓变得模糊。 他想稳住身形,脚下却一软。世界骤然陷入黑暗。 “大帅!” 魏延的惊呼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响。 …… 京城,慕府。 消息传到时,慕卿潯正在药房里核对一批送往北境的药材清单。 一名亲信步履匆匆地进来,却在门口被管家拦下。 “何事如此慌张?”管家压低了声音,“小姐在忙,天大的事也得等著。” “北境八百里加急!是……是关於谢大帅的……” 管家的阻拦慢了一瞬。 “让他进来。”慕卿潯的声音从药房內传来,平静,却不容拒绝。 亲信捧著一个封著火漆的信筒,双手都在发抖。 慕卿潯放下手中的清单,接过信筒。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火漆印记。 “说吧,”她问那个亲信,“信上写了什么?” “大帅他……他在伏击黑莲教余孽后,力竭昏迷,旧伤復发,高烧不退……军医……军医们束手无策。” 管家倒抽一口凉气。 慕卿潯的手停住了。她垂著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药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药材的淡淡苦涩。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 “备车,”她说,“去北境。” “小姐,万万不可!”管家第一个反对,“北境凶险,您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 几名闻讯赶来的幕僚也纷纷劝阻。 “慕小姐,大帅吉人天相,定会无碍。您是后方支柱,不可轻动啊!” “是啊,您若去了,京中事务谁来主持?朝堂上那些人……” “够了。”慕卿潯打断了所有人的话。她走到一旁,从墙上摘下一把隨身携带的短剑,系在腰间。“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她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只问一遍,车,备好了吗?” 眾人噤声。 半个时辰后,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標识的马车,在十余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迎著寒风,衝出京城,向北疾驰而去。 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 马车昼夜不息,车轮碾过冰霜覆盖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慕卿潯坐在车內,没有休息。她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北境地图,以及一叠叠关於谢绪凌身体状况的旧档案。她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刻进脑子里。 抵达北境大营时,已是五天之后。 营地戒备森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守营的士兵不认识她,长戟一横,將马车拦下。 “军营重地,来者何人!” 护卫头领上前交涉,却被告知,除非有大帅或魏延將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正在僵持不下,一身尘土、双眼布满血丝的魏延闻讯赶来。 “是慕小姐?”他看到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的那张清冷而焦急的脸,几乎要落下泪来,“您……您怎么来了?” “他怎么样了?”慕卿潯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下车。 “还在昏迷,时而清醒,时而胡话。军医用了所有法子,烧就是不退。”魏延在前面引路,声音沙哑,“您快请,大帅一直在叫您的名字。” 帅帐內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的士兵都沉默地站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慕卿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著病气迎面而来。 谢绪凌躺在床上,嘴唇乾裂,脸颊烧得通红。他眉头紧锁,即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几名军医围在床边,满头大汗,一筹莫展。 “都出去。”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权威。 军医们愣了一下,看到魏延点头,才躬身退下。 帐內只剩下他们三人。 慕卿潯走到床边,伸手探上谢绪凌的额头,滚烫。她又执起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魏延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去准备烈酒,大量的清水,还有乾净的布巾。”慕卿潯终於开口,语气恢復了惯有的镇定,“另外,按我这个方子去抓药,立刻煎。火要猛,水要少,熬成一碗。” 她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递给魏延。 魏延如获至宝,转身就冲了出去。 慕卿潯解下自己的外袍,挽起袖子,开始有条不紊地为谢绪凌处理。她用烈酒擦拭他的身体,以降体热,动作轻柔而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男人忽然囈语起来。 “水……水……” 慕卿潯端过一碗清水,用小勺一点点餵进他乾裂的嘴唇。 他喝了几口,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床边忙碌。 “……卿潯?”他以为是梦,或者是烧糊涂了產生的幻觉,“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卿潯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因高热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我来了。”她说。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 谢绪凌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却驱散了眉宇间的痛苦。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她按了回去。 “別动。” 她將刚熬好的药端过来,亲自餵他。药汁极苦,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全部喝了下去。 喝完药,他似乎恢復了些力气。他伸出手,抓住了她正在收拾东西的手。 她的手微凉,细腻,正好中和了他掌心的滚烫。 “外面……”他问。 “魏延守著,全军將士都守著。”慕卿潯没有抽回手,“他们都在等你。” “不,”他摇摇头,握得更紧了些,“我在等你。” 帐外,风雪渐起。帐內,炉火温暖。 军民们听闻神医慕小姐不远千里而来,亲自为大帅诊治,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搬开。他们自发地在帅帐周围巡逻,不让任何杂音打扰到里面的人。 谢绪凌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热也退去不少。他没有睡,只是安静地看著她为他换掉额头上的湿布巾,看著她將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归置整齐。 他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有你在,”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156章 绝无可能 风雪停了。 北境的天空,是一种洗不净的铅灰色,压在人心上。 谢绪凌的病好了,但整个北境都病了。帅帐之內,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披著一件玄色大氅,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图上,山川河流依旧,只是代表著城镇与关隘的標记,被战火抹去了大半。 “粮草还剩多少?”他问,没有回头。 魏延垂手站在一旁,答得艰涩:“只够全军十日之用。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剥树皮了。” 帐內还有几名將领和一名文吏。那文吏姓钱,是本地州府留下来的主簿,此刻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大帅,各处大户都已闭门谢客,府库空虚,实在……实在榨不出半点油水了。” 谢绪凌的手指在舆图上一个叫“黑石仓”的地方重重点了一下。“这里,是北境最大的粮仓,由本地豪族张家把持。传我將令,命张家开仓放粮,所有存粮,军队徵用七成。” 钱主簿的脸色瞬间惨白。“大帅,万万不可!张家在北境根深蒂固,与各部族都有联络,强行征粮,恐……恐生兵变!” “兵变?”谢绪凌终於转过身,他大病初癒,面色仍有几分苍白,却更添了三分凌厉。“我十万大军在此,谁敢兵变?” 慕卿潯端著一碗参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將汤碗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帐內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军队征粮,百姓吃什么?”她问。 谢绪凌皱眉。“先顾军队,军队稳,则北境稳。这是行军的道理。” “这里不是只有军队,还有几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慕卿潯走到他身边,同样看向那张舆图,“你把他们的口粮拿走了,他们会变成流民,会变成山匪,会成为比敌人更可怕的麻烦。到时候,你的十万大军,要对付的就不是边境外的敌人,而是身后的自己人。” 一名性情急躁的副將忍不住插话:“夫人此言差矣!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著將士们饿肚子,去救济那些……那些无用的百姓?” 慕卿潯没有理他,只是看著谢绪凌。“你的兵,也是百姓的儿子。你救百姓,就是稳固军心。” “怎么救?”谢绪凌反问,语气里带著一丝被驳斥的火气,“国库的賑灾粮还远在千里之外,北境一片焦土,我从哪里变出粮食来?” “不能抢,就去买。”慕卿潯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买?”钱主簿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夫人,我们拿什么买?如今这境况,黄金都换不来粮食。” “我们有比黄金更值钱的东西。”慕卿潯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的一条河道上,“这条通往南方的运河,因为战乱已经淤塞废弃了十年。只要我们能在一个月內疏通它,南方的商船就能把粮食运进来。” “一个月?绝无可能!”那副將立刻反驳,“徵调民夫疏通河道,吃喝谁来管?如今连挖土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谢绪凌补充道,他的观点更为实际,“就算河道通了,我们用什么交换?盐、铁、战马,这些都是军用物资,朝廷严禁与商人交易。” “我们可以用別的东西换。”慕卿潯走到案边,提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字——“关税”。 “开放边贸,所有过境北地的商队,我们只抽一成的税。用税款,向他们购买粮食和布匹。我们不直接交易军用物资,但我们可以为交易提供庇护和通道。” 谢绪凌盯著那两个字,陷入了沉默。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开放边贸,无异於將北境的经济命脉交到那些逐利的商人手上。 “不行。”他最终还是摇头,“边境刚刚平定,敌军残部未清,此时开放边贸,混入奸细怎么办?防务怎么办?” “所以要双管齐下。”慕卿潯迎上他的驳斥,“你整飭军备,重划防线,將兵力集中在要衝。我来疏通河道,与商会谈判,建立新的市集。军队守住『线』,贸易盘活『面』。否则,我们守著一座空城,一座死城,最后结果还是一样,不战自溃。” “妇人之见!”那副將再次出声,语气中已带上轻蔑,“军国大事,岂能用算盘珠子来衡量!大帅,末將请命,带五千人去黑石仓,张家若是不交,就踏平他张家!” “魏延。”谢绪凌忽然开口。 “末將在。” “把他拖出去,二十军棍。” 那副將懵了,还想爭辩,却被魏延一把扼住后颈,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帐外很快响起了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闷哼。 帐內死寂。 “我的决定,不许任何人质疑。”谢绪凌扫过剩下的將领,“但卿潯的计划,也確实太过冒险。” 他的內心在剧烈交战。作为將帅,他信奉绝对的武力和秩序。而她的方案,充满了不確定性,依赖於他最不信任的“人性”与“利益”。 “谢绪凌,”慕卿潯叫他的名字,“你信不过商人,还是信不过我?”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核心。 他看著她,她的轮廓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她千里奔袭,在自己命悬一线时力挽狂澜。想起她握著自己的手,说“我来了”。 帐內的对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报!京城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圣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的旨意,可能决定北境的生死。 片刻之后,一名身著锦衣的內侍在魏延的护卫下走了进来。他面色白净,神情倨傲,展开一卷明黄的丝绸,用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 旨意很长,前面是大量的褒奖之词,嘉奖谢绪凌平定边患的功绩。帐內眾人听得与有荣焉。 然而,后面的內容,却让气氛急转直下。 “……兹念北境百废待兴,民生凋敝,特命谢绪凌以军务为重,整飭兵马,重筑防线,不得有误。另,闻慕氏卿潯,深明大义,医术通神,兼有经纬之才,著即刻总揽北境民生、商贸、吏治诸事,便宜行事,无需上报……” 內侍的声音一顿,帐內落针可闻。 这道旨意,等於將北境的权力一分为二。军权归谢绪凌,而民生、经济、行政大权,全部交给了慕卿潯。 皇帝,用一纸詔书,直接採纳了慕卿潯刚才的方案。 谢绪凌的身体僵住了。这不是信任,这是分割。是帝王心术的制衡。 內侍抬了抬下巴,继续念道:“……为彰其功,特封谢绪凌为『北境王』,世袭罔替。封慕卿潯为『镇国夫人』,赐金印,与北境王共镇北疆。钦此。” 北境王!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异姓封王,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这是天大的荣宠,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而镇国夫人,与王同镇北疆,这意味著慕卿潯的权力,在民生领域,几乎与他这个“王”平起平坐。 “谢绪凌,慕卿潯,接旨吧。”內侍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地递了过来。 谢绪凌没有动。他感觉不到荣幸,只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皇帝给了他一个虚无的王位,却拿走了他治理北境一半的实权,交给了他的妻子。 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谢绪凌,需要一个女人来帮他稳固后方。 慕卿潯上前一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捲沉甸甸的圣旨。 “臣妇,慕卿潯,领旨谢恩。”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迟疑。 內侍走后,帐內依旧一片死寂。钱主簿等人早已躬身告退,不敢在此多留一刻。 “北境王。”慕卿潯將圣旨放在案上,轻声叫他。 谢绪凌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坚硬的木头髮出一声闷响。 “他这是在羞辱我!”他低吼,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寧愿相信一个从未涉足政务的女人,也不愿相信我这个为他打下江山的將军!” “他不是在羞辱你,他是在利用我来帮你。”慕卿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知道你的性子,刚则易折。所以他给了我这把『剑』,让我来做那些你身为『王』不便去做,也不屑去做的事。” “比如呢?与商人討价还价?安抚一群嗷嗷待哺的流民?”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对。”慕卿潯毫不退让,“你守国门,我安內宅。只不过,如今我们的『內宅』,是整个北境。圣旨给了我名分,让我可以放手去做,也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这难道不好吗?” 谢绪凌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她说的都对。皇帝的旨意看似羞辱,实则是一条解决眼下困局的唯一出路。可他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他征战十年,换来一个虚名王位,和一个需要妻子来“辅佐”的局面。 慕卿潯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刚才砸在木柱上的手。指节处已经破皮,渗出血丝。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瓶伤药,仔细地为他涂抹。 “从今天起,你是北境的王。”她一边涂药,一边说,“而我,是你的镇国夫人。你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你的困局,也是我的困局。我们没有退路。” 他的手不再紧握成拳。 她抬起头,直面他复杂的內心。“谢绪凌,你在等你,我在等你,现在,连皇帝都在等我们。等我们把这个满目疮痍的北境,重新变得繁荣起来。” 帐外,魏延处理完了那个副將,重新守在门口。 他听到里面的爭吵平息了。 许久之后,谢绪凌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疲惫,却不再有怒火。 “舆图。” 慕卿潯將那张巨大的舆图重新铺在案上。 谢绪凌走过去,拿起一支硃笔,在几处军事要隘上画下记號。“这些地方,我会用三个月时间,建成新的堡垒。期间,北境的安危,交给你了。” 慕卿潯的手指,点在了那条淤塞的运河上。 “一个月。”她说,“一个月后,南方的第一船粮食,会抵达这里。” 他看著她指著的地方,然后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第157章 聪明人 圣旨的內容,在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军镇。 这道来自京城的命令,比冬日的寒风更让人心头髮冷。兵士们在操练的间隙窃窃私语,城中的百姓在取水时交头接耳。一个女人,要与北境王分治这片土地。这在北境的歷史上,闻所未闻。 帅帐前的空地上,北境三军的將领们列队肃立。风沙捲起地上的尘土,吹在他们坚硬的甲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绪凌一身玄色王袍,站在高台之上。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看著远方光禿禿的山脊。他身后,“谢”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异议的,现在可以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队伍中一片沉默。將领们都是跟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信服他,却无法理解这道旨意。 一名络腮鬍的独眼將军上前一步,甲叶碰撞。“王爷,末將霍启,有一事不明。” “说。” “我等追隨王爷,守的是国门,保的是北境。军政大事,为何要由一个……一个夫人来插手?粮草军需,向来由军中主簿负责,何需另设官衙,让一个女人来掌管?”霍启的声音粗獷,话语里没有掩饰他的不满,“弟兄们只认王爷的军令。”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时间,队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附和声。 谢绪凌终於收回了视线,他转向霍启。“霍將军,你的意思是,皇上的圣旨,可以不遵?” 霍启脖子一梗。“末將不敢。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北境情况特殊,还请王爷三思,向皇上陈情!” “不必了。”谢绪_凌打断他,“圣旨就是军令。从今天起,镇国夫人府的政令,与我的军令,效力等同。谁敢阳奉阴违,以军法处置。” 他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霍启面前。“你只认我的军令?” “是!”霍启挺起胸膛。 “好。”谢绪凌说,“我的第一道军令,就是让你去协助镇国夫人,清点城中所有粮商的库存。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得到吗?” 霍启的脸瞬间涨红,他想说什么,却在谢绪凌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不是愤怒的压迫,而是一种绝对的命令。 “末將……领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谢绪凌不再看他,面向所有人。“北境的防务,即刻起重新部署。魏延。” “在!” “你带一队人马,即刻前往鹰愁关,加固防线。三个月內,我要在那里看到一座新的堡垒。” “是!” 他一连下达了数道命令,每一道都精准而严苛。將领们心中的疑虑被熟悉的军令衝散,他们躬身领命,迅速散去。这里又变回了那个铁血的军营。 而在军镇的另一头,一座原本废弃的府衙被清理了出来。慕卿潯没有选择王府,而是选了这里。 府衙门口,一块崭新的牌匾被掛了上去,上面是四个烫金大字:镇国夫人府。 慕卿潯亲手將那枚代表权力的金印,掛在了府衙正堂。钱主簿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听命於一位夫人。 “钱主簿。”慕卿潯开口。 “下官在。” “张贴告示,全境徵召劳力,疏通黑水河。凡应徵者,每日管两餐,发三十文工钱。” 钱主簿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夫人,这……这工钱,我们库里可一文钱都没有啊!还有粮食,也只够军队三日之用。” “钱和粮食,会有的。”慕卿潯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就领著一个身穿锦袍的商人走了进来。那商人满面笑容,对著慕卿潯拱了拱手。 “草民陆万金,见过镇国夫人。” “陆当家是北境最大的粮商,不必多礼。”慕卿潯坐到主位上,示意他坐,“请坐。” 陆万金没有坐,依旧站著。“夫人初到北境,就要疏通运河,真是大手笔。草民佩服。只是,这工程浩大,耗时耗力,北境府库空虚,恐怕……” “府库的確空虚。”慕卿潯接过他的话,“所以我才要找陆当家这样的殷实商人,为北境分忧。” 陆万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夫人说笑了。草民也只是小本经营,勉强餬口。如今北境凋敝,生意难做啊。” “是吗?”慕卿潯拿起手边的一本册子,翻开一页,“我这里有份帐。三个月前,陆当家从南方购入三万石粮食,入库价是每石三百文。如今,城中米价是每石三千文。这笔生意,可不是小本经营。” 陆万金的额头渗出冷汗。“夫人明察,战乱时期,运粮风险巨大,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我不管风险。”慕卿潯將册子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將你手中所有的粮食,以每石四百文的价格,卖给官府。官府会给你一张凭证,待边贸重开,你可以凭此证,优先获得与外族交易的许可。” 陆万金的脸色变得难看。“四百文?夫人,这比我的进价高不了多少,这……” “第二个选择。”慕卿潯不理会他的辩解,“我让霍启將军,带著人去你的粮仓里『借』粮。至於什么时候还,以什么价格还,那就要看本夫人的心情了。” “你!”陆万金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恭敬,“夫人这是强买强卖!这是在抢!” “对。”慕卿潯承认得坦然,“我就是在抢。你可以去向北境王告状,看他会治我的罪,还是会治你的罪。” 她站起身,走到陆万金面前。“陆当家,北境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你告诉我,是你牺牲好,还是那些守城的士兵和快要饿死的流民牺牲好?” 陆万金浑身一颤,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话语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我选第一个。”他艰难地开口。 “很好。”慕卿潯回到案前,提起笔,“钱主簿,擬文书。明日一早,我就要看到第一批粮食入库。” 陆万金失魂落魄地走了。 钱主簿看著慕卿潯,心中的震惊无以復加。他躬身行礼,这一次,是心悦诚服。“夫人英明。” 夜里,谢绪凌回到了帐中。 慕卿潯正在灯下看那张舆图,她的手指在黑水河的流向上慢慢划过。 “霍启来过了。”谢绪凌开口,“他被你使唤得团团转,却没说一句怨言。” “他是个好將军,只是脑子转不过弯。”慕卿潯没有抬头。 “陆万金也认栽了。消息传出去,其他几家粮商都连夜上门,请求按官府价售粮。” “他们是聪明人。” 帐內安静下来。谢绪凌走到她身边,看著舆图上被她手指点过的地方。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道。 慕卿潯终於抬起头。“这只是第一步。疏通运河的钱,还没有著落。” 谢绪凌伸出手,在舆图的另一端,靠近外族边境的地方,画了一个圈。“钱,会从这里来。” 他看著她。“边贸重开,利在北境。但其中凶险,不亚於一场战爭。你准备好了吗?” 慕卿潯的手,覆上他画的那个圈。 “你守你的国门,我走我的商路。”她说,“我们各司其职。” 第158章 计划 天光微亮,寒气尚未散尽。 城中府衙的大堂被临时徵用,几张简陋的木案拼在一起,上面铺著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黑水河的走向被硃笔描了又描,显得触目惊心。 慕卿潯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游的一处。 “此处河道最窄,淤积也最严重。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堂下站著钱主簿和另外几名官吏。为首的李工曹主管城建水利,他上前一步,面露难色。 “夫人,疏浚运河是百年大计,不可如此仓促。图纸、勘探、丁役、钱粮,一样都还没有著落。” 慕卿潯没有看他,视线依旧在舆图上。 “图纸,我来画。勘探,我亲自去。丁役,城外的流民,守城的护民营,还有轮休的士兵,都可以用。至於钱粮……”她顿了顿,“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李工曹的声调高了一些,“夫人,这万万不可!那些流民骨瘦如柴,如何能担此重任?士兵是用来打仗的,不是挖泥的!让他们去做苦力,会动摇军心!” 他身边负责仓储的张司仓也开了口:“夫人,我们好不容易才从粮商手里收来一批粮食,那是全城的命根子,要用来稳定人心,以备不时之需。若是全拿去做了工钱,万一外族再犯,我们拿什么守城?” 钱主簿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他记得慕卿潯对付陆万金的手段,此刻不敢轻易反驳。 “说完了?”慕卿潯终於抬起头,环视三人。 李工曹梗著脖子:“夫人,下官是为了北境著想。没有周密的计划,这样的大工程只会劳民伤財,最终一事无成。” “计划?”慕卿潯拿起案上的一支笔,在舆图上画下一个標记,“我的计划就是,今日之內,在城西黑水河畔,立起三座粥棚,一座临时医所。徵召第一批丁役,三千人。工具,將府库里查抄来的兵器熔了,连夜打造铁锹和推车。明日辰时,我要听到第一锹挖下去的声音。” 她看向李工曹:“李工曹,你负责搭建粥棚和医所,人手不够,就从护民营里调。” 她又转向张司仓:“张司仓,你负责调拨粮食和工具。粮食按人头算,每日两餐,务必准时。工具损坏了,立刻修补。” 最后是钱主簿:“钱主簿,你负责登记造册。所有参与工程的人,无论流民还是士兵,按户登记,记录工时。这是他们日后领取凭证的依据。” 三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动。 “怎么,我的话你们听不懂?”慕卿潯的语气平静,却让大堂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李工曹咬了咬牙,再次开口:“夫人,这不是听懂听不懂的问题。这是规矩!如此大的工程,必须上报北境王,拿到王爷的批文和印信,才能调动兵马,动用府库。您这样做,是越权!” “对。”慕卿潯承认了,“我就是在越权。你们也可以像陆万金一样,去向北境王告我的状。看看他回来之后,是先砍了我的头,还是先砍了你们的头。” 她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告诉我,是规矩重要,还是城外几万条人命重要?是王爷的批文重要,还是让那些快要冻死饿死的人有一口热粥、有一个活下去的指望重要?” “北境的男人在前线流血,守著我们的家。我们这些在后方的人,难道就要抱著所谓的规矩,眼睁睁看著这个家从里面烂掉吗?” 她的话不重,却字字砸在眾人心上。 李工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没敢再说话。 “我只说一遍。”慕卿潯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明日辰时,工程必须开始。谁耽误了,谁就自己去工地上挖泥填数。” 她说完,不再理会眾人,转身走出了大堂。 钱主簿看著她的背影,躬身行礼:“下官遵命。” 有了他带头,李工曹和张司仓对视一眼,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躬身领命。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黑水河畔,景象混乱。 数千人聚集在乾涸的河床上,衣衫襤褸的流民和身穿简陋皮甲的士兵混杂在一起。许多人手里拿著粗製滥造的铁锹,更多的人只能用手刨,用破筐装土。 河岸上,三座新搭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龙,稀薄的米粥冒著热气,是这里唯一的慰藉。 慕卿潯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切。霍启將军陪在她身边,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手下的兄弟们怨言很大。”霍启低声说,“他们说,自己是拿刀的手,不是拿锹的命。让他们跟流民一起刨土,有辱军人的身份。” “有辱身份?”慕卿潯反问,“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就有身份了?” 霍启一时语塞。 “你告诉他们,他们挖的不是泥,是北境的生路。这条运河通了,粮食才能运进来,他们的家人才能吃饱饭。他们守在边境,保护的是北境的现在。他们在这里挖河,是奠定北境的未来。哪一样,辱没了他们的身份?”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何况,轮休的士兵也一样领双倍工粮。不愿意乾的,可以退出,但以后城中所有官府的福利,他的家人都无权享受。” 霍启沉默了。他知道,这个条件无人能够拒绝。 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被几名流民推搡著,走到了慕卿潯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求您发发慈悲!这河床硬得跟石头一样,我们的工具不行,一天下来也挖不了多少。而且,很多人都病倒了,医所那边的大夫说,是累的,也是饿的。光喝粥,顶不住这样的重活啊。” 慕卿潯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人群。 “医所会给病人诊治,发药。从明天起,粥里加盐,再加一些野菜乾。至於工具和河床的问题……”她指向河道拐弯处一块巨大的磐石,“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先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用火烧,用水浇,让石头自己裂开。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她看著那个跪著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赵四。” “很好,赵四。从今天起,你就是流民工队的管事。你负责將他们组织起来,十人一队,百人一营。做得好的,有奖励。偷懒耍滑的,你来向我报告。”慕卿潯直接下令。 赵四愣住了,隨即脸上涌起一阵激动。 “谢夫人!谢夫人!小的……小的定不辱命!” 夜色降临,工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河床和零星的篝火。 慕卿潯的帐中,灯火通明。 钱主簿拿著一本帐册,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虑。 “夫人。”他將帐册递上,“这是今日的帐目。三千一百二十人上工,消耗粮食三十石。熔炼兵器打造的铁锹,损毁了近两成。临时医所那边,已经收治了上百名病患,药材也快要见底了。” 他停下来,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关键的是,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我们为工程准备的粮食,最多只能支撑八天。八天之后,一旦断粮,这几千人……” 帐內一片死寂。 慕卿潯接过帐册,一页一页翻看,上面是钱主簿工整的字跡,记录著每一笔开销。 “李工曹今天没来?”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钱主簿的身体僵了一下。“回夫人,李工曹……今日称病,递了辞呈。他说……他不能眼看著您將北境拖入深渊。” 慕卿潯將帐册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对李工曹的辞职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下游的一个位置。 “明天,让霍启將军再增派一千士兵过来。” 钱主簿大惊:“夫人!粮食已经不够了,再加人,我们连五天都撑不过去!” “那就让他们四天之內,挖通这一段。”慕卿潯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告诉所有人,四天之內挖通预定河段,所有人的工粮,翻倍。” 第159章 不急 北风卷著沙土,吹过刚刚奠基的堡垒工地。石块与木料堆积如山,数千名士兵赤著上身,在尘土中喊著號子,將一块块沉重的条石运上新砌的墙基。 谢绪凌站在一处高坡上,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刚从巡查的前线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泥土。 魏延快步走到他身后,递上一卷羊皮纸。“將军,堡垒东侧墙体已垒高三尺,西侧地基也已夯实。只是……” “说。”谢绪凌没有回头。 “士兵们的情绪有些不稳。劳役繁重,伙食却只能勉强果腹。今天又有二十多人倒下,军医说是脱力。有人在私下抱怨,我们究竟在防备什么,要这么拼命。” 谢绪凌沉默片刻,从高坡上走下,径直走向一处正在开凿巨石的区域。那里的士兵们正用简陋的铁钎和木槌,费力地敲击著一块纹丝不动的青黑色岩石。进度缓慢,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疲惫和麻木。 他脱下身上的甲冑,只留下一身单衣。他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一柄八角重锤,掂了掂分量。 周围的喧譁声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著他们的主帅。 谢绪凌没有说一句话。他走到那块巨大的青石前,双臂肌肉賁张,抡起重锤,狠狠砸了下去。 “鐺!” 火星四溅。碎石崩飞。 他没有停歇,一锤接著一锤。沉闷的撞击声在工地上迴响,每一次都仿佛砸在士兵们的心口。 一个百夫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涨红了脸,抢过旁边另一把铁锤,怒吼一声,冲了上去。“將军在前面,我们还看著做什么!给我砸!” 沉寂被打破。士兵们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纷纷举起工具,吼声震天,重新投入到劳作之中。整个工地的气氛为之一变,劳作的节奏陡然加快。 魏延站在原地,看著谢绪凌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谢绪凌才放下铁锤,他的手心已经磨破,渗出鲜血。他接过魏延递来的水囊,大口灌下。 “將军,您……” “去告诉伙房,今晚所有人的晚餐,加一块肉。”谢绪凌打断了他。 “可是我们的肉食储备……” “这是命令。”谢绪凌的语气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另外,將我的那份也分下去。”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来,他翻身下马,动作急促。“將军!李大牛的护民营在十里外的黑风口遭遇伏击!是黑莲教的余孽!” 魏延的脸色瞬间变化。“护民营只负责运输,战力不足,他们有多少人?” “敌人约有百人,李营长他们被缠住了,正在死守物资!” “玄甲军一队,立刻出发。”谢绪凌將水囊扔给魏延,重新披上甲冑。“告诉领队,打散他们,带一个活口回来。其他的,就地处理。” “是!”魏延立刻转身去传令。 黑色的玄甲军如同一道钢铁洪流,迅速集结,奔赴战场。工地上,士兵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锤打声和號子声响彻云霄,仿佛要將这片土地都震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玄甲军返回,同时带回了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莲教徒。李大牛也跟著回来了,他手臂上缠著布条,上面浸著血。 “將军!”李大牛单膝跪地,“末將无能,险些丟了物资。” “起来。”谢绪凌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队,“东西没丟,就是功劳。伤亡如何?” “护民营伤了七个兄弟,无人阵亡。玄甲军的弟兄们一到,那些杂碎就溃了。”李大牛的脸上带著一丝后怕和庆幸。 “让受伤的兄弟去医帐,记功。你做得很好。”谢绪凌说完,走向那个被俘的教徒。 那人被两名玄甲军按在地上,却还在奋力挣扎,口中发出恶毒的咒骂。“谢绪凌!你这个朝廷的走狗!別得意!圣教的怒火很快就会將你们全部烧成灰烬!” 谢绪凌蹲下身,与他对视。“你们的据点在哪里?” “呸!”那教徒一口血沫吐在地上,“你休想知道!你们的粮食也撑不了几天了吧?哈哈!整个北境都將是圣女的祭品,你们的挣扎毫无用处!” 谢绪凌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魏延。” “末將在。” “审。我要他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关於他们的据点,人数,还有他们口中的圣女。” “遵命。”魏延挥手,让人將教徒拖了下去。 夜幕降临,工地的喧囂渐渐平息。谢绪凌的营帐內,魏延拿著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情报,走了进来。 “將军,都招了。”魏延將情报递上,“那傢伙只是个小头目。黑莲教在城外三十里的黑石山有一处秘密据点,聚集了约三百残部。他们所谓的『圣女』,是一个月前突然出现的,手段诡异,很能蛊惑人心。他们一直在盯著我们的粮道。” 谢绪凌翻看著供词,眉头微蹙。“他们也缺粮。” “是的。所以他们才会鋌而走险,袭击我们的运输队。”魏延补充道,“將军,是否要派兵剿灭?” “不急。”谢绪凌將供词放下,“三百人,成不了气候。但这个『圣女』是个变数。派人盯紧黑石山,不要打草惊蛇。堡垒建成之前,我们不能分心。”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堡垒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缓缓移向东边,那是慕卿潯开挖河道的方向。 “夫人那边,情况如何?” 魏延的身体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加密的信件。“这是钱主簿派人加急送来的。他说……他说夫人立下军令状,要在四天之內,挖通预定河段。” 谢绪凌的手指停住了。 魏延继续说道:“为了达成这个目標,夫人又增调了一千士兵,並且许诺,事成之后,所有人的工钱翻倍。” 营帐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 “四天……”谢绪凌重复著这个词,他转过身,看著魏延,“她把所有人的命,都押上去了。” “將军,我们必须阻止她!这太疯狂了!粮食根本撑不住!一旦断粮,城中会立刻生乱,我们腹背受敌,这座堡垒也就失去了意义!”魏延的语气急切。 谢绪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著外面星空下巨大的堡垒轮廓,还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北境的风,冷得刺骨。 许久,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传我的命令。从明天起,堡垒工地,所有士兵的口粮,减半。” 魏延大惊失色。“將军!不可!这会激起兵变的!” “省下来的粮食,全部送到河道工地去。”谢绪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告诉夫人,她只有四天时间。四天之后,我这里,也撑不住了。” 第160章 对抗 河道工地,人声鼎沸。 慕卿潯站在高处,看著下方数千士兵和民夫挥汗如雨。泥土被一筐筐运走,新的河道轮廓在月光下延伸。 钱主簿快步走来,身后跟著运粮的士兵。 “夫人,將军送来的粮食到了。” 慕卿潯没有回头。“有多少?” “堡垒工地所有兵士未来四天的半份口粮。”钱主簿的语气沉重,“將军还传话,他只能撑四天。” 慕卿潯的身体没有动。北境的风吹动她的衣角,她像一尊立在堤坝上的石像。 “我知道了。”她开口,语调平稳,“把粮食分下去,告诉所有人,加餐。今晚必须挖到预定位置。” 钱主簿大惊。“夫人!这是四天的量!一顿加餐就……” “就没了。”慕卿潯接上他的话,“那就让他们看清楚,我们没有退路。挖不通,所有人一起饿死。” 她转过身,看著钱主簿。“沈乙在哪?” “在帐中待命。” “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一个身材中等,样貌普通的男人走进慕卿潯的营帐。他叫沈乙,是她从京城带来的心腹,专办密事。 “夫人。”沈乙躬身行礼。 “坐。”慕卿潯將一卷羊皮地图推到他面前,“从这里出发,快马南下,三天內赶到扬州。” 沈乙看著地图,上面用硃砂標记了一条隱秘的小路。 “扬州?” “对,扬州。”慕卿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去找扬州商会的会长,王德发。还有其他几个大盐商,名单在这里。” 她递过一张纸条。 “告诉他们,我,慕卿潯,以北境主母和未来靖北侯夫人的名义,向他们承诺。只要他们肯运送物资到北境,我给他们三样东西。” 慕卿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所有商队,只要持有我的手令,沿途所有关卡不得收取任何赋税。一文钱都不行。”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所有运抵北境的物资,无论是粮食、布匹还是药材,我以市价的两倍收购。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最后,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此次合作之后,他们將成为北境官方指定的独家供应商。未来十年,北境所有军需民用的採买,都由他们优先承接。” 沈乙的呼吸停滯了。 这已经不是许诺,这是在用整个北境的未来做抵押。 “夫人,他们会信吗?”沈乙问出了关键,“我们远在北境,鞭长莫及。南方的商人,只认看得见的银子和权势。” “所以,你要让他们看到。”慕卿潯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一枚私印,递给沈乙。“这是我的印信。再带上这个。” 她解下腰间的一块令牌,拍在桌上。令牌正面是“谢”字,背面是啸月猛虎的图腾。 “这是绪凌的帅令。见此令如见他本人。”慕卿潯说道,“告诉他们,我说的每一个字,就是谢绪凌说的每一个字。北境的税,我来免。北境的钱,我来付。北境的路,谢家军来保。” 她看著沈乙。“他们的顾虑,无非是黑莲教的威胁和路途的风险。你告诉他们,富贵险中求。这次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 “属下明白了。”沈乙將印信和令牌贴身收好,“只是……朝廷那边……” “朝廷?”慕卿潯的嘴角浮现一丝冷意,“等朝廷的抚恤和粮草运到,北境的百姓和士兵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我们等不了。” 她站起身。“去吧。记住,你没有失败的余地。我们的时间,按时辰计算。” 沈乙重重点头,转身走出营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扬州。 瘦西湖畔最大的酒楼“春风得意楼”內,雅间里坐满了人。这些人跺跺脚,整个江南的漕运都要抖三抖。 为首的是扬州商会会长王德发,一个看起来像弥勒佛的胖子。 沈乙坐在客位,將慕卿潯的条件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 雅间內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王德发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沈先生,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听清楚了。” 他呷了一口茶。“免税,双倍价,十年约。这听起来,確实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他话锋一转,“天大的好事,往往也伴隨著天大的风险。北境是什么地方,我们都清楚。兵荒马乱,黑莲教徒神出鬼没。我们的商队,上有老下有小,一船货就是几百个家庭的身家性命。这风险,谁来担?” 旁边一个精瘦的商人立刻附和。“王会长说的是。谢国师威名赫赫,我们佩服。可国师要打仗,哪有空天天护著我们走商?黑莲教那些亡命徒,杀人越货,可不讲道理。” “谢夫人……一个女人家,说的话能算数吗?”另一个声音质疑道,“免税?这是朝廷的国策,她一个国师夫人,说免就免?万一我们货运到了,她翻脸不认人,或者朝廷降罪下来,我们找谁说理去?” 沈乙將谢绪凌的帅令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靖北军的帅令。诸位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不信谢夫人,但不能不信这个。” 看到令牌,眾人安静了片刻。 王德发捻著佛珠。“帅令是真的。但正如刚才李老板所说,此事体大。谢夫人此举,有没有得到京城的许可?兵部和户部,是否知情?” 沈乙心头一沉。他知道,这些商人最怕的就是捲入政治漩涡。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北境情况紧急,等不了朝廷的文书往来。只要诸位与我们合作,就是北境的恩人。日后谢国师封侯拜相,绝不会忘了诸位的功劳。” “封侯拜相?”王德发笑了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沈先生,画饼充飢,我们这些粗人可学不会。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门。“除非,你们能拿出朝廷,或者说,是宫里某位贵人的手諭。否则,这件事,我们不敢做。” 雅间里的气氛陷入僵局。 沈乙清楚,再多口舌也无用。这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会长!不好了!京城八百里加急来的消息!” 王德发眉头一皱。“什么事如此惊慌?” 那伙计喘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刚刚传抄来的邸报。“您……您自己看吧!” 王德发接过邸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將邸报传给身边的人,很快,整个雅间里的商人都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御史上奏,弹劾靖北將军谢绪凌治军不严,纵容家眷干政……” “言其妻慕氏,妖言惑眾,擅自许诺国策,勾结江南商贾,意图囤积物资,图谋不轨……” “李贵妃在陛下面前哭诉,言谢氏有不臣之心,请求陛下严查,收回兵权!” 邸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乙的心上。 太快了。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只是谨慎和怀疑的商人们,此刻脸上只剩下恐惧和庆幸。 王德发將那份邸报扔在桌上,看向沈乙,胖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 “沈先生,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勾结商贾,图谋不轨?”另一个商人冷笑,“好一顶大帽子!我们差点就成了谢氏的同党,要被抄家灭族的!” “送客!”王德发一挥手,再也不看沈乙一眼,“从今往后,我们扬州商会,与北境谢家,再无半点瓜葛!” 第161章 市价 沈乙站起身,身体冰冷。 他看著这群瞬间变脸的商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失败了。 对方不只是要阻断他们的商路。 他们是要把谢绪凌和慕卿潯,连同整个北境,一起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走出酒楼,外面的阳光温暖,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热度。 他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回去。 可他刚走到街角,就察觉到身后有几道不善的影子跟了上来。 京城里的那只手,已经伸到了扬州。他们不只想让他的任务失败,还想要他的命。 黑石仓建在扬州城外,临著运河。一座座巨大的粮仓,如同匍匐的巨兽,无声地彰显著主人的財富。 这里是张家的地盘。 马车停在庄园门口,慕卿潯下了车。她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卫,一身布衣,看不出身份。 张家家主张文远早已等在门口,五十多岁的年纪,穿著一身暗纹绸衫,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慕卿潯没有与他寒暄。“张家主,叨扰了。我们进去说。” 张文远侧身让路,引著她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间雅致的厅堂。下人奉上茶,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夫人今日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慕卿潯將一份盖著帅印的令牌放在桌上。“北境大雪,灾民遍地。我奉將军之命,前来扬州购粮,平价购粮。” 张文远拿起那令牌,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原来是为賑灾而来。夫人仁心,將军义举,我等商贾,感佩万分。”他放下令牌,嘆了口气,“只是,夫人有所不知。今年江南雨水多,收成不算好。我张家虽有薄產,可这几座粮仓里,大多是替別家代存的粮食,我们自己做不得主。” 慕卿潯端起茶杯,没有喝。“张家主,我来之前,查过扬州府的粮册。黑石仓登记在册的存粮,有三十万石。其中属於张家自己的,便有十二万石。” 张文远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夫人明察。不错,是有十二万石。可我张家上下几千口人要吃饭,还有佃户、长工……这粮食,看著多,其实都是有数的。一动,就要伤筋动骨。” “我不是要白拿。”慕卿潯重复道,“按市价买。一钱一厘,都不会少。” “市价?”张文远像是听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夫人久在北境,可能不清楚。如今这粮价,一天一个样。到处都缺粮,到处都涨价。老朽若是按市价卖给您,回头拿什么去补这个缺口?下面的族人,怕是不会答应的。” 厅堂里的空气凝滯了。 亲卫站在慕卿潯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慕卿潯抬手,制止了他。她看著张文远,语气平静。“张家主的意思,是帅令也不管用?” “不敢不敢!”张文远连忙摆手,“將军的帅令,在扬州自然是管用的。只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將军管的是军务,我们这买卖上的事,自有市场的规矩。老朽若是破了规矩,以后还怎么在扬州立足?”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意思却很清楚。军令,管不到他的粮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话说得太绝,又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不过,將军为国戍边,我们也不能毫无表示。这样吧,”他伸出三根手指,“老朽愿以张家的名义,向北境捐献三百石陈粮。虽是去年的粮食,但熬粥果腹,绝无问题。也算是我张家为北境出的一份心意。” 三百石。 对於十二万石的存粮,这个数字是一个羞辱。 还是陈粮。 慕卿潯没有动怒,她甚至连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张家主真是慷慨。” 张文远听不出她话里的意味,只当她是接受了。“夫人谬讚。我等商人,小本经营,也只能尽这点绵薄之力了。当然……”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若是能有长久的章程,又是另一说了。比如,朝廷若能体谅我等的难处,將漕运的几条专线,或是两淮的盐引,交由我们来打理。那我张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为將军分忧。別说十二万石,便是二十万石,老朽也能给夫人凑出来!” 图穷匕见。 他要的不是粮价,是专营权,是朝廷的政策。 慕卿潯终於有了动作。她站起身。 “张家主的难处,我明白了。” 张文远一愣。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准备和她討价还价,耗上几天几夜。可她就这么站起来了。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夫人这就要走?” “是。”慕卿潯回答,“三百石陈粮,就不必了。北境的將士和百姓,还不至於吃这些。张家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说完,转身就向外走。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张文远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他看不懂这个女人。按理说,她应该求他,或者威胁他。可她什么都没做。 他快步跟了出去,一直送到门口。 “夫人,此事……並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慕卿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那些高大的粮仓。 “不必了。张家主的粮食,很好。”她说完,便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张文远探究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黑石仓。 一名亲卫在车厢內低声问道:“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这张家软硬不吃。” 慕卿潯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马车走出了很远,她才开口。 “派人盯著黑石仓。” “是。” 她又说:“把张文远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记下来?”亲卫有些不解。 慕卿潯睁开眼,车厢內光线昏暗,她的轮廓却很清晰。 “对,记下来。连同他的名字,他捐三百石陈粮的『慷慨』,他想要的盐引和漕运专线,都写成布告。” 亲卫心头一跳。“夫人的意思是……” “印一万份。”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明天日出之前,我要扬州城內外,每一处人多的地方,都贴上这份布告。”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就以靖北將军府的名义。” 亲卫的呼吸都停住了。 这不是谈判。这是宣战。 慕卿潯看向窗外,黑石仓的轮廓已经消失在远方。 “张家的粮,我们很快就会回来取。” 第162章 京城密报 子夜的扬州城,万籟俱寂。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印刷的机括声沉闷而有节奏。油墨的气味混杂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林七站在屋檐下,看著一沓沓刚印好的纸张被整齐码放。纸上的字跡在灯火下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准备在天亮后划开这座富庶城市的平静。 “夫人,一万份,都已备齐。”一名亲卫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林七拿起一张。上面的內容他已经烂熟於心。 “扬州富商张文远,心怀北境,慨然捐粮三百石,以慰將士。其人高义,更向靖北將军府请命,愿为朝廷分忧,求两淮盐引、漕运专线。若得此权,张家愿再出二十万石军粮……” 每一句都是张文远的原话,却又不是原话。文字的排列组合,让慷慨变成了贪婪,让分忧变成了要挟。 “按计划行事。”林七下令,“城门、官衙、市集、渡口,所有显眼的地方,一张都不能少。” “是。” 数十道黑影领了纸张和浆糊桶,如鬼魅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林七没有回去復命。慕卿潯的命令是“明天日出之前”,他必须亲眼看著所有布告都贴上墙。这是將军府在扬州打响的第一仗,不容有失。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急促,杂乱,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一名骑士伏在马背上,全身都是尘土,仿佛是从地里刨出来的。他衝到林七面前,翻身下马时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在地。 “靖北將军府急报!”骑士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铜管,高高举起。铜管上,插著一根黑色的羽毛。 林七的心猛地一沉。这是谢绪凌的最高等级军令,黑羽急报。非十万火急,绝不动用。 他不敢耽搁,接过铜管,转身就朝慕卿潯下榻的別院奔去。 书房的灯还亮著。 慕卿潯没有睡。她面前的桌案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图上用硃笔圈出的一个个据点。 “夫人。”林七推门而入,將铜管呈上。“將军的黑羽急报。” 慕卿潯接过铜管,指尖轻轻一旋,打开了封口。她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展开。 绢布上的字跡极小,是特製的密文。 林七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著慕卿潯,她的脸在烛火下看不出任何变化。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终於,她放下了绢布。 “黑莲教有动作了。”慕卿潯潯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们又在北境作乱?”林七问。 “不只。”慕卿潯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条线上,“他们与关外的北蛮残部勾结,目標是新建的运河工程,还有沿线的几座堡垒。” 林七的头皮一阵发麻。运河是朝廷今年最大的工程,关係到北境未来的物资输送和防线构建。如果运河出事,整个北境防线都会受到动摇。 “將军已经调整了部署,派了玄甲卫暗中进驻工地,也设下了陷阱。”慕卿潯继续说,“但这张网能捞上来多少鱼,尚未可知。” 林七忽然想到了什么。“夫人,张文远……他也想要漕运专线。” “是。”慕卿潯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一个在北境,勾结外敌,企图破坏运河。一个在江南,手握重粮,企图掌控运河。这两件事,会是巧合吗? 林七不敢再想下去。 “將士们在前线布防,我们在后方,就更不能出一点差错。”慕卿潯將那张绢布凑到烛火前,看著它化为灰烬。“粮草,一天都不能再等。”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亲卫的通报声。 “夫人,京城来人了。” 片刻后,一个穿著寻常布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毫不起眼,丟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他进门后,单膝下跪,动作乾脆利落。 “夫人,京城密报。” 慕卿潯没有让他起身。“说。” “御史台、六科给事中,共计一十七人,联名上奏,弹劾夫人您擅自南下,威逼商贾,扰乱江南市井,请陛下严惩。” 林七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 慕卿潯却像是没有听到。“陛下的旨意呢?” “陛下……留中不发。”密探垂著头回答。 “留中不发?”林七忍不住出声,“这是何意?陛下是信,还是不信?” “他不是信与不信。”慕卿潯终於有了动作,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清晨前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衣角。“他是在看。” 密探和林七都愣住了。 “他在看我,能不能把北境的粮,从江南运回去。”慕卿潯说,“他也在看江南的这群人,究竟想做什么。奏摺留中不发,就是给了我处置的权力。但这个权力,没有圣旨,没有兵符,只有我自己。” 她贏了,弹劾就是一张废纸。她输了,这道被压下的弹劾,就会成为催命符。皇帝不需要自己动手,江南的士族和朝堂的言官会把她撕成碎片。 好一个帝王心术。 林七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这才发觉,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贪婪的张文远,不只是一群抱团的江南士族,还有远在京城那座宫殿里,一双看不见的手。 “林七。”慕卿潯忽然叫他。 “属下在。” “布告的事情,天亮之后,扬州城必定大乱。张文远会动用他所有的关係,向官府施压,甚至会僱佣地痞流氓,撕毁布告,殴打我们的人。” “属下已经安排了人手应对。” “不够。”慕卿潯摇头,“我们的人手,在扬州城里,就像一滴水倒进油锅。传我的命令,让驻扎在城外的卫队,立刻化整为零,换上便装,扮作逃难的流民,分批入城。在城中各处客栈住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是。”林七立刻领命。这是要將兵力暗中调入城中,准备应对最坏的局面。 慕卿潯又转向那名京城来的密探。“你即刻返回京城。告诉那边的人,把那十七个上奏的言官,给我查个底朝天。他们的家產,他们的亲眷,他们平日里和谁饮酒,和谁唱和,尤其是和江南士族有书信、钱財往来的,一笔一笔,都给我记清楚。” “遵命。”密探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慕卿潯和林七。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即將照亮这座沉睡的城市。可以想见,当城中百姓看到那些贴满大街小巷的布告时,將会是何等的轩然大波。 “夫人,我们现在……”林七问。 “等。”慕卿潯吐出一个字。“等张文远自己乱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句,让林七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再派最可靠的人,去查一件事。” “夫人请吩咐。” “查张文远,和黑莲教,到底有没有干係。” 林七猛地抬头。 “扬州的粮仓,守卫森严,远超寻常。他想要的漕运专线,又恰好是敌人想要破坏的命脉。”慕卿潯缓缓踱步,“我不信世上有这么多的巧合。” 她停下脚步,回身看著林七。 “北境的仗,或许已经打到扬州了。” 第163章 战爭 扬州城的天,亮得无声无息。 预想中的大乱没有发生。张贴出去的布告完好无损,没有地痞流氓前来撕毁,也没有百姓围观议论。街道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座空城。 林七巡视回来,面色凝重。“夫人,情况不对。太静了。” “是张文远的手笔。”慕卿潯正在擦拭一柄短剑,动作不快,却很专注。“他封锁了消息,约束了手下,想让我们的拳头打在空处。” “那我们下一步……” “他想等,我们就陪他等。”慕卿潯放下短剑,“看谁先坐不住。” 话音刚落,一名护民营的士兵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身上带著伤。“夫人!不好了!城西的粮仓……起火了!” 林七心头一跳。“什么?” “不是意外。”士兵喘著粗气,“是一群流民,他们衝击粮仓,纵火之后就四散奔逃,我们的人手不够,没能全部拦住!” 慕卿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城西粮仓存粮最少,位置也最偏僻。声东击西。”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的另一个位置,运河的入扬州段主闸口。 “他们的目標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號角声,尖锐刺耳,是最高等级的警报。 一名卫队长冲了进来,盔甲上沾著血。“夫人!黑莲教妖人!他们突袭了运河闸口!” 林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有多少人?”慕卿潯问,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数不清!他们裹挟著大量流民,从四面八方衝出来,见人就杀!我们在闸口的弟兄……快顶不住了!” “传令护民营,固守营地,不要出击。”慕卿潯的命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林七急了。“夫人!闸口一失,漕运尽断!我们必须去救!” “现在去救,就是送死。”慕卿潯看著他,“敌暗我明,连他们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营地是我们最后的根基,不能动。” 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显然,攻击闸口只是第一步,敌人的真正目標,是她这个指挥营帐。 “保护夫人!”林七拔出佩刀,护在慕卿潯身前。 数十名亲卫迅速组成防线,將营帐围得水泄不通。然而,衝杀过来的敌人远超他们的想像。那些人眼中泛著不正常的狂热,挥舞著各式各样的武器,悍不畏死。 “杀了慕卿潯!圣女降临,就在今日!” “为教主献身!” 喊叫声中,护民营的防线被一次次衝撞。不断有士兵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这些临时组建的护民营,面对如此疯狂的敌人,伤亡惨重。 一名黑莲教的头目突破了防线,一刀劈开营帐的帆布,直取慕卿潯。 “妖妇受死!” 林七怒吼一声,挥刀迎上。两刃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挡住了对方,自己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更多的敌人从缺口涌了进来。 局势岌岌可危。 慕卿潯没有后退。她从桌案下抽出了那柄刚刚擦拭过的短剑。 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黑莲教徒,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齐栽倒在地。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插著一根黑色的铁羽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喊杀声停顿了一瞬。 营地侧翼的阴影里,走出来一队人。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劲装,行动间悄无声息,手中的连弩还散发著硝烟的味道。 为首的一人走到慕卿潯面前,单膝跪地。 “属下救驾来迟,请夫人恕罪。” 林七认得他,是之前被派去暗中调查黑莲教的斥候队长。 “你们是……” “奉谢將军之命,我部早已潜入扬州城外,以防生变。”斥候队长沉声回答,“將军料定黑莲教必有异动,目標直指夫人。” 谢绪凌。 慕卿潯心中闪过这个名字。那个远在北境,却仿佛能洞察千里之外的男人。 “谢將军还说了什么?” “將军说,真正的威胁,不只来自教匪。”斥候队长回答。 他的话音未落,城中方向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沉重而有力,每一下都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玄甲军! 黑莲教的妖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撤!快撤!” 然而已经晚了。 玄甲军的骑兵洪流从街道的尽头出现,黑色的盔甲在火光下闪动著冰冷的光。他们组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將所有试图逃跑的黑莲教徒和被裹挟的流民全部堵了回去。 一场突袭,瞬间变成了一场围歼。 谢绪凌预留的伏兵从內线发起攻击,玄甲军从外围合围。黑莲教徒腹背受敌,阵脚大乱,从疯狂的信徒变回了乌合之眾。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大部分教徒被当场格杀,少数头目被活捉。 慕卿潯走到一名被俘的头目面前。那人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却依旧狂热地瞪著她。 “你杀不尽黑莲的信徒!”他嘶吼著,“圣女即將降临扬州,她会用运河的水,洗净所有的罪孽!你们这些朝廷的鹰犬,都將成为祭品!” 圣女? 慕卿潯的心沉了一下。这又是一个新的变数。 她没有理会那人的叫囂,转向林七。 “伤亡如何?” “护民营……伤亡过半。”林七的声音有些沙哑,“亲卫队折损了三分之一。” 慕卿潯沉默了片刻。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营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把所有俘虏分开看押。”她下达了命令。 “是。” “告诉玄甲军的指挥官,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出城的通道,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慕卿潯叫住正要离开的林七,“让谢將军的人过来见我。” 她需要知道,谢绪凌到底还知道些什么。这场仗,比她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她看著满地的狼藉,北境的风雪仿佛已经吹到了这座江南的富庶之城。 战爭,真的来了。 第164章 审问 天色未亮,残月掛在扬州城的上空,冷清地照著护民营的废墟。 血腥气与焦臭混合在一起,钻入鼻腔。慕卿潯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帐外是伤员压抑的呻吟和低低的哭泣。 斥候队长单膝跪在她面前,身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 “你叫什么名字?”慕卿潯问。 “属下陆风。” “谢將军除了让你带兵潜伏,还让你查了什么?” “將军有令,让我部密切监视扬州城內所有大户的动向,特別是他们的粮仓与漕运往来。”陆风的回答言简意賅。 慕卿潯没有再问。谢绪凌的心思,总是比旁人多走几步。他既然关注粮草,就一定预料到了眼下的局面。 帐帘被掀开,林七走了进来,甲冑上还带著未乾的血跡。 “夫人。”他开口,声音嘶哑,“营中存粮在昨夜的火中毁了七成。伤员和被我们救下的流民人数太多,剩下的粮食……撑不过两天。” 这是一个比黑莲教徒的突袭更致命的问题。军队无粮则散,民眾无粮则乱。 林七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怒气。“而且,城里的米铺全都关了门。几家大粮商,一夜之间將米价抬高了五倍。带头的就是扬州首富张家。” 帐內陷入了沉默。陆风垂著头,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慕卿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让他们进来。”她忽然开口。 林七一愣,但还是躬身领命。片刻之后,一名穿著华贵绸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他与这帐篷里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男人一进来,先是夸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对著慕卿潯长长一揖。 “小人是张府的管家,见过慕夫人。”他脸上堆著笑,“听闻营地遭了贼寇,我家老爷深感痛心,彻夜难眠。特命小人前来慰问,並愿意以市价售粮三千石,以解夫人的燃眉之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市价?”慕卿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林七在一旁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你们张家的市价?一个晚上翻了五倍的市价!你们这是在发国难財!” 张管家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瞥了林七一眼,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林校尉此言差矣。如今城外教匪四起,城內人心惶惶,粮食自然金贵。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我家老爷心善,在这等时候还愿意开仓放粮,已经是天大的仁义了。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的语气恭敬,话里的意思却带著威胁。没有我们张家点头,你们这满营的伤兵流民,就等著饿死。 “扬州城里,不止张家一个粮商。”慕卿潯淡淡开口。 张管家笑得更深了。“夫人说的是。可巧了,其他几家粮商的老爷,前日正好都在我家老爷的府上做客,对时局的看法,与我家老爷出奇地一致。大家都认为,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这粮食,得省著点用。” 这是串通好了,要用全城百姓的性命来要挟她。 慕卿潯终於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她抬起头,看向张管家。 “趁乱抬价,囤积居奇,按大周律,当如何处置?” 张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夫人说笑了。我们是正经生意人,谈不上囤积居奇。只是……只是货物紧俏,价格自然要隨行就市。” “我再问你。”慕卿潯的声音没有起伏,“勾结教匪,里应外合,又是何罪?” 张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张家世代为朝廷效力,忠心耿耿,怎么会和那些泥腿子反贼勾结!这是污衊!赤裸裸的污衊!”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她转向一直沉默的陆风。 “陆队长,谢將军让你查的东西,可有结果?” 陆风抬起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回夫人,证据確凿。张家通过漕运,多次向运河下游的一处秘密据点输送物资。那个据点,正是黑莲教的一处香堂。此外,他们还將一批军粮卖给了不明身份的买家,交易地点在北边。”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张管家的心上。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发抖。 “胡说!一派胡言!”他还在嘴硬,“这是构陷!你们拿不出证据!” 慕卿潯將那本册子拿在手里,却没有翻开。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看著张管家,一字一句地问,“私贩军粮,输送与北境蛮族,按我大周军法,该当何罪?” “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回答的不是张管家,而是陆风。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张管家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终於明白,对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讹诈。她们什么都知道了。 慕卿潯站起身。 “林七。” “属下在!” “传我將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帐內每一个角落。 “扬州张氏,勾结教匪,扰乱民生,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她转向陆风。“陆队长,借你的人一用。” 陆风起身,抱拳躬身。“但凭夫人差遣!” “即刻查抄张家,所有家產、田契、商铺,尽数充公。所有粮仓全部收缴,即刻开仓,用於賑济全城军民。” “家主张问,及所有涉事核心族人,全部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军法处置。” “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陆风和他身后的几名斥候没有一丝犹豫,转身便走,行动间悄无声息,仿佛融入了帐外的夜色。 “不……不要……”张管家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想去抱慕卿潯的腿,“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都是我家老爷糊涂!我们愿意献出粮食!全部献出来!” 林七上前一步,用刀鞘拦住了他。 慕卿潯没有再看他一眼。 雷霆行动,在天亮之前就结束了。 整个扬州城的豪门大户,都在寂静中感受著这场风暴。他们一夜未眠,听著张家的方向传来的细微动静,听著整齐的军靴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无人敢出头,无人敢多问一句。 陆风再次回到营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回夫人,张府已控制。家主张问於后院密道被擒,府內家丁护院,未有激烈抵抗。查抄粮仓十三座,存粮共计二十七万石,已全部贴上封条,隨时可以调用。” “做得好。”慕卿潯点头。 一夜之间,扬州城最大的毒瘤被乾净利落地剜去。城中最大的民生障碍,被彻底扫除。 陆风没有退下,他迟疑了一下,继续报告。 “此外,我们在张问的书房暗格中,除了帐册,还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来一个黑色的铁盒。 慕卿潯打开铁盒。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封信。其中一封信的火漆印,是她无比熟悉的北境蛮族王帐的徽记。而另一封信上,没有署名,只盖著一个黑色的莲花印记。 信的內容,让她心头一沉。 黑莲教的“圣女”不只是一个名號,她似乎真的在策划用运河做些什么。而张家,不仅仅是提供粮食,他们还为蛮族的探子南下提供了掩护和通路。 南北两条战线,因为一个江南的富商,被串联了起来。 “封锁张府,任何人不得进出。”慕卿潯合上铁盒。 “审问张问,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特別是关於那个圣女,还有和他们接头的蛮人。” 第165章 只是开始 扬州城的天,亮得无声无息。 一夜之间,风向变了。城中几个最大的粮商、绸缎商、药材商,天还没亮就收到了来自军营的请柬。不是商议,是传召。 地点就在城外大营,慕卿潯的帅帐。 帐內的陈设没有变化,连地上那摊属於张管家的水渍都未完全乾透。几名商贾站在帐中,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大气不敢出。他们都是扬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官府也要敬三分,此刻却拘谨得如同待审的囚犯。 为首的王姓粮商,是除了张家之外最大的米行老板。他上前一步,对著帅案后的慕卿潯深深一躬。 “夫人传召,不知有何吩咐?我等……我等必然全力配合。” 慕卿潯没有抬眼,只是翻看著手里的卷宗,那是从张家抄出来的帐册。 “配合?”她终於开口,合上帐册,“张家也很配合。” 一句话,让帐內温度骤降。王姓商贾的额头冒出细汗,他想擦,手抬到一半又不敢动。 “夫人,张家勾结教匪,通敌叛国,实乃扬州之耻!我等与他绝无半点瓜葛!我等都是大周的良民,忠心耿耿!” “忠心?”慕卿潯站起身,缓步走到他们面前,“北境將士缺粮,朝廷文书一道接著一道,你们的粮仓满得快要溢出来。这就是你们的忠心?” “这……这不是……”王商贾语塞,“夫人有所不知,非是我等不愿。只是这运河水路,盗匪横行,风险实在太大。我等家大业大,一船货物的损失,就足以让许多伙计没了生计。我等也是为手下人著想。” 他说得恳切,旁边几人也连连点头。 “是啊夫人,风险太大了。” “一旦被劫,我等也是血本无归。” 慕卿潯停住脚步,看著他。 “风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张问的风险大,还是你们的风险大?” 王商贾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 “张家为蛮族探子提供通路,为教匪提供钱粮。你们呢?”慕卿潯的语气平静,却让每个人心头髮紧,“你们的粮仓囤积居奇,城中米价一日三涨。北境將士在前线流血,你们在后方吸大周的血。告诉我,你们和张问,区別在哪里?” 无人敢回答。死一样的寂静笼罩著整个营帐。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慕卿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学张家。我亲自派人去你们府上『取』粮,顺便查一查你们的帐册,看看里面有多少『风险』。” 她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做生意。把你们的粮食、布匹、药材卖给军方。价格公道,现银结算。我再送你们一份保障。” 王商贾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什么……保障?” “林七。” “属下在!” “告诉他们,运河最新的消息。” 林七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回夫人,也回各位老板。昨日深夜,玄甲军工兵营已將运河下游最后一处淤塞河道疏通。自扬州至北境,水路畅通无阻。” 这个消息让几位商贾身体一震。他们互相交换著信息,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军方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完成了如此浩大的工程。 “至於你们担心的盗匪……”慕卿潯继续说道,“陆风。” 帐帘一挑,身披甲冑的陆风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几名斥候,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血腥气。 “回夫人,自昨夜起,扬州至入海口三百里运河沿线,所有成规模的水匪山寨,共计一十七处,已全部肃清。负隅顽抗者,尽数剿灭。” 陆风將一叠盖著血手印的匪首供状放在案上。 “我的人,会亲自护送第一批船队北上。”慕卿潯做出最后的宣告,“我组建了玄甲军水师,船是改装过的战船。谁敢动我的船,就是向大周宣战。现在,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王商贾再也站不住了,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我等愿意!愿意!我愿意卖粮!所有粮食都卖给军方!” “我们也愿意!” “全凭夫人做主!” 帐內跪倒一片。恐惧被更大的利益和求生欲所取代。他们看出来了,这位夫人不是在跟他们商量,她只是在通知他们。反抗的下场,张家已经展示得清清楚楚。 慕卿潯坐回帅案后。“很好。林七,和他们商定价格,擬定契约。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第一支船队出发。” “遵命!” 三天后。 扬州码头,上百艘大小船只整齐排列。船上插著玄甲军的旗帜,原本的货船被加装了护板和床弩,显得威武不凡。 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料,一箱箱药材,被源源不断地运上船。扬州的百姓站在远处围观,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江南富庶之地的血脉,將要流向千里之外的北方战场。 慕卿潯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看著船队扬帆起航。 陆风率领的水师战船护卫在船队两侧,沿著疏通后的运河,浩浩荡荡地向北而去。 这一去,便是半个多月。 期间,扬州城內一片平静,米价回落,民心安定。张家的產业被迅速清算、充公,一部分分给了之前被张家欺压的百姓,另一部分则作为军產,为后续的战爭提供支持。 对张问的审问也同步进行。关於那个黑莲教圣女的情报,被一点点地挖了出来。所有情报都指向一个可怕的推测,对方的目標,是整条运河。 这天下午,慕卿潯正在研究运河全图,一名斥候从帐外飞奔而入。 “报!” 斥候单膝跪地,因为急速奔跑而气息不稳,脸上却带著巨大的喜悦。 “夫人!北境急报!” 慕卿潯放下手中的硃笔。 “讲。” “船队……船队到了!”斥候的声音都在发颤,“第一支船队,於今日清晨,成功抵达北境云川渡口!所有物资,无一缺损!” 林七在一旁,拳头都握紧了。 斥候从怀中取出一封军报,高高举起。“这是陆队长发回的信报!他还说……他还说……” “说什么?” “云川渡口新建的码头上,粮食入仓时,北境的百姓和驻军……万民沸腾!高呼大周万岁!夫人千岁!” 慕卿潯接过信报,打开。信上是陆风刚劲有力的字跡,详细描述了抵达后的情形。当第一袋粮食从船上扛下来,送入空空如也的粮仓时,那些久经战火、面黄肌瘦的北境军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生命线,终於打通了。 这条用雷霆手段和精密计算铺就的黄金水道,將江南的富庶,输送到了最需要它的地方。 慕卿潯看完信,將其轻轻放在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帐口,望向北方的天空。 “夫人,”林七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们成功了。” “这只是开始。”慕卿潯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传令下去,让王商贾他们准备第二批物资。这条路,不能断。” “是!” 就在此时,那名报信的斥候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 “夫人,这是大將军给您的亲笔信,叮嘱属下,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第166章 敌袭 北境,云川堡。风雪已经停了,但寒气依旧刺骨。新堡垒的城墙上,谢绪凌披著黑色大氅,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城下,最后一袋粮食刚刚运入新建的仓库,百姓的欢呼声还未彻底散去。他的身后站著两员悍將,魏延与李大牛。 “將军,这批粮食和布料,真是及时雨。”魏延开口,脸上带著一丝鬆弛,“弟兄们这个冬天能好过了。” 李大牛瓮声瓮气地接话:“是啊,俺都好久没见过白花花的大米了。夫人真是咱们的福星。” 谢绪凌没有回头。“传令下去,全军三日轮换休整。但城防戒备,不得有丝毫鬆懈。” “將军,蛮族主力已退,残部不成气候,何必如此谨慎?”魏延有些不解。 “困兽犹斗。”谢绪凌只说了四个字。他抬起手,指向远方地平线尽头那片灰濛濛的山脉。“失败者不会甘心。他们会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最后一次。” 话音刚落,堡垒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悽厉的號角声划破了寧静。 “敌袭!” 一声高喊,让城墙上刚刚放鬆的气氛瞬间凝固。 魏延与李大牛脸色剧变,立刻奔向各自的防区。片刻之后,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涌现,朝著云川堡的方向席捲而来。蛮族残部,夹杂著身穿黑袍的黑莲教徒,倾巢而出。 “擂鼓!全军登城!”谢绪凌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沉闷的战鼓声在堡垒中响起,无数玄甲军士兵从营房中衝出,迅速而有序地奔上城墙,弓上弦,刀出鞘。 “將军,他们的数量不对!”魏延奔回谢绪凌身边,“这几乎是他们全部的力量了!” “他们没有退路了。”谢绪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一战,便是终战。” 敌军衝锋的队列中,数十个巨大的木製怪物被蛮族苦力推著前进。那些怪物造型丑陋,前面装著巨大的撞角,两侧有简陋的护板,后面则是黑莲教徒在操作著某种槓桿。 “那是什么鬼东西?”李大牛瞪大了眼睛。 谢绪凌看著那些移动的怪物。“攻城槌。但比寻常的要大得多。”他转向传令兵,“命令投石机,优先攻击那些大傢伙。” “是!” 城墙上,巨大的投石机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块块巨石被拋射出去,砸向敌阵。巨石落地,土石飞溅,將衝锋的蛮族砸成肉泥,但大部分都偏离了目標。那些攻城槌在黑莲教徒的诡异操控下,竟能做出小幅度的规避。 “不行,將军!太远了,准头不够!”一名校尉高声匯报。 “那就等他们再近一些。”谢绪凌下令,“弓箭手,自由射击!重点射杀那些穿黑袍的!” 箭雨落下,冲在最前面的蛮族战士成片倒下,但后续的人立刻填补了空缺。黑莲教徒们似乎对箭矢有著诡异的抵抗力,许多人身中数箭,依旧在疯狂地驱动著攻城槌。 “疯子!这群傢伙都是疯子!”李大牛骂道。 “他们不是疯子,是祭品。”谢绪凌冷冷开口,“黑莲教用药物和邪术控制了他们。魏延,准备火油。” “遵命!” 敌军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弓箭的有效射程。城墙上箭如飞蝗,不断收割著生命。蛮族的吶喊和黑莲教的尖啸混杂在一起,震动著整个战场。 “轰!” 第一台攻城槌重重地撞在城门上。厚重的铁皮包木城门发出了巨大的呻吟,整个城楼都在颤动。 “稳住!”李大牛在城门后咆哮,“顶住!都给俺顶住!” 城门后的士兵们用身体和巨大的门栓死死抵住城门。 “倒火油!”魏延在城楼上大吼。 一罐罐滚烫的火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浇在攻城槌和周围的蛮族士兵身上。悽厉的惨叫声响起,冲天的火焰將城门前化作一片火海。 然而,更多的攻城槌已经抵达城墙下。它们没有去撞击最坚固的城门,而是开始疯狂撞击城墙的墙体。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石砖剧烈颤抖。一些新砌的墙体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將军,西面墙体快撑不住了!”一名斥候飞奔而来。 “李大牛!”谢绪凌喊道。 “在!” “带你的亲卫营下去,堵住西墙!就算墙塌了,也要用人把缺口给我堵上!” “是!弟兄们,跟我来!”李大牛吼著,带著人衝下城楼。 战场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蛮族架起了云梯,不计伤亡地向上攀爬。玄甲军士兵用长枪捅,用滚石砸,用沸水烫,將一波波敌人打下城头。 一名黑莲教徒怪叫著爬上城头,他的身体乾瘦,却力大无穷,一刀就砍翻了两名士兵。 魏延冲了过去,长刀一挥,直接將那名教徒的头颅斩下。可那无头的尸体竟然还向前走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这些到底是什么怪物!”魏延啐了一口。 战斗在持续。鲜血染红了城墙,尸体在城下堆积。谢绪凌始终站在指挥位上,他的每一道命令都精准下达到最需要的地方。在他的调度下,云川堡的防线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崩溃。 突然,一台被火焰点燃的投石机,在散架前,將最后一颗燃烧的石弹拋了出去。石弹並未飞向城墙,而是越过城头,带著呼啸声,砸向谢绪凌所在的位置。 “將军小心!” 亲卫们惊呼著扑过来。谢绪凌反应极快,向一旁翻滚。但飞溅的碎石和火焰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和后背,一片甲叶被高温烧得通红,烙进了皮肉里。 他闷哼一声,迅速站起。鲜血从鎧甲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黑色的披风。 “將军!您受伤了!”魏延冲了过来,满脸焦急。 “无妨。”谢绪凌的身体晃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这点小伤,死不了。” “快!快叫军医!” “闭嘴!”谢绪凌呵斥道,“我若此时下去,军心必乱。我在这里,城就在这里。”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指向城下。“玄甲军!” 他的声音因为受伤而有些沙哑,却传遍了整个城头。 “死战不退!” 城墙上的士兵看到主將浴血而立,胸中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压过了蛮族的喊杀声。 就在此时,西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一段墙体,终究是在攻城槌的反覆撞击下,垮塌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出现。 “杀进去!为了圣女!”黑莲教徒们狂喜著,率先冲向缺口。 等在缺口后的,是李大牛和他率领的重甲步兵。 “来得好!”李大牛手持两柄巨斧,站在最前面,“想过去?先问问俺的斧子!” 他像一尊铁塔,堵在缺口中央。一名衝上来的蛮族头领被他一斧劈开胸膛。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再次挥动巨斧。 缺口成了一座血肉磨盘。玄甲军士兵用血肉之躯,筑成了一道新的防线。他们不断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 谢绪凌看著那处缺口,又看了一眼仍在疯狂进攻的敌人。 “魏延。” “末將在!” “把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命令所有弓箭手,不要节省羽箭,给我把城下清空。” 他下达了最后的命令,隨后拄著剑,大口喘息。失血让他有些眩晕,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新堡垒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发出了最后的咆哮。弓弦的嗡鸣声连成一片,箭矢密集得遮蔽了天空。缺口处的喊杀声惊天动地,李大牛的吼声如同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敌人的攻势终於衰竭了。最后的蛮族战士和黑莲教徒,倒在了衝锋的路上。 战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伤员的呻吟。 城墙上,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器和倒下的尸体。活著的士兵们,靠著墙垛,疲惫地喘息。 魏延浑身是血地走了过来,他的一条胳膊用布条草草包扎著。 “將军,我们……守住了。” 谢绪凌点点头。他走到垛口,看著城下尸横遍野的景象。云川堡,经受住了最严酷的考验。 李大牛被人搀扶著从缺口走上来,他身上插著两支箭,鎧甲上全是豁口,却还在咧著嘴笑。 “將军,一个都没放过去!” 谢绪凌看著自己的两名爱將,又看了看那些倖存的士兵。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长剑,插回了剑鞘。 第167章 靠我们 仗打完了。 空气里血腥和焦臭的味道却久久不散。清理战场花了整整三天。玄甲军的伤亡数字,是一份沉重的清单,压在魏延的心头。 “將军,抚恤金已经开始发放。只是……府库里的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了。”魏延的嗓音乾涩,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谢绪凌站在城墙的垛口,看著城外被重新填平的土地。他的左臂用夹板固定著,黑色的披风下,是缠绕了数圈的绷带。 “从阵亡的兄弟家里开始发,双倍。” “將军,这样的话,粮食恐怕……” “执行命令。”谢绪凌打断了他。 城內,活下来的人脸上也没有喜悦。战爭夺走了太多东西,留下的只有疲惫和茫然。残破的房屋,空荡的街道,一切都死气沉沉。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列长长的车队。 不是军队。没有旗帜,没有兵器,只有一辆辆盖著厚重油布的马车,在尘土中缓缓驶来。 “什么人?”魏延立刻警觉起来。 谢绪凌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车队,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女子。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官服,身后跟著几名文吏,与这片肃杀的北境格格不入。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 为首的女子走上前来,对著城头递上一份文书。“奉双王令,运送第一批物资抵达云川堡。户部主事慕卿潯,请求入城。” 她的言辞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城门缓缓打开。 慕卿潯走进城內,看到的是满目疮痍。她没有停顿,直接对身后的文吏下令。“按计划,立即搭建避寒所,分发粮食和冬衣。所有流民,按户登记,一人不漏。” 她的指令乾脆利落,文吏们立刻行动起来。一车车的粮食、布匹、药材被卸下,在城中空地上堆积起来。 魏延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將军,朝廷的人?” “嗯。”谢绪凌应了一声。 “她们这是做什么?把粮食就这么发下去?”魏延无法理解,“我们浴血奋战,府库空虚,这些流民什么都没干,就能领到新粮冬衣?” 他的话语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懣。这也是许多玄甲军士兵心里的想法。 “將军,兄弟们心里不平。” 谢绪凌沉默片刻,从城墙上走下,径直走向那片忙碌的空地。 慕卿潯正在指挥人手搭建简易的木屋,看到他走来,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谢將军。” “慕主事。”谢绪凌的称呼很客气,但语气並不热络,“我有几个问题。” “將军请讲。” “这些物资,是给谁的?” “给云川堡所有活下来的人。”慕卿潯回答。 “包括我的士兵?” “士兵的补给,军部会另行调拨。我带来的,是民用物资。”慕卿潯的回答滴水不漏。 “所以,我手下那些断了胳膊、少了腿的弟兄,看著这些流民住进新房,领走粮食,自己却要用抚恤金去换一口吃的?”谢绪凌的质问很直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一些正在干活的士兵停了下来,看向这里。 慕卿潯没有迴避他的问题。“將军,战爭结束了。但云川堡的危机没有。如果这些流民在冬天饿死、冻死,那我们守住这座城,意义何在?” “我的兵就不会饿死冻死?” “他们的功绩,朝廷不会忘记。但活下去,是所有人的权利。”慕卿潯毫不退让,“將军守的是土,我安的是人。没有人,守土又有何用?这是王爷的原话。” 谢绪凌盯著她,这个女人的意志,和她看似柔弱的外表完全不符。 “我不管什么大道理。”李大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被人搀扶著,胸口还缠著厚厚的绷带,“俺就问一句,俺们流血,他们吃饭,凭啥?” 他代表了最直接的不满。 慕卿潯转向李大牛,又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凭他们也是大靖的子民。凭他们活下来,这片土地才能重新耕种。凭他们的孩子,以后也能参军,守卫这座城墙。”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诸位守城,守的是大靖的疆土,不是玄甲军的私產。你们的功劳,会用军功和赏赐来回报。而他们的生存,由朝廷的政令来保障。二者並不衝突。” “说得好听!”魏延冷哼一声,“要是敌人再来,靠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去抵挡吗?” “靠我们。”慕卿潯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会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重建家园。一个安居乐业的北境,才是最坚固的防线。將军,您守住了云川堡的城墙,接下来,我们要守住城里的人心。” 谢绪凌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离开,回到了城墙上。 接下来的日子,云川堡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哭声少了,多了锤子敲打木头的声音。简易但能遮风挡雪的房屋一片片建起。城中央的空地上,升起了裊裊炊烟。那是施粥棚,每个流民都能领到一碗热粥。 一个临时的市场也开张了。虽然只有几个摊位,卖著一些针头线脑和简单的工具,但人们开始走动,开始交谈。 死寂的城市,有了一点活气。 魏延还是不理解,但他忠实地执行著谢绪凌的命令,约束著手下士兵,不让他们去和流民发生衝突。 李大牛的伤好了一些,他閒不住,居然带著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兵去帮著搭建木屋。他的理由很简单:“总比躺著发霉强。” 半个月后,一条消息传来。 城西那条挖了数年,数次因为战爭而停工的运河,全线贯通了。第一艘来自南方的商船,即將抵达云川堡。 为了庆祝,慕卿潯在运河的码头边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典。 没有歌舞,没有盛宴。 只有一个高台。 慕卿潯站在台上,面对著城中所有的军民。 “我宣布,”她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传遍全场,“奉双王令,北境之地,免除一年赋税。”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真的吗?不用交税了?” “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的流民,那些在战爭中失去一切的城中居民,此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对未来的期盼。 士兵们也愣住了。他们或许不关心赋税,但他们看到了周围那些百姓脸上的狂喜。那不是打了胜仗的激动,而是一种更踏实,更长久的喜悦。 “將军……”魏延站在谢绪凌身旁,他看著欢呼的人群,喉咙有些发乾,“我好像……有点懂了。” 谢绪凌没有作声。 他站在堡垒的最高处,就像当初浴血死战时一样。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衝锋的敌人和漫天的火箭。 他看到远方运河上,第一艘商船扬起了白色的帆。他看到城中新建的居民区里,升起了一缕缕温暖的炊烟。他还看到李大牛正咧著嘴,被几个百姓围著,手里被塞了两个刚烤好的地瓜。 他一直以为,“守土”二字,意味著责任,意味著牺牲,意味著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脚下的每一寸疆域。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这两个字,也意味著希望。 他將手从腰间的剑柄上移开,轻轻按在了身前冰冷的石墙上。 第168章 人证物证 京城,紫禁宫。 御书房內,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让人胸口发闷。 “陛下,北境安则天下安。谢將军与慕司主此举,实乃大功一件。”一个鬚髮半白的老臣躬身说道。 皇帝坐在案后,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没有抬头。“是吗。朕也觉得是件大功。”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另一个穿著緋色官袍的官员立刻出列。“陛下,臣有不同看法。谢绪凌擅杀士绅,云川堡张家满门,皆为有功名的读书人。此例一开,地方將官岂非可隨意屠戮,王法何在?” “张家勾结北蛮,罪证確凿。”老臣反驳。 “罪证?谁看到的罪证?不过是谢绪凌的一面之词!他手握重兵,在北境一手遮天,他说谁是贼,谁就是贼!”緋袍官员言辞激烈,“更有甚者,那慕卿潯,一介女子,竟敢颁布『免税令』。此乃朝廷大权,她有何资格僭越?此非专权,又是什么?” 奏摺如雪片般堆在御案一角。 弹劾谢绪凌拥兵自重,弹劾慕卿潯僭越专权的,占了十之七八。 皇帝终於放下玉佩,拿起一本奏摺,看也不看,就丟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奏摺遇火,瞬间捲曲,化为黑灰。 “好了。”皇帝开口,“都退下吧。” 眾臣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皇帝和他身边侍立的老太监。 “王瑾。” “奴才在。”老太监王瑾上前一步,垂下头。 “你说,这北境,究竟是谢家的,还是朕的?”皇帝问。 王瑾的头垂得更低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自然是陛下的。” “可他们免税,朕的国库却要掏钱去养活那些流民。他们收拢人心,收的是北境的人心。这人心,是向著慕卿潯,还是向著朕?” 王瑾不敢回答。 “去一趟吧。”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以犒军的名义,替朕去看看。看看云川堡的新房子建得有多高,看看北境的人心,到底有多暖。” “奴才遵旨。” “另外,”皇帝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带上这个。” 他从御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卷黄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著龙纹。 “这是……”王瑾伸手去接,只觉得那捲绸缎无比沉重。 “密旨。”皇帝吐出两个字,“到了云川堡,当著谢绪凌的面,宣读给慕卿潯听。” 北境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运河贯通之后,南方的物资正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食,布匹,药材,甚至还有一些孩童的玩具。 云川堡的临时市场扩大了一倍,叫卖声此起彼伏,为这座死寂了太久的城市注入了最原始的活力。 慕卿潯走在街上,身边跟著谢绪凌和魏延。 “码头那边需要扩建,现在的吞吐量太小。另外,流民安置区需要建一个学堂,孩子不能总在外面野。”慕卿潯边走边说,计划著下一步的安排。 “建学堂?我们哪有先生?”魏延不解地问。 “从南边请。重金聘请。”慕卿潯回答,“只要云川堡能让他们看到希望,就一定会有人愿意来。” 谢绪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看著一个妇人从李大牛手里接过一袋米,脸上带著笑。看著几个半大的孩子拿著木剑,在新建的房屋之间追逐打闹。 这些景象,在不久之前,是无法想像的。 “报!” 一名士兵骑著快马,在街口停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將军,城外三十里,发现京城来的仪仗。旗號是『钦差』。” 慕卿潯和谢绪凌对视一眼。 “钦差?”魏延皱起眉头,“来做什么?犒军?” “这个时候来犒军?”慕卿潯的语气很平静,“怕不是那么简单。” “回府。”谢绪凌只说了两个字。 钦差的仪仗很长,护卫的禁军盔甲鲜明,与北境士兵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是皇帝的心腹,王瑾。 城门口,谢绪凌带著一眾將领迎接。 “咱家王瑾,见过谢將军。”王瑾下了马车,脸上堆满了笑意,“圣上体恤北境將士浴血奋战,特命咱家前来犒军。將军风采依旧啊。” “有劳公公。”谢绪凌的回答言简意賅。 王瑾的视线越过谢绪凌,落在他身后的慕卿潯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慕司主了。以女子之身,安抚北境,重建家园,真是巾幗不让鬚眉。陛下在京城,可时常念叨司主的功绩呢。” “公公谬讚。北境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天恩,与將士用命。”慕卿潯微微頷首,回答得滴水不漏。 一番客套之后,王瑾被迎入將军府。 犒军的赏赐被一一分发下去,金银绸缎,御酒佳肴。士兵们欢呼雀跃,府內的气氛一度十分热烈。 晚宴过后,王瑾却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谢绪凌和慕卿潯。 “谢將军,咱家来之前,陛下特意嘱咐,有几句话要问问將军。”王瑾捧著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说。 “公公请讲。” “云川堡的张家,听闻是通敌叛国?”王瑾问。 “是。”谢绪凌回答。 “人证物证,可都齐全?” “齐全。” “那就好,那就好。”王瑾笑了笑,“陛下也是担心將军被人蒙蔽,既然证据確凿,那便是为国除害,大功一件。” 他又转向慕卿潯。 “慕司主,这免税一年,可是双王殿下的意思?” “是。”慕卿潯回答,“政令出自双王府,有王印为凭。” “原来如此。”王瑾点头,“咱家还以为是司主爱民心切,自作主张呢。毕竟,国库空虚,这免税的口子一开,朝廷的压力,可就大了。” 他的话语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最敏感的地方。 谢绪凌按在桌上的手,指节收紧。 慕卿潯却依旧平静。“公公说的是。所以我们才要儘快开通运河,发展贸易。只有北境自己能造血,才能真正为陛下分忧,而不是一直成为朝廷的负累。” “说得好!说得好啊!”王瑾抚掌称讚,“司主高瞻远瞩,咱家佩服。有司主这番话,咱家回京,也能跟陛下交差了。” 他站起身,仿佛准备告辞。 “天色不早,咱家也该回去歇息了。” 谢绪凌和慕卿潯也跟著起身。 就在他们以为这次试探已经结束时,王瑾忽然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卷黄色的绸缎。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宫廷的,森然而刻板的威严。 “圣上有密旨。” 他缓缓展开那捲明黄的丝绸。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慕氏卿潯,安抚北境,劳苦功高。然政务繁杂,非女子所能久持。朕心甚忧,恐其积劳成疾。特召慕卿潯即刻回京述职,另有任用。北境诸事,暂交由谢绪凌总揽。钦此。” 王瑾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厅堂里迴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谢绪凌猛地抬起头。 慕卿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169章 无懈可击 那道密旨,成了悬在將军府上空的一把刀。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亮,王瑾没有待在府里,也未去驛馆,而是直接带人出了城。谢绪凌接到通报时,王瑾的仪仗已经到了城西的运河工地。 运河是慕卿潯一手规划督办的,数万民夫正在河道上劳作,號子声与工具敲击石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王瑾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切。他並未言语,只是让隨行的內侍取来纸笔,记录著什么。工地的管事想要上前拜见,却被他身边的护卫拦住。 “这是在做什么?”王瑾终於开口,问的是身边的副將。 副將躬身回答:“回公公,这是在修建运河,连通南北,方便商贸。” “方便商贸?”王瑾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尖刻,“咱家看,是劳民伤財。北境刚刚安定,百废待兴,不让百姓休养生息,却驱使他们来挖这大沟,耗费钱粮无数,值得吗?” 他的话没有刻意压低,周围的民夫和士兵都听见了。工地上热闹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不安地望向这边。 副將的额头见了汗。“公公,运河若成,北境的货物便能直通关內,税收可期,长远来看,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长远?多远?”王瑾冷笑一声,“咱家只看到眼前民夫面有菜色,衣衫襤褸。朝廷的犒赏,难道没有发到他们手上吗?还是说,都被某些人中饱私囊了?” 这话诛心。 副將脸色发白,正要辩解,王瑾却已经拨转马头。“去市场看看。”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前往北境王城新建的集市。 这里是北境如今最繁华的地方。南来的布匹,西域的香料,本地的皮毛药材,都在此地匯集。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王瑾的队伍一来,立刻造成了拥堵。他皱著眉头,用一方手帕掩住口鼻。 “乱!太乱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摊贩隨意占道,地上污水横流,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这就是慕司主治理的成果?” 他停在市集中央最高的一处石阶上,身后的內侍立刻上前,清开了一片空地。周围的百姓和商贩纷纷停下,好奇又畏惧地看著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物。 “咱家昨日,已经向谢將军与慕司主,宣读了陛下的密旨。”王瑾的声音陡然拔高,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今日,咱家便当著北境父老的面,再宣一次!” 他从袖中取出那捲明黄的丝绸,缓缓展开。 市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王瑾尖利的声音刺破了空气。 “慕氏卿潯,安抚北境,劳苦功高。然政务繁杂,非女子所能久持。朕心甚忧,恐其积劳成疾。特召慕卿潯即刻回京述职,另有任用。北境诸事,暂交由谢绪凌总揽。钦此。”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中起了骚动。 “要让慕司主回京?” “为什么?司主来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啊!” “这运河,这市场,不都是司主建的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百姓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惶恐。王瑾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在万民之前,剥夺慕卿潯的一切。他要让北境的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慕司主何在?还不接旨?”王瑾扬起下巴,脸上是胜利者的倨傲。 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人群被分开了。 谢绪凌走了过来。他没有穿鎧甲,只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著长剑。他一步步走上石阶,站到王瑾的面前。 “谢將军来得正好。”王瑾將圣旨捲起,“请將军即刻总揽北境诸事,並护送慕司主启程回京吧。” 谢绪凌没有去看那捲圣旨。 “公公。”他开口,话语平直,“圣旨,我们接。但人,现在走不了。” 王瑾的表情凝固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將军说什么?” “我说,人走不了。”谢绪凌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放肆!”王瑾厉声呵斥,“谢绪凌,你想抗旨不成?” “不敢。”谢绪凌的回答依旧平静,“只是有件事,要先向公公稟明。” 他顿了一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慕司主,是我的夫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气的声音。王瑾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谢绪凌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说下去:“內子昨日偶感风寒,今日便病倒了。北境气候苦寒,她身子弱,实在不宜长途奔波。此事,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上奏陛下说明情况。” 他转向王瑾,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况且,运河工程刚刚过半,与西域的商路也才打通,诸多事宜千头万绪,都需要她来做最后的交接。北境未安,军心民心未定,她若此刻离开,前方將士如何安心?后方百姓如何安稳?” “谢將军!”王瑾的脸色铁青,“你这是在拿北境的安危,要挟陛下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谢绪凌回答,“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回府歇息。待夫人病癒,北境诸事交接妥当,我自会亲自护送她回京,向陛下一一分说。” 他说完,不再看王瑾,而是转身对著下面惶恐的百姓。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有我在,北境乱不了。” 他的话仿佛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原本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人们看著台阶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又互相看了看,开始慢慢散去。 王瑾站在原地,手里的圣旨仿佛成了一块烙铁。 他设想过谢绪凌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或是愤怒,或是妥协,或是阳奉阴违。 但他从未想过,谢绪凌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这道密旨硬生生顶了回去。 理由无懈可击。 夫人病了,於情,不能强行带走。 北境未安,於理,不能轻易换帅。 王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带来的威严和气势,在谢绪凌简单直接的几句话面前,被瓦解得乾乾净净。 他看著谢绪凌,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一个谢將军。” 第170章 酝酿 冷风灌入驛馆。 王瑾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进了慕卿潯的院子。这里没有重兵把守,只有几个寻常侍女,见他进来,也只是屈膝行礼,不敢阻拦。 屋里烧著地龙,暖意融融。慕卿潯拥著一床厚厚的锦被,半靠在床头。她未施粉黛,脸色確实有些苍白。旁边的矮几上,还放著一碗未喝完的汤药。 “慕司主,咱家可不是来看你装病的。”王瑾开门见山,扯掉了所有偽装。 慕卿潯咳了两声,声音微弱。“公公说笑了。我这身子,自己清楚。確实是病了。” “病了?”王瑾踱到床边,停下脚步。“病得正好。谢將军为了你,连圣旨都敢顶回去。夫妻情深,真是感人肺腑。” 他的话语里带著刺。 慕卿潯没有接话,只是又咳了几声,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王瑾继续说道:“慕司主是个聪明人,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以为谢將军在外面顶著,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陛下要的,不是你的命。陛下只是觉得,你太能干了。能干到让北境只知有慕司主,不知有朝廷。” 慕卿潯的睫毛动了一下。 “看看你做的这些事。”王瑾伸出手指,一一点数,“修运河,通商路,练新兵,改税制。桩桩件件,都绕开了朝廷。北境的关税,一文钱都没有上缴国库。你提拔的那些官员,有几个是走了吏部程序的?慕司主,你这是想在北境,立自己的国中之国吗?” 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慕卿潯抬起头,看著他。“公公言重了。北境贫瘠,所有收入都用在了军需民生上。运河工程耗资巨大,若非如此,早已断了。至於人事,战时从权,事后我皆有文书上报。公公若是不信,可查阅卷宗。” “查阅?”王瑾冷笑,“等你们把北境经营得铁板一块,咱家还查得动吗?”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好了。”王瑾直起身,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態。“咱家今天来,是给你指一条明路。也是给谢家,指一条活路。” 他看著慕卿潯。“陛下说了,只要你交出两样东西,再隨咱家回京,向陛下一个头,认个错。此事,可从轻发落。” “哪两样东西?”慕卿潯问。 “北境关税的支配权,以及所有官员的人事任免权。”王瑾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釜底抽薪。交出財权和人事权,她这个北境司主就成了一个空架子。北境所有的新政,都会立刻停摆。谢绪凌的军队,也会变成一支没有钱粮补给的孤军。 “只要你答应。”王瑾拋出了诱饵,“陛下不但可以赦免谢家过往的一切。甚至可以下旨,让谢將军,世镇北境。” 世镇北境。 这四个字,是多少將门梦寐以求的荣耀。 慕卿潯的脑子飞速转动。皇帝的算盘打得真响。他用一个虚无的荣耀,来换取北境最实际的控制权。他想离间她和谢绪凌。他篤定,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一个女人,和一个家族世袭的王爵之位,该如何选择? 皇帝在赌,赌谢绪凌的野心。或者说,他在赌,慕卿潯会因为猜忌谢绪凌的野心,而先行妥协。 “公公。”慕卿潯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不知是因病弱,还是因为激动。“陛下……当真如此说?” 王瑾看到她的反应,以为她心动了。“千真万確。这是陛下对谢家的恩典。也是对慕司主你的恩典。你回京,不过是在府中思过几年。待风头过去,陛下自会给你一个体面。可你若是不肯,那就是抗旨不遵。届时天子一怒,谢將军就算有天大的军功,也护不住你。整个谢家,都要为你陪葬。” 慕卿潯垂下头,似乎在激烈地思考。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情报。 “公公,此事……事关重大。”她缓缓开口,“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况且,陛下为何突然如此?是不是……是不是京中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我们谢家的坏话?” 她抬起脸,带著几分惶恐和不安。“我听说……李贵妃的兄长,李冀將军,近来在兵部,很受器重。他……他是不是对我们谢家,有什么看法?” 她把问题拋了出去。 王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他没想到慕卿潯会提到李冀。 “慕司主的消息,倒是灵通。”他没有正面回答,话锋一转,“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要想清楚,是交出权力,保全家族。还是抱著权力,玉石俱焚。” 他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慕卿潯心中瞭然。看来,京中的变局,果然和李家脱不了干係。李家在军中根基不深,想要上位,最大的绊脚石,就是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谢家。 这次的密旨,恐怕就是李家在背后推动的。 “公公。”慕卿潯扶著床沿,挣扎著想要坐直身体。“你让我交权,我交。你让我回京,我也回。我只求……只求公公在陛下面前,为將军,为谢家,多多美言几句。” 她的姿態放得极低,言辞恳切。 王瑾有些意外。他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服软了。 “算你识时务。”王瑾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放心。只要你乖乖配合,咱家自然会在陛下面前为你们分说。咱家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多谢公公。”慕卿潯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只是……我这病,来势汹汹。公公你看,我连下床都难。长途跋涉回京,只怕……只怕我这身子骨,撑不到京城,就死在路上了。” 她喘著气,继续说:“可否……请公公宽限几日?待我病好一些,能上路了,我立刻就隨公公启程。绝不拖延。” 王瑾审视著她。 他看不出破绽。慕卿潯的虚弱是真的。当然,也可能是装的。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强行將一个“重病”的司主夫人从床上拖走。 谢绪凌那边已经顶了回去。如果慕卿潯再出点什么意外,他这个钦差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咱家可以给你三天时间。”王瑾最终鬆了口,“三天之后,不管你的病是真是假,都必须跟咱家走。谢將军那边,咱家也会去说。慕司主,你好自为之。” “是,多谢公公体恤。”慕卿潯低声应道。 王瑾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他走出屋子,外面的冷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慕卿潯的妥协,快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想不出哪里不对。在他看来,这是唯一的选择。一个聪明的女人,就该做聪明的选择。至於世镇北境的许诺,那是皇帝的事,与他无关。他的任务,就是把人,把权,带回去。 屋子里,慕卿潯听著王瑾的脚步声远去。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苍白和虚弱,一点点褪去。她的动作不再迟缓,掀开被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让她的头脑更加清晰。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她必须利用这三天,弄清楚李家到底在京城布了什么局。同时,她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来人。”她对著门外喊道。 一个侍女推门进来。“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张先生请来。”慕卿潯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侍女领命而去。 慕卿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北境的风,凛冽如刀。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她和谢绪凌,就处在风暴的中心。 第171章 分开审 夜色深重,张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对著慕卿潯躬身行礼。 “夫人。” “先生不必多礼。”慕卿潯的声音压得很低,“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王瑾给了我三天时间。” 张先生的身体站得笔直。他没有发问,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这三天,是拖延之计,也是我们的机会。”慕卿潯走到他面前,“將军今夜会有行动。此事,我需要先生全力协助。” “夫人的意思是……” “我要你立刻去將军那里。”慕卿潯的指令清晰,“他需要一个人整理战果,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最合適。” 张先生没有犹豫。“属下遵命。” “去吧。”慕卿潯挥了挥手,“告诉將军,京城里的刀已经架在了我们脖子上。他手里的刀,必须更快,更利。” 张先生再次躬身,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同一片夜色下,城外的破庙被玄甲军围得水泄不通。 谢绪凌一身玄色劲装,站在黑暗中,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边的亲卫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石雕。 “都审清楚了?”谢绪凌问。 “回將军,都审清楚了。”亲卫队长低声回答,“从张家查抄的帐册,还有那几个活口,都指向这里。黑莲教的教主今夜会在这里密会蛮族使者。” “具体时辰。” “亥时三刻,交接最后一批物资和信件。” 谢绪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一刻钟。通知下去,按计划行事。我要活的教主,还有那个使者。” “是。”亲卫领命,身影没入黑暗。 四周寂静无声。风吹过林梢,发出细微的声响。玄甲军的士兵们潜伏在各处,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他们是北境最锋利的武器,只等待主人下达命令。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两匹快马从远处奔来,在庙门前停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快步走入破庙。 谢绪凌举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数十道黑影从暗处窜出,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地扑向破庙。没有喊杀声,只有兵器入肉的沉闷声响和短暂的惨叫。外围的守卫在瞬间被清理乾净。 谢绪凌凌大步走向破庙大门。 门被一脚踹开。 庙內烛火通明。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和一个作蛮族打扮的人正围著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个木盒。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了起来。 “什么人!”黑袍教主厉声喝问。 谢绪凌走进大殿,身后的玄甲军士兵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 “黑莲教主。”谢绪凌的语气平淡,“还有蛮族的朋友。北境的夜晚,两位还习惯吗?” 教主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认出了谢绪凌。“谢绪凌!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我?” “为何不敢?”谢绪凌反问。 “我乃奉天承运,普度眾生!”教主色厉內荏地喊道,“你这是与神为敌!” “神?”谢绪凌走近一步,“你的神,是京城的哪位贵人?” 那名蛮族使者突然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谢將军,我们只是过路的商人。你这样做,会挑起大周和我们部族的战爭。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战爭?”谢绪凌的脚步停在桌前,“你们派人袭扰边境,扶持邪教作乱,这不算战爭?现在跟我谈责任?”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木盒。 “把东西放下!”教主嘶吼著扑了过来。 谢绪凌侧身避开,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刀柄重重砸在教主的后颈。教主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蛮族使者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一支箭矢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膝盖。他惨叫著跪倒在地。 “我说过,要活的。”谢绪凌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他拆开其中一封,快速扫了一眼。 信上的內容,证实了他所有的猜测。 “把他们带下去,分开审。”谢绪凌將信纸递给身后的亲卫,“撬开他们的嘴。我要他们知道的所有事,每一个字。” “是,將军!” “仔细搜查这里,任何一张纸片都不能放过。” 半个时辰后,所有的战斗都已结束。破庙內外,除了被捆起来的俘虏,再无一个活口。 张先生在这时赶到了。他看到被押解的教主和蛮族使者,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谢绪凌,心中已然有数。 “將军。” “你来了。”谢绪凌將一叠刚搜出来的信件递给他,“看看吧。” 张先生接过信,借著火把的光亮,一封封地看下去。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將军,这是……这是铁证!”张先生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情绪,“勾结蛮族,意图动摇北境防线,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罪名很大。”谢绪凌说。 “信中提及的『李大人』,必定就是李阁老!”张先生分析道,“他们一边在京城构陷將军,一边在北境製造事端。一內一外,就是要置谢家於死地!” 谢绪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些信。每一封信,都像是一把刀,可以刺穿京城里那些人的偽装。 “王瑾还在府里等著。”谢绪_凌开口了,“他要的是我和夫人的妥协,是谢家的兵权。” “现在我们有了这些东西,就有了和他们谈判的本钱!”张先生说,“我们可以把这些证据呈给陛下!揭穿李家的阴谋!” “呈给陛下?”谢绪凌反问,“下旨让王瑾来收缴我兵权的,不就是陛下吗?” 张先生愣住了。他想到了这一层,却不愿意深思。 谢绪凌继续说:“把这些东西交上去,最好的结果,是陛下为了顏面,斥责李家,安抚我们。但兵权,还是要交。最坏的结果,是陛下认为我们以此要挟君上,连同李家一起,將我们彻底剷除。”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张先生感到一阵寒意。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远处连绵的群山,那是他镇守了十多年的地方。 “王瑾给了我夫人三天时间。”谢绪凌缓缓说道,“他以为,这是对我们的施捨。” “將军的意思是?” “这三天,也是我们的时间。”谢绪凌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將这些信件,立刻誊抄一份。每一个字,都不能错。” “誊抄一份?”张先生不解。 “原件,用最快的马,立刻送回府里,交到夫人手上。”谢绪凌的命令不容置喙,“告诉她,这是我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那……抄件呢?” “抄件,我留著。”谢绪凌说,“我要用它,去见一见那位王公公。”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告诉夫人,第二份礼物,明天就到。” 第172章 出事 夜色深沉。 谢绪凌回到將军府时,府內一片死寂。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亲卫。守门的卫兵上前行礼,压低了声音。 “將军,王公公那边……催过两次了。” “知道了。”谢绪凌迈步入府,抄件揣在他的怀里,带著一丝纸张的温度。 王瑾的耐心已经耗尽。这很好。一个失去耐心的人,更容易犯错。 他没有去见王瑾,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书房。 烛火通明。 慕卿潯正坐在灯下,面前的桌案上,整齐地摆放著那些从破庙搜出的信件。她已经看过了。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没有波澜。 “嗯。”谢绪凌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封信。上面的字跡,他已经看过一遍,此刻再看,只觉得墨色里藏著血。 “这就是你的第一份礼物?”慕卿潯问。 “是。” “一份足以让李家万劫不復的礼物。”慕卿潯將信件重新收拢,“但也是一份能把我们自己烧成灰的火。” 她很清楚,这些东西一旦呈上去,就是一场豪赌。赌贏了,李家倒台,谢家暂安。赌输了,就是欺君罔上,万劫不復。而皇帝的心思,是这场赌局里最难测的变数。 “所以,它现在在你手上。”谢绪凌说,“京城才是主战场。你在,谢家就在。” “我明白。”慕卿潯將信件装入一个檀木匣子,上了锁。“你说的第二份礼物呢?” 谢绪凌正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叫。 那声音划破了府邸的寧静,带著极度的惊恐。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出事了。 谢绪凌快步衝出书房,慕卿潯紧隨其后。 尖叫声来自王瑾所住的西跨院。 还未到院门口,就见几名太监和侍卫乱成一团,一个年轻的內侍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指著院內说不出话。 王瑾的副手,一个姓钱的都尉,正带人守在院外,看到谢绪凌过来,立刻带人拦住了去路。 “將军留步!”钱都尉的表情很奇怪,既有惊慌,又有某种压抑的亢奋。 谢绪凌没有理他,径直向前走。 “將军!里面……里面……”钱都尉还想阻拦。 谢绪凌的亲卫已经上前,將他和他的人推到一边。 门被推开。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王瑾倒在屋子正中,双目圆睁,胸口插著一柄匕首。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浸透了华贵的衣袍。 而在他对面的墙壁上,有人用血画了一个扭曲的图案。 一朵黑色的莲花。 钱都尉跟了进来,看到这副景象,他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猛地指向谢绪凌。 “谢绪凌!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尖锐而响亮,“你竟敢谋害钦差!”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 谢绪凌没有看他,他走到王瑾的尸体旁,蹲下身。匕首很普通,是军中常见的制式。一刀毙命,乾净利落。 “將军府守卫森严,王公公的院外,也全是他自己的人。”慕卿潯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一个黑莲教的余孽,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杀了人,再画上记號,然后从容离开的?” “谁知道他是不是黑莲教的余孽!”钱都尉立刻反驳,“王公公手握圣旨,要收缴你的兵权。你不肯妥协,又怕王公公回京稟报陛下,便杀人灭口,再嫁祸给黑莲教!谢將军,你好毒的手段!” 他的话很有煽动性。王瑾的几名隨从也反应过来,纷纷露出敌意。 “拿下他!他杀了王公公!” “北境王要谋反了!” 谢绪凌的亲卫瞬间拔刀,护在身前,与钱都尉的人对峙起来。院內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的手段?”谢绪凌终於站起身,他擦了擦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如果我要杀人,就不会留下这么一个愚蠢的记號。如果我要嫁祸,就会做得天衣无缝。” 他转向钱都尉。 “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 钱都尉的脸涨得通红。“你……你休要狡辩!人就死在你的府里,你就是最大的嫌疑!来人,將谢绪凌拿下,听候朝廷发落!” 他的人犹豫著,不敢上前。这里是將军府,是谢绪凌的地盘。 “看来,这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谢绪凌说,“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太监,换一个谋害钦差的罪名,好让你们名正言顺地接管北境。” “一派胡言!”钱都尉色厉內荏。 “封锁西跨院,任何人不得出入。”谢绪凌对自己的亲卫下令,“將钱都尉和他的人,全部就地看管,收缴兵器。” “是!” “谢绪凌!你敢!”钱都尉尖叫起来,“你想拘禁朝廷命官吗?这是坐实了你的谋反大罪!” 谢绪凌的亲卫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缴械。钱都尉的人稍作抵抗,便被悉数制服。 就在此时,张先生带著两名亲兵,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 “將军!不好了!” 他穿过人群,手里高举著一份黄綾圣旨。 “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谢绪凌接过圣旨,展开。 慕卿潯站在他身侧,也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皇帝的语气严厉,斥责北境动盪,钦差迟迟未能完成交接。为了“稳定北境防务”,特派兵部右侍郎李建成,率京营三千人,即刻奔赴北境,“协助”谢绪凌处理军务,並彻查黑莲教余孽一案。 旨意下达的日期,是昨天。 从京城到这里,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三天。 这封圣旨,在王瑾死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 一切都是预谋。王瑾的死,只是计划中的一环,一个让李家势力顺理成章进入北境的藉口。无论他死不死,李建成都会来。 “李建成……”慕卿潯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李阁老的亲侄子。” 府外的黑暗中,隱约传来了军队行进的沉重脚步声。 第二份礼物到了。 不是谢绪凌送出的,而是京城送来的。一份催命的礼物。 谢绪凌將圣旨合上,他看著被亲卫按在地上的钱都尉。 “你们的动作,真快。” 173公事 府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最终停在了將军府外的长街上。 北境的风雪说来就来,细碎的冰晶卷著寒气,从夜空中飘落。 谢绪凌站在西跨院的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听著。 慕卿潯走到他身边,將一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他的肩上。“是京营的兵马。” “他们来的比圣旨还快。”谢绪凌说。 他的亲卫已经將钱都尉等人捆好,堵住了嘴,押在一旁。钱都尉还在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张先生的脸色更加苍白。“將军,这……这分明是衝著您来的。” “现在才看明白吗?”谢绪凌的语气很平静,“从王瑾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这盘棋就已经开始了。” 他转身,穿过庭院,向府外走去。 亲卫们紧隨其后。 將军府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夹杂著风雪的冷气灌了进来。 长街之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映照著三千兵士肃杀的铁甲。他们不是北境的兵,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悍勇,但他们装备精良,阵列森严,带著京城禁军特有的傲慢。 队伍前方,一名身穿緋色官袍,外罩貂裘的年轻官员骑在马上。他面容白净,神情倨傲,正是兵部右侍郎,李建成。 李建成看见谢绪凌,並未下马,只是勒停了坐骑。“谢將军,別来无恙。” 谢绪凌走下台阶,站在雪中。“李侍郎深夜率兵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公事。”李建成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高高举起,“圣上有旨,北境动盪,黑莲教余孽作祟,钦差王公公不幸遇害。特命本官率京营三千,彻查此案,並暂代北境防务。谢將军,接旨吧。”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遍长街,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 这是第三份圣旨。 一份要兵权,一份“协助”军务,一份直接“暂代”。 环环相扣,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王公公遇害一案,疑点重重,我正在彻查。”谢绪凌回答,“至於北境防务,尚不需要外人插手。” 李建成的脸色沉了下来。“谢將军,你的意思是,你要抗旨?” “我只问一句,”谢绪凌抬头,直视著马上的李建成,“王公公死在我的府里,李侍郎是认定我就是凶手了?” “本官没有这么说。”李建成道,“但谢將军是此案最大的嫌疑人。为证清白,理应交出兵权,配合调查。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让你来查案,不是让你来夺权。”谢绪凌向前一步,“北境三十万大军,只认將令,不认圣旨。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李侍郎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吧?” “放肆!”李建成厉声呵斥,“谢绪凌,你敢拿太祖皇帝的规矩来压当今陛下?我看你谋反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他身后的京营兵士齐齐向前一步,长枪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绪凌的亲卫也毫不示弱,横刀在前,与他们遥遥对峙。 空气中的风雪似乎都凝固了。 “我若谋反,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谢绪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李建成被这句话噎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谢绪凌会如此强硬,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好,好一个北境王!”李建成怒极反笑,“既然谢將军不肯配合,那就別怪本官不讲情面了。来人!” “在!” “將军府上下,所有人等,即刻起全部收押,听候审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李建成下达了命令。 京营的士兵开始向前压迫。 就在这时,將军府两侧的街巷里,突然涌出了无数人影。 他们是北境的兵。 不是谢绪凌的亲卫,而是驻守在城中各处的普通兵士。他们没有接到命令,却自发地赶了过来。他们没有组成严整的队列,只是沉默地站著,將京营的三千人反向包围起来。 紧接著,更多的脚步声响起。 城中的百姓也走出了家门。手里拿著锄头,铁锹,甚至菜刀。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身强力壮的汉子,也有抱著孩子的妇人。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北境的夜晚,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雪还在呼啸。 李建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带来的三千京营,在整个北境军民的汪洋大海中,显得如此渺小。他可以下令攻击谢绪凌的亲卫,但他敢下令攻击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谢绪凌,你要煽动兵变,裹挟民眾吗?”李建成色厉內荏地喊道。 “他们不是我煽动的。”谢绪凌说,“是你的行为,让他们感到了不安。李侍郎,这里是北境,不是你们的京城。在这里,人心比圣旨管用。” 慕卿潯站在谢绪凌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凝聚。这股力量,源自於每一个北境军民的心中。 “將军,我们怎么办?”张先生低声问。 “等。”谢绪凌只说了一个字。 他在等,等李建成做出选择。 李建成的手紧紧握著马韁,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进,则可能引发兵变,他带来的三千人不够北境军塞牙缝。退,则任务失败,他无法向京城的李阁老交代。 风雪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京营的士兵们开始有些骚动。他们久居京城,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更没有准备好在这样的风雪中过夜。 “李侍郎,还要继续站下去吗?”谢绪凌开口,“我的兵,习惯了这种天气。你的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建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今晚他输了。 “我们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但他没有下令回京,而是指向城外。“城外扎营!我倒要看看,他谢绪凌能守到几时!” 第173章 公事 张先生的脸色更加苍白。“將军,这……这分明是衝著您来的。” “现在才看明白吗?”谢绪凌的语气很平静,“从王瑾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这盘棋就已经开始了。” 他转身,穿过庭院,向府外走去。 亲卫们紧隨其后。 將军府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夹杂著风雪的冷气灌了进来。 长街之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映照著三千兵士肃杀的铁甲。他们不是北境的兵,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悍勇,但他们装备精良,阵列森严,带著京城禁军特有的傲慢。 队伍前方,一名身穿緋色官袍,外罩貂裘的年轻官员骑在马上。他面容白净,神情倨傲,正是兵部右侍郎,李建成。 李建成看见谢绪凌,並未下马,只是勒停了坐骑。“谢將军,別来无恙。” 谢绪凌走下台阶,站在雪中。“李侍郎深夜率兵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公事。”李建成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高高举起,“圣上有旨,北境动盪,黑莲教余孽作祟,钦差王公公不幸遇害。特命本官率京营三千,彻查此案,並暂代北境防务。谢將军,接旨吧。”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遍长街,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 这是第三份圣旨。 一份要兵权,一份“协助”军务,一份直接“暂代”。 环环相扣,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王公公遇害一案,疑点重重,我正在彻查。”谢绪凌回答,“至於北境防务,尚不需要外人插手。” 李建成的脸色沉了下来。“谢將军,你的意思是,你要抗旨?” “我只问一句,”谢绪凌抬头,直视著马上的李建成,“王公公死在我的府里,李侍郎是认定我就是凶手了?” “本官没有这么说。”李建成道,“但谢將军是此案最大的嫌疑人。为证清白,理应交出兵权,配合调查。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让你来查案,不是让你来夺权。”谢绪凌向前一步,“北境三十万大军,只认將令,不认圣旨。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李侍郎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吧?” “放肆!”李建成厉声呵斥,“谢绪凌,你敢拿太祖皇帝的规矩来压当今陛下?我看你谋反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他身后的京营兵士齐齐向前一步,长枪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绪凌的亲卫也毫不示弱,横刀在前,与他们遥遥对峙。 空气中的风雪似乎都凝固了。 “我若谋反,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谢绪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李建成被这句话噎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谢绪凌会如此强硬,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好,好一个北境王!”李建成怒极反笑,“既然谢將军不肯配合,那就別怪本官不讲情面了。来人!” “在!” “將军府上下,所有人等,即刻起全部收押,听候审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李建成下达了命令。 京营的士兵开始向前压迫。 就在这时,將军府两侧的街巷里,突然涌出了无数人影。 他们是北境的兵。 不是谢绪凌的亲卫,而是驻守在城中各处的普通兵士。他们没有接到命令,却自发地赶了过来。他们没有组成严整的队列,只是沉默地站著,將京营的三千人反向包围起来。 紧接著,更多的脚步声响起。 城中的百姓也走出了家门。手里拿著锄头,铁锹,甚至菜刀。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身强力壮的汉子,也有抱著孩子的妇人。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北境的夜晚,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雪还在呼啸。 李建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带来的三千京营,在整个北境军民的汪洋大海中,显得如此渺小。他可以下令攻击谢绪凌的亲卫,但他敢下令攻击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谢绪凌,你要煽动兵变,裹挟民眾吗?”李建成色厉內荏地喊道。 “他们不是我煽动的。”谢绪凌说,“是你的行为,让他们感到了不安。李侍郎,这里是北境,不是你们的京城。在这里,人心比圣旨管用。” 慕卿潯站在谢绪凌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凝聚。这股力量,源自於每一个北境军民的心中。 “將军,我们怎么办?”张先生低声问。 “等。”谢绪凌只说了一个字。 他在等,等李建成做出选择。 李建成的手紧紧握著马韁,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进,则可能引发兵变,他带来的三千人不够北境军塞牙缝。退,则任务失败,他无法向京城的李阁老交代。 风雪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京营的士兵们开始有些骚动。他们久居京城,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更没有准备好在这样的风雪中过夜。 “李侍郎,还要继续站下去吗?”谢绪凌开口,“我的兵,习惯了这种天气。你的人,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建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今晚他输了。 “我们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但他没有下令回京,而是指向城外。“城外扎营!我倒要看看,他谢绪凌能守到几时!” 京营的兵马开始缓缓后撤,在北境军民沉默的注视下,狼狈地退向城外。 危机暂时解除。 周围的百姓和士兵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將军威武!” “赶走京城来的狗官!” 谢绪凌抬起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他对眾人说:“各位,都回去吧。守好自己的家,守好这座城。有我谢绪凌在,天塌不下来。” 人群缓缓散去,但每个人离去时,都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谢绪凌转身返回府中。 慕卿潯跟上他。“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围城,下一步就是断我们的粮草。” “我知道。”谢绪凌走进书房,脱下带著寒气的披风,“京营的补给线漫长,在冰天雪地里,他们撑不了太久。但我们同样不能坐以待毙。” “我已经安排了。”慕卿潯说,“云州那边传来消息,慕家的船队已经启动,第一批粮草会藉由疏通的运河水路,秘密运往北境。他们想不到我们还有一条水路可用。” 谢绪凌看向她,片刻后才开口:“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慕卿潯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现在的问题是,李建成堵在城外,我们就像被困住了。” “他想困住我,我也想困住他。”谢绪凌接过茶杯,“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北境全线戒严。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关。我要让李建成这三千人,有来无回。” 他的话语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一场发生在北境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174章 解开了 北境的夜格外漫长。 戒严令下,往日喧闹的城池陷入一片死寂。除了巡逻队的甲冑摩擦声,便只剩下风雪呼啸。 帅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將军,城中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十日。”张先生的语气透著焦虑,“我们的人口比预想的要多,许多周边的牧民都进城避难了。李建成这么耗下去,我们……” 谢绪凌站在沙盘前,没有回头。“慕家的粮草什么时候到?” “按慕姑娘的说法,最快也要七日。水路结冰,船队行进缓慢。这还是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七日。”谢绪凌重复著这个数字。七日,足够发生很多变数。 正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寒气涌入。慕卿潯走了进来,她没有穿厚重的披风,只著一身劲装,手中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 她將卷宗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什么?”谢绪凌问。 “是我们的活路。”慕卿潯开口。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帐册,推到张先生面前。“张先生,你看看这个。这是从张家查抄来的,那本无人能解的密帐。” 张先生扶了扶眼镜,凑近烛火。“这上面的符號……姑娘解开了?” “解开了。”慕卿潯说,“这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是粮食。每一笔,都记录著数量、日期,以及一个特殊的標记。我发现,这些粮食出库的日期,都与我们北境军粮被劫的日子吻合。” 谢绪凌走到桌前,拿起一本卷宗。 慕卿潯继续说:“但这只能证明张家监守自盗,还不足以扳倒李建成背后的人。所以我看了將军缴获的那些蛮族密信。” 她从卷宗里抽出几封信函,平铺在桌上。“这些信里,同样有標记。我对比了帐册和密信,標记完全一致。张家卖出的粮食,全部流向了蛮族。” 张先生的手开始发抖。“通敌!这是通敌卖国!” “还不够。”慕卿潯的表情没有变化,“张家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渠道。他们只是一个环节。真正的主谋,在京城。” 她看向谢绪凌。“將军,当初周钦差来北境,曾私下与我见过一面。他说,他奉皇命彻查军粮案,但在京中处处受阻。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李阁老。” 谢绪凌沉默地翻阅著文件,每一页都像一块沉重的铁。 “周钦差的死,不是意外。”慕卿潯说出了最后的结论,“我从他留下的一个隨从口中问出了些东西,再结合张家的帐目和蛮族的密信,所有线索都拼凑起来了。李阁老与他的女婿,也就是李贵妃的兄长,勾结黑莲教,通过张家倒卖军粮给蛮族。他们用这笔钱,在京城和江湖上豢养私兵,培植势力。” 书房內一片死寂。 张先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场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 “黑莲教……”谢绪凌终於开口,他放下手中的信件,“李建成带来的三千京营,不是来查案的,是来灭口的。我们,就是他们计划里最后一个要除掉的障碍。” “没错。”慕卿潯说,“周钦差的死,就是他们嫁祸给我们的第一步。只要坐实了北境谋反的罪名,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这里,將所有罪证掩埋。” 张先生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 “证据確凿吗?”谢绪凌问,他的冷静让张先生都感到一丝寒意。 “每一环都经得起查验。”慕卿潯回答,“物证、人证俱全。张家负责转运的管事,我已经控制起来了。” “好。”谢绪凌只说了一个字。他走到书房中央,背对著两人。“把这些东西呈上去,在京城会被李阁老扣下,到不了皇帝面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慕卿潯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一份是完整的证据链,我已经託付给了江湖上的朋友。他们不走官道驛站,今夜便出关,绕小路直奔京城,会想办法亲手交到皇帝手上。” “另一份呢?” “另一份是简化的罪证。”慕卿潯拿起一张纸,“只写明张家勾结蛮族,倒卖军粮,引发北境粮草危机,並附上几份关键帐目的影本。这一份,是给北境军民和李建成看的。” “不可!”张先生立刻站了起来,“慕姑娘,此举太过冒险!一旦將此事公布,就是与李阁老彻底撕破脸,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李建成在城外,他会立刻下令强攻的!” “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吗?”慕卿潯反问,“张先生,李建成围城,等我们粮绝,就是死路。我们反抗,也是死路。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拉他们一起下水?” 她转向谢绪凌。“將军,我们必须在皇帝接到密报之前,把事情闹大。闹到天下皆知。这样,皇帝为了平息舆论,也不得不彻查此案。李阁老想压,也压不住。” 谢绪凌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说的对。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对张先生说:“李建成以为他是猎人,我们是困兽。现在,我要让他也尝尝做猎物的滋味。” “將军,您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谢绪凌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把慕姑娘准备好的那份『捷报』,连夜刻印,天亮之前,贴满全城的大街小巷。我还要你派个嗓门大的人,在城墙上,对著城外的京营,把上面的內容给我一字不漏地喊出来。” “这……”张先生还在犹豫。 “执行命令。”谢绪凌的语气不容反驳。 张先生身体一震,立刻拱手:“是,將军!” 他拿起那份简化的罪证,快步走出书房。 屋內又只剩下谢绪凌和慕卿潯两人。 “扳倒了李家,京城也不会太平。”谢绪凌缓缓说。 “北境想安寧,京城就必须乱起来。”慕卿潯回答,“这是一盘棋,我们不能只守著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 谢绪凌没有再说话,他重新走回沙盘前,看著代表李建成那三千兵马的旗帜。 风雪依旧在城外肆虐。 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座孤城之中酝酿。 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第175章 一场屠杀 天色微亮,风雪停了。 北境的清晨,空气冷得能割裂皮肉。张先生站在城墙上,看著几名士兵將最后一张“捷报”贴在墙垛內侧。墨跡未乾,字字触目。 “张家勾结蛮族,倒卖军粮,罪证確凿……” 一个嗓门洪亮的校尉,正对著城外寂静的京营大声宣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城外的营地先是一片死寂,隨后便骚动起来。人影攒动,军官的呵斥声隱约传来。 “將军,他们乱了。”校尉喊完,回头向谢绪凌稟报。 谢绪凌站在他身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甲冑,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他看著远处的营地,没有说话。 “李建成被逼到了绝路,他一定会强攻。”张先生搓著手,忧心忡忡,“我们这点兵力,守不住的。” “他攻,是自证心虚。不攻,是军心动摇。”慕卿潯走了过来,將一件厚实的披风递给谢绪凌,“无论他怎么选,都已经输了。” 谢绪凌没有接披风。“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他的话音刚落,城外传来沉闷的鼓声。三通鼓罢,京营的营门大开,潮水般的士兵举著简陋的攻城梯,吶喊著冲了出来。 “来了!”张先生的身体绷紧了。 “比我预想的要快。”谢绪凌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看来李阁老在京营里安插的,都是些没脑子的蠢货。” 他转身,面对城墙上的守军。 “弓箭手,三轮齐射,放!” 命令下达,箭矢破空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敌人的吶喊。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將军,他们人太多了!”一个百夫长喊道。 “慌什么。”谢绪凌走到一架床弩旁,亲自转动绞盘,“让他们靠近。” 敌军衝到了护城河边,开始架设浮桥和云梯。城墙上,滚石和沸油倾泻而下,惨叫声不绝於耳。然而京营的士兵像是疯了一样,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將军,东门压力太大!” “將军,西门的云梯已经搭上来了!” 战报不断传来,张先生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看见一个京营士兵爬上了墙头,挥刀砍倒了一名守军,隨即被三四桿长枪刺穿了身体。 “慕姑娘,我们……” “看將军那里。”慕卿潯指向城墙的突出部。 那是新建的堡垒,像两只铁拳,牢牢扼守著城门前的开阔地。之前它们一直沉默著,此刻,堡垒上的挡板突然落下,露出了数十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放!”谢绪凌的命令再次响起。 密集的弩箭从堡垒中射出,形成了一片无法穿越的死亡区域。刚刚衝到城门下的敌军,瞬间被清空。后续的部队想要衝锋,却被前方堆积的尸体和被摧毁的器械阻碍了脚步。 攻城的势头,第一次被遏制住了。 “李建成的主力,应该就在那里。”谢绪凌指著远处一桿將旗。 “他想一鼓作气拿下我们。”慕卿潯说。 “那就打掉他的气。”谢绪凌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打开城门。” “什么?”张先生大惊失色,“將军,万万不可!这是引狼入室!” “执行命令。”谢绪凌没有理会他。 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打开。城外的京营士兵都愣住了,一时间忘了进攻。 城门之后,是三百名手持重盾和长戟的重甲步兵,他们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方阵,沉默地站在那里。 “將军,您这是……”张先生无法理解。 “李建成以为我们是困兽,只能被动挨打。”谢绪凌说,“我要让他看看,笼子里的野兽,也会咬人。” 城外的副將李崇看见城门大开,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他以为城內守军已经崩溃,准备投降。 “冲!第一个衝进去的,赏银百两!”他拔出佩刀,一马当先。 京营士兵再次沸腾,向著洞开的城门涌去。 就在他们踏入堡垒的交叉射程时,谢绪凌举起了手。 “杀。” 弩箭再次呼啸而出,但这一次,城门后的重甲步兵也动了。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迎著衝锋的敌军,主动发起了反击。 这是一场屠杀。 京营的士兵穿著轻甲,拿著劣质的兵器,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北境军面前,不堪一击。重甲方阵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所过之处,只留下尸体和哀嚎。 副將李崇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他还没来得及重整队形,一桿长戟就刺穿了他战马的脖子。他被甩下马,腿被沉重的马身压住,动弹不得。 几个北境士兵衝上来,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京营的攻势彻底瓦解,他们丟下数百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营地。 城墙上一片欢呼。 张先生激动得说不出话,他看著谢绪凌,像是看著一个神人。 谢绪凌却很平静。他走下城墙,来到被俘的副將李崇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京营副將,李崇。”李崇昂著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杀便杀。” “我不会杀你。”谢绪凌说,“杀了你,只会让李建成多一个灭口的理由。” 李崇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以为你是在为陛下平叛?”慕卿潯走上前来,將一份整理好的卷宗丟在他面前,“你是在为一个勾结蛮夷、倒卖军粮的国贼卖命。这里面,是张家和李阁老往来的帐目,你自己看。” 李崇看著地上的卷宗,没有动。 “把他带下去,治好他的腿。”谢绪凌对士兵说。 “將军,此人是主將,就这么放了?”张先生不解地问。 “不是放了。”谢绪凌回答,“是送他上路。” 书房內,烛火摇曳。 谢绪凌正在写一封信,他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样,刚硬,锋利。 慕卿潯站在一旁,看著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然后用印。 “你真的决定了?”她问。 “这是最好的办法。”谢绪凌將信和那份罪证一起装进一个木盒里,“杀一个李崇,只会激化矛盾。让他活著回到京城,带著这些东西,去面见皇帝,才能让李家投鼠忌器。” “皇帝会信吗?” “他会信他自己派来的人。”谢绪凌说,“李崇是京营副將,是李建成的人。他亲眼看到了我们的战力,也看到了李建成的疯狂。由他来陈述事实,比我们派一百个信使都管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信里,我只陈述冤屈,表明我只愿戍边,绝无对抗中枢之意。我把选择权,交给了皇帝。” “这是在赌。”慕卿潯说。 “我们一直在赌。”谢绪凌站起身,“现在,该轮到他们下注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马车在几名北境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城门。车里坐著的,是腿上缠著厚厚绷带的李崇,和他怀里抱著的那个木盒。 城外的京营一片死寂,他们眼睁睁地看著马车离开,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李建成站在帅帐前,看著远去的马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战爭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將军,我们就这样让他走了?”张先生还是有些不安。 “他会安全抵达京城的。”谢绪凌说,“李建成不敢在半路截杀他。一个活著的证人,比一具尸体麻烦,但也安全得多。” 他转过身,向城內走去。 风暴並未平息,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朝著遥远的京城,呼啸而去。 第176章 大败 京城的空气凝滯了。 十日后,一辆尘封的马车在禁军的层层盘问下,停在了皇城门口。车夫递上了一块京营的腰牌。守城的將领接过,看到了上面深刻的划痕,以及腰牌背面那个小小的“崇”字。 他的手抖了一下。这是副將李崇的信物。 马车被直接带到了宫中。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北边驛道狂奔而来,骑士在宫门前滚落,口中喊著:“北境急报,八百里加急!” 两股消息,在御书房前匯合,然后被一同呈到了皇帝面前。 御书房內,气氛压抑。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李崇。李崇的腿上还裹著北境的伤药,他身后,放著那个木盒。 “李崇,你还有脸回来见朕?”皇帝的声音很冷。 “臣有负陛下所託,但臣有要事稟报。”李崇没有抬头,只是將身后的木盒往前推了推,“此物,关乎国本。” 旁边的太监走上前,打开木盒,先是看到一封信,信下,是厚厚一叠帐目卷宗。太监將信呈上。皇帝拆开,一目十行。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但捏著信纸的手指却收紧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官冲了进来,跪倒在地:“陛下,北境大败,京营折损过半,主將李建成……下落不明!” 整个御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都垂下头,不敢喘息。 “大败?”皇帝重复了一遍,他放下信,拿起那份卷宗,丟给下面的太监,“念。” 太监捡起卷宗,打开第一页,声音颤抖地开始宣读:“……永安七年,秋,出铁料三万斤,经由张家商號,售往北蛮王庭……” “……永安八年,春,粮草五万石,转运至关外,由李氏家僕李三接收,交予蛮族……” 每念一条,殿內大臣的头就低一分。当听到李建成私自调动京营,意图构陷谢绪凌,並主动发起攻击时,殿內已经有几位老臣身体开始摇晃。 “够了。”皇帝开口,打断了太监。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李崇面前。 “这些,你都亲眼所见?” “是。”李崇回答,“臣亲眼所见。谢將军的北境军,军纪严明,戍边有功。李建成將军……他疯了,他想用一场败仗来坐实谢將军的谋逆之罪。” “好一个疯了。”皇帝低声说,他忽然转身,对著殿內所有大臣,“你们呢?你们也都聋了,瞎了?” 无人敢应答。 吏部尚书硬著头皮出列:“陛下,此事或有蹊蹺。李崇乃是败军之將,其言不可尽信。谢绪凌手握重兵,难保这不是他的离间之计……” “离间?”皇帝打断他,“那这帐目是假的?这北蛮的印章是假的?还是说,朕派出去的京营,那数百具尸体,也是假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怒火:“朕的军队,朕的粮草,朕的江山!被他李家拿去当了人情,你们现在跟朕说,不可尽信?” 皇帝一把夺过太监手中的卷宗,狠狠砸在吏部尚书的脸上:“你来看!你来告诉朕,哪一条是假的!” 那位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皇帝的声音在殿內迴响。 禁军侍卫从殿外涌入。 “查封李阁老府,所有人,下天牢!” “传朕旨意,废黜贵妃李氏,打入冷宫,无詔不得出!” “还有李建成!”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给朕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要亲自问问他,他的忠心,到底是对谁的!” 一道道命令发出,禁军领命而去。整个大殿,只剩下皇帝沉重的呼吸声。 他走回龙椅,坐下,身体里积攒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他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无法形容的疲惫。 “李崇。” “臣在。” “你亲眼见过谢绪凌的北境军?” “是。战力强悍,远胜京营。”李崇据实回答。 “他有没有说,他想做什么?” “谢將军在信中已经言明。”李崇说,“他只愿戍边,绝无对抗中枢之意。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公道……”皇帝咀嚼著这个词,“朕给了李家天大的恩宠,他们却给了朕一个通敌卖国的『公道』。” 他挥了挥手:“你退下吧。念你带回罪证有功,功过相抵。回你的京营去。” 李崇叩首,然后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大殿。 当天深夜,皇帝召见了內阁仅剩的几位辅臣。 “朕,错了。” 三个字,让几位老臣瞬间跪伏在地:“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说!” “错了就是错了。”皇帝的语气很平静,“朕信错了人,险些自毁长城。若北境因此大乱,朕就是千古罪人。” 他看著桌案上重新誊写好的谢绪凌的信,以及那份罪证的副本。 “朕要下罪己詔。” “陛下,三思!”辅臣们大惊。 “朕意已决。”皇帝说,“朕不仅要认错,还要嘉奖。擬旨。” 旁边的太监立刻上前,铺开黄綾,开始研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菲德,君临天下,然识人不明,误信谗言,致使忠良蒙冤,边境几至危殆。此皆朕之过也。今罪魁李氏一族已伏法,朕心甚慰,然愧对北境將士,愧对天下臣民。” “北境统帅谢绪凌,忠勇无双,戍边有功。虽遭构陷,仍以国事为重,平定叛乱,安境护民,其功至伟。兹,重申其『北境王』之位,世袭罔替。” “谢绪凌之妻慕氏卿潯,智计过人,辅佐有功,堪为女中表率。重申其『镇国夫人』之位,享一品誥命。” “朕承诺,北境军务,皆由北境王自行决断,中枢非詔不得干预。望谢卿与万千將士,继续为国镇守北疆,护我山河无恙。钦此。” 写完最后一个字,皇帝拿起玉璽,重重盖了下去。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他对太监说。 “遵旨。” 一匹快马,带著这份沉甸甸的圣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衝出了京城,朝著北方的风雪,疾驰而去。 第177章 都结束了 风雪停了。 连日笼罩北境王府的阴云,隨著李建成叛军的覆灭而烟消云散。城中秩序正在恢復,將士们清理著最后的战场,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胜利的喜悦。 慕卿潯站在城楼上,身上披著谢绪凌亲手为她系上的狐裘大氅。冷风吹动她鬢边的碎发,她却並未感觉到寒冷。 “都结束了。”她轻声说。 “嗯,结束了。”谢绪凌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望著城下忙碌的景象。他没有穿戴盔甲,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卸下了所有身为统帅的威压,只是一个陪伴在妻子身边的男人。 “京城那边,不知会如何。”慕卿潯的语气里有一丝担忧。 “等。”谢绪凌只说了一个字。 他等的,是皇帝的决断。他信中枢,但不信人心。 这份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天黄昏,一匹快马衝破了风雪的封锁线,在北境王府门前力竭倒地。骑士从马背上滚落,怀里死死抱著一个明黄色的捲轴,口中只喊著:“圣旨……八百里加急……” 亲卫立刻將人扶起,將圣旨呈了上来。 王府正堂,灯火通明。 北境军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將领全部到齐,他们神情肃穆,分列两侧。谢绪凌与慕卿潯並肩立於堂前。 传旨的太监展开黄綾,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並不尖锐,反而带著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敲在眾人心上。 从皇帝的自责,到李氏一族的伏法,再到对谢绪凌的嘉奖。 “……兹,重申其『北境王』之位,世袭罔替。” 当这十个字念出来时,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將领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著谢绪凌。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臣子。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是真正的裂土封王。 传旨太监顿了顿,继续念下去。 “谢绪凌之妻慕氏卿潯,智计过人,辅佐有功,堪为女中表率。重申其『镇国夫人』之位,享一品誥命。” “朕承诺,北境军务,皆由北境王自行决断,中枢非詔不得干预……”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合上黄綾,高举过头顶:“北境王,接旨吧。” 堂內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將领都看向谢绪凌,他们的心臟在胸膛里狂跳。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考验。 谢绪凌却很平静。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慕卿潯。 慕卿潯也正看著他,对他微微点头。 他这才迈步上前,双手接过圣旨。 “臣,谢绪凌,领旨谢恩。” 他身后,所有將领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衝破了屋顶。 “王爷千岁!夫人千岁!” “王爷千岁!夫人千岁!” 欢呼声从正堂传出,迅速点燃了整个王府,然后是整座北境雄城。將士们奔走相告,压抑了太久的屈辱、愤怒和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的吶喊。 他们胜利了。 他们的王,还是他们的王。他们的夫人,依旧是镇国夫人。 而且,是世袭罔替的王。 慕卿潯听著外面的欢呼,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多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下来。 她觉得有些累,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想对谢绪凌说些什么,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想要压制,可那股气血翻涌得太过猛烈。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徵兆地喷出,將她胸前雪白的狐裘染红了一片。 那红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夫人!”离她最近的將领失声惊呼。 震天的欢呼声戛然而生。 谢绪凌猛地回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只看到慕卿潯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上,血色正在迅速褪去。 他丟下手中的圣旨,一个箭步衝上前,將她接入怀中。 “阿潯!” 他的呼唤穿不透那层昏沉的黑暗。慕卿潯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传军医!快传军医!”谢绪凌抱著她,衝著周围的人发出了一声怒吼。 整个王府瞬间从狂喜的顶峰,跌入了冰冷的深渊。 刚刚还洋溢著喜悦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惊慌与恐惧。 谢绪凌抱著慕卿潯,大步流星地冲向內院臥房。他走得极快,怀中的人却被他护得极稳。他无视了所有人,包括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传旨太监,也无视了掉落在地的圣旨。 那一卷明黄,此刻在他眼中,不及她一根髮丝重要。 臥房內。 慕卿潯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北境最好的几位军医轮流上前诊脉,一个个面色凝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谢绪凌就守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著她,从黄昏,到深夜。 屋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將领们守在院外,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去。 终於,一位年纪最长的老军医站起身,走到了谢绪凌面前。 “王爷。” “说。”谢绪凌的嗓子已经哑了。 “夫人的病,非一日之寒。”老军医斟酌著词句,“早年她体內便有旧疾,是极霸道的寒毒。这些年靠著名贵药材温养,才勉强压制。此次北境大乱,夫人殫精竭虑,心力交瘁,加上北地气候严酷,引得寒毒猛烈发作,已然攻心。” 谢绪凌的身体没有动,但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下降了许多。 “能治吗?”他问。 老军医沉默了片刻,然后艰难地摇了摇头:“恕老朽无能。此毒已入五臟六腑,非寻常药石可解。寻常的方子,如今只能勉强吊住夫人的心脉,却无法根除病灶。长此以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本王要根治之法。”谢绪凌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势,“不管是什么方法,说出来。” 老军医和其他几位军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为难。 “王爷……”老军医躬身道,“根治之法,只存在於传说之中。古籍有载,天下有两大至阳至刚之物,或可克制这至阴至寒的毒。” “是什么?” “其一,是南疆火山深处的『火凤胆』。传说火凤非梧桐不棲,非烈焰不浴,其胆匯聚了天地间最纯粹的火元之力。” “其二,是西域雪山之巔的『冰山莲』。此莲並非寒物,而是生於极寒之地,吸纳九天之上的日光精华,五十年一开花,花开之时,温热如玉,是阳气的极致体现。” 老军医说完,深深垂下头:“王爷,这两样东西,都只存在於志怪传说之中,数百年来,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寻找它们,无异於大海捞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谢绪凌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替慕卿潯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门外。 “传令。” 守在院中的副將立刻冲了进来:“王爷!” “即刻起,王府所有事务,交由陈將军、王將军共同署理。北境防务,按原计划进行。” “王爷,您要……”副將心中有了一个不敢想的猜测。 “备马。”谢绪凌没有回答他,“备最好的马。另外,將王府所有能调动的黄金、珍宝,全部装箱。”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再把那份圣旨,给我烧了。” 副將和屋內的军医全都大惊失色,齐齐跪倒在地。 “王爷,万万不可!” “烧了圣旨,形同谋逆啊!” “请王爷三思!” 谢绪凌没有理会他们的劝諫。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人。 王位,荣耀,天下。 此刻,都比不过她一次平稳的呼吸。 第178章 谋逆 火盆里的圣旨已经化为灰烬。 青烟裊裊,带著一丝焦糊的气味,在压抑的屋子里盘旋。跪在地上的副將和军医们,身体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谋逆。 这个罪名,足以让整个北境王府,连同所有追隨谢绪凌的將士,被诛灭九族。 “王爷!”副將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您……您这是……” “聒噪。”谢绪凌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看地上的任何人,只是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的北境地图,铺在桌上。 “魏延,李大牛。”他点了两个名字。 人群中,两位身形魁梧的將军排眾而出,正是之前劝諫的陈將军与王將军。他们上前几步,再次跪倒。 “末將在!” “末將在!” 两人的声音洪亮,却难掩其中的惊惧。 “从今日起,北境军务,由你二人共管。”谢绪凌拿起硃笔,在地图上画下几道清晰的红线,“防线收缩至此,固守待援。粮草军械,按需分配。若有违令者,斩。”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魏延抬起头,脸上满是挣扎:“王爷,烧毁圣旨,朝廷必会问罪。届时大军压境,我等……我等如何自处?北境百姓又该如何?” “朝廷?”谢绪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本王在,北境就在。本王若死,你们便开城投降。至於百姓,自有新主接管。” 李大牛是个粗人,闻言激动道:“王爷说的什么话!我李大牛的命是王爷救的!就算朝廷派百万大军来,俺也跟您反了!” “糊涂。”谢绪凌冷斥一声,“本王不是要造反。” 他放下硃笔,走到两人面前。 “本王是要去救人。” 他看著他们,也看著他们身后的所有將领。 “救你们的王妃。” 一句话,让所有嘈杂和惊恐都瞬间平息。眾人这才想起,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军帐中与他们共饮烈酒的女子,此刻正无声无息地躺在里屋,命悬一线。 “本王不在,你们要守好这里。守好她最后的屏障。”谢绪凌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这是军令。” 魏延和李大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决绝。他们不再劝諫,重重叩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末將,遵命!” “末將,遵命!” 谢绪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身后的空气说了一句:“月七。”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內,单膝跪地。此人身形瘦削,全身都笼罩在黑衣之中,脸上戴著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 “主上。” “去查西域雪山之巔,冰山莲。”谢绪凌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线索。此事,只准你一人去办。找到后,直接带回给王妃。” 月七双手接过纸条,一言不发,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屋內的將领们心中又是一惊。王爷竟然兵分两路。可他自己要去的,又是什么地方? “王府金库,全部打开。”谢绪凌的命令还在继续,“所有黄金珠宝,装上十辆马车,隨我出发。” 副將不解:“王爷,您带这么多金银,是要……” “买命。” 谢绪凌吐出两个字,然后走向门外。 院中,寒风呼啸。 三十名穿著黑色劲装的武士已经静候多时。他们没有携带制式的长枪大戟,每个人背上都缠著厚厚的布条,里面是形状各异的兵器。他们像三十座沉默的石雕,身上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这是王府的死士,从不轻易动用。 谢绪凌走到为首的一人面前。 “都准备好了?” “回稟王爷,火油、乾粮、御寒衣物,以及您要的『惊雷』,都已备齐。” “马呢?” “三十一匹最好的北境神驹,都餵了最足的草料。” 谢绪凌点了点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 仿佛要將那间屋子的轮廓,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然后,他翻身上马。 “出发。” 没有多余的告別,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三十一道身影,连同十辆沉重的马车,迅速离开了王府,匯入北境的风雪之中,朝著一个所有人都陌生的方向,极北的苦寒之地,疾驰而去。 魏延和李大牛站在院中,看著他们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老魏,你说……王爷要去哪里?”李大牛喃喃自语。 魏延摇了摇头,他走到那盆已经冷却的灰烬前,伸手捻起一点。 “军医说,能克制夫人寒毒的,有两样东西。” “一个在西域雪山,王爷派了月七去。那另一个……”李大牛的脸色变了,“另一个,是南疆火山的『火凤胆』。” “可王爷去的方向,是北面。”魏延的声音乾涩。 两人同时沉默了。 传说中的东西,本就虚无縹緲。而王爷此刻,更是连方向都选错了。 去极北之地,寻找只存在於南疆火山传说中的神物。 这已经不是大海捞针。 这是绝望之下的孤注一掷。 “传令下去。”魏延的声音透著一股疲惫,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封锁王爷离去的一切消息。从现在起,王爷偶感风寒,正在闭门静养。任何人胆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是!”副將领命而去。 李大牛走到魏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吧。王爷把家底都交给我们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咱们也得替他守住了。” 风雪,更大了。 整个北境王府,在这一夜之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雪原上,谢绪凌勒住马韁。 在他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冰封森林,枯败的树枝上掛满了冰棱,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出一种死寂的白色。 “王爷,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便是传说中的『迷魂林』。据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著出来。”死士首领在他身侧低声道。 谢绪凌看著那片白色的森林。 “古籍上说,火凤非梧桐不棲。” “可这里是北境,没有梧桐。” “那就烧出一片梧桐林来。”谢绪凌的声音在风雪中,平静得可怕,“传令,浇火油,放『惊雷』。本王要让这片林子,亮如白昼。” 他要找的,从来不是南疆的火凤。 老军医说的是传说。 而他,信的是另一个更古老的秘闻。 天下至阳之物,除了地心烈焰,还有一种,生於极寒,却嚮往光明。 它不叫火凤。 它叫,焚天兽。 第179章 生机 王府的静謐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死气笼罩。 药香在紧闭的房门內瀰漫,却驱不散床榻上那人周身的寒意。月儿拧乾了热帕,一遍遍为慕卿潯擦拭著冰冷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魏延和李大牛守在门外,像两尊石雕。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江南青布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瘦削,背著一个半旧的药箱,与北境的肃杀格格不入。守门的亲卫立刻上前,长刀出鞘。 “王府戒严,来者止步。” 那人毫不在意刀锋的寒气,只是抬头看了看主屋的方向。“我找人。一个中了寒毒的女人。” 亲卫的动作顿住。 魏延和李大牛闻声走了过来。 “你是谁?”魏延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大夫。”男人回答得简单,“听说北境王妃中了奇毒,特来看看。” “王府不缺大夫。”魏延拒绝得乾脆,“送客。” “你们的大夫,除了用烈酒和虎狼之药吊著她的命,还能做什么?”男人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李大牛的心猛地一沉。他说的,是事实。 魏延上前一步,全身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压向对方。“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王妃的病情?”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男人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兰花玉佩,玉质温润,雕工是江南一带的风格。“把这个交给你们王妃的贴身侍女,她会认得。就说,故人来访。” 魏延盯著那枚玉佩。他认不出,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不属於北境。他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亲卫偏了偏头。亲卫接过玉佩,快步走入房中。 很快,月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泪痕和不敢置信。 “这玉佩……这玉佩是我家小姐母亲的遗物!您是……您是那位游歷四方的『百草先生』?” 被称为“百草先生”的男人点了点头:“带我进去。再晚,我也只能替她收尸了。”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魏延不再阻拦,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百草先生走进屋內,浓重的药味让他皱了皱眉。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面色青白的慕卿潯,伸手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他鬆开手。 “胡闹。用如此霸道的阳性药物强行续命,这是饮鴆止渴。她的五臟六腑都快被药力烧乾了。” 军医在一旁羞愧地低下头。 “水,银针,烛火。”百草先生头也不回地吩咐。 月儿赶忙端来热水。百草先生打开药箱,里面不是常见的瓶瓶罐罐,而是一排排长短不一、色泽暗沉的金针。他取出一根最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慕卿潯头顶的穴位。 他的动作极快,一根又一根金针落下,转眼间,慕卿潯的身上就布满了金针。每一根针的尾部,都在轻微地颤动。一丝丝黑色的血线,顺著金针的根部渗出,滴落在床单上,立刻凝结成冰。 屋內的寒气,似乎被这些金针吸走了一般,温度在缓慢回升。 李大牛在门外看得心惊肉跳。“老魏,这人靠谱吗?我怎么看他这手法,有点邪门。” “王爷不在,我们没有別的选择。”魏延的回答很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床上的慕卿潯,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一股奇特的药香,混杂著淡淡的植物清气,钻入她的鼻腔。这股味道,將她从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中,强行拉了回来。她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床边。 “……水。”她的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 月儿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姐!”,连忙端过水杯,小心地餵她喝下。 “你醒了。”百草先生拔下最后一根金针,用布巾擦拭乾净,“命暂时保住了。” 慕卿潯的意识逐渐清晰,她看著这个陌生的男人。“你是?” “故人之后。”百草先生將那枚木兰玉佩放在她的枕边,“我欠你母亲一条命。” 慕卿潯抚摸著那枚熟悉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的戒心放下了许多。“我的身体……” “寒毒入骨,我用金针渡穴,配合江南秘药,暂时封住了毒性。但只能拖延三个月。” “可有根治之法?”魏延在门口忍不住开口。 百草先生转过身,看著他。“根治?当然有。传说天下有两种至阳之物,可克制这种至阴的寒毒。” 李大牛脱口而出:“火凤胆和冰山莲!” 百草先生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火凤胆?那是南疆巫蛊师编出来骗人的故事。你们王爷不会真的去南疆寻那东西了吧?” 魏延和李大牛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王爷……他去了北面。”魏延艰难道。 “北面?”百草先生愣了一下,隨即摇头,“糊涂。方向都错了。去北境的极寒之地,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魏延和李大牛的心上。 绝望的气氛在房间里蔓延。 “先生,”床上的慕卿潯却异常平静地开口,“您说有两种。那另一种呢?冰山莲。” 百草先生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重新看嚮慕卿潯。“火凤是虚妄,冰山莲却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它不在西域雪山。” “那在哪里?”慕卿潯追问。 “西域的雪山,生不出这种神物。”百草先生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三十年前,我曾隨一支商队深入西域,在崑崙墟以西,当地人称之为『天堑』的雪域,见到过一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地方,有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山谷,谷底的寒潭中心,每隔一甲子,会开出一朵冰蓝色的莲花。当地人称它为『神之泪』。那东西,就是冰山莲。” “一甲子……”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那岂不是还要等很多年?” “不。”百草先生摇头,“算算时间,就是今年。若我推算无误,它现在,应该已经盛开。但花期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便会凋零,化为寒潭之水。” 希望的火苗,在所有人的心中重新燃起。 “先生可能画出具体位置?”魏延立刻问。 “画不出来。”百草先生回答得乾脆,“那地方地势险恶,风雪会改变一切地貌。我只能给你们一个方向,和一个信物。” 他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递给慕卿潯。“这是我在那山谷里捡到的石头,它会与山谷的磁场產生感应。越是靠近,它会变得越热。这是你们唯一找到它的机会。” 慕卿潯接过那块入手冰凉的石头。 “多谢先生。”她郑重道。 “不必谢我。我只是还你母亲的恩情。”百草先生收拾好自己的药箱,“记住,你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而且,守护冰山莲的,还有一头雪域凶兽。那支商队,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说完,他背起药箱,径直朝外走去。 “先生留步!王府必有重谢!”魏延喊道。 “不必了。我生平不欠人人情。”百草先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你们王妃的命,现在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屋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心情,都经歷了一次大起大落。 慕卿潯紧紧握著那块黑色的石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了一丝久违的暖意。那是百草先生的药力在发挥作用。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小姐!”月儿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慕卿潯站稳了身体,她看向魏延,原本黯淡的瞳孔里,此刻有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魏將军。” “末將在。” “王爷去了北境,消息要继续封锁。他不能分心。” “是。” “另外,”慕卿潯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请为我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卫,备好最好的马和御寒之物。再取一份最详细的西域堪舆图来。” 魏延和李大牛都愣住了。 “夫人,您的意思是……” “王爷在为我寻一线生机,我也不能坐著等死。”慕卿潯的手,抚上那块黑石,“他寻他的焚天兽,我取我的冰山莲。我们,分头行动。” 第180章 別拦我 王府的烛火,彻夜未熄。 魏延单膝跪地,甲冑发出沉闷的响声。“夫人三思。西域天堑,非同儿戏。百草先生也言,三十年前的商队,仅他一人独活。末將不能让您以万金之躯,行此险事。” “魏將军,我若不去,也是死。”慕卿潯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她扶著桌沿,慢慢坐下,动作间带著病体的迟滯。“府里等,是死。路上寻,或许还能生。你会怎么选?” 魏延语塞。他是一名军人,只懂得服从命令与权衡利弊。眼下的利弊,清晰得令人绝望。 “可王爷出征前,命末將誓死护卫王妃周全。”他抬起头,言语中是军人的固执。 “你现在的行为,就不是护我周全。”慕卿潯拿起桌上的堪舆图,在烛火下展开,“你是在看著我去死。王爷若在,他会作何选择?” 这句话,击中了魏延的软肋。他沉默了。王爷若在,恐怕会亲自前往,而不是让王妃涉险。可王爷不在。 “小姐,您不能去啊!”月儿跪在慕卿潯脚边,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襟,“您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住那种苦寒之地!让魏將军去,让李大哥去,谁去都行,您不能去!” “他们去了,找不到。”慕卿潯將那块黑石放在堪舆图上,“只有我拿著这块石头,才能找到。这是唯一的信物,唯一的生机。月儿,你想我死吗?” 月儿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那就別拦我。”慕卿潯收回手,看向魏延,“我不是在与你商议,魏將军。我是在下令。” 她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魏延身体一震,最终垂下头颅。“末將……遵命。” “挑选二十人,要最好的。骑术、刀法、野外生存之能,缺一不可。其中,要有一名女子。”慕卿潯的思路清晰无比,“我需要一个能近身照顾我的人。” “青黛可担此任。”魏延立刻回应,“她是亲卫中唯一的女子,箭术尤其出眾。” “好。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人、马、所有物资,全部备齐。我们即刻出发。”慕卿潯说完,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药力带来的暖意正在消退,寒冷重新从骨缝里渗出。她必须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找到那朵莲花。 三日后,一行二十二人,快马简行,已经出了玉门关。 越往西,人烟越是稀少。黄沙取代了沃土,凛冽的寒风卷著沙砾,打在人的脸上,生疼。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除了必要的休整,几乎是日夜兼程。 慕卿潯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马车经过特殊加固,铺著厚厚的毛皮,但顛簸与寒冷依旧无法完全隔绝。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可她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停”字。 这日傍晚,风雪初起,队伍抵达了一处名为“野马泉”的驛站。这是进入崑崙墟前最后一个像样的落脚点。驛站不大,却挤满了各色人物,有皮货商人,有往来西域的胡人,还有一些腰悬兵刃,气息彪悍的江湖客。 魏延安排好宿处,亲自端了热汤和肉饼进入慕卿潯的房间。 “夫人,今夜风雪大,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雪停再走。” “嗯。”慕卿潯靠在床头,接过热汤,小口喝著。那块黑石就放在她的枕边,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变化。 “夫人,外面人多眼杂,您安心休息,我已安排亲卫在周围守卫。”魏延补充道。 “有劳。” 驛站的大堂里,火塘烧得很旺。亲卫们占据了角落的几张桌子,沉默地吃著东西,警惕著四周。 忽然,门口风雪一卷,走进来七八个穿著黑色劲装的汉子。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頜的刀疤,他一进门,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许多。 那刀疤脸环视一圈,最后在慕卿潯的亲卫身上停顿片刻,便径直走向火塘边最好的位置,將原本坐在那里的一名商贾给挤开。 “听说了吗?最近西边有异动。”刀疤脸將一柄环首刀重重拍在桌上,对著同伴粗声说道。 “什么异动,老大?” “有传言,崑崙墟深处,有甲子一开的神物现世。能活死人,肉白骨。”刀疤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魏延和李大牛交换了一个眼色,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神物?老大,这你也信?都是些没影儿的传说。” “空穴不来风。”刀疤脸冷笑一声,“无风不起浪。最近往西边去的好手,可不止我们一拨。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宝贝,能引得这么多人动心。”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大堂里不少江湖客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这时,一名黑衣人走到刀疤脸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刀疤脸抬起头,朝著魏延他们这边看来。他的视线极具侵略性,在每一名亲卫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通往后院客房的门帘上。 “一队精锐,护著一辆马车,不运货,不经商。”刀疤脸站起身,端著一碗酒,径直朝魏延走来,“朋友,哪个部分的兵?瞧著面生得很啊。” 魏延站了起来,挡在刀疤脸面前。“阁下有事?” “没事,交个朋友。”刀疤脸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兄弟们从关內而来,一路辛苦。不知这是要去往何处发財啊?” “公干。”魏延吐出两个字。 “公干?”刀疤脸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去崑崙墟『公干』?是去找那『神之泪』吧?” 魏延的瞳孔骤然收缩。 “看来我猜对了。”刀疤脸笑了,“別紧张。我们黑风寨对朝廷的鹰犬没兴趣。但是,对宝贝有兴趣。见者有份,这个道理,你们当兵的应该也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魏延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让开。” “脾气不小。”刀疤脸退后一步,举起酒碗,“行。咱们路上见。希望你们的马,跑得够快。” 说完,他將碗中酒一饮而尽,带著他的人,转身出了驛站,消失在风雪里。 驛站內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魏延立刻回到慕卿潯的房间。 “夫人,我们暴露了。” 慕卿潯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没有意外。“消息是如何泄露的?” “恐怕是百草先生。”魏延的脸色很难看,“他行踪不定,或许无意中对旁人说起过。” “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慕卿潯掀开被子,站了起来,“他们有多少人?” “七八个,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为首的,应该是黑风寨的寨主,人称『索命刀』。” “不能等天亮了。”慕卿潯果断开口,“我们现在就走。趁著风雪,甩开他们。” “可是您的身体……”月儿急道。 “死不了。”慕卿潯穿上厚重的狐裘,將那块黑石贴身收好,“魏延,传令下去,所有人上马,即刻出发。” “是!” 风雪漫天,能见度不足三尺。队伍在黑暗中艰难前行,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 寒风如刀,颳得人睁不开眼。 不知走了多久,慕卿潯在马车里,忽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 她立刻拿出那块黑石。 原本冰凉的石头,此刻竟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它在发热。 慕卿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停车!”她扬声喊道。 队伍停下,魏延策马来到车窗边。“夫人,何事?” “方向对了。”慕卿潯握著那块温热的石头,“我们离那座山谷,更近了。” 第181章 受伤 风雪在身后止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环形山谷,三面峭壁,入口狭窄,恰好被风雪阻断了通路。谷內自成天地,积雪只薄薄一层,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一棵不知名的古树矗立在山谷中央,枝干虬结,竟有几分绿意。 “夫人,就是这里了。”魏延策马环顾四周,確认了安全,“与百草先生约定的地方。” “安营。”慕卿潯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平静无波,“加强戒备。” 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清理积雪,搭建帐篷,生起篝火。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月儿扶著慕卿潯下了马车,寒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夫人,您的身体要紧。”月儿急忙將一件更厚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我去准备薑汤。” “不必。”慕卿潯摆了摆手,“我等他。” 她走到篝火边坐下,將那块已经恢復冰凉的黑石重新收回怀中。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注视著跳动的火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山谷里除了风声,再无他物。魏延將岗哨布置到了谷口,自己则站在慕卿潯身后不远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刀。 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等的人,去的是比这里凶险百倍的地方。极北之地的传说,每一个都与死亡相连。 不知过了多久,谷口负责警戒的亲卫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魏延身体瞬间绷紧。“什么情况?” “有马蹄声,正朝这边来!” “多少人?” “听不清,速度很快!” 魏延立刻下令:“全员戒备!保护夫人!” 亲卫们迅速围拢过来,將慕卿潯和马车护在中央,拔刀出鞘,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慕卿潯站了起来,望向谷口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杂乱,急促,透著一股亡命奔逃的意味。 很快,几匹黑色的骏马衝破风雪,闯入了山谷。马上的人都穿著玄色劲装,但每个人都带著伤,盔甲破损,坐姿不稳,仿佛隨时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一共只有五骑。 魏延看到了他们甲冑上的徽记,那是谢绪凌的亲卫,黑羽卫。他原本提起的心,沉得更低。 他派去的人,是三十个。 为首的那人伏在马背上,一身玄甲破碎不堪,暗红色的血跡与黑色的烟尘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貌。他坐下的战马也是伤痕累累,口鼻中喷出滚滚白气。 “是將军!”一名亲卫认了出来,失声喊道。 慕卿潯上前一步,身体僵住。 那五骑衝到营地前,勒住韁绳。为首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的脸。他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慕卿潯身上。 “卿潯……” 谢绪凌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翻身下马,身体却是一个踉蹌,险些跪倒在地。 “將军!” 两名黑羽卫立刻衝上去扶住他。 “我没事。”谢绪凌推开他们,一步一步朝慕卿潯走来。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色脚印。 “谢绪凌!”慕卿潯快步迎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入手处,是冰冷的甲冑和甲冑下滚烫的体温。 “你受伤了?”她问。 “小伤。”谢绪凌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东西……我拿到了。” 他用尽力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沉木盒。盒子表面雕刻著繁复的图腾,入手滚烫,甚至有些灼人。 “火凤胆。”他將盒子塞进慕卿潯的手中,“幸不辱命。” 慕卿潯接过盒子,那股灼热的温度让她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没有去看盒子,只是看著他。 “其他人呢?” 谢绪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冰山莲……採到了吗?” “採到了。”慕卿潯点头。 “好……那就好……”他紧绷的意志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鬆懈,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了慕卿潯身上。 “月儿,快!”慕卿潯厉声喊道。 魏延和月儿立刻上前,合力將谢绪凌扶到帐篷里。 帐篷內,谢绪凌被平放在简易的床铺上。月儿颤抖著手解开他破碎的玄甲,当甲冑被取下,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中衣上满是破口,胸前、腹部、手臂,遍布著深可见骨的爪痕和烧伤。最严重的一处在左肩,伤口血肉模糊,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烈火炙烤过。 “將军在炽火山腹地,与那畜生缠斗了三日。”一名倖存的黑羽卫跪在帐外,声音哽咽,“兄弟们……都折在了那里。是將军……以自身为饵,才斩下了火凤的头颅。” 慕卿潯没有说话。她让人拿来烈酒和伤药,亲自为谢绪凌清理伤口。 烈酒浇在伤口上,谢绪凌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慕卿潯命令道。 魏延和另一名亲卫立刻上前,按住谢绪凌的肩膀和双腿。 清洗,上药,包扎。 慕卿潯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夫人……”月儿看著那些狰狞的伤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將军他……” “死不了。”慕卿潯吐出三个字,继续处理下一处伤口。 她处理完所有外伤,谢绪凌的呼吸依旧急促,体温高得嚇人。 “火毒攻心。”慕卿潯伸手探上他的脉搏,“外伤只是其次,他的五臟六腑都被火凤的烈毒侵蚀了。” 她站起身,走出帐篷。 “冰山莲。”她对月儿说。 月儿立刻从马车里捧出一个玉盒。打开盒盖,一股极寒的白气冒出,里面静静躺著一朵晶莹剔透的雪白莲花。 慕卿潯將玉盒与那个滚烫的黑沉木盒並排放在一起。 一冷一热,两种极端的气息在空气中交匯。 “夫人,现在要用吗?”魏延问。 “等。”慕卿潯只说了一个字。 “等?”魏延不解,“將军的情况……” “火凤胆至阳至刚,冰山莲至阴至寒。两种力量都霸道无比,直接使用,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慕卿潯解释道,“必须等一个时辰,让两者的气息相互中和,再取其莲心凤胆,合二为一,方能化解火毒。” 等待,又开始了。 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更加煎熬。 帐篷里,谢绪凌开始说胡话,嘴里断断续续地念著一些名字,都是那些战死的黑羽卫。 慕卿潯就坐在帐篷门口,守著那两个盒子,也守著里面的人。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一个时辰后,慕卿潯准时起身。她走进帐篷,打开玉盒与木盒。冰山莲的寒气与火凤胆的热气都收敛了许多。 她取出一柄银刀,小心翼翼地剖开火凤胆。那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內丹,通体赤红,內部仿佛有岩浆在流动。接著,她又取下冰山莲最中心的那片莲瓣。 她將莲瓣包裹住凤胆,两种物品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一团红白交织的雾气升腾而起。 “扶他起来。” 月儿和魏延將谢绪凌扶起,靠在床头。 慕卿潯捏开他的嘴,將那枚融合了冰莲的凤胆送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著他的喉咙滑入腹中。 谢绪凌滚烫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在他身上游走。片刻之后,又有一层冰霜从他体內渗出,覆盖住那些红色纹路。 红与白,在他身上激烈交战。 他的呼吸时而急促如火,时而微弱如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谢绪凌身上的红色纹路与白色冰霜同时褪去。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色的瘀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將冻土腐蚀出一个小坑。 瘀血吐出,他急促的呼吸终於平稳下来。 慕卿潯再次探上他的脉搏,紧绷的身体终於有了一丝鬆缓。 “火毒解了。”她说,“剩下的,就是养伤。”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鹰唳。 魏延脸色一变,衝出帐篷。 “夫人!是黑风寨的人!他们追上来了!” 第182章 守住心神 帐外杀声震天。 魏延提刀衝出,迎面就是数道劈来的寒光。他怒吼一声,长刀横扫,將几名山匪逼退,衣袖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將军!他们人多!”魏延的声音里带著急切。 帐篷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谢绪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强撑著站了起来,手里握著长枪。 “守住帐篷。”他只说了四个字,气息还有些不稳。 慕卿潯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著门口那道不算高大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盒子。 突然,一股极致的寒意从她四肢百骸涌起。 那寒意来得又快又猛,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封锁了她的经脉。她身体一僵,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夫人,你怎么了?”月儿最先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慕卿潯没有回答,她的牙关在轻微颤抖。寒毒发作了。 帐外,一个囂张的男声响起。 “谢绪凌,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交出火凤胆和冰山莲,我黑风寨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扛著一把巨大的开山斧,分开眾人走了出来。他就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王霸。 谢绪凌长枪一顿,枪尖直指王霸。“你找死。” 王霸大笑起来。“找死?我看快死的是你身后的那个女人吧?中了玄冰寒毒,每次发作都痛不欲生。若非如此,你又何必冒死上雪山,取那两样宝贝?” 谢绪凌的动作停滯了一瞬。他竟然知道。 “我不仅知道她中了毒,我还知道,火凤胆和冰山莲,根本救不了她。”王霸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至阳与至阴之物,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帐篷內,慕卿潯的身体覆上了一层薄霜。月儿焦急地想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就被那股寒气冻得缩了回来。 “夫人!”月儿的声音带著哭腔。 就在这时,战圈外围传来几声惨叫。 几个山匪毫无徵兆地倒了下去,脖子上都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混乱中,一个穿著破烂羊皮袄的老者,提著一个酒葫芦,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头髮乱糟糟的,鬍子也打了结,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牧民。 “吵死了。”老者不满地嘟囔一句,又灌了一口酒。 王霸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哪来的老东西,滚开!” 老者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直朝著谢绪凌的帐篷走去。 “拦住他!”王霸下令。 两个山匪挥刀冲向老者。 老者脚步不停,只是手指微弹,两粒石子从他袖中飞出,精准地打在两个山匪的膝盖上。两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镇住了。 老者掀开帐篷帘子,一眼就看到了浑身冒著寒气的慕卿潯。 “咦?玄冰奇毒。”他嘖嘖两声,走到慕卿潯面前,伸手捏住她的手腕。 一股暖流顺著他的指尖渡入,慕卿潯身体的僵硬稍稍缓解。 “老头,你是谁?”月儿警惕地问。 “救她的人。”老者鬆开手,看向旁边的两个盒子。“东西倒是找对了,可惜,用法不对。” 帐外,谢绪凌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心头一紧。 “阁下是何人?”他问。 老者走出帐篷,看了一眼谢绪凌,又看了一眼王霸。 “我?一个路过的郎中。”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你们继续打,我带她走,这两样东西,算是诊金。” “休想!”王霸怒吼,挥动开山斧就朝老者劈去。 老者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王霸身后,手指在王霸的后颈轻轻一点。 王霸巨大的身体僵住,保持著挥斧的姿势,动弹不得。 “聒噪。”老者回到帐篷门口,对外面还在廝杀的魏延和山匪说,“都停下,你们大当家的在我手上。” 山匪们果然都停了手,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一幕。 魏延也退回帐篷门口,护在谢绪凌身旁。 “阁下到底想做什么?”谢绪凌问,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救人。”老者指了指帐篷里面,“她的毒,只有我能解。条件就是那两样东西。” “可以。”谢绪凌没有丝毫犹豫。 “將军!”魏延急道,“那可是……” “救夫人要紧。”谢绪凌打断他。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还算爽快。小子,你进来,给我打下手。其他人,守在外面,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他转身进了帐篷。 谢绪凌看了一眼魏延,也跟著走了进去。 帐篷里,老者已经將火凤胆和冰山莲拿了出来。他又从自己那个破烂的行囊里,掏出十几个顏色各异的小瓷瓶。 “把她扶起来,衣服解开。”老者头也不回地命令。 谢绪凌走到慕卿潯身边,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他的手触碰到她的后背,那股冰冷的寒意让他心头髮颤。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解开了她的衣带。 “小子,你看好了,这叫阴阳逆转,借火驱寒。” 老者取出一把小刀,在火凤胆上切下一片薄片,又取下一瓣冰山莲。他没有將两者融合,而是將它们分別投入两个不同的瓷碗中。 接著,他打开那些小瓷瓶,將各种顏色的药粉倒进两个碗里。 “红的这个,是火蜥蜴的血,至阳。绿的这个,是百年蛇蜕,至阴。”他一边操作,一边解说,也不管谢绪凌听不听得懂。 很快,两个碗里的药都化成了粘稠的液体,一个赤红,一个冰蓝。 “按住她。”老者端起那个赤红的碗。 谢绪凌用自己的身体固定住怀里不断颤抖的慕卿潯。 老者用手指蘸著赤红的液体,开始在慕卿潯的后背画出一些奇怪的符號。 液体刚一接触皮肤,慕卿潯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的后背像是被烙铁烫过,瞬间变得通红,冒出丝丝热气。 “忍住。”谢绪凌抱紧她,在她耳边低语。 慕卿潯的身体绷成一张弓,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老者画完符號,又端起那个冰蓝的碗,用同样的方式,在那些赤红符號的缝隙间,画上了冰蓝色的符號。 冰火交加,慕卿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皮肤表面,一处滚烫,一处冰寒。两种力量在她体內衝撞,撕扯著她的经脉。 “啊……”她终於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守住心神!”老者厉喝一声,“否则神仙难救!” 谢绪凌握住她的手,將自己的內力缓缓渡入她体內,试图帮她缓解痛苦。 “別动。”老者呵斥道,“你想害死她?她的经脉现在脆弱不堪,任何外力都会让她经脉寸断!” 谢绪凌立刻收回內力,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指甲因为痛苦而深深陷进他的手背,划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將她抱得更紧。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慕卿潯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痛苦中,她似乎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雪夜,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只温暖的手,却始终握著她。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终於停下了动作。 “好了。”他说。 慕卿潯后背上的红蓝两色符號,此刻已经融合成一种奇异的紫色,並且慢慢渗入她的皮肤,消失不见。 她身体的颤抖停止了。那股盘踞在她体內多年的寒气,也消失无踪。 她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在谢绪凌怀里沉沉睡去。 谢绪凌探了探她的鼻息,平稳悠长。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多谢前辈。”他哑著嗓子说。 “谢就不必了。”老者將剩下的火凤胆和冰山莲收好,“东西我拿走了。记住,毒虽然解了,但她的身体亏空多年,需要静养。” 老者说完,提著酒葫芦和行囊,就要离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绪凌。 “小子,玄冰奇毒,非天然而生。有人在她年幼时,將此毒种下。” 谢绪凌的身体一震。 “这毒,是引子。”老者又灌了一口酒,“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她身体里。好自为之。”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外,王霸和一眾山匪早已不见踪影。魏延和月儿正焦急地守在门口。 谢绪凌抱著怀里沉睡的慕卿潯,一动不动。 老者的话,在他脑中迴响。 不是天然而生。 是引子。 第183章 不记得 帐外的天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照了进来。 慕卿潯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入眼的,是谢绪凌布满血丝的双眼,和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慕卿潯应了一声,试著动了动身体。 没有了那股跗骨的寒意,也没有了冰火交加的撕裂感。她的身体虽然虚弱,却是前所未有的轻鬆。她自己撑著床榻,坐了起来。 谢绪凌伸出手想扶她,却停在半空。 “我没事。”慕卿潯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真的没事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脖颈。是温的。她的身体,终於有了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谢绪凌看著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可老者最后那几句话,却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了他心头。 不是天然而生。 是引子。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寧。 慕卿潯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从一开始只能在帐內活动,到后来能在谢绪凌的搀扶下,去外面走走。 北境的风依旧凛冽,可吹在身上,她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刺骨的冷。 “今年的雪,好像比往年小一些。”慕卿潯裹著厚厚的裘衣,站在堡垒的瞭望台上,看著远处。 “不是雪小了,是你身体好了。”谢绪凌站在她身侧,替她拢了拢衣领。 魏延和李大牛从下面走上来,手里拿著几捲图纸。 “將军,你看,这是运河最新的疏浚图。商路已经完全打通,从南边运来的丝绸、茶叶,都能直接到咱们这儿了。价钱比以前便宜了三成。”李大牛咧著嘴笑,一脸兴奋。 魏延则铺开另一张图纸:“堡垒体系也全部完成了。各堡垒之间以烽火台相连,一个时辰內,消息可以传遍整个北境。就算王庭再打过来,我们也能提前应对。” 谢绪凌点点头:“做得很好。商贸的事,多让利给百姓。防御的事,不可鬆懈。” “是!”两人齐声应道。 他们看了一眼旁边气色红润的慕卿潯,又识趣地退了下去。 “你看,一切都很好。”慕卿潯仰头看著谢绪凌,“北境安稳,你也该好好养伤了。” 谢绪凌身上的伤,因为连日照顾她,一直没能好好癒合。 “我的伤不碍事。”谢绪凌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卿潯,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慕卿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隨便问问。” “不记得了。”慕卿潯摇头,“我记事起,身体就不好。总是在喝药,很少出门。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记的。” 她不想回忆那些被囚禁在病痛中的岁月。那些记忆,和那股寒毒一样,冰冷而黑暗。现在毒解了,她想把那些记忆也一併丟掉。 谢绪凌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心里那根名为不安的刺,又开始隱隱作痛。 夜里,慕卿潯睡下后,谢绪凌独自走到主帐。 魏延正在处理公务。 “將军。” “坐。”谢绪凌在他对面坐下,“有件事,要你秘密去办。” 魏延放下笔:“將军请讲。” “派我们最可靠的人去江南。”谢绪凌的声音很低,“查一个人。” “谁?” “慕卿潯。” 魏延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查她过往的一切。”谢绪凌继续说,“她幼时在哪里长大,接触过什么人,生过什么病,看过什么大夫,用过什么药。所有细节,都不能放过。”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將军,为何要查慕姑娘?她……” “她的毒,不是天生的。”谢绪凌打断他,“是有人在她年幼时,亲手种下的。” 魏延的脸色变了。 “这怎么可能?谁会用玄冰奇毒去害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查。”谢绪凌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她。” “我明白了。”魏延郑重地点头,“可是將军,慕姑娘的家世早已败落,时隔多年,恐怕……” “掘地三尺也要查。”谢绪凌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迴旋的余地,“我要知道,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能容忍一个未知的威胁,潜藏在慕卿潯的生命里。那个老者说,毒是引子。他必须在那个“真正要命的东西”发作前,把它揪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谢绪凌依旧陪著慕卿潯,陪她看北境的风光,陪她规划运河边的集市。 可慕卿潯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他常常会一个人出神,有时候她喊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夜里,他也睡得不安稳,总是在她睡著后,一个人枯坐到天亮。 这天下午,她看到谢绪凌和魏延在远处低声交谈。魏延的神色很严肃,递给了谢绪凌一封信。 谢绪凌看完信,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捏紧了那封信,转身就走。 慕卿潯叫住他:“谢绪凌。” 他停下脚步,回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怎么了?” “你过来。” 谢绪凌走到她面前。 “你到底在瞒著我什么?”慕卿潯问。 “没什么,军务上的事。”他试图搪塞过去。 “是吗?”慕卿潯伸出手,“你手里的信,是军务?” 谢绪凌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绪凌,你看著我。”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你在查我的事,对不对?” 他沉默了。 “为什么?”慕卿潯不理解,“过去的事,为什么不能让它过去?我现在很好,我们现在也很好,为什么非要去揭开那些旧伤疤?” 她真的累了。她不想再去面对那些阴谋和算计。她只想和他一起,过安稳的日子。 “因为过不去。”谢绪凌终於开口,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的沉重,“有些事,不是你想让它过去,它就会过去的。” “到底是什么事?” 谢绪凌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个老者走的时候告诉我,你体內的玄冰奇毒,只是一个引子。” 慕卿潯的血色,从脸上褪去。 “引子?” “对。”谢绪凌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著自己,“他说,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你的身体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慕卿潯的脑中炸开。 她踉蹌了一下,被谢绪凌扶住。 怪不得。 怪不得他这几日寢食难安,怪不得他要瞒著自己去查她的过去。 原来,那场冰与火的酷刑,只是一个开始。 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摆脱那个噩梦。 “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谢绪凌將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但我发誓,我一定会把它找出来,然后,彻底毁掉它。” 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任何危险。 慕卿潯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被他的体温驱散。 她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他。 “好。”她说,“我们一起。” 第184章 一击毙命 坦诚相对的那一夜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冰彻底消融。 北境的风雪似乎也变得柔和。 谢绪凌將舆图铺满了整张桌案,手指点在运河与关隘的交界处。“这里的集市建起来,南来北往的商队会多一倍。但要长久,必须有规矩。” 慕卿潯站在他身侧,视线却落在舆图上那些空白的区域。“光有商队不够。北境苦寒,百年来都是戍边之地,留不住人。要让这里活过来,需要自己的根。” “你的意思是?”谢绪凌侧头看她。 “我想办官学。”慕卿潯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不分男女,不问出身,只要是北境的孩子,都可以来读书。府库若是不够,我来出。” 谢绪凌没有丝毫犹豫。“好。” 他隨即召集了北境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文吏和乡绅。 议事厅里,气氛有些凝滯。 谢绪凌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商议在北境兴办官学一事。由慕姑娘主理。” 话音刚落,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便站了起来,是本地最有声望的陈夫子。 “將军三思!”陈夫子捶著胸口,“官学乃教化之根本,何等庄重!怎能让一介女子主理?自古女子主內,相夫教子,从未有过女子干预政务、主掌教化之先例!此乃乱纲常之举!” 他身后立刻有几人附和。 “陈夫子言之有理啊,將军。” “女子办学,闻所未闻,恐引人非议。” 慕卿潯並未动怒,她只是上前一步,对著眾人。“各位的意思是,只有男人才能读书识字,只有男人才能保家卫国?” 陈夫子涨红了脸:“强词夺理!男主外,女主內,这是天理!” “天理?”慕卿潯反问,“匈奴来犯时,可曾问过我北境百姓是男是女?战火烧过来,死的难道只有男人?我亲眼见过,女子也能拿起武器,也能为了守护家园流尽最后一滴血。她们可以死,却不可以读书,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歪理邪说!”陈夫子气得发抖,“你这是要动摇国本!” “国本是民心,不是陈规。”慕卿潯毫不退让,“北境要安稳,靠的不是几本旧书里的纲常,是人心。是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愿意把这里当成家。孩子们的书声,比刀剑声更能守住这片土地。” 谢绪凌一直沉默地看著她。此刻,他站起身,走到慕卿潯身边。 他环视眾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慕姑娘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官学必须办,谁有异议,可以现在退出,我绝不强求。但此事,不必再议。” 陈夫子脸色铁青,拂袖而去。“荒唐!简直是荒唐!” 余下的人面面相覷,再不敢多言。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风波之后,慕卿潯反倒更加忙碌。她亲自选址,亲自设计学堂的样式,甚至连孩童们用的桌椅尺寸,她都要一一过问。 谢绪凌则將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军屯的田地,產出一直不高。”他对魏延说,“我之前看过南方的农书,有一种轮耕法,可以让土地休养生息。另外,需要引进耐寒的作物。” 魏延挠了挠头:“將军,咱们这儿的老农,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让他们改,怕是很难。” “那就先开闢一块试验田。”谢绪凌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片区域,“我亲自带人去种。收成若是好了,他们自然会学。” “是。”魏延应下,又有些迟疑,“將军,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清剿残匪,在山里发现一个窝点,里面……里面有好些孩子。” 谢绪凌的动作停住了。 “是战乱时被掳走或者走失的孤儿。”魏延的语气沉重,“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在襁褓里。有十几个。” 慕卿潯恰好拿著一张刚画好的图纸走进来,听到了最后一句。 “孩子在哪儿?”她问。 “暂时安置在城西的旧营房里,有军医看著。” “我们去看看。”慕卿潯立刻放下图纸。 旧营房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十几个孩子或坐或躺,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破旧衣物。他们看到有人进来,都露出了惊恐和戒备的表情,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慕卿潯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放缓脚步,走到一个角落。那里坐著一个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更小的男孩。男孩在咳嗽,小脸烧得通红。女孩用自己的身体护著他,警惕地看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慕卿潯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 “別怕,我们不是坏人。” 女孩不说话,只是把弟弟抱得更紧了。 慕卿潯从袖中取出一块乾净的帕子,又从旁边的水盆里沾了些清水,想替那个发烧的男孩擦擦脸。 她的手刚伸过去,女孩突然张嘴,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腕。 “阿潯!”谢绪凌立刻上前。 慕卿潯却制止了他。她没有抽回手,任由女孩咬著。血珠顺著她的皓腕渗出,滴落在地。她只是平静地看著女孩,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过了许久,女孩或许是没了力气,鬆开了口。她看著慕卿潯手腕上的牙印和血跡,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慕卿潯问。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慕卿潯將帕子递给她:“你弟弟病了,需要看大夫。这里有药,让他喝下去,他会好起来的。” 女孩犹豫著,最终还是接过了帕子。 谢绪凌看著慕卿潯手腕上的伤口,眉头紧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那个发烧的男孩身上。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府邸门口,慕卿潯才停下脚步。“谢绪凌。” “嗯?” “我们收养他们吧。”她说。 谢绪凌没有意外。“你想好了?” “想好了。”慕卿潯抬头看著他,“我们不能拯救每一个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孩子,但至少,可以给他们一个家。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那个潜藏在她体內的“引子”,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时时刻刻提醒著她生命的脆弱。她不想再沉溺於恐惧,她想抓住一些真实的东西。 “好。”谢绪凌握住她受伤的手腕,“都听你的。” 他话音刚落,一个亲卫匆匆从府內跑了出来,神色慌张。 “將军,不好了!” 谢绪凌的心猛地一沉。 “说。” “陈夫子……陈夫子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亲卫喘著气,“是被人用利刃封喉,一击毙命。京兆府的人已经过去了。” 慕卿潯的身体僵住。 “而且……”亲卫咽了口唾沫,“府上的下人说,今天下午,有个陌生人去拜访过陈夫子。那人走后没多久,就发现夫子遇害了。” 谢绪凌追问:“陌生人是什么样子?” “下人说,那人穿著讲究,说话是京城的口音。他还向府里的下人打听……”亲卫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慕卿潯。 “打听什么?” “打听慕姑娘的过往,问得非常详细。” 第185章 圣上有旨 书房里瀰漫著血腥和檀香混合的古怪气味。 京兆府的官员躬身站在一旁,態度恭敬,言语却滴水不漏。 “將军,现场已经勘查完毕。凶器是军中常见的利刃,一击封喉,手法乾净利落。凶手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跡。” 谢绪凌站在书案前,那里已经清理乾净,但空气中残留的气息依旧昭示著不久前发生的惨剧。 “陈夫子一生治学,与世无爭。什么人会对他下此毒手?”慕卿潯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官员垂下头:“这个……下官会全力追查。只是据下人所说,那位拜访夫子的陌生人,衣著不凡,气度沉稳,不像是寻常江湖客。” “京城口音。”谢绪凌重复著这个线索,“问的还是阿潯的过往。” 官员不敢接话,只是將一份记录的卷宗呈上:“这是下人对那人形貌的描述,以及问话內容的记录。请將军和姑娘过目。” 慕卿潯没有去接那份卷宗。她心里很清楚,那上面记录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刺向她最想尘封的过去。那个在慕家被当作棋子,被当作药引的自己。 是谁,在时隔这么久之后,又重新翻开了这一页。 “有劳了。”谢绪凌挥手让官员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是衝著我来的。”慕卿潯陈述著一个事实。 “不管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谢绪凌走到她身边,伸手覆上她缠著纱布的手腕。女孩的牙印很深,此刻依旧红肿。 “陈夫子是无辜的。”慕卿潯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他只是一个教书先生。”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知道。”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喧譁。亲卫统领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將军,宫里来人了。” 谢绪凌的动作停住。 “什么人?” “是宫里的內侍监,带著圣旨和赏赐来的。”亲卫统领压低了声音,“阵仗很大,说是要嘉奖將军平定北境之功,还……还指名要见慕姑娘。” 慕卿潯的身体彻底冷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前厅里,为首的太监面白无须,一身緋色官袍,手持拂尘,正端坐在主位上品茶。他身后的箱笼一路从前厅排到了院子里,金银绸缎,珠宝玉器,在日光下闪著刺目的光。 见到谢绪凌和慕卿潯进来,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咱家见过谢將军,见过……镇国夫人。”他特意在“镇国夫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掛著职业的假笑。 镇国夫人。 这个封號,是当初她献出计策,解了北境之围后,皇帝御笔亲封的。那时他们远在边关,这四个字不过是一纸空文。此刻从一个宫中內侍嘴里说出来,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公公一路辛苦。”谢绪凌客气了一句,却並未行礼。 那太监也不介意,展开了手中的明黄捲轴。 “圣上有旨。” 他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迴荡,宣读著皇帝对谢绪凌的种种褒奖,赏赐田地府邸,加官进爵。最后,话锋一转。 “镇国夫人慕氏,献策有功,智计无双,朕心甚慰。特召谢绪凌、慕氏即刻返京,朕要亲自为你二人庆功。” 念完圣旨,太监將捲轴合上,递向谢绪凌。 “將军,夫人,请接旨吧。圣上还在京城等著二位的捷报,盼著与夫人当面一敘呢。” 谢绪凌没有动。 慕卿潯上前一步,微微屈膝。 “臣妇,谢陛下天恩。” 她没有接旨。 太监的表情僵了一下。“夫人这是何意?” “公公有所不知。”慕卿潯抬起头,语气平和,“北境虽已收復,但百废待兴,百姓流离失所。我与將军才在此地收容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们尚在病中,实在无法安心离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圣上仁德,想必也不会愿意见到北境的子民,在胜利之后,依旧活在困苦之中。我与將军,愿为陛下永镇北疆,安抚万民。这,或许是比回京领赏更要紧的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陈述了无法离开的理由,还將一切都归於为皇帝分忧。 太监的脸色变了又变。 “夫人的意思是……要抗旨?” “不敢。”谢绪凌终於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军务在身,无法脱身。北境一日不安,我谢绪凌便一日不能离开。请公公如实回稟圣上。” 一个说军务,一个说民生。夫妻两人配合默契,將这道圣旨堵了回去。 太监的脸上再也掛不住笑容。 “谢將军,镇国夫人,咱家提醒二位一句。圣上的恩典是恩典,圣上的旨意,就是天意。违逆天意是什么下场,不用咱家多说吧。”他的声音阴冷下来,“陈夫子在京城时,也曾是圣上的讲师。他来北境,圣上也是知道的。如今他不明不白死在了將军府上,圣上若是问起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是將陈夫子的死,与他们抗旨不遵联繫在了一起。 “公公是在说,陈夫子的死,与我们有关?”慕卿潯反问。 “咱家可没这么说。只是这事凑巧得很,不是吗?”太监冷笑一声,“一个来拜访夫子的人,偏偏打听的是夫人的过往。而这个人,又恰好是京城的口音。这京城里,谁最大呢?夫人是个聪明人。” 他將矛头直指皇帝。仿佛在说,调查你的人,是皇帝。杀死陈夫子的,也可能是皇帝。现在召你们回去,是福是祸,你们自己掂量。 “公公的话,我们听明白了。”谢绪凌上前,將慕卿潯护在身后,“圣旨,我们不能接。赏赐,也请公公一併带回。北境贫瘠,受不起皇恩浩荡。” “你!”太监气得手指发抖,“好,好一个谢將军!咱家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回给圣上!” 他拂袖而去,满院的赏赐也命人原封不动地抬走。 府邸很快恢復了安静。 谢绪凌让人送来一封信。 “是安远侯府的家信,刚刚隨著军报一起到的。” 慕卿潯拆开信封,是她父亲的笔跡。信中先是问了她的身体,又说了些家常。最后几行,字跡明显沉重了许多。 信上说,京中局势已稳,新太子也已確立,但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几位皇子依旧动作不断。皇帝近来性情愈发多疑,对功高之臣屡屡敲打。信的末尾,父亲用隱晦的字句提醒她,有人在暗中调查她的过去,似乎与宫中有关,让他们在北境万事小心,切勿轻易回京。 这封信,印证了那太监的话,也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皇帝的召见,不是恩宠,是试探,更是一个陷阱。 “父亲让我们別回去。”慕卿潯將信递给谢绪凌。 谢绪凌看完,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我们本就不会回去。” 慕卿潯没有说话。她体內的“引子”是皇室的秘密,是先帝用来控制慕家的手段。如今的皇帝,显然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想见的,不是什么镇国夫人,而是一件趁手的兵器,或是一个可以隨时引爆的威胁。 “我们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吧。”她说。 两人穿过迴廊,来到安置那两个孩子的偏院。 房间里很安静,那个小女孩正坐在床边,用小碗笨拙地给弟弟餵药。发烧的男孩已经退了热,虽然还在咳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看到他们进来,女孩立刻紧张起来,將药碗护在身后。 慕卿潯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 “他好些了吗?” 女孩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慕卿潯轻声说,“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 女孩看著她,又看看床上熟睡的弟弟,紧绷的身体似乎放鬆了一些。 谢绪凌脱下自己的外袍,走到慕卿潯身边,披在她身上,將她冰冷的手裹进掌心。 “扎根北境,说起来容易。”慕卿潯靠著他,“京城那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那就让他们来。”谢绪凌看著房间里的两个孩子,声音低沉却有力,“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玩笑。 慕卿潯转过头,看著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他的轮廓清晰而坚硬。 她知道,一个新的战场已经开启。这个战场不在边关,而在人心。 亲卫统领再次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布包。 “將军,这是在……在陈夫子袖中发现的。” 谢绪凌走过去,接过布包。 打开来,里面不是什么信物或者证据,而是一颗小小的糖。用最普通的油纸包著,已经有些融化了。 亲卫统领补充道:“府上下人说,夫子平日里最喜欢给附近玩耍的孩童发糖。今天下午,他还说要去看看那两个新来的孩子。” 慕卿潯的身体僵住了。 原来,那个陌生人离开后,陈夫子不是立刻遇害的。他本来,是要去看望那两个孩子的。 他袖中的这颗糖,是为他们准备的。 第186章 灵归旧处,旧景重现 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的糖,静静地躺在谢绪凌的掌心,油纸上还残留著陈夫子身体的余温。慕卿潯的目光凝固在那颗糖上,仿佛能看到那位固执却心善的老夫子,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將这颗糖揣进袖中,又是如何想著要去见那两个刚刚脱离苦海的孩子。 他或许想对他们说,別怕,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他或许想用这颗小小的甜,去抚平他们心中巨大的伤痛。 可他再也去不了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寒意,比她体內那所谓的“引子”更加刺骨,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上来。这股情绪是如此汹涌,冲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眼前甚至阵阵发黑。 “陈夫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不是为他的死而悲伤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和谢绪凌在北境做的每一件事,兴办官学,收容孤儿,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得更好,活得更有尊严。可到头来,他们却连一个真心为孩子著想的教书先生都保护不了。 京城的那只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伸了过来,掐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像碾死一只蚂蚁。而目的,仅仅是为了警告他们,试探他们。 “阿潯。”谢绪凌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立刻扔掉那颗糖,上前一步扶住她。她的身体冰冷得嚇人,甚至在微微颤抖。 “我没事。”慕卿潯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越是压抑,那股寒意就越是囂张,在她体內横衝直撞。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住了。 “你的『引子』被触动了。”谢绪凌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他二话不说,打横將她抱起,快步走向臥房。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迅速流失温度,就像一块被投入冰窟的暖玉。 “谢绪凌,我没事,只是……只是心里难受。”慕卿潯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她知道这不是寒毒发作,而是心神激盪之下,引动了那个潜藏的祸根。 谢绪凌將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好。他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一股浑厚温热的內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帮她驱散那股寒意,稳住她的心神。 “別白费力气了……”慕卿潯想阻止他。她知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这样强行催动內力,只会伤上加伤。 可谢绪凌置若罔闻,只是加大了內力的输送。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她被这该死的东西折磨。皇帝,皇室……他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意。他发誓,等这件事了了,他一定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温热的內力在她经脉中流淌,一点点驱散了那股冰寒。慕卿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她看著谢绪凌专注的侧脸,看著他额角渗出的细汗,还有那双因为担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一暖,又是一痛。 就在这时,谢绪凌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徵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明黄色的床褥上,触目惊心。 “谢绪凌!”慕卿潯大惊失色,猛地坐了起来,反手抓住他的手腕。 “我没事……”谢绪凌想抽回手,却发现全身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谢绪凌!”慕卿潯心急如焚,想都没想,立刻將自己体內刚刚恢復的微弱內力,反向渡入他的体內。她不能让他出事!绝对不能! 然而,就在她的內力接触到谢绪凌经脉的瞬间,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他体內传来。 慕卿潯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狠狠地向外一扯!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她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著,一股同样庞大而熟悉的灵识,顺著两人相连的手臂,如决堤的江河般,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身体! “唔……”慕卿潯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塞进了一整个世界。无数不属於她的记忆、情感、思绪,在她识海中炸开。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就像是……就像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的灵魂被迫寄居在她体內一样! 她惊恐地看向倒在床上的谢绪凌。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迷。可他的气息,他的存在,他的意识,却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的身体里! “谢绪凌?” 她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在自己的识海深处,试探著呼唤了一声。 一片混乱的识海中,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意识回应了她。 “……阿潯,是我。” 慕卿潯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真的……进来了。 那个被老者称为“引子”的东西,在受到强烈的情绪刺激后,竟然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而是將谢绪凌的灵魂,拉进了她的身体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寂静的臥房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慕卿潯呆呆地坐在床边,一只手还保持著握住谢绪凌手腕的姿势。他的身体就在眼前,温热,有呼吸,有心跳,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而他的灵魂,此刻正在她的身体里。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房间里的一切,床榻,桌椅,摇曳的烛光。同时,她又能“感觉”到另一个视角的叠加。那个视角同样看著这一切,但带著一种截然不同的审视和冷静。 “谢绪凌,你能……控制身体吗?”慕卿潯在心里问。这太重要了,如果他能,那现在这具身体里,到底谁说了算? “不能。”谢绪凌的意识很快回应,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的虚弱和困惑,“我感觉不到四肢,也无法支配任何行动。我只是……能通过你的眼睛看,通过你的耳朵听。阿潯,我就像一个被关起来的看客。” 慕卿潯心里稍稍鬆了口气,但更大的恐慌隨之而来。 一个只能看,不能动的灵魂。一个完好无损,却陷入昏迷的躯壳。 这算什么? 第187章 一体双魂,咫尺天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识海中都带著颤抖,“为什么会这样?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太像了!” “不一样。”谢绪凌的意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开始分析,“上一次,是我的灵识受了重创,为了自保,才依附於你。但这一次,我的身体没有大碍,灵识也是完整的。感觉……更像是被一种外力强行拉扯进来的。” 外力? 慕卿潯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老者的话。 “这毒,是引子。” “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她身体里。” 难道,这个“真正要命的东西”,就是一种能强行剥离他人灵魂,並禁錮於此的诅咒或者契约? “是皇帝。”谢绪凌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起,冰冷刺骨,“陈夫子的死,宫里太监的威胁,父亲信中的警告……所有事情都指向他。他知道你体內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如何催动它。” 慕卿潯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帝的目標,从来都不是杀了她。或者说,杀了她只是最后的选择。他真正想要的,是控制她,或者说,是控制她体內这个能化为“兵器”和“威胁”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被触发了。它没有直接伤害慕卿潯,却用一种更阴险、更可怕的方式,將谢绪凌变成了人质。一个被关押在她身体里的灵魂人质。 只要慕卿潯还活著,谢绪凌的灵魂就无法归位。 如果慕卿潯死了……谢绪凌的灵魂会怎么样?是跟著一起消散,还是会变成无处可依的孤魂野鬼? 不敢想。这个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我们现在怎么办?”慕卿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伸手探了探谢绪凌的鼻息,平稳有力。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他的身体机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单纯地“睡著了”。 “不能留在北境。”谢绪凌的思路清晰无比,“太监回去復命,我们的『抗旨』之举必然会激怒皇帝。他既然已经动用了这个手段,就说明他已经不耐烦了。接下来,派来的恐怕就不是传旨的太监,而是真正的杀手,甚至是军队。” “可是,你的身体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慕卿潯看著床上毫无生气的爱人,心如刀割。 “对外就宣称,我因强行运功,旧伤復发,陷入昏迷,需要静养。魏延他们会守好这里。”谢绪凌的意识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而你,必须立刻动身,去京城。” “去京城?自投罗网吗?”慕卿潯不解。现在京城就是龙潭虎穴,他们为什么还要主动跳进去?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接近真相的地方。”谢绪凌解释道,“这个『引子』到底是什么,要如何解除,答案一定在皇宫里。我们留在北境,只能被动挨打。只有去了京城,搅乱这潭水,才有一线生机。” 慕卿潯沉默了。她知道谢绪凌说的是对的。可是,她要以什么身份去?镇国夫人?一个刚刚抗旨不遵的镇国夫人,一个人跑到京城去,这不等於是告诉皇帝,我们认怂了,快来拿捏我吧? “你忘了我的另一个身份了吗?”谢绪凌的声音在她的识海里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慕卿潯的身体一震。 国师。 那个神秘莫测,常年替皇帝在暗中行事,深居简出,几乎无人见过其真面目的年轻国师。 “你的意思是……” “没错。”谢绪凌肯定了她的想法,“国师常年不在京中,行踪诡秘。就连国师府的下人,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国师夫人……更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是一个完美的身份。” 一个闻所未闻的国师夫人,突然回到京城,声称是替在外为陛下寻访秘宝的国师先行回来復命。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更重要的是,国师是皇帝的暗棋,国师府是独立於所有势力之外的存在。住进去,就等於有了一层天然的保护壳。 “我……扮演国师夫人?”慕卿潯觉得这想法太大胆了。 “不是扮演。”谢绪凌的意识纠正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国师夫人。而我……就是你体內的一个影子,一个旁观者。阿潯,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你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慕卿潯转过头,看著床上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 咫尺之间,却仿佛远在天涯。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答了他。 “好,我赌。” 计划一旦確定,剩下的就是如何执行。 慕卿潯和谢绪凌,或者说,承载著两个灵魂的慕卿潯,面临著第一个难题:如何向魏延他们解释这一切? 总不能说,你们將军的魂儿现在在我身体里,他的肉身只是个摆设吧?这话一出口,不被当成疯子,也会被认为是妖邪附体。 “不能说实话。”谢绪凌的意识在慕卿潯脑中冷静地分析,“一个字都不能透露。知道的人越多,破绽就越多。我们必须编一个让他们信服,並且愿意配合的理由。” “怎么编?”慕卿潯有些头疼。魏延和李大牛那些人,都是跟著谢绪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个精明得跟猴儿一样,想骗过他们可不容易。 “就用他们最担心的事,来当理由。”谢绪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说我为了压制你体內的『引子』,动用了禁术,导致內力反噬,伤及根本,陷入了假死状態。需要一种只在京城皇宫才有的秘药才能唤醒。”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谢绪凌的突然昏迷,又给了慕卿潯必须前往京城的紧迫性。 “他们会信吗?”慕卿潯还是有些担心。 “会的。”谢绪凌的语气很肯定,“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接受的『希望』。比起相信他们的將军灵魂出窍这种鬼话,他们更愿意相信,他只是病了,而且有药可医。” 慕卿潯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魏延、李大牛还有几位核心將领都焦急地等候著,看到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第188章 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夫人,將军他怎么样了?”魏延的声音沙哑,脸上写满了担忧。 慕卿潯的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妻子该有的悲痛和憔悴。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著眾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李大牛连忙上前想扶她。 慕卿潯却直起身,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各位將军,是我……是我害了绪凌。” 她將谢绪凌编好的那套说辞,用自己的方式,带著悲痛的情绪,缓缓地说了出来。她讲到谢绪凌如何不顾自身安危为她压制寒毒,如何被那诡异的“引子”反噬,最后如何陷入“假死”,需要京城秘药才能救治。 她的每一个字都带著愧疚和急切,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对丈夫的担忧。 將领们听完,一个个脸色大变。 “禁术反噬?” “假死?” “京城秘药?” 这些词汇对他们这些武人来说,既陌生又可怕。但有一点他们听明白了:將军是为了救夫人才变成这样的,现在只有夫人去京城拿到药,將军才有救。 “夫人,您要去京城?”魏延立刻抓住了重点,眉头紧锁,“可是……太监刚走,您这时候去京城,不是正中皇帝下怀吗?” “是啊,夫人!”李大牛也急了,“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去也该我们去!” “你们去不了。”慕卿潯摇了摇头,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秘药藏於皇宫大內,守卫森严。你们谁能悄无声息地闯进去?就算闯进去了,你们谁又认得那药?” 眾人哑口无言。 “只有我能去。”慕卿潯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这样躺著。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一闯。” “可是您的身份……”魏延还是不放心。 “我不会用镇国夫人的身份回去。”慕卿潯拋出了计划的关键,“绪凌昏迷前,给了我一个安排。他让我……以国师夫人的身份回京。” “国师夫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將军什么时候又跟国师扯上关係了? “绪凌……他就是国师。”慕卿潯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知道这步棋走对了。有时候,一个足够离奇的真相,反而比精心编造的谎言更有说服力。 “什么?!”李大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將军是……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 “这……这怎么可能?”魏延也懵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慕卿潯的表情很平静,“这本是绪凌最大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如今,是为了救他的命,也是为了救我们大家。皇帝召我们回京,是鸿门宴。我若以镇国夫人的身份回去,必死无疑。但国师夫人不同,那是他皇帝自己的人,他总要顾及几分顏面。”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逻辑自洽。將领们虽然震惊,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那將军的身体……” “我会对外宣称,將军旧伤復发,需要闭门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慕卿潯看向魏延和李大牛,“北境的军务,就拜託二位將军了。守好这里,就是守住了我们的后路,也是在等我们回来。” 魏延和李大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匪夷所思,但对谢绪凌的忠诚和对慕卿潯的信任,让他们压下了所有的疑虑。 “末將……遵命!”两人齐齐单膝跪地,“请夫人放心,只要我等还有一口气在,北境王府便固若金汤!” “末將遵命!”其余將领也跟著跪下。 看著跪倒一片的眾人,慕卿潯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她和谢绪凌两个人的性命,还有北境这数十万將士的信任和未来。 “都起来吧。”她轻声说,“备车,我要儘快出发。”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 不是王府那种宽大华丽的马车,而是一辆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內部加固,车轮也换成了適合长途奔袭的样式的青篷马车。 月儿哭得双眼红肿,一边替慕卿潯收拾行囊,一边抽泣。 “小姐,您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带上我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慕卿潯摇了摇头,“这次去京城,不是享福,是搏命。你留在府里,帮我照顾好……將军。” 她说到“將军”两个字时,心里一阵刺痛。 “可是……” “听话。”慕卿潯摸了摸她的头,“府里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主持內务,看好门户。你留下,我才放心。” 月儿知道自家小姐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只能含著泪点头。 除了简单的换洗衣物,慕卿潯只带上了几样东西:安远侯府的家信,那份记录著陌生人问话的卷宗,还有父亲给她的那枚木兰玉佩。 一切准备就绪,她即將踏上那条前途未卜的道路。 临行前,她最后去了一次臥房。 谢绪凌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仿佛只是睡著了。慕卿潯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他的脸颊。真实的触感,冰冷的现实。 “我要走了。”她在心里轻声说。 “嗯。”谢绪凌的意识回应她,“一路上,我会陪著你。” “你最好安分点。”慕卿潯忍不住在心里跟他拌嘴,“別在我脑子里指手画脚的,不然我就……我就想点乱七八糟的事情烦死你。” “比如?”谢绪凌的意识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 “比如……比如想一想京城里哪家点心最好吃,哪家铺子的胭脂最漂亮,哪家酒楼的说书先生最会讲故事……” “无聊。”谢绪凌言简意賅地评价。 “你才无聊。”慕卿潯在心里哼了一声,这种苦中作乐的交流,让她紧绷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房门。 马车在魏延等人的注视下,缓缓驶出了北境王府,匯入了官道的人流之中。 第189章 识海为舟,共渡迷津 车厢內,慕卿潯闭上眼睛,开始適应这种“一体双魂”的奇特状態。 一开始很不习惯。她总觉得脑子里多了个挥之不去的“回声”,她想什么,念什么,对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毫无隱私可言。 “你在想什么?”谢绪凌的意识突然冒了出来。 “我在想,这样下去我会不会精神分裂。”慕卿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不会。”谢绪凌的回答很肯定,“我们的灵识虽然同处一室,但涇渭分明。我无法干涉你的思维,只能感知。同样,你也无法读取我的全部想法。” “那就好。”慕卿潯鬆了口气,但马上又觉得不对,“那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 “……你写在脸上了。” 慕卿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们得定个规矩。”慕卿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们需要一种更高效、更安全的沟通方式。 “你说。” “第一,身体的绝对控制权归我。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试图抢夺或者干预我的行动,除非我主动要求。”慕卿潯严肃地说道,“我不想走著走著路,突然手脚不听使唤了。” “可以。”谢绪凌答应得很乾脆。他很清楚,强行干预只会导致灵识衝突,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非必要不交流。尤其是在有外人的时候,你不能突然在我脑子里说话,万一我分神,露出破绽怎么办?” “这个有难度。”谢绪凌说,“我需要隨时提醒你京城的局势,各方人物的关係,还有一些你需要注意的细节。这些东西,不可能一次性全部灌输给你。” 慕卿潯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她对京城虽然不陌生,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朝堂之上的人事变动,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她一无所知。而这些,恰恰是谢绪凌最清楚的。 “那好吧。”她退了一步,“那我们约定一个暗號。当我需要你提供信息的时候,我会用手指轻轻敲击三下膝盖。你看到这个动作,再开口。” “可以。” “第三……”慕卿潯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能不能……別总是窥探我的想法?尤其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事。” 谢绪凌的意识沉默了片刻。 “我尽力。”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规矩定下,接下来的路途,两人开始了一种奇特的“共生”练习。 慕卿潯会故意模仿一些贵族夫人的言行举止,比如喝茶的姿势,走路的步態。 “手腕要再抬高一寸,小指不要翘起来,那是青楼女子的做派。”谢绪凌的“教学”声音会准时在脑中响起。 慕卿潯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照做。 有时候,她会看著窗外的风景出神,回想起一些在慕家的往事。 “別想了。”谢绪凌的声音会变得很柔和,“都过去了。” 慕卿潯的心里会涌起一股暖流。虽然他的人不在身边,但这种灵魂层面的陪伴,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也渐渐习惯了脑子里有个人陪她一起看风景,一起分析路过的城镇,一起在深夜里,感受著同一份孤寂和思念。 识海为舟,灵魂为伴。 他们正乘坐著这艘独一无二的小船,朝著那片名为“京城”的巨大漩涡,缓缓驶去。 马车一路向南,北境的风雪渐渐被拋在身后。 沿途的景致从荒凉肃杀,慢慢变得有了人烟气息。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开始能看到劳作的农人。路过的城镇,也一天比一天繁华。 慕卿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著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燕州地界了。”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燕州总兵是赵德芳,以前是父亲手下的兵,为人还算忠厚。但他的副將,是太子的人。我们路过,不必停留,直接穿城而过。” 慕卿潯点了点头,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这就是谢绪凌存在的意义。他就像一部活的地图,一本行走的官场名录。朝廷的每一处兵力部署,每一个重要官员的派系背景、性格喜好,他都了如指掌。 这些信息,是她此行最大的依仗。 “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慕卿潯问。虽然父亲的信中提了一些,但肯定不如谢绪凌知道得详细。 “一池浑水。”谢绪凌言简意賅,“新太子刚刚確立,根基不稳。二皇子和五皇子表面安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各自都拉拢了一批朝臣。皇帝乐於见到这种局面,他喜欢玩弄权术,让儿子们相互制衡,这样他的皇位才坐得最稳。” “那我们这次回去,岂不是正好给他们送上了一个可以相互攻击的靶子?”慕卿潯皱起了眉。国师这个身份,太敏感了。 “没错。”谢绪凌说,“所以,我们进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这个『国师夫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不懂权谋的普通女人。你回京,只是为了替夫君復命,顺便享受一下荣华富贵。你越是表现得胸无大志,他们对你的戒心就越小。” “明白了,就是扮猪吃老虎。”慕卿潯一点就透。 “是藏锋守拙。”谢绪凌纠正她。 “都一个意思。” 马车行至一处关隘,高大巍峨的城墙横亘在眼前,关口处有重兵把守,盘查著来往的行人。 “是山海关。”谢绪凌的声音多了一丝凝重,“这里是京城的门户,守將是禁军统领张威的亲弟弟,张武。张威是皇帝最信任的爪牙,这里盘查会非常严。” 慕卿潯的心提了起来。 车夫按照规矩,將马车赶到一旁停下,等待检查。 一名穿著盔甲的校尉,带著几个士兵走了过来,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著这辆普通的马车。 第190章 雄关如铁,京华在望 “车上是什么人?要去往何处?”校尉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官家特有的傲慢。 车夫恭敬地递上路引文书:“军爷,车里是夫家在京城做生意的夫人,回京探亲。” 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校尉接过路引,隨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將目光投向了紧闭的车帘。“里面的人,下来。” 慕卿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慌。”谢绪凌的声音很镇定,“他这是例行公事,越是心虚,越容易被看出破绽。你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夫人那样,带点娇气,带点不耐烦。”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隔著帘子,用一种略带慵懒和不满的语气说道:“外面风大,有什么事,不能直接问吗?我一个妇道人家,拋头露面的,不方便。”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出去。 那校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手下的士兵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放肆!”校尉脸色一沉,“军务盘查,管你方便不方便!再不下来,休怪我们不客气!” “你敢!”慕卿潯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猛地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薄怒的俏脸。她没有戴面纱,一张素净的脸庞,虽有些风尘僕僕,却难掩天生的丽质。更重要的是,她此刻的眼神,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倨傲。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夫君是谁吗?我夫君在京城,是连你们张威將军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你一个小小校尉,也敢对我大呼小叫?”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尤其是直接点出了禁军统领张威的名字,让那校尉的脸色瞬间变了。 京城里水深,藏龙臥虎,谁知道哪个不起眼的马车里,就座著一尊得罪不起的大佛。 校尉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但职责所在,又不能就这么放行。他狐疑地看著慕卿潯:“你夫君是……” “我夫君的名讳,也是你能隨便问的?”慕卿潯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了过去,“自己看!” 那是一块纯黑色的玄铁令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玄”字。 校尉接住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这不是朝廷任何一个部门的制式令牌。 “这是什么?”他皱眉问。 “不认识,就拿去给你们张武將军看。”慕卿潯一脸不耐烦地收回令牌,“告诉他,是『玄字一號』的人。他若是耽误了我夫君的大事,你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著走!” 说完,她“啪”的一声,放下了车帘,不再理会外面的人。 “玄字一號?”校尉被她这套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他没听过什么“玄字一號”,但这女人的气势太足了,而且张口闭口就是张威、张武,显然对京城的情况很熟悉,不像是装的。 他犹豫了一下,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拿著路引,匆匆跑向了关隘的城楼。 车厢里,慕卿潯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刚才那块令牌是什么?”她在心里问谢绪凌,“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东西?” “那是国师直属密探的身份令牌,一共只有十块。”谢绪凌解释道,“张威负责禁军,也负责配合密探在京城行事,他弟弟张武,不可能不认识。我让你报『玄字一號』,是因为一號密探,三个月前在西域执行任务时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他们查不到,也问不出什么。” 慕卿潯听得暗暗心惊。原来谢绪凌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没过多久,城楼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那个校尉,跟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將军身后,屁顛屁顛地跑了下来。 那將军,想必就是张武了。 张武快步走到马车前,脸上已经没了刚才校尉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对著车帘,躬身行了一礼。 “末將张武,不知是夫人驾到,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恕罪!” 车厢里的慕卿潯,听到这话,才算把悬著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赌对了。 “罢了。” 车帘內,传出一声清冷又带著些许疲惫的女声,“不知者不罪。我还要赶路,开城门吧。” “是,是!”张武连声应道,赶紧对身后的校尉使了个眼色,“快,放行!任何人不得阻拦!” 那校尉早就嚇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跑去传令。 沉重的铁闸门缓缓升起。 张武依旧恭敬地站在马车旁,直到马车平稳地驶过关隘,他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將军,那『玄字一號』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旁边的校尉凑过来,小声问道。 “不该问的別问!”张武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那是国师大人手底下最神秘的一支力量,直接听命於陛下!今天这事,你就当没发生过,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听见没有?” “是是是,末將明白!”校尉嚇得连连点头。 张武看著远去的马车,心里还在犯嘀咕。玄字一號的人,怎么会护送一个女人回京?而且听口气,还是那位神秘探子的夫人?这事儿透著古怪,看来得儘快向大哥,不,得直接向宫里匯报才行。 …… 马车驶入京城地界,街道的繁华与喧囂扑面而来。 叫卖的商贩,熙攘的人群,高大的牌楼,熟悉的乡音……这一切,都让慕卿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们直接去国师府吗?”她问。 “对。”谢绪凌的声音响起,“国师府位於皇城的东侧,紧邻宗人府,是京城守卫最森严的地段之一。府里的下人,都是由內务府直接指派,嘴巴很严,但眼睛和耳朵,都是皇帝的。” “也就是说,我们一进府,就等於彻底暴露在皇帝的监视之下了?” “可以这么说。所以,从踏进府门的那一刻起,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符合『国师夫人』的身份。”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大门上方,没有悬掛任何牌匾,只有门口两尊威严的石狮,彰显著此处的与眾不同。 第191章 国师府邸,步步惊心 车夫上前叩门。 很快,大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一个穿著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著外面。 “何人在此喧譁?” “我们是……”车夫刚要开口。 慕卿潯已经掀开车帘,走了下来。她看著那位管家,语气平淡地开口:“我是国师夫人。国师大人有要事在身,命我先行回京復命。” 那管家愣住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慕卿潯。国师大人什么时候有夫人了?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夫人可有信物?”管家虽然心中疑惑,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依旧保持著恭敬。 慕卿潯没有说话,只是將那块“玄”字令牌递了过去。 管家接过令牌,仔细查看了一番,脸色微微一变。这令牌他认得,是国师大人身份的象徵之一。他不敢怠慢,连忙將大门完全打开,躬身道:“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请夫人恕罪。快,里面请。” 慕卿潯迈步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国师府。 府邸很大,但却异常冷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却看不到几个下人走动,安静得有些过分。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种肃穆甚至压抑的氛围里。 “这地方,跟个鬼宅似的。”慕卿潯在心里吐槽。 “清静。”谢绪凌评价道。 管家引著慕卿潯来到主院的正厅,立刻有侍女奉上热茶。 “夫人一路辛苦。”管家站在一旁,態度恭敬,却又保持著距离,“不知国师大人何时回京?可有书信让老奴转呈陛下?” 慕卿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试探你。”谢绪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看你是否知道规矩。国师与皇帝之间的联繫,从不通过下人。” 慕卿潯心里有数了。她放下茶杯,抬眼看著管家,淡淡地说道:“国师大人的行踪,也是你能问的?至於陛下的事,我自会亲自进宫面呈。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安排好我的住处即可。” 她这番话,带著几分不悦和敲打,完全是一个主母对下人的口吻。 那管家心中一凛,立刻垂下头:“是老奴多嘴了。夫人的院子已经备好,就在东侧的『静心苑』,是府里最清净的地方。老奴这就带您过去。” “嗯。”慕卿潯点了点头,站起身。 静心苑確实很安静,院子里种满了翠竹,一阵风过,沙沙作响。房间里的陈设也很简单,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再无多余的装饰,倒是很符合谢绪凌一贯的风格。 管家將她送到门口,又叫来两个侍女。 “这是采青和采绿,以后就由她们二人负责伺候夫人起居。夫人若有任何吩咐,儘管吩咐她们便是。” “知道了,你下去吧。”慕卿潯挥了挥手。 管家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慕卿潯和那两个侍女。 采青和采绿看起来都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长相清秀,但眼神里却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或者说,是木然。她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候吩咐,像两个人偶。 “你们叫什么名字?”慕卿潯故意问道,想看看她们的反应。 “回夫人,奴婢采青。” “回夫人,奴婢采绿。” 两人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的眼睛和耳朵,果然名不虚传。”慕卿潯在心里冷笑。 “不止。”谢绪凌提醒她,“你闻闻她们身上的味道。” 慕卿潯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除了侍女身上常有的皂角香,似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药草味。 “是『断魂草』的味道。”谢绪凌说,“这种草本身无毒,但经过特殊手法炮製后,可以用来训练死士。长期服用,会让人渐渐丧失自己的情感和意志,只会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看来,她们不仅仅是监视者,还是隨时可以动手的杀手。” 慕卿潯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皇帝还真是“贴心”,连杀手都给她准备好了。 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道:“我累了,要休息。你们两个,一个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另一个,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给我准备些清淡的晚膳。没有我的传唤,不许进我的臥房。” “是,夫人。” 采青和采绿应了一声,分头去办事了。 房间里终於只剩下她一个人。 慕卿潯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的竹林,心情无比沉重。 这才只是第一步,就已经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危机。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管家匆忙的脚步声。 “夫人!”管家在院外高声稟报,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宫里来人了!陛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覲见!” 皇帝的召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这说明,从她踏入山海关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就已经被皇帝牢牢掌握。他一直在等,等著她自投罗网。 “这么急著见我,看来他比我们更想知道答案。”慕卿潯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想知道的,不是答案,是確认。”谢绪凌的声音很冷静,“確认我是否真的出了事,確认你这个『国师夫人』,是否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慕卿潯明白,今夜这一关,是她入京以来真正的第一场大考。考得好,尚有一线生机;考得不好,恐怕连这国师府的大门都再也出不来了。 “夫人,宫里的马车已经在府外候著了。”管家的声音再次从院外传来,带著催促的意味。 “知道了。”慕卿潯扬声应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梳妆檯。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只是从行囊中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衣物。那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款式素雅,没有任何繁复的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滚了边。她又为自己挽了一个简单的髮髻,只插了一根成色普通的白玉簪。 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淡雅,像一个不问世事的富家夫人,却又因为那张出眾的脸,带著几分不容忽视的清冷气质。 第192章 宫门深似海,君心不可测 “你这身打扮……”谢绪凌的意识里似乎带著一丝疑问。寻常女子面圣,哪个不是盛装打扮,唯恐失了礼数。她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怠慢? “恰到好处。”慕卿潯一边对著铜镜整理鬢角,一边在心里回答,“我现在的身份,是替夫君回京復命的『国师夫人』。国师在外奔波,我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岂不是显得我不懂事,不体恤夫君?再者,我越是表现得朴素,就越能降低皇帝的戒心。他会觉得,我不过是一个从乡野之地来的女人,没什么见识,自然也构不成威胁。” 谢绪凌没有再说话,显然是认可了她的想法。 慕卿潯看著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采青和采绿已经等在院中,见她出来,立刻上前。 “夫人。” “你们不必跟著了,留在府里。”慕卿絮淡淡地吩咐道。 她不能带著皇帝的眼线去见皇帝,那也太蠢了。 “可是……”采青似乎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慕卿潯的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采青和采绿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垂下了头:“是。” 慕卿潯在管家的引领下,走出了国师府。府外,一辆宫中规制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夜色里,旁边站著几个面无表情的內侍。 为首的,正是之前去北境传旨又被懟回去的那个太监。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那太监看到慕卿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咱家见过国师夫人。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啊,公公。”慕卿潯也回以一个得体的微笑,“上次在北境,多有得罪。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身不由己,还望公公海涵。” 她主动放低姿態,一句“身不由己”,就將上次抗旨的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太监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他本想藉机敲打一下对方,没想到这个女人滑不溜手,根本不接招。 “夫人客气了。”他乾巴巴地说了一句,“陛下还在宫里等著,请夫人上车吧。” 慕卿潯点了点头,在那太监的注视下,坦然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著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慕卿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別紧张。”谢绪凌的声音適时响起,“记住,你现在不是慕卿潯,也不是镇国夫人。你只是一个担心丈夫安危,奉命回京的普通女人。一会儿见了皇帝,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他若是问起我的行踪,你就说,我在为他寻访长生之秘,具体在哪,你也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方向是在海外仙山。” “长生之秘?”慕卿潯愣了一下,“这个理由,他会信吗?” “他会的。”谢绪凌的语气很肯定,“天底下没有哪个皇帝,能抵挡得住长生的诱惑。他越多疑,就越怕死。这个理由,正好能戳中他內心最深处的欲望。他甚至会为了这个虚无縹緲的希望,而暂时忽略掉北境的事。” 慕卿潯瞭然。这是在给皇帝画一张大饼,一张他无法拒绝的大饼。 “那他要是问起北境的事呢?” “你就说,你只是碰巧路过北境,遇到了谢將军。你对军务一窍不通,只知道他们打了一场大胜仗。至於別的,你一概不知。” “这不等於把我跟谢绪凌的关係撇清了吗?”慕卿潯有些不舒服。 “必须撇清。”谢绪凌的语气很严肃,“你现在是国师夫人,跟北境王走得太近,只会引来皇帝的猜忌。你表现得越是与谢绪凌不熟,他就越会相信,你和国师,都还是他能掌控的棋子。” 慕卿潯沉默了。她知道这是最理智的做法,但心里总归是有些憋屈。 “阿潯。”谢绪凌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忍一时,是为了以后能永远在一起。相信我。” “……嗯。”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慕卿潯在那位太监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 皇宫的夜晚,比国师府还要安静,静得让人心慌。只有巡逻的禁军甲冑碰撞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迴响。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前。 “御书房。”谢绪凌提醒她。 “陛下就在里面等著,夫人请吧。”太监停下脚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慕卿潯点了点头,独自一人,迈步走上了御书房的台阶。 她知道,推开这扇门,她將要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权力最大,也最多疑的男人。 她的人生,谢绪凌的人生,北境数十万將士的人生,或许都取决於接下来这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 御书房內,檀香裊裊。 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正坐在书案后,低头批阅著奏摺。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两鬢已有些许斑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让人不敢造次。 “臣妇,参见陛下。”慕卿潯走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她的动作標准,姿態优雅,既不卑微,也不张扬。 “平身吧。”皇帝依旧没有抬头,手中的硃笔未停,“你就是国师的夫人?” “是。” “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妇闺名单字一个『潯』。”她没有报上全名,只说了一个字,既是回答,又保留了余地。 “潯……”皇帝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將目光投向了慕卿潯。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浑浊,却又精光四射。充满了审视,猜忌,和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 被这双眼睛盯著,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著平静。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慕卿潯缓缓抬起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她没有躲闪,眼神清澈,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好奇。 第193章 巧言善辩,君前周旋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的威严面前,要么是諂媚討好,要么是战战兢兢。像眼前这般从容淡定的,还是头一个。 “国师倒是好福气。”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他说在外为你寻药,朕还以为是何等病弱之躯,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这话里有陷阱。 “他在试探你,是否知道他调查过你的过去。”谢绪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慕卿潯心中一动,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感激,微微垂下头:“国师他……总是小题大做。臣妇早些年的確身子骨弱些,但早已无碍。倒是劳烦陛下掛心了。” 她这番话,既承认了自己过去身体不好,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將一切都归於丈夫的“小题大做”,完美地化解了皇帝的试探。 “哦?”皇帝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国师让你回京,所为何事?” “回陛下,国师大人为寻访陛下所需之物,已深入东海之外的仙山秘境。那地方凶险异常,他担心臣妇跟著会拖累於他,便命臣妇先行回京,向陛下一声,以免陛下掛念。”慕卿潯將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疾不徐地说了出来。 “东海仙山?长生之秘?”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感兴趣,“他可有说,找到了什么线索?” “国师大人只说,寻到了一丝上古仙人留下的踪跡,但具体是什么,他並未对臣妇详说。”慕卿潯摇了摇头,“他说,此事事关重大,待他取得仙物,自会回京,亲自向陛下献上。” 她的话,虚虚实实,既给了皇帝一个巨大的希望,又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实证。 皇帝沉默了。他盯著慕卿潯,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御书房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你在回京的路上,经过北境了?”皇帝突然又问,话锋转得极快。 “是。”慕卿潯点头,“臣妇本想从关外绕行,但恰逢风雪,只好借道北境。” “见到谢绪凌了?” “见到了。”慕卿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敬佩,“谢將军真是少年英雄。臣妇路过时,正赶上他平定叛军,那场面,真是……真是让人心潮澎湃。” 她用一个普通妇人的视角,將话题引向了谢绪凌的“功”,而不是“过”。 “哼,少年英雄?”皇帝冷哼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朕看是拥兵自重,目无君上!朕命他回京庆功,他倒好,一个推说军务繁忙,一个推说要安抚百姓,把朕的圣旨当成了什么?” 来了。真正的考验来了。 慕卿潯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了惶恐和不解。她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陛下息怒!此事……此事臣妇或许知道一些內情!” “哦?你说说看。”皇帝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臣妇在北境时,曾听谢將军府上的人说起过。那位镇国夫人,就是谢將军的夫人,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收养了两个孤儿,其中一个还病著。那位夫人似乎极为看重那两个孩子,日夜守著,寸步不离。想来……想来谢將军也是爱妻心切,才……才暂时耽搁了回京的行程。至於军务,臣妇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不懂。” 她这番话,將谢绪凌抗旨的理由,归结於“儿女情长”和“妇人之仁”。这种理由,在皇帝这种玩弄权术的君王看来,是最上不得台面,也最构不成威胁的。一个为了老婆孩子就能抗旨的將军,能有多大的野心? 果然,皇帝听完,脸上的怒意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蔑。 “妇人之见,头髮长见识短!”他斥了一句,但语气明显缓和了,“罢了。既然回来了,就在国师府好生待著。国师为朕办事,朕不会亏待你。” “谢陛下天恩。”慕卿潯心中一松,知道自己今晚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朕乏了,你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臣妇告退。”慕卿潯行了一礼,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直到走出大殿,被夜晚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那个送她来的太监,又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夫人,陛下体恤您初到京城,身边无人照顾,特意为您指派了一位贴身的掌事宫女,以后就由她来伺候您的饮食起居。” 说著,他侧过身,一个穿著青色宫装,面容沉静的女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对著慕卿潯福了一福。 “奴婢静姝,见过夫人。” 慕卿潯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叫静姝的宫女,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秀,举止端庄,一双眼睛却像古井一般,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 慕卿潯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她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更像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刻意收敛起来的锋芒。 “这又是皇帝送的一份『大礼』。”慕卿潯在心里对谢绪凌说。 “一个移动的监视器,一柄隨时可以出鞘的刀。”谢绪凌的评价更直接,“看来,他虽然被长生之说暂时稳住,但对你的怀疑,一分都未曾减少。” 慕卿潯心中瞭然。皇帝这是在她身边安插了一个最直接的探子。以后,她在国师府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会一字不落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有劳陛下了。”慕卿潯脸上却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她上前一步,亲热地拉起静姝的手,“妹妹看著就让人喜欢。以后,就要辛苦你了。” 她的態度热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初到京城,需要人陪伴的普通夫人。 静姝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垂下眼帘:“伺候夫人,是奴婢的本分。” 回到国师府,已经是深夜。 慕卿潯以舟车劳顿为由,直接回了静心苑。静姝果然尽职尽责,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采青和采绿,检查房间的陈设,试探饭菜的温度,安排夜里的守卫。 第194章 庭院深深,暗影隨行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在接管。 “看来,这个静姝在宫里的地位不低。采青和采绿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喘。”慕卿潯坐在房间里,通过窗户的缝隙,观察著院子里的一切。 “她是『影卫』出身。”谢绪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影卫是皇帝最精锐的密探,专门负责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每一个影卫,都精通追踪、暗杀、易容和下毒。把一个影卫派来给你当宫女,皇帝还真是看得起你。” 慕卿絮的心又是一沉。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还是太乐观了。皇帝不仅是在监视她,更是在防备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隨时除掉她的准备。 “夫人,热水已经备好,您是否要沐浴?”静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 静姝推门而入,身后跟著端著浴盆和热水的采青、采绿。 “你们都下去吧,我来伺候夫人。”静姝挥退了另外两人。 房间里,只剩下慕卿潯和静姝。 静姝熟练地將热水倒入浴桶,调试著水温,然后走到慕卿潯身边:“夫人,请宽衣。” 这是要贴身监视,连沐浴的时间都不放过。 “不必了。”慕卿潯站起身,自己解开了外衣的系带,“我不习惯沐浴时有人在旁伺候。你就在外间守著,有事我会叫你。” 静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她。 慕卿潯也看著她,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两人对视了片刻,静姝最终还是垂下了眼帘:“是,奴婢就在外间,夫人有事隨时传唤。” 她退到了外间,並体贴地关上了內外的隔门。 慕卿潯鬆了口气,迅速地沐浴完毕,换上了寢衣。 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她却毫无睡意。静姝的气息就在外间,像一根绷紧的弦,让她无法彻底放鬆。 “我们得想个办法,试探一下她。”慕卿潯在心里说。 “你想怎么做?” “她不是皇帝的眼睛吗?那我就演一场戏,让她看个够。”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慕卿潯醒来后,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者处理事务,而是对静姝说:“在府里待著也闷得慌,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静姝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是,夫人想去哪里?” “嗯……”慕卿潯故作思索状,“我听说京城的『珍宝阁』,是天下奇珍异宝的匯集之地,我们去那里逛逛吧。” “珍宝阁?”静姝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那地方鱼龙混杂,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师夫人该去的地方。 “怎么?不行吗?”慕卿潯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任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呢。国师总说我没见识,我这次就要开开眼界。你放心,银子我带够了。” 她这番话,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贪慕虚荣、没见过世面的小女人形象。 静姝没有再反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乘坐马车,很快就到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珍宝阁就坐落在街角最显眼的位置,三层高的楼阁,雕樑画栋,气派非凡。 慕卿潯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看什么都新奇,拉著静姝,直接就往里走。 一进门,立刻有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从南疆的翡翠,到东海的明珠,应有尽有。” “我隨便看看。”慕卿潯的眼睛在琳琅满目的宝物间扫视,最后,她的目光,被柜檯里的一支金步摇吸引了。 那步摇做得极为精致,凤凰的造型,口中衔著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走动间,流光溢彩。 “把这个,拿给我看看。” 伙计连忙將金步摇取了出来。 慕卿絮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又拿到自己发间比了比,问静姝:“好看吗?” “夫人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静姝的回答滴水不漏。 “就这支了,多少钱?”慕卿潯问伙计。 “夫人好眼力。这支『金凤朝阳』步摇,是宫里造办处的老师傅亲手打造,乃是贡品。后来不知为何流落了出来,价值……五百两黄金。”伙计报出了一个天价。 慕卿潯的动作僵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肉疼的表情。 “这么贵?”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咬了咬牙,对静姝说,“去付钱。” 她这副既虚荣又心疼钱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富贵迷了眼的小家碧玉。 静姝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还是依言去付了钱。 买完了金步摇,慕卿潯又拉著静姝逛了胭脂铺,买了绸缎庄,一上午的时间,花钱如流水,买回来的,却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回到国师府,慕卿潯立刻就將那支金步摇插在了头上,对著镜子照了又照,满脸都是满足的笑容。 静姝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当天晚上,一只信鸽,从国师府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飞起,融入了夜色之中。 而在静心苑的臥房里,慕卿潯早已取下了那支金步摇,放在烛火下仔细地端详。 “你看这里。”她在心里对谢绪凌说。 在那只金凤凰的尾羽处,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墨家』的暗记。”谢绪凌的声音响起,“珍宝阁,是墨家在京城的產业之一。” “墨家?” “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工匠世家,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从不参与朝堂之爭,只做生意。但他们的情报网,却比朝廷的密探还要灵通。”谢绪凌解释道,“我以前,曾以国师的身份,与墨家的当代家主有过几面之缘。这道划痕,是我和他约定的暗號。意思是,我有要事,需要见面。” 慕卿潯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会来吗?” “会的。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国师府的『夫人』,突然用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暗號联繫他,他不可能不来。” 慕卿潯看著那支在烛光下闪著金光的步摇,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將鉤子,拋了出去。 现在,就等鱼儿上鉤了。 第195章 墨家传人,夜探深宅 接下来的两天,慕卿潯依旧每天都拉著静姝出门。 她不再去珍宝阁那种地方,而是开始流连於京城的各大酒楼茶馆,听说书,看杂耍,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静姝虽然觉得奇怪,但慕卿潯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养在深闺、初见繁华的妇人该有的样子,她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能將这些情况,原封不动地匯报给宫里。 皇宫,御书房。 皇帝看著手中的密报,眉头微蹙。 “逛街,听书,买首饰……这就是她这两天做的事?” “回陛下,静姝传回的消息,確实如此。”那个传旨的太监躬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答。 “一个乡野村妇,乍见京城繁华,被迷了眼,倒也正常。”皇帝自言自语道,似乎在说服自己,“只是……朕总觉得,这个女人,没那么简单。” “陛下多虑了。”太监连忙说道,“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心机?更何况,有静姝在她身边,她就算想翻天,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嗯……”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国师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东海茫茫,想来国师大人寻访仙山,也非一日之功。” “传朕旨意,让下面的人都机灵点。国师在外为朕办事,他夫人的安全,务必给朕保住了。不能出任何岔子。” “奴才明白。” …… 第三天夜里,三更时分。 国师府一片寂静,连巡逻的护卫都少了许多。这是府中最鬆懈的时刻。 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灵巧地落在了静心苑的院子里。 黑影在竹林中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辨別方向,然后径直朝著主臥的窗户掠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窗纸的瞬间,一道寒光,从窗內破纸而出,直取他的咽喉! 黑影反应极快,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那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阁下深夜造访,就是这么跟主人打招呼的吗?” 房间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黑影站稳身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扇破了一个小洞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自问轻功天下无双,没想到,还没进门,就被人发现了。 “阁下又是如何知道,我今夜会来的?”一个略带沙哑的年轻男声,从黑影口中传出。 “等你三天了。”慕卿潯的声音很平静,“墨家家主,果然守时。” 黑影的身体一震。 他扯下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带著几分天生的风流不羈。 “有趣,真是有趣。”他看著窗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国师府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位有意思的夫人?不知夫人深夜约我前来,所为何事?” “开门见山地说吧。”慕卿潯没有跟他废话,“我要见国师。” “见国师?”年轻男子的笑容更盛了,“夫人这话问得奇怪。您是国师夫人,想见自己的夫君,还需要通过我一个外人吗?” “別装糊涂了,墨池。”慕卿潯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国师失踪了。而你,是京城里,除了皇帝之外,唯一一个有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 被称为墨池的年轻男子,脸上的笑容终於收敛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沉默了片刻。 “夫人凭什么这么认为?” “凭你墨家的情报网,也凭你和国师之间的那点交情。”慕卿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既然能用那支金步摇联繫上你,自然也知道一些你们之间的事。我没有时间跟你绕圈子,你只需要告诉我,国师现在在哪,是生是死。” 墨池的眼神变了。 眼前这个女人,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让他感到了危险。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国师的行踪,向来是最高机密。我墨家虽然有些门路,但还没本事能查到他的头上。我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在三个月前,他传信给我,说是要去一趟极北的无人之地。” “极北之地?”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方向,和谢绪凌当初离开北境的方向,竟然是一致的! “那之后呢?” “那之后,就再无音讯。”墨池摊了摊手,“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 “他不会死。”慕卿潯的语气很坚定。 “哦?夫人为何如此肯定?”墨池挑了挑眉。 “因为,他若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慕卿潯的声音,通过窗户,清晰地传到了墨池的耳朵里。 墨池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扇窗户,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国师……国师竟然有后了? 这绝对是天底下最劲爆的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朝堂都要炸开锅! “夫人……此话当真?”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自然当真。”慕卿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淒楚,“我一个妇道人家,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寻找夫君的下落。如今我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实在是没有別的办法了,才冒昧请墨家主出手相助。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国师,无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寻夫而走投无路,只能拿腹中胎儿当筹码的可怜女人。 墨池的心乱了。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有趣的交易。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国师的子嗣。 这件事的性质,瞬间就变了。 国师是皇帝的利刃,但也是一把双刃剑。他无牵无掛时,皇帝尚能掌控。可他一旦有了子嗣,有了软肋…… 墨池几乎可以预见,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將在京城掀起。 而他,此刻就站在风暴的中心。 “夫人想让我怎么帮你?”他终於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196章 窗內窗外,一场豪赌 窗外的墨池,那张总是掛著几分玩世不恭的俊脸,此刻彻底僵住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覆迴响著那句话——“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国师有后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天雷,劈得他外焦里嫩。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国师谢绪凌就是皇帝手里最锋利也最孤僻的一把刀,了无牵掛,无懈可击。可现在,这把刀竟然有了刀鞘,还有了软肋。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別说朝堂了,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得跟著抖三抖。 “夫人,你……”墨池的声音乾涩,那双桃花眼里的风流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震惊,“你说的是真的?你可知道,拿这种事开玩笑,会死人的。”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慕卿潯的声音从窗內传出,带著一丝疲惫和决绝,“墨家主,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你身上,赌的就是你墨家的信誉,赌的就是你和国师的那点旧情。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就走,然后把这个消息卖给皇帝,或是卖给太子、二皇子,想必他们都会给你一个好价钱。” 墨池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是个生意人,第一反应就是评估风险和收益。把这个消息卖出去?不,不行。皇帝生性多疑,国师是他的人,国师有了子嗣这种能动摇根本的大事,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卖给皇子?那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皇子爭斗,他们墨家向来是敬而远之。 这个女人,看似在求他,实则是在將他一军。她把这个天大的秘密砸过来,他就已经脱不了身了。帮,还是不帮,他都得陷进这个漩涡里。 “阿潯,让他进来。”谢绪凌的意识在慕卿潯脑中响起,声音异常冷静,“他现在心乱了,必须给他一颗定心丸。否则,一个摇摆不定的盟友,比敌人更可怕。” 慕卿潯心里有了底。 “窗外风大,墨家主若是不嫌弃,就进来喝杯热茶吧。有些话,隔著窗户说,不方便。” 墨池犹豫了一下。进这扇门,就意味著他彻底上了这条船。可是,国师的子嗣……这个诱惑,或者说这个筹码,太大了。他墨家传承百年,靠的就是在各方势力间左右逢源,寻找最大的利益。而国师的后代,这无疑是未来几十年里,最大的一笔投资。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慕卿潯就坐在桌边,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寢衣,脸上未施粉黛,神情看起来有些焦虑,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却亮得惊人。 墨池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腹部,那里还很平坦,看不出任何端倪。 “坐吧。”慕卿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墨池坐下,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滯。 “夫人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墨池开门见山,他必须搞清楚自己要付出的代价。 “我要你动用墨家所有的力量,帮我做两件事。”慕卿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查清楚国师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我要知道確切的消息。” “这个我刚才说了,很难。”墨池皱眉,“国师行踪诡秘,我的人……” “我知道难,所以才找你。”慕卿潯打断他,“三个月前,他去极北之地前,给你传信,內容除了他要去哪,还说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墨池心里又是一惊。 “我不仅知道他给你传了信,我还知道,信里提到了『天机石』和『长生蛊』。” “这是国师的激將法。”谢绪凌在慕卿潯脑中说道,“墨池对这些奇闻异术最感兴趣,我当初就是用这个把他钓上鉤的。你现在旧事重提,他会相信你深得我的信任。” 果然,墨池的脸色彻底变了。这件事,是他和国师之间绝对的秘密,连他最亲信的手下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竟然一清二楚。 他看慕卿潯的眼神,从审视和怀疑,变成了真正的凝重。看来,她不仅仅是国师的夫人那么简单。 “好,这件事,我尽力而为。”墨池终於鬆口,“第二件呢?” “第二,我要你帮我盯著皇宫,盯著皇帝。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关於国师,关於北境,也关於……我身体里这个『引子』的所有情报。” “引子?”墨池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皇帝在我身上下了一种东西,一种能控制我的东西。这次国师失踪,很可能就和这个『引子』有关。”慕卿潯半真半假地解释道,“我需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要如何解除。” 墨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又是国师失踪,又是皇帝秘术,现在还加一个国师的遗腹子。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谈生意,是在拿墨家百年的基业玩命。 “夫人,你提的这两个要求,任何一件,都足以让我墨家万劫不復。”墨池苦笑了一下,“我凭什么要帮你冒这个险?” “就凭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国师唯一的血脉。”慕卿潯一字一句地说道,“墨家主,你是个聪明人。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今日你帮我们母子渡过难关,来日,国师和他背后的力量,就是你墨家最坚实的靠山。这份人情,价值几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加码:“况且,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吗?皇帝既然能在我身上下手,难保不会对你墨家下手。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墨家富可敌国,情报网遍布天下,你觉得皇帝能睡得安稳吗?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说得好。”谢绪凌在心里赞了一句。 墨池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慕卿潯的每一句话,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他知道,她说的都对。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经恢復了生意人该有的精明。 “好,我帮你。但是,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国师亲手写下的承诺,待他平安归来,许我墨家三件事。任何事,只要不违背道义,他都不能拒绝。” “可以。”慕卿潯替谢绪凌乾脆地答应了。 “第二,关於国师有后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孩子平安降生,国师平安归来之前,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这个自然。” “第三,”墨池看著慕卿潯,一字一句道,“我要知道,如何安全的联繫你。你身边那个宫女,是皇帝的影卫,功夫不在我之下。我这次能进来,是仗著府里防卫鬆懈,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这个我早想好了。”慕卿潯从枕下拿出一支小巧的银哨,递了过去,“这是特製的驱鸟哨,人耳听不见声音,但经过训练的信鸽能听到。以后,你的人每日清晨和傍晚,在国师府附近放飞信鸽。若我有事找你,便会吹响此哨。你的鸽子听到声音,自会飞入我这院中。” 墨池接过银哨,入手冰凉,做工精巧,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点了点头:“这个法子不错。那我要如何將消息传给你?” “每日午时,城西『百味斋』会给我送来一份定好的点心。你可以將消息藏在食盒的夹层里。” “百味斋也是你的人?”墨池有些意外。 “不是我的人,”慕卿潯摇了摇头,“是国师的人。” 谢绪凌在京中经营多年,暗中自然有不少產业和人手,只是从不动用罢了。 墨池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佩服。她不仅有胆色,更有与胆色相匹配的智谋和准备。 “好,就这么定了。”墨池站起身,“三天之內,我会给你关於『天机石』的第一次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如一缕青烟,消失在了窗外。 墨池刚走,慕卿潯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后心,已经湿了一片。 “刚才,演得不错。”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差点就演砸了。”慕卿潯在心里回了一句,伸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外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夫人,夜深了,风大,奴婢进来为您关窗。” 是静姝的声音! 慕卿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197章 滴水不漏,以假乱真 静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慕卿潯的心上。 她什么时候来的?在外面听了多久? 刚才她和墨池的对话,有没有被听到? 一连串的问题在慕卿潯脑子里炸开,她的手脚瞬间有些发凉。 “阿潯,別慌。”谢绪凌的意识沉稳如山,“她听不到。我早就察觉到她的气息了,刚才我和墨池的对话,都用了传音入密。她只能感觉到屋里有人,但听不见我们说了什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不要自乱阵脚。” 听到谢绪凌的话,慕卿潯瞬间冷静下来。对,不能慌。静姝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自己只要露出一丁点的破绽,就会被她抓住。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著睡意的慵懒声音回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静姝端著一盏小烛台走了进来。她先是走到窗边,將那扇被墨池推开的窗户关好,然后才转身看嚮慕卿潯。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桌上那个多出来的茶杯上。 慕卿潯的心又提了一下。 静姝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她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拿起那个茶杯,说道:“夫人,这茶凉了,喝了对身子不好。奴婢给您换一杯热的吧。” “不用了。”慕卿潯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夫君了,心里发慌,就自己起来倒了杯茶。现在困了,你也早点去歇著吧。”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半夜不睡,又解释了桌上为什么会有茶水,合情合理。 “是。”静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看著慕卿潯,轻声问道,“夫人梦见国师大人了?可是有什么……不好的预兆?” 慕卿潯心里冷笑一声,狐狸尾巴终於露出来了。这才是她进来的真正目的,想要套话。 “也没什么。”慕卿潯一边走向床边,一边状似无意地嘆了口气,“就是梦见他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看著很冷,很孤独。我叫他,他也不理我。唉,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外面顺不顺利。” 她將一个思念丈夫的妻子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夫人吉人天相,国师大人也必定会平安顺遂的。”静姝安慰了一句,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夫人早些歇息吧,奴婢就在外间守著。” 说完,她端起那个多出来的茶杯,退了出去,並轻轻地带上了门。 直到静姝的脚步声在外间消失,慕卿潯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她在心里说道。 “她起疑了。”谢绪凌的声音很肯定,“桌上只有一个茶杯,但她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两个人的气息。虽然墨池走得快,但气味不会那么快消散。她刚才那番话,就是在试探你。” “我知道。”慕卿潯皱起了眉,“这个女人太敏锐了,像条毒蛇一样。有她在,我们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所以,我们更要让她相信,你就是一个胸无大志,只知道享乐和思念夫君的普通女人。”谢绪凌说道,“你明天,还要继续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像。” “怎么演?” “明天是十五,宫里有家宴。按照惯例,皇帝会邀请一些重臣及其家眷。我虽是国师,但也位同宰辅,皇帝为了显示对我的重视,一定会让你也参加。”谢绪凌分析道,“这既是恩宠,也是一场鸿门宴。到时候,满朝文武,各方势力都会在。他们会像狼一样,盯著你这块突然冒出来的肥肉,想从你身上撕下点什么。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慕卿潯明白了谢绪凌的意思。 越是人多眼杂的地方,越是考验演技的舞台。她要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国师夫人”这个角色,演到极致。 第二天一早,果然如谢绪凌所料,宫里传旨的太监就到了国师府,宣“国师夫人”慕氏,晚间入宫,参加御花园的赏月家宴。 静姝在一旁听著圣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慕卿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量。 慕卿潯表现得又惊又喜,甚至带著几分不知所措。她拉著静姝的手,紧张地问:“静姝,这……这可怎么办?我要穿什么衣服去啊?要不要准备什么礼物?会不会说错话,给国师大人丟脸?” 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前来传旨的小太监都忍不住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 静姝倒是很尽责,开始有条不紊地为慕卿潯安排。她从內务府送来的几箱赏赐里,挑出了一件不算最华贵,但足够得体的秋香色宫装,又选了一套与之相配的珍珠头面。 “夫人天生丽质,不必过多装扮,这样素雅些,反而显得亲切。”静姝一边为慕卿潯梳头,一边说道。 “真的吗?”慕卿潯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自信地问,“会不会太素了?我听说京城里的贵夫人们,一个个都穿得跟花蝴蝶似的。” “夫人身份不同。”静姝淡淡地说道,“您是国师夫人,国师大人向来清雅脱俗,您自然也要与之相配。太过招摇,反而落了下乘,也会让陛下觉得您不够稳重。” 慕卿潯听了,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幸好有你。” 她表现得对静姝越来越依赖和信任,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心腹。 一下午的时间,慕卿潯都在向静姝请教宫里的各种规矩,比如见到皇后娘娘该如何行礼,见到各位皇子又该如何称呼,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静姝都一一耐心地解答了。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国师夫人,虽然没什么心机,但还算听话,也懂得学习。这样的人,更容易控制。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妥当。 慕卿潯在静姝的陪同下,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车厢里,慕卿潯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和谢绪凌飞快地交流。 “今晚的宴会,太子、二皇子、五皇子都会到。太子的母后是当今皇后,外戚势力强大。二皇子的母妃是李贵妃,他父亲是內阁首辅李阁老。五皇子的母妃出身不高,但他本人最得皇帝喜爱,也最擅长笼络人心。这三方,是我们今晚要重点观察的对象。”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你要特別注意。”谢绪凌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御史中丞,张承。此人是李阁老的门生,也是二皇子一派的急先锋,为人刻板固执,最喜欢在各种场合挑人错处,以彰显自己的刚正不阿。他很有可能会拿你的身份做文章。” “他会怎么做?” “他会当眾质疑你。国师从未娶妻,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你突然冒出来,又没有任何凭证,他抓住这一点,就能让你下不来台。到时候,皇帝为了平息眾议,就算不治你的罪,也必定会把你软禁起来,详加盘问。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这的確是个死结。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当眾说我怀了孕吧?那死得更快。” “当然不能。”谢绪凌说道,“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记住,待会儿无论谁质疑你,你都不要慌。你要做的,不是去辩解,而是要表现得委屈,无助,楚楚可怜。让所有人,尤其是皇帝觉得,是他们在合起伙来,欺负你一个弱女子。”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今晚的这场大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第198章 御苑家宴,暗流汹涌 皇宫御花园,今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汉白玉的栏杆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宫灯,將整个园子映照得美轮美奐。园子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赏月台,台上铺著华丽的地毯,摆放著数十张矮几。 宫娥们如同穿花蝴蝶一般,端著美酒佳肴,穿梭其间。丝竹之声悠扬,伴隨著宾客们的谈笑风生,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慕卿潯在一名內侍的引领下,走进了御花园。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座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家夫人小姐们更是爭奇斗艳,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而慕卿潯一身素雅的秋香色长裙,在一眾的奼紫嫣红之中,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陌生的脸。 “这位是哪家的夫人?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看她坐的位置,在阁老夫人的下手,地位不低啊。” “我听说啊,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大人,新娶的夫人。” “什么?国师娶妻了?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在慕卿潯耳边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 她按照谢绪凌的嘱咐,表现得有些侷促和紧张。她微微低著头,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身前,仿佛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別怕,抬头,挺胸。”谢绪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你是国师夫人,身份尊贵,不必对任何人感到畏惧。找到你的位置,坐下。记住,你是主人,他们才是客人。”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依言抬起头,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写著“国师府”的席位。 她款款走过去,对著邻座的几位夫人微微屈膝,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安静地坐了下来。 她的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倒是让一些原本想看她笑话的人,收起了轻视之心。 很快,皇帝和皇后携手驾到,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眾卿平身,入座吧。”皇帝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著笑意,“今夜是中秋佳节,家宴而已,大家不必拘束。” 眾人谢恩后,重新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昇平,觥筹交错。 慕卿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地吃著面前的点心,偶尔抬起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周围的一切。她將一个初入宫廷,对所有事物都感到新奇的“乡下夫人”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坐在首辅位置的李阁老,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著皇帝遥遥一敬:“陛下,老臣听闻,国师大人在外为陛下寻访仙山,劳苦功高。如今国师夫人也已回京,陛下洪福齐天,实乃我大夏之幸。老臣敬陛下一杯。” 皇帝哈哈大笑,举杯饮尽:“李爱卿有心了。” 李阁老喝完酒,目光却转向了慕卿潯,笑呵呵地说道:“早就听闻国师大人娶了一位贤內助,今日一见,果然是风姿绰约,与国师大人乃是天作之合啊。” 来了。 慕卿潯心里一凛,知道正戏开始了。 她连忙站起身,对著李阁老福了一福,谦逊地说道:“阁老大人谬讚了,臣妇愧不敢当。” “誒,夫人何必过谦。”李阁老旁边,一个面容严肃,留著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站了起来。他穿著一身御史官服,正是谢绪凌提醒过得御史中丞,张承。 张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勾勾地盯著慕卿潯:“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请夫人解惑。” 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承和慕卿潯的身上。 皇帝端著酒杯,饶有兴致地看著,並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慕卿潯心里紧张,面上却露出了几分茫然和无辜:“大人请讲,臣妇若有知晓的,定当知无不言。” “好。”张承点点头,声音陡然拔高,“本官想问的是,国师大人常年为陛下在暗中行事,行踪不定,素来独来独往,京中无人不知。为何从未听闻国师有妻室一说?夫人您又是何时,何地,与国师大人结为连理的?可有婚书为凭?可有媒人为证?还是说……”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夫人的这个身份,根本就是凭空捏造,意图混淆视听,欺君罔上!” “欺君罔上”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宴会之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罪名太大了,一旦坐实,可是要诛九族的。 慕卿潯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嚇。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听起来无助又可怜,“我没有欺君,我真的是国师的妻子……” “哦?那你倒是说说,证据呢?”张承步步紧逼,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证据……证据……”慕卿潯像是被嚇傻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看得人心生怜惜。 “阿潯,別说话,哭。”谢绪凌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什么都別解释,就哭。哭得越委屈越好。皇帝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戏码。” 慕卿潯立刻领会。 她不再试图辩解,只是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这一下,形势立刻就变了。 原本是严肃的朝堂质询,现在变成了一个刻板的老臣,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不少夫人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就连几个皇子,看张承的眼神都有些不善。不管这个国师夫人是真是假,她现在都是皇帝的客人。张承这么做,不就是在打皇帝的脸吗? 张承自己也有些骑虎难下。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不经嚇,一句话没说完就哭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跟一个女人在宴会上对哭吧? “张爱卿,”一直没说话的皇帝,终於慢悠悠地开口了,“国师为朕办事,他的家事,也就是朕的家事。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私下问朕,何必在宴会上,嚇坏了国师夫人呢?” 皇帝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敲打张承。 张承心里一惊,连忙跪下:“陛下恕罪!臣……臣也是为了我大夏江山社稷著想,国师身份特殊,他身边的人,不得不慎重啊!” “你的忠心,朕知道。”皇帝挥了挥手,“起来吧。” 然后,他將温和的目光投向了还在哭泣的慕卿潯:“国师夫人,你也別哭了。张爱卿是御史,职责所在,说话直了些,你別往心里去。朕相信你。不过……” 皇帝话锋一转:“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你可有什么信物,能证明你的身份吗?” 绕了一圈,问题又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慕卿潯身上。 慕卿潯止住了哭泣,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一脸不服气的张承。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锦帕包裹著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让静姝,將这个东西,呈给了皇帝。 第199章 一枚玉佩,情深意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静姝手中的那个锦帕,移动到了皇帝面前。 那是一种混杂著好奇、期待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大家都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国师夫人,到底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证据来。 传旨的太监小心翼翼地从静姝手中接过锦帕,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掂了掂,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裹的帕子。 帕子里包著的,不是什么金印玉璽,也不是什么密信手諭,而是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玉佩。 玉佩的成色很一般,甚至算不上是上好的玉料,上面还带著一些天然的杂色。雕工也谈不上精湛,只是简单地雕刻著一朵祥云的图案。唯一特別的,是玉佩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这? 这就是所谓的信物? 一枚破玉佩? 张承的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女人就是在故弄玄虚,虚张声势。 然而,御座之上的皇帝,在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间,脸色却微微变了。 他拿起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甚至用手指,仔细地摩挲著那个小小的缺口。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 “陛下,这……”皇后在一旁,也有些看不懂了。 皇帝没有回答皇后,而是抬起头,看嚮慕卿潯,缓缓开口问道:“这枚玉佩,你是从何而的?”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隨意,多了一丝郑重。 慕卿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而是抬起婆娑的泪眼,环视了一周,然后,开始用一种带著哽咽和追忆的语气,缓缓地讲述起来。 “臣妇与夫君,相识於微末。那时,他……还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只是一个身受重伤,流落乡野的普通人。是臣妇的家人,救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时候的他,很冷,不爱说话,身上总是带著伤。臣妇看他可怜,就时常给他送些吃的,陪他说说话。这枚玉佩,是臣妇及笄那年,母亲送给我的。有一次,他与人爭斗,伤得很重,臣妇情急之下,就用这枚玉佩,替他挡了一下。玉佩碎了一个角,他的人,却保住了。” “后来,他伤好了,要离开。临走前,他问臣妇,愿不愿意等他。臣妇说,愿意。他便拿走了这枚玉佩,说,將来,他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来,用这枚缺了一角的玉佩,换臣妇一个十里红妆。” “臣妇等了他很多年。后来,他回来了。他没有食言,给了臣妇一场盛大的婚礼。只是……只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公之於眾。所以,我们成亲的事,除了双方的至亲,再无外人知晓。” “他说,他欠我一个名分,委屈了我。可臣妇觉得,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名分什么的,都不重要。这枚玉佩,他一直贴身戴著。他说,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见玉佩,如见我。” 慕卿潯的故事,讲完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整个御花园,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宫灯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这个故事,太真实了。 英雄救美,美人赠佩,私定终身,隱姓埋名。这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人情味,充满了烟火气。它將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瞬间拉回了凡尘。 原来,那个冷冰冰的国师,也有这样一段柔情往事。 “这故事编得……真好。”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中响起,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那是自然。”慕卿潯在心里得意地回了一句,“本姑娘当年在北境,给那些孤儿讲故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皇帝静静地听完了慕卿潯的讲述,他低头看著手中的玉佩,久久没有说话。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承的脸色,已经变得阵青阵白。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质疑这个故事是假的?可人家连玉佩的来歷,缺口的由来都说得一清二楚。这种私密的细节,若不是亲身经歷,如何能编得出来? 说这玉佩是偽造的?可看皇帝的神情,这玉佩,分明是真的! “唉……”御座之上,皇帝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將玉佩递还给慕卿潯,眼神温和了许多:“是朕,和满朝文武,都错怪你了。国师他……的確是委屈你了。你放心,等他回来,朕一定让他给你补办一场全天下最风光的典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国师夫人。” 皇帝这话,等於是金口玉言,彻底坐实了慕卿潯的身份! 慕卿潯连忙跪下谢恩:“臣妇……谢陛下隆恩!” 张承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猪肝色。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步棋,走错了。他不仅没有扳倒这个国师夫人,反而还让她因祸得福,得到了皇帝的亲口承认。更糟糕的是,他还因此得罪了皇帝,得罪了国师,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阁老在一旁,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只有坐在不远处的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鷙。而太子和五皇子,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好了,都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好好的中秋家宴,別因为这点小事,扰了大家的兴致。来,继续奏乐,继续饮宴。”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宴会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热烈。 眾人看嚮慕卿潯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从刚才的审视和轻蔑,变成了敬畏和討好。 不少夫人开始主动过来,和慕卿潯搭话,言语之间,满是亲热。 慕卿潯也一改刚才的怯懦,变得落落大方,与各位夫人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国师夫人”这个身份,她算是彻底坐稳了。 宴会结束后,在返回国师府的马车上,慕卿潯才算彻底放鬆下来。 “那枚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奇地问谢绪凌,“皇帝为什么会认识?” “因为那枚玉佩,本来就是他的。”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 “什么?”慕卿潯愣住了。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为他执行秘密任务,九死一生,回来復命。他为了嘉奖我,赏赐给我的。他说,这枚玉佩是他还是皇子时,母妃留给他的遗物,见玉佩如见他本人。让我以后在宫中行走,若遇到危难,可持此玉佩,保我一命。”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我为了救一个即將被他处死的无辜宫女,动用了这枚玉佩。他虽然免了那宫女的死罪,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提过这枚玉佩的事。我便知道,在他心里,所谓的恩宠信物,也不过是隨时可以捨弃的工具罢了。这玉佩,我便一直隨手扔在国师府的书房里,几乎都忘了。” 慕卿潯听得心里一阵发堵。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皇帝看到那枚玉佩,会是那样的表情。 他也一定回忆起了这段往事。他看到了这枚玉佩,就等於確认了,眼前这个女人,的確是国师身边最亲近的人。因为,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有可能拿到这枚,被国师遗忘,却又意义非凡的玉佩。 而慕卿潯编的那个故事,更是神来之笔。 她將这枚玉佩的意义,从君臣之义,巧妙地偷换概念,变成了男女之情。 这样一来,既证明了她的身份,又打消了皇帝的疑心。皇帝只会觉得,国师是將这枚代表著过去“忠诚”的玉佩,送给了心爱的女人,是一种情感的转移。他甚至会因此,对国师更加放心。 一个沉溺於儿女私情的国师,总比一个心怀旧怨的国师,要好控制得多。 “谢绪凌,你真是个妖孽。”慕卿潯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过奖。”谢绪凌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不过,今晚只是第一关。我们虽然暂时稳住了脚跟,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回到国师府,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探查我的书房。” 第200章 夜探书房,诡异阵法 回到国师府时,已是深夜。 府里的下人们都已歇下,只有静心苑还亮著灯。 静姝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守在院门口,见到慕卿潯回来,才微微躬身:“夫人回来了。” “嗯。”慕卿潯点了点头,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今晚宫宴,真是累人。我先去歇著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是。”静姝应了一声,跟在慕卿潯身后,將她送回了臥房。 她替慕卿潯铺好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躬身退了出去。 慕卿潯能感觉到,静姝的气息,就停留在外间的软榻上,显然是要彻夜守在这里。 “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慕卿潯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必须守在这里。”谢绪凌的声音响起,“今晚你在宫宴上的表现,虽然暂时打消了皇帝的疑虑,但也让他对你更加『重视』了。静姝的任务,就是確保你这颗棋子,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那我们还怎么去书房?”慕卿潯有些发愁,“有她守著,我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谁说我们要走出去了?”谢绪凌的意识里带著一丝笑意。 “不走出去?难道飞过去?” “差不多。”谢绪凌说道,“你走到床边,將床头那个青花瓷瓶,向左转动三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慕卿潯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照做。她走到床边,找到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花瓷瓶,握住瓶身,轻轻向左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她身后的那面墙壁,竟然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通道。 慕卿潯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密道?” “没错。”谢绪凌解释道,“国师府是皇帝赐的,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他留下的眼线和机关。我若是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岂不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別人手上?这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往我的书房。” 慕卿潯心中暗暗佩服谢绪凌的深谋远虑。 她没有犹豫,侧身闪进了密道。在她进去之后,那面墙壁又“咔嚓”一声,缓缓地合上了,从外面看,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密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別怕,跟著我的指引走。”谢绪凌的声音,像一盏明灯,在黑暗中给了慕卿潯方向,“向前走二十步,然后左转。” 慕卿潯摸著冰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现在,右手边墙上,第三块砖,按下去。” 慕卿潯依言照做,按下了那块砖。只听“吱呀”一声,前方不远处,透出了一丝光亮。 光亮是从一排书架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推开书架,就是书房了。” 慕卿潯用力一推,那排沉重的红木书架,竟然应声而开。 一个宽敞雅致的书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书房里点著一盏长明灯,光线虽不甚明亮,但足以看清屋內的陈设。 这里的一切,都带著谢绪凌独有的风格。整洁,肃穆,甚至有些冷清。巨大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甚至还有一些星象占卜的孤本。 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一丝不苟。旁边还放著一副未下完的棋局。 “这里,就是我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念。 “我们来这里找什么?”慕卿潯问。 “找和我失踪有关的线索,也找和你体內『引子』有关的线索。”谢绪凌说道,“皇帝既然能用这种邪术控制你,必然不是第一次使用。我怀疑,他身边,一直有一个精通此类秘术的高人。而我作为国师,平日里也接触过一些这方面的东西。我的书房里,或许留有相关的记载。” “从哪里开始找?” “书案左手边,第三个抽屉,打开。” 慕卿潯走到书案前,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別的东西,只有一本用黑色封皮包裹著,没有任何名字的古籍。 慕卿潯將古籍拿出来,翻开。 书页已经泛黄,上面画著许多她完全看不懂的图案。那些图案,像符咒,又像是某种阵法,线条诡异,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这是什么?” “《缚灵秘术》。”谢绪凌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这是一本禁书。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如何禁錮、剥离甚至吞噬他人灵魂的邪术。我当初得到这本书,本想將其销毁,但又觉得其中记载的术法太过诡异,或许將来能派上用场,就留了下来。”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跳。 缚灵秘术?禁錮灵魂? 这不就和他们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吗? “你的意思是,皇帝对我用的,就是这上面的邪术?” “很有可能。”谢绪凌说道,“你翻到最后一页。” 慕卿潯连忙將书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文字,只画著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图。阵法的中央,画著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形。其中一个,被无数条黑色的锁链捆绑著,而另一个,则站在一旁,手中牵著所有锁链的另一端。 在这个阵法图的旁边,还有一行用硃砂写下的小字。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生死相连,永世不离。” 慕卿潯看著这十六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体內的那个『引子』,是用施术者的精血製成的。而你和我的灵魂,已经通过这个『引子』,签订了某种契约。”谢绪凌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寒铁,“我们两个人的灵魂,被强行绑定在了一起。你生,我生。你死,我……也活不了。” 慕卿潯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她一直以为,这个“引子”只是將谢绪凌的灵魂,拉进了她的身体。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一个同生共死的诅咒! 皇帝好狠的手段! 他这不仅仅是把谢绪凌变成了人质,他是给他们两个,都套上了一道催命符! “那……那要如何解除?”慕卿潯的声音都在发抖。 “书上没有记载解除之法。”谢绪凌说道,“这种邪术,向来是施术者为了控制他人而创造的,又怎么会留下破解的法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施术者本人,杀了他!” 杀了施术者? 施术者是皇帝身边的人,要杀他,谈何容易? “先別想那么多了。”谢绪凌安慰道,“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东西的原理。你再看看,书房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去东南角的那个博古架,第三层,有一个黑色的铁盒。” 慕卿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博古架前,找到了那个铁盒。 铁盒上了锁。 “锁芯里有毒针,別用手碰。”谢绪凌提醒道。 慕卿潯嚇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用你头上的簪子,从锁孔的左侧插进去,向上挑三下,然后向右转半圈。” 慕卿潯拔下头上的白玉簪,按照谢绪凌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操作著。只听“嗒”的一声,锁开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著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卷宗。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记录的,竟然是朝中各位大臣,甚至包括几位皇子,私下里的一言一行,以及他们各自的把柄! “这是……” “这是我作为国师,为皇帝搜集的一些『情报』。”谢绪凌的语气很平淡,“皇帝喜欢掌控一切,这些东西,就是他掌控臣子的韁绳。” 慕卿潯飞快地翻阅著。 她看到了李阁老私受贿赂的证据,看到了太子结党营私的名单,看到了二皇子暗中豢养私兵的地点…… 每一份卷宗,都是一颗足以引爆朝堂的炸弹。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看,是想……” “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在京城,並非孤立无援。”谢绪凌说道,“这些人的把柄在我手上,必要的时候,他们都可以成为我们的棋子。但是,现在还不是动用他们的时候。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卷进来,把水彻底搅浑的契机。” 慕卿潯点了点头,將卷宗放回铁盒。 就在这时,密道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叩”声。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击墙壁。 是静姝! 她发现密道了?! 第201章 旧识来访,暗藏玄机 那两声轻微的敲击声,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慕卿潯的心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静姝发现密道了? 这怎么可能!谢绪凌不是说这里很安全吗? “別慌。”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依旧沉稳,“不是静姝。如果是她,她不会敲门,而是会直接想办法破墙而入。这个暗號,是府里的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慕卿潯有些发愣,“这府里,除了我们,还有你的人?” “算是吧。”谢绪凌解释道,“敲门的是府里的老管家,福伯。他是我父亲当年的亲兵,我父亲死后,他便被安插进宫,后来辗转到了国师府。他对我忠心耿耿,是府里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这个敲击暗號,是我们之间约定的,代表有紧急情况,或者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 慕卿潯这才鬆了一口气,但心里又升起新的疑问。 “福伯?可是我进府那天,我看他对我的態度,也很警惕啊。” “那是在演戏给皇帝的眼线看。他如果不表现得对你这个『空降』的国师夫人充满怀疑,反而会引起別人的注意。” 慕卿潯恍然大悟。原来从她踏进国师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处在一场巨大的戏剧之中,每个人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那我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回应他?” “回应。你走到墙边,同样的位置,用指关节,一重两轻,敲击三下。他收到信號后,会把东西从墙壁的夹缝里塞进来。” 慕卿潯走到密道入口的墙壁前,按照谢绪凌的指示,敲了三下。 很快,她就听到墙壁內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紧接著,她面前的一块地砖,缓缓向上抬起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一个用油纸包著的,扁平的东西,从缝隙里被推了出来。 东西出来后,地砖又缓缓地合上了,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慕卿潯捡起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拆开信封,借著长明灯的光,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跡,她很熟悉,是她父亲,安远侯的笔跡! 慕卿潯的心,瞬间变得又暖又酸。 她知道,父亲一定是在为她担心。只是她身在国师府,被皇帝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著,父亲根本没有办法和她正常联繫。没想到,他竟然通过福伯这条线,把信送了进来。 信的內容很短,但信息量却极大。 父亲在信中告诉她,自从她以国师夫人的身份入京后,皇帝对北境的猜忌,日益加深。最近,皇帝频繁召见兵部尚书和禁军统领,似乎有向北境增兵,稀释谢家军权的打算。 信的后半段,则提到了另一件更让慕卿潯心惊的事。 父亲说,他通过自己的一些老部下打探到,近半年来,宫中似乎多了一些神秘的方士。这些人不属於任何官方机构,行踪诡异,直接听命於皇帝。据说,他们擅长一些闻所未闻的“秘术”,皇帝对他们深信不疑,甚至將一些重要的祭天仪式,都交由他们主持。 “秘术师……”慕卿潯喃喃自语。 “看来,给我下『引子』的人,就是他们了。”谢绪凌的声音冷了下来,“皇帝豢养了这么一批人,绝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我们。他想要的,恐怕更多。” 慕卿潯心里也明白。一个沉迷於长生之术,又掌握了可以控制他人的邪术的皇帝,就像一个手握著核武器按钮的疯子,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父亲在信的最后说,让我万事小心,不要轻举妄动。他已经联合了一些朝中的旧部,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岳父大人深谋远虑,我们现在確实不宜轻举妄动。”谢绪凌说道,“皇帝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找到確凿的证据。我们越是安静,他就越是会放鬆警惕。当务之急,还是要儘快找到那个施术者。” 慕卿潯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府里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能。”谢绪凌说,“我们得主动出击,给他们找点事做。你明天,再去一趟『珍宝阁』。” “还去?”慕卿潯有些不解,“我们不是已经和墨池搭上线了吗?” “这次去,不是为了联繫墨池。而是为了见另一个人。” “谁?” “墨池的妹妹,墨鳶。她明面上是珍宝阁的掌柜,实际上,是墨家情报网在京城的总负责人。她比墨池更谨慎,也更擅长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我需要你通过她,帮我散布一些消息出去。” “散布希么消息?” “就说,国师夫人在京城待得烦闷,又听闻江南风光秀丽,山水养人,动了南下巡游的念头。” 慕卿潯的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谢绪凌的意图。 “你是想……引蛇出洞?” “没错。”谢绪凌说道,“皇帝现在最怕的,就是你脱离他的掌控。你一旦表现出要离开京城的意图,他一定会派人阻止你。而那些来阻止你的人,很有可能,就和那些秘术师有关。我们只要顺藤摸瓜,就不愁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好计策!”慕卿潯兴奋起来,“可是,我怎么才能见到那个墨鳶,並且让她相信我?” “你只需要去珍宝阁,点名要买一种叫『南海月明砂』的东西。那是她们墨家內部的暗號,代表有最高等级的合作者要见她。她自然会来见你。” “至於如何让她相信你……”谢绪凌的意识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就告诉她,国师府书房的博古架上,那尊前朝的青釉莲花尊,是假的。真的那个,三年前,被我拿去换了她最喜欢吃的,西域的『火焰葡萄』。” 慕卿潯听得目瞪口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博古架上的青釉莲花尊,怎么看,都觉得是真的。 “你……你竟然用国宝,去换吃的?” “偶尔为之。”谢绪凌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悔意。 慕卿潯彻底无语了。她觉得,自己对谢绪凌的认识,又刷新了。 两人商议已定,慕卿潯便从密道,悄悄地回到了臥房。 外间,静姝的气息依旧平稳,似乎並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慕卿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她的脑子里,反覆思考著接下来的每一步计划。 京城这潭水,已经被他们搅动了起来。接下来,就看是谁,先在这浑水里,露出马脚了。 第二天,慕卿潯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府里看书听琴,而是直接对静姝说,她想出去走走。 “夫人今天想去哪?”静姝问道。 “还是去朱雀大街吧。”慕卿潯的脸上,带著一丝小女孩般的兴奋,“我昨天听人说,珍宝阁又到了一批新货,有从海外运来的琉璃镜,能把人照得一清二楚,比铜镜清楚多了。我想去看看。” 静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她看来,这位国师夫人,果然是个眼皮子浅的女人,脑子里除了这些新奇玩意儿,就没別的了。 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是,奴婢这就去备车。” 马车很快就到了珍宝阁。 慕卿潯依旧是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拉著静姝,兴冲冲地走了进去。 还是上次那个伙计,一见慕卿潯,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夫人您可来了!您上次买的那支金步摇,戴著还合心意吧?今天我们阁里,可又到了不少好东西!” “我都知道了,琉璃镜嘛。”慕卿潯一脸得意,“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好嘞!”伙计將两人引到一处专门的柜檯。 慕卿潯看著那面能清晰映出自己容貌的镜子,发出了夸张的惊嘆声。她在镜子前左照右照,臭美了半天,然后大手一挥:“这个,我要了!包起来!” 买完了镜子,她又在阁里逛了起来。 她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放著的,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矿石和药材。 “伙计,”她指著其中一小撮银白色的,如同沙子一样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伙计看了一眼,笑著说:“夫人好眼力,这可不是凡品,叫『月光石』,磨成粉,掺在胭脂里,晚上能发出淡淡的光,好看得很。” “哦?”慕卿潯故作好奇地问,“那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叫『南海月明砂』的东西?” 第202章 夜市遇险,禁药交易 当“南海月明砂”这五个字从慕卿潯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原本满脸堆笑的伙计,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夫人……您说什么?什么砂?”他装作没听清的样子,又问了一遍。 “南海月明砂。”慕卿潯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却直直地看著他,“怎么?你们珍宝阁这么大的地方,连这个都没有吗?” 伙计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看了一眼慕卿潯身后的静姝,把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这个奴才没听过。要不,您去別处问问?”他开始支支吾吾地推脱。 “別处?”慕卿潯冷笑一声,“整个京城,除了你们墨家,还有谁,能有这东西?”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伙计耳边响起。 伙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著慕卿潯,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一旁的静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虽然不知道“南海月明砂”是什么,但看伙计的反应,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东西。 她的手,已经悄悄地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看来,你做不了主。”慕卿潯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嚇傻了的伙计,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让墨鳶下来见我。” 伙计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却带著几分冷意的女声,从二楼传了下来。 “是哪位贵客,敢在珍宝阁,直呼小女子的闺名?”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身段婀娜,容貌绝美。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种天生的媚態。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让人不敢直视。 她就是墨池的妹妹,墨鳶。 墨鳶走到慕卿潯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我当是谁,原来是国师府新来的那位夫人。”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国师府的俸禄,不够夫人花销,要到我们珍宝阁来打秋风了吗?” 她这话,说得极其无礼。 静姝的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冷声喝道:“放肆!竟敢对国师夫人无礼!” “国师夫人?”墨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也敢自称国师夫人?我怎么不知道,国师什么时候,瞎了眼?” “你!”静姝气得就要拔剑。 “住手。”慕卿潯却拦住了她。 她看著墨鳶,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只是淡淡地说道:“墨姑娘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特別。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问你一句,国师府书房里那尊青釉莲花尊,可还喜欢?” 墨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地盯著慕卿潯,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 青釉莲花尊……火焰葡萄…… 这件事,是她和国师之间的一个小秘密。除了他们两个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谁?! “你……你到底是谁?”墨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是谁,不重要。”慕卿潯说道,“重要的是,你的兄长,已经答应和我合作了。我今天来,是想请墨姑娘,帮我一个小忙。” 墨鳶沉默了。 她的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兄长和她合作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兄长没有告诉她? 她看著慕卿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感觉。眼前这个女人,远比她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良久,墨鳶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夫人,隨我到楼上一敘。” 她终究还是妥协了。 “静姝,你就在楼下等著。”慕卿潯对身后的静姝吩咐道。 “夫人,此人来歷不明,不可……” “我说,让你等著。”慕卿潯的语气,不容置疑。 静姝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退到了一旁。 慕卿潯跟著墨鳶,走上了珍宝阁的二楼。 二楼的雅间里,墨鳶屏退了所有下人。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的態度,依旧很冷。 慕卿潯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事情就是这样。我需要你,动用墨家的力量,將我要南下巡游的消息,儘快散布出去。而且,要散布得人尽皆知。” 墨鳶听完,皱起了眉头。 “引蛇出洞?这个法子,太险了。你就不怕,引出来的不是蛇,是龙吗?皇帝的影卫,可不是吃素的。” “富贵险中求。”慕卿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件事,对你们墨家,也有好处。国师现在下落不明,皇帝对你们墨家,难道就没有一点猜忌之心吗?帮我,也是在帮你们自己,转移皇帝的视线。” 墨鳶再次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慕卿潯说得对。 “好,我帮你。”她终於点了点头,“三天之內,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国师夫人,要去江南看风景。” “多谢。” “不必谢我。”墨鳶冷冷地说道,“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国师。我只有一个要求,保护好你自己。你若是死了,国师回来,我没法向他交代。” 说完,她便不再看慕卿潯,转身走到了窗边。 慕卿潯知道,这是在送客了。 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雅间。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里果然像炸开了锅一样。 “国师夫人要南下”的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酒楼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国师夫人是嫌京城烦闷,要去江南散心。 有人说,国师夫人是思念夫君,要去寻夫。 还有人说,国师夫人是恃宠而骄,不把皇家的规矩放在眼里。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国师府里,静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几次三番地劝说慕卿潯,说江南路远,盗匪横行,一个女子单独上路,实在太过危险。 可慕卿潯,就像是铁了心一样,根本不听劝。 她每天都在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还让下人去採买各种江南的特產和衣物,一副马上就要出发的样子。 皇帝那边,也终於坐不住了。 第203章 鱼龙混杂 第三天傍晚,慕卿潯故意找了个藉口,说是京城有名的“鬼市”今晚开放,里面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她想在离开京城前,最后去见识一下。 所谓“鬼市”,其实就是一种民间的夜市。只在深夜开放,天亮前就散去。里面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真假难辨,很多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静姝自然是极力反对。 “夫人,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我就去看看,长长见识嘛。”慕卿潯拉著她的袖子,撒娇道,“有你这个武功高手陪著,还怕什么?再说了,我们换上男装去,谁能认得出来?” 静姝被她缠得没办法,最终只能同意了。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男子劲装,悄悄地从国师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鬼市设在城南的一片废弃的宅院里,里面点著星星点点的灯笼,人影绰绰,看起来还真有几分阴森。 慕卿潯像个好奇宝宝,拉著静姝,在各个摊位前挤来挤去。 “你看这个,是前朝的玉璽誒!” “哇,这个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吗?” 她表现得兴奋又没脑子。 静姝跟在她身后,一边要应付她的各种问题,一边还要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简直心力交瘁。 就在两人挤进一处最热闹的人群时,慕卿潯突然“哎呦”一声,脚下一崴,朝著旁边的人群倒了过去。 静姝连忙伸手去扶,却被汹涌的人潮,隔了开来。 等她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再回头看时,哪里还有慕卿潯的影子? 静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此时的慕卿潯,早已趁乱,钻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 “甩掉了?”她在心里问。 “甩掉了。”谢绪凌回答,“但是,我们也被別人盯上了。后面,有三个人,一直跟著我们。” “皇帝的人?” “不確定。但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你。看来,鱼儿,上鉤了。” 慕卿潯的心,提了起来。 她按照谢绪凌的指引,在迷宫一样的小巷里,七拐八绕。 后面的脚步声,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著。 “不行,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慕卿潯有些焦急。 “別急。”谢绪凌说道,“前面那个拐角,右转。那里有一个暗门,可以直接通往一处废弃的戏台。我们去那里,摆脱他们。” 慕卿潯依言,闪身拐进了那个巷口。 巷子的尽头,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她推门而入,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已经废弃的戏台。 戏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柱子上,掛著破旧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慕卿潯刚一进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戏台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穿著黑色的斗篷,脸上带著青铜面具,看不清容貌。 而在他们中间,还站著一个被捆绑著的人。 那人,竟然是……墨池! 他此刻嘴角带血,衣衫凌乱,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 “墨池!”慕卿潯失声叫道。 “別过来!”墨池衝著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两个戴著青铜面具的人,並没有理会墨池,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慕卿潯。 其中一个,发出了沙哑难听的笑声。 “国师夫人,我们等你很久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什么人?”慕卿潯冷声问道。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另一个人说道,“重要的是,你若是不想他死,就乖乖地跟我们走。” 说著,他手中的一把短刀,已经抵在了墨池的喉咙上。 慕卿潯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没想到,对方的目標,竟然是双重的。他们不仅要抓她,还顺便抓了墨池。 这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好,我跟你们走。”慕卿潯说道,“但是,你们要先放了他。” “放了他?”那个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中,冷静地响起。 “阿潯,听我说。待会儿,我会暂时借用你的身体。你不要反抗,將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给我。” “什么?”慕卿潯愣住了。 “没有时间解释了!相信我!” 慕卿潯咬了咬牙。 她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了。 “好,我信你!” 就在她心念一动的瞬间,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意识,瞬间接管了她的身体。 那种感觉很奇妙。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著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在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流畅而精准的方式,动了起来。 “唰!” 她手腕一翻,一根藏在袖中的银针,已经脱手而出,直取那个持刀之人的手腕。 那人反应也是极快,侧身一躲,避开了银针。 但就在他躲闪的瞬间,“慕卿潯”的身体,已经如同一只离弦的箭,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她的招式,狠辣而致命! 每一拳,每一脚,都攻向对方的要害! 那两个青铜面具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师夫人”,竟然会是一个隱藏的武功高手! 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后退。 “砰!” “慕卿潯”一脚踢在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昏死了过去。 剩下那一人,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再恋战,而是抓起墨池,將他当做人质,挡在身前,一步步向后退去。 “別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他嘶吼道。 “慕卿潯”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看著他。 就在这时,那个被当做人质的墨池,却突然暴起!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头狠狠地撞向了身后那人的下巴! 那人吃痛,手上的力道一松。 就是现在! “慕卿潯”动了!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就出现在了那人面前。 一掌,印在了他的胸口。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戏台上,恢復了寂静。 墨池喘著粗气,看著眼前的“慕卿潯”,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你……你到底是谁?” “慕卿潯”没有回答他。 她感觉到,那股强大的意识,正在从她的身体里,潮水般地退去。 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 她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先別说那么多了。”她扶著柱子,喘著气说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走!” 她走到那个被谢绪凌打晕的面具人身边,伸手,在他怀里摸索著。 很快,她就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块黑色的铁质令牌。 令牌上,刻著一个她不认识的,诡异的符號。 “这是什么?”她问墨池。 墨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是『天机阁』的令牌!” “天机阁?” “是皇帝最神秘,也最可怕的一支力量。”墨池的声音都在发抖,“传说,他们不属於任何部门,只听命於皇帝一人。阁里的人,都是些懂得奇门遁甲,甚至是……邪术的方士!国师……国师的失踪,一定和他们有关!” 第204章 天机令牌,初露端倪 “天机阁……” 慕卿潯看著手中的令牌,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但从墨池的反应来看,这绝对是一个极其危险和神秘的组织。 “皇帝的秘术师,原来都藏在这里。”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中响起,带著一丝恍然,“我以前只知道皇帝身边有高人,却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暗中培养了这么一支成建制的力量。” “我们现在怎么办?”慕卿潯看著地上躺著的两个面具人,有些犯难,“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理?” “不能留活口。”谢绪凌的语气很冷,“天机阁的人,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留著他们,只会暴露我们。” 慕卿潯心里一颤。 她知道谢绪凌说的是对的,但要她亲手杀人,她还是有些下不去手。 “我来。”墨池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刀,眼神变得冰冷,“今晚的事,因我而起。这两个人,交给我处理。你先走,静姝恐怕已经快找疯了。” 慕卿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令牌我带走了。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墨池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两个面具人,眼神复杂。 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个国师夫人,身体里,绝对藏著一个巨大的秘密。 …… 慕卿潯按照谢绪凌的指引,有惊无险地从鬼市的另一头溜了出来。 刚一出巷子,就看到了正焦急地四处寻找的静姝。 “夫人!”静姝看到她,先是一喜,隨即脸色一沉,快步走了过来,“您刚才去哪了?知不知道奴婢有多担心!” “我……我刚才被人潮挤散了,迷路了嘛。”慕卿潯一脸无辜,还带著几分委屈,“这里跟迷宫似的,我转了半天才转出来。幸好遇到你了,不然我今天晚上,怕是要睡在大街上了。” 静姝看著她这副样子,虽然心里还有怀疑,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回去吧。” “嗯嗯!”慕卿潯连连点头。 两人回到了国师府,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静。 但慕卿潯知道,京城这潭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回到臥房,她第一时间从密道,再次进入了书房。 她將那枚从天机阁杀手身上拿到的令牌,放在了书案上。 令牌通体漆黑,不知是何种材质,入手冰凉。上面的符號,像是一个扭曲的眼睛,又像是一个旋转的漩涡,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个符號,你认识吗?”慕卿潯问谢绪凌。 “有点眼熟。”谢绪凌的意识在书房里扫视著,“我好像……在某本书上见过。” “哪本书?” “让我想想……”谢绪凌的意识,开始在巨大的书架间,快速地“翻阅”著。 慕卿潯则拿著那枚令牌,在灯下仔细地端详。 她总觉得,这个符號,似乎和她在《缚灵秘术》那本书上看到的某个阵法图案,有几分相似。 她连忙找出那本禁书,翻到最后一页。 她將令牌,和书上那个复杂的阵法图,放在一起对比。 “你看这里!”她指著阵法图的一角,对谢绪凌说道,“这个阵法边缘的符文,虽然简化了很多,但和令牌上的这个符號,几乎是一模一样!” 谢绪凌的意识也“看”了过去。 “没错!就是它!”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激动,“天机阁,果然和《缚灵秘术》有关!这枚令牌,就是他们组织成员的身份標识!”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 它证明了,给慕卿潯下“引子”的,就是天机阁的人。 只要能顺著这条线索查下去,他们就一定能找到那个施术者! “我想起来了!”就在这时,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除了《缚灵秘术》,我在另一本书上也见过这个符號。在西边数,第三排书架,第五层,那本《南疆异闻录》里!” 慕卿潯立刻跑到书架前,找到了那本书。 那是一本游记类的杂书,里面记载了很多南疆地区的风土人情和奇闻异事。 慕卿潯按照谢绪凌的指引,很快就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画著一幅插图。 图上画的是一个古老的南疆部落,正在举行某种祭祀仪式。而在那个部落的图腾柱上,就赫然刻著一个和令牌上一模一样的,扭曲的眼睛符號! 书页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註解。 “拜眼教,南疆古教之一,信奉独眼之神,擅长控蛊、通灵之术,其术诡秘,近乎妖邪。百年前,已被南疆各部联合剿灭,其教眾及术法,早已失传。” “拜眼教……”慕卿潯看著这三个字,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百年前就应该已经灭绝的南疆邪教,为什么会和皇帝的天机阁,扯上关係? “有两种可能。”谢绪凌分析道,“第一,天机阁的创始人,就是拜眼教的余孽。他们逃到了中原,投靠了皇帝,借著皇权,死灰復燃。” “第二种可能,就是皇帝,或者他身边的人,无意中得到了拜眼教的传承,比如那本《缚灵秘术》,然后,以此为基础,组建了天机阁。”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了一件事。 皇帝的手里,掌握著一支极其可怕的,懂得邪术的力量。 “难怪他一心追求长生。”慕卿潯喃喃道,“他身边有这么一群懂邪术的人,他自然会相信,长生不死,不再是虚无縹縹的传说。” “他越是相信,就会越疯狂。”谢绪凌的语气很沉重,“一个掌握著绝对权力,又妄图逆天改命的帝王,对整个天下来说,都是一场灾难。我们必须儘快阻止他。” “怎么阻止?”慕卿潯有些茫然,“我们现在连天机阁的老巢在哪都不知道,更別提那个施术者了。” “不,我们有线索。”谢绪凌说道,“令牌,就是线索。墨池既然认得这是天机阁的令牌,就说明,他们墨家,一定和天机阁打过交道,或者至少,搜集过相关的情报。我们下一步,就是要从墨池那里,挖出所有关於天机阁的信息。” “可是,今晚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短时间內,恐怕不好再和他见面了。”慕卿潯有些为难。 静姝现在肯定对她起了疑心,盯得会更紧。 “不用你亲自去。”谢绪凌说道,“把令牌,放进明天『百味斋』送来的食盒夹层里,送出去。墨池看到令牌,自然会明白我们的意思。他会主动把情报,送进来的。” 慕卿潯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她將令牌和那两本书都收好,放回原处,然后从密道,回到了臥房。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午时,百味斋的伙计,准时送来了点心。 慕卿潯打发走静姝,悄悄地將那枚天机阁的令牌,塞进了食盒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便开始耐心地等待。 她知道,一张针对天机阁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她和谢绪凌,就是这张网中心的,猎人。 第205章 墨家密报,风雨欲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慕卿潯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一心只想著游山玩水的国师夫人。 她每天带著静姝,不是去听曲看戏,就是去逛街买东西,將一个不问世事的富家閒妻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静姝虽然对那晚鬼市发生的事情,心存疑虑,但慕卿潯的身上,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跡,事后也毫无异常表现。她派人暗中查探,鬼市那天晚上,也的確只是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斗殴,並没有什么大事。 最终,她也只能將此事,归结为一场意外。 只是,她对慕卿潯的监视,变得更加严密了。几乎是寸步不离。 慕卿潯对此,毫不在意。 她越是表现得坦然,静姝心里的疑虑,反而越少。 三天后的午时,百味斋的食盒,再次被送进了国师府。 慕卿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知道,墨池的回信,应该就在里面。 她像往常一样,將静姝支开,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书信,只有一张极薄的,几乎透明的蝉翼纸。 纸上,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墨家特製的情报纸。”谢绪凌的声音响起,“上面的字,用肉眼是看不见的。你把它,浸在茶水里。” 慕卿潯连忙倒了一杯热茶,將那张蝉翼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行行娟秀的小字。 这是墨池传来的情报。 情报的內容,让慕卿潯看得心惊肉跳。 墨池告诉她,墨家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天机阁的存在。 这个组织,正如他们所料,其核心成员,都是当年“拜眼教”的余孽。 为首的,是一个被称为“大祭司”的神秘人。此人据说是拜眼教主的关门弟子,继承了拜眼教所有的邪术传承,心狠手辣,诡秘莫测。 正是他,在十年前,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搭上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皇帝,用所谓的“长生之术”,获得了皇帝的信任。 皇帝登基后,便以他为核心,秘密组建了天机阁。 天机阁的总部,就设在……皇宫之內! 具体位置,是皇宫西北角,一处名为“摘星楼”的禁地。 那里常年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除了皇帝和天机阁的核心成员,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摘星楼……”慕卿潯念著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脊椎往上爬。 最危险的地方,果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一个藏污纳垢的邪教组织,竟然就藏在守卫最森严的皇宫大內! “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都对了。”谢绪凌的语气,异常冰冷,“皇帝,早就已经和这些妖人,同流合污了。” 慕卿潯继续往下看。 情报的后半段,提到了天机阁的主要任务。 除了为皇帝炼製所谓的“长生丹药”,他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为皇帝,清除一切“障碍”。 这些障碍,包括那些不听话的朝臣,手握重兵的將领,甚至是……那些有可能会威胁到皇权的皇子。 情报里,列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上面,都是近几年来,离奇暴毙,或者意外身亡的朝廷重臣。 墨家怀疑,这些人的死,都和天机阁的暗杀有关。 而在这份名单的最后,赫然写著两个名字。 一个是,北境王,谢绪凌。 另一个是,安远侯,慕远山。 慕卿潯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她的父亲,竟然也上了天机阁的暗杀名单! “他们……他们想对我爹下手?”慕卿潯的声音都在发颤。 “意料之中。”谢绪凌的声音,也带著一丝杀意,“岳父大人手握京城防卫的一部分兵权,又是老臣,在军中威望极高。皇帝想要彻底掌控军权,就必须除掉他。而我,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慕卿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一直以为,自己来京城,是为了救谢绪凌。 却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也早已身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 “不行,我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爹!”她焦急地说道。 “来不及了。”谢绪凌打断了她,“你看情报的最后一行。” 慕卿潯连忙看去。 只见那蝉翼纸的末尾,写著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色小字。 “三日后,秋猎,天子亲临,百官隨行。此乃天机阁动手之最佳时机。万望小心。” 秋猎! 慕卿潯的脑子“嗡”的一声。 皇帝每年秋天,都会在京郊的皇家围场,举行一场盛大的秋季狩猎。 届时,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会隨行。 那是一个场面宏大,但人员混杂,防卫也最容易出现疏漏的场合。 天机阁,竟然想在那个时候,当著皇帝的面,对她的父亲,和……谢绪凌的“身体”下手! “他们的目標,是你父亲,和我在北境的『身体』。”谢绪凌立刻分析道,“他们想在秋猎上,製造一场意外。比如,让岳父大人坠马身亡,或者被猛兽袭击。同时,他们会派人去北境,刺杀『昏迷不醒』的我。这样一来,大夏军中最重要的两个將领,就同时『意外』身亡了。皇帝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將兵权,全部收回到自己手里。”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慕卿潯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现在终於明白,皇帝为什么会放任她散布南下的消息,为什么会对她的小打小闹,不闻不问。 因为,他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在他的计划里,三天之后,她就会变成一个死了丈夫,又没了父亲的,孤苦无依的“寡妇”。 到时候,是杀是留,还不是全凭他一句话? “我们现在怎么办?”慕卿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只有三天时间了,我们怎么才能阻止他们?” “別慌。”谢绪凌的声音,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的心里,“他们有他们的计划,我们有我们的对策。既然他们想在秋猎上动手,那我们就將计就计,也在秋猎上,送他们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一场,能让整个京城,都天翻地覆的大礼。”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疯狂,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阿潯,你敢不敢,再陪我赌一把大的?” 慕卿潯看著那张写满阴谋和鲜血的情报纸,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同样决绝的光芒。 “怎么赌?” “很简单。”谢绪凌说道,“他们想杀我们的亲人,那我们就……先杀了他们的皇帝!” 第206章 將计就计剑指君王 “杀了皇帝?” 慕卿潯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这个念头太过疯狂让她一时之间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那可是,一国之君是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天子!刺杀他这和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下有什么区別? “你是不是疯了?”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忍不住在意识里对谢绪凌喊道。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谢绪凌的意识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阿潯你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眼下的局势我们还有別的路可以走吗?” 慕卿潯瞬间沉默了。 是啊还有別的路吗?没有了。 墨池传来的情报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死亡大网,而她和她最在乎的亲人就是网里的猎物。天机阁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三天之后就是行刑之日。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尽头身后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除了拼死一搏奋力向前他们再也没有任何生机。 “可是……这要怎么杀?”慕卿潯的声音依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並非全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即將踏入未知风暴的战慄“我们只有两个人不就算加上墨池也只有三个人。皇帝身边有禁军有影卫还有天机阁那群不人不鬼的妖人。我们怎么可能靠近他?” “谁说我们要硬闯了?”谢绪凌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我说了是將计就计。秋猎是他们给我们准备的刑场但反过来也是我们动手最好的舞台。” “秋猎那天皇帝会亲临围场。为了显示自己与民同乐的亲民姿態也为了方便他自己狩猎取乐他身边的守卫绝对会比在皇宫里鬆懈得多。这是其一。” “其二皇家围场地势开阔林深草密地形极其复杂。一旦乱起来就是製造混乱和掩护我们撤退的绝佳地点。”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谢绪凌的语气忽然变得神秘起来“在皇家围场里我早就布置好了一样东西。一样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整个局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慕卿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谢绪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话题拉了回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做好所有的前期准备。” “怎么准备?” “第一步通知岳父大人。他必须清楚天机阁的全部阴谋並且要让他全力配合我们的行动。” “可我怎么通知他?现在国师府里里外外都是皇帝的眼睛静姝那个女人更是像影子一样跟著我我根本不可能出府送信。”慕卿潯犯了难。 “用福伯。”谢绪凌果断道“你立刻用我们之间的暗號联繫他让他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府去。內容很简单就说秋猎有变让他务必称病绝对不要参加。” “不参加?”慕卿潯愣住了“我爹要是不去天机阁的刺杀计划不就落空了吗?那我们还怎么將计就计引蛇出洞?” “你以为他称病不去就真的能躲过这一劫?”谢绪凌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皇帝要他死他就算躲在自己的侯府里天机阁的那帮人也一样会想出別的法子找上门。我让他称病只是一个烟雾弹为了麻痹皇帝和天机阁让他们以为我们的应对之策仅仅是单纯的躲避和退缩。”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我需要岳父大人在秋猎那天去做一件比参加秋猎重要一百倍的事情。” “什么事?” “调兵控制京城九门!” 慕卿潯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调兵!控制京城九门!这……这不就是明晃晃的谋反吗? “谢绪凌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节奏了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惊心动魄超乎想像。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皇帝的性命而是要改变这整个天下的格局。”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霸气“当今皇帝昏聵无能沉迷於那些虚无縹緲的邪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肆意残害忠良。这样的君主已经不配再坐在这张龙椅上。我要趁著这次秋猎的机会把他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彻底拉下来!” “然后呢?”慕卿潯的声音都在发颤“把他拉下来之后呢?谁来当这个皇帝?是太子还是二皇子?” “都不是。”谢绪凌的回答斩钉截铁“太子背后是皇后和庞大的外戚集团二皇子背后是李阁老和他的门生故旧。他们任何一个人上位都只会让朝堂陷入更激烈的党派之爭到时候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只有五皇子他母族势弱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他若想坐稳那个位置就必须也只能依靠我们。这样的人才最容易控制。” 谢绪凌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继续解释道:“而且我曾经暗中观察过他很久。五皇子李承泽此人虽然也有野心但他懂得隱忍更难得的是他心里装著百姓。这天下交到他的手里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慕卿潯呆呆地听著谢绪凌这番石破天惊的计划感觉自己像在听一本传说的故事。刺杀君王控制京城扶立新君……其中任何一件事都足以让普通人想都不敢想可是在谢绪凌的口中却仿佛是一场早就计算好的棋局每一步的走法每一个棋子的作用都已经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个男人他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他的谋略到底有多深? “阿潯你害怕吗?”谢绪凌似乎察觉到了她內心的震动和不安轻声问道。 慕卿潯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激盪慢慢平復下来。她缓缓的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不怕。” “好。”谢绪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那我们就开始吧。” 慕卿潯不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她先是来到臥房的墙边用指关节按照约定的“一重两轻”的暗號敲击了三下。很快福伯的回应就从墙內传来。她迅速將一张写著“秋猎有变称病勿往”的字条从地砖的夹缝中塞了过去。福伯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对谢绪凌的忠诚毋庸置疑他会用最稳妥的方式將这个消息送到安远侯府。 做完这一切慕卿潯又回到了书案前提笔写了另一封信。 一封给墨池的信。 信上的內容比给父亲的更加简单也更加触目惊心。 她只写了一句话。 “三日后秋猎我需要你墨家帮我做一件事——放火。” 她將这封信和那张记录著天机阁秘密的蝉翼纸一同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明天百味斋食盒的夹层机关里。 她相信墨池是个聪明人。当他看到那张写满血腥阴谋的情报时就会明白所有的一切。墨家富可敌国情报网遍布天下早就是皇帝的眼中钉。如今天机阁的屠刀已经亮出墨家也早已被捲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根本无法独善其身。帮她就是帮墨家自己。 墨池一定会帮她。 接下来的两天慕卿潯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悠閒。她依旧每天带著静姝吃喝玩乐不是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听曲就是去最热闹的绸缎庄买衣料將一个不问世事、只知享乐的富家閒妻形象扮演到了极致。 而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整个京城却已是暗流汹涌。 首先是安远侯府传出消息说安远侯慕远山前夜操劳过度偶感风寒已经臥床不起。並且已经正式向陛下递了摺子告假不能参加三日后的秋猎了。 皇帝听闻之后还假惺惺地表现出关怀备至的样子不仅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前去诊治还赏赐了许多名贵的滋补药材。 紧接著京城里的空气就变得更加诡异。太子和二皇子这两个向来嗅觉灵敏的政坛老手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们开始频繁地与各自的党羽秘密会面府门前的车马彻夜不绝。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里。 只有国师府的静心苑依旧是一片歌舞昇平的祥和景象。 秋猎的前一天晚上。 慕卿潯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包括寸步不离的静姝。她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铜镜前。 她从自己带来的行囊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的如同烈火般鲜艷的火红色劲装。 还有一把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吹毛断髮、削铁如泥的短匕。 “准备好了吗?”谢绪凌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平静地响起。 “准备好了。”慕卿潯看著镜子里那个眼神锐利而坚毅的自己缓缓地说道。那张熟悉的脸庞上透著一股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杀气。 “明天將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不在乎。”慕卿潯忽然笑了镜中的人也跟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坦然和决绝“反正有你陪著我。”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蔽夜色如墨。 一场足以顛覆整个大夏王朝的惊天大戏即將拉开序幕。 第207章 秋猎惊变暗流涌动 秋猎当日天高云淡京郊的皇家围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从京城通往围场的官道上车马如龙。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皆是锦衣华服前呼后拥一派盛世气象。 慕卿潯乘坐的国师府马车夹杂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中並不算起眼。她今天依旧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脸上薄施粉黛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贵妇人要去参加一场热闹的郊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身看似柔顺的裙衫之下她的心跳有多么剧烈。 “別紧张深呼吸。”谢绪凌的意识像一股清泉流过她紧绷的神经“你今天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初次参加这种盛典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和一丝畏惧的国师夫人。记住你的表情你的动作都要符合这个身份。” “我知道。”慕卿潯在心里回了一句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围场入口处禁军林立甲冑鲜明刀枪如林守卫森严到了极点。每一个进入围场的人无论官职高低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皇帝果然很怕死。”慕卿潯心里冷哼一声。 “越是怕死的人就越是迷信。他相信天机阁能给他长生自然也会相信天机阁能替他杀人。”谢绪凌的声音很冷“你看皇帝的御驾到了。” 远处一顶由三十二人抬著的巨大金顶龙輦在数百名金甲羽林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围场。龙輦直接被抬上了早已搭建好的高达三丈的观猎台上。 慕卿潯的马车在指定的区域停下静姝扶著她下了车。 “夫人我们去拜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吧。”静姝低声说道。 “嗯。”慕卿絮点了点头跟在静姝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向那座高耸的观猎台。 观猎台上早已聚集了不少皇子和重臣。皇帝今日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骑射劲装看起来精神矍鑠兴致颇高。他正和身边的太子、二皇子谈笑风生。 然而当慕卿潯走上观猎台跪下行礼的时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投向她的那道目光冰冷而锐利。 “国师夫人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慕卿潯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安远侯偶感风寒今日未能前来不知现在身体如何了?” 来了。 慕卿潯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她。 她连忙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微微红了眼圈:“回陛下父亲他……还是有些发热太医说需要静养不能吹风。臣妇心里也一直惦记著。” “嗯是该好好休养。”皇帝点了点头眼神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安远侯那空置的席位又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遥远的北境方向。 那一个眼神里的杀机虽然一闪而逝却被慕卿潯和她体內的谢绪凌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果然动了杀心!而且他不仅想杀父亲还想对远在北境的谢绪凌的“身体”下手! “阿潯稳住。”谢绪凌的意识沉稳如山“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我们的判断是对的。他现在已经是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了。” 简单的寒暄之后慕卿潯便被引到了女眷所在的区域。皇后和其他的妃嬪、夫人们正聚在一起欣赏著歌舞。 慕卿潯安静地坐下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她时而好奇地看著场中精彩的马术表演发出一两声恰到好处的惊嘆;时而又端起茶杯小口地抿著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將一个既对盛典感到新奇又在为家人担忧的女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静姝就坐在她的身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半分。 “这个女人盯得太紧了。”慕卿潯在心里皱眉“我怎么才能甩掉她?” “別急等机会。”谢绪凌说道“狩猎马上就要开始了。一旦进入围场人多眼杂地形复杂她一个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看得住你。我已经观察过了东南方向有一片白樺林那里地势最低一会儿火起之后浓烟会最先飘向那里。你就藉口要去那里赏景或者採摘蘑菇把她引过去。” “好。”慕卿潯心里有了底。 很快隨著皇帝一声令下三声號角长鸣围场的大门缓缓打开盛大的秋猎正式开始。 皇子和王公大臣们一个个翻身上马带著各自的侍卫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广阔的围场。 皇帝也在眾人的簇拥下兴致勃勃地弯弓搭箭一箭射落了一只飞过的大雁引来一片喝彩之声。 观猎台上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场中精彩的狩猎所吸引时慕卿潯却悄悄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静姝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道:“静姝这里好闷啊。我听说那边的白樺林里风景特別好而且雨后会长出一种很好吃的白色蘑菇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静姝皱了皱眉显然不想离开观猎台这个中心区域。 “夫人围场里野兽出没很危险。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 “哎呀没事的。”慕卿潯开始撒娇“我们就去林子边上看看不往深处走。再说了有你这个大高手在什么野兽我都不怕。走吧走吧快憋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拉著静姝就往观猎台下走。 静姝被她缠得没有办法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但职责所在也只能跟了上去。她心里暗暗鄙夷这个国师夫人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乡野女子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一点大家闺秀的沉稳都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观猎台朝著东南方向的白樺林走去。 越是远离观猎台周围的人就越少声音也越发嘈杂。马蹄声犬吠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呼喊声不绝於耳。 慕卿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和谢绪凌飞快地交流。 “墨池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我昨天已经通过百味斋的渠道把具体的放火地点和信號都传给了他。他办事我信得过。”谢绪凌说道“信號就是皇帝射落第一只猎物后的那三声號角。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那你说的那个『扭转乾坤』的东西到底在哪?” “就在白樺林深处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里。那里是我以前专门用来……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地方。” 慕卿潯心里瞭然。看来今天她也要去那里“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了。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白樺林的边缘。林中光影斑驳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慕卿潯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在林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指著一棵奇形怪状的树大呼小叫一会儿又蹲下身装模作样地翻找著蘑菇。 静姝跟在她身后脸色越来越冷。她觉得陪著这个疯疯癲癲的女人简直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就在这时慕卿潯突然指著林子深处惊喜地叫了起来:“静姝你快看!那里那里有一只白色的狐狸!好漂亮啊!” 静姝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林深处光线昏暗哪里有什么白狐狸的影子。 “夫人您看花眼了吧。” “没有!我真的看到了!它往那边跑了!我们快追!”慕卿潯说著提著裙摆就朝著林子深处跑去。 “夫人別过去!危险!”静姝脸色一变急忙追了上去。 就在两人一追一逃深入白樺林数十丈的时候远处围场的中心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紧接著三声短促而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天际。 这是……墨池的信號! 谢绪凌的声音瞬间在慕卿潯脑中响起:“来了!” 话音刚落东南西北好几个方向几乎是同一时间升起了几股粗大的黑色浓烟! 秋日天乾物燥林中又多是枯枝落叶。那火势借著风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 第208章 火起林深乱象初现 黑色的浓烟 黑色的浓烟如同张牙舞爪的巨龙从围场的四面八方腾空而起转眼间就遮蔽了半个天空。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乾燥的林地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於耳火焰像贪婪的猛兽疯狂地吞噬著一切。 突如其来的大火让整个皇家围场瞬间炸开了锅。 “走水了!快救火啊!” “兽群惊了!快跑!” 尖叫声、呼喊声、马匹的嘶鸣声和野兽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末日般的交响乐。原本秩序井然的狩猎队伍顷刻间乱成了一锅粥。王公贵族们惊慌失措在侍卫的簇拥下四散奔逃;英勇的猎犬变成了没头的苍蝇夹著尾巴乱窜;而被大火和浓烟惊嚇的野兽更是成群结队地从林中衝出横衝直撞让本就混乱的场面雪上加霜。 观猎台上的皇帝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场精心准备的皇家秋猎竟然会演变成一场如此狼狈的灾难。 “护驾!护驾!”他身边的太监总管扯著公鸭嗓子尖叫著。 数百名羽林卫和影卫立刻將龙輦围得水泄不通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而在混乱的白樺林中静姝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她一把抓住还在往前冲的慕卿潯厉声喝道:“夫人起火了!这里太危险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慕卿潯却像是被嚇傻了一样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 “火?哪里起火了?好大的烟啊……静姝我好怕……”她说著身体一软就往静姝身上倒去。 静姝下意识地扶住她心里却是一阵烦躁。这个国师夫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除了添乱什么都不会! “夫人別怕有奴婢在。”她一边安抚著一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浓烟已经开始向白樺林这边蔓延过来呛人的味道让人口乾舌燥。林子深处隱约能听到野兽奔跑时踩断树枝的声音。 静姝知道必须立刻带慕卿潯离开这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可就在这时慕卿潯却突然指著另一个方向尖叫道:“那边!那边有人!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静姝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同样惊慌失措的宫女正从另一条小路跑过。 “我们快跟上她们!”慕卿潯不由分说挣开静姝的手就朝著那几个宫女的方向跑去。 “夫人!” 静姝气得直跺脚却也只能紧紧跟上。 然而林中地形复杂烟雾瀰漫能见度极低。慕卿潯的身影在树木之间穿梭忽隱忽现。静姝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哪里还有慕卿潯的影子? “夫人!慕卿潯!” 静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竟然……把人跟丟了! 皇帝亲自交代的任务要她寸步不离看好的棋子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在了这场大火和混乱之中! 静姝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她知道如果慕卿潯出了任何意外或者趁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皇帝绝对不会放过她。 她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拔出腰间的软剑一边劈砍著挡路的树枝一边大声呼喊著慕卿潯的名字循著她消失的方向疯狂地追了过去。 而此时成功甩掉了“尾巴”的慕卿潯早已在谢绪凌的指引下钻进了一条隱秘的林间小径。 “干得漂亮。”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讚许“静姝已经被你引开了短时间內她找不到这里。” 慕卿潯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地喘著气。刚才那一通狂奔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接下来……去哪?”她问道。 “跟著我的指引走穿过这片灌木丛前面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废弃的猎人小屋。”谢绪凌说道“我们的『客人』应该也快到了。” 慕卿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猫著腰拨开身前比人还高的灌木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很快一间破败不堪的木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木屋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屋顶上破了几个大洞墙壁也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会倒塌。 慕卿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布满灰尘的破桌子和几张烂椅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霉味。 “你说的『惊喜』就在桌子下面。”谢绪凌提醒道。 慕卿潯走到桌前蹲下身在桌子底下摸索了片刻果然摸到了一个活动的木板。 她用力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暗格里整齐地摆放著几样东西。 一把锋利的短弩一筒淬了剧毒的弩箭几枚特製的烟雾弹还有一卷细如牛毛却坚韧异常的钢丝。 慕卿潯看著这些东西心里不由得再次感嘆谢绪凌的深谋远虑。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在为最坏的情况做著最充足的准备。 她將短弩和弩箭装备在身上又把烟雾弹和钢丝藏进了袖中。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们来了。”谢绪凌的声音突然响起。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紧她立刻闪身躲到门后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小屋门前停了下来。 “头儿目標好像进这个破屋子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进去看看。小心点这女人有点邪门。”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他们的头领。 隨著“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穿著黑色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的男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 “没人啊头儿是不是跑了?”他回头问道。 然而他没有等到回答。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门后闪出! 慕卿潯动了! 她手中的钢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那个黑衣人的脖子! 那人瞳孔骤缩刚想张嘴呼救慕卿潯的手臂已经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黑衣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屋外的另外两名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三?怎么回事?” “说话!” 见屋里迟迟没有回应他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一左一右同时拔出武器朝著小屋里冲了进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浓烈的白色烟雾! 是烟雾弹! “不好!有埋伏!” 两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口鼻想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咻!咻!” 两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两支淬了剧毒的弩箭穿透浓雾精准地射中了他们的咽喉! 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捂著脖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浓烟散去屋子里恢復了寂静。 慕卿潯看著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刚才的一切都是在谢绪凌的精准指导下完成的但亲手杀人这还是第一次。那种黏腻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让她感到阵阵作呕。 “別怕这是他们该死。”谢绪凌的意识安抚著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必须儘快適应这一切。”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那三具尸体旁开始在他们身上摸索。 “我们在找什么?” “找他们的身份令牌还有……看看有没有什么意外的收穫。” 很快慕卿潯就在那个头领模样的杀手怀里摸到了一块冰冷的铁牌和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她拿起铁牌正是天机阁那扭曲的眼睛標誌。 而当她看清那封信上的收信人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信封上赫然写著三个字。 襄阳王。 第209章 孤身诱敌险象环生 “襄阳王?”慕卿潯看著信封上那三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襄阳王是皇帝的亲侄子先帝胞弟的独子一个在京城里以风流闻名整日斗鸡走狗不问政事的閒散王爷。天机阁的杀手身上怎么会有写给他的信? “看来我们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谢绪凌的声音里也带著一丝意外“打开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慕卿潯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信上的內容很短是用一种特殊的密语写成的外人根本看不懂。 “这……这写的什么鬼画符?”慕卿潯皱起了眉。 “这是天机阁內部专用的密语以南疆拜眼教的古文字为基础混杂了星象和八卦的符號外人极难破译。”谢绪凌的意识迅速扫过信纸“不过对我来说不难。” 他顿了顿开始为慕卿潯翻译信中的內容。 “信的大意是『秋猎计划已启动北境之事已同步安排。待事成之后请王爷按约定开放京城西郊的秘密军械库並助我等控制城防军。届时大祭司將助王爷登上九五之位。』” 听完谢绪凌的翻译慕卿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她瞬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刺杀计划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 天机阁和襄阳王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他们利用皇帝对长生的痴迷和对谢、慕两家的猜忌借皇帝的手在秋猎中除掉父亲和谢绪凌。一旦大夏军中最重要的两个將领“意外”身亡必然会引发军心动盪朝局不稳。 到那时襄阳王就会以“清君侧”的名义利用天机阁的力量和自己暗中掌握的军械发动兵变夺取皇位。 而那个可悲的皇帝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他以为自己在算计別人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別人棋盘上的猎物。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慕卿潯忍不住感嘆道这京城的浑水比她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不应该是两只黄雀。”谢绪凌纠正道“天机阁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扶持襄阳王不过是想找一个更听话的傀儡。一旦襄阳王登基大权就会彻底落入那个所谓的大祭司手中。到时候整个大夏都会变成拜眼教的天下。” 慕卿潯打了个寒噤。她无法想像如果让这群藏在阴沟里的邪教妖人掌控了整个国家那將会是怎样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慕卿潯握紧了手中的信纸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当然要阻止。”谢绪凌说道“而且这封信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它不仅能证明襄阳王的谋逆之心更能將天机阁这个毒瘤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封信直接交给皇帝?”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谢绪凌否定了她的想法“皇帝生性多疑我们现在空口无凭地拿出这封信他未必会信。甚至他可能会认为这是我们为了脱罪偽造的证据。我们必须先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偽造现场然后『狼狈』地逃出去。” 谢绪凌开始冷静地指挥慕卿潯。 “首先把这三具尸体拖到外面的灌木丛里藏起来。动作快官兵的搜查队很快就会到这边。” 慕卿潯强忍著噁心將三具尸体一一拖出小屋用杂草和落叶掩盖好。 “很好。现在用你自己的匕首在你的手臂上划一道口子。不要太深但要见血看起来要像是被兵器划伤的。” 慕卿潯咬了咬牙举起匕首对著自己的左臂狠狠心划了下去。 “嘶——” 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袖。 “把血抹一些在你的脸上和裙子上。再把头髮弄乱对越乱越好要看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殊死搏斗。” 慕卿潯依言照做。她看著水洼里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原本素雅的裙衫变得又脏又破脸上又是血又是灰头髮更是像个鸟窝。 “最后把这个屋子里的打斗痕跡处理一下。”谢绪凌继续指挥道“把那两支弩箭拔出来带走。用脚把地上的脚印踩乱。再把那张破桌子踢翻在地。” 慕卿潯一一照办。很快这个原本只是发生了一场单方面屠杀的小屋就被偽造成了一个惨烈的搏斗现场。 做完这一切慕卿潯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失血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可以了。”谢绪凌的声音响起“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就想著『我好怕我要活下去』。然后朝著观猎台的方向跑出去。记住要跑得跌跌撞撞越狼狈越好。如果遇到搜查的官兵就立刻哭喊救命。” 慕卿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情绪都拋到脑后只留下最原始的恐惧。 她衝出小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林中跌跌撞撞地狂奔。 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脚下的石子绊倒了她好几次但她都立刻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她跑得声嘶力竭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於传来了人声。 “这边!这边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是搜查的官兵! 慕卿潯心中一喜脚下一软配合地摔倒在地。 “救命……救命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虚弱的呼喊。 很快一队手持火把的禁军士兵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为首的正是那个对她一直心存怀疑的静姝。 当静姝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慕卿潯时她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隨即转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夫人!”她快步上前扶起慕卿潯“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慕卿潯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静姝的胳膊放声大哭起来。 “我……我被坏人抓走了……他们要杀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静姝我好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那份发自內心的恐惧和后怕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静姝看著她这个样子眼神中的怀疑不由得消减了几分。 她检查了一下慕卿潯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很新確实是利器所伤。再看她这一身的狼狈模样也不像是偽装的。 难道……她真的只是一个运气好从刺客手中逃脱的受害者? “快!护送夫人回营地!传御医!”静姝当机立断对著手下命令道。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將慕卿潯小心翼翼地护在中间朝著灯火通明的临时营地走去。 慕卿潯靠在一名宫女的身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心里却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惊心动魄的第一步她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好戏开场的时候了。 第210章 雷霆反击擒获首领 当慕卿潯被半扶半抱著如同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般送回临时营地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国师夫人在围场大火中失踪又在密林深处遭遇刺客袭击最后浑身是血地被救回!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皇帝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他掀开营帐的帘子看到的就是慕卿潯脸色惨白地躺在软榻上手臂上缠著厚厚的绷带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旁边的御医正满头大汗地为她施针止血。 “这……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 静姝立刻跪倒在地將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稟报了一遍。当然她隱去了自己跟丟慕卿潯的细节只说是两人在混乱中被人潮衝散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队禁军的帮助下找到了遇袭的慕卿潯。 皇帝听完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他走到软榻边看著还在瑟瑟发抖的慕卿潯沉声问道:“国师夫人你看清那些刺客的模样了吗?他们是什么人?” 慕卿潯像是被嚇坏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黑衣服……蒙著脸……好可怕……要杀我……” 她的样子看起来確实是受了极大的惊嚇精神都有些错乱了。 “陛下夫人她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嚇恐怕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来了。”一旁的御医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挥了挥手示意御医继续医治自己则转身走出了营帐。 “去!给朕查!”他对著禁军统领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把整个围场给朕翻过来也要把那帮刺客给朕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凶!” “是!”禁军统领领命立刻带著大批人马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营帐里慕卿潯在御医的救治下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喝下了一碗安神的汤药沉沉地睡了过去。 静姝守在她的床边看著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依旧复杂。 虽然慕卿潯的表现天衣无缝但静姝的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那些刺客如果是衝著国师夫人来的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反而让她有机会逃脱?而且以慕卿潯一个弱女子的身手她又是如何在专业的刺客手下坚持到救援来临的? 这一切都充满了疑点。 然而她没有任何证据。 夜色渐深整个营地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氛围中。 禁军的搜索持续了整整一夜却一无所获。除了在白樺林深处发现了一些打斗的痕跡和几滩血跡之外连一具刺客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那些刺客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让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第二天一早慕卿潯“悠悠转醒”。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看起来虚弱不堪但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 皇帝在得到消息后再次来到了她的营帐。 这一次他的身边只带了那个如同鬼影一般的太监总管。 “国师夫人你好些了吗?”皇帝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了不少。 “劳陛下掛心了臣妇……好多了。”慕卿潯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抬手阻止了。 “你受了伤就好好躺著吧。”皇帝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朕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诉朕。” 慕卿潯的眼中再次浮现出恐惧的神色。她抱著被子身体微微颤抖用一种带著哭腔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当时火好大烟好浓我和静姝……被人衝散了……我一个人在林子里乱跑后来就迷路了……然后然后就从树后面跳出来三个黑衣人……” “他们一句话不说上来就用刀砍我……我嚇坏了拼命地跑……他们就在后面追……我跑著跑著脚下被树根绊倒滚下了一个小山坡……” “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是那几个黑衣人好像突然起了爭执……我躲在草丛里隱约听到他们……在吵什么……”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像是在努力回忆。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她的讲述吸引了。 “他们吵什么?” “我……我听得不是很清楚……”慕卿潯皱著眉一脸困惑地说道“他们好像提到了……什么『王爷』……还说……『计划有变』……『不能伤了她性命不然不好交代』之类的话……” “王爷?”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是的……”慕卿潯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好像就打起来了。我趁著他们打架就……就赶紧从另一边跑了……后来就遇到了来救我的官兵……”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充满了迷惑性。 她將自己偽造成了一个无意中撞破了刺客內訌才侥倖逃生的受害者。而那句“不能伤了她性命”更是將刺客的目標从“刺杀”巧妙地转移到了“绑架”上完美地解释了她为什么能活下来。 最关键的是“王爷”和“计划有变”这两个词像两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皇帝的心里。 京城里有资格被称为“王爷”的就那么几个。 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他们的计划又是什么? 皇帝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充满了猜忌和杀意。 “除了这些你还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皇帝追问道。 慕卿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没有了……我当时太害怕了脑子一片空白……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手臂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夫人小心!”一旁的静姝连忙扶住她。 “我想起来了!”慕卿潯不顾疼痛急切地说道“我滚下山坡的时候手里……好像抓到了一个东西!是从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掉下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摸索著。 很快她就摸出了一个东西递到了皇帝面前。 那不是信也不是令牌。 而是一块做工精良的刻著一只猛虎图腾的……兵符残片! 当皇帝看到那块兵符残片的瞬间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只猛虎图腾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镇守京城西大营的虎符!而掌管西大营的正是他的亲侄子襄阳王! 第211章 偽造现场功成身退 那块小小的兵符残片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皇帝的眼睛生疼。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虎符!竟然是襄阳王的虎符! 皇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把夺过那块残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错是真品!上面独有的材质和暗记绝对偽造不出来。 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重重迷雾。 襄阳王! 是襄阳王要谋反! 他勾结刺客在围场製造混乱目標根本不是什么国师夫人而是自己!他们是想趁乱刺杀自己然后用虎符调动西大营的兵马一举夺取皇位! 而安远侯称病不来也不是巧合!他一定是提前收到了风声所以才藉故推脱为的就是在京城里应外合! 这一刻所有的疑点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刺客的目標是“绑架”而不是“刺杀”慕卿潯?因为他们需要用国师夫人做人质来牵制远在北境的谢绪凌! 为什么安远侯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秋猎前病了?因为他要留在京城准备接应! 为什么自己派去搜索的禁军连一具刺客的尸体都找不到?因为他们根本就是襄阳王豢养的死士任务失败后早就有人接应他们逃走了! 一个完整而可怕的谋逆计划在皇帝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最信任的侄子他最倚重的將军竟然联起手来要置他於死地! “好……好啊……真是朕的好侄子好臣子!”皇帝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英俊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死死地攥著那块兵符残片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把它捏碎一样。 营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慕卿潯躺在床上垂著眼帘將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仿佛被皇帝的怒火嚇得不敢动弹。但她的心里却在冷笑。 这块兵符残片自然不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这是谢绪凌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件“扭转乾坤”的东西。 当年襄阳王初掌西大营意气风发曾私下仿造了一枚虎符想要在朋友面前炫耀。结果被当时还是他伴读的谢绪凌发现將那枚假虎符收缴了上来。谢绪凌本想將此事上报但念在襄阳王年少无知便只是严厉地警告了他一番將此事压了下来。而那枚假虎符就一直被谢绪凌藏在那个猎人小屋的暗格里。 这枚假虎符虽然是仿造的但用料和工艺都与真品无异足以以假乱真。 现在它成了压垮皇帝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送襄阳王下地狱的催命符。 “陛下……臣妇……臣妇是不是闯祸了?”慕卿潯抬起头怯生生地问道眼中满是惶恐和不安。 皇帝的理智似乎被她这一声呼唤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既然已经知道了敌人的身份那接下来就是雷霆万钧的反击。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她竟然成了揭开这场惊天阴谋的关键。 “你没有闯祸你立了大功。”皇帝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藏著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息“你好好养伤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朕自会为你做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来人!”他对著帐外的禁军统领下达了冰冷的命令“立刻封锁整个围场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另外派一队人即刻返回京城传朕的口諭命九门提督立刻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戒严!” “陛下这……”禁军统领大惊失色全城戒严这可是天大的事。 “执行命令!”皇帝的眼中杀机毕露“另外派人去把太子、二皇子、五皇子都给朕叫来!朕有要事要和他们商议!” 隨著皇帝一道道命令的下达整个皇家围场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而一场针对襄阳王的天罗地网也已经悄然张开。 慕卿潯躺在营帐里听著外面传来的阵阵骚动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谢绪凌你这一招祸水东引真是绝了。”她在心里讚嘆道。 “这只是开始。”谢绪凌的声音很平静“襄阳王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他倒台之后他背后的天机阁以及朝堂上那些与他勾结的势力都会浮出水面。到时候才是我们真正收网的时候。” “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谢绪凌说道“你就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受了惊嚇需要静养的功臣。皇帝现在不仅不会再怀疑你反而会把你当成福星保护起来。静姝对你的监视也会放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慕卿潯点了点头。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已经从一个被动的棋子变成了一个手握利刃的猎人。 她闭上眼睛开始安心地“养伤”。 而此时远在京城的安远侯府也接到了一只从围场方向飞回来的信鸽。 信鸽的脚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慕远山打开竹筒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也只有两个字。 “动手。” 慕远山看著那两个字苍老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墙边揭开一幅山水画露出了后面隱藏的一面铜锣。 他拿起锣锤用一种特定的节奏重重地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锣声在寂静的侯府中传出很远。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 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气息沉稳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侯爷!” 这些人都是当年跟隨慕远山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兵每一个都对他忠心耿耿。 慕远山看著他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將令命城防军副都统李岩即刻接管东城门防务;命游击將军赵虎接管西城门防务……” 他一口气下达了十几道命令將京城九门以及城內所有关键的衙署、要道全部安排给了自己最信得过的人。 “侯爷这……这是要?”一名將领忍不住开口问道。 慕远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京城混入叛党意图谋逆。我等奉天子密詔封锁京城清除叛逆以保江山社稷!” 他將皇帝搬了出来。 “是!”眾將领不再犹豫齐声应道。 一场席捲整个京城的风暴在所有人都还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212章 京城剧变九门易主 夜色如墨將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平日里这个时辰还偶有更夫的梆子声和犬吠声传来但今夜却安静得有些诡异。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安远侯府內灯火通明。 慕远山一身戎装站在书房的沙盘前目光如炬。沙盘上京城的布局一目了然九座城门各条主干道以及重要的衙门、兵部、粮仓都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得清清楚楚。 一个时辰前他派出去的十几名心腹將领已经带著他的將令奔赴了各自的目標。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侯爷您喝口茶吧。”福伯端著一杯热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今天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苍老的脸上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肃杀之气。 慕远山没有回头眼睛依旧死死地盯著沙盘。 “福伯你说阿潯她……在围场不会有事吧?”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儘管收到了女儿报平安的信號但为人父母终究是放心不下。那可是皇家围场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侯爷放心。”福伯將茶杯放在一旁沉声说道“大小姐她有国师大人护著定能化险为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替他们守好这京城断了皇帝的后路。” 福伯口中的“国师大人”自然指的是寄身在慕卿潯体內的谢绪凌。这个秘密慕远山在接到女儿的第一封密信时就已经知晓了。 一开始他也是震惊得无以復加。但震惊过后更多的却是欣慰。有谢绪凌这个算无遗策的女婿在他女儿的安全至少多了一重保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守好京城……”慕远山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了沙盘中央那座被宫墙围起来的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上“只怕没那么容易啊。” 皇帝虽然被他们困在了围场但京城之內並非铁板一块。太子、二皇子、李阁老……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旦察觉到不对必然会跳出来搅局。 他现在就是在和时间赛跑。他必须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之势彻底掌控整个京城的防务。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大声稟报导:“启稟侯爷!东城门副將张谦拒不交出兵权还煽动守军说……说我们是乱臣贼子要……要谋反!” “什么?”慕远山眉头一皱。 “李將军已经按您的吩咐將他就地斩杀!如今东城门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好!”慕远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我命令但凡有抗令不遵者一律按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是!”亲兵领命飞快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福伯看著慕远山那张坚毅的侧脸忍不住嘆了口气:“侯爷您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了。一旦失败整个慕家……” “没有一旦。”慕远山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从皇帝对绪凌下手对阿潯动了杀机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他转过身看著福伯苍老的眼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 “我慕远山戎马一生为大夏流过血为百姓拼过命。我绝不允许这个江山毁在这样一个昏君手里!也绝不允许我的女儿我的家人活在他的屠刀之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捷报频传。 “报!西城门已掌控!” “报!北城门已掌控!” “报!兵部武库已由我军接管!” “报!户部粮仓已由我军接管!” 慕远山的心腹將领们没有让他失望。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乾净利落地拿下了京城內所有重要的战略要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还没从睡梦中反应过来就已经变成了笼中的鸟府门被重兵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太子和二皇子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东宫之內太子李承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怎么回事?慕远山他疯了吗?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殿下息怒!”太子的心腹谋士连忙劝道“依臣看此事蹊蹺。慕远山向来忠君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发动兵变。而且他只围了各处衙门和王公府邸却唯独没有动我们东宫和二皇子、五皇子的府邸这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目標可能不是皇位而是……另有其人!” 而在二皇子府中李阁老也连夜赶了过来。 “父亲慕远山此举您怎么看?”二皇子李承佑的脸上满是凝重。 李阁老捋著花白的鬍鬚老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不急先看看。”他慢悠悠地说道“慕远山这只老狐狸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支持。我们现在跳出去只会引火烧身。不如静观其变。” “可是父皇那边……” “陛下那边自然有陛下自己的决断。”李阁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京城的天要变了。我们只要站对位置就行了。” 子时刚过京城九门彻底易主。 慕远山站在沙盘前將最后一面代表敌方势力的黑色小旗从沙盘上拔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中仿佛已经能看到一丝黎明的曙光。 “阿潯绪凌爹把京城给你们拿下来了。”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与此同时在皇家围场那座属於襄阳王的极尽奢华的营帐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襄阳王李承焕正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他派出去的死士应该已经得手了。皇帝的死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围场。 到那时他就可以拿出偽造的“先帝遗詔”在太子和二皇子反应过来之前號令禁军掌控局面。 可是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外面非但没有传来皇帝的死讯反而越来越乱。先是莫名其妙的大火接著又是大范围的搜查和戒严。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头迅速蔓延。 “王爷不好了!”一名心腹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禁……禁军把我们的营帐给围了!” “什么?”襄阳王猛地站了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营帐的帘子就被人粗暴地掀开了。 禁军统领带著一队杀气腾腾的士兵闯了进来。 “禁军统领你……你想干什么?本王是亲王你敢……”襄阳王色厉內荏地喝道。 禁军统领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拿下!”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时皇帝的御驾终於在一片死寂中返回了皇宫。 一路之上没有百官迎接没有百姓跪拜。只有街道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持长矛面无表情的城防军士兵。 整个京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安静得可怕。 皇帝坐在龙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掀开车帘看著外面这幅陌生的景象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將整个车輦都点燃。 这是他的京城他的天下! 可现在他却像一个被押解的囚犯在这座属於自己的城市里感受著无声的羞辱。 慕远山!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在他的心里反覆地搅动。 他想不明白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臣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忠心耿耿甚至有些木訥的將军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龙輦在乾清宫前停下。 皇帝走下龙輦看著空无一人的广场和远处紧闭的宫门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孤家寡人”的寒意。 他挥退了所有的隨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象徵著至高皇权的空旷而冰冷的大殿。 他坐回到那张熟悉的龙椅上身体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败了。 在秋猎场他精心策划的针对谢绪凌和慕远山的刺杀一败涂地。 不仅如此他还被自己的亲侄子襄阳王当成了棋子险些就死在了那场混乱之中。 而现在他又被自己最倚重的將军堵在了皇宫里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笼中之鸟。 短短一天之內天翻地覆。 他从一个掌控別人生死的猎人变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猎物。 巨大的羞辱和愤怒让他几乎要发狂。 “来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然而大殿之外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喊了几声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边那些熟悉的太监、宫女甚至是他最信任的影卫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座偌大的皇宫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大殿的阴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静姝。 她依旧穿著那身宫女的服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神却让皇帝感到了一丝陌生和寒意。 “陛下您找奴婢?”她的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他们人呢?朕的影卫呢?”皇帝厉声问道。 “回陛下慕侯爷说宫中混入逆党为了陛下的安全暂时接管了宫中所有的防务。所有无关人等都已经被『请』出宫了。” “混帐!”皇帝气得一拍龙椅的扶手“慕远山他这是要造反!” 静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皇帝喘著粗气死死地盯著她:“你呢?你不是慕远山的人为什么你还能留在这里?” “因为奴婢是您的人。”静姝淡淡地说道“奴婢的职责是保护陛下的安全同时也是……监视您。” “监视朕?”皇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朕的影卫你监视朕?” “奴婢监视的不是陛下您。”静姝的目光移向了殿外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方向“奴婢监视的是那些不该出现在皇宫里的人。”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静姝的意思。 她监视的是天机阁! “你……” “陛下天机阁的大祭司已经在摘星楼等候您多时了。”静姝打断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让奴婢转告您襄阳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並不影响他们的计划。他想和您重新谈一谈关於『长生』的价码。” 皇帝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兵变。 慕远山的背后站著谢绪凌。 而襄阳王的背后站著天机阁。 他这个大夏的天子竟然成了两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从龙椅上摔下来。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也失去了对天机阁这支最神秘力量的掌控。 那个所谓的大祭司那个一直对他卑躬屈膝口口声声称他为“真龙天子”的妖人终於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 他不再需要襄阳王这个傀儡他要直接和他这个皇帝谈条件! 皇帝扶著龙椅缓缓地站起身。 他知道他现在唯一的翻盘希望就在摘星楼。 只要他能重新稳住大祭司利用天机阁的力量来对付慕远山和谢绪凌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龙袍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带路。”他冷冷地说道。 …… 第213章 御前对峙巧言辩驳 与此同时国师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慕卿潯正悠閒地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著福伯刚泡好的新茶一边听著墨池派人送来的关於京城局势的最新情报。 “侯爷已经彻底掌控了京城九门和城防军。太子和二皇子府都按兵不动。襄阳王被抓后在天牢里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就『畏罪自杀』了。所有和他有牵连的官员都被禁军下了大狱。” “皇帝返回皇宫后就將自己关在了乾清宫谁也不见。只在刚才带著影卫静姝去了摘星楼。” 听到“摘星楼”三个字慕卿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去见大祭司了。”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他想做什么?狗急跳墙和天机阁联手反扑我们?”慕卿潯皱起了眉。 “他会的。”谢绪凌的语气很肯定“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天机阁。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换取大祭司的支持。甚至他会许诺事成之后將整个大夏都变成拜眼教的道场。” “那我们怎么办?”慕卿潯有些担心“天机阁的那帮妖人邪术诡异防不胜防。我爹他……” “放心我早有准备。”谢绪凌说道“你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一张王牌。” “王牌?” “五皇子李承泽。”谢绪凌的意识里带著一丝笑意“皇帝以为他还有得选。但实际上从他踏入摘星楼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安排?”慕卿潯越来越好奇了。 “你很快就知道了。”谢绪凌卖了个关子“现在我们该去见一见我们未来的新君了。” 皇帝被慕远山软禁在宫中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京城。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震惊整个京城並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太子和二皇子这两个最有资格“勤王”的皇子都出奇地保持了沉默府门紧闭不见任何动静。而那些平日里高喊著“忠君爱国”的文武百官此刻也都变成了缩头乌龟一个个称病在家对外面的风云变幻不闻不问。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慕远山敢这么做背后必然有天大的依仗。襄阳王谋逆案的真相更是扑朔迷离。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谁也不愿意轻易站队引火烧身。 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观望和僵持之中。 而打破这份僵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第二天一早安远侯府以“国师夫人受惊需静养”为由派出一队亲兵將慕卿潯从国师府“接”到了五皇子府上。 这个举动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一向与世无爭毫无存在感的五皇子李承泽身上。 慕远山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把国师夫人接到自己的侯府也不送进宫里反而送到了五皇子府上? 难道……他真正要扶持的不是太子也不是二皇子而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五皇子? 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浮动各种猜测四起。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五皇子府此刻却是戒备森严。 李承泽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著步俊秀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他时而激动时而忧虑时而又陷入沉思。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竟然真的砸到了他的头上。 昨天晚上国师府的老管家福伯深夜造访给他带来了一样东西。 谢绪凌的亲笔信。 信上谢绪凌向他剖析了当今的局势揭露了皇帝沉迷邪术勾结天机阁残害忠良的真相併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扶持他登上皇位。 这封信对李承泽来说不亚於一场惊天巨雷。 他有野心他做梦都想坐上那个位置。但他更清楚自己母族势弱根基浅薄根本没有与太子和二皇子相爭的资本。所以他一直將自己的野心深深地埋藏起来扮演著一个与世无爭的閒散皇子。 可现在机会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国师谢绪凌安远侯慕远山这两位大夏军方举足轻重的人物竟然同时选择了他。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但同时也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一旦走错一步他將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您还在犹豫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书房门口传来。 李承泽抬起头看到慕卿潯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连忙上前行礼:“皇嫂您身体还未痊癒怎么不多休息?” “国事当前哪有时间休息。”慕卿潯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入李承泽的內心“五殿下或者我该称呼您为……未来的陛下。国师的信您已经看过了。现在我需要您一个明確的答覆。” 李承泽的心猛地一跳。 眼前的这个女人明明还是那副柔弱的模样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却让他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压力。 他知道这股气势不属於国师夫人慕卿潯而是属於她身体里的那个人——大夏的战神谢绪凌。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对著慕卿潯深深地作了一揖。 “承泽愿听从国师与侯爷的一切安排。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他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搏一个锦绣前程去搏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 “好。”慕卿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既然如此那我们的计划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 “请君入瓮。”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要把皇帝从摘星楼里『请』出来。” …… 皇宫摘星楼。 这座位於皇宫西北角的九层高塔是整个皇宫里最神秘也最阴森的地方。 楼內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混杂著硫磺和各种草药的怪味。墙壁上刻满了各种诡异的符文和图案。 皇帝此刻就坐在这座高塔的顶层。 他的对面坐著一个同样穿著黑色斗篷脸上戴著青铜面具的人。 那人就是天机阁的大祭司。 “陛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大祭司的声音沙哑而难听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只要您答应將道教立为国教並昭告天下奉我为大夏护国天师。我便可助您清除宫外的叛逆让您重新坐稳这江山。” 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一旦他答应就等於將整个大夏的命脉都交到了这个妖人的手里。 可是他有的选吗? “朕……答应你。”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哈哈哈……”大祭司发出了得意的狂笑“陛下果然是聪明人!您放心不出三日慕远山的人头就会被送到您的面前!” 然而他的笑声还未落下。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大祭司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和皇帝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静姝正扶著慕卿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摘星楼的顶层。 “是你?”皇帝看到慕卿潯瞳孔一缩。 大祭司看到慕卿潯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转为一种贪婪的炙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愁怎么把你弄到手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沙哑地笑道“只要吞噬了你体內国师那强大的灵魂我的『缚灵秘术』就能再上一层楼!” 他说著身形一晃就如同一只黑色的蝙蝠朝著慕卿潯扑了过去! “保护夫人!”静姝脸色一变拔出软剑就想上前阻拦。 然而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一道火红色的残影从慕卿潯的身后闪电般地窜出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人手中握著一把同样火红色的长剑剑光一闪就与大祭司的利爪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鐺!”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大祭司被震得连连后退而那个火红色的身影却稳稳地站在原地。 直到这时眾人才看清那突然出现的竟然是一个身材高挑蒙著红色面纱的神秘女子。 “你是什么人?”大祭司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问道。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內力深不可测竟然丝毫不逊於自己。 那红衣女子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揭开了脸上的面纱。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美得让人窒息却也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种天生的媚態但眼神却充满了杀意。 这张脸在场的很多人都认识。 她就是墨池的妹妹珍宝阁的掌柜墨鳶! 第214章 拋出诱饵祸水东引 “墨鳶?怎么会是你?”皇帝看著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脸上写满了震惊。 墨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和慕卿潯搅和在了一起? 大祭司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地盯著墨鳶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一脸平静的慕卿潯脑子里电光火石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啊……好一个国师夫人好一个墨家……”他发出了一阵夜梟般的冷笑“原来你们早就串通一气了!襄阳王那个蠢货是被你们当枪使了!” “现在才想明白不觉得太晚了吗?”慕卿潯从墨鳶身后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一丝嘲讽的笑容。 她看著御座之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皇帝缓缓开口道:“陛下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您一心想要的长生之术您深信不疑的天机阁不过是南疆一个早已覆灭的邪教——拜眼教借尸还魂的產物罢了。” “而您面前这位所谓的大祭司他给您炼製的也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而是用活人血肉和灵魂炼製的能让人短暂保持精力旺盛的虎狼之药。长期服用只会透支您的生命让您死得更快。” “你……你胡说!”皇帝指著慕卿潯厉声喝道但他的眼神却已经开始动摇。 “我是不是胡说您自己心里最清楚。”慕卿潯冷笑一声“您最近是不是时常感到心悸、盗汗夜不能寐?是不是脾气越来越暴躁动輒就想杀人?这就是丹药反噬的症状。” 皇帝的身体晃了一下。 慕卿潯说的竟然一字不差!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的正常反应却没想到…… “妖言惑眾!”大祭司眼看事情败露勃然大怒。他不再废话身上黑气大盛再次朝著慕卿潯扑了过去“今天你们谁也別想活著离开这里!” “你的对手是我。”墨鳶娇叱一声手中红色的长剑挽起一朵绚烂的剑花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就战在了一起。 摘星楼顶层空间狭小但两人的身法都快到了极致。一时间剑气纵横黑气瀰漫只听得兵器碰撞之声不绝於耳却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皇帝被这惊心动魄的打斗嚇得躲到了龙椅后面脸色惨白。 而静姝则下意识地將慕卿潯护在了身后。虽然她依旧搞不清楚状况但她的职责就是保护“国师夫人”的安全。 慕卿潯看著场中激斗的两人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墨鳶她……能行吗?”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谢绪凌。 “放心。”谢绪凌的语气很平静“墨鳶的武功尽得墨家真传再加上我提前给她的专门克制拜眼教邪术的阵法和符咒对付这个大祭司绰绰有余。” 果然如谢绪凌所料。 大祭司的邪术虽然诡异但墨鳶的身法却更加灵动。她总能在大祭司出招之前预判到他的动作手中的长剑更是招招不离对方的要害。 更让大祭司心惊的是他引以为傲的能够侵蚀人心的“蚀魂黑气”在靠近墨鳶身体三尺之內时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根本无法伤到她分毫。 “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大祭司越打越心惊连连后退。 “对付你这种妖人自然要用点特別的法子。”墨鳶冷笑一声攻势更盛。 就在这时摘星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皇宫。 “臣安远侯慕远山奉五皇子令前来清君侧诛妖人!所有天机阁余孽放下武器投降者可免一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慕远山的声音! 他带著大军杀进宫里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皇帝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而大祭司更是心神大乱。他没想到慕远山竟然会和五皇子搅和在一起!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剎那墨鳶抓住了机会。 她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穿了大祭司的肩胛骨! “啊——” 大祭司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口中鲜血狂喷。 墨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冰冷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胜负已分。 摘星楼的门被“轰”的一声撞开。 慕远山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带著一队杀气腾腾的士兵冲了上来。 他的身后还跟著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五皇子李承泽。 当他们看到楼顶的景象时都是一愣。 他们没想到在他们赶到之前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慕远山看著那个被墨鳶踩在脚下生死不知的大祭司又看了看毫髮无伤的女儿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而李承泽则將复杂的目光投向了那个瘫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的皇帝。 他缓缓走上前对著皇帝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儿臣李承泽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皇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儿子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子突然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哈哈哈……救驾?好一个救驾!朕的江山朕的皇位就这么被你们轻而易举地夺了过去……李承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不甘和绝望。 李承泽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说道:“父皇您错了。儿臣从未想过要夺您的江山。只是您被奸人蒙蔽沉迷邪术倒行逆施以致天怒人怨朝局动盪。儿臣与国师、侯爷此番不得已而为之实乃是为了保全我大夏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黎民百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著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您累了。该歇歇了。” “你……你想让朕退位?”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退位。”李承泽摇了摇头“是『禪位』。”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卷早已擬好的明黄色的圣旨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儿臣为您擬好的禪位詔书。您只需在上面盖上您的传国玉璽。从此以后您便是太上皇可在深宫之中颐养天年。儿臣定当奉养您终老。” 皇帝看著那捲刺眼的圣旨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被自己的儿子逼著写禪位詔书! 这是何等的羞辱! “朕……朕若是不写呢?”他咬著牙问道。 “那您和您身后的天机阁勾结南疆邪教残害忠良意图顛覆江山的罪证明日就会昭告天下。”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皇帝回头看去说话的是慕卿潯。 她的手中正拿著那封从襄阳王死士身上搜出来的写给襄阳王的密信。 皇帝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第215章 拉拢人心初见五皇子 皇帝最终还是在禪位詔书上盖上了传国玉璽。 当那方沉重的玉璽印上明黄色的绢布时也为他那荒唐而血腥的帝王生涯画上了一个句號。 他被尊为“太上皇”从此圈禁於深宫名为颐养天年实为阶下之囚。 天机阁的妖人除了被墨鳶当场制服的大祭司其余党羽在慕远山大军的围剿下或被斩杀或被生擒这个为祸朝堂多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 五皇子李承泽在国师谢绪凌(由慕卿潯代为出面)和安远侯慕远山以及朝中一眾“识时务”的文武百官的共同拥立下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改元“永安”。 一场足以顛覆整个大夏的宫廷政变就在这样一种近乎兵不血刃的方式下落下了帷幕。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 李承泽虽然坐上了龙椅但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皇帝位置並不稳固。朝堂之上太子和二皇子被废黜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都需要他去平衡和清洗。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手握京城兵权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的安远侯慕远山。 另一个则是那个虽然从未露面却仿佛无所不能的国师谢绪凌。 登基后的第三天李承泽便秘密召见了慕卿潯。 御书房內没有旁人。 李承泽亲自为慕卿潯赐座又亲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姿態放得极低。 “皇嫂不朕该称呼您为国师夫人。”李承泽看著慕卿潯神情恳切“此次若非夫人与国师运筹帷幄力挽狂澜朕乃至整个大夏都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这份恩情朕永世不忘。” “陛下言重了。”慕卿潯淡淡地说道“国师与家父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夏的江山社稷並非为了一己之私。”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也敲打了这位新君。 李承泽自然听得懂弦外之音。他苦笑了一下说道:“朕明白。国师与侯爷皆是国之栋樑朕信得过。只是如今朝局初定人心未稳。太子与二皇子的旧部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势力朕……朕有些力不从心。还望国师能不吝赐教为朕指点迷津。” 他这是在求助了。 慕卿潯看著他心里却在和谢绪凌飞快地交流。 “看来这个新皇帝还算有自知之明。” “他很聪明。”谢绪凌的意识回应道“他知道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紧紧抱住我们的大腿。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一个听话又有能力的皇帝比一个难以掌控的盟友要好得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慕卿潯心里有了底。 她抬起头看著李承泽缓缓开口道:“陛下不必过分忧虑。瓦解太子与二皇子的势力並非难事。国师早已为陛下备下了一份『大礼』。” “哦?是何大礼?”李承泽精神一振。 慕卿潯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李承泽疑惑地接过册子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朝中近百名官员私下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私密之事的证据! 其中就包括了太子和二皇子一派所有核心成员的罪证。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附有详细的人证物证。 这本册子正是当初谢绪凌藏在书房密室里那个黑色铁盒中的卷宗之一。 “这……这些……”李承泽捧著册子手都有些发抖。他知道这薄薄的一本册子就是一把足以清洗整个朝堂的最锋利的刀! “国师的意思是让朕用这些证据將他们一网打尽?”李承泽问道。 “不。”慕卿潯摇了摇头“国师说水至清则无鱼。將他们一网打尽只会让朝堂动盪人人自危於国无益。” “那国师的意思是?” “分而治之为我所用。”慕卿潯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这番话是谢绪凌早就教好她的。 “册子上的官员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比如吏部侍郎张恆户部尚书王克这些人必须严惩抄家下狱以儆效尤如此可以平民愤立君威。” “第二类是贪赃枉法但罪不至死且尚有才能的。对这些人陛下可以召他们入宫私下敲打。將他们的罪证摆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朕可以既往不咎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戴罪立功从此以后忠心为陛下办事。如此可以將敌人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第三类则是一些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的。对这些人陛下可以施以恩典安抚为主。让他们看到陛下的宽仁自然会心存感激对陛下忠心耿耿。” 李承泽静静地听著越听眼睛越亮。 他没想到谢绪凌不仅武功盖世谋略过人在帝王心术和用人之道上竟然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这一番话如同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他前方的道路。 “国师高见朕……受教了!”李承泽站起身再次对著慕卿潯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次他的敬意是发自內心的。 “陛下不必多礼。”慕卿潯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国师还说朝局稳定之后有两件事需陛下儘快推行。” “国师请讲朕洗耳恭听。” “第一彻查天机阁余孽以及与拜眼教有关的所有线索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此事可交由安远侯全权负责。” “这是自然。”李承泽立刻答应。天机阁的妖人也是他的心腹大患。 “第二”慕卿潯顿了顿说出了他们此行最根本的目的“国师他……在极北之地身中奇毒至今昏迷不醒。而解毒的关键就在於当初给他下『引子』的施术者。此人必定是天机阁的核心成员。希望陛下能从抓获的俘虏口中审问出此人的下落以及……解除『引子』的方法。” 李承泽这才恍然大悟。 他终於明白谢绪凌和慕远山费了这么大的周章甚至不惜发动宫变扶持自己上位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救谢绪凌自己的命。 “朕明白了。”李承泽郑重地点了点头“请夫人和国师放心。此事朕一定亲自督办。三日之內必定给国师一个交代。” 他知道只有谢绪凌真正平安归来他这个皇帝才能坐得安稳。 从御书房出来慕卿潯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所有的计划都在按照谢绪凌的预想一步一步地进行著。 京城的乱局已经平定。接下来就是等待李承泽的消息然后返回北境让谢绪凌的灵魂回归自己的身体。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慕卿潯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谢绪凌的声音却在她脑中平静地响起。 “不阿潯。” “一切才刚刚开始。” 慕卿潯愣住了。 她不明白谢绪凌的意思。 而就在这时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是太上皇身边曾经的影卫静姝。 她看著慕卿潯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著探究、怀疑和一丝……杀意的眼神。 “国师夫人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第216章 昔日影卫今日死敌 慕卿潯从御书房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京城的风波在谢绪凌的运筹帷幄之下已经平息。新皇李承泽也做出了承诺会全力审问天机阁的俘虏寻找解除谢绪凌身上奇毒的法子。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等到了消息他们就可以返回北境让谢绪凌的灵魂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慕卿潯在心里对自己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谢绪凌那如同古井般不起波澜的声音却在她脑中平静地响起。 “不阿潯。” “一切才刚刚开始。” 慕卿潯的脚步一顿愣住了。刚刚开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明明已经贏了不是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一个身影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一身朴素的宫女服饰身形笔挺如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盯著慕卿潯。 是静姝。 太上皇身边曾经的第一影卫。 此刻的她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作为监视者的平静与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怀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慕卿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个女人是皇帝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武功深不可测现在她这副样子是想做什么? “国师夫人我们能单独谈谈吗?”静姝开口了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像冬日里结在屋檐下的冰棱。 慕卿潯的大脑飞速运转。这里是皇宫刚从御书房出来她不信静姝敢在这里动手。但这个女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你想谈什么?”慕卿潯稳住心神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静姝的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虽然空无一人但她依然保持著影卫的警惕“请夫人隨我来。” 她说完也不等慕卿潯回答便自顾自地转身朝著一处偏僻的宫苑走去。 慕卿潯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犹豫。 “跟上去。”谢绪凌的声音响起“她是个麻烦但也是个必须解决的麻烦。躲是躲不掉的。放心有我在她伤不了你。” 有了谢绪凌这句话慕卿潯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宫中小径来到了一处荒废已久的冷宫。院子里杂草丛生殿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透著一股萧索和破败。 静姝在一处还算乾净的石阶上停下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慕卿潯。 “现在可以说了吧?”慕卿潯先开了口她不想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静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试图从里到外把她看个通透。 “从秋猎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静姝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一个养在深闺连骑马都不会的国师夫人在皇家围场那种混乱的场面下竟然能精准地甩掉我这个影卫的跟踪。” 慕卿潯的心一沉。果然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太过敏锐。 “在白樺林你假装追逐白狐將我引向林子深处。那片林子我后来回去看过地形复杂灌木丛生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女子会跑进去的地方。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摆脱我。” “然后你又『恰好』地遇上了刺客『恰好』地听到了他们的密谋最后还『恰好』地从他们身上拿到了一块足以给襄阳王定罪的兵符。” 静姝一步步地逼近慕卿潯眼神越来越冷。 “国师夫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从三名天机阁的专业杀手围攻下逃生的?又是如何在那场『惨烈』的搏斗中毫髮无伤只是在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看起来严重却根本不伤及筋骨的皮外伤?” “还有在摘星楼面对大祭司那样的绝顶高手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你身后的那个红衣女人又是谁?她为什么会帮你?你们墨家安远侯府还有国师到底在背后谋划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嚮慕卿潯。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每一个疑点都精准地打在了她偽装的漏洞上。 慕卿潯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她知道任何一句谎言在静姝这种人的面前都会被瞬间戳穿。 她该怎么回答? “阿潯不要慌。”谢绪凌的意识沉稳如山迅速为她构思著对策“她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她现在来找你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求一个答案。她的信仰崩塌了她需要重新找到一个能让她信服的『真实』。” 慕卿潯定了定神抬起头直视著静姝的眼睛。 “静姝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慕卿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跟在太上皇身边这么多年你比谁都清楚他为了所谓的『长生』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沉迷丹药滥杀无辜甚至与天机阁那种不人不鬼的妖人勾结意图残害为国戍边的將军。你告诉我这样的君主还配坐在这张龙椅上吗?你所谓的忠诚就是助紂为虐眼睁睁看著他把大夏的江山带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静姝的心上。 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啊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她亲眼看著那个曾经还算英明的君主是如何一步步被长生的欲望吞噬变成了一个猜忌多疑、残暴不仁的疯子。她执行过多少次秘密任务处理过多少具无辜的尸体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的忠诚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被良知反覆地拷问和煎熬。 “那是君主的家事轮不到臣子来评判!”静姝的声音里透著一丝挣扎和动摇“慕远山控制京城逼宫禪位这是谋反!” “谋反?”慕卿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悲凉和嘲弄“如果拨乱反正清君侧诛妖邪救万民於水火也算谋反的话。那这个反我们谋定了!” “你!”静姝被她这番话气得一时语塞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我什么?”慕卿潯迎著她的目光寸步不让“静姝你是个聪明人。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想听我解释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你是想知道我们到底想做什么以及这个大夏未来会走向何方。” “我告诉你。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那个被丹药和邪术毁掉的皇位重新回到正轨。让一个心里装著百姓愿意为这个国家励精图治的君主坐上那个位置。” “而你静姝。”慕卿潯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你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影卫你的职责是守护大夏的皇权而不是守护某一个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的昏君。如今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朝堂內外依旧有天机阁的余孽在伺机而动。这个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守护。” “你是想……拉拢我?”静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 “不是拉拢是给你一个选择。”慕卿潯摇了摇头“你可以继续抱著你那份早已腐朽的『忠诚』为那个被囚禁在深宫里的太上皇陪葬。或者你可以选择为这个国家为天下的百姓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帮我们揪出所有天机阁的余孽。也包括那个给国师下毒让他至今昏迷不醒的罪魁祸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大祭司吗?因为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我夫君的安危。只要能救他別说一个大祭司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慕卿潯的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充满了感染力。她將个人的情感与家国大义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既解释了自己行为的动机也向静姝拋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橄欖枝。 静姝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的慕卿潯这个在短短几天之內仿佛脱胎换骨的女人。她的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荡而坚定的力量。这种力量让她感到陌生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 她的內心正在进行著天人交战。一边是她从小被灌输的对君主绝对的忠诚。另一边是她亲眼所见的一个正在走向新生的王朝和一个她无法否认的更有价值的使命。 良久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凭什么信你?” 慕卿潯知道她已经动摇了。 “你不需要信我。”慕卿潯平静地说道“你可以继续观察我监视我。新皇已经下令让你作为我的护卫陪我一同返回北境去寻找解救国师的法子。这一路上是敌是友是真是假你有足够的时间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断。” “北境?”静姝愣住了。 “对北境。”慕卿潯点了点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静姝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静姝看著她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她收回了那几乎要出鞘的剑也收起了那一身的杀气。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我跟你去北境。我倒要看看你和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国师到底能演出一出怎样的大戏。”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了重重宫墙之后。 慕卿潯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身体终於鬆懈了下来。她靠在身后的廊柱上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谢绪凌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她有些虚脱地问道。 “很好。”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讚许“阿潯你比我想像的要勇敢得多。” 第217章 致命疑点巧言破局 送走了静姝这个煞神慕卿潯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都有些发软。她不敢在冷宫久留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匆匆返回了暂时居住的宫殿。 福伯早已等候在殿內见她脸色苍白连忙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没事吧?刚才那个女人……” “我没事福伯。”慕卿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静姝的事情暂时算是稳住了。她会跟我们一起去北境。” “跟我们去北境?”福伯眉头一皱“那不是引狼入室吗?这个女人可是太上皇最忠心的狗武功又高一路上……” “是狼是狗还不好说。”慕卿潯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有时候最凶恶的狼也能被驯养成最忠心的猎犬。就看我们给的骨头够不够诱人。” 这番话自然是谢绪凌教她的。 福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现在的大小姐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她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国师大人的深意。 “对了福伯我爹那边你替我传个话。”慕卿潯坐下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喉咙“告诉他新皇虽然登基但根基未稳。朝中那些旧臣尤其是太子和二皇子的人未必会真心臣服。让他务必抓紧兵权稳住京城局势不要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老奴明白。侯爷那边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京城九门和城防军都换上了我们自己的人固若金汤。”福伯沉声答道。 慕卿潯这才稍稍安心。父亲是沙场老將在排兵布阵、稳定军心这方面她是从不担心的。 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谢绪凌的解药。 “谢绪凌李承泽那边真的会有消息吗?”慕卿潯在心里问道“天机阁的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东西恐怕不容易。” “寻常的法子自然不行。”谢绪凌的意识很冷静“不过李承泽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的安危直接关係到他皇位的稳固。他会用尽一切办法的。我们现在只需要等。” 然而这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里慕卿潯闭门不出安心“养伤”。而京城却在新皇李承泽的雷霆手段下经歷著一场剧烈的大换血。 李承泽拿著慕卿潯给他的那本罪证册子按照谢绪凌“分而治之”的策略打出了一套漂亮的组合拳。 吏部侍郎张恆、户部尚书王克等几个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朝中硕鼠被直接拿下抄家问斩大快人心。 而另外一些有才干但有污点的官员则被他深夜秘密召入宫中。当李承泽將那些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復的罪证轻飘飘地放在他们面前又许诺既往不咎让他们戴罪立功时这些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们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地宣誓效忠。 短短几天太子和二皇子经营多年的党羽就被李承泽分化瓦解收编得七七八八。整个朝堂的风气为之一新。李承泽的皇威也初步树立了起来。 但只有李承泽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焦急。 因为关於谢绪凌解药的审讯陷入了僵局。 第三天傍晚李承泽终於屏退左右亲自来到了慕卿潯居住的宫殿。 他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和愧疚。 “国师夫人。”一见面李承泽便对著慕卿潯深深一揖“朕……无能。有负国师所託。” 慕卿潯心中一沉连忙將他扶起:“陛下何出此言?是审讯……不顺利吗?” 李承泽嘆了口气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挫败。 “那个大祭司还有抓获的几个天机阁核心头目骨头都硬得很。朕让刑部把所有能用的酷刑都用了一遍可他们就是咬死了一个字都不肯说。”李承泽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更邪门的是那个大祭司身上好像有什么邪术护体刀劈斧砍都伤不了他根本。我们根本拿他没办法。” 这个结果在谢绪凌的意料之中。 “陛下不必自责。”慕卿潯按照谢绪凌的指示平静地说道“天机阁的妖人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对付他们寻常的法子自然是没用的。” “那……依国师之见该当如何?”李承泽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知道无所不能的国师一定有办法。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慕卿潯缓缓说道“对付这种人攻心为上。我想亲自去天牢会一会那个大祭司。” “什么?您要亲自去?”李承泽大惊失色“不行!天牢那种地方阴暗潮湿而且那个妖人邪术诡异万一伤到您……” “陛下放心。”慕卿潯的脸上露出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我既然敢去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而且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李承泽看著她虽然心中依旧担忧但想到国师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朕……朕陪您一起去!”他实在不放心让慕卿潯一个人去冒险。 “不必了陛下。”慕卿潯摇了摇头“您是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让静姝陪我去就足够了。” 让静姝去?李承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慕卿潯的用意。这是在向他表明她並不排斥自己的监视甚至主动將监视者带在身边。这份坦荡让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同时他也想看看这个国师夫人到底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那个连刑部都束手无策的妖人。 “好就依夫人所言。”李承泽当即下令“来人传朕旨意备驾送国师夫人前往天牢!” 皇宫天牢是整个京城最阴森恐怖的地方。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瀰漫著血腥、腐臭和绝望的气味。 慕卿潯在静姝和几名禁军的护卫下走在湿滑的石阶上听著从两旁牢房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和哭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谢绪凌你確定要来这种鬼地方?”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想要虎口拔牙就得先下虎穴。”谢绪凌的声音很平静“別怕跟著我的指引走。” 他们一路来到天牢的最深处。这里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的重犯。 大祭司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特製的牢房里。他的四肢都被粗大的铁链锁著琵琶骨也被铁鉤穿透掛在墙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像毒蛇一样阴冷而恶毒。 看到慕卿潯走进来他发出了沙哑而难听的笑声。 “呵呵呵……怎么大夏朝的皇帝黔驴技穷了?要派一个女人来对我用美人计吗?”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话。 “二十年前南疆边境一个叫『阿骨打』的牧蛇人他刚出生的儿子因为额头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就被当时的拜眼教主认定为『不祥之人』要將他活活烧死。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大祭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身体却猛地一震。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相信。这件事是拜眼教的绝密除了几个早已死去的核心长老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慕卿潯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到牢门前用一种带著怜悯的眼神看著他。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那个被当成祭品差点被烧死的孩子就是你。而下令烧死你的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上一任的拜眼教主。” “你为了活命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夺了他的权位然后带著拜眼教的残部一路逃到了中原改头换面成立了所谓的天机阁。” “你告诉你的教眾你是『神选之子』是来带领他们重现辉煌的。可实际上呢?你连自己的出身都不敢承认。你怕他们知道他们信奉的『神』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父亲拋弃的『不祥之人』!” “住口!你给我住口!”大祭司疯狂地咆哮起来拼命地挣扎著铁链被他撞得哗哗作响。 慕卿潯的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將他偽装了几十年的外壳剥得乾乾净净露出了里面最丑陋、最不堪的真相。 他的信仰他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静姝站在慕卿潯身后已经完全看傻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国师夫人竟然知道如此惊天的秘闻!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她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慕卿潯没有停下她要给大祭司最后一击。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慕卿潯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说出给国师下毒的施术者是谁以及解毒的方法。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並且会永远保守你这个秘密让你以『大祭司』的身份被你的教眾铭记。” “否则”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我不仅会把你的身世昭告天下让你所有的教眾都唾弃你。我还会找到你们拜眼教的圣地毁了你们的圣物。我要让你们拜眼教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大祭司的身体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慕卿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一生的心血毁於一旦。他怕自己死后还要背上欺师灭祖、被万世唾骂的污名。 慕卿潯的威胁精准地刺中了他唯一的软肋。 第218章 审讯僵局以毒攻毒 皇宫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祭司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破布娃娃无力地掛在铁链上疯狂的咆哮和挣扎都已停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他头上的斗篷在刚才的挣扎中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狰狞烧伤的脸那块位於额头中央的暗红色胎记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刀剑酷刑之下而是输给了那几句诛心之言。 慕卿潯就那么平静地站在牢门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她知道火候已经到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这个被彻底击溃了精神防线的人做出最后的选择。 静姝站在慕卿潯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看著慕卿潯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探究。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不动刀兵不施酷刑仅仅凭著几句话就將一个连刑部都束手无策的魔头逼入了绝境。她的手段已经超出了静姝对“权谋”二字的理解。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拥有的智慧这简直……近乎於妖! 静姝忽然想起了坊间的传闻说国师谢绪凌能通晓过去未来有神鬼莫测之能。难道他將这种能力也传给了自己的夫人? 这个念头一出静姝自己都嚇了一跳。但除了这个解释她实在想不出慕卿潯是如何得知拜眼教二十年前的绝密旧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终於大祭司那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我说……”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和恶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成了! “说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给谢绪凌下『引子』的人不是我。”大祭司喘息著说道“是我的大弟子也是天机阁的『天权』使楚云帆。” “楚云帆?”慕卿潯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在哪里?” “他……他应该已经逃出京城了。”大祭司断断续续地说道“秋猎计划失败后我……我就用秘法通知了他让他立刻前往北境。” “去北境做什么?”慕卿潯追问道。 “谢绪凌的身体还在北境大营。『缚灵引』这种奇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引子』和『母体』之间的感应。楚云帆是施术者他能感应到谢绪凌灵魂的大概位置。他去北境是想……是想找到谢绪凌的身体用他的肉身来要挟你体內的谢绪凌逼他就范……” 听到这里慕卿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好恶毒的计划! 如果不是他们先一步发动了宫变控制了京城恐怕现在谢绪凌远在北境的身体已经落入了敌人的手中。到时候他们將彻底陷入被动任人宰割。 “解毒的方法是什么?”慕卿潯强压下心头的后怕继续问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大祭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布满伤疤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解毒?呵呵……『缚灵引』是我们拜眼教最高深的禁术根本……无解。” 慕卿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无解? “你耍我?”她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了怒意。 “我没有耍你。”大祭司摇了摇头“『缚灵引』一旦种下施术者的部分精魂就会与受术者的灵魂纠缠在一起如同藤蔓缠树不死不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施术者自愿用自己的心头血辅以我教的『解灵』秘法才能將那部分精魂从受术者的灵魂中剥离出来。”大祭司看著慕卿潯眼中带著一丝报復般的快意“也就是说想救谢绪凌你们必须抓到楚云帆而且是活的。並且要让他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命来换谢绪凌的命。你觉得可能吗?” 慕卿潯沉默了。 这个条件比杀了楚云帆还要难上千百倍。 让一个恨不得將谢绪凌碎尸万段的敌人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去救他?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秘法是什么?”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的脑中响起依旧沉稳。 慕卿潯立刻回过神对著大祭司问道:“你说的『解灵』秘法是什么?” “秘法……就在我怀里的一本经书里。”大祭司闭上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我说完了。现在给我一个痛快吧。记住你的承诺保守我的秘密。” 慕卿潯对著身后的禁军统领使了个眼色。 禁军统领会意立刻上前打开了牢门。他从大祭司怀里摸索了片刻果然找到了一本用兽皮包裹的薄薄的经书。 他將经书恭敬地呈给了慕卿潯。 慕卿潯接过经书翻开看了几眼。上面画满了各种看不懂的符號和文字应该就是拜眼教的密文。 “很好。”慕卿潯点了点头看著大祭司冷冷地说道“你的秘密我会替你保守。至於你的命……” 她顿了顿转身对禁军统领说道:“將他交给陛下处置吧。” 她没有下令杀他。杀人是皇帝的事。她只需要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你……你不守信用!”大祭司猛地睁开眼嘶吼道。 慕卿潯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我只承诺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但没说什么时候给。” 说完她便在静姝的护卫下转身离开了这座阴森的地狱。 走出天牢重新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慕卿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握著那本薄薄的经书手心却全是汗。 “谢绪凌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在心里焦急地问道“那个楚云帆已经去了北境。而且就算抓到他要让他心甘情愿救你根本不可能!” “不有可能。”谢绪凌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什么?” “阿潯你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生死更让人恐惧。”谢绪凌的意识里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云帆以为他去北境是去抓我的软肋。他却不知道他这是自投罗网。” “北境是我的地盘。在那里我有上百种方法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做任何我们想让他做的事。” 谢绪凌的这番话让慕卿潯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个男人是大夏的战神是北境之王。在北境那片土地上他就是绝对的主宰。 “那我们现在必须立刻返回北境!”慕卿潯说道。 “对。”谢绪凌说道“所以你现在需要去见李承泽。用我们刚刚得到的情报去换取一份返回北境的圣旨。” “他会同意吗?” “他会的。”谢绪凌的语气很肯定“他不仅会同意还会敲锣打鼓地巴不得我们早点走。” “为什么?” “因为对於一个刚刚登基的皇帝来说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还拥有神鬼莫测能力的国师待在京城就像一头睡在枕边的猛虎。只有把老虎放回他自己的山林里他这个皇帝才能真正地睡个安稳觉。” 慕卿潯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也早就在谢绪凌的算计之中。 这个男人他的每一步都仿佛在下棋將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第219章 邪术破解解药之秘 带著从天牢得到的情报和那本拜眼教的秘法经书慕卿潯马不停蹄地赶回御书房再次求见了新皇李承泽。 当李承泽听完慕卿潯的讲述得知了解救谢绪凌的关键在於一个名叫楚云帆的逃犯並且此人已经前往北境意图不轨时他的脸上露出了与慕卿潯初闻时如出一辙的震惊和后怕。 “好个恶毒的楚云帆!好个阴险的天机阁!”李承泽一拳砸在御案上龙顏大怒“他们这是想釜底抽薪断我大夏的臂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绪凌对於大夏对於他这个新皇意味著什么。谢绪凌若是出了事北境三十万谢家军军心动盪那將是灾难性的后果。而他这个刚刚坐上龙椅的皇帝位子也立刻会变得岌岌可危。 “国师夫人您受惊了。”李承泽压下怒火看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慕卿潯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一丝愧疚“是朕无能竟让此等奸佞之徒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朕立刻下令封锁所有通往北境的关隘发布海捕文书全国通缉这个楚云帆!” “陛下恐怕来不及了。”慕卿潯摇了摇头脸上適时地露出焦急和忧虑的神色“楚云帆是天机阁的核心成员精通易容和潜行之术寻常的关卡盘查根本拦不住他。而且他既然是去北境必然会走最隱秘的小路。等到陛下的海捕文书发下去他恐怕早就到了北境地界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李承泽也急了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慕卿潯看著他焦急的样子知道时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李承泽的面前。 “陛下!”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中泪光闪烁“臣妇……臣妇恳请陛下恩准臣妇即刻返回北境!” 李承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国师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有话好说!” 慕卿潯却执意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她抬起头泪水顺著脸颊滑落那副模样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陛下国师他……他为国征战身中奇毒至今昏迷不醒魂魄离体只能屈居於臣妇这副残躯之內日夜承受煎熬。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了救治的线索可那唯一的线索却又远在北境。” “臣妇身为他的妻子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身陷险境更不能眼睁睁看著那奸人去毁坏他的身体!北境大营是国师的心血那里的將士只认国师。如今国师昏迷的消息还能勉强压住可日子久了必然生变。臣妇此去一来是为了追捕那楚云帆拿到解药救我夫君性命;二来也是为了代夫君安抚北境军心稳住我大夏的边防啊!” “臣妇知道京城刚刚经歷大变陛下身边正是用人之际。但臣妇一介女流於朝堂之事一窍不通。留在京城不仅帮不上陛下的忙反而日夜为夫君担忧寢食难安。恳请陛下看在国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份上成全臣妇一片护夫之心允臣妇返回北境吧!” 慕卿潯一边说一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 这番说辞是她和谢绪凌在路上反覆推敲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李承泽的痛点上。 她將自己的请求包裹在“救夫君”“稳军心”、“保江山”的家国大义之下姿態放得极低將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夫君安危担忧为国家大局著想的柔弱女子。 李承泽站在原地看著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的慕卿潯內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他该怎么办? 放她走? 正如谢绪凌所分析的那样李承泽的心里对这位“国师夫人”是既倚重又忌惮。 倚重她是因为他知道他能坐上这个皇位全靠她背后的谢绪凌和慕远山。他需要谢绪凌的智慧来帮他稳定朝局。 忌惮她也是因为她背后的谢绪凌。一个能策划宫变將皇帝拉下马的人一个拥有神鬼莫测之能的人待在京城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他每天晚上睡觉都怕这把剑会掉下来。 现在慕卿潯主动提出要离开京城返回北境。 这对李承泽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把这头猛虎放回他自己的山林里。从此天高海阔山高水远。京城就真正成了他李承泽的京城。他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活在別人的阴影之下了。 而且慕卿潯说得句句在理。追捕楚云帆是当务之急。稳定北境军心更是重中之重。这两件事除了她確实没有更合適的人选了。 可是就这么轻易地放她走? 李承泽又有些不甘心。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著鼻子走。从他被选中到登基再到现在的局面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国师的算计之中。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找回一些主动权。 “阿潯他会犹豫但他一定会答应。”谢绪凌的意识清晰地传递过来“但他会提条件。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眼睛』跟著我们。” 果然李承泽沉吟了许久终於缓缓开口了。 “夫人请起。”他亲自將慕卿潯扶了起来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温和了许多“夫人的心情朕感同身受。国师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如今身陷险境朕亦是心急如焚。夫人要返回北境救夫君於危难稳军心於边关此乃大义之举朕没有不准的道理。” 听到这话慕卿潯心中一喜。 “只是……”李承泽话锋一转“北境路途遥远一路之上关山重重。更何况那楚云帆既然敢去北境必然有所依仗说不定沿途早已设下埋伏。夫人您千金之躯又有伤在身孤身赶路朕实在放心不下。” 来了。慕卿潯心里想道。 “朕决定派一队禁军精锐护送夫人北上。確保夫人一路平安。”李承泽看著慕卿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另外朕身边还有一人武功高强心思縝密可堪大用。朕想让她贴身护卫夫人的安全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不知陛下说的是谁?”慕卿潯故作不知地问道。 “静姝。”李承泽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她曾是太上皇的影卫对皇室忠心耿耿。如今太上皇已退位她也该有个新的去处。让她跟著夫人既能保护你的安全也算是朕的一片心意。” 好一招“一箭双鵰”。 李承泽的这个安排不可谓不精妙。 让静姝跟著明面上是保护是恩典暗地里却是安插了一个最顶级的监视者。 静姝武功高观察力敏锐又曾是慕卿潯的监视者对她有一定的了解。由她来监视再合適不过。 同时这也是对静姝的一次考验。看看她究竟是忠於太上皇还是忠於他这个新皇。 如果慕卿潯拒绝那就说明她心里有鬼李承泽便有了不放她走的理由。 如果慕卿潯接受那她的一举一动都將处在李承泽的掌控之下。 李承泽看著慕卿潯等待著她的回答。他相信这个聪明的女人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慕卿潯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 她再次对著李承泽盈盈一拜。 “陛下思虑周全臣妇感激不尽!有静姝姑娘在臣妇就安心了。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看到慕卿潯如此爽快地答应李承泽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总算是在这场博弈中扳回了一城。 他当即下令命人草擬圣旨准国师夫人慕卿潯即刻返回北境代掌北境军务追捕钦犯楚云帆。並命影卫静姝率三百禁军沿途护送。 圣旨一下慕卿潯返回北境的事便成了定局。 她拿著那捲还散发著墨香的圣旨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她知道这一路註定不会太平。 明处有楚云帆和天机阁余孽的截杀。 暗处有静姝和新皇的猜忌与监视。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她没有选择。为了救谢绪凌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去闯。 第220章 帝王权衡准奏归北 圣旨一下慕卿潯返回北境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李承泽为了显示自己对国师的重视和对国师夫人的关怀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三百名禁军精锐便已集结完毕由静姝统领隨时可以出发。 慕卿潯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圣旨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既是一份通往希望的通行令也是一道催命符。前路不仅有楚云帆和天机阁余孽的截杀更有新皇安插在身边的眼睛和利刃。 从皇宫出来慕卿潯没有回国师府而是直接去了安远侯府。 离京在即她必须和父亲见最后一面做好万全的安排。 安远侯府內慕远山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在书房里焦急地等待著。当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地回来並且拿到了返回北境的圣旨时他那颗一直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阿潯你……你真的要一个人去?”慕远山看著女儿苍老的眼中写满了担忧和不舍。北境路途遥远女儿虽然聪慧又有谢绪凌的灵魂在但毕竟是一介女流身边只带著一群皇帝派来的“护卫”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別? “爹您放心。”慕卿潯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她上前握住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声安慰道“我不是一个人。有谢绪凌在没人能伤得了我。而且静姝虽然是皇帝的眼睛但她未必就是我们的敌人。” 她將自己在冷宫与静姝的那番对话以及自己的判断都告诉了慕远山。 慕远山听完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嘆了口气:“这个新皇帝比他爹心眼多太多了。他这一手玩得漂亮啊。把静姝安插在你身边既是监视也是试探更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我们。” “是啊。”慕卿潯点了点头“所以这一路上我不仅要对付楚云帆还要想办法把静姝这把刀变成我们自己的刀。” “太难了也太险了。”慕远山摇了摇头“爹不放心。要不爹派一队咱们自己的亲兵化装成商队暗中护送你?” “不行。”慕卿潯立刻否定了父亲的提议“爹您现在是京城兵权的掌控者一举一动都在李承泽的眼皮子底下。您这个时候调动亲兵哪怕只有一个都会引起他的猜忌。我们好不容易才让他放下戒心同意我离开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那……”慕远山急了。 “爹您忘了我们还有墨家。”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墨家的商队遍布天下他们的护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我已通过福伯联繫了墨池。他会安排人在暗中接应我。这一点李承泽查不出来静姝也发现不了。” 听到有墨家的帮助慕远山的心才算真正安稳了一些。墨家的实力他是知道的。有他们暗中相助女儿的安全至少多了一重保障。 “好既然你都安排好了爹也就不多说了。”慕远山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走了之后京城这边你不用担心。有爹在乱不了。你只要记住保护好自己救回绪凌比什么都重要。爹……在京城等你们回来。” “嗯。”慕卿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她知道父亲肩上的担子比她更重。她走了京城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父亲一个人身上。他不仅要稳定朝局还要时刻提防著那个心思深沉的新皇帝。 父女俩又仔细商议了一些沿途通讯的暗號和细节直到夜深慕卿潯才依依不捨地离开了侯府。 第二天便是出发之日。 天还没亮国师府门前就已经车马齐备。 李承泽派来的三百禁军甲冑鲜明刀枪雪亮排成整齐的队列气势非凡。静姝一身黑色劲装腰悬软剑面无表情地立在队伍的最前方眼神冷冽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慕卿潯在福伯和一眾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她今天穿著一身素色的长裙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憔悴看起来就像一个即將远行去寻找失踪丈夫的普通妇人。 她没有坐国师府那辆奢华的马车而是选择了一辆看起来更普通但內部经过墨家改造暗藏了许多机关的马车。 “大小姐一路保重!”福伯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福伯您和府里的人都保重。”慕卿潯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几个月的府邸然后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出发!” 隨著静姝一声冰冷的命令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启动朝著京城北门的方向行去。 马车內慕卿潯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 来时她是一个被逼无奈捲入京城漩涡的棋子。 去时她却已经成了这场棋局中手握利刃的猎人。 “谢绪凌我们走了。”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嗯。”谢绪凌的意识回应道“阿潯从现在开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们的敌人可能就在路边的某个茶馆里某个货郎的担子里或者就在我们这支队伍里。” 慕卿潯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知道谢绪凌不是在危言耸听。 队伍行至北城门城门早已大开。城楼之上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的父亲安远侯慕远山。 他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著女儿的队伍远去。 慕卿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知道父亲不能来送行只能用这种方式看著她离开。 她不敢再看放下了车帘將所有的不舍和软弱都关在了这小小的车厢里。 出了京城官道变得开阔起来。队伍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静姝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与慕卿潯的马车並行而驰。她似乎並没有要与慕卿潯交流的意思只是履行著一个护卫的职责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慕卿潯也乐得清静她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和谢绪凌飞快地交流。 “我们现在去哪?直接去北境大营吗?” “不。”谢绪凌否定道“北境大营是我们的老巢但也是楚云帆最明確的目標。我们如果直接回去就等於是告诉他我们在哪里。他必然会在通往大营的路上设下重重埋伏。” “那我们去哪?” “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谢绪凌的意识里带著一丝笑意“去幽州城。” “幽州?”慕卿潯愣了一下。幽州是北境的一座大城但距离北境大营还有数百里之遥而且方向正好相反。 “没错就是幽州。”谢绪凌解释道“楚云帆的目標是我的身体。他会以为我们会急著赶回大营。所以他所有的布置都会集中在从京城到北境大营的必经之路上。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先去幽州就等於跳出了他的包围圈。” “而且幽州是我谢家军的龙兴之地。那里有我们最可靠的暗桩有最完善的情报网还有……我为你准备的另一支援军。” “援军?”慕卿潯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谢绪凌又卖起了关子。 慕卿潯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男人总是喜欢把惊喜留到最后。 她掀开车帘对著外面骑马的静姝朗声说道:“静姝姑娘我有些累了不想赶得太急。我们今晚就在前面的燕来镇歇脚吧。顺便也让將士们休整一下。” 静姝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听夫人的。” 她隨即传令下去让队伍放缓速度前往燕来镇。 慕卿潯的这个决定让静姝有些看不懂。按照她的想法国师夫人既然心急救夫应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才对。怎么第一天出京就主动要求慢下来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 静姝的心里充满了疑惑。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张由谢绪凌布下的反客为主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了。 第221章 离京前夕暗布新局 离京的前一夜慕卿潯並没有閒著。在谢绪凌的指点下她做了三件至关重要的事。 第一件事是去见了墨池的妹妹墨鳶。 珍宝阁內墨鳶早已备好了上等的香茗屏退了所有下人。她看著慕卿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担忧。 “卿潯你真的决定了?就带著皇帝派来的那些人去北境?”墨鳶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赞同“那跟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刀口下有什么区別?新皇帝李承泽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知道。”慕卿潯点了点头將李承泽的安排和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墨鳶“静姝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伤敌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这一路上我需要你们墨家的帮助。” “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儘管说。”墨鳶拍著胸脯十分仗义“我哥已经传话过来了墨家上下所有在北境的渠道和人手都任你调遣。” “好。”慕卿潯心中一暖“第一我需要你们的人在我出发之后立刻散布假消息。就说我因为担心国师的安危日夜兼程直奔北境大营。消息要散布得越广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的目的地就是大营。” “声东击西?”墨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对。”慕卿潯点头“我的真正目的地是幽州。楚云帆和他的党羽必然会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通往大营的路上。我们去幽州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开他们的埋伏。” “第二我需要你们在暗中派一支精锐小队远远地跟著我们。不要靠得太近以免被静姝发现。他们的任务不是保护而是侦查和传递消息。一旦发现有天机阁余孽的踪跡或者其他可疑的情况立刻用我们约定的方式通知我。” “没问题。”墨鳶一口答应“我让『墨影七卫』亲自出马他们是墨家最顶尖的探子就算是静姝也休想发现他们的踪角。”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慕卿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单子递给了墨鳶。 墨鳶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著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东西:高纯度的硫磺、硝石、特製的驱兽粉、几可乱真的高仿人皮面具甚至还有几只经过特殊训练能辨別毒物的银羽雀。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墨鳶看得一头雾水。 “路上用。”慕卿潯神秘一笑“对付妖人自然要用点特別的法子。” 这些都是谢绪凌根据天机阁可能使用的手段提前想好的应对之策。 墨鳶虽然不明白但她对慕卿潯(或者说对她背后的谢绪凌)有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她当即將单子收好郑重地说道:“放心三天之內所有东西都会悄无声息地送到你的马车上。” 做完这件事慕卿潯又去见了几个特殊的人。 这些人不是王公大臣也不是豪门贵胄而是一些在朝中身居中层却因为为人正直不懂变通而在前朝备受打压的官员。比如都察院的御史赵秉大理寺的少卿王正还有兵部的一个主事张诚。 这些人都是谢绪凌在担任国师期间暗中观察和欣赏的人。他们有能力有抱负更重要的是他们心里都有一桿秤一桿辨別是非黑白的秤。 慕卿潯以国师夫人的名义在百味斋设宴款待了他们。 宴席之上她没有谈论任何朝政大事只是以一个晚辈的姿態向他们请教了一些关於民生、律法和边防的问题。言辞恳切態度谦逊。 赵秉、王正等人一开始还很拘谨以为这是新皇派来的试探。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位国师夫人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绝非泛泛之谈。她的身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智慧让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都自愧不如。 酒过三巡慕卿潯才状似无意地提起了那本记录著百官罪证的册子。 “几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樑想必也听说了前几日陛下清洗朝堂之事。” 三人闻言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国师临行前曾对我说那本册子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斩妖除魔清明吏治。用不好则会引起朝堂动盪人人自危。”慕卿潯缓缓说道“国师还说如今朝中有三类人。一类是罪大恶极必须清除的。另一类是被裹挟其中可以安抚的。而最后一类则是像几位大人这样有才有德却被埋没的。这类人才是大夏未来的希望。” “国师的意思是陛下虽然清洗了一批贪官但朝堂之上依旧鱼龙混杂。他希望几位大人能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剑和眼睛。替陛下监督百官整顿吏治。若发现有阳奉阴违或者仍与旧党有所勾结者可隨时通过安远侯上达天听。” 这番话无异於尚方宝剑。 等於是在告诉他们你们是我(国师)的人也是皇帝信得过的人。我赋予你们监察百官的权力。 赵秉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都是有政治抱负的人却苦於没有门路报国无门。如今国师和新皇竟然对他们委以如此重任! “夫人放心!臣等定不负国师与陛下厚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三人立刻起身对著慕卿潯深深一揖。 慕卿潯坦然受了他们这一礼。她知道从今天起谢绪凌在朝堂之上就有了自己真正的班底。这些棋子现在看起来或许不起眼。但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必將发挥出难以想像的作用。 做完这两件事慕卿潯才去见了父亲慕远山。 將所有的计划都和盘托出后她才算彻底放下了心。 离京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一张针对楚云帆和所有潜在敌人的大网已经悄然布下。 现在就等他们一个个地往里钻了。 …… 队伍离开京城行了约莫三十里。官道两旁景物开始变得荒凉起来。 慕卿潯靠在马车里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和谢绪凌分析著眼前的局势。 “静姝这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们的队伍。她手下的那三百禁军也个个都是精锐纪律严明每隔一炷香就会有探子前后回报一次情况。李承泽派来的果然不是一群乌合之眾。”慕卿潯在心里说道。 “意料之中。”谢绪凌的意识回应道“如果他派来的是一群酒囊饭袋那我反而要怀疑他是不是另有图谋了。这些人越是精锐就说明李承泽越是想掌控我们的行踪。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好事?”慕卿潯不解。 “因为当危险来临时这些人会成为我们最可靠的挡箭牌和炮灰。”谢绪凌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他们会用自己的性命来为我们试探出敌人的深浅。” 慕卿潯打了个寒噤。她知道谢绪凌说的是事实但这种將活生生的人当成炮灰的算计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適。 “阿潯你要记住。慈不掌兵善不为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这些被皇帝派来监视我们的人更无需有任何同情。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同伴。”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了静姝的声音。 “夫人前方就是燕来镇了。我们是直接进镇还是在镇外扎营?” 慕卿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夕阳西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 “进镇吧。”她按照谢绪凌的指示说道“赶了一天路让將士们也好好休息一下喝口热汤睡个安稳觉。总在野外风餐露宿也不是个办法。” “好。”静姝点了点头没有反对。她立刻派了两个探子先行一步进镇去探查情况並安排住宿。 半个时辰后队伍缓缓驶入了燕来镇。 燕来镇是京城外的一个大镇因为是通往北方的交通要道所以镇上商旅云集很是繁华。 静姝的探子已经包下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如此大的阵仗嚇得腿都有些软但脸上还是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忙前忙后地招呼著。 禁军们训练有素地將整个客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的出口都有人把守。閒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慕卿潯在静姝的护卫下走进了客栈。 “夫人您住天字一號房在二楼最里面最是清静。”静姝安排道“我住在您隔壁有任何事您隨时叫我。” “有劳了。”慕卿潯点了点头。 她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房间很宽敞布置得也很雅致。侍女很快送来了热水和乾净的衣物。 慕卿潯梳洗完毕换了身衣服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晚饭是直接送到房间里的。四菜一汤很是丰盛。 慕卿潯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饭谢绪凌的声音却突然在她脑中响起。 “別动。” 慕卿潯的动作瞬间僵住。 “怎么了?” “菜里有毒。” 第222章 归途迢迢杀机暗藏 “有毒?!”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看著桌上那几盘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 这才出京第一天第一顿饭就有人下毒了? “你確定吗?”她不敢相信地在心里问道。 “確定。”谢绪凌的语气十分肯定“虽然毒性很微弱而且用的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混在菜餚浓郁的香料里就算是银针也试不出来。但瞒不过我的感知。这种毒我以前在南疆战场上见过是拜眼教用来控制不听话的部下的独门毒药名为『蚀心散』。” “蚀心散?” “对。服用之后短时间內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七日之后毒性便会发作中毒者会感到心如刀绞痛不欲生。而且这种毒只有他们特製的解药才能缓解。一旦断了解药便会立刻毒发身亡。是一种极其阴狠的控制手段。” 慕卿潯听得手心冒汗。敌人的动作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快还要狠。 如果不是谢绪凌她现在恐怕已经稀里糊涂地把毒药吃下去了。 “是谁下的毒?”慕卿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客栈的人?还是我们自己队伍里的人?” “都有可能。”谢绪凌分析道“从我们进镇到饭菜送上来中间经手的人太多了。不过下毒的人一定就在这家客栈里。他还需要在七日之內给我们送来『解药』以达到控制我们的目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菜都倒了?然后把客栈里所有人都抓起来审问?” “不行。”谢绪凌立刻否定“那样就打草惊蛇了。敌人既然敢用这种慢性毒就说明他们並不想立刻要我们的命而是想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傀儡。我们正好可以將计就计。” “將计就计?” “对。”谢绪凌的意识里透出一股冰冷的算计“你假装把饭菜都吃了。然后等。我倒要看看是谁会来给我们送『解药』。” 慕卿潯有些犹豫:“可是万一……” “放心。”谢绪凌安抚道“你忘了墨鳶给你准备的东西了?你袖子里藏著一包『百花清露丸』此药丸能解百毒。你待会儿假装喝汤將药丸混在汤里服下便可无事。” 慕卿潯这才想起来离京前墨鳶確实塞给了她好几个小药瓶说是路上防身用的。她连忙从袖中摸出了那个小瓷瓶。 有了底气慕卿潯的心也定了下来。 她重新拿起筷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吃饭。她每样菜都夹了几口吃得很慢一副胃口不佳的样子。最后她端起汤碗將那颗小小的药丸悄悄地混入汤中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她便放下碗筷对门外守著的侍女说道:“我没什么胃口把东西都撤了吧。” 侍女应声而入將残羹剩饭都收拾了出去。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然而隔壁房间的静姝却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將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看著侍女端出来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国师夫人似乎太过警惕了。 从进客栈开始她就表现得滴水不漏。住最里面的房间吃送来的饭菜也只是浅尝輒止。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妇人该有的反应吗? 静姝的心里疑竇丛生。 她没有动自己房里的饭菜。作为影卫她有著严格的规矩在外执行任务从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她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了隨身携带的乾粮和水简单地对付了一口。 夜色渐深。 整个燕来镇都陷入了沉睡。悦来客栈里除了院子里巡逻的禁军士兵发出的轻微甲冑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慕卿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在等。等那个下毒的人露出马脚。 子时刚过。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叩叩”声突然从她的窗户上传来。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紧。来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坐起身握住了藏在枕头下的匕首。 “別紧张。”谢绪凌的声音响起“不是敌人。是墨家的人。” 墨家的人?慕卿潯愣了一下。 她披上外衣走到窗前轻轻地將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窗外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墙壁上。那人见窗户打开立刻將一个小小的纸卷从缝隙里塞了进来。然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动作乾净利落没有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一个禁军。 慕卿潯拿起纸捲走到烛火下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客栈掌柜有问题。厨房烧火的伙夫是天机阁『地煞堂』的人。” 是墨鳶的字跡! 慕卿潯心中一凛。墨家的情报能力果然名不虚传!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把客栈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地煞堂?”慕卿潯在心里问道“这是什么组织?” “天机阁的下属堂口之一专门负责暗杀、下毒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谢绪凌解释道“看来下毒的就是那个烧火的伙夫了。客栈掌柜应该是被他收买或者胁迫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他们抓起来?” “不。”谢绪凌说道“抓了他们后面的大鱼就钓不出来了。楚云帆既然派了人来就绝不止这一波。这个伙夫只是一个探路的卒子。我们要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怎么钓?” “明天一早你去找静姝。”谢绪凌开始冷静地布局“你就说你昨晚做了噩梦心神不寧总觉得这家客栈有些不对劲。然后你再『无意』中向她透露一个信息。就说你昨晚似乎听到厨房那边有奇怪的动静。” “这是在……引导她去查?”慕卿潯明白了。 “对。静姝本就多疑你这么一说她必然会派人去查。以她的能力查出一个小小的伙夫只是时间问题。”谢绪凌的意识里带著一丝冷意“我就是要借她的手去除了这个卒子。同时也要让她看看跟著我才能发现危险。我要让她一步一步地习惯於相信我的『直觉』。” “另外你再告诉她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明天的路线要改一下。不走官道了改走西边那条穿过黑风岭的小路。” “黑风岭?”慕卿潯又愣住了“我听说那里地势险要经常有土匪出没是出了名的险地。我们为什么要往那里走?”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谢绪凌解释道“楚云帆会以为我们会选择最安全的官道。他所有的埋伏都会设在官道上。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走黑风岭就能再次跳出他的包围圈。” “可是静姝会同意吗?她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故意要去险地另有图谋?”慕卿潯有些担心。 “她会的。”谢绪凌的语气很肯定“因为在她看来黑风岭虽然有土匪但那些乌合之眾对她手下这三百禁军精锐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与天机阁那种神出鬼没的专业杀手相比土匪反而更容易对付。她会认为选择走黑风岭是一个虽然冒险但却更『合理』的决定。” “而且我就是要让她觉得这是她自己分析后做出的『正確』选择。” 慕卿潯听得嘆为观止。 这个男人的心思简直是九曲十八弯。他不仅算计了敌人连自己人(虽然暂时还算不上自己人)的心理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像是在下一盘大棋。而棋盘上的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棋子。 她將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然后躺回床上静静地等待著天亮。 她知道明天又將是一场精彩的心理和智谋的博弈。 而她作为谢绪凌在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 第223章 灵识相携共渡难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慕卿潯便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脸憔悴地去敲响了隔壁静姝的房门。 静姝开门的时候显然也有些意外。她看到慕卿潯这副样子眉头微蹙:“夫人这么早有事吗?” “静姝姑娘我……我昨晚没睡好。”慕卿潯的演技早已是炉火纯青。她扶著门框身体微微摇晃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惊慌“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有好多黑衣人拿著刀追我……我总觉得心神不寧的好像要出什么事。” 静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慕卿潯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慕卿潯像是有些不確定压低了声音说道“下半夜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楼下厨房那边有什么奇怪的动静。悉悉索索的不像是正常起夜的声音。” 听到“厨房”两个字静姝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昨晚也觉得这家客栈有些不对劲。现在听慕卿潯这么一说心中的怀疑更重了。 “夫人多虑了。”静姝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许是风声或是野猫。您昨夜受了惊有些草木皆兵也是正常的。您先回房休息我派人去看看。” “嗯……那就有劳了。”慕卿潯点了点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转身回了房。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静姝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没有立刻派人去查。而是转身回到房间从行囊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如同竹哨般的东西放在嘴边吹出了一段极其细微人耳几乎无法听见的声波。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窗外单膝跪地。 “去查一下厨房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个烧火的伙夫。再查一下掌柜的看看他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静姝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命令道。 “是。”黑影应了一声便消失不见。 这是静姝自己的心腹是皇帝安插在三百禁军之外的真正的“影子”。 做完这一切静姝才走到窗前看著楼下已经开始忙碌的客栈陷入了沉思。 这个国师夫人到底是真的“直觉”敏锐还是……另有消息来源? 如果是前者那她的这份“运气”也太好了些。如果是后者那她的背后除了国师和安远侯是不是还有一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秘力量? 静姝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慕卿潯就是网中央那只看似无害却又神秘莫测的蜘蛛。 …… 半个时辰后。 慕卿潯再次“不安”地找到了静姝。 “静姝姑娘我想过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们今天还是不要走官道了。”慕卿潯一脸诚恳地说道。 “不走官道?”静姝看著她“那走哪里?” “我们走西边那条穿过黑风岭的小路吧。”慕卿潯指著桌上的地图说道“我听人说官道虽然平坦但太过开阔四通八达若是真有埋伏我们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反倒是黑风岭虽然地势险要但只有一条路易守难攻。而且就算有土匪也只是一些乌合之眾凭我们这三百禁军精锐对付他们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是从“安全”的角度出发。 静姝看著地图又看了看慕卿潯。 就在刚才她的心腹已经传回了消息。 厨房那个烧火的伙夫果然有问题!他的房间里搜出了一包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可疑的药粉。经过隨行太医的检验那是一种罕见的產自南疆的植物毒素。 而客栈掌柜也承认了。三天前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用他家人的性命威胁他让他必须配合一个伙夫的行动否则就让他全家死光。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事实:昨晚真的有人想在他们的饭菜里下毒! 而这一切竟然都被国师夫人用一个“噩梦”和“奇怪的动静”提前预判到了! 这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静姝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產生了动摇。 或许相信这个女人的“直觉”真的是一个更安全的选择。 她看著地图上的黑风岭脑子里飞速地分析著利弊。 正如慕卿潯所说官道开阔利於大军行进但也利於敌人设伏和逃窜。而黑风岭虽然名声不好但对於他们这支精锐小队来说地形反而是一种优势。只要守住前后两个隘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土匪?在她这个前影卫统领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与天机阁那些神出鬼没的杀手相比土匪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好。”静姝终於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看著慕卿潯一字一句地说道“就依夫人所言我们改道黑风岭。” 她以为这是她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理智的判断。 她却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在谢绪凌的算计之中。 队伍很快重新集结离开了燕来镇。 那个下毒的伙夫和被胁迫的掌柜被静姝的人秘密地“处理”掉了。对外只说是两人得了急病暴毙而亡。 队伍没有再走宽阔的官道而是转向了西边一条崎嶇难行的小路。 马车在顛簸的小路上摇晃得厉害。 慕卿潯靠在软垫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谢绪凌你確定这条路没问题吗?再这么晃下去我没被敌人杀死也要先被晃死了。”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忍一忍。”谢绪凌的意识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却是目前最安全的路。楚云帆的人此刻应该还在官道上等著我们自投罗网呢。” 顛簸之中慕卿潯感觉有些昏昏欲睡。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让她有些撑不住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谢绪凌的声音却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而温暖。 “阿潯睡吧。有我守著你。” 那声音像一股清泉流过她紧绷的神经。又像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平了她心中的所有不安和恐惧。 慕卿潯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是啊她怕什么呢? 就算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北境的国师府。院子里的那棵梅花树开得正盛。谢绪凌就站在树下穿著一身白衣对她微笑。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却仿佛在说:阿潯等我回来。 这一觉慕卿潯睡得很沉很安稳。 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仿佛都在这个顛簸的午后得到了释放。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车也已经停了。 车外传来了將士们安营扎寨的声音。 “醒了?”谢绪凌的声音在她的意识里响起。 “嗯。”慕卿潯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我们到哪了?” “黑风岭脚下。”谢绪凌说道“今天天色已晚不宜进山。静姝决定在山下扎营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进山。” 慕卿潯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一座巨大的山脉如同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山势险峻林木森森在夜幕的笼罩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压抑。 这就是黑风岭。 禁军们已经熟练地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扎下了一个小型的营地。篝火燃起驱散了山林的寒意。 静姝正指挥著士兵在营地四周布置著岗哨和陷阱安排的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慕卿潯看著她那副专业而冷峻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嘆李承泽派她来確实是派对人了。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乾粮和肉乾。有了昨晚的教训静姝下令不允许任何人食用在镇上购买的任何食物。 慕卿潯也乐得如此她也怕了那些防不胜防的手段。 夜越来越深。 山林里的风带著凉意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慕卿潯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听著外面传来的不知名的兽吼和风声心里又开始有些发毛。 “谢绪凌你说这黑风岭里真的有土匪吗?” “有。”谢绪凌回答得很乾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土匪。黑风岭的这伙山贼盘踞此地已有十几年头领名叫『过山风』据说是个使一柄开山斧的悍匪手底下有四五百號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啊?这么厉害?”慕卿潯嚇了一跳“那我们这点人够他们塞牙缝的吗?” “放心。”谢绪凌笑了笑“一群乌合之眾罢了。在静姝这三百禁军精锐面前不堪一击。我担心的不是他们。”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楚云帆的人会混在土匪里面趁乱动手。”谢绪凌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今晚你不能睡。” “啊?” “我们要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 第224章 灵识相依信任萌芽 “空城计?”慕卿潯听得一头雾水“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怎么唱空城计?” “人多才好唱。”谢绪凌的意识里透著一丝狡黠“你仔细听我说……” 他开始在慕卿潯的脑中详细地讲述他的计划。慕卿潯越听眼睛越亮脸上的担忧也渐渐被一种兴奋和期待所取代。 半个时辰后慕卿潯走出了自己的营帐。 她径直走向了正在营地中央对著地图研究的静姝。 “静姝姑娘。” 静姝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里有些意外:“夫人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著。”慕卿潯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忧色“我总觉得这山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了。连一声鸟叫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静姝闻言眉头一皱。 她也早就察觉到了。黑风岭以野兽眾多闻名但从他们扎营开始除了几声遥远的狼嚎整个山林都静得可怕。这不合常理。 “夫人是担心有埋伏?”静姝问道。 “嗯。”慕卿潯点了点头“我担心那些土匪已经发现我们了。他们盘踞此地多年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我们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山脚下扎营简直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是块肥肉。” 静姝沉默了。慕卿潯说的正是她担心的。 “那依夫人之见我们该怎么办?”静姝看著她想听听她又有什么“惊人”的直觉。 “我觉得我们不能这么被动地等著他们来打。”慕卿潯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静姝愣住了“我们对地形不熟也不知道他们的山寨在哪里如何主动出击?” “我们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山寨在哪里。”慕卿潯摇了摇头然后缓缓说出了谢绪凌教她的计划。 “我们可以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我们的大部队就在附近。今夜我们在营地里多点篝火將营地弄得灯火通明。然后派一小队人在营地周围来回走动摇旗吶喊故布疑阵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人马数倍於他们。” “同时我们再派另一支精锐小队由你亲自带领悄悄地摸进山里。不是去攻打他们的山寨而是去烧他们的粮仓!” “烧粮仓?”静姝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慕卿潯重重地点头“土匪也是人也要吃饭。黑风岭山高林密他们几百號人的粮草必然都集中存放在一处。只要我们烧了他们的粮仓他们必然军心大乱不攻自破!”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的粮仓在哪里?”静姝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自有办法。”慕卿潯神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墨鳶给她的小巧的银色哨子“这是墨家特製的『寻踪哨』可以吸引一种名为『寻粮鼠』的奇特生物。这种老鼠对粮食的气味极其敏感。只要我们跟著它就一定能找到土匪的粮仓。” 静姝看著慕卿潯手中的那个小哨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墨家……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这个国师夫人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但此刻她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因为慕卿潯的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妙了! 虚张声势迷惑敌人。釜底抽薪直捣黄龙。 这简直就是兵法上的经典战术! 静姝的心里第一次对慕卿潯產生了一丝由衷的佩服。 “好!”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就按夫人说的办!” 她立刻召集了手下最精锐的三十名禁军换上夜行衣准备行动。 “夫人您在营中千万小心。我已经安排了重兵守护您的营帐。”临行前静姝对慕卿潯说道。 “你放心去吧。”慕卿潯点了点头“我会在营中替你们演好这齣戏。” 静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带著三十名精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的夜色之中。 看著她们离去的背影慕卿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谢绪凌她们……不会有事吧?” “放心。”谢绪凌说道“静姝是专业的。而且我让墨家的人也跟上去了。他们会替她解决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营地里的戏唱得更足一些。” 慕卿潯立刻行动起来。 她让留守的禁军將营地里所有的备用火把都点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山脚下火光冲天將半边天都映红了。 然后她又让士兵们將营帐里的备用旗帜都插在营地四周的树上。远远看去旌旗招展仿佛有千军万马驻扎在此。 做完这一切她又让一百名士兵分为十队在营地周围的山林里来回穿梭一边跑一边大声吶喊敲锣打鼓弄出巨大的声响。 一时间整个黑风岭脚下人声鼎沸杀声震天。 …… 与此同时在黑风岭的山寨里。 土匪头子“过山风”正和几个小头目在聚义厅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大哥山下那帮肥羊可真有钱啊!看那马车看那阵仗肯定是个大官!”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头目贪婪地说道。 “是啊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兄弟们都等不及了!” “过山风”灌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不急。等他们睡熟了下半夜咱们再摸下去给他们来个一锅端!”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放哨的小嘍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不……不好了!大……大当家的!” “慌什么!”过山风一脚將他踹倒在地“天塌下来了?” “不是啊大当家的!”小嘍囉哭丧著脸指著山下的方向“您……您快去看看吧!山下……山下好像来了好多官兵啊!” “什么?”过山风和几个头目都是一惊。 他们连忙衝出聚义厅跑到山寨的瞭望台上朝山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只见山脚下火光冲天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的旗帜在火光中迎风招展。山林里更是人影绰绰杀声震天仿佛有千军万马已经將整个黑风岭都包围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过山风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哪来这么多官兵?” “大哥我们……我们是不是被包围了?” “完了完了!官府这次是要来剿灭我们啊!” 土匪们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山寨的后山方向突然也升起了一股冲天的火光! 紧接著一个更加悽厉的喊声传了过来。 “不好了!大当家的!粮……粮仓走水了!” “什么?!” 过山风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从瞭望台上栽了下去。 粮仓!那可是他们几百號兄弟过冬的命根子啊! 前有大军压境后有粮仓起火。 这一刻这位在黑风岭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悍匪彻底陷入了绝望。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女人和她身体里的那个男人联手导演的一出精彩绝伦的“空城计”。 夜深人静慕卿潯坐在营帐里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虽然谢绪凌说得胸有成竹但她还是忍不住为静姝她们担心。 就在这时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她们回来了。” 慕卿潯精神一振连忙走出营帐。 只见静姝带著那三十名禁军悄无声息地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 “夫人。”静姝走到慕卿潯面前抱拳行礼。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佩“幸不辱命。土匪的粮仓已经烧了。” “伤亡如何?”慕卿潯关切地问道。 “无人伤亡。”静姝说道“一切都如夫人所料。我们找到粮仓的时候那里只有几个打瞌睡的守卫被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 慕卿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那……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她又问道。 静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没有。都是些普通的土匪。” 她在撒谎。 谢绪凌的意识立刻在慕卿潯的脑中响起。 “她们在粮仓附近抓到了一个活口。那个人不是土匪是天机阁的人。静姝把他秘密地藏起来了。”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沉。 静姝她还是不相信自己。她抓到了天机阁的人却选择瞒著自己是想自己审问然后直接向李承泽匯报吗?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皇帝的刀。 第225章 毒泉之夜一箭三雕 静姝的隱瞒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慕卿潯的心里。她知道自己和静姝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还没有被捅破。静姝对她的依旧是试探和利用而非真正的信任。 但慕卿潯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只是点了点头装作完全相信了静姝的话一脸欣慰地说道:“那就好。无人伤亡便是最大的胜利。大家都辛苦了快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赶路。” “是。”静姝应了一声便带著手下各自回营帐休息去了。 慕卿潯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脸色却沉了下来。 “谢绪凌静姝她……” “我早就料到了。”谢绪凌的语气依旧平静“她毕竟是皇帝的人。抓到了天机阁的活口这么重要的情报她自然会选择第一时间向她的主子匯报。这很正常。” “那我们怎么办?就让她这么瞒著我们?”慕卿潯有些不甘心。 “不急。”谢绪凌的意识里带著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她想审就让她审。天机阁的人骨头有多硬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凭她的那些手段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我们……” “我们只需要在她山穷水尽的时候再『恰好』地给她指一条明路。”谢绪凌说道“阿潯记住想要收服一匹烈马不能一味地用强。要先让她跑让她撞墙让她知道只有跟著你才有草吃。静姝就是这匹烈马。” 慕卿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在这方面跟谢绪凌比还差得太远。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无条件地相信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黑风岭的山寨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被烧了粮仓的土匪们彻底炸了。没了粮食他们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再加上山下那“千军万马”的威慑土匪们军心涣散一夜之间就跑了一大半。 土匪头子“过山风”看著空了一半的山寨气得哇哇大叫却也无计可施。最终只能带著剩下的一百多个心腹趁著夜色从后山的小路仓皇逃窜不知所踪。 一场足以让官府头疼十几年的匪患就这么被慕卿潯兵不血刃地给解决了。 当队伍重新上路穿过寂静无声的黑风岭时那些隨行的禁军士兵们看著慕卿潯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柔弱的国师夫人。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算无遗策能决胜於千里之外的“女军师”。 就连静姝在看嚮慕卿潯时眼神也变得更加复杂。有敬佩有忌惮但更多的是探究。 接下来的几天路途异常的平静。 队伍一路西行没有再遇到任何袭击和意外。仿佛楚云帆和天机阁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但慕卿潯和谢绪凌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敌人一定在酝酿著一个更大的阴谋。 而静姝这几天也变得异常忙碌。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离开营地。慕卿潯知道她是去审问那个被她藏起来的天机阁的活口了。 然而几天过去静姝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的嘴唇上甚至起了几个燎泡。 显然她的审讯毫无进展。 第五天傍晚队伍抵达了幽州城外一个名叫“清泉镇”的小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这个小镇以镇后山崖上一道常年不息的清澈泉水而闻名。许多过往的商旅都喜欢在这里歇脚取一壶甘甜的泉水再上路。 队伍照例在镇上最好的客栈安顿了下来。 晚饭时分静姝一脸疲惫地来找慕卿潯。 “夫人。”她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晚我们不能喝镇上的水。” “为什么?”慕卿潯故作惊讶地问道。 静姝的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犹豫该如何解释。 “我的手下在镇外的水源地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跡。我怀疑有人在泉水里下了毒。”静姝最终还是找了个藉口。 她不能告诉慕卿潯这个情报是她严刑拷打了那个天机阁的俘虏好几天才从他牙缝里撬出来的唯一一句有价值的话。 那个俘虏在说出“清泉有毒”之后便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自尽了。 静姝的心里充满了挫败感。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牺牲了一个重要的活口才得到这么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 她来告诉慕卿潯一方面是出於护卫的职责。另一方面她也想看看慕卿潯是不是又能“未卜先知”。 慕卿潯听完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什么?水里有毒?那……那可怎么办?我们带的水已经不多了。” “夫人不必担心。”静姝说道“我已经派人去十里外的另一处水源取水了。只是今晚大家可能要渴一阵子了。” “好好。安全第一。”慕卿潯连连点头一副全听她安排的样子。 静姝看著她那副“真实”的惊慌表情心里反而有些失望。 难道她这次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直觉”失灵了? 然而就在静姝准备离开的时候慕卿潯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 “静姝姑娘等一下。” “夫人还有事?” “我……我又想起一件事。”慕卿潯的脸上带著几分不確定和犹豫“我记得离京前墨家的人送了我几只『银羽雀』。说是这种鸟对毒物极其敏感。不如我们用它去试一试那泉水?” “银羽雀?”静姝愣住了。这又是什么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慕卿潯很快便让侍女將一个精致的鸟笼提了过来。鸟笼里装著三只羽毛如银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的小鸟。 “我们去看看吧。”慕卿潯说道“万一是我们搞错了让將士们白白渴一晚上也不好。” 静姝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多一重验证总是好的。 於是她便带著慕卿潯和几个心腹悄悄地来到了镇后的泉水边。 泉水从山崖上潺潺流下匯入一个天然的石潭中水质清冽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静姝的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用竹筒取了一筒水。 慕卿潯打开鸟笼放出一只银羽雀。 那小鸟先是围著竹筒飞了两圈然后便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身体一僵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死了!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泉水里真的有剧毒! 静姝看著地上那只小鸟的尸体又看了看一脸“后怕”的慕卿潯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神奇”! 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真的能通神? “静姝姑娘现在怎么办?”慕卿潯的声音將静姝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封锁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静姝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另外立刻通知所有人我们连夜离开这里!” “离开?”慕卿潯不解地问道“天都黑了现在走不是更危险吗?而且我们去哪?” “敌人既然在水里下毒就说明他们想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战斗力。如今他们的计划败露必然会恼羞成怒採取更激烈的手段。这个小镇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立刻走!”静姝冷静地分析道。 “可是我们现在走了不就等於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发现了吗?”慕卿潯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静姝愣住了。是啊她们现在一走就等於暴露了。 那该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死吗?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慕卿潯(或者说是她背后的谢绪凌)再次给她“指点”了迷津。 “静姝姑娘我觉得我们不但不能走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慕卿潯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让静姝感到心悸的光芒“我们要在这里设一个局。” “设局?” “对。”慕卿潯点了点头“敌人以为我们喝了毒水今晚必然会放鬆警惕。这正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机会!” “我们可以將计就计。让一部分士兵假装中毒上吐下泻弄出很大的动静。將敌人引出来!” “然后你再带领精锐在客栈周围设下埋伏。等他们自投罗网我们就可以来个瓮中捉鱉!” 这个计划大胆而又冒险! 但静姝却从这个计划里看到了一丝將敌人一网打尽的希望! 她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终於做出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她对著慕卿潯深深地抱拳一揖。 “夫人。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试探和敷衍而是发自內心的信服。 慕卿潯知道这匹来自皇帝身边的烈马终於开始低下她高傲的头颅了。 而她也成功地用这一招“一箭三雕”之计既揪出了內奸又躲过了毒杀还初步收服了静姝的心。 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第226章 瓮中捉鱉请君入瓮 静姝的决定让慕卿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她知道谢绪凌的计策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如何將这场戏演得更逼真让敌人深信不疑。 “好既然静姝姑娘信我那我们就得抓紧时间布置。”慕卿潯压下心头的紧张立刻进入了状態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首先我们需要一批『中毒』的士兵。”慕卿潯的目光扫过静姝身后的几名禁军心腹“不需要太多二十人足矣。但必须是信得过而且演技要好的人。让他们回到客栈后立刻开始上吐下泻动静越大越好要让整个客栈的人都以为我们中了剧毒战斗力全失。” “其次客栈的防御要外松內紧。”慕卿潯继续说道“明面上把大部分守卫都撤回来让他们去『照顾』那些中毒的弟兄製造出人手不足、一片混乱的假象。但暗地里你要將剩下的人全部埋伏在客栈二楼的走廊、楼梯口以及我们房间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要確保敌人一旦进来就插翅难飞。”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慕卿潯看向静姝神情严肃“敌人今晚的目標一定是我。他们会以为只要控制了我就能要挟国师。所以你必须亲自带一队最精锐的人就埋伏在我的房间內外。等他们闯进来我们就关门打狗!”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逻辑縝密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女子能想出的计策。静姝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慕卿潯的佩服又深了一层。她甚至有种错觉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国师夫人而是那位传说中用兵如神、决胜千里的国师本人。 “夫人放心属下明白。”静姝抱拳领命再无半分迟疑立刻转身去安排。 看著她雷厉风行的背影慕卿潯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谢绪凌我刚才……说得还行吗?”她在心里小声问道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学生。 “很好。”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了。” 这句夸奖让慕卿潯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夸奖更是一种肯定。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谢绪凌背后被动接受指令的棋子了。她正在成长正在变成一个可以与他並肩作战的伙伴。 夜越来越深。 清泉镇的悦来客栈今晚註定不会平静。 子时刚过客栈的后院便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和呕吐声。紧接著整个客栈都乱了起来。士兵们脚步杂乱地跑来跑去军官们大声地呵斥著叫嚷著“快去请大夫”“水里有毒”…… 整个营地都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乱之中。 客栈对面一处黑暗的阁楼里。几个黑衣人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头儿看来他们上鉤了。”一个黑衣人低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身材高大眼中闪著残忍的光芒。他正是天机阁地煞堂的堂主外號“催命鬼”。 “哼一群蠢货。还以为自己多聪明能发现泉水里的毒。却不知道那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剧毒早就下在了他们从上一个镇子买来的乾粮里了。”催命鬼冷笑道“这种『子母连环毒』无色无味发作起来神仙难救。现在他们应该都成了软脚虾了。” “头儿英明!”旁边的手下立刻拍起了马屁“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动手了?楚云帆大人可说了只要抓到那个国师夫人就是大功一件!” “不急。”催命鬼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狡猾“再等等。等他们乱得再厉害一点。让兄弟们都准备好听我號令。今晚不光要抓活的还要把那三百禁军全部送去见阎王!”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自以为得计的对话已经通过墨家早已安放在阁楼里的微型传声筒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慕卿潯的耳朵里。 客栈房间內慕卿潯听著耳中传来的声音心中一阵后怕。 “谢绪凌好险!原来他们下了两种毒!”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谢绪凌让她提前服下了解毒丸又让静姝下令不准任何人食用外来食物后果不堪设想。 “百密一疏。他们算计得再精也算不到你的身体里还住著一个我。”谢绪凌的意识冰冷如刀“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得再大一点。” “阿潯去告诉静姝。”谢绪凌迅速下达了新的指令“让假装中毒的士兵闹得更凶一些。甚至可以安排两个人假装『毒发身亡』把尸体抬出来。我要让那个催命鬼彻底相信我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要……死人?”慕卿潯的心颤了一下。 “是假死。”谢绪凌解释道“墨鳶给你的药箱里有一种『龟息丹』服下后可以让人脉搏心跳俱停与死人无异。十二个时辰后自会醒来。” 慕卿潯这才鬆了口气。她立刻將谢绪凌的计划转告给了静姝。 静姝听完虽然心中震惊於慕卿潯层出不穷的手段但此刻她已经对慕卿潯產生了近乎盲目的信任。她二话不说立刻找来两个最心腹的士兵让他们服下了龟息丹。 很快两具“尸体”被用白布盖著从客栈里抬了出来。 客栈里的哭喊声和绝望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对面的阁楼上催命鬼看到这一幕终於发出了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时机到了!他们已经开始死人了!”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鬼头刀厉声喝道“兄弟们跟我上!杀光他们活捉那个女人!今晚让清泉镇血流成河!” 一声令下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镇子的四面八方朝著悦来客栈扑了过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开始了。 然而这些猎人却不知道他们自己才是今晚真正的猎物。 黑衣人们的身法都极为诡异。他们悄无声息地越过客栈的院墙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客栈大堂。 大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到处都是呕吐物几个“中毒”的士兵正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 “哼不堪一击。”催命鬼不屑的冷哼一声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士兵大步朝著楼上走去。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二楼最里面的天字一號房——慕卿潯的房间。 黑衣人们衝上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催命鬼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隨即被建功立业的贪婪所取代。他对著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脚踹开了慕卿潯的房门! “拿下!”催命鬼大吼一声当先冲了进去。 房间里烛火摇曳。慕卿潯正一脸“惊恐”地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看到她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催命鬼脸上的笑容更加狰狞了。 “国师夫人跟我们走一趟吧!”他一步步地逼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踏入房间的第三步。异变陡生! 只听“吱呀”一声被踹开的房门竟然自动关上了! 紧接著房间两侧的衣柜突然向两边滑开数十支闪著寒光的弩箭从里面爆射而出! 与此同时头顶的房樑上一张巨大的铁网当头罩下! 走廊里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房门齐刷刷地打开无数的禁军士兵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吶喊著冲了出来! “不好!中计了!”催命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张冰冷而坚韧的剑网已经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罩了过来。 出手的正是静姝。 她的剑快如闪电冷若冰霜。 催命鬼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一凉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鬼头刀便已脱手飞出。 紧接著数十把钢刀从四面八方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得更快。 地煞堂的这群精英杀手在三百禁军精锐和静姝这个顶尖高手的联手绞杀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片刻之后客栈里便恢復了平静。 除了催命鬼和另外几个被特意留下来的活口其余的黑衣人都已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静姝提著还在滴血的剑走到慕卿潯的面前。 她看著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连衣角都没有乱一下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个女人用一场“噩梦”预判了敌人的下毒。 用几句“胡言”识破了敌人的计策。 又用一个大胆的“设局”將这群凶残的杀手一网打尽。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拥有的智慧了。 静姝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国师產生了无比的好奇。 能拥有这样一位夫人他又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夫人。”静姝收剑入鞘对著慕卿潯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中大礼“属下幸不辱命!” 这一次她口中的称呼从“静姝姑娘”变成了“夫人”。 自称也从“我”变成了“属下”。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慕卿潯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匹来自皇帝身边的烈马已经被她彻底收服了。 第227章 幽州暗桩援军终至 客栈里的血腥味很快被处理乾净尸体被拖走地面被冲洗一切恢復了原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廝杀从未发生。 但所有禁军士兵看慕卿潯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黑风岭的“空城计”让他们觉得这位国师夫人有勇有谋那么清泉镇的“瓮中捉鱉”则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谋略这是神机妙算。 静姝將几个活口都捆得结结实实押到了慕卿潯的面前。为首的催命鬼一脸死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夫人人已经抓到了如何处置?”静姝问道语气里带著请示。 慕卿潯看了一眼那几个俘虏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却在和谢绪凌飞快地交流。 “谢绪凌现在怎么办?直接审吗?天机阁的人嘴都很硬。” “寻常的审问对他们没用。”谢绪凌的意识很冷静“这些人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不怕严刑拷打。想让他们开口必须用非常规的手段。” “什么手段?” “攻心。”谢绪凌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墨鳶给你的那些东西吗?里面有一瓶药名为『真言蛊』。” “真言蛊?”慕卿潯心里一惊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南疆拜眼教的一种秘药算不上蛊更像是一种能影响人神智的药物。服下之后人的意志会变得极其薄弱问什么答什么如同梦囈。但药效过后服用者会因为精神力透支而死无药可救。” “这么狠?”慕卿潯有点不忍。 “对付他们不必有妇人之仁。”谢绪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让静姝把那个催命鬼单独带进来。然后当著他的面给他的一个手下餵下真言蛊。” 慕卿潯立刻明白了谢绪凌的意图。这是杀鸡儆猴用最残酷的方式击溃催命鬼的心理防线。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对静姝说道:“把那个头目留下其他的人先带到別的房间严加看管。另外再带一个俘虏进来。” 静姝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慕卿潯、静姝、催命鬼以及另一个被堵住嘴的黑衣人。 慕卿潯从隨身的药箱里取出了那个装著“真言蛊”的小瓷瓶倒出了一粒黑色的药丸。 她走到那个被捆著的黑衣人面前捏开他的下巴將药丸硬塞了进去。 催命鬼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以为这只是某种普通的毒药想用同伴的命来威胁他简直是痴心妄妄。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了。 那个服下药丸的黑衣人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双眼翻白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片刻之后他的抽搐停止了整个人瘫软下来眼神变得空洞而呆滯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催命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慕卿潯没有理他只是对著那个黑衣人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三……”黑衣人如同梦囈般机械地回答。 “你们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是谁?” “是……催命鬼……堂主……” “你们的最终目標是什么?” “抓……活的……国师夫人……送去……北境大营……交给……楚云帆……大人……” 一问一答清晰无比。 催命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他惊恐地看著自己的手下像见了鬼一样。这种让人说出真话的手段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静姝站在一旁也看得目瞪口呆。她身为影卫精通各种审讯逼供的法门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国师夫人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神鬼莫测的手段? 问了几个问题后那个叫阿三的黑衣人突然身体一僵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慕卿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拿著那瓶“真言蛊”缓缓地走到了催命鬼的面前用一种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现在轮到你了。你是想自己说还是也尝尝这个?” 催命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著慕卿潯手中那颗小小的黑色药丸仿佛看到了地狱的使者。 他的信仰他的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了。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他带著哭腔嘶吼了起来。 接下来的审讯异常顺利。 催命鬼像倒豆子一样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们的计划確实是兵分两路。一路由他带领负责在路上截杀或活捉慕卿潯为楚云帆的主力部队爭取时间。而另一路也就是楚云帆亲自带领的天机阁核心主力已经通过秘密渠道潜入了北境。 他们的目的就是找到並控制谢绪凌的身体。楚云帆认为只要控制了谢绪凌的肉身就能通过“缚灵引”的感应反向控制寄居在慕卿潯体內的谢绪凌的灵魂逼他就范。 “他们现在到哪里了?”慕卿潯追问道。 “应该……应该已经快到幽州了。”催命鬼颤抖著说“楚云帆大人的计划是在幽州城与城內的內应匯合然后直扑北境大营。” “幽州城內还有你们的內应?”静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有……有一个……是我们天机阁很早就安插在谢家军里的暗桩。地位……地位不低……” 这个消息让慕卿潯和静姝的心都沉了下去。谢家军內部竟然有天机阁的高级內应!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问完了所有问题慕卿潯看著已经如同烂泥一般的催命鬼对静姝说道:“处理掉吧。把其他几个活口也一併审了看看能不能问出更多关於內应的信息。” “是。”静姝点了点头眼中对慕卿潯的敬畏又多了几分。她知道如果今晚不是慕卿潯他们这三百人恐怕已经全军覆没。这个女人不仅救了他们的命更在无形之中挽救了整个北境的危局。 天亮之后队伍没有在清泉镇久留立刻启程全速赶往幽州。 经过一夜的审讯他们从其他几个俘虏的口中拼凑出了那个內应的一些零碎信息。虽然还无法確定具体是谁但已经將范围缩小到了几个中层將领的身上。 现在他们必须抢在楚云帆之前赶到幽州找到那个內应並且做好迎接楚云帆的准备。 一路快马加鞭两天后的傍晚雄伟的幽州城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看著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和城墙上飘扬的“谢”字帅旗慕卿潯的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是谢绪凌的龙兴之地是他一手打造的北境第一雄城。 “谢绪凌我们到了。”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嗯到了。”谢绪凌的声音里也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阿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为你准备的援军吗?” “记得他们在哪?”慕卿潯好奇地问道。 “他们已经来接我们了。” 话音刚落幽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著黑色重甲气势肃杀的骑兵从城內策马而出。这队骑兵的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但每一个人都散发著一股身经百战的铁血之气。他们的盔甲样式与寻常的谢家军略有不同胸甲上都烙印著一个狰狞的狼头徽记。 为首的一员大將身材魁梧如山骑在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上手持一桿方天画戟不怒自威。 静姝看到这队骑兵瞳孔猛地一缩。她手下的三百禁军已经是大夏皇宫里最精锐的卫队了。但跟眼前这百余名骑兵相比无论是气势还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杀气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兵!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虎狼之师! 静姝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她身为前影卫统领对大夏各地的兵力布防了如指掌。但她从未听说过谢家军中还有这样一支神秘而强大的重甲骑兵! 那名手持画戟的大將策马来到慕卿潯的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幽州黑狼骑统领魏延奉主公之命在此恭迎夫人!夫人一路辛苦!” 慕卿潯掀开车帘看著眼前这个威猛的大汉和那一百名气势惊人的黑狼骑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谢绪凌为她准备的援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北境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立足之本。 第228章 王府依旧物是人非 “魏將军请起。”慕卿潯稳住心神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而威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谢绪凌。 魏延站起身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著马车里的慕卿潯。当看到只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年轻女子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被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夫人主公在京城遇刺身受重伤的消息我们已经知晓。如今北境军心浮动全靠几位老將军压著。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魏延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话语里却透著一股浓浓的担忧。 慕卿潯知道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北境的局势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我都知道了。”慕卿潯点了点头“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城吧。” “是!”魏延一挥手黑狼骑立刻分为两列如同两道黑色的铁流將慕卿潯的车队护卫在中央朝著城內行去。 静姝骑在马上看著这支纪律严明、气势逼人的黑狼骑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她终於明白为什么李承泽会对谢绪凌如此忌惮。这个男人在北境经营多年他所拥有的力量恐怕远超所有人的想像。这支连皇城司的档案里都没有任何记载的黑狼骑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再看嚮慕卿潯的马车眼神变得更加复杂。这个女人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国师夫人吗?她身上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她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智慧以及此刻她面对这支虎狼之师时所表现出的那份从容淡定…… 静姝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车队穿过幽州城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前。 府邸的门楣上高悬著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镇北王府。 这里就是谢绪凌在北境的家。 慕卿潯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抬起头看著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曾经无数次在谢绪凌的描述中想像过这里的样子。想像过院子里的那片梅林想像过书房里的那面掛满了兵器的墙想像过他坐在这里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模样。 如今她终於来了。可是他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府的管家早已带著一眾僕人在门口恭候。看到慕卿潯立刻跪倒一片。 “恭迎夫人回府!” “都起来吧。”慕卿潯没有心思理会这些繁文縟节她现在只想立刻见到他。 她快步走进王府穿过层层的庭院和迴廊在魏延和管家的引领下来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 院子里种满了梅树。虽然此刻不是花期但那遒劲的枝干依旧透著一股傲然的风骨。 慕卿潯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这里就是他说的梅林。 她推开主臥的房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一张宽大的沉香木床上静静地躺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的寢衣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如画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就那样安静地躺著仿佛只是睡著了。 正是谢绪凌。 慕卿潯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虽然他的灵魂时时刻刻都陪伴在她的身边。但当她亲眼看到他这副毫无生气的样子时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还是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谢绪凌……”她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他的脸却又怕惊扰了他。 “阿潯我没事。”谢绪凌的意识在她的脑中响起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慕卿潯的悲伤和心痛那种感觉比任何刀伤都更让他难受。 慕卿潯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握住他那冰冷的手將脸埋在他的掌心失声痛哭。 这些天来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她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夫君的普通的女人。 “夫人……”身后的魏延和管家看到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静姝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著没有说话。她看到慕卿潯那瘦弱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著那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这个女人的所有揣测和怀疑都显得那么可笑。 或许她所有的智慧和谋略都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目的——救她的夫君。 哭了许久慕卿潯才渐渐平復了情绪。她用袖子擦乾眼泪重新站起身。 当她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依旧透著浓浓的悲伤。 “让所有人都出去吧。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她对管家说道。 “是。”管家躬身退下。 魏延和静姝也识趣地退了出去並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了慕卿潯和躺在床上的谢绪凌。 “你这个大笨蛋……”慕卿潯坐在床边一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地擦拭著他的脸颊一边低声地絮絮叨叨地诉说著。 她说了京城里的风波说了那个心机深沉的新皇帝说了她是如何在天牢里逼大祭司开口。 她说了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说了那个討厌又可怜的静姝说了黑风岭的空城计清泉镇的瓮中捉鱉。 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向最亲近的人倾诉著自己所有的经歷和心情。 她知道他都能听到。 谢绪凌的灵魂静静地在她的身体里听著她的诉说。他的心中充满了歉疚和心疼。 他多想能伸出手抱抱她告诉她她做得很好。 他多想能睁开眼看看她告诉她他回来了。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无能为力地感受著她的悲伤分享著她的坚强。 “阿潯对不起。”良久他才在她的意识里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 “不许说对不起。”慕卿潯吸了吸鼻子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容“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生一世。你现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著我而已。等你好了你欠我的都要加倍还给我。” “好。”谢绪凌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都还给你。”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说一个在听。一个在身体之外一个在身体之內。用这种奇特的方式交流著慰藉著彼此。 直到夜深慕卿潯才重新振作起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里的时候。楚云帆和天机阁的內应就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隨时可能落下。 她必须儘快掌控北境的局势。 她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外的魏延说道:“魏將军传我命令召集所有在幽州城內的副將级別以上的將领一个时辰后到王府议事厅开会。” 魏延看著她虽然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她的眼神却已经恢復了清明和坚定。 他知道那个在清泉镇设下绝杀之局的“女军师”又回来了。 “是!夫人!”他沉声应道立刻转身去传令。 一个时辰后镇北王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身披鎧甲的谢家军高级將领分列两旁神情肃穆。 慕卿潯换上了一身素色的长裙端坐在主位之上。她的身后站著面无表情的静姝。 將领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慕卿潯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怀疑。 他们都是跟著谢绪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汉子。让他们听从一个女人的命令他们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慕卿潯將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她没有急著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气氛有些压抑。 终於一个脾气比较火爆的络腮鬍將军忍不住开口了。 “夫人您把我们都叫来到底有什么事?现在主公重伤昏迷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我们觉得应该儘快从几位副帅中推选一位暂代主帅之职主持大局!”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好几个將领点头附和。 慕卿潯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那个络腮鬍將军。 “张虎將军是吗?”她缓缓开口“我记得你负责的是北境粮草的押运队吗?” 张虎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错!”他挺起胸膛大声说道。 “那我问你。”慕卿潯的语气突然变得锐利“上个月从云州运往大营的一批粮草为什么会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三天?你上报的理由是途中遭遇暴雨道路泥泞。可我查过那几天云州到大营一线滴雨未下晴空万里。张將军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第229章 初掌帅印洞若观火 慕卿潯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將领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叫张虎的络腮鬍將军。 张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地往下冒。 “怎么?张將军想不起来了?”慕卿潯的目光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带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需要我提醒你吗?那批粮草並没有遭遇暴雨而是被你私自绕道送去了黑石山。你在那里和一伙来歷不明的商人做了一笔交易。你用军粮换了五千两黄金以及一个美若天仙的西域舞女对吗?” “你……你……”张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指著慕卿潯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相信“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慕卿潯冷冷地说道“那五千两黄金现在就藏在你府邸的密室里。那个西域舞女被你安置在城西的一处私宅中。需要我派人去把他们都请到这里来吗?” “扑通”一声张虎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末將……末將只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他拼命地磕著头哭喊著求饶。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其他的將领们看著跪在地上的张虎一个个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向以豪爽耿直著称的张虎竟然会做出私吞军粮这种事!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慕卿潯! 她才刚到幽州甚至连王府的大门都没出过。她是怎么知道如此机密的细节的?连藏金子和女人的地方都一清二楚! 这简直是神了! 难道她真的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站在慕卿潯身后的静姝也是心头剧震。她亲眼看著慕卿潯从进入王府开始就一直待在谢绪凌的房间里寸步未离。她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调查这些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身体里的那个男人! 是谢绪凌通过她的眼睛洞察了这一切! 静姝看著慕卿潯那纤弱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国师”这两个字有了具象的而又无比深刻的认识。 那是一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绝对掌控力! 慕卿潯没有理会跪地求饶的张虎她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位將领。 那是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將领名叫李默负责北境的军械和城防。 “李默將军。” 被点到名字的李默身体猛地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末……末將在。”他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我记得三个月前你向军中申领了一批精铁用以修补城墙的防御工事以及打造一批新的破甲箭队吗?” “是……是的。”李默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了。 “那批精铁数量高达三万斤。可是据我所知修补城防最多只需要一万斤。剩下的两万斤不知李將军用到哪里去了?”慕卿潯的语气依旧平淡。 “回……回夫人。”李默的脑子飞速地运转著编造著谎言“剩下的精铁都……都用来打造破甲箭了。北境苦寒箭矢损耗巨大多备一些有备无患。” “是吗?”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是兵造所的记录上却只显示入库了一万支破甲箭。按照损耗最多用掉五千斤精铁。那么还有一万五千斤精铁去哪了?” “李將军你是不是也想告诉我它们被一场不存在的『大火』给烧没了?” 李默的脸色瞬间变得和张虎一样惨白。 “我……”他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万五千斤精铁被你以三倍的价格卖给了关外的走私商人。而你则用换来的钱在京城给你那不成器的儿子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我说得对不对?” 李默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她什么都知道! “来人!”慕卿潯的声音陡然转厉“將张虎、李默二人拿下!剥去官服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魏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亲自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將瘫软如泥的张虎和李默拖了出去。 议事厅里剩下的十几个將领一个个都低著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中的那点不服气那点轻视早已被彻彻底底的恐惧所取代。 这位新来的夫人手段太可怕了! 她仿佛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任何人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慕卿潯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凡是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慕卿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在想我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对你们指手画脚。”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凭什么。” “就凭我是谢绪凌的妻子!这镇北王府的唯一的女主人!” “就凭夫君昏迷之际將这北境三十万大军託付给了我!” “更凭你们做过的每一件亏心事说的每一句谎话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夫君为国征战身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而你们身为他最信任的袍泽却在背后挖他的墙角发他的国难財!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你们对得起他平日里对你们的信任吗?” “你们对得起那些在战场上为保护你们而死去的兄弟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一个將领的心上。 好几个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告诉你们!”慕卿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从今天起我慕卿潯代掌镇北王帅印!军中一切事务由我决断!” “谁赞成?谁反对?” 她环视眾人目光如电。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將军率先站了出来对著慕卿潯单膝跪地。 “末將王陵赞成!夫人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有夫人在是我北境之福!末將愿听夫人號令!” 有了他带头其他的將领们也纷纷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我等愿听夫人號令!”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议事厅里迴荡著。 慕卿潯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地將这北境的军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她看著跪在下面的眾將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敌人还没有露面。 “谢绪凌我们刚才抓的这两个人会是天机阁的內应吗?”她在心里问道。 “不是。”谢绪凌的回答很乾脆“他们只是单纯的贪婪和愚蠢。真正的內应比他们要聪明得多也隱藏得更深。” “那我们该如何把他引出来?” “不急。”谢绪凌的意识里透著一丝冷意“我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大礼』。” 第230章 引蛇出洞內奸现形 慕卿潯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张虎和李默两个贪腐將领瞬间震慑住了整个北境高层。她那神鬼莫测、洞察一切的能力让所有人都感到敬畏。代掌帅印之事再无人敢有异议。 第二天关於张虎和李默的罪行通告以及夫人慕卿潯暂代帅印的命令就传遍了整个幽州城和北境大营。 一时间军中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认为夫人治军严明大快人心;也有人忧心忡忡担心一个女人能否担起这北境的重担;更有人躲在暗处冷眼旁观试图看清这位新夫人的深浅。 而慕卿潯在立威之后並没有进行更大规模的清洗。她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过度的打压只会引起反弹。她要的是稳定和掌控而不是混乱。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处理积压的军务。 每天她都会在书房里待上大半天。一本本厚厚的卷宗被送到她的面前。 她看得很仔细时而蹙眉时而沉思。然后用硃笔在上面写下批註。 那些將领们一开始还抱著看笑话的心態。他们不相信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能看懂这些错综复杂的军务。 然而当那些批阅过的卷宗发还到他们手中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慕卿潯的批註不仅字跡与谢绪凌的有七八分相似带著一股锋利的风骨。更重要的是她对每一项军务的判断都精准无比切中要害。 她能一眼看出一份粮草调配计划中的疏漏;能精准地指出一个城防布置图里的薄弱环节;甚至能根据一份边境摩擦的军报推断出敌方部落的下一步动向。 她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且极具前瞻性。 將领们彻底服了。 他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夫人简直就是第二个主公。不甚至比主公还要心细。 他们却不知道在王府的书房里每一份卷宗都是由慕卿潯念给谢绪凌听。然后再由谢绪凌口述批示慕卿潯代笔写下。 这种合作对两人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谢绪凌你以前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事情吗?我的手都快写断了。”晚上慕卿潯一边揉著自己酸痛的手腕一边在心里抱怨。 “这还不到平日里的三分之一。”谢绪凌的意识里带著一丝无奈“做主帅不易。” “哼等你好了我再也不干了。到时候你得给我揉一个月的手。” “好揉一辈子都行。”谢...凌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慕卿潯的脸红了红。虽然只是意识交流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害羞。 就在两人“打情骂俏”的时候谢绪凌的意识突然一凝。 “阿潯时机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收网?收什么网?”慕卿潯愣了一下。 “楚云帆和那个內应的网。”谢绪凌冷冷地说道“楚云帆应该已经到了幽州附近。他迟迟没有动手就是在等他那个內应给他传递消息。而那个內应这几天也一定在暗中观察你试探你的虚实。” “那我们该怎么把他引出来?” “很简单。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动手的机会。”谢绪凌的意识里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明天你对外宣布。就说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给夫君祈福你决定亲自护送一批犒赏物资前往距离幽州百里之外的黑鹰堡前线哨所。” “黑鹰堡?”慕卿潯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那里地处偏僻道路险峻而且守军只有五百人。我们去那里不是把自己送到敌人的嘴边吗?” “没错。我就是要让他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谢绪凌解释道“一个刚刚立威、急於收买人心的女夫人;一支孤军深入、护卫薄弱的运输队;一条地势险要、便於设伏的必经之路。所有条件都对他极为有利。” “他会以为这是你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而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他会以为只要在黑鹰堡的路上设下埋伏就能轻易地將你活捉。”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慕卿潯有些担心“万一……” “没有万一。”谢绪凌的语气斩钉截铁“魏延的黑狼骑还有墨家的人会提前在路上为他准备好一个真正的『绝杀之局』。我们只需要当好这个『诱饵』。” “而且我还要借这个机会看看我们军中到底是谁会把这个消息递出去。” 慕卿潯明白了。 这是一招一石二鸟的“引蛇出洞”之计。 第二天慕卿潯要亲自押送物资前往黑鹰堡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消息一出军中譁然。 王陵等一眾老將立刻前来劝阻。 “夫人万万不可啊!黑鹰堡地势险要易攻难守您千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 “是啊夫人!犒赏將士派一名副將前去即可。您坐镇幽州才是稳定军心之本啊!” 慕卿潯却力排眾议態度坚决。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夫君昏迷我身为他的妻子理应替他去安抚前线的將士。让他们知道王府没有忘了他们。这不仅是为了收买人心更是为了告诉我们所有的敌人我北境谢家军的军心不可动摇!” 她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情真意切。 老將们虽然依旧担心却也无法再反驳。 最终只能同意由魏延亲率三百黑狼骑以及静姝手下的三百禁军一同护送。 一支由六百精锐护送的运输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地在幽州城內外传递著。 当天深夜镇北王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负责打扫马厩的马夫趁著夜色悄悄地溜了出来。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將一个小小的纸团塞进了墙角的一处砖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他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暗处一双冰冷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墨家的“墨影七卫”之一。 半个时辰后那个纸团就出现在了慕卿潯的书桌上。 纸团上的內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目標明日出城前往黑鹰堡护卫六百。” “马夫?”慕卿潯有些意外“內应只是一个马夫?” “不。”谢绪凌否定道“这个马夫只是一个最低级的负责传递消息的棋子。真正给他下令的人还藏在后面。” “那我们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不用。抓了他就等於告诉蛇我们已经发现了草丛里的动静。我们要做的是顺著这条线把蛇彻底揪出来。”谢绪凌说道“我已经让墨家的人二十四小时盯著他了。看看他都和谁接触。” 第二天运输队准时出发。 慕卿潯坐在马车里心中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知道一场大战即將来临。 车队行了约莫半日进入了一段狭长的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悬崖怪石嶙峋林木丛生。 这里就是谢绪凌选定的伏击地点——一线天。 “谢绪凌魏延他们都准备好了吗?”慕卿潯在心里问道。 “放心。黑狼骑和墨家的高手早已在两侧的山崖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鱼儿上鉤了。”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山谷的前后两个出口突然滚下了无数的巨石和滚木瞬间將道路堵得死死的! 紧接著两侧的山崖上冒出了无数的黑衣人! 他们手持弓弩居高临下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上千人之多! 为首的一人站在山崖的最高处穿著一身白衣手持长剑面容俊朗但眼神却阴冷得如同毒蛇。 正是楚云帆! “慕卿潯!”楚云帆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带著一丝得意的狂傲“我们又见面了!你没想到吧你自以为是的计策早就在我的算计之中!今天这黑鹰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他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是別人网中的猎物。 车队里魏延和静姝立刻指挥士兵组成圆阵將慕卿潯的马车护在中央。 “保护夫人!” “放箭!”楚云帆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一时间箭如雨下!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那些黑衣人的身后突然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身穿黑色重甲的黑狼骑士兵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挥舞著雪亮的战刀猛地冲了上来! 与此同时山谷的密林中也闪出了数十道矫健的身影他们手持奇特的兵刃悄无声息地收割著那些黑衣人的生命。 是墨家的高手! 腹背受敌! 楚云帆的脸色瞬间大变! “不好!我们中埋伏了!” 第231章 双身之谋妙笔安军 一线天山谷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楚云帆带来的上千名天机阁杀手被突然出现的黑狼骑和墨家高手杀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他们本是设伏的猎人却在一瞬间沦为了被两面夹击的猎物。 “稳住!结阵!给我稳住!”楚云帆又惊又怒厉声嘶吼著试图重整队形。 然而黑狼骑的战斗力远超他的想像。这些身经百战的铁血士兵每一个都以一当十。他们组成的战阵如同一台精密的绞肉机无情地收割著天机阁眾人的生命。 而墨家的高手更是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战场之中。他们的身法诡异出手狠辣专门针对天机阁的那些小头目进行精准的点杀。 战局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 山谷下方慕卿潯坐在马车里听著外面传来的廝杀声和惨叫声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这一切都在谢绪凌的计划之中。但亲身经歷这种场面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谢绪凌我们……贏定了吧?”她紧张地问道。 “嗯。”谢绪凌的意识很平静“楚云帆已经输了。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在北境我的地盘上跟我玩兵法。” 山崖之上楚云帆看著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目眥欲裂。 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不走他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 “撤!所有人向南边撤!”他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自己则提著剑转身就想逃。 然而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一般早已挡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黑狼骑统领魏延。 “楚云帆我家夫人有请。”魏延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手中的方天画戟遥遥地指向了他。 “滚开!”楚云帆怒吼一声挥剑便刺。 魏延冷哼一声手中画戟横扫而出带著万钧之势与楚云帆的长剑撞在了一起。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楚云帆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他心中大骇。他自己的武功在天机阁中也算是一流高手。却没想到在眼前这个莽汉面前竟然走不过一招! 谢绪凌手下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怪物? 不等他站稳静姝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一柄柔软而致命的软剑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別动。”静姝的声音冰冷刺骨。 楚云帆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知道自己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鱉。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天机阁上千人除了楚云帆和少数几个被刻意留下的活口其余人全部被歼灭。 当楚云帆被五花大绑押到慕卿潯的马车前时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怨毒。 “慕卿潯!你这个毒妇!竟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他嘶吼道。 慕卿潯缓缓地掀开车帘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兵不厌诈。楚云帆你技不如人就不要怨天尤人。” “你!”楚云帆气得差点吐血。 “把他带回去好生看管。”慕卿潯对魏延说道“记住他是我们救夫君的唯一『药引』不能让他死了更不能让他轻易地死了。” “是!夫人!”魏延沉声应道。 抓住了楚云帆慕卿潯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但她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那个隱藏在谢家军內部的真正的內应还没有揪出来。 回到王府慕卿潯立刻下令封锁了所有消息。对外只宣称运输队在路上遭遇了小股匪徒的袭击已经成功击退。 然后她將那名传递消息的马夫秘密地提了上来。 书房里那名马夫跪在地上嚇得浑身发抖。 “说吧是谁让你传递消息的?”慕卿潯冷冷地问道。 “小……小人不知啊夫人!”马夫哭喊著“每次都是一个黑衣人在半夜给小人一锭金子让小人把纸条塞进墙缝里。小人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 “看来是个硬骨头。”谢绪凌的意识在慕卿潯脑中响起“阿潯用『真言蛊』。” 慕卿潯点了点头再次拿出了那个小瓷瓶。 马夫看到那个瓷瓶嚇得魂飞魄散。清泉镇的事情早已在下人中传开了。他知道那里面是能让人说真话的催命符。 “我说!我说!”他再也不敢隱瞒“是……是王府的刘管事!” “刘管事?”慕卿潯愣住了。 刘管事是镇北王府的老人了。从谢绪凌的父亲那一辈起就在王府里当差忠心耿耿深得谢家的信任。 他怎么可能会是內奸? “你確定?”慕卿潯追问道。 “確定!小人確定!”马夫为了活命拼命点头“每次都是刘管事把纸条和金子交给小人。他还威胁小人如果敢说出去就杀了小人全家!”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 她立刻派人去传刘管事。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刘管事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悬樑自尽了。 並且留下了一封遗书承认自己因为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被天机阁的人胁迫才不得不为他们做事。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线索断了。”慕卿潯的脸色很难看。 “不没有断。”谢绪凌的意识却很冷静“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保住他背后真正的那个人。” “一个王府的老管家值得天机阁用这么大的力气来保吗?”谢绪凌冷笑道“刘管事和那个马夫一样都只是一枚弃子。真正的內应另有其人。而且地位一定比刘管事高得多。” “那我们该怎么办?”慕卿潯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迷局。 “现在我们抓住了楚云帆。解药有了著落。但是要让他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命来救我几乎不可能。”谢绪凌的思路转得很快。 “而且我昏迷不醒的消息不可能永远瞒下去。京城那位皇帝也迟早会派人来一探究竟。北境的军心也需要一剂真正的强心针。”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著三个难题。”谢绪凌总结道“第一如何让楚云帆开口並献出心头血。第二如何应对京城可能的探查。第三如何长久地稳定北境的局势。” 慕卿潯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每一个难题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谢绪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和无助。 “阿潯別怕。”谢绪凌的意识温柔地安抚著她“办法是有的。只是这个办法有些……异想天开。” “什么办法?”慕卿潯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出了一个让慕卿潯震惊不已的计划。 “阿潯既然我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们用一个身体扮演两个人。” “白天你是代掌帅印的镇北王妃慕卿潯。” “而到了需要的时候你可以模仿我的笔跡用我的口吻处理军务发布命令。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谢绪凌已经病情好转可以轻微理政了。”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这能行吗?”慕卿潯不敢相信“我的笔跡怎么可能模仿得像你?而且军国大事我一窍不通万一出了差错……” “笔跡我可以手把手地教你。”谢绪凌的意识包裹著她的手“至於军务有我。我是你的脑你是我的手。我们两个合二为一就是一个完整的谢绪凌。” “阿潯你敢不敢再陪我赌一把?” 慕卿潯看著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她想起了在京城冷宫里静姝问她敢不敢赌一把。 她赌了也贏了。 现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男人又问她敢不敢赌。 她没有理由拒绝。 “好!”她的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我赌!” 从那天起镇北王府的书房成了慕卿潯的“练功房”。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练习谢绪凌的笔跡。 谢绪凌的字如其人。锋芒毕露铁画银鉤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而慕卿潯的字则娟秀婉约如同大家闺秀。 要把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融合在一起何其艰难。 一开始慕卿潯写的字歪歪扭扭不伦不类气的她好几次都想把笔给扔了。 “別急静下心来。”谢绪凌的意识总是在她最烦躁的时候温柔地安抚著她“感受我的力道从起笔到收锋。你的腕要稳。你的心要静。” 他的意识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包裹住她的手引导著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书写。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仿佛他真的就坐在她的身边握著她的手在教她写字。 两人的呼吸心跳在这一刻都达到了完美的同步。 渐渐的慕卿潯的字开始有了变化。 她的笔下少了几分闺阁的柔弱多了几分沙场的刚劲。 虽然还略显生疏但已经有了谢绪凌的七八分神韵。 终於在一周之后她成功地模仿出了一份几可乱真的谢绪凌的军令。 “好了可以了。”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讚许。 慕卿潯看著那份军令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要累。 “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双身之谋』了。” 第232章 李代桃僵真假国师 “双身之谋”的第一步是选择合適的军务进行批阅。 谢绪凌深知此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因此他挑选的都是一些常规且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文书。比如各哨所的日常巡防记录后勤部门的物资申领清单以及一些边境小摩擦的例行军报。 这些文件数量庞大內容繁琐但却最能体现主帅对军队的掌控力。 书房內烛火通明。 慕卿潯正襟危坐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卷宗。 “开始吧。”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缓缓展开轻声念道:“黑鹰堡哨官陈平上报:昨日巡防於边界三十里处发现小股北狄游骑踪跡约二十余人未发生衝突对方已退去。初步判断为常规探查。” “嗯。”谢绪凌沉吟片刻说道“提笔写。” 慕卿潯立刻拿起硃笔凝神静气。 “批曰:北狄秋季缺粮必扰我边境。游骑探查乃大军来犯之前兆。传令黑鹰堡及周边各哨所加强戒备日夜巡逻不得有误。另令斥候营深入草原五十里探明其主力动向三日內回报。” 慕卿潯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她的笔跡在谢绪凌的意识引导下越来越像几乎能以假乱真。 写完之后她看著那段杀伐果断、极具预见性的批语心中暗暗咋舌。 一件看似平常的小事他却能从中看出这么多门道。 “下一个。”谢绪凌没有给她感嘆的时间。 “后勤司主簿张全上报:冬季將至边关苦寒申请加拨棉衣五千件烈酒一千坛以御严寒。” “批曰:准。另著后勤司即刻筹备牛羊肉乾五万斤炒麵三万斤分发至各前线哨所。务必保证每一位戍边將士在入冬之前都能穿上厚衣吃上热食。所需钱粮从王府私库中支取。若有不足著人快马告知安远侯由京中补足。” 慕卿潯写下这段批示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谢绪凌虽然治军严苛但对手下的將士却爱护备至。这也是谢家军能拥有如此强大凝聚力的原因。 就这样一本本卷宗在两人默契的配合下被迅速地处理完毕。 第二天当这些由“主公亲笔批阅”的文书发还到各部门將领手中时整个北境大营都沸腾了! “主公!是主公的笔跡!” “天吶!主公真的醒了!他能处理军务了!” “你们看这批示『北狄秋季缺粮必扰我边境』这种判断除了主公谁能想得到?” “还有这个从王府私库里给我们拨牛羊肉乾!主公他心里还是想著我们这些大头兵啊!” 將领们拿著那些文书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主公没倒! 北境的定海神针还在! 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北境的每一个角落。原本有些浮动的军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士兵们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操练起来也更加卖力了。 而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则彻底陷入了迷茫。 幽州城一处隱秘的宅院內。 几个穿著普通商人服饰的人正围坐在一起脸色凝重。 “怎么回事?不是说谢绪凌已经成了活死人吗?怎么突然又能批阅军务了?” “笔跡我们核对过了確实是谢绪凌的。而且那些批示的內容老辣狠决绝不是那个女人能想出来的。” “难道他的伤真的在好转?” “不可能!楚云帆大人亲手下的『缚灵引』神仙难解!他现在应该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才对!” “那这些文书怎么解释?” 几人面面相覷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立刻將这个诡异的情况通过秘密渠道传回了京城。 …… 皇宫御书房。 新皇李承泽看著手中从北境传回来的密报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能批阅军务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猜忌的光芒。 他一方面希望谢绪凌能好起来。毕竟北境的安稳关係到他皇位的稳固。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谢绪凌好得那么快。 一个能掌控北境三十万大军还能策划宫变將他父亲拉下马的“国师”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是一头臥在枕边的猛虎。 他更喜欢一头受了伤需要仰仗他的猛虎。而不是一头隨时可能將他吞噬的痊癒的猛虎。 “陛下此事確有蹊蹺。”旁边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低声说道“据我们的人回报那位国师夫人自从回到王府便日日待在书房处理军务。而谢绪凌的寢宫依旧是戒备森严除了几个心腹无人能够靠近。” “你是说这背后有可能是那个女人在搞鬼?”李承泽的眼睛眯了起来。 “老奴不敢妄言。”老太监躬了躬身“只是此事太过反常。一个从未接触过军务的深闺女子突然变得能决断军国大事。而一个身中奇毒、昏迷不醒的人又突然能亲笔批阅文书。其中若说没有猫腻恐怕无人会信。” 李承泽沉默了。 他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面脑子里飞速地盘算著。 “看来朕有必要派个『自己人』去北境亲眼看一看了。”良久他才冷冷地说道。 …… 镇北王府。 慕卿潯和谢绪凌的“双簧”演得越来越纯熟。 慕卿潯也渐渐地从一开始的紧张和生疏变得游刃有余。在谢绪凌的教导下她不仅学会了如何处理军务更学会了如何像一个真正的统率那样去思考问题。 她的身上那股属於深闺小姐的柔弱气息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干练而又充满智慧的上位者气质。 就连静姝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看著那个坐在书桌前从容不迫地处理著堆积如山卷宗的女人心中时常会感到一阵恍惚。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谢绪凌的影子。 然而“李代桃僵”之计虽然暂时稳住了局势却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慕卿潯几乎被牢牢地困在了王府的书房里。 她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別的事情。 “谢绪凌这样下去不行啊。”一天晚上慕卿潯终於忍不住抱怨道“我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我们来北境不是为了抓楚云帆找內应的吗?现在我天天坐在这里当文书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委屈你了。”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歉意“不过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计划?” “一个让你真正贏得北境人心的计划。”谢绪凌说道“阿潯一个合格的统率不仅要能决胜於庙堂之上。更要能体恤於万民之间。” “从明天起你把一部分不重要的军务分派给王陵他们去处理。然后走出王府去城里去乡下去军营亲眼看一看。看看这北境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这北境的士兵需要的是什么。” “我要让这北境的每一个人都看到。我谢绪凌的妻子不仅能运筹帷幄。更是一个心怀百姓爱兵如子的好夫人。” “我要让你的声望在北境达到顶点。这样无论將来发生什么变故。你都能一呼百应。” 慕卿潯听著谢绪凌的计划心中再次被深深地触动。 这个男人他的每一步都看得那么远。 他不仅在为自己的回归铺路。 更在为她铺就一条通往人心的大道。 第233章 深入民间万民归心 第二天慕卿潯便按照谢绪凌的计划將一部分日常军务分派给了王陵等几位信得过的老將军处理。 她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便服在静姝和一队便衣护卫的陪同下第一次走出了镇北王府走进了幽州城的街头巷尾。 北境连年征战虽然在谢绪凌的治理下幽州城还算繁华但战爭的创伤依旧隨处可见。 街道上隨处可见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城墙的角落里蜷缩著在战爭中失去亲人的孤儿和寡妇。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空洞的看不到一丝对未来的希望。 慕卿潯看著这一幕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以前虽然也知道战爭残酷但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战爭带给普通百姓的痛苦。 “谢绪凌他们……好可怜。”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是啊。”谢绪凌的意识里也带著一丝沉重“战爭受苦的永远是百姓。我以前虽然也一直在努力改善他们的生活。但只要战爭一天不结束这种苦难就一天不会停止。” 慕卿潯沉默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救回谢绪凌更是要守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 她走进了一处由官府设立的施粥棚。 棚子前排著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拿著一个破碗眼巴巴地望著那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 负责施粥的官吏一脸的不耐烦一边打粥一边骂骂咧咧。 “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人等著呢!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就这么点米哪够这么多人吃!府衙的大人们就知道做表面功夫!” 慕卿潯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走上前从一个差点被击倒的小女孩手里接过她的破碗递了过去。 那官吏头也没抬不耐烦地舀了半勺清汤倒进碗里。 “下一个!” 慕卿潯看著碗里那几粒可怜的米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给百姓喝的粥?”她的声音冰冷刺骨。 那官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嚇了一跳。他抬起头看到是一个穿著普通但气质不凡的女子身后还跟著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护卫气焰顿时弱了三分。 “你……你是谁?敢来管官府的事?”他色厉內荏地说道。 “我只是一个看不下去的普通百姓。”慕卿潯冷冷地说道“朝廷拨下来的賑灾粮就是让你们这么糊弄百姓的吗?你们的良心何在?” “你胡说!”那官吏急了“府衙就拨了这么多米我们有什么办法?有口喝的就不错了!” “是吗?”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她转头对身后的静姝低声说了几句。 静姝点了点头立刻带著两个护卫转身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静姝就回来了。她的手里还提著一个嚇得面如土色的粮行老板。 “回夫人。”静姝稟报导“我们查了幽州府衙的粮仓。这个月的賑灾粮记录上明明支取了三百石。但是我们在这家粮行老板的私库里却发现了两百石印著官府標记的新米。”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炸了! 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一个个都愤怒地瞪著那个施粥的官吏。 “好啊!原来是你们把我们的救命粮给贪了!” “怪不得这粥越来越稀!你们这些天杀的贪官!” “打死他!打死这些没人性的东西!” 群情激奋百姓们举著手里的破碗就想衝上去。 那官吏嚇得腿都软了瘫倒在地拼命地往后缩。 “都住手!”慕卿潯厉声喝道。 她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瞬间让混乱的场面安静了下来。 百姓们都敬畏地看著这个为他们出头的神秘女子。 “乡亲们请相信我。这件事我一定会一查到底!所有贪墨了你们救命粮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慕卿潯对著百姓们郑重的承诺。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那个瘫在地上的官吏和那个粮行老板眼神冷得像冰。 “把他们给我绑了!押回王府!我亲自审!” “是!”护卫们立刻上前將两人捆了起来。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都激动地欢呼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为我们做主啊!” 很多人甚至当场就跪了下来对著慕卿潯磕头。 慕卿潯看著这些淳朴而善良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在整个北境像这样的事情一定还有很多。 “谢绪凌我们该怎么办?”她在心里问道“只杀几个贪官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嗯。”谢绪凌的意识回应道“杀人是下策。安民才是上策。” “阿潯你现在以镇北王府夫人的名义发布三道命令。” “第一在幽州城內外增设十个施粥棚。所有粥棚由王府的亲兵亲自监管。保证每一锅粥都稠得能插进筷子。所有流民不限量管饱!” “第二开王府粮仓向所有在册的贫困百姓无偿发放过冬的口粮和种子。同时宣布明年开春所有垦荒的百姓第一年免除所有赋税!” “第三成立『北境督查司』由王陵將军亲自负责。从军中抽调一百名最正直、最可靠的士兵组成督查队。巡查北境各地专门受理百姓的冤情严查所有贪官污吏。凡有举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举报者赏银百两!” 这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震撼! 慕卿潯听完心中也不由得豪情万丈。 她知道这三道命令一旦发布整个北境都將为之震动! 她当即返回王府立刻召集眾將宣布了这三项决定。 將领们听完虽然震惊於夫人的大手笔但无人反对。尤其是开王府私库救济百姓这一条更是让他们心服口服。 命令很快就传达了下去。 整个幽州城乃至整个北境都沸腾了。 当百姓们真的吃上了那黏稠香甜的米粥;当他们真的领到了足够过冬的粮食;当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贪官一个个被督查司的人抓走的时候…… 他们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將军夫人是活菩萨啊!” “有夫人在我们北境的百姓有救了!” “镇北王府万岁!夫人千岁!” 一时间“將军夫人”的声望在北境民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无数的百姓自发地在家里为她立起了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慕卿潯用实际行动贏得了北境的民心。 她也真正地体会到了谢绪凌说的那种被万民爱戴的成就感。 然而就在北境的局势一片大好之时。 一封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信函却打破了这份寧静。 信是安远侯慕远山派心腹送来的。 信的內容很简单却让慕卿潯和谢绪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皇上已派太医院院判张承恩为首的医疗队不日將抵达北境为国师诊治。隨行者皆为大內高手。望早做准备。” “太医来了。”慕卿潯的脸色变得凝重。 “不来的不是太医。”谢绪凌的意识冰冷如霜。 “是催命符。” 第234章 京城来使帝王心术 京城要派太医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镇北王府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慕卿潯拿著父亲的亲笔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绪凌李承泽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寒意。 “意料之中。”谢绪凌的意识倒是很平静“一个帝王如果连这点猜忌之心都没有那他也坐不稳这张龙椅。他派人来是必然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派张承恩来。” “张承恩?这个人很有名吗?”慕卿潯问道。 “他不仅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高明深受两代帝王的信任。更重要的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谢绪凌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是上一任影卫统领的关门弟子。虽然他从未正式加入过影卫但他的武功深不可测。而且他最擅长的就是通过脉象和气息判断一个人的內力修为和身体状况。可以说他是大夏朝最顶尖的人体探测器。” “什么?”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沉“那……那他要是给我夫君……给你诊脉岂不是……” “没错。他一旦给我诊脉就能立刻发现我的身体里虽然还有浑厚的內力在运转但却没有一丝灵魂的跡象。他会立刻判断出我只是一具活著的空壳。”谢绪凌沉声说道。 “那怎么办?”慕卿潯急了“我们能不让他诊脉吗?” “不行。”谢绪凌立刻否定“他是奉皇命而来代表的是皇帝。我们如果拒绝就等於是心虚是抗旨。李承泽正好可以藉此为由对我们发难。” “那……那我们……”慕卿潯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打打不过。躲躲不掉。 这简直是无解的阳谋! “阿潯別慌。”谢绪凌的意识再次安抚住她“局虽然是死局。但未必没有破局之法。” “你忘了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优势?”慕卿潯愣了一下。 “我们的优势就是我在你的身体里。而他张承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缚灵引』这种能將灵魂禁錮在另一个人体內的奇毒。”谢绪凌的意识里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信息差。”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给他也演一齣戏。” “演戏?怎么演?” “张承恩来无非是想確认我到底是死是活是伤是好。”谢绪凌开始冷静地布局“那我们就让他看到一个他『应该』看到的样子。” “一个重伤未愈神志不清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谢绪凌。” “时而清醒?”慕卿潯不解“可是你的身体根本醒不过来啊。” “身体是醒不过来。但是『人』可以醒。”谢绪凌的意识里透出一丝狡黠“阿潯从现在起你要学的不仅仅是模仿我的笔跡。你还要模仿我的语气我的神態我的一举一动。” “当张承恩要见我的时候。你就代替我去『见』他。” “什么?!”慕卿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我代替你?这怎么可能!我是个女人啊!声音长相都不一样!一眼就会被拆穿的!” “声音可以用药物暂时改变。长相可以用墨家特製的人皮面具。这些都不是问题。”谢绪凌说道“最关键的是神態和脉象。” “神態我可以在你的意识里一点点地教你。而脉象……”谢绪凌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这是最难也是最关键的一环。我需要在你与我的身体进行诊脉接触的瞬间將我的灵魂力量通过你的身体传导到我的身体里强行控制我体內的內力运转製造出一种虚弱、紊乱但又暗藏生机的复杂脉象。”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对我的灵魂力量消耗巨大。对你的身体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而且只要有任何一丝差错我们都会万劫不復。” 慕卿潯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计划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大胆更加疯狂! 这已经不是在赌了。 这是在走钢丝! 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谢绪凌你……你有把握吗?”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没有十足的把握。”谢绪凌坦诚地说道“只有五成。” 五成…… 慕卿潯沉默了。 她知道以谢绪凌的性格他说五成那实际的成功率可能连三成都不到。 可是他们还有別的选择吗? 没有了。 “好。”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陪你走这趟钢丝!” 接下来的几天镇北王府进入了一种外松內紧的高度戒备状態。 慕卿潯开始了新一轮的“魔鬼训练”。 她不再处理军务而是將自己关在房间里。 谢绪凌开始教她如何模仿自己。 从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到说话的语气思考的方式。 “不对你的眼神太柔和了。要冷要像看一个死人一样。” “手不要这么放。我的习惯是食指轻轻地敲击桌面。” “这句话你说得太快了。我的语速比你要慢半拍。每一个字都要像从冰块里砸出来一样。” 慕卿潯感觉自己都快精神分裂了。 她时而是她自己时而又要变成那个冰冷、淡漠的谢绪凌。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在她的身体里不断地碰撞撕扯。 好几次她都累得直接晕了过去。 但每次醒来她都咬著牙继续练习。 因为她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与此同时墨家的人也送来了最顶尖的人皮面具和改变声音的药物。 那张面具薄如蝉翼完全是按照谢绪凌的容貌一比一製作的。戴上之后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而药物则是一种含在舌下的药丸。含住后发出的声音会变得低沉沙哑与男子无异。 一切都在紧张地准备著。 十天后京城的“医疗队”终於抵达了幽州城。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判张承恩。 他约莫五十多岁穿著一身锦缎官服面容清瘦留著一撮山羊鬍看起来仙风道骨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但慕卿潯只看了一眼就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他的身后跟著十几个所谓的“太医”和“药童”。但这些人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內家高手。 慕卿潯亲自出城迎接给足了这位皇帝派来的“钦差”足够的面子。 “张院判一路辛苦了。”慕卿潯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忧虑“您能来我夫君他就有救了。” “国师夫人言重了。”张承恩抚了抚鬍鬚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在慕卿潯的脸上来回扫视“为国师分忧乃是臣的本分。不知国师现在情况如何?” “唉不瞒您说还是老样子。”慕卿潯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时好时坏。有时候能清醒片刻但说不了几句话就又会昏睡过去。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那么躺著跟……跟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完全是按照谢绪凌教她的说辞。 “哦?”张承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可否让老夫现在就去为国师诊治一番?” 来了。 慕卿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当然可以。”她强装镇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院判这边请。我这就带您去见夫君。”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镇北王府。 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较量即將拉开序幕。 慕卿潯知道接下来她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关係到她和谢绪凌的生死存亡。 第235章 悬丝诊脉生死一线 镇北王府的戒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森严。 从王府大门到谢绪凌寢宫的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护卫皆是魏延手下最精锐的黑狼骑。他们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注视著张承恩一行人。 那股肃杀之气让隨行的那些大內高手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压力。 张承恩的脸上依旧掛著和煦的笑容但他的心里却暗暗提高了警惕。 这镇北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谢绪凌虽然倒下了但这北境依旧是铁板一块。 来到寢宫院外魏延伸手拦住了张承恩身后的大部分人。 “张院判我家主公需要静养。除了您和两位药童其余人等请在此等候。”他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不带一丝感情。 张承恩带来的那些高手脸色一变就想发作。 张承恩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好就依魏將军所言。”他笑著说道然后只带了两名心腹跟著慕卿潯走进了院子。 寢宫內药味比之前更加浓郁。 慕卿潯命人点上了安神的薰香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静謐而又压抑的氛围中。 张承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床上那个静静躺著的人身上。 他缓步走到床前仔细地端详著谢绪凌。 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从表面上看確实是一副重伤昏迷、油尽灯枯的样子。 “国师夫人”张承恩转过头看著慕卿潯“老夫需要为国师诊脉。” “有劳张院判了。”慕卿潯点了点头走上前准备为谢绪凌拉起袖子。 “不必了。”张承恩却突然开口制止了她。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跳。 “国师乃万金之躯男女有別老夫不便直接接触。”张承恩抚著鬍鬚缓缓说道“而且国师身中奇毒体內真气想必也极为紊乱。直接接触恐有不测。” “老夫还是用『悬丝诊脉』之法更为稳妥。” 悬丝诊脉!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慕卿潯的脑中炸响!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悬丝诊脉虽然听起来神乎其神。但对於张承恩这种內力深厚感知敏锐的顶尖高手来说却是最能排除干扰探查到病人最真实脉象的方法。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慕卿潯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好……好就依张院判所言。”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还是同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她不能不同意。 一旦拒绝就等於不打自招。 很快一名药童呈上了一个锦盒。 盒子里是一卷细如髮丝却又坚韧无比的金色蚕丝。 张承恩取过金丝將其一端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谢绪凌那苍白的手腕上。 然后他自己则退到三步之外盘膝而坐將金丝的另一端轻轻地缠绕在自己的三根手指上。 食指中指无名指。 分別对应著寸关尺。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悠远而绵长。 他开始將自己的內力通过那根金丝极其细微地探入谢绪凌的体內。 寢宫里落针可闻。 慕卿潯站在一旁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的手紧紧地攥著衣角指节都已发白。 成败在此一举! “阿潯不要怕。看著我。”谢绪凌的意识在她的脑中清晰地响起。 那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双温暖的大手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所有恐惧。 “现在把你的手放到我的手腕上。对就是张承恩繫著金丝的那个位置。”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依言照做。 她伸出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谢绪凌那冰冷的手腕上。 就在她接触到谢绪凌皮肤的那一剎那。 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庞大而又精纯的灵魂力量猛地从她的体內涌出! 那股力量通过她的手臂瞬间涌入了谢绪凌的身体! 慕卿潯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通道。谢绪凌的灵魂在她的身体里咆哮著奔腾著冲向他自己那沉睡已久的躯壳! “轰!” 她的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谢绪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每一条经脉的流动。 她能感受到他丹田里那如同大海一般汹涌澎湃的內力。 她甚至能感受到张承恩那如同一根细针般探入他体內的那一丝试探的內力! “就是现在!”谢绪凌的灵魂在她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低吼。 他开始用他那强大的灵魂力量强行调动自己身体里那不受控制的庞大內力!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而又无比艰难的过程。 就像要用一根绣花针去撬动一座大山! 谢绪凌的身体里那股沉寂已久的內力开始被缓缓地搅动起来。 一部分变得狂躁不安如同脱韁的野马在经脉中横衝直撞。 一部分变得滯涩无比如同冰封的河流几乎停止了流动。 而另一部分则被谢绪凌死死地压缩在丹田深处化作一丝微弱但却坚韧不拔的生命之火。 狂乱虚弱滯涩却又暗藏生机…… 这几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脉象通过那根金丝清晰地传递到了张承恩的手指上。 张承恩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脉象? 他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脉象! 虚浮无力如同浮萍仿佛隨时都会魂归天外。 但细细探查之下却又能在那一片死寂之中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又极其顽强的搏动。 时而又会突然爆发出一股狂暴无比的真气仿佛要將经脉都撑爆开来! 这…… 这就像一个身体已经彻底毁坏灵魂也已经陷入沉睡的人。 但他的求生意志却强大到不可思议! 他的灵魂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衝击著那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试图重新掌控它! 这完全符合一个身中奇毒却又意志力超凡的绝顶高手应有的状態! 张承恩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內力。 他额头上竟然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一番探查对他来说消耗也同样巨大。 他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困惑和震撼。 他看著床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谢绪凌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慕卿潯。 他心中的那个最大的怀疑被打消了。 谢绪凌没有死。 他的灵魂也还在身体里。 只是他的情况比想像中还要糟糕得多。 也复杂得多。 “张院判怎么样?”慕卿潯看著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快被抽乾了。刚才谢绪凌的灵魂力量通过她的身体让她也承受了巨大的负荷。 张承恩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著慕卿潯长长地作了一揖。 “国师夫人老夫无能。”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挫败感。 “国师的脉象奇诡无比生机与死气並存狂暴与沉寂同在。老夫行医一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恕老夫直言。以国师现在的情况药石罔医神仙难救。” “除非……”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能有奇蹟发生。” 第236章 虚惊一场暂渡险关 张承恩那句“药石罔医神仙难救”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慕卿潯心上。但紧接著那句“除非……能有奇蹟发生”又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看到了微弱的光。 她强撑著几乎要软倒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全靠谢绪凌的意识在支撑著她。 “阿潯稳住。他被我们唬住了但还没完全信。”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极度虚弱后的沙哑“他现在说这番话一半是真实判断另一半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试探我什么?慕卿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试探你的反应。看你是会绝望还是会抓住那句『奇蹟』不放。他想知道我们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別的底牌。”谢绪凌迅速解释道。 慕卿潯瞬间明白了。她不能表现出彻底的绝望那会让对方觉得谢绪凌真的没救了。但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有恃无恐那会暴露他们另有图谋。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泪水却不听话地顺著脸颊滑落。她看著张承恩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助和最后一丝希冀。 “奇蹟?张院判……您的意思是我夫君他……他还有救对吗?只要有奇蹟发生他就能好起来是不是?” 她这个样子完全就是一个听到夫君还有一线生机便死死抓住不放的普通女子。绝望中带著期盼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张承恩看著她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行医一生见过太多生离死別也见过太多在绝望中挣扎的家属。眼前这个国师夫人她的悲伤她的期盼都真实得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再次沉默了良久仿佛在组织语言。 “国师夫人恕老夫直言。国师体內的状况就像一个已经破碎的瓷器虽然还有一丝气息將碎片勉强粘连但隨时都可能彻底崩碎。老夫所说的『奇蹟』並非指药石而是指国师本人的意志。” “他的求生意志是老夫生平仅见。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与那股毁灭性的毒力抗爭。若是国师的意志能战胜那股毒力或许……或许能迎来转机。但这太难了比登天还难。”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他之前的诊断又把结果推给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意志力”让人无法反驳。 “意志……”慕卿潯喃喃自语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夫君他一定可以的!他一定能靠自己的意志挺过来!张院判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对著张承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刻谢绪凌的灵魂力量已经悄然从她体內退去。那股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捲了她。她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夫人!”旁边的静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我……我没事。”慕卿潯摆了摆手靠在静姝身上大口地喘著气“只是……只是听到夫君还有希望一时有些激动。” 张承恩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国师夫人的身体似乎也极为虚弱。这倒也说得通日夜照料重病的夫君心力交瘁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淡去。 看来谢绪凌是真的不行了。那个批阅军务的传闻多半是这位国师夫人联合北境的將领演给京城看的一齣戏。目的就是为了稳定军心震慑宵小。 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惜了。 “国师夫人还请保重身体。”张承恩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国师还需要您照料。这样吧老夫奉皇命而来自当尽心竭力。老夫想在王府多叨扰几日观察国师的病情变化或许能从旁想出一些调理滋养的方子为国师固本培元助他……渡过此劫。” 听到这话慕卿潯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要留下来! “谢绪凌怎么办?他要是不走我们迟早要露馅!”慕卿潯在心里急道。 “不能让他留。”谢绪凌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却很清晰“他留下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监视。他想亲眼看看我到底还能不能『醒来』处理军务。我们演不了那么多次。” “那怎么让他走?他是奉了皇命的。” “用软的也用硬的。”谢绪凌迅速说道“阿潯你现在就顺著他的话说。先感谢他然后话锋一转就说王府上下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出人手来好好招待。再暗示他北境不比京城鱼龙混杂他带著这么多『太医』目標太大恐有危险。最后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谢礼』。” 慕卿潯立刻领会了精神。 她稳了稳心神对著张承恩露出了一个感激又为难的表情。 “张院判有此心臣妾……臣妾替夫君感激不尽。只是……”她话说到一半又嘆了口气“只是您也看到了如今北境全靠王府撑著。夫君倒下军中大小事务都压在我一个妇道人家身上。每日里光是处理那些文书就已是焦头烂额。实在是……实在是怕招待不周怠慢了您这位贵客。”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张承恩身后的那两个“药童”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而且北境不比京城太平。前些时日我们刚在路上遇到了一伙不要命的匪徒。您和各位大人都是万金之躯若是在幽州有个什么闪失臣妾……担待不起啊。” 这番话说得客气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魏延守在门口听到这话也恰到好处地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张承恩身后的两个大內高手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张承恩是什么人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慕卿潯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对静姝使了个眼色。 静姝会意转身出去片刻之后便捧著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用红布盖著。 慕卿潯亲自上前掀开了红布。 一瞬间满室华光。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根金灿灿的大黄鱼。旁边还有一颗鸽子蛋大小流光溢彩的东海夜明珠。 “张院判您不远千里为我夫君诊治这份恩情王府上下没齿难忘。”慕卿潯的声音诚恳无比“这些是臣妾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务必收下。另外臣妾已经命人备好了回京的车马和盘缠。您放心这一路上都会有我黑狼骑的精锐亲自护送。保证您和各位大人能安安全全地回到京城。” 软的硬的甜的都给到了。 先是言语敲打再是重金酬谢最后连后路都安排好了。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 张承恩看著那托盘里的金条和夜明珠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宦海沉浮多年收过的礼也不在少数。但像镇北王府这样出手如此阔绰又如此简单粗暴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知道他要是不收不走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这位国师夫人看著柔弱手段却是一点都不软。 “国师夫人这……这如何使得。”张承恩假意推辞了一下。 “使得使得。”慕卿潯不由分说直接让静姝將托盘塞到了张承恩身后一个“药童”的手里。“张院判您就別跟臣妾客气了。您早日回京向皇上復命也是为我夫君分忧解难啊。”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张承恩知道再留下来就是自討没趣了。 “唉也罢。”他长嘆一声脸上露出“盛情难却”的表情“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先回京將国师的情况详细稟明陛下。若是有任何需要王府可隨时派人快马告知。老夫定当竭尽所能。” “多谢张院判。”慕卿潯终於鬆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张承恩一行人便在三百黑狼骑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幽州城。 看著那远去的车队慕卿潯站在城楼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谢绪凌我们……我们又贏了一局。”她在心里疲惫地说道。 “是啊阿潯。”谢绪凌的声音也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这一次他没有说她有他当年的风范。 因为他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临场发挥。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著。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张承恩回去一定会把谢绪凌“重伤垂危但意志惊人”的情况如实上报。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在得知这头猛虎虽然受了重伤却没有死透甚至还有“奇蹟”发生恢復的可能时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会是太医了。 慕卿潯看著远处那渐渐消失在天际线的车队眼神一点点地变得坚定起来。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她必须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第237章 灵犀相通功法初探 送走了张承恩这尊“瘟神”慕卿潯紧绷的神经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但那场惊心动魄的“悬丝诊脉”给她带来的后遗症却远未结束。 一连三天她都感觉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人昏昏沉沉提不起一点精神稍微多走几步路就头晕眼花气喘吁吁。 谢绪凌的状况比她更糟。 那一次强行调动灵魂力量对他的消耗是毁灭性的。这几天他几乎都陷入了沉睡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能够清醒过来和慕卿潯说上几句话声音也是气若游丝仿佛隨时都会消散。 这让慕卿潯心疼又后怕。 她知道这次能矇混过关运气占了很大成分。下一次他们未必还有这样的好运。 “谢绪凌你感觉怎么样了?” 夜里慕卿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她在心里小声地呼唤著。 过了许久谢绪凌的意识才缓缓传来带著浓浓的疲惫。 “还好死不了……阿潯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不许说对不起。”慕卿潯的鼻尖一酸“是我自己太没用了。如果我能强一点就不用你每次都拼上性命来保护我。”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力量。 不是那种权谋算计的智慧而是真正属於自己的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阿潯你不要这么想。”谢绪凌的意识温柔地安抚著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次的事也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绪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的身体太弱了。就像一个精美的瓷瓶却要承受江河奔涌的力量。这一次只是灵魂力量的传导你就险些撑不住。若是將来遇到真正的危险你根本没有自保之力。” 慕卿潯沉默了。她知道谢绪凌说的是事实。 “而且我的灵魂长期寄居在你的体內虽然有『缚灵引』的禁錮但终究是无根之萍。每一次动用力量都是在消耗本源。长此以往不等敌人动手我恐怕自己就会魂飞魄散。” “那怎么办?”慕卿潯急了“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有。”谢绪凌的回答很肯定。 “什么办法?” “我教你修炼。” “修炼?”慕卿潯愣住了“我……我也可以修炼吗?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些而且我都这么大了是不是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纪?” 在她看来修炼是那些武侠话本里才有的事情。什么打通任督二脉飞檐走壁听起来就离她很遥远。 “可以。”谢绪凌解释道“我教你的不是那种用来爭强斗狠的外家功夫。而是一种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內家心法。” “这门心法名为《灵犀诀》。是我谢家不传之秘。它不追求强大的攻击力最主要的作用是锤炼精神温养气血让修炼者的身体和神魂都达到一种和谐统一的最佳状態。” “你的体质虽然偏弱但神魂因为长期容纳我的存在远比常人要坚韧得多。这正是修炼《灵犀诀》最难得的天赋。” “只要你能修炼这门心法入了门。不仅能改善你的体质让你拥有自保之力。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可以成为一个良性的『容器』。你修炼出的內力可以滋养我的灵魂减缓我的消耗。甚至……” 谢绪凌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甚至当你的內力与我的灵魂力量达到某种共鸣时。或许能为我將来回归本体创造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慕卿潯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回归本体! 这四个字对她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做这么多冒这么多险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看到他重新睁开眼睛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吗? “我学!”她的声音无比坚定“谢绪凌不管多苦多难我都学!” “好。”谢绪凌的意识里也透出一丝欣慰“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修炼一途枯燥而又充满凶险。尤其是在你体內还有我存在的情况下。我们两人意识相连神魂共通。你修炼时任何一丝差错都可能会同时影响到我们两个人。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俱灭。” “我不怕!”慕卿潯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让你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从那天晚上起慕卿潯的生活多了一项最重要的任务——修炼。 镇北王府的书房成了她的修炼室。 白天她依旧会处理一些相对简单的军务维持著“夫人代掌帅印”的表象。而到了晚上她便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盘膝而坐开始她艰难的修炼之旅。 “凝神静气。將你所有的思绪都放空。” 谢绪凌的意识如同一个最严厉也最耐心的老师在她的脑海里引导著她。 “感受你的呼吸一呼一吸……让它变得悠长而又平缓。想像著天地间的灵气隨著你的呼吸进入你的身体。” 慕卿潯按照他的指示努力地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她越是想放空脑子里的念头就越多。 一会儿想到被关在地牢里的楚云帆该如何处置。一会儿又想到那个隱藏在暗处的內应到底是谁。一会儿又担心京城的皇帝又在憋什么坏水。 “阿潯专心。”谢绪凌的声音及时地將她拉了回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的世界里只有你的呼吸。” 慕卿潯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那些杂念都拋出脑后。 渐渐地她的心真的静了下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缓缓流淌。 “很好就是这样。”谢绪凌讚许道“现在试著去感受你丹田的位置。就在你的肚脐下方三寸之处。那里是人体的气海是所有力量的源泉。” 慕卿潯將自己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了那个位置。 一开始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她突然在丹田的位置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股暖意就像一粒埋在冰封土地下的种子。虽然微小却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感觉到了!谢绪凌我感觉到了!”慕卿潯在心里激动地喊道。 “不要分心!”谢绪凌立刻喝止了她“守住那一丝暖意用你的意念去温养它包裹它。想像著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为它提供养分。” 慕卿潯赶紧收敛心神。 她小心翼翼地呵护著那一丝来之不易的“气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慕卿潯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夜未睡但她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虽然外表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阿潯恭喜你。”谢绪凌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却带著一丝难掩的喜悦“你成功地引气入体了。你已经正式踏入了修炼的大门。” “你的天赋比我想像中还要好。” 听到他的夸奖慕卿潯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她充满了信心。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238章 边关烽烟再起波澜 慕卿潯开始 慕卿潯开始修炼《灵犀诀》之后整个人的状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常感到疲惫和虚弱。每天都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处理起军务来思路也更加清晰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 那些前来议事的將领们都私下里议论。 “你们发现没?夫人最近好像跟变了个人似的。” “是啊是啊以前看著总觉得有点病懨懨的。现在那眼神那气度乖乖有时候我都不敢跟她对视。” “都说女主临朝不是吉兆。可我怎么觉得有夫人在咱们北境反倒越来越好了呢?又是开仓放粮又是严查贪腐现在连咱们的军餉都比以前发得更准时了。”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夫人確实是好样的。有她在咱们心里踏实。”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慕卿潯的耳朵里。 她心里美滋滋的。 她知道这都是修炼带来的好处。《灵犀诀》不仅改善了她的体质更在无形中改变了她的气质。让她身上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威严越来越重。 更让她欣喜的是谢绪凌的变化。 隨著她体內那丝微弱的內力一天天壮大。谢绪凌的灵魂也得到了滋养。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意识也越来越清晰。 两人之间的交流也恢復了往日的“常態”。 “谢绪凌你看我今天写的这个『杀』字是不是有你八分的神韵了?”书房里慕卿潯举著一张刚刚批阅完的军令得意地在脑海里“炫耀”。 那张军令是对一个罪大恶极的马贼团伙下达的剿杀令。最后的那个“杀”字慕卿潯在谢绪凌的指导下写得是杀气腾腾力透纸背。 “嗯不错。”谢绪凌的意识里带著一丝笑意“笔锋够狠。但杀气还藏得不够深。真正的杀意是藏在骨子里的而不是浮在表面上。” “切要求真高。”慕卿潯撇了撇嘴心里却很高兴。 这种感觉真好。 仿佛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手把手地教她写字教她处理军务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 然而这样平静而又温馨的日子並没有持续太久。 北境的麻烦又来了。 这天慕卿潯正在书房和谢绪凌討论著如何处置楚云帆。 楚云帆被关在王府的地牢里已经快半个月了。这个人骨头极硬。无论魏延他们用什么法子他都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 “真言蛊对他没用吗?”慕卿潯问道。 “没用。”谢绪凌否定道“他是天机阁的核心人物意志力远非常人可比。而且他修炼的功法很特殊对精神类药物有很强的抗性。强行用药只会让他立刻精神崩溃变成一个白痴。到时候我们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关著他吧?” “不急。”谢绪凌的意识很冷静“他现在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筹码。既是解开我身上『缚灵引』的『药引』也是钓出京城那位皇帝背后动作的『诱饵』。留著他用处还大著呢。” 就在两人討论著的时候。 书房的门被“咚咚咚”地急促敲响了。 “夫人!夫人!八百里加急军报!”门外传来了亲兵焦急的声音。 慕卿潯的心咯噔一下。 八百里加急那一定是出大事了! 她立刻道:“进来!” 一名浑身是土盔甲上还带著血跡的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稟夫人!北境边关狼烟四起!北狄王庭集结了三万铁骑突然向我黑山要塞发起了猛攻!同时西边的禿鷲部落也出动了近万骑兵骚扰我云州边境!王陵老將军已经亲自赶往黑山要塞指挥防守。他让属下拼死回来报信请夫人速派援军!”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慕卿潯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北狄和禿鷲部落是北境草原上最强大的两个部落。以往他们虽然也时常侵扰边境但大多是小股部队的劫掠。像这样两个部落同时大规模地发动进攻还是近五年来头一次! “他们终於还是忍不住了。”谢绪凌的意识冰冷如刀“我重伤昏迷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他们这是想趁我病要我命!” “黑山要塞现在情况如何?”慕卿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著斥候问道。 “回夫人黑山要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將军依託城防暂时还能抵挡住。但北狄人这次是倾巢而出攻势一波比一波猛。而且他们还带来了十架新式的『攻城兽』。我军的城防损毁严重。王將军说最多还能再守五天!五天之內若是援军不到黑山要塞危矣!” “攻城兽?”慕卿潯心里一惊。 “是。”谢绪凌的意识立刻解释道“那是墨家叛出师门的败类为北狄人仿造的一种大型攻城器械。威力比我们大夏的投石车要强上三倍不止。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投入战场了。” 情况比想像中还要严峻。 黑山要塞是北境防线最重要的一个节点。一旦失守北狄的三万铁骑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扑幽州城下。到时候整个北境都將陷入战火。 “传我命令!”慕卿潯当机立断站了起来“立刻召集所有在城的將领到议事厅开会!快!” “是!”斥候领命飞奔而去。 “谢绪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慕卿潯一边快步走向议事厅一边在心里焦急地问道。 “阿潯別慌。”谢绪凌的意识依旧沉稳“打仗打的不仅仅是兵力更是人心和谋略。” “现在幽州城內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黑狼骑还有三千人。禁军三百人。城防军五千人。加起来不到一万。”慕卿潯迅速报出了数字。 “不够。”谢绪凌立刻说道“北狄三万禿鷲部落一万总共四万大军。我们这点兵力分兵去救就是添油战术会被他们逐个击破。集中兵力去救黑山那云州那边就空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著?” “当然不。”谢绪凌的意识里透出一丝冷意“他们想打我们就陪他们打。但是不能按照他们的节奏来。” “阿潯等会儿到了议事厅你什么都不要说。先听听那些將领们都怎么说。” 很快议事厅里就坐满了盔明甲亮的谢家军將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凝重。 慕卿潯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脾气最火爆的张虎已经被她关进了大牢。剩下的將领里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独眼將军率先站了出来。 他叫陈彪是谢家军的副帅之一以驍勇善战著称。 “夫人!”陈彪的声音如同洪钟“末將请战!请您给末將三千兵马末將立刻驰援黑山!就算是死末將也要把北狄的那些杂碎挡在关外!” “不可!”他话音刚落另一个文官模样的將领就站了出来反驳。他是副帅李岩主管后勤和谋划。 “陈將军匹夫之勇!北狄三万大军你带三千人去不是送死吗?依我之见我们应该立刻集结幽州所有兵力共计八千人由魏延將军率领黑狼骑为先锋全速驰援黑山!与王陵老將军里应外合方有一战之力!” “放屁!”陈彪眼睛一瞪“那云州怎么办?禿鷲部落那帮豺狼可不是吃素的!我们都去了黑山他们要是趁机攻破了云州屠了城里的百姓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那也总比黑山要塞失守让北狄人打到幽州城下强!”李岩也不甘示弱爭辩道。 “你……”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的主守的主张先救黑山的主张先保云州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集中到了端坐在主位上始终一言不发的慕卿潯身上。 “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是啊夫人到底该怎么办?您给个决断吧!” 慕卿潯看著下面吵得脸红脖子粗的眾將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她知道谢绪凌让她先听他们吵目的就是为了让她看清楚每个人在危急关头最真实的想法。 也让她为自己接下来的那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做好铺垫。 她缓缓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这位女夫人的最终决断。 慕卿潯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然后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语调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的话。 “传我將令。” “黑山要塞和云州我们一个都不救。” “我们出兵攻打北狄王庭!” 第239章 疑兵之计初露锋芒 慕卿潯的话如同在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议事厅炸开了锅! “什么?!” “攻……攻打北狄王庭?!” “夫人您……您没说错吧?!” 所有將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著慕卿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听到北狄叩关还要震惊。 这简直是疯了! 北狄集结三万主力正在猛攻黑山要塞。西边的禿鷲部落也有一万骑兵虎视眈眈。 他们这边火烧眉毛自顾不暇。不想著怎么去救援怎么去防守反而要去主动攻击对方的老巢?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夫人万万不可啊!”反应过来的李岩第一个站出来急声劝阻“北狄王庭虽然现在空虚但留守的兵力至少也有一万。而且那里是草原深处地形复杂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我们这点兵力孤军深入一旦被对方的主力回援包抄那可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啊!” “是啊夫人!请您三思!” “此举太过冒险!无异於以卵击石!” 其他的將领们也纷纷开口言辞恳切。他们是真的急了。他们可以接受战死沙场但不能接受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去送死。 就连一向主战的陈彪这次也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显然他也不赞同这个疯狂的计划。 议事厅里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慕卿潯却依旧面沉如水。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下面群情激奋的眾將。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带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嘈杂的议事厅再次安静了下来。 “说完了就听我说。” 慕卿潯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副巨大的北境沙盘前。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孤军深入確实是兵家大忌。但是……” 她拿起一根指挥桿指向了沙盘上黑山要塞的位置。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北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倾巢而出猛攻黑山?” “因为他们觉得主公重伤北境群龙无首有机可乘!”李岩立刻回答道。 “没错。”慕卿潯点了点头“他们以为我们现在是一头受了伤的纸老虎。他们以为只要攻破了黑山就能长驱直入。他们吃定了我们会分兵去救会疲於奔命。” “既然他们想让我们按照他们的剧本走。那我们为什么要顺著他们的意思来?” 她的指挥桿猛地从黑山要塞划过大片的草原重重地点在了代表著北狄王庭的那个小旗子上! “兵法有云攻其所必救!” “北狄王庭就是他们必救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可汗有他们的王帐有他们所有的牛羊和女人!那是他们的根!” “我们现在集结幽州所有精锐对外號称驰援黑山。但实际上我们虚晃一枪绕过他们的主力像一把尖刀直插他们的心臟!” “你们想一想当正在猛攻黑山要塞的北狄主力突然听到自己的老家被我们端了。他们的可汗都被我们抓了。他们会怎么样?” 慕卿潯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將领们都愣住了。他们顺著慕卿潯的思路开始想像那个场景。 是啊如果老家被偷了那前线的士兵哪里还有心思打仗?军心瞬间就会崩溃!到时候別说攻城了不当场譁变就不错了。 “可是夫人……”李岩还是有些担忧“就算我们能成功奇袭王庭。那黑山要塞怎么办?王陵老將军撑不了几天的。” “谁说我们不救黑山了?”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拿起另一面代表著黑狼骑的黑色小旗插在了幽州城的位置。 “魏延!”她突然厉声喝道。 “末將在!”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魏延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我命你亲率三千黑狼骑即刻出发!带上王府所有的『轰天雷』!日夜兼程奔赴黑山!” “但是!”慕卿潯的语气一转“你们不去黑山要塞。而是埋伏在距离黑山要塞五十里外的一线峡。” “等。” “等?”魏延一愣。 “对等。”慕卿潯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等北狄主力得到王庭被袭的消息仓皇撤退的时候。他们的队形必定大乱士气也必定跌入谷底。到时候你们就从一线峡杀出来!给我狠狠地咬住他们的尾巴!王陵老將军也会趁机从黑山要塞杀出来!前后夹击一战定乾坤!” “至於西边的禿鷲部落……” 慕卿潯的目光又落在了沙盘的西侧。 “静姝!” “属下在!”静姝出列。 “你带上三百禁军和楚云帆的人头。立刻去云州。然后把楚云帆的人头给我掛在云州城的城楼上!” “啊?”静姝也愣住了。 “楚云帆是天机阁的人。而天机阁早就暗中投靠了禿鷲部落背后的西凉国。”谢绪凌的意识在慕卿潯的脑中飞速地提供著情报。 慕卿潯立刻將这些情报变成了自己的话。 “禿鷲部落之所以敢出兵是因为有西凉国在背后撑腰。而楚云帆就是西凉国安插在天机阁的重要棋子。如今楚云帆死在了我们手里。你把他的头掛在城楼上。禿鷲部落的首领只要不傻就能明白这是我们在向他也是在向他背后的西凉国示威!” “他会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和天机阁勾结的证据。他会害怕西凉国会为了撇清关係把他当成弃子。到时候他自乱阵脚哪里还敢再打云州的主意?” 一环扣一环逻辑縝密胆大包天! 整个议事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將领都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著慕卿潯。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这还是那个他们以为的深闺妇人吗? 这分明就是一位用兵如神算无遗策的绝世將星啊! 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镇北王! 不甚至比当年的镇北王还要狠!还要毒! “扑通”一声。 副帅陈彪突然单膝跪地对著慕卿潯行了一个標准的军中大礼。 他那只独眼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夫人神机妙算!末將服了!心服口服!” “末將愿为夫人当先锋!直捣黄龙攻破王庭!” 有了他带头其他的將领们也全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我等愿听夫人號令!” “誓死追隨夫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议事厅里迴荡著。 慕卿潯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才算是真正地用自己的能力征服了这群桀驁不驯的铁血悍將。 “好!”慕卿潯的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传我將令!” “陈彪李岩!你们二人率领五千城防军以及所有能调动的辅兵隨我亲征!目標北狄王庭!” “魏延静姝!你们二人按我刚才的部署立刻行动!” “此战不求杀敌多少只求一战打断北狄的脊梁骨!让他们十年之內不敢再南下一步!” “我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我谢家军就算主帅不在也不是谁都能来咬一口的!” “是!” 眾將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一场关乎北境命运的惊天豪赌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240章 兵不血刃收服小部 军令如山。 幽州城这座北境第一雄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当天下午魏延和静姝便各自率领部队悄然离开了幽州奔赴各自的战场。 魏延的三千黑狼骑人人双马背负著足够十天食用的乾粮和数十枚“轰天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通往黑山要塞的官道上。他们的任务是潜伏是等待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静姝的三百禁军则护送著一辆不起眼的囚车朝著西边的云州疾驰而去。囚车里装著的是楚云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这颗人头將成为一件兵不血刃的利器去瓦解另一路的敌人。 而慕卿潯则亲自坐镇中军。 她没有像她说的那样立刻亲征。 “兵者诡道也。”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中指点“我们真正的王牌是你。你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尖刀。尖刀不能轻易出鞘。一旦出鞘就要一击致命。” “陈彪和李岩率领的五千人只是疑兵。他们的任务不是去攻打王庭而是去『演戏』。” 按照谢绪凌的部署陈彪和李岩率领著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幽州城。他们打著“驰援黑山”的旗號一路之上大张旗鼓故意弄出极大的动静。白天旌旗招展绵延数里;晚上营地里更是燃起数百堆篝火灶火的数量也远远超过了五千人的规模远远看去仿佛有数万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北狄安插在幽州附近的探子很快就將这个“重磅消息”传回了黑山前线。 “报!可汗!谢家军的主力出动了!” 北狄王帐內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正在与眾將商议攻城之策的北狄可汗猛地站了起来。他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男人眼中闪著饿狼般的光芒。 “来了多少人?领军的是谁?” “回可汗!看旗號是谢家军副帅陈彪!从营地的规模看至少有两万大军!正朝著我们这边全速开来!” “两万大军?”北狄可汗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好好好!太好了!谢绪凌那个病秧子果然是没人了!竟然派了陈彪那个莽夫来送死!” “传我命令!”他大手一挥“分出一万五千人由我弟弟右贤王率领!去半路给我截住陈彪!我要让他有来无回!剩下的人隨我继续猛攻黑山!我要在他们的援军到来之前拿下这座城!活捉王陵那个老匹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战机。 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地踏入谢绪凌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 西边云州城下。 禿鷲部落的一万骑兵已经將这座边境小城围困了两天。 他们没有急著攻城只是每天在城外耀武扬威驱赶和屠杀那些来不及进城的大夏百姓。手段极其残忍。 城楼上云州的守將气得目眥欲裂却又不敢出城迎战。 他手里只有不到两千守军出城就是送死。 就在守將心急如焚的时候。 静姝带著三百禁军和楚云帆的人头赶到了。 当那颗属於天机阁少主西凉国重要棋子的头颅被高高地掛在城楼之上时。 城外的禿鷲部落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正在营帐中饮酒作乐的禿鷲首领得到消息后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楚……楚云帆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首领!人头就掛在城楼上!千真万確!” 禿鷲首领连滚带爬地衝出营帐拿起千里镜朝著云州城楼望去。 只一眼他的脸就“唰”的一下白了。 那颗头他化成灰都认得! 完了! 全完了! 楚云帆是西凉国和他单线联繫的唯一接头人。他怎么会死?还死得这么快? 谢家军是怎么知道他和天机阁和西凉国之间的关係的? 他们把楚云帆的人头掛出来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警告我?还是在警告我背后的西凉国?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禿鷲首领的脑子里疯狂地翻滚。 他越想越怕。 他本来就是个墙头草。这次之所以敢出兵完全是受了西凉国的蛊惑和利诱。西凉国答应他只要他能拖住谢家军在西线的兵力事成之后就把云州划给他。 可现在楚云帆死了。 西凉国的计划是不是也暴露了? 谢家军既然能杀了楚云帆。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他们有能力灭了我? 西凉国会不会为了杀人灭口撇清关係反过来把我给卖了?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敢再赌下去了。 “撤……撤兵!立刻!全军撤退!”他带著哭腔嘶吼了起来。 当天下午围困云州两日的禿鷲部落大军便如同潮水一般退得乾乾净净。甚至还留下了一部分抢掠来的牛羊和財物仿佛是在赔罪。 云州城楼上守城的將士们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得救了。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城楼上身姿笔挺面无表情的黑衣女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静姝看著远去的敌军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她转过头看向幽州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兵不血刃屈人之兵。 那个女人和她身体里的那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神鬼莫测的手段? …… 就在云州之围被轻易化解的同时。 一支只有五百人的轻骑部队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北境崎嶇的山路之中。 这支部队人人黑甲马蹄都用厚布包裹著。 为首的正是换上了一身戎装的慕卿潯。 她的身边是副帅陈彪和李岩。 “夫人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陈彪看著这完全陌生的路线忍不住问道。 他们的大部队还在几十里外虚张声势。而夫人却只带了五百黑狼骑的精锐和他们两个副帅脱离了大部队钻进了这深山老林里。 “去收一份『大礼』。”慕卿潯的脸上带著一丝神秘的微笑。 在谢绪凌的指引下他们在山里穿行了整整一天。 终於在第二天傍晚来到了一个隱藏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巨大山谷。 山谷里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数千顶帐篷星罗棋布。 “这里是……”李岩看著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是黑羊部落的聚居地。”慕卿潯缓缓说道。 “黑羊部落?”陈彪和李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黑羊部落是北狄王庭麾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部落。人口约有两万能战之士也有三四千人。他们以驍勇善战和对北狄王庭的绝对忠诚而闻名草原。 夫人带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要凭这五百人去攻打一个有数千战士守护的部落? 这比去偷袭北狄王庭还要疯狂! “谢绪凌你確定要这么做吗?”慕卿潯的心里也有点打鼓。 “放心。”谢绪凌的意识很篤定“阿潯有时候征服一个敌人需要的不是刀剑而是恩情。” “黑羊部落的现任首领叫巴图。三年前他的儿子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溃烂草原上的所有巫医都束手无策。当时我正好在边境巡视遇到了前来求药的巴图。我给了他三瓶墨鳶特製的『生肌膏』救了他儿子的命。” “从那以后巴图就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且黑羊部落一直因为不是王庭的嫡系而备受打压。巴图早就心怀不满了。” 慕卿潯明白了。 谢绪凌这是要兵行险著策反黑羊部落! “来人!”慕卿潯对著身后的一名黑狼骑下令道“拿著我的令牌去叫门。就说故人来访请巴图首领出来一见。” 第241章 灵体渐稳意外之喜 当那名黑狼骑士兵高举著刻有“谢”字的镇北王府令牌出现在黑羊部落的营地前时整个部落都轰动了。 负责守卫的部落战士如临大敌立刻將他团团围住手中的弯刀闪著森森寒光。 “什么人?敢闯我黑羊部落!”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黑狼骑士兵没有丝毫畏惧傲然地挺起胸膛將令牌举得更高“镇北王府的故人前来拜访巴图首领!还不快去通报!” “镇北王府?” 听到这四个字在场的黑羊部落战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绪凌这个名字在整个草原都如同神魔一般。既让人恐惧又让人发自內心地敬畏。 守卫的头领不敢怠慢一边命人稳住黑狼骑一边飞也似的跑进中央的王帐去向首领巴图稟报。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如同铁塔般的中年男人在一眾部落长老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正是黑羊部落的首领巴图。 巴图看到那面熟悉的令牌眼神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挥手让手下退开亲自走到那名黑狼骑士兵面前声音有些乾涩。 “你说你是镇北王府的故人?” “我家夫人就在谷外。她让我来请巴图首领一敘。”黑狼骑士兵不卑不亢地说道。 夫人? 巴图愣了一下。他知道谢绪凌已经娶妻。难道来的人是那位传说中的国师夫人? 他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北狄王庭集结大军攻打黑山要塞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可汗也派人来让他出兵相助。但他以部落需要休养生息为由给拒绝了。 他一直在等在看。 他不想再为那个一直打压他们部落的王庭卖命了。 可他也没想到谢绪凌的妻子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找上门来! 她想干什么? “首领不能去!这肯定是谢家军的阴谋!他们想把您骗出去抓起来要挟我们部落!”一个长老立刻在旁边低声劝道。 “是啊首领!汉人最狡猾了!您可千万不能上当啊!” 巴图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如神祇一般的男人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救了自己儿子的命。 也想起了那个男人临走时对自己说的话。 “巴图首领记住。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如何选择在你。” 沉默了许久巴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对著那名黑狼骑士兵沉声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夫人我这就去见她。但是只能她一个人来。我的地盘我做主。” 这是他最后的谨慎。 很快消息传回到了慕卿潯这里。 “夫人不可!”陈彪和李岩异口同声地反对“太危险了!您是千金之躯怎么能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 “是啊夫人!万一那巴图心怀不轨……” “没有万一。”慕卿潯的態度很坚决“谢绪凌信得过他。我就信得过谢绪凌。” “阿潯小心。”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中提醒道“巴图虽然重情义但也是一族之长。他要为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负责。等会儿见了他不要急著提要求。先敘旧再施恩。” “我明白。” 慕卿潯没有带任何护卫。 她独自一人坦然地走进了黑羊部落的营地。 沿途所有的部落战士都用一种好奇、审视而又充满敌意的目光看著她。 慕卿潯却视若无睹。 她径直走到了中央的王帐前。 巴图已经等在了那里。 “你就是谢绪凌的夫人?”巴图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毫不避讳地打量著她。 “我叫慕卿潯。”慕卿潯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巴图首领別来无恙。令郎的身体可还好?” 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儿子。巴图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托国师大人的福。那小子现在壮得像头牛。”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那就好。”慕卿潯笑了笑“我夫君临行前曾嘱咐我。若是有机会路过草原一定要来看看你们。他还让我给令郎带了些强身健体的药丸。” 说著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递了过去。 巴图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请进吧。”他侧过身掀开了王帐的帘子。 王帐里陈设简单但充满了草原的粗獷气息。 两人分主宾坐下。 “说吧。”巴图开门见山“你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 “我说了只是替我夫君来看望故人。”慕卿潯端起侍女送上来的马奶酒轻轻抿了一口。 “故人?”巴图冷笑一声“现在我的族人正在黑山和你的族人打得你死我活。我们还算故人吗?” “打仗的是北狄王庭不是你黑羊部落。”慕卿潯放下酒碗目光直视著他“巴图首领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就不必拐弯抹角了。” “这些年北狄王庭是怎么对你们黑羊部落的你比我清楚。他们把你们当成炮灰抢来的功劳他们拿走。送死的任务却让你们去。这次他们攻打黑山又想让你们去当替死鬼。你甘心吗?” 巴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慕卿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我甘不甘心是我的事。”他闷声说道“但我黑羊部落世世代代都是北狄的子民。我不能背叛草原。” “背叛?”慕卿潯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嘲讽“谁告诉你我要你背叛了?” “我是来给你送一场天大的富贵!” 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北狄王庭气数已尽。这一战之后草原將迎来新的主人。” “而你巴图首领和你的黑羊部落愿不愿意成为这片草原的新王?” 巴图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女人心臟不爭气地狂跳了起来。 成为草原的新王!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意思很简单。”慕卿潯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夫君谢绪凌欣赏你。他觉得你才应该是这片草原的雄鹰。而不是跟在別人屁股后面捡残羹剩饭的鬣狗。”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和你的部落真正站起来的机会。” “我帮你打下北狄王庭。我帮你登上草原之王的宝座。”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一句话。” “从今往后你黑羊部落与我北境永结同好互不侵犯。边境互市牛羊换我们的丝绸和铁器。你的族人有肉吃有衣穿。我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你愿不愿意?” 巴图彻底被震住了。 他看著慕卿潯那双清澈而又深邃的眼睛。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狡诈不是阴谋。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宏大的格局和真诚。 他知道只要他点了这个头。 他和他的部落命运就將彻底改变。 良久良久。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用草原上最庄重的礼节对著慕卿潯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我巴图愿奉国师夫人为主!” “从今往后黑羊部落三千勇士愿为夫人效死!” 慕卿潯笑了。 她知道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她走对了。 而与此同时她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灵犀诀》內力仿佛也因为这激动人心的时刻而活跃了许多。 她与谢绪凌的灵魂联繫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稳固了。 这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第242章 京中密报惊天之秘 策反黑羊部落是整个“围魏救赵”计划中最险也最妙的一步棋。 这步棋一旦走活整个棋局便豁然开朗。 当天晚上慕卿潯就在巴图的王帐中与他彻夜密谈商定了后续所有的行动细节。 第二天一早巴图便召集了部落所有的战士。他宣称自己昨夜得到了“长生天”的启示。启示说北狄王庭倒行逆施已经触怒了天神。他巴图將是带领草原走向新生的天选之子。 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对淳朴而又迷信的草原人来说最是管用。 再加上巴图在部落里本就拥有绝对的威望。 一时间群情激昂。三千黑羊部落的勇士高喊著“巴图”的名字士气达到了顶点。 紧接著巴图便以“清君侧”的名义率领著这三千精锐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已经空虚无比的北狄王庭。 而慕卿潯则带著她的五百黑狼骑和副帅陈彪、李岩悄然隱没跟在了黑羊部落大军的身后。 他们是最后的杀手鐧。 …… 黑山要塞。 战况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北狄可汗在得知谢家军的“两万援军”被自己的弟弟成功“拦截”住之后便再无后顾之忧。他下令不计伤亡全力攻城。 十架“攻城兽”日夜不停地轰击著城墙。 坚固的黑山要塞已经被砸得千疮百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城墙上王陵老將军身先士卒带著守城的將士们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敌人。 双方的尸体在城墙下堆成了小山。 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 “將军!顶不住了!东城的城墙快要塌了!”一个副將浑身是血地跑来报告。 “顶不住也得给老子顶!”王陵眼睛通红一把抢过旁边士兵的弓箭一箭射杀了一个刚刚爬上云梯的北狄军官。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哪里了?”他嘶吼著。 他已经快要绝望了。 然而就在这时。 北狄大军的后方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號角声。 紧接著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抖。 正在攻城的北狄士兵都下意识地回过头。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黑底金狼旗! 紧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成百上千面黑狼旗遮天蔽日! 无数身穿黑色重甲的骑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匯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著他们冲了过来! “是……是黑狼骑!是谢家军的主力!” “天吶!他们不是被右贤王拦住了吗?” “我们中计了!” 北狄大军瞬间阵脚大乱。 而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还在后面。 “轰隆!” “轰隆隆!” 黑狼骑的阵中突然飞出了数百个冒著黑烟的铁疙瘩。 那些铁疙瘩划过一道道优美的拋物线精准地落入了北狄军最密集的后阵之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炸上了半空。 “轰天雷”! 是谢家军的独门大杀器! 北狄可汗看著自己瞬间就被炸得人仰马翻的后阵整个人都傻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撤!快撤!”他惊恐地大喊著。 然而已经晚了。 黑狼骑已经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北狄大军的阵中。 魏延手持方天画戟一马当先。画戟挥舞所到之处人马俱碎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威! 与此同时黑山要塞的城门也“吱呀”一声大开了。 王陵老將军亲自提著刀率领著城中仅剩的还能一战的士兵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 前后夹击! 腹背受敌! 北狄大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一场惨烈无比的追亡逐北就此展开。 …… 三天后。 当北狄可汗带著不足五千的残兵败將狼狈不堪地逃回自己的王庭时。 他再次呆住了。 昔日辉煌的王庭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的王帐被烧成了灰烬。 而王帐的废墟之上高高飘扬的不再是代表著他无上权力的金狼旗。 而是一面他从未见过的黑底白羊旗! 数千名黑羊部落的战士手持弯刀將他和他的残兵团团围住。 巴图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由金线缝製的华丽长袍。那是只有草原之王才有资格穿的衣服。 “可……可汗……”巴图看著如同丧家之犬的北狄可汗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不现在我才是可汗。” 北狄可汗如遭雷击。 他指著巴图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仰天栽倒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气急攻心当场毙命。 至此北境之乱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平定。 慕卿潯以雷霆万钧之势用一场堪称经典的围魏救赵、內外夹击、釜底抽薪之战不仅解了黑山之围更是一举顛覆了北狄王庭的统治扶持起了一个亲近大夏的新草原之王。 消息传开整个北境都为之沸腾! “夫人威武!” “夫人真乃神人也!” 谢家军的將士们对慕卿潯的敬佩达到了顶点。 而北境的百姓更是將她奉若神明。 慕卿潯的声望在北境一时无两。 然而就在这一片大好皆大欢喜的氛围中。 一封由墨家“墨影七卫”拼死从京城送出来的加急密报却像一盆刺骨的寒水让慕卿潯和谢绪凌从头凉到了脚。 密报被藏在一个特製的蜡丸里。 慕卿潯打开蜡丸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帝心生惧信谗言欲行『燃魂咒杀』战术目標国师本体。大祭司主导。三日后月圆之夜发动。速备!” “燃魂咒杀?” 慕卿潯看著这邪异无比的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谢绪凌!这是什么东西?”她在心里惊恐地问道。 谢绪凌的意识沉默了。 良久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那声音里带著一股他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杀意。 “那是一种比『缚灵引』还要歹毒百倍的南疆禁术。” “它可以无视距离直接攻击人的灵魂。” “一旦被施术我的肉身会自內而外地燃烧起来。而寄居在你体內的灵魂也会同时被点燃。” “到时候我们两个都会在极度的痛苦中神魂俱灭灰飞烟灭。” “连转世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第243章 邪术將至生死时速 燃魂咒杀! 这邪恶歹毒的名字和谢绪凌那冰冷凝重的解释让慕卿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神魂俱灭灰飞烟灭。 连转世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她和谢绪凌会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彻底底地抹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李承泽!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慕卿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愤怒和后怕“夫君你帮他登上了皇位!他……他竟然要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来杀你!” “帝王心术本就凉薄如冰。”谢绪凌的意识反而比她更冷静“他怕我。怕我伤好之后会成为他无法掌控的第二个『太上皇』。所以他要永绝后患。” “可是这太狠了!这已经不是帝王心术了!这是丧心病狂!”慕卿潯气得眼眶都红了。 “是天机阁的那个大祭司。”谢绪凌的意识里杀意越发浓烈“这种禁术早已失传。普天之下会用且敢用的只有他。” “那个老怪物当初在天牢里被你逼著说出了『缚灵引』的秘密。他怀恨在心。这次是想借皇帝的手把我们一起除掉。”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慕卿潯强迫自己从愤怒和恐惧中冷静下来“谢绪凌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了。有没有办法可以破解?” “有还是没有?”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谢绪凌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著。 他將自己所学过的所有典籍所有秘术都过了一遍。 燃魂咒杀这种禁术太过偏门和恶毒。相关的记载少之又少。 他只在一本极其古老的南疆巫蛊之书的残卷上看到过寥寥几句的描述。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千里之外燃魂夺命。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者不可破。” 这等於没说。 “谢绪凌?你说话啊!”慕卿潯见他久久不语心里越来越慌。 “阿潯別急。让我想让我想……”谢绪凌的灵魂力量在飞速地消耗著。他在自己的记忆深处疯狂地搜寻著任何一丝可能相关的线索。 突然他的脑海里灵光一闪! 《缚灵秘术》! 对!就是下在他和楚云帆身上的那种奇毒的修炼总纲! 当初他和天机阁的上一任阁主亦敌亦友。两人曾一起探寻过一处上古遗蹟。那本《缚灵秘术》就是从那处遗蹟中找到的。 秘术的內容诡异无比。不仅记载了“缚灵引”的炼製和施展之法。更提到了许多与灵魂相关的禁忌之术。 他记得在秘术的最后附录的部分似乎就提到过一种与“燃魂咒杀”极为相似的远程灵魂攻击法术。 也提到了一种反制的法门! 但是那部分內容太过晦涩难懂而且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文和阵图。当时他只是草草地翻看了一遍並没有深入研究。 现在他必须立刻把那部分內容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来! “阿潯!有办法了!”谢绪凌的声音透著一丝找到希望的急切。 “什么办法?”慕卿潯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需要集中我全部的灵魂力量去回忆一本秘术典籍。那上面记载著反制『燃魂咒杀』的阵法。但是这个过程对我消耗极大。我可能会再次陷入沉睡。而且那些符文和阵图非常复杂我无法用语言向你描述清楚。” “我只能尝试著用我最后的意识將那些最关键的符文和阵图直接『印』在你的脑海里!” “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你的脑袋可能会像要炸开一样。你必须撑住!一旦你撑不住昏了过去。那我们就真的全完了!” “我……我明白了。”慕卿潯听得心惊肉跳。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你放心谢绪凌。我一定能撑住!”她咬著牙说道。 “好。”谢绪凌不再废话“现在立刻回你的房间。屏退所有人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们。时间不多了。” 慕卿潯立刻以身体不適为由將所有的军务都暂时交给了魏延和王陵处理。 她將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寢宫里。 她盘膝坐在床上按照谢绪凌的指示缓缓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神进入古井无波的状態。 “阿潯准备好了吗?”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最后一次响起。 “准备好了。” “那……开始了!” 话音刚落。 慕卿潯只觉得自己的脑海像是被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地砸中了! “轰!” 一股无比庞大无比驳杂无比混乱的信息洪流夹杂著无数奇形怪状的血色符文和玄奥复杂的金色阵图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识海! “啊!”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刺入她的脑髓。然后再疯狂地搅动! 她的脑袋像是要被硬生生地撑爆开来!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她想就这么晕过去。 晕过去就不会这么痛了。 但是她不能!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舌尖用剧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舌尖被咬破了。 满嘴都是血腥味。 “撑住……我一定要撑住!” “谢绪凌还在等我……我不能倒下……”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但一个信念却始终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叫囂著。 她要活下去! 她要和谢绪凌一起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间。 那股狂暴的信息洪流终於渐渐平息了。 而谢绪凌的意识也隨之彻底沉寂了下去。 慕卿潯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倒在床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七窍都渗出了殷红的血丝。看起来狼狈而又骇人。 但是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幅由无数血色符文构成的玄奥阵图。 阵图的中央写著三个古朴而又充满力量的篆字。 “锁魂阵”! 这就是他们的生机! 她挣扎著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知道她没有时间休息。 她必须立刻开始布置阵法! 她走到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擦乾了脸上的血跡用一根髮簪將散乱的头髮重新挽起。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 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柔弱和恐惧。 只剩下冰冷的坚毅。 和冲天的战意! “李承泽大祭司……” “你们想让我们神魂俱灭?” “那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244章 焚香绘阵以灵护灵 “锁魂阵”顾名思义是一种能够锁定和保护灵魂的阵法。 根据谢绪凌强行“印”在她脑海里的信息。这个阵法极为霸道也极为凶险。 它需要以施阵者的心头血为引。 以蕴含庞大灵气的特殊材料为基。 再辅以施阵者自身的內力日夜温养才能最终成阵。 一旦阵成便能在被保护者的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灵魂壁垒。可以极大地削弱和干扰外来的灵魂攻击。 但是布阵的材料却极为苛刻和罕见。 “百年雷击木的木心千年寒玉的玉髓以及……南疆血菩提的根茎。” 慕卿潯看著脑海里浮现出的这三样主材料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 雷击木她听说过。但百年的还必须是木心这上哪找去? 千年寒玉更是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东西。 至於南疆血菩提……那更是闻所未闻。 “怎么办?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了我去哪里找这些东西?”慕卿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下意识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个谢绪凌一直躺著的沉香木大床上。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沉香木! 她走上前仔细地抚摸著床头的雕花。 这木床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紫色。木质坚硬如铁上面布满了如同闪电劈过一般的天然纹路。 她想起来了! 谢绪凌曾经跟她提过。 他这张床是当年他父亲镇北老王爷花重金从一个世外高人手里求来的。 用的就是一整块罕见的百年紫电沉香木! 这种木头天生就蕴含著一丝纯阳的雷电之力。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克星! 虽然不是雷击术。但其功效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一样材料有了! 慕卿潯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又开始在房间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谢绪凌的寢宫就像一个巨大的宝库。里面摆满了各种他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很快她的目光又被书桌上一个用来当镇纸的白色玉佩吸引了。 那玉佩通体洁白无瑕入手却冰冷刺骨。仿佛握著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玉佩的中央还隱隱能看到一缕如同活物般的红色丝线在缓缓流淌。 “千年血玉髓!” 慕卿潯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阵法需要的第二样材料! 只是它不叫寒玉而叫血玉。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是做不了假的! 两样了! 慕卿潯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只剩下最后一样南疆血菩提了。 这个她真的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南疆……南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衝到自己的梳妆檯前打开了那个墨鳶当初送给她的那个隨身的药箱。 药箱里瓶瓶罐罐摆满了各种墨家秘制的奇药。 “真言蛊”“龟息丹”…… 她一瓶瓶地拿起来看。 终於在药箱最底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木盒。 木盒上没有任何標籤。 她怀著一丝忐忑的心情打开了木盒。 一股奇异的带著一丝血腥味的药香扑面而来。 木盒里静静地躺著一截如同婴儿手臂般粗细的暗红色根茎。 那根茎上还布满了如同血管一般的细小纹路。看起来诡异而又充满了邪异的生命力。 在木盒的旁边还压著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是墨鳶那娟秀而又带著一丝调皮的字跡。 “师姐这是我从南疆一个老怪物手里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血菩提』。据说这玩意儿能活死人肉白骨。不过用法也邪门得很。你留著防身吧。万一哪天谢绪凌那傢伙不行了你或许用得著。嘻嘻。” 慕卿潯看著纸条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墨鳶! 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小师妹! 她竟然在无意中又一次救了他们的命! 三样主材料都齐了! 慕卿潯不再耽搁。 她立刻將谢绪凌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从紫电沉香木床上移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然后她找来工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那坚硬如铁的床板上撬下了一块手掌大小的木心。 又將那块千年血玉髓和血菩提的根茎一起捣成了粉末。 最后她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没有任何犹豫褪下衣袖在自己光洁如玉的手臂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咬著牙將自己的血滴入那混合了玉髓和菩提根茎的粉末中將其调和成了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这就是绘製阵法的“硃砂”! 一切准备就绪。 慕卿潯端著那碗用自己的心血调和而成的“硃砂”走到了谢绪凌的身体旁。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食指沾满了那粘稠的液体。 然后她开始在谢绪凌的身体周围那块紫电沉香木的木心上一笔一划地绘製著脑海里那个玄奥而又复杂的“锁魂阵”。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 生怕画错一笔。 因为谢绪凌的意识告诉过她。 这种以灵魂力量传承的阵法一旦画错任何一笔整个阵法就会立刻失效。甚至会遭到反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慕卿潯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的精神也因为高度的集中而接近枯竭。 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的眼神也专注到了极点。 终於当最后一笔落下时。 那块紫电沉香木的木心突然“嗡”的一声发出一阵轻微的颤鸣! 上面那幅由慕卿潯的心血绘製而成的暗红色阵图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所有的符文都亮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守护和禁錮之意的力量从阵图中散发出来將谢绪凌的身体和他身下的软榻牢牢地笼罩在了其中。 阵法初成! 慕卿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这个阵法现在还只是一个空壳子。 它需要用施阵者的內力去“激活”去“温养”。 慕卿潯不敢休息。 她挣扎著盘膝坐起將那块刻著阵法的木心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 然后她运转起体內那丝微弱的《灵犀诀》內力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地注入到阵法之中。 这是一个水磨的功夫。 她必须在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里不眠不休不停地將自己的內力注入其中。 直到月圆之夜来临。 直到那催命的“燃魂咒杀”降临! 第245章 咒术降临无形交锋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慕卿潯就那么静静地盘膝坐在谢绪凌的床边。 她的双手捧著那块刻著“锁魂阵”的紫电沉香木心。 她体內的《灵犀诀》內力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到阵法之中。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明亮依旧坚定。 静姝和魏延来过好几次。 他们都被慕卿潯以“闭关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为由挡在了门外。 他们不知道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股让他们心悸的压抑气息从房间里瀰漫出来。 他们只能焦急地守在院子外面寸步不离。 终於第三天的夜晚来临了。 今晚是十五。 一轮硕大而又妖异的血色圆月高高地掛在夜空之中。 仿佛预示著一场无声的杀戮即將开始。 子时刚过。 一直平静的镇北王府突然毫无徵兆地颳起了一阵阴冷的刺骨寒风。 那风呜呜咽咽如同鬼哭吹得院子里的梅树疯狂地摇曳。 守在院外的魏延和静姝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顶尖高手。 但此刻他们却从这股诡异的阴风中感受到了一股让他们从心底里发毛的邪恶气息。 “怎么回事?这风不对劲!”魏延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警惕地环视著四周。 静姝没有说话。但她也抽出了自己的软剑。 她的直觉告诉她。 有极其可怕的东西来了。 寢宫內。 慕卿潯猛地睁开了眼睛! 来了!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 一股充满了怨毒、暴虐、毁灭气息的无形力量正在从遥远的天边飞速地向著这里侵袭而来! 那股力量无视了王府的层层守卫无视了坚固的墙壁。 它的目標只有一个! 就是躺在床上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谢绪凌的身体! “嗡!” 就在那股邪恶力量即將接触到谢绪凌身体的一剎那。 慕卿潯手中的“锁魂阵”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血色光芒! 一个由无数血色符文组成的半透明护罩瞬间出现。將谢绪凌的身体牢牢地守护在其中。 “砰!” 一声沉闷的灵魂撞击声在房间里炸响!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的声音。但慕卿潯却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要被震碎了一般!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一口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那股邪恶的咒术力量太强大了! “锁魂阵”虽然挡住了第一波的衝击。但整个阵法也在剧烈地颤抖著。 上面的血色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而那股咒术力量却仿佛被激怒了一般。 变得更加狂暴! 它化作一只无形的狰狞鬼爪一次又一次地疯狂地撕扯著捶打著那层薄薄的血色护罩!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慕卿潯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 每一次撞击她的脸色都会更白一分。 她感觉自己的內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消耗著。 她快要撑不住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慕卿潯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刺激著自己即將涣散的神经。 她拼命地压榨著自己丹田里最后一丝內力疯狂地注入到“锁魂阵”中维持著那摇摇欲坠的血色护罩。 然而那咒术的力量却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终於。 “咔嚓”一声。 血色护罩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完了! 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血色护罩即將彻底破碎的千钧一髮之际。 异变陡生! 一直被慕卿潯贴身佩戴的那枚普通的木兰花玉佩突然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 它发出了一股柔和而又温暖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虽然不强。但却带著一股浩瀚、慈悲而又不可侵犯的神圣气息! 白色光芒瞬间融入了那即將破碎的血色护罩之中。 只一瞬间血色护罩就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不仅如此护罩上还多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 那股狂暴的咒术力量在接触到那层白色光晕的瞬间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 发出了“滋滋”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声音!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净化消融! “这……这是……” 慕卿潯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枚正在发光的玉佩。 她从来不知道。 这枚她以为只是普通饰物的玉佩竟然还隱藏著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股邪恶的咒术力量仿佛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不再恋战。 开始飞速地后退想要逃离。 “想走?” 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她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她竟然主动撤去了“锁魂阵”的一部分防御! 放了一丝那正在逃窜的咒术力量进来! 然后她用自己全部的意念和刚刚因为玉佩的加持而恢復了一些的內力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狠狠地朝著那丝咒术力量罩了过去! 她要反客为主! 她要顺著这丝咒术力量反向追踪过去! 她要看看! 那个坐在京城皇宫里对他们下此毒手的大祭司和新皇帝! 到底长什么样! 慕卿潯的这个决定大胆到了疯狂的地步。 她竟然想顺著这丝咒术力量逆流而上去千里之外的京城看一看到底是谁在害他们!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此刻怒火与恨意早已压过了恐惧。她不甘心只做被动挨打的靶子她要反击!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鬼祟付出代价! “谢绪凌你不是一直说我胆子大吗?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能有多疯!”慕卿潯在心里对著沉寂的谢绪凌说了一句。 她的意念裹挟著《灵犀诀》的內力以及那枚木兰花玉佩散发出的纯净白光如同一张坚韧的蛛网瞬间缠住了那丝想要逃窜的黑色咒力。 那黑色咒力就像一条被抓住尾巴的毒蛇疯狂地挣扎扭动。 一股阴冷、混乱、充满恶意的精神衝击顺著那道无形的连接狠狠地撞进了慕卿潯的识海! “唔!” 慕卿潯的身体又是一颤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窝尖叫的马蜂嗡嗡作响刺痛无比。 但她死死咬著牙非但没有鬆手反而加大了意念的力度將那丝咒力缠得更紧。 “想跑?没门!给我带路!” 她的意念化作一道锋利无匹的尖锥强行依附在了那丝黑色咒力之上。 第246章 邪术反噬京华震盪 下一瞬天旋地转! 慕卿潯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抽了出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著以一种无法想像的速度向著一个遥远的方向飞速掠去。 山川、河流、城池在她“眼”中都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这种感觉太奇特也太危险了。她就像一个被绑在失控风箏上的孩子隨时都可能被甩进无尽的虚空意识彻底迷失。 她不敢有丝毫分心將全部心神都用来稳固自己的意识紧紧地贴著那道黑色咒力。 她不知道飞了多久。 终於速度慢了下来。 一座无比宏伟、气势磅礴的巨大城池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京城! 那道黑色咒力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了高大巍峨的宫墙进入了戒备森严的皇宫。 最终它停在了一座阴森幽暗的地下宫殿里。 宫殿的中央是一座用人头骨堆砌而成的诡异祭坛。 祭坛上刻满了血色的符文。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脸上戴著青铜鬼面的男人正盘膝坐在祭坛之上。他的双手结著一个古怪的法印嘴里念念有词。 正是天机阁的大祭司! 而在祭坛的不远处一个身穿龙袍面容阴沉的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紧张地注视著这一切。 是皇帝李承泽! 找到了!就是他们! 慕卿潯的意识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波动起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正在施法的大祭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透过鬼面射出来的眼睛仿佛跨越了空间的阻隔与慕卿潯的“目光”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 “什么人?!竟敢窥探本座的咒法!” 大祭司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精神咆哮! 他想立刻切断咒术的连接。 但是已经晚了! 慕卿潯胸前那枚木兰花玉佩积蓄的那股浩瀚而又神圣的白色光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顺著慕卿潯的意念沿著那道由咒术建立起来的无形通道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反噬了回去! “不!” 大祭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绝望的尖叫。 …… 京城皇宫地底。 “噗!” 盘坐在祭坛上的大祭司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乌黑血液从他的嘴里狂喷而出洒满了整个祭坛。 他脸上那坚硬的青铜鬼面竟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轰隆!” 整座祭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上面那些用鲜血绘製的符文如同被烈火焚烧一般瞬间变得焦黑冒出了一股股刺鼻的黑烟。 “大祭司!怎么回事?!” 一旁的李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想要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大祭司。 就在这时那面裂开的青铜鬼面之后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纯净温暖却又带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无上威严! 李承泽的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眼神冰冷如刀的女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那眼神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不死不休的杀机! “啊!” 李承泽嚇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等他回过神来时。 那白光已经消失了。 地宫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祭坛上大祭司已经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他那裂开的鬼面之下渗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殷红的鲜血。 显然已是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李承泽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地下宫殿。 他一路跑回自己的寢宫將自己死死地锁在里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神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是她!是慕卿潯! 怎么可能?!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怎么可能伤到大祭司?还用那种眼神看著自己? 难道……难道谢绪凌根本就没受重伤?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引诱自己出手然后再反戈一击的惊天大局? 恐惧!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李承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想要去捅马蜂窝的顽童。 结果捅出来的不是马蜂而是一头沉睡的史前凶兽! “来人!来人!”他嘶吼著。 几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国师的病情!违者斩!” “还有!立刻派人去天机阁告诉他们所有针对北境的行动全部停止!全部停止!”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在没有弄清楚谢绪凌和慕卿潯到底还藏著什么神鬼莫测的手段之前。 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 北境镇北王府。 当那股反噬的力量倾泻而出的瞬间。 慕卿潯的意识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回来。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 就在她即將摔倒在地的时候。 一双冰冷而又坚实的手臂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她。 慕卿潯艰难地睁开眼睛。 一张憔悴而又写满了担忧的脸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静姝。 “夫人!你怎么样了?!”静姝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刚才那股刺骨的阴风突然消失。 紧接著她们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魏延情急之下一脚踹开了房门。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慕卿潯七窍流血昏倒在地的骇人景象。 “我……我没事……” 慕卿潯虚弱地笑了笑。 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个静静地躺在床上的男人。 她贏了。 他们又一次从鬼门关闯了过来。 说完这三个字她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慕卿潯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她太累了。 为了布置“锁魂阵”她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耗尽了心血和內力。 之后又是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层面的交锋。 她的精神和身体都早已到达了极限。 等她再次悠悠转醒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中午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夫人你醒了!” 一个带著浓浓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慕卿潯缓缓转过头看到静姝正坐在床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好久。 看到她醒来静姝的眼泪又“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太好了……夫人你终於醒了!你嚇死我了!” 静姝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起身又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她的背后。 第247章 劫后余生温情暗生 “我……睡了多久?”慕卿潯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厉害。 “整整两天两夜!”静姝端过一杯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地餵给她“魏將军把王府里所有的大夫都叫来了。可他们都说您只是心力交瘁身体並无大碍。只能用些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 慕卿潯喝了半杯水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些。 她环顾四周寢宫里收拾得乾乾净净。 那块刻著“锁魂阵”的紫电沉香木心已经不见了。 她心里一紧连忙问道:“夫君呢?夫君他怎么样了?” “国师大人没事。”静姝连忙回答“魏將军已经把国师大人移回了紫电沉香木床上。那块……那块奇怪的木头也被您紧紧地攥在手里。谁也拿不走。我们只好把它一起放在了您的枕边。” 静姝说著从枕头下面拿出了那块木心。 慕卿潯接过木心。 木心上那副用她的心血绘製的阵图光芒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 但她能感觉到里面还残存著一丝微弱的守护之力。 她又看向自己胸前。 那枚木兰花玉佩也恢復了平平无奇的样子。 如果不是亲身经歷谁也无法相信就在两天前这几样东西和她一起完成了一场何等惊天动地的逆转。 “扶我……过去看看。”慕卿潯挣扎著想要下床。 “夫人您身体还虚弱再躺会儿吧。”静姝不放心地劝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没事。”慕卿潯摇了摇头。 她不亲眼看看谢绪凌心里始终不踏实。 静姝拗不过她只好扶著她一步步地挪到了谢绪凌的床边。 谢绪凌依旧静静地躺著。 面容安详呼吸平稳。 仿佛之前那场足以让他神魂俱灭的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过。 慕卿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冰冷的。 没有一丝温度。 但慕卿潯却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樑和那双紧紧闭著的眼睛。 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谢绪凌……” 她在心里小声地呼唤著。 “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一次没有回应。 他的灵魂在强行將“锁魂阵”的记忆印给她之后就陷入了最深度的沉睡。 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再次甦醒。 慕卿潯也不著急。 她拉过一张椅子就那么坐在床边。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你知道吗?我看到他们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倾诉。 “那个大祭司戴著一个很丑的青铜面具。不过被我弄裂了。他好像伤得很重。” “还有李承泽……他就站在旁边。他看到我了。他嚇得屁滚尿流。”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怕成那个样子。真是丟人现眼。” “不过这样也好。我想短时间內他应该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了。” “我们安全了。暂时。”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她当时有多害怕。 说她找到那些材料时有多惊喜。 说她划破自己手臂时有多疼。 也说她看到咒术被挡住甚至反噬回去时有多痛快。 她不需要他的回应。 她只是想把这两天所经歷的一切都告诉他。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是真的一起从鬼门关里闯了过来。 说著说著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疲惫再次席捲了她。 她握著他的手趴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天旋地转的意识通道里。 但这一次没有阴冷的咒力和刺骨的恶意。 只有一片温暖的柔和的白光包裹著她。 她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片柔软的云朵上。 一个温柔的带著一丝心疼和欣慰的意识轻轻地触碰著她的灵魂。 “阿潯……” 是谢绪凌的声音。 不再气若游丝不再虚弱不堪。 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却充满了安定的力量。 “阿潯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的意识像温暖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她疲惫不堪的灵魂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以后不会了。” “我保证。” 慕卿潯在梦里笑了。 她感觉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而又安全的怀抱。 那是他的怀抱。 这一觉她睡得无比香甜。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回了自己的床上身上还盖著温暖的锦被。 而谢绪凌那只被她握了一夜的手此刻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慕卿潯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將自己的心神沉入体內。 她惊喜地发现丹田里那丝原本已经消耗殆尽的《灵犀诀》內力不知何时竟然恢復了过来。 而且比之前壮大了不止一倍! 那丝內力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变成了一条欢快流淌的小溪。 生生不息循环往復。 她与谢绪凌的灵魂联繫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紧密。 她甚至能隱隱地感觉到他沉睡的灵魂深处那正在缓缓復甦的生命气息。 “这是……破而后立?” 慕卿潯有些不敢相信。 这一次生死之间的极限压榨竟然让她的《灵犀诀》突破了瓶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而她的进步也直接反馈到了谢绪凌的灵魂之上。 他们两人真正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共生循环。 她强则他强。 他强亦能反哺於她。 慕卿潯捂著胸口感受著那无比清晰的灵魂连接。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和羞涩涌上了心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他是不是也能隨时隨地感觉到她的……心跳?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又感到一种仿佛所有秘密都被看穿了的窘迫。 她和他的关係似乎在经歷了这场生死之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仅仅是同坐一条船的战友。 也不再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那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灵魂交融性命相托的更深层次的羈绊。 只是这种感情太过复杂和微妙。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她只能將这份悄然萌发的情愫连同那个关於玉佩的秘密一起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第248章 整合力量剑指未来 劫后余生的安寧並没有持续太久。 慕卿潯心里很清楚李承泽和天机阁只是被她那次出其不意的反噬给嚇住了。 他们就像是被猎人用石头惊走的饿狼。 虽然暂时退去但只要闻到血腥味他们就一定会再次扑上来。 而且下一次他们的手段只会更加疯狂和致命。 被动防守永远都只能疲於奔命。 想要真正地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必须主动出击! 在休养了近半个月后慕卿潯的身体终於基本恢復了。 而谢绪凌的灵魂在她的內力日夜不停的温养下也一天天地稳定下来。 虽然他依旧处在沉睡之中无法与她进行复杂的交流。 但慕卿潯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意识正在缓慢而又坚定地復甦。 这就够了。 只要他还“在”她就有无穷的勇气和底气。 这天慕卿潯召集了镇北王府所有的核心將领在议事厅召开了一次最高级別的军事会议。 王陵老將军魏延陈彪李岩…… 这些跟著谢家南征北战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悍將悉数到场。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疑惑。 北境之乱刚刚平定。 夫人为何又如此兴师动眾? 慕卿潯端坐在主位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礪和成长她身上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度已经越来越浓。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整个议事厅便鸦雀无声。 所有將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等待著她的训示。 “诸位將军。” 慕卿潯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又充满了力量。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件关乎我北境三十万將士与千万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提了起来。 “不久前京城派人对我夫君行刺。” 慕卿潯的话如同一颗惊雷在议事厅里炸响! “什么?!” 脾气最火爆的陈彪第一个拍案而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夫人!您说的是真的?!是京城里那位?!” 其他的將领也全都露出了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虽然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猜测。 但当这件事被慕卿潯亲口证实的时候。 他们还是感到一股发自內心的寒意和愤怒。 国师大人为大夏立下不世之功! 扶持他登上皇位! 如今国师重伤在身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痛下杀手! 这简直是丧尽天良!无耻之尤! “没错。” 慕卿潯点了点头脸色冰冷如霜。 “他们用的不是刀剑而是一种更为歹毒的南疆咒术。” “所幸被我侥倖破去。” “但我可以肯定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会再是太医或者刺客了。” “很可能是数十万以『平叛』为名义的朝廷大军!” 慕卿潯的话让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將领的脸上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军人。 他们不怕与北狄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干。 但他们最怕的就是自己人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他敢!” 陈彪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要是真敢派大军来!老子就反了!咱们直接杀进京城把那个忘恩负义的狗皇帝从龙椅上揪下来!” “陈將军慎言!” 一向沉稳的李岩立刻出声喝止。 但他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夫人。” 沉默了许久的王陵老將军站了起来。 他鬚髮皆白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如枪。 他对著慕卿潯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 “我谢家军自老王爷起便镇守北境护佑大夏。我们流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我们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大夏的列祖列宗!” “如今君要臣死我们若是不从便是不忠。” “但若从了便是將我北境三十万將士的性命与千万百姓的安危拱手送给一个昏君去断送!” “所以夫人您下令吧!” 王陵老將军的眼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 “无论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是战是和还是……另立新主!” “我王陵第一个誓死相隨!” “我等誓死追隨夫人!” 魏延陈彪李岩…… 所有的將领“哗啦啦”地全都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从这一刻起他们效忠的不再是那个远在京城的大夏皇帝。 而是眼前这个带领他们打贏了北境之战又守护了他们主帅性命的女夫人! 慕卿潯看著跪倒一片的眾將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她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亲手將王陵老將军扶了起来。 “王將军诸位將军请起。” “我慕卿潯在此对天起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夫君伤害我北境的任何一个將士任何一个百姓!” “皇帝要战那便战!” “但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慕卿潯走回主位眼中闪烁著智慧与谋略的光芒。 “从今天起我北境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李岩!” “末將在!” “我命你即刻开始清点府库核算钱粮。我要知道我们到底能支撑一场多大的战爭。” “同时以『战后重建抚恤伤兵』的名义向北境各大商会『募捐』!记住是募捐不是强征。但谁要是不识时务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李岩领命。 “陈彪!” “末將在!” “北境之战我们缴获了北狄数万匹战马和大量的兵器鎧甲。我命你立刻开始秘密扩军!” “以『整编降卒重组边防』为名將我们的兵力扩充到四十万!所有新兵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形成战斗力!尤其是『轰天雷』的使用必须人人都会!” “是!”陈彪兴奋地领命。 “魏延!” “末將在!” “你的黑狼骑是我们的尖刀。我不给你扩军的名额。但是我要你將这三千黑狼骑给我练成三千个杀神!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能以一当十!” “同时派你最精锐的斥候渗透进京畿地区。我要二十四小时监控著京城里每一支军队的调动!” “是!”魏延言简意賅。 “王陵老將军!” “老臣在。” “北境的整体防务就拜託您了。您是我北境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我才能放心。” “夫人放心。老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绝不会让一个敌人踏入幽州半步!”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整个北境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高速运转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们的敌人不再是草原的铁骑。 而是那个高高在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最后还有一件事。” 慕卿潯看向静姝。 “你立刻派人去联繫墨家。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在京城找到那些对皇帝心怀不满但忠於大夏的忠臣义士。” “告诉他们北境不是想反。” “北境只是想清君侧!” “我要一张可以扳倒皇帝的情报网!” “是!”静姝的眼中也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一场席捲整个大夏的巨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北境。 就是这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国师夫人! 第249章 南境烽烟调虎离山 时间在紧张而又有序的备战中飞速流逝。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北境在慕卿潯的治理下非但没有因为战爭的消耗而变得萧条。 反而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 对草原新王巴图的贸易路线被正式打通。 大量的牛羊马匹源源不断地从草原运进北境。 换来了草原人急需的丝绸、茶叶、食盐和最重要的——铁器。 双方互通有无皆大欢喜。 北境的府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充盈起来。 有了钱粮扩军和练兵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谢家军的实力不降反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而慕卿潯的声望也在北境达到了顶点。 北境的百姓只知有国师夫人而不知有远在京城的皇帝。 这一切自然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李承泽的耳朵里。 这让他如坐针毡寢食难安。 那晚被慕卿潯精神反噬的恐惧还歷歷在目。 如今又得知北境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谢绪凌还没醒。 一个慕卿潯就已经如此难以对付。 要是等谢绪凌真的醒了。 那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他无时无刻不想除掉这对心腹大患。 但是他又不敢。 上次咒术反噬大祭司至今还在闭关疗伤生死不知。 强行派大军征討? 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兵锋正盛的谢家军。 光是这“谋害功臣逼反忠良”的骂名就足以让他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他只能等。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终於机会来了。 这天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求援奏摺从南境送到了京城。 奏摺上说南境数郡因为连年的天灾和官吏的层层盘剥。 导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数以万计的饥民在走投无路之下啸聚山林揭竿而起。 他们攻破县城杀死贪官声势越来越大。 南境的守军腐朽不堪一触即溃。 地方官府请求朝廷速派大军前往镇压。 李承泽看著这份奏摺非但没有感到焦急。 反而龙顏大悦! 他等了这么久的机会终於来了! 一个一石三鸟的绝妙毒计在他的脑海里迅速形成。 他立刻召集群臣在金鑾殿上商议此事。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斥责了南境官吏的贪腐无能。 然后话锋一转。 “诸位爱卿南境之乱已成燎原之势。若不儘快扑灭恐动摇我大夏国本啊!” “依朕之见当今之世能担此重任者非百战百胜的北境谢家军莫属!”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一片譁然。 一些忠於谢家的老臣立刻出列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 “北境乃我大夏屏障谢家军更是镇国基石!岂能轻易调动?” “而且北境刚刚经歷大战將士们需要休养。此时长途跋涉远赴南境恐怕於军心不利啊!” 李承泽要的就是他们反对。 他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 “朕何尝不知谢家军劳苦功高?” “朕也心疼我大夏的將士。” “可是南境的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啊!他们也是我大夏的子民啊!” “难道就因为北境將士辛苦。我们就要眼睁睁地看著南境生灵涂炭吗?” “国师大人一向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先。若是他此刻清醒。朕相信他也一定会同意朕的决定!” 他把谢绪凌都搬了出来。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让那些反对的臣子都哑口无言。 很快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便送往了北境。 圣旨上李承泽先是將谢家军狠狠地夸讚了一番。 然后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 命镇北王府即刻点兵十万由副帅魏延掛帅出征火速南下平定叛乱。 不得有误! …… 北境议事厅。 当那份散发著墨香的圣旨被宣读完毕后。 整个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陈彪气得一拳砸在了身前的桌案上。 坚硬的铁木桌案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缝! “什么狗屁平乱!这分明就是想把我们从北境调出去!他好趁虚而入!” “而且还点名要魏將军带十万人走!这几乎是我们一半的家底了!他这是要活活耗死我们啊!” “最毒的是让我们去镇压百姓!” 李岩的脸色也铁青一片。 “南境的百姓为何造反?还不是被贪官逼得活不下去了!他们是可怜人!” “我们谢家军素来以爱民如子著称。他让我们去屠杀手无寸铁的饥民。这是要毁了我们谢家军百年积攒的声誉啊!” “一旦我们真的这么做了。我们就会成为天下百姓的公敌!到时候他再给我们扣一顶『残暴不仁滥杀无辜』的帽子。他就有了名正言顺討伐我们的理由了!” 一石三鸟! 调虎离山借刀杀人用心何其歹毒! 所有的將领都义愤填膺。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没错!大不了就反了!我们现在就扯起大旗清君侧!” “夫人!您下令吧!我们跟那个昏君拼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主位上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女人身上。 慕卿潯静静地听著眾人的爭吵。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和慌乱。 反而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在心里与那个已经能够进行简单交流的灵魂飞速地沟通著。 “谢绪凌看来他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沉不住气。” “嗯。”谢绪凌的意识带著一丝冷意“这是一个阳谋。一个让我们进退两难的阳谋。” “他算准了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抗旨不遵坐实了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要么乖乖听话走进他为我们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那我们就走第三条路。”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 “哦?”谢绪凌的意识里透出一丝好奇。 “他不是想让我们去南境吗?那我们就去。但是不是他让我们怎么去。而是我们想怎么去。” 慕卿潯缓缓地站起身。 她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將军稍安勿躁。” 她拿起那份在眾人看来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圣旨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皇帝想请我们入瓮。那我们就將计就计。这个瓮我们入了!” 第250章 將计就计请缨南下 “什么?夫人您……您说要接旨?” 李岩第一个表示不解。他看著慕卿潯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困惑。 “夫人三思啊!这摆明了就是皇帝的陷阱!我们这一脚踩进去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是啊夫人!”陈彪也急了他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他要我们去屠杀百姓毁我们谢家军的名声!这道旨我们死也不能接!” “谁说我要去屠杀百姓了?” 慕卿潯反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將领都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著她。 不屠杀百姓那还叫“平乱”吗? 圣旨上可是白纸黑字写著“镇压”二字。 “诸位將军你们都只看到了这道圣旨里包藏的祸心。却没看到它也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慕卿潯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她的目光从北境一路移动到了遥远的南境。 “你们想一想皇帝为什么处心积虑地想把我们调离北境?” “因为他怕我们!”魏延冷冷地说道“因为这北境是我们的根基!他在这里动不了我们!” “没错。”慕卿潯点了点头“他怕我们。所以他时时刻刻都像防贼一样防著我们。我们在北境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会被他无限放大曲解。” “我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虽然看似强大但一举一动都在猎人的监视之下。” “而现在猎人亲手为我们打开了笼门。” 她的指挥桿重重地点在了南境的位置。 “他想让我们去南境自取灭亡。却没想过这也给了我们一个跳出棋盘海阔天空的机会!” “南境天高皇帝远。我们到了那里就是龙入大海!他再想掌控我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岩似乎明白了什么。 “夫人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著南下平乱的机会在南境发展我们自己的势力?” “不。”慕卿潯摇了摇头。 “不是发展势力。而是去收拢民心。” 她的眼中闪烁著谢绪凌教给她的那种超越了单纯军事谋略的政治智慧。 “圣旨上让我们去『镇压』。但我们到了南境是『镇压』还是『安抚』还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皇帝想让我们去当恶人去毁掉谢家军的声誉。那我们就偏不如他的意!” “我们要打著『为民除害清扫贪腐』的旗號去南境!” “我们要杀的不是那些食不果腹的饥民。而是那些把百姓逼上绝路的贪官污吏!” “我们要开的不是杀戒而是那些贪官的粮仓和府库!” “我们要让南境的百姓都知道。我们谢家军不是去杀他们的。而是去救他们的!” “到时候民心在我们这边。我们手握南境官吏贪腐的铁证。皇帝他还怎么给我们定罪?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来討伐一支为民请命的仁义之师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议事厅里所有的將领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一次不够用了。 还能……这么玩? 把一招恶毒无比的“调虎离山”硬生生地变成一招“猛虎出笼巡狩四方”的妙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兵法谋略了。 这是阳谋! 是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对敌人进行的降维打击! “高!实在是高!” 李岩抚掌讚嘆脸上写满了发自內心的钦佩。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破了皇帝的毒计。还能藉此机会將我们的影响力延伸到南境。更能为我们贏得天下百姓的拥戴!此乃一箭三雕之策啊!” “可是……”陈彪还是有些不放心“圣旨上点名要魏將军带十万大军去。我们真要带这么多人去吗?北境空虚了怎么办?” “当然不。” 慕卿潯笑了。 “皇帝想当导演。但我们才是演员。剧本怎么改我们说了算。” 她转过身对著身边的书记官说道: “立刻替我草擬一份奏摺。” “就说北境刚刚经歷大战元气未伤。但防务不可鬆懈。十万大军实在无法全数调动。” “我镇北王府愿以国事为重。由我国师夫人慕卿潯亲自率领北境精锐五千即刻南下『安抚』流民彻查南境贪腐之案!” “恳请陛下恩准!” 亲自带队? 还只带五千人? 將领们又一次被慕卿潯的决定给震惊了。 “夫人不可!” 魏延第一个站了出来態度无比坚决。 “南境龙潭虎穴您千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 “末將愿代夫人前往!” “是啊夫人!太危险了!” “要去也是我们去!您必须坐镇北境!” 眾將纷纷劝阻。 他们是真的担心慕卿潯的安危。 在他们心里慕卿潯如今就是北境的主心骨。 她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慕卿潯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看著一脸担忧的眾將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但她的態度却依旧强硬。 “这件事必须由我亲自去。” “一来我是国师夫人这个身份到了南境就是一道最好的护身符。那些地方官吏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二来我要查的是贪腐大案。这背后牵扯的必然是朝中的达官显贵。这件事除了我谁去都镇不住场子。” “三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深意。 “我留在北境目標太大。反而容易成为皇帝的眼中钉。” “我主动跳出北境。他反而会暂时放鬆对这里的警惕。”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没有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那就是谢绪凌的灵魂在她的体內。 只有她亲自去。 谢绪凌那如同百科全书一般的记忆和智慧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看著慕卿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眾將知道再劝也无用了。 他们只能再次单膝跪地。 “我等遵命!” “但请夫人务必保重!” “若南境有任何人敢伤夫人一根汗毛!” 魏延抬起头眼中杀气凛然。 “我魏延必將率领三十万北境铁骑踏平南境为夫人报仇!” “好。” 慕卿潯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一场针对北境的惊天阴谋就这样被慕卿潯用一种更加惊世骇俗的方式给化解並反將了一军。 当这份由慕卿潯亲笔写就的奏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时。 正在为自己的“妙计”而沾沾自喜的李承泽彻底傻眼了。 第251章 点兵择將暗藏玄机 李承泽拿著慕卿潯的奏摺反覆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他感觉自己蓄力打出的一记重拳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还被棉花里藏著的针给狠狠扎了一下。 慕卿潯竟然要亲自带队南下? 还只带五千人? 这是什么操作? 她一个深闺妇人跑去处理数万人的叛乱? 她疯了吗? 不对! 李承泽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猛地想起了那晚咒术反噬时看到的那个浴血女修罗的幻象。 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她这么做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李承泽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绞尽脑汁地分析著慕卿潯的意图。 她主动將自己置於险地。 难道是苦肉计?想以此来博取天下人的同情? 不像。 她只带五千人。 难道是想示敌以弱让他放鬆警惕? 有可能。 她在奏摺里口口声声说要去“安抚”流民“彻查”贪腐。 这是想抢占道德制高点让他没法在事后给她扣帽子? 这个可能性最大! 李承泽越想心里越憋屈。 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被这个女人牵著鼻子走了。 “陛下依老臣之见这或许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旁边一个心腹大臣低声说道。 “机会?”李承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是啊陛下。”那大臣连忙解释道“慕卿潯再怎么厉害也终究是个女人。而且她只带了五千人孤军深入南境。” “南境可不比北境。那里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她一个外来人想在那里站稳脚跟难如登天!” “我们完全可以表面上答应她的请求。暗地里给南境的那些人使个眼色。让他们给慕卿潯製造一些『麻烦』。” “一个小小的意外让她『不幸殉国』在南境。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谢家军群龙无首我们再趁机出手北境唾手可得!” 李承泽的眼睛亮了。 对啊! 朕怎么没想到! 北境是谢家的地盘他不好下手。 可南境不是啊! 只要慕卿潯离开了北境。 那她就是一只没了龟壳的乌龟! 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好!好计!” 李承泽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他立刻提笔硃批。 “准奏!” “国师夫人深明大义忠君体国朕心甚慰。特赐尚方宝剑一口!南下所有事宜可先斩后奏!” “另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以壮行色!” 他表现得极为大方。 既给了慕卿潯极大的权力又给了丰厚的赏赐。 仿佛真的是一个对功臣无比信赖和倚重的圣明君主。 但背地里。 他却派出了数名心腹秘密前往南境。 …… 北境自然不知道京城里这番暗流涌动。 当皇帝“准奏”的圣旨和那口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一起送到镇北王府时。 將领们都有些发懵。 “夫人这……这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竟然真的同意了?”陈彪挠著脑袋一脸不解。 “他还又给钱又给剑的。看著倒像是真心实意想让您去平乱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岩皱著眉头分析道。 “他这么痛快地答应还给您这么大的权力。恐怕是没安好心。” “他是想捧杀您。想让您到了南境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开杀戒。然后他再收集罪证治您的罪!” “不。” 慕卿潯抚摸著那冰冷的尚方宝剑摇了摇头。 “他没那么复杂。” “他只是想让我死在南境而已。”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什么?!” 眾將再次大惊失色。 “他是想借刀杀人。”慕卿潯冷笑道“他不敢在北境动我。所以把我骗到南境去。那里不是我们的地盘。到时候隨便一场『意外』我死了也就白死了。” “他甚至可以把我的死嫁祸给南境的『叛军』。然后再以此为藉口名正言顺地派大军来『接管』北境。” “好一招一石二鸟!” 听完慕卿潯的分析眾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这帝王心术也太阴狠了! “夫人!既然如此那您更不能去了!”魏延急道。 “去为何不去?” 慕卿潯將尚方宝剑掛在腰间眼中闪烁著凛冽的寒光。 “他想借刀杀人。那就要看看他借的是什么刀。而我又是不是那么好杀的!” “传我命令开始点兵!” 慕卿潯的南下之行正式提上了日程。 如何选择这五千人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议事厅里將领们再次展开了激烈的討论。 “夫人要我说就带咱们黑狼骑去!”陈彪唾沫横飞地说道“咱们黑狼骑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到了南境管他什么地方势力还是叛军一路碾过去就是了!” “不可。”李岩立刻反驳“南境多山林丘陵。重骑兵施展不开。而且我们这次去是安抚百姓不是去打仗的。你带著三千黑狼骑杀气腾腾地往那一站百姓不被你嚇跑才怪!” “那你说带谁去?”陈彪不服气地问道。 “依我之见应当以轻步兵为主。”李岩侃侃而谈“挑选那些纪律严明性格沉稳的士兵。再从后勤营里多带一些伙夫和识字的文书。我们这次是去做事不是去打架。” “放屁!不打架怎么震慑那些贪官?靠你用嘴皮子去说服他们吗?” “你……”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 “好了。” 慕卿潯开口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所以我决定你们的意见都採纳。” “啊?” 陈彪和李岩都愣住了。 “魏延。” “末將在。” “从你的黑狼骑中挑选一千人。不要那些杀气太重的。要机灵跑得快会侦查会潜伏的。” “他们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是!” “陈彪。” “末將在!” “从你的城防军中挑选三千人。要那些上过战场见过血但家里也有父母妻儿的。他们懂军纪也知民生。” “他们是我的拳头和盾牌。” “是!” “李岩。” “末將在。” “从后勤和辅兵营里挑选一千人。伙夫工匠大夫文书算帐的先生……我都要。越多越好。” “他们是我的大脑和钱袋子。” “是!” “至於领兵的將领……” 慕卿潯的目光扫过眾人。 “李岩你跟我去。南境人生地不熟我需要你帮我打理后勤出谋划策。” “是!末將万死不辞!”李岩大喜过望。 “魏延王陵老將军陈彪你们留守北境。” “北境是我们的根。我把家交给你们。在我回来之前这里不能出任何岔子。” “夫人放心!”三人齐声应道。 点兵择將有条不紊。 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既保证了南下部队的精干和全面。又稳固了北境的后方。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准备。 慕卿潯还做了两手秘密的安排。 她让静姝准备了大量的粮食和药材。 多到足以让数万灾民吃上一个月的量。 这些才是她这次南下真正的“武器”。 同时她通过墨家的渠道向她在京城发展的那条秘密情报线下达了指令。 让他们密切关注南境的动向和一个她从谢绪凌的记忆中挖出来的关键人物。 南境布政使张承安。 一个表面上碌碌无为隨波逐流的老好人。 但谢绪凌却敏锐地指出。 此人极不简单。 他很可能就是南境那张贪腐大网的中心! 一切准备就绪。 三天后清晨。 幽州城外五千精锐集结完毕。 旌旗招展军容鼎盛。 慕卿潯一身银色软甲外罩白色披风。 她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英姿颯爽宛如降世的女战神。 她看著眼前这支即將隨她远征的军队心中豪情万丈。 她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 只是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向前一指。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朝著那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南方浩浩荡荡地进发。 一场新的征程就此拉开序幕。 第252章 南下首战奇袭伏虎寨 大军南下,路途远比想像中更为艰难。 自离开北境踏入南方地界,官道便肉眼可见地破败下去。车辙印深浅不一,许多路段甚至被山体滑落的碎石和疯长的野草所占据。五千人的队伍行进缓慢,马蹄踩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顛簸得厉害。 “阿潯,这路是李承泽特意为你挑的。”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的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冷冽的笑意,“他巴不得这南方的崇山峻岭就把我们这五千精锐活活耗死在路上。” 慕卿潯勒住韁绳,回头望了一眼绵延的长龙。士兵们虽然面有疲色,但军容依旧整齐,队列没有丝毫散乱。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承泽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不仅仅是消耗,更是一种下马威,让她提前感受南境的“水土不服”。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埋锅造饭。斥候向两侧山林再探十里。” 李岩领命而去,很快,队伍停了下来,炊烟裊裊升起。 就在士兵们刚刚端起饭碗,准备喘口气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的山壁上响起,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群,朝著队伍的中央覆盖而来! “敌袭!举盾!” 魏延不在,陈彪不在,留守北境的將领们也都不在。隨军的李岩第一时间嘶吼出声。 训练有素的谢家军士兵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抓起身边的大盾,迅速组成一个个小型的龟甲阵。“叮叮噹-当”的声音不绝於耳,箭矢撞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难以寸进。 紧接著,山顶传来轰隆的巨响,一块块磨盘大小的滚石被推下,带著千钧之势砸向队伍。 “散开!注意规避!” 队伍瞬间由静转动,士兵们灵活地散开,滚石砸在空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慕卿潯稳坐於白马之上,面色沉静,她抬头望向山壁。只见山林间人影绰绰,旌旗招展,竟有数千人之多。那些人虽然衣著杂乱,但手中兵器却寒光闪闪,队列虽不整齐,却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 “夫人!是山匪!”李岩策马来到她身边,脸色凝重,“看这装备和人数,恐怕是盘踞在这一带最大的匪窝——伏虎寨!末將愿为先锋,带兵衝杀上去,为大军开路!” “衝上去?”慕卿潯淡淡地反问,“我们是步卒,他们居高临下,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李岩面色一滯,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被堵在这峡谷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除了强攻,似乎也別无他法。 “他们的阵型鬆散,箭矢虽密却毫无章法,滚石攻击也只是一波试探。”谢绪凌的声音冷静地分析著,“他们过度依赖地利,仗著人多,想用最简单的方式把我们嚇退或者耗死。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慕卿潯心领神会。 她转头看向李岩:“强攻是下策。既然他们想耗,那我们就陪他们耗。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三里,背靠山壁安营扎寨,做出固守的姿態。” “这……”李岩有些迟疑,“夫人,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更被动了?” “被动?”慕卿潯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好戏,要等到晚上才开场。” 夜色很快降临,山风呼啸。 伏虎寨的匪徒见谢家军后撤扎营,以为他们怕了,山顶上传来阵阵囂张的鬨笑和叫骂。 谢家军营地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慕卿潯的帅帐中,灯火通明。 “静姝。” “属下在。”静姝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內。 “从黑狼骑中点一千人,带上墨家给的『轰天雷』,亥时出发。”慕卿潯指著沙盘上的一点,“绕到伏虎寨的后山,找到他们的粮草库,给我烧了它。” “是!”静姝的回答乾脆利落。 “李岩。” “末將在!” “你率三千步兵,同样在亥时,於正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末將明白!”李岩看著沙盘上清晰的部署,心中对这位夫人的敬佩又深了一层。虚虚实实,声东击西,这分明是兵行险著的奇袭之策! 亥时。 伏虎寨的山门前突然喊杀声震天,火把匯成一条长龙,无数士兵吶喊著向上衝击。寨中的匪徒立刻被惊动,纷纷涌上寨墙,弯弓搭箭,投掷滚石,与山下的“大军”展开激烈攻防。 山寨首领,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站在高处哈哈大笑:“不知死活的官兵!敢跟爷爷玩夜袭?给我狠狠的打!” 他却不知,真正的杀机,已从他的背后悄然降临。 伏虎寨后山,静姝带著一千黑狼骑的精锐,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抹掉了几个暗哨的脖子。他们轻易地找到了防备鬆懈的粮草大营。 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粮草,静姝眼中寒芒一闪,挥了挥手。 数十个黑狼骑士兵將一个个黑乎乎的陶罐安放在粮仓的各个角落,点燃了引线。 “撤!” 一声令下,千人来无影去无踪。 片刻之后。 “轰!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声从后山传来,火光冲天而起,將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巨大的气浪甚至掀翻了寨墙上的匪徒。 寨中瞬间大乱!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后面有敌人!” “大当家的!不好了!后山被官兵摸上来了!” 独眼龙首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回头,看到那冲天的火光,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可能……后山怎么会有官兵?” 他还没想明白,一支冰冷的箭矢就精准地穿透了夜色,从他咆哮著张开的嘴巴里射入,贯穿了他的后脑。 独眼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至死,他那只独眼里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主將一死,粮草被烧,腹背受敌,伏虎寨的匪徒们彻底崩溃了,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静姝率领的黑狼骑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趁乱杀入寨中,所向披靡,轻易地控制了整个山寨。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峡谷时,这场战斗已经结束。 慕卿潯骑著白马,在李岩等人的护卫下,缓缓行入伏虎寨。寨中数千名匪徒被缴了械,垂头丧气地跪在广场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气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慕卿潯的目光扫过这些山匪,缓缓开口:“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活不下去,被逼上山的?” 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抬起头,眼中带著迷茫和希冀。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慕卿潯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愿意弃暗投明,或是回家种地的,站到左边。愿意追隨匪首,负隅顽抗的,留在原地。” 片刻的犹豫后,大部分人爭先恐后地跑向了左边。 只剩下百十个神情顽固的核心头目还跪在原地,他们是伏虎寨真正的死忠。 “很好。”慕卿潯点了点头。 静姝適时地呈上了一沓从大当家房间里搜出的书信和帐本。 慕卿潯看也未看,直接扔在那群头目面前。“这些,是你们勾结地方官吏,鱼肉乡里,逼良为寇的铁证。” 她拔出腰间那柄象徵著无上皇权的尚方宝剑。 “本夫人奉皇命南下,安抚流民,彻查贪腐。尔等身为匪首,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剑光一闪,血光迸现。 为首的几个核心头目人头落地。 剩下的山匪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这一手恩威並施,彻底震慑了所有人。李岩等隨行將领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慕卿潯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不废一兵一卒,一夜之间,便瓦解了盘踞南境多年的毒瘤。这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阿潯,干得不错。”谢绪凌的声音带著讚许,“不过,这只是李承泽给你准备的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慕卿潯正在翻看那些缴获的信件,眉头却越皱越紧。这些信件的来往对象,除了南境本地的郡守,竟然还隱晦地指向了京城的一位王爷。 正在此时,一名墨影七卫的探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递上了一卷小小的竹筒。 “夫人,京城八百里加急密报!” 慕卿潯打开竹筒,展开字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帝已准奏,遣钦差赵德全南下『协理』军务,隨行者,皆为大內秘探与前影卫高手。” 第253章 瘟疫突袭诡计连环 伏虎寨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大军便再次踏上征程。 然而,越往南走,气氛便越是诡异。 当队伍抵达青阳郡地界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里本该是南境富庶之地,此刻却见不到半个农人耕作,官道两旁,村庄里坊一片死寂,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腐败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李岩策马上前,神情严肃:“夫人,情况不对,这里太过安静了。” 慕卿潯没有回应,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阿潯,是瘟疫。”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而且,不是寻常的瘟疫。” 就在此时,一名墨影七卫的探子如鬼魅般出现在队伍前方,单膝跪地。 “稟夫人!青阳郡城內爆发大规模瘟疫,死伤惨重!城门紧闭,郡守张德彪下令封锁全城,不许任何人出入,城內百姓自生自灭!” 消息传来,军中一阵骚动。 “天杀的狗官!这还是人吗?” “难怪这一路过来连个活人都看不到!” 慕卿潯抬手,制止了士兵们的议论。她凝望著远处那座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城池,仿佛能看到其中无数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 “传令,大军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慕卿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李岩,將我们带来的药材分拣出来,让隨行的大夫做好准备。” “夫人,您……”李岩面露忧色,“城內情况不明,您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我是奉皇命来安抚流民的。”慕卿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现在流民变成了疫民,我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她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药帐。静姝紧隨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很快,第一批由墨家子弟和军中大夫组成的救治队,携带大量的药材和乾净的水源,准备进入那座死城。 慕卿潯换下软甲,只著一身素色劲装,亲自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静姝,你看好他们。”慕卿潯指的是那些被收编的伏虎寨山匪,他们负责搬运物资。 “属下明白。”静姝按著腰间的剑柄,寸步不离。 城门並未打开,只是在慕卿潯亮出尚方宝剑后,城墙上的人才吊下来一个篮子,让他们分批进入。 城內的景象远比想像中更加惨烈。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发黑的尸体,呻吟声、哭喊声从紧闭的门窗后传来,混杂著绝望与腐臭,宛如人间地狱。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 她立刻下令,在城中广场设立隔离区和救治点,將所有还能走动的病患集中起来。隨行的伙夫开始熬煮加了药材的稠粥,分发给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灾民。 她亲自端著一碗药汤,走向一个蜷缩在角落里、抱著早已冰冷的母亲尸体痛哭的小女孩。 就在她弯下腰,准备將药碗递过去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人群中,几个看起来同样面黄肌瘦的“灾民”,眼中猛地爆发出凶光!他们从破烂的衣衫下抽出淬毒的匕首,如同几条毒蛇,从不同的角度扑嚮慕卿潯! “保护夫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静姝一直在等这一刻! 她甚至没有拔剑,身形一晃,便鬼魅般地挡在慕卿潯身前。只听“咔嚓”几声脆响,离得最近的两名刺客手腕被她硬生生折断,匕首噹啷落地。 与此同时,十几名一直混在搬运队伍中的黑狼骑士兵,瞬间暴起,手中的工兵铲化作最致命的武器,乾净利落地抹过剩下几名刺客的脖子。 鲜血喷涌,那几名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混乱的人群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灾民都惊恐地看著这血腥的一幕,而那几个被静姝制住的刺客,则满脸的不可置信。 慕卿潯扶起那个被嚇呆的小女孩,將她交到一名墨家女弟子手中,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一名被踩在地上的刺客面前。 “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要咬舌自尽。 静姝脚下微微用力,只听一声惨叫,那刺客的下巴便被直接踩碎。 “是……是郡守府的私兵。”另一名刺客被嚇破了胆,颤抖著说了出来。 “把他舌头割了,带回去审。”慕卿潯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转过身,继续指挥救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阿潯,这不是普通的瘟疫,是毒。”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在那些死者的身上,感受到了天机阁邪术的气息。毒源应该在水里。” 慕卿潯心中一凛。 又是天机阁!又是李承泽! 好一招连环计!先用瘟疫消耗她的药材和兵力,再趁著混乱安插刺客,无论成与不成,她都会被拖死在青阳郡。最后,郡守张德彪再把所有罪名推到“疫病”和“暴乱的灾民”身上,乾净利落。 “李岩!”慕卿潯的声音透著一股寒意。 “末將在!” “立刻派人控制城內所有水源!井水、河水,一滴都不许百姓再碰!我们带来的水优先供给病患和幼童!” “是!” 很快,士兵们便在城中几口主要的水井里,打捞出了许多被浸泡的发胀的怪异草药。 一名墨家弟子捻起一些残渣,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大变:“夫人,这是『腐骨散』的配料!是南疆邪教的禁药,与水混合,三日便可化作无药可解的剧毒,中者內臟腐烂,状如瘟疫!” 真相大白! 这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一场针对她和五千谢家军的阴谋! 慕卿潯胸中燃起一股怒火,但她的脸庞却愈发平静。 她立刻下令,让墨家子弟根据“腐骨散”的药性,以王府带来的珍贵药材紧急配置解药。 当一碗碗带著草药清香的解药分发下去,当城中百姓得知他们中的並非不治之症,而是有人下毒时,整个青阳郡都沸腾了! 绝望化为了愤怒,对慕卿潯的感激也达到了顶点。 “派人传信给墨鳶,”慕卿潯对一名墨影七卫低声吩咐,“让她立刻去查,京城最近有谁在倒卖『腐骨散』的原料,我要知道,是谁把这东西送到南境来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望向了城中那座戒备森严的郡守府。 与此同时,郡守府內,张德彪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什么?刺杀失败了?连瘟疫都被她控制住了?”当心腹將城內的消息报告给他时,张德彪胖脸上满是汗水,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惧。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只闯入南境的肥羊,却没想到,来的竟是一头能吃人的猛虎! “大人,那女人现在在城里威望极高,百姓都快把她当成活菩萨了!而且她手里有尚方宝剑,我们……我们恐怕……” “闭嘴!”张德彪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眼中凶光毕露,“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不死,就是我们死!” 他咬著牙,脸上肥肉抽搐,一个更加疯狂恶毒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来人!传我命令!”张德彪嘶吼道,“立刻调集所有府兵,封锁全城!就说……就说国师夫人才是带来瘟疫的灾星!她要拿全城百姓祭旗炼药!” 第254章 巡抚驾到暗流汹涌 张德彪那句疯狂的嘶吼还在郡守府的上空迴荡,青阳郡的城门,便传来了隆隆的开启声。 一队身著明光鎧,气势远胜於地方府兵的京城禁卫簇拥著一架华丽的八宝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马车前后,簇拥著数十名官员,为首一人身穿緋色官袍,腰悬金鱼袋,面容清癯,正是当朝南境巡抚,新任钦差大臣,赵远山。 他掀开车帘,入目却是满街狼藉和一股尚未散尽的腐臭,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他的仪仗停在广场中央,那里,慕卿潯早已带著李岩和静姝等人静候。 “国师夫人,你好大的胆子!”赵远山还未下车,一名隨行的京官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著慕卿潯厉声呵斥,“钦差大臣驾到,为何不见郡守张德彪前来迎接?” 慕卿潯並未理会那名跳樑小丑。 她的身姿站得笔直,看向缓缓走下马车的赵远山,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北境谢氏慕卿潯,见过赵大人。” 她抬起头,手中托著一柄古朴的剑,正是那柄尚方宝剑。 “本夫人奉皇命南下,安抚流民,彻查贪腐,见官大一级。不知这位大人,是何官职?” 那名京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慕卿潯“你你你”了半天,却被赵远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远山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素衣简装,却难掩风华。 尤其是她捧著尚方宝剑的姿態,平静,坦然,仿佛那柄剑天生就该由她执掌。 “国师夫人一路辛苦。”赵远山脸上掛起官方式的笑容,“本官奉旨前来巡查灾情,协理南境军务。来人,宣旨!” 一名太监立刻上前,展开明黄的圣旨,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念诵起来。 圣旨的內容,前半段是对慕卿潯平定伏虎寨,救治瘟疫百姓的嘉奖,而后半段话锋一转,却句句都在敲打她擅自调兵、插手地方政务的“越权”之举,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夫人接旨吧。”赵远山抚著鬍鬚,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臣妇,遵旨。”慕卿潯接过圣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转身,面向广场上那些刚刚得到救治,对她感恩戴德的百姓,也面向赵远山和他带来的所有官员,声音清越。 “圣上隆恩,臣妇感激不尽。但圣旨上也写得明白,本夫人此行,乃是为安抚流民,彻查贪腐!圣上更赐下尚方宝剑,言明南境贪腐之事,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赵远山身后的官员们一片譁然。 赵远山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將“先斩后奏”的权力如此宣之於眾,这女人,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慕卿潯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对静姝使了个眼色。 静姝立刻將一叠从伏虎寨搜出的书信,以及记录著郡守府私兵下毒的供词,呈了上去。 “赵大人,您来得正好。青阳郡瘟疫,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慕卿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穿透力。 “伏虎寨山匪与青阳郡守张德彪勾结,鱼肉乡里,逼良为寇,此乃罪证!” “张德彪为掩盖罪行,拖延本夫人南下行程,竟丧心病狂,命人在城中水源投下南疆禁药『腐骨散』,製造瘟疫,致使数万百姓惨死!此乃供词!” “此等国贼,荼毒百姓,败坏朝纲,罄竹难书!” 她每说一句,广场上百姓的怒火就高涨一分。 到最后,数千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洪流。 “严惩狗官!” “杀了张德彪!” “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赵远山被这山呼海啸般的民怨震得心头一跳。 “来人!”慕卿潯厉喝一声,“持尚方宝剑,去郡守府,將罪官张德彪,给本夫人押过来!” “你敢!”赵远山终於忍不住出声喝止,“逮捕朝廷二品大员,岂能如此儿戏!此事需从长计议,待本官查明……” “赵大人。”慕卿潯打断了他的话,缓缓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您是在质疑圣上,还是在质疑这把剑?” 赵远山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著那柄剑,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百姓,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国师夫人,请便。” 没过多久,肥胖如猪的张德彪就被黑狼骑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广场中央。 “冤枉啊!钦差大人!冤枉啊!”张德彪一见到赵远山,立刻哭嚎起来,“是她!是这个妖女!她偽造证据,她跟山匪勾结,想要谋反啊大人!” 慕卿潯冷笑一声。 “静姝,把从水井里捞出来的药渣,还有我们配置的解药,拿给钦差大人和各位大人瞧瞧。” 一名墨家弟子端著托盘上前。 赵远山身旁一名懂药理的官员上前捻起一点药渣,又闻了闻解药,脸色瞬间惨白。 他凑到赵远山耳边低语了几句,赵远山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张德彪看著这一幕,彻底瘫软在地,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咒骂。 慕卿潯没有再看他一眼,对李岩下令:“传我將令,罪官张德彪,祸国殃民,罪无可赦,即刻於广场斩首示眾,以儆效尤!以慰数万枉死百姓之在天之灵!” “遵命!” 在赵远山和他带来的所有京城官员惊骇的注视下,在全城百姓的欢呼声中,屠刀落下,人头滚滚。 这一手雷霆万钧,乾净利落。 赵远山看著那个立於万眾中央,手持圣旨和宝剑的女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寒意。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当著他的面,活生生地拆了他这钦差的台! 当晚,慕卿潯在临时徵用的府衙设宴,为赵远山一行人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慕卿潯主动举杯。 “赵大人,南境的顽疾,想必您今天也看到了。这已经不是疥癣之疾,而是深入骨髓。” 赵远山端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夫人手段,著实让本官大开眼界。” “阿潯,告诉他,南境若乱,最头疼的不是北境,而是京城里那位。”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清除这些毒瘤,是在帮他稳固江山。” 慕卿潯放下酒杯,轻声说道:“我只是在做圣上想做而不好做的事情。南境世家盘根错节,官员官官相护,若不以雷霆之势破局,恐怕动摇的,就不是一个青阳郡,而是陛下的半壁江山了。” “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奉夫君之命,代皇上扫清这南境的污秽。待到南境清明,我自会返回北境,相夫教子。不知赵大人,是愿意与这些污秽同流合污,等著將来被清算,还是愿意与我一道,为国为民,还南境一个朗朗乾坤呢?” 这番话,半是示好,半是威胁。 赵远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许久,才哈哈一笑:“夫人说笑了,本官既为钦差,自当为圣上分忧。只是南境之事错综复杂,还需徐徐图之。” 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下榻的院落,赵远山立刻招来心腹。 “派人去,给我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还有那个北境的黑狼骑,把他们的底细给我查个清清楚楚!我就不信,她当真没有一点私心!” 而在另一边,慕卿潯的房间里。 一名墨影七卫的身影悄然浮现。 “去,潜入巡抚的住处,我要知道,赵远山此行,除了圣旨上的,还带了什么密令。另外,查查他有什么把柄在我们手上。” 第255章 粮仓惊魂反客为主 张德彪的血,还未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彻底乾涸,郡守府便换了主人。 慕卿潯並未在赵远山为她安排的別院下榻,而是直接徵用了这座沾满民脂民膏的府邸。 府內的僕役被尽数遣散,黑狼骑的士兵接管了所有要害位置,气氛肃杀。 然而,当李岩面色凝重地拿著几本空空如也的帐册走进书房时,这股肃杀之中,便添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云。 “夫人,郡守府的库房……是空的。”李岩的声音有些乾涩,“无论是银库还是粮仓,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陈设。” 消息一出,跟隨在旁的几名將领脸色都变了。 斩杀郡守,何其痛快!可现在,青阳郡数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正眼巴巴地望著他们。 慕卿潯承诺了救治,承诺了食物。 若是拿不出来,刚刚匯聚起来的民心,顷刻间便会化为滔天怒火,將他们反噬得体无完肤。 到时候,都不用皇帝动手,一个“激起民变”的罪名,就足以让整个谢家军万劫不復。 “夫人,官方粮仓那边我也去看了。”李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里面的確还有些粮食,但都是陈年旧米,而且数量……最多只够全城百姓喝上三天的稀粥。” 书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赵远山和他带来的那些京官,此刻恐怕正在等著看她的笑话。 “阿潯,慌什么。”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贯的从容,“一个贪婪到骨子里的蛀虫,绝不会只满足於把粮食换成银子。在这乱世,粮食本身就是最硬的通货。” 慕卿潯心中微动。 “他的银子或许已经转移,但那足以撑起一个独立王国的粮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內运出南境。”谢绪凌的分析清晰而冷静,“他只是把粮食藏在了更隱秘的地方。” “他藏起来,是想待价而沽。但现在他死了,那些粮食就从他的私產,变成了要他命的铁证。你猜,他的同伙现在最想做什么?” “毁掉证据!”慕卿潯脱口而出。 “没错。”谢绪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讚许,“他们会趁著夜色,一把火烧掉所有暗仓,將一切罪证付之一炬。到时候,你不仅找不到粮食,还会被他们反咬一口,污衊你为了掩盖无能而纵火。” 慕卿gin的心沉了下去,好一招毒计!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再无半点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李岩。” “末將在!” “让兄弟们今晚都別睡了,打起精神来。” “静姝。” “属下在。”静姝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带上黑狼骑最好的斥候,今夜,青阳郡城內外的任何一缕烟火,我都要知道它从哪里升起。”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遵命。”静姝的身影再次隱入黑暗。 子时,夜色深沉。 青阳郡城南一处废弃的私宅院落,几道黑影鬼鬼祟祟地翻墙而入。 他们熟门熟路地撬开地窖的暗门,看著下面堆积如山的粮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 “快!动作快点!把火油都倒上去!”为首的黑衣人压低声音催促道,“烧了这里,大人许诺的赏银一分都不会少!” 几人正手忙脚乱地倾倒火油,浑然不觉,在他们头顶的屋檐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静静地注视他们许久。 静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轻轻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数十名黑狼骑精锐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封锁了院落的所有出口。 当那些黑衣人点燃火摺子,狞笑著准备扔向粮堆的那一刻,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將他们尽数罩住。 “谁?!” 回应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 半个时辰后,郡守府的地牢里,被扒下面罩的几名黑衣人浑身瘫软地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 在他们面前,静姝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匕首上的血跡,那血跡属於他们的头领,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的耐心有限。”慕卿潯的声音从地牢的阴影中传来,“说出所有粮仓的位置,你们可以活。否则,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求生的欲望最终战胜了所谓的忠诚。 一个时辰后,慕卿gin手上多了一份详细的密仓地图。 这些粮仓的位置极为刁钻,有的藏在富商的私宅夹层,有的藏在废弃的窑洞,甚至有一处,直接建在了城外一座荒废的矿洞深处。 天还未亮,整个青阳郡的百姓便被巨大的动静惊醒。 他们看到,一队队身披黑甲的北境士兵,正源源不断地从城外的一座矿山里,运出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那粮食堆积如山,崭新饱满,散发著诱人的米香。 除了粮食,还有一箱箱被打开的財宝,金银的光芒在晨曦中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开仓!放粮!” 慕卿潯的命令传遍全城,声音清晰而有力。 临时搭建起来的粥棚前,再也不是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而是插上筷子都不会倒的稠粥。 每个前来的百姓,不仅能吃饱,还能领到足够支撑半个月的口粮。 整个青阳郡沸腾了。 起初的震惊,很快变成了狂喜,最后化为了山呼海啸般的感激。 “女菩萨!” “国师夫人是活菩萨下凡啊!” 无数百姓自发地跪倒在地,朝著慕卿潯的方向不停地叩首,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在南境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巡抚官邸內,赵远山透过窗户,静静地看著广场上那万民跪拜的盛况,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一夜未眠,就等著慕卿潯无粮可发,被愤怒的饥民撕碎。 可他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她是怎么找到那些粮食的? 这个女人,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縝密,简直不像一个深闺妇人,反倒像一个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將。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惧意。 张德彪的下场还歷歷在目,而自己……未必就比张德彪乾净多少。 “大人,国师夫人派人送来了这个。”心腹將一份厚厚的清单呈了上来。 赵远山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从各个密仓中查抄出来的所有財物清单,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其数额之巨大,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 这哪里是清单,这分明是一把悬在他脖子上的刀! “请她过来。”赵远山放下清单,声音有些沙哑。 很快,慕卿潯便独自一人走进了赵远山的书房。 “夫人真是好手段,一夜之间,便成了这青阳郡的救世主。”赵远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试图占据主动。 慕卿潯在他对面坐下,神態自若。 “赵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倒是这些查抄出来的脏银,让本夫人有些犯愁。”她將那份厚厚的清单,被慕卿潯隨手放在了赵远山面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第256章 京城密报借力打力 清单上的墨跡未乾,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赵远山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大人,这些脏银,数目著实不小。”慕卿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若是全部上缴国库,想必圣上会龙顏大悦。但南境百废待兴,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若能將这笔钱就得用於賑灾,想必更能解圣上燃眉之急。” 赵远山端著茶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这是在给他选择,也是在给他挖坑。 钱,他一分都不敢动。可这功劳,他若是不接,眼前的女子恐怕立刻就会让他步上张德彪的后尘。 “夫人说的是。”赵远山放下茶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官……本官自当將此间详情,原原本本的上奏天听,为夫人请功。” “功劳是赵大人的。”慕卿潯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何德何能。若非大人坐镇指挥,调度有方,本夫人也断然不敢斩杀朝廷二品大员。这青阳郡的朗朗乾坤,是大人您还给百姓的。” 赵远山的心臟猛地一抽。 她这是要把自己彻底绑在她的船上!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片刻后,静姝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將一个蜡丸递给了慕卿潯。 慕卿潯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纸条,一目十行地扫过。 纸条是墨鳶用墨家独有的密语所写。 “阿潯,京城那位坐不住了。”谢绪凌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大祭司那个老鬼,伤还没好利索,就开始给你泼脏水了。” 纸条上的信息简洁明了。 其一,皇帝李承泽再次密召天机阁大祭司,二人彻夜长谈,內容不详。但大祭司隨后便在小范围內放出风声,称南境有“拜眼教”余孽活动,恐与天机阁旧部有关,意图搅乱天下。 其二,墨家在京城的情报网查到,南境贪腐集团的背后,牵扯到京中数位王公大臣,其中为首的,正是吏部尚书周康,安远侯慕远山在朝堂上的头號政敌。 “好一招一石二鸟。”谢绪凌的声音冷了几分,“他这是想把皇帝的注意力从他自己身上引开,同时把南境这盆脏水全泼到你身上。让皇帝以为,你是在和天机阁的余孽火拼,最好能借皇帝的手,把你除掉。” 慕卿潯將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赵远山。 “赵大人,你可知你我如今,已是某些人眼中的待宰羔羊了?” 赵远山一愣。 “京城传来消息。”慕卿潯缓缓开口,“有人在圣上面前进谗言,说南境的瘟疫和民乱,皆是拜眼教的余孽在背后作祟。而我,这位国师夫人,便是衝著那些邪教徒来的。” 赵远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久歷官场,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凶险! 將贪官污吏造成的民怨,嫁祸给虚无縹緲的邪教,这是何等阴毒的手段!如此一来,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平叛不力”,甚至是“与邪教勾结”! “这……这是污衊!是构陷!”赵远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当然是构陷。”慕卿潯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可圣上信与不信,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相较於朝廷官员官官相护,一个虚无縹緲的邪教,是更好的替罪羊。”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赵远山彻底乱了方寸。 “我这里倒有个法子,或许能让大人和我都从这漩涡里脱身。” 慕卿潯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我联名,上一封密折。將南境贪腐的实情,张德彪的罪证,原原本本地呈报给圣上。但重点要说明,这些贪官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正是因为他们暗中勾结了拜眼教的余孽,企图割据南境,自立为王。” 赵远山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可如此一来,夫人的功劳……” “功劳是你的。”慕卿潯打断他,“奏摺里,你才是揭穿阴谋、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而我,只是在你的指挥下,恰好懂些药理,救了些百姓而已。” 她看著赵远山,一字一句地说道:“赵大人,我志不在南境,更不在朝堂。待南境事了,我自会返回北境,相夫教子。这泼天的功劳,我给你,你敢不敢接?” 赵远山死死地盯著慕卿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於明白,眼前的女子所图甚大!她根本不在乎一时一地的得失,她要的是一个能为她所用的、清明的南境! 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对著慕卿潯,深深地作了一揖。 “下官,全听夫人安排!” 这个头,他磕得心甘情愿。 当晚,一封由赵远山亲笔书写,加盖了巡抚大印和慕卿潯私人印信的八百里加急奏摺,便送出了青阳郡。 与此同时,慕卿潯也给墨鳶送去了新的指令。 她要墨鳶在京城散布消息,將南境贪官的累累罪行公之於眾,並隱晦地將矛头引向吏部尚书周康。 一时间,京城暗流汹涌。 处理完这一切,慕卿潯回到房中,盘膝坐下。 她运转起体內的《灵犀诀》,一股清凉的內力在四肢百骸中流转,迅速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自从上次强行施展“锁魂阵”之后,她的內力破而后立,竟比之前雄浑了不少。与谢绪凌灵魂的联繫也愈发紧密,甚至不需要谢绪凌主动开口,她都能隱约捕捉到他的一些思绪和分析。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与一个强大而睿智的灵魂共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侯府千金,她正在成为一个能够与他並肩而立的强者。 第二天一早,刚刚归顺的赵远山便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他將一份名单递到慕卿潯面前,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夫人,这是下官连夜整理出的,南境与京城周尚书有牵连的官员名单。” 慕卿潯接过名单,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抚州总兵,吴广。”赵远山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忌惮,“此人是周康的义子,手握抚州三万兵马,为人骄横跋扈,在南境……素有『土皇帝』之称。我们下一个要动的,恐怕就是他了。” 第257章 温水煮蛙请君入瓮 抚州总兵,吴广。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铅石,压在赵远山的心头。 他看著慕卿潯,这个女子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吴广和他手下的三万兵马,不过是路边的一块顽石,抬脚便能踢开。 “吴广是周尚书的义子,在南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赵远山的声音乾涩,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国师夫人,“其人骄横,麾下兵马只认將令不认皇命,我们……我们直接去抚州,无异於羊入虎口。” “谁说我们要去抚州了?” 慕卿潯將那份名单隨手放到一边,端起了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 “一只养肥了的看门狗,若是饿急了,可是会反过来咬主人的。”谢绪凌的声音適时地在慕卿潯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对付这种地头蛇,不能硬碰。得先把他的爪牙一个个拔掉,把餵他的食盆一个个端走。等他发现自己又饿又孤立无援的时候,你再丟根骨头过去,他自己就摇著尾巴过来了。” 慕卿潯心中瞭然。 她看向一旁的李岩和静姝:“从今天起,我们的目標,是抚州周边的所有州县。” “夫人的意思是……”李岩有些不解。 “打扫乾净屋子再请客。”慕卿潯淡淡开口,“吴广能在抚州作威作福,靠的是什么?无非是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和源源不断的钱粮供给。我们就先把这张网给他撕碎,把他的钱袋子、粮袋子统统扎紧。” 赵远山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眼中闪过一抹骇然。 这是要“农村包围城市”,先剪其羽翼,再图其核心!好狠的阳谋! 接下来的一个月,南境官场经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以巡抚赵远山的名义,一支由北境军、巡抚卫队组成的联合清查队伍,开始在南境各地雷厉风行的“巡查”。 队伍所到之处,那些平日里与吴广勾结,欺压百姓、中饱私囊的县令、主簿,一个个被从温暖的府邸里揪了出来。 证据? 根本不需要慕卿潯费心。 当黑狼骑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当抄家抄出的金银粮食堆成小山,当无数百姓跪在府衙前声泪俱下地控诉罪行,那些所谓的“证据”便不请自来。 每到一处,慕卿潯都下令设立公审台,將罪证公之於眾,由赵远山亲自宣判。 人头滚滚落地,百姓拍手称快。 而从贪官府邸里查抄出来的粮食和钱財,则被当场分发给当地的贫苦百姓。 原本死气沉沉的南境,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了生机。 无数青壮年感念国师夫人的恩德,自发地请求加入队伍,哪怕只是当个伙夫,也心甘情愿。 “夫人!这可都是好兵苗子啊!”李岩看著校场上那些虽然衣衫襤褸但眼神灼灼的年轻人,兴奋地搓著手。 慕卿潯点点头:“你负责將他们整编起来,一部分体格强健、有底子的,送去北境交给魏延操练。剩下的,就地组建南境卫队,负责维护地方治安。” 一时间,慕卿潯的队伍迅速壮大。 她还颁布了一系列政策,减免赋税,鼓励开荒,又让墨家的人指导地方修建水利,南境的景象竟是一日好过一日。 万民归心,政通人和。 这一切,自然也传到了抚州总兵吴广的耳朵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但他只是付之一笑,对手下道:“一个娘们儿,带著一群泥腿子,能成什么气候?由她去闹,正好帮本將军把那些不听话的废物清理乾净。” 他依旧高枕无忧,因为他最大的底牌,还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这天夜里,静姝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慕卿潯的书房。 “夫人,查到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抚州周边有数股流窜的叛军,最大的一支號称『黑风军』,盘踞在黑风谷,拥兵近万。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饥民。” “这才是吴广真正的钱袋子和刀子。”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心中响起,“明面上,他是朝廷总兵,暗地里,他纵容甚至豢养叛军,让他们去劫掠商旅,屠戮村庄,再由他出面『剿匪』,一来一回,钱粮和军功就都有了。” “黑风军的首领是谁?”慕卿潯问。 “一个叫李虎的壮汉,据说是吴广的心腹家將出身。”静姝答道,“此人凶狠残暴,在黑风谷说一不二。” 果然如此。 慕卿潯看著地图上黑风谷的位置,那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 “阿潯,这支黑风军里,並非所有人都想当土匪。”谢绪凌提醒道,“许多人是被裹胁的普通百姓,只是为了有口饭吃。李虎的残暴,也让很多人心生不满。” 慕卿潯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著。 “李岩。”她忽然开口。 “末將在!” “我命你,率三千城防军,携带足够一万人吃一个月的粮食和药品,去『围剿』黑风谷。” 李岩一愣,隨即挺起胸膛:“末將遵命!保证將那李虎的人头带回来!” “谁让你去杀他了?”慕卿潯瞥了他一眼,“你的任务,是围而不攻。把我们的安抚政策,把分田地、免赋税的消息,想办法传进黑风谷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三分:“告诉他们,愿意弃暗投明的,既往不咎,还分粮分地。若是执迷不悟,跟著李虎一条路走到黑地……”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意味,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可是夫人,这样一来,李虎必然会察觉,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李岩有些担忧。 “他会的。”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越是清洗內部,就越是激化矛盾,只会把更多的人推到我们这边来。我就是要他自己把自己的根基刨断。” 几天后,黑风谷果然如慕卿潯所料,乱了起来。 李虎得知李岩大军压境,非但不战,反而在谷外设粥棚、讲政策,顿时警惕性大增。 他开始在军中大肆清洗那些他认为“不可靠”的人,一时间,黑风军內部人心惶惶,血流成河。 果然,没过两天,便有几支百人规模的小股叛军,在夜色的掩护下,衝出谷口,向李岩投诚。 时机已到。 慕卿潯提笔,写下了一封新的奏报。 她將奏报递给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赵远山。 “赵大人,南境大捷。”慕卿潯的声音平静无波,“叛军內訌,主力溃散,匪首李虎已成瓮中之鱉,不日便可平定。” 赵远山颤抖著手接过那封奏报,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看著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女子,一个荒谬而又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转身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那里是抚州的方向。 她轻声对一旁的静姝吩咐道:“传信给墨鳶,让她在京城散播一个消息。” 静姝俯身,凑了过来。 只听慕卿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就说,抚州总兵吴广,勾结叛军,意图谋反。” 第258章 黑风谷陷阱,土皇帝的末日 京城关於抚州总兵吴广勾结叛军的流言,像一阵带著火星的风,悄然刮过茶楼酒肆。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境,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黑风谷酝酿。 “一个娘们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黑风谷聚义厅內,匪首李虎將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隨著他的怒吼而扭曲。 “大哥,那李岩的兵马就在谷外十里安营,天天煮粥发粮,把咱们好些兄弟的心都给说活了!”一个头目忧心忡忡。 “活了?老子今天就让他们死!”李虎眼中凶光毕露,“传令下去,就说老子要带兄弟们出去投诚,让所有人都到谷口集合!老子倒要看看,是她那点粮食厉害,还是老子的刀快!” 他狞笑著补充道:“在谷內一线天设伏,等她的大军进来,乱石滚木给我狠狠地砸!老子要用这娘们儿和她手下精兵的脑袋,给吴將军送一份大礼!” 李虎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了另一个人的脑海里。 “他想把你一口吞了,阿潯。”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的意识中响起,带著一丝戏謔,“胃口不小,可惜牙口不好。” 慕卿潯站在临时的营帐前,遥望著远处黑风谷的方向,夜风吹动她的衣角。 她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只是平静地听著谢绪凌的分析。 “他既然把口袋张开了,我们没有不钻进去的道理。”慕卿潯的声音同样平静,“只是,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得让他死个明白。” 她转身,看向早已待命的李岩和静姝。 “李岩。” “末將在!” “明日一早,你率三千城防军,佯装中计,大张旗鼓地开进黑风谷。”慕卿潯的命令清晰而冷酷,“记住,要败得像那么回事,把他们引到最深处。” “这……”李岩有些犹豫,这无异於以身做饵。 “放心,死不了。”慕卿潯看了他一眼,“你的身后,有我们。” 她转向静姝:“你带一千黑狼骑,携带所有轰天雷和墨家连弩,连夜抄小路绕到一线天两侧的山崖之上。听我信號,送他们一份大礼。” 静姝没有丝毫迟疑,抱拳领命:“遵命!” “至於李虎……”慕卿潯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点在了黑风谷后山一处不起眼的標记上,“他若想逃,只有这一条路。静姝,擒下他,要活的。” “夫人放心。”静姝的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岩率领三千兵马,旗帜招展,浩浩荡荡地向黑风谷进发。 当大军进入狭窄的一线天谷道时,两侧山崖上突然喊杀声震天,无数滚石檑木呼啸而下! 城防军顿时“阵脚大乱”,哭爹喊娘地向谷內深处奔逃,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哈哈哈!一群废物!” 谷內深处,李虎立马於高坡之上,看著溃败的官军,得意地放声大笑。 “小的们!跟我冲!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粮食和兵器!” 近万叛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出,挥舞著兵器,疯狂地扑向看似已成待宰羔羊的城防军。 就在李虎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享受胜利果实时,一声穿云裂石的鹰啼,自谷外高空传来。 那是慕卿潯的信號! “轰!轰隆隆!” 下一刻,地动山摇! 一线天两侧的山崖之上,火光冲天,无数黑点拖著长长的烟尾,精准地砸入拥挤混乱的叛军阵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淹没了喊杀声。 叛军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只觉得天神降下雷罚,一个个被炸得肝胆俱裂,阵型瞬间崩溃。 “有埋伏!我们中计了!” “是天雷!快跑啊!”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李岩率领的“溃兵”突然调转方向,原本散乱的阵型瞬间变得森然有序,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插入叛军混乱的阵中。 同时,山崖两侧,无数黑衣骑士如同鬼魅般出现,手中的墨家连弩发出一片片死亡的低语,精准地收割著试图攀爬逃窜的叛军。 三面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不可能!”李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部下被屠杀,看著一些心腹在混乱中竟调转刀口,向他身边的亲卫砍去。 大势已去! 李虎心头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著后山那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道狂奔而去。 只要能逃出去,他就能去抚州!吴將军一定会保住他的! 他连滚带爬地衝进密道,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 黑暗的隧道尽头,是一片微弱的光亮,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当他满心欢喜地衝出洞口时,看到的却是一张清冷绝美的脸,和她身后数十名手持连弩,浑身散发著杀气的墨家高手。 静姝就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李虎,我家夫人请你去做客。” …… 临时搭建的帅帐內,李虎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扔在地上。 他浑身被一种奇特的绳索捆绑著,內力丝毫无法凝聚。 慕卿潯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手里把玩著一个精致的茶杯。 “吴广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为他卖命?”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虎浑身一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虎嘴硬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慕卿潯轻笑一声,將一杯水泼在他的脸上,“太便宜你了。我听闻,南境布政使张承安大人,为人宽厚,是个老好人。你说,如果我把你和吴广暗中联络的书信,还有你们豢养叛军劫掠商旅的帐本,都送到张大人面前,他会怎么处置吴广?” 李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会知道布政使张承安!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和吴广都小看了这个女人!她不是来南境安抚流民的,她是要把南境的天给捅破! “那些东西,他……他一个老好人,能有什么用?”李虎的声音开始发虚。 “是啊,他或许没用。”慕卿潯点了点头,“但我听说,张大人和天机阁的某些余孽,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繫。你说,如果我把这些证据,再加上你这个活口,一併交给京城的赵远山巡抚,让他上报天听。皇帝陛下是会相信一个『勾结邪教余孽』的布政使,还是会相信他忠心耿耿的抚州总兵呢?” 这番话,如同九天玄雷,在李虎的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看著慕卿潯。 张承安那个老狐狸,他利用自己当障眼法,暗中和天机阁勾结!这件事,连吴广都未必知晓!这个女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 “我说!我全都说!”李虎涕泪横流地嘶喊起来。 半个时辰后,慕卿潯將一份沾著李虎血手印的供词,和一叠厚厚的罪证,放在了匆匆赶来的赵远山面前。 赵远山看著供词上“张承安”三个字,以及后面牵扯出的天机阁和京中某位大人物的影子,只觉得手脚冰凉,冷汗浸透了官服。 他一直以为张承安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庸官,却没想到那是个隱藏在幕后,连自己都被蒙在鼓里的老狐狸! “赵大人,”慕卿潯的声音將他从惊骇中拉回,“这份奏摺,该怎么写,你应该比我清楚。” 赵远山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平静的女子,心中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自己房中,犹豫了片刻,从一个暗格中取出几封自己与张承安之间的通信,一併扔进了火盆。 火光跳动,映著他变幻不定的脸。 黑风谷一役,南境最后一支成规模的叛军被彻底肃清。 国师夫人慕卿潯兵不血刃安抚流民,雷霆手段剪除贪官,运筹帷幄平定叛乱的威名,传遍了南境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百姓自发地为她修建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赵远山捧著那份足以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的奏摺,再次来到慕卿潯面前,深深一揖。 “夫人,南境……已定。” 慕卿潯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不,南境定了,京城……该乱了。” 第259章 一封奏摺京城炸锅 南境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京城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养心殿內,新皇李承泽看著那份由巡抚赵远山亲笔书写、附带著十几位南境官员联名画押的奏摺,还有那份厚厚的、由李虎亲口画押的供词,一张俊脸气得铁青。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猛地將奏摺和供词狠狠砸在地上,名贵的波斯地毯上顿时散落了一地狼藉。一旁的內侍太监们嚇得扑通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奏摺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张承安!他倚重多年的南境布政使,竟是隱藏最深的老狐狸!不仅暗中勾结天机阁余孽,豢养叛军,甚至还与京中重臣有所牵连! 李承泽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將他整个人点燃。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奏摺中对慕卿潯那寥寥数笔的描述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浇灭了部分怒火。 “国师夫人深明大义,坐镇后方,调度有方,臣等方能顺利平叛……” “夫人言,此皆陛下天威,吾等为人臣子,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功劳归於陛下,罪责臣等担之。” 好一个“功劳归於陛下”! 李承泽几乎要咬碎一口钢牙。 慕卿潯这个女人,把所有风头都让给了赵远山,自己轻飘飘地摘了出去,仿佛她只是个在后方泡茶看戏的王妃。可奏报里描述的雷霆手段,运筹帷幄,哪一样是一个深闺妇人能做出来的? 她这是在南境培植自己的势力,在收拢人心! 短短几个月,她就將一盘散沙的南境拧成了一股绳,现在那里的百姓恐怕只知有国师夫人,不知有他这个皇帝了! 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李承泽。 “传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和杀意,对跪在地上的大太监吩咐,“赵远山忠心体国,平叛有功,著吏部嘉奖,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至於……”他顿了顿,声音透著一股阴沉,“奏摺中提及的相关人等,著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彻查到底!朕要知道,到底还有谁是张承安的同党!” 他必须借著慕卿潯递过来的这把刀,將朝中那些不听话的、有异心的,统统砍掉! 而就在京城因为这份奏摺掀起腥风血雨之时,南境青阳郡的临时帅府內,慕卿潯也收到了来自墨家墨鳶的紧急密报。 “师姐,京城里那个姓周的老狐狸,好像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府上昨夜遭了贼,几处书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些关键的信件帐本不翼而飞。不过你放心,墨影卫早就提前把东西复製了一份。” 密报的最后,墨鳶还俏皮地画了个鬼脸。 慕卿潯將纸条放在烛火上烧尽,灰烬飘落在香炉里。 “他倒是反应得快。” 她的话音刚落,谢绪凌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瞭然。 “李承泽这是在借你的刀杀人。他乐於见到你把南境这些和他並非一条心的官员砍掉,但他绝不希望你掌握能直接威胁到他朝中布局的证据。他派人销毁证据,一是为了保护他暂时还不想动的人,二也是为了防止这些证据,最终变成你用来对付他的武器。” “借刀杀人,再卸磨杀驴吗?”慕卿潯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想得倒美。” “阿潯,这盘棋,现在是你执黑先行。”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不必急著將死,让他自己先乱了阵脚,才更有趣。” 慕卿潯明白了谢绪凌的意思。 她当即传唤静姝。 “你通过以前影卫的渠道,在宫里散布一些消息。”慕卿潯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说,周尚书府上失窃,丟的都是他和其他几位大人与南境来往的信件,圣上已经起了疑心。” “另外,”她又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份清单,这份清单只记录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贪腐小事,“把这个,想办法『不经意』地让对家的人拿到。” 静姝领命而去。 一时间,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官场,更是被搅成了一锅浑水。 关於周尚书通敌的谣言愈演愈烈,与他交好的官员人人自危,纷纷上书撇清关係。而被他打压的政敌则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立刻抓住机会,开始疯狂弹劾。 李承泽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想看到的清洗正在发生,但局势的走向,却隱隱有些脱离他的掌控。朝臣之间的猜忌和攻訐,让整个朝堂都陷入了瘫痪,人人自危,人人都在互相提防。 他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源於南境那个女子不动声色的几道命令。 而始作俑者慕卿潯,此刻却完全没把心思放在京城的风波上。 她正带著李岩等人,在田间地头查看新作物的长势。 “夫人,您看,这叫『甘薯』的东西,果然如您所说,对土地要求不高,產量却比稻米高出数倍!有了它,南境以后再也不怕饥荒了!”李岩捧著一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硕大甘薯,满脸兴奋。 慕卿潯点点头,这些都是谢绪凌脑海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她不仅要在南境站稳脚跟,更要將这里打造成一个稳固的、能自给自足的后方基地。一个可以为北境源源不断提供钱粮兵源的基地。 减赋税、兴水利、推广高產作物、建立学堂、整编南境卫队…… 一系列的政策推行下去,原本满目疮痍的南境,竟在短短数月间,焕发出了惊人的生机。 百姓们自发地为她修建了生祠,將她的画像与神明供奉在一起,早晚叩拜,尊称她为“南境守护神”。她的威望,在南境百姓心中,早已超越了远在京城的那位皇帝。 夜深人静,慕卿潯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回到房间。 她点燃一炉寧神的檀香,在书桌前铺开纸张,开始练习《灵犀诀》的心法。 隨著功法的运转,她能感觉到体內的內力如同欢快的小溪,在经脉中流淌,最终匯入丹田气海。而每一次循环,都有一股温润精纯的能量,顺著那条无形的纽带,缓缓流入谢绪凌沉睡的灵魂之中。 他的灵魂,在她的滋养下,一日比一日凝实,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就在慕卿潯凝神静气,准备再次进入修炼状態时,谢绪凌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声音格外清晰,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阿潯……” “嗯?怎么了?”慕卿潯在心中回应。 安静了片刻。 谢绪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惊奇和不確定。 “我好像……能感觉到我的身体了。” 慕卿潯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就在刚刚,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分辨,“听到了……你毛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唰嗒”一声。 慕卿潯手中的毛笔脱手而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刺目的墨点。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心臟在那里疯狂地跳动著,几乎要衝破胸膛。 他听到了! 他终於能感知到外界了! 第260章 魂归故里疑团重重 “阿潯?”谢绪凌的意识带著一丝关切传来,“你怎么了?我嚇到你了吗?” 慕卿潯猛地回过神,她没有在脑海中回应,而是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问道:“你……你真的能听见?” 片刻的沉寂后,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意识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欣喜与激动。 “我听见了……阿潯,我真的听见了!虽然很模糊,就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但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確认的那一刻,慕卿潯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九死一生,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喜悦。 她知道,南境的风波该结束了。 北境才是她的根,是他们的家。 谢绪凌的身体,还在那里等著他。 三日后,慕卿潯在青阳郡的帅府召见了赵远山。 “赵大人,南境已定,民心已安。”慕卿潯將一份详细的南境卫队整编名册和后续的农商政策推到他面前,“剩下的,就要劳烦大人了。” 赵远山看著眼前这位比初见时更添了几分沉静威仪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双手接过名册,郑重地躬身一揖。 “夫人大才,下官钦佩之至。南境能有今日,皆是夫人之功。夫人放心,只要下官一日在南境,便绝不容宵小再起,绝不负夫人所託!” 慕卿潯安排了李岩留下一部分人手,协助赵远山稳定局面,这支新生的南境卫队,將是她楔入南方最坚实的一颗钉子。 大军启程返回北境的那一日,青阳郡万人空巷。 从城內到城外十里长亭,百姓们自发地夹道相送。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喧譁,只是默默地跪在道路两旁,手中捧著自家做的乾粮和煮熟的鸡蛋,眼中噙著泪水。 当慕卿潯的车驾经过时,无数百姓俯身叩首,场面宏大而肃穆,那份发自肺腑的敬爱,比任何金戈铁马都更具力量。 消息传回京城,李承泽正在和心腹大臣议事。 听完密探对南境送別场面的描述,他捏著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 “好啊,国师夫人爱民如子,为朕分忧,深得民心,这是好事。” 心腹大臣低著头,不敢接话。 等到所有人都退下,李承ze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好一个深得民心!” 他面容扭曲,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惊惧与狠戾。 他后悔了。 他就不该放这只笼中的金丝雀出去! 如今她羽翼丰满,携南境民心与泼天功劳而归,爪牙比以前更利,更难对付! “传令下去!”李承泽对著阴影处嘶声道,“命沿途各州府,严查南境叛军余孽,加强盘查!任何可疑人等,不得放过!” 名为搜查叛军,实为阻挠和试探。 他要看看,慕卿潯这支队伍,到底有多少底牌! 然而,李承泽的算盘註定要落空。 慕卿潯的大军一路北上,非但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反而顺畅无比。 每到一处关卡,不等官兵上前盘问,墨家潜伏在当地的暗桩早已提前疏通好了一切。 那些奉命前来“找茬”的官吏,连慕卿潯车驾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各种“意外”绊住了手脚。 京城的眼线费尽心机,最终只得到“大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这八个字,其余一无所获。 半月之后,当幽州城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魏延、陈彪、王陵老將军早已率领眾將在城外十里等候。 看到慕卿潯从车驾中走出,所有將士单膝跪地,声如山崩。 “恭迎夫人回府!” 那一声“夫人”,喊得惊天动地,喊得王陵老將军这些沙场宿將热泪盈眶。 主心骨,终於回来了! 慕卿潯顾不上寒暄,也来不及接受眾將的庆贺。 她回到镇北王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进谢绪凌的寢宫。 床上的人依旧静静地躺著,仿佛只是睡著了。 慕卿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 不对! 他的身体虽然依旧冰凉,但已不似之前那般毫无生机。 她凑近了些,能感觉到他胸口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脸色也不再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反而透出几分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阿潯,我能感觉到你。”谢绪凌的意识適时响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我能感觉到你的手的温度,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慕卿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著他的手。 “我们的灵魂联繫因为《灵犀诀》变得更加紧密,你的內力正在滋养我的身体,灵魂与肉身之间的吸引力,前所未有的强烈。” 谢绪凌的意识里带著一种篤定。 “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真正回来了。” 慕卿潯喜极而泣,连连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缚灵引》的反制秘法,你再仔细和我说一遍,我们立刻开始准备!”她急切地在脑海中催促。 然而,这一次,谢绪凌的意识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慕卿潯的心头。 “绪凌?怎么了?” “奇怪……”谢绪凌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困惑,“关於《缚灵引》和那个反制秘法的记忆……好像……是空的。”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叫空的?” “就是……我想不起来了。”谢绪凌的声音里也透出一丝惊疑,“我清楚地记得我得到过那份秘术,也记得我將『锁魂阵』传给了你。但关於如何彻底解除缚灵引,让灵魂回归本体的那最关键的一部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有人……用刀子把那一页从我记忆里硬生生挖走了一样。” 慕卿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 不是失忆,是被强行抹去! 是谁? 是谁有这样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谢绪凌的灵魂,抹掉他最关键的记忆? 这个人不希望谢绪凌回来! 就在慕卿潯惊骇之时,谢绪凌的意识再次传来,这一次,他的声音凝重到了极点。 “阿潯,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天机阁,大祭司。” 第261章 记忆残片鬼影重重 这五个字如同淬了寒毒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慕卿潯的脑海,將方才那份失而復得的狂喜瞬间冻结成齏粉。 一股寒气从她的脚底心直衝头顶,让她浑身僵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被强行抹去的记忆!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能在谢绪凌的灵魂深处动刀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挖走最关键的那一页! “他……他怎么做到的?”慕卿潯的声音乾涩,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 “燃魂咒杀。”谢绪凌的意识波动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愤恨,“那次反噬,我们的意识短暂地通过咒术连接在了一起。我看到了他,他也触碰到了我。我重创了他,可他也在那一瞬间,在我灵魂最深处,动了手脚。” 原来如此。 那並非一次彻底的胜利,而是一次两败俱伤的交换。 大祭司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换走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阿潯,我大意了。”谢绪凌的意识里充满了自责。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反手更加用力地握住床上那只微凉的手。 “不,这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我们低估了敌人的疯狂。既然他能抹去一次,我们就想办法找回来。既然他不想让你回来,我们就偏要回来!” 回到北境,她立刻將南境平叛的所有功劳,以镇北王府的名义上报朝廷。 奏摺中,她將谢绪凌描绘成虽身臥病榻,却依旧心系统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定海神针。 一时间,国师谢绪凌的威望在朝野內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京城,养心殿內。 李承泽看著来自北境的奏报,以及民间对谢绪凌和慕卿潯愈发神化的传言,俊秀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他嘉奖了镇北王府,赏赐流水般送往幽州,甚至还暗示会派遣钦差大臣,带著御医前去北境慰问“病重”的国师。 可当夜深人静,只剩下心腹大太监时,他才將手中的一只玉杯缓缓捏成了碎片。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去告诉大祭司,他的法子没用。”李承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的国师,快要醒了。在钦差抵达北境之前,朕要一个確切的结果。” 阴影中的大太监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一场更隱秘、更恶毒的阴谋,已然再次启动。 幽州,镇北王府。 慕卿潯迅速安定下来,开始著手处理北境积压的事务。 她將南境清查贪腐、推广新作物、减免赋税的经验因地制宜地在北境推行。 王陵、陈彪等一眾老將,亲眼见证了这位夫人在南境掀起的波澜,此刻对她的政令军令再无半分迟疑,执行得雷厉风行。 整个北境,宛如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在她的调度下高效运转,民心与军心空前凝聚。 夜里,慕卿潯处理完最后一卷军务,正准备入定修炼《灵犀诀》,谢绪凌的意识忽然变得警觉。 “阿潯,小心。” “怎么了?” “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谢绪凌的意识在王府上空盘旋探查,“很淡,但很邪恶。天机阁的人,已经到北境了,而且……就在府里。” 慕卿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比刘管事更深层的內应,一直都在! 在她南下的这段时间,这个內应又做了什么? 第二日,慕卿潯没有声张,只是如常处理公务,但暗中却让静姝加倍留意王府內的人员动向。 午后,静姝面色凝重地前来匯报。 “夫人,后花园西南角,就是靠近您寢宫的那片花圃,新开了一种花,奴婢从未见过,觉得有些蹊蹺。” 慕卿潯跟著静姝来到后花园。 只见一片寻常的月季之中,突兀地长著一株半人高的奇特花卉。 那花开得极为妖冶,花瓣层层叠叠,外层是纯白,越往花心顏色越深,最终变成一种诡异的深紫色,仿佛一个能吞噬光线的漩涡。 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在空气中瀰漫。 “这是什么?”慕卿潯问。 “迷魂花。”谢绪凌的意识瞬间给出了答案,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南疆特有的禁花。它的花香无毒,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神志,长时间闻著这种花香,会让人精神恍惚,意志薄弱。”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 “更重要的是,它能干扰灵魂与肉身的共鸣。我好不容易通过《灵犀诀》与身体建立起一丝联繫,若日夜被这花香侵扰,那丝联繫会被慢慢磨损、切断……直到我的灵魂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好恶毒的计策! 这根本不是直接的刺杀,而是一场不见血的谋害! 对方算准了她会全力救治谢绪凌,便釜底抽薪,要让他变成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活死人! “这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慕卿潯的表情没有变化。 “回夫人,奴婢问了负责打理花圃的老花匠,他说是一个月前,您还在南境的时候,府里的採买管事刘二带回来的,说是南边来的稀罕品种,能安神助眠,特意种在离您寢宫最近的地方。”静姝低声回答。 採买管事刘二,是之前那个自尽的刘管事的远房侄子,因为为人机灵,才被提拔上来的。 慕卿潯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刘二,就是新的棋子。 但真正的內应,绝不是他。 一个採买管事,弄不到这种南疆禁花,更不可能想出如此阴狠的毒计。 “他背后的人,是谁?”慕卿絮在脑海中问。 “不知道。”谢绪凌的意识也无法给出答案,“阿潯,从现在开始,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这一次的对手,比催命鬼、比楚云帆都要难缠,因为他离我们太近了。” 慕卿潯沉默地看著那朵妖异的迷魂花,微风拂过,花香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静姝的脸上带著一丝杀气:“夫人,我这就带人去把刘二拿下,將这花给除了!” “不。”慕卿潯轻轻摇头,阻止了她。 静姝不解地看著她。 “除了它,只会打草惊蛇。”慕卿潯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是想用这花来对付我们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这花的效果,到底有多『好』。” 她转过头,看著静姝,压低了声音。 “派人去墨家工坊,让他们连夜仿製一株一模一样的假花,材质要好,但不能有任何气味。另外,再取一些真正的迷魂花花粉,製成香料。” “记住,所有事情,都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第262章 好戏,该开场了 慕卿潯看著那朵妖冶的迷魂花,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对身旁的静姝下令:“不要动它。” 静姝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去一趟墨家工坊,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仿製一株一模一样的假花出来。”慕卿潯的声音很轻,“材质无所谓,外形必须分毫不差。另外,再派个心细的人,把这真花的花粉小心刮下来,製成香料,送到我这里。” 静姝虽然不明白夫人的用意,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是,夫人,奴婢马上去办。” “还有。”慕卿潯补充道,“派人二十四时辰盯著那个採买管事刘二,他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记住,只许看,不许动。” “奴婢明白。”静姝的眼神变得锐利,快步退下。 寢宫里只剩下慕卿潯和床上静静躺著的谢绪凌。 “你想將计就计?”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海中响起。 “他不是想看戏吗?”慕卿潯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关於北境秋收的卷宗,仿佛什么都未发生,“那我就演一场好戏给他看。不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我睡不著。” 接下来的两天,镇北王府风平浪静。 慕卿潯如常处理军务,批阅文书,偶尔还会召见王陵、陈彪等將领商议边防事宜。 她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寢宫里的薰香,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 第三天夜里,子时刚过。 王府后花园,一道鬼祟的身影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那片花圃前。 正是採买管事刘二。 他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无人后,才凑到那株“迷魂花”前。 月光下,那朵花开得正艷,深紫色的花心仿佛一个噬人的黑洞。 刘二抽了抽鼻子,闻到空气中熟悉的甜香,脸上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浮现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直起身,学著夜梟的叫声,短促地“咕咕”叫了两声。 做完这一切,他便像一只得手的老鼠,迅速钻入黑暗,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墨影七卫的一名斥候,將他所有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消息很快传到了慕卿潯的耳中。 “鱼儿上鉤了。”慕卿潯正在灯下看书,听到静姝的匯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潯,京城的钦差快到了。”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警惕,“刘二刚才的信號,就是发给他背后的人,告知他们『迷魂花』已经起了作用。接下来,就是对方来『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慕卿潯翻过一页书,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验收?” “直接派人来刺杀,可能性不大。他们更想让我变成一个活死人。”谢绪凌的意识分析道,“最大的可能,是借著诊脉的名义,用精神力探查我的状况。假花只能骗过眼睛,骗不过高手。” “所以,我寢宫里的这炉香,就是为他们准备的。”慕卿潯放下书卷。 谢绪凌的意识沉默片刻,然后说道:“只怕,不止如此。”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京城八百里加急!”一名亲兵在门外高声稟报。 慕卿潯和静姝对视一眼。 奏报被呈了上来。 慕卿潯展开一看,上面的內容让她眼底寒光一闪。 “钦差队伍已至邻郡,三日后抵达幽州。隨行人员,除了上次那位太医院院判张承恩,还多了三位太医院的长老,奉皇命前来为国师会诊。”静姝念出奏报上的內容,声音也冷了下来,“这三位长老,名不见经传,奴婢从未听说过。” “他们不是御医。”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海中响起,冰冷刺骨,“他们是大祭司的人。这三个人,是来確认『迷魂花』效果的。” 好一招连环计。 先用迷魂花切断他的灵魂与肉身的联繫,再派精通精神秘术的高手前来,以诊脉为名,行灭魂之实。 一旦他们確认谢绪凌的灵魂已经衰弱到无法反抗,恐怕就会立刻动手。 “静姝。”慕卿絮站起身。 “奴婢在。” “传令下去,今晚子时,將花园里的真花,换成墨家送来的假花。”慕卿潯的声音很平静,“手脚乾净点,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是!” “另外,告诉魏延將军,从明日起,王府加强戒备。特別是我的寢宫周围,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奴婢遵命!” 静姝退下后,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慕卿潯走到床边,看著谢绪凌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她在心中对谢绪-凌说道。 入夜,万籟俱寂。 慕卿潯换下外衣,只著一身单薄的寢衣,在寢宫內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灵犀诀》。 那炉掺了迷魂花花粉的薰香,在角落里静静燃烧,甜腻的香气瀰漫在整个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睁开眼睛。 来了! 一股阴冷晦涩的精神波动,像一条无形的毒蛇,悄然无声地从窗缝中探了进来。 它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游走,试探著,寻找著目標。 最终,它锁定了床上的谢绪凌,以及他身边的慕卿潯。 那股精神力毫不犹豫地朝著慕卿潯的脑海刺来! 对方显然认为,在迷魂花的影响下,她的精神防线早已脆弱不堪。 然而,就在那精神力即將触碰到她的瞬间,一股由《灵犀诀》內力自发形成的无形屏障,骤然亮起! “砰!” 一声无形的闷响在精神层面炸开。 那条“毒蛇”仿佛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卿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发白。 “被挡回去了。”谢绪凌的意识里也带著一丝凝重,“对方很警惕,一击不成,立刻就退了。” “他已经上鉤了。”慕卿-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现在一定很困惑,为什么『迷魂花』没有起作用。” “所以,明天钦差队伍抵达后,那三位『长老』一定会想方设法,亲自来探查。” 慕卿潯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就让他们来。”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精神秘术厉害,还是我的『空城计』更胜一筹。” 第263章 谁是看戏人 夜深,寢宫內的薰香换了新的。 那股甜腻的香气比昨日更浓郁,缠绕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慕卿潯盘膝坐在软榻上,指尖捻著那块已经变得暗淡的紫电沉香木心。 “他们很谨慎,昨晚试探失败,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动静。”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海中响起。 慕卿潯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脸色因为运转功法而透著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他们越是没动静,就说明图谋越大。钦差的队伍,明天就该到了。” 她运转《灵犀诀》,刻意將一丝迷魂花的气息与內力融合,再通过两人之间的灵魂联繫,缓缓渡向谢绪凌的意识。 “如何?”她问。 “感觉到了。”谢绪凌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像是喝醉了酒,对身体的感知……模糊了许多。我试著把这种模糊感放大,再掺杂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他的意识里,隨即浮现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有的是北境的风雪,有的是金鑾殿的爭执,画面扭曲而破碎,最后都消散在一片浓雾里。 慕卿潯点头:“很好,就让他们以为,这花起作用了。” 第二日清晨,静姝快步走入寢宫,她的神色比往常更加严肃。 “夫人,府里负责洒扫的几个婆子,今天路过花园时,都有意无意地往那株假花的方向看,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什么。” 慕卿潯正在梳妆,闻言动作顿了顿:“盯著她们,但別惊动。” 静姝继续稟报:“还有那个刘二,昨晚又在后半夜偷偷摸摸出了门,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跟掌柜的见了面。那掌柜的,我们查过,半年前才从外地来的。” 慕卿-潯拿起一支玉簪,缓缓插入髮髻:“看来,鱼线已经铺得很长了。” “最要紧的是,”静姝压低声音,“墨影卫传来消息,幽州城里好几家跟京城有来往的商户,还有周边依附我们谢家军的小世家,都在旁敲侧击地打探国师的病情,问得都非常详细。” 慕卿潯看著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风雨欲来。他们这是在確认下刀之前,猎物是不是真的昏过去了。”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今天,也该让他们离得更近些,看得更清楚些。” 她走到门口,手臂状似无意地一摆,撞到了门边一人高的青花瓷瓶。 “哐当!” 瓷瓶应声倒地,碎成一地狼藉。 清脆的响声划破了王府清晨的寧静。 离得最近的一个洒扫婆子,张嬤嬤,立刻白著脸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人恕罪!夫人恕罪!是奴婢手脚笨,没把花瓶放稳当!” 慕卿潯皱起眉,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耐。 “哭什么?晦气!还不快滚进来收拾乾净!” “是,是!奴婢这就收拾!” 张嬤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进了寢宫,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片。 她的动作很快,头却埋得很低,鼻子却不受控制地用力吸了几下。 那股浓郁的甜香钻入鼻腔,她眼底闪过一抹喜色。 在捡拾一块飞溅到床脚的碎片时,她的手飞快地在床榻的底座木樑上抹了一下,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点,悄无声息地黏在了上面。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做完后,她立刻缩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床下,她放了东西。”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中响起,平静无波,“一种微型蛊虫,能感知灵魂的波动强弱,並將信息传递出去。” 慕卿潯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看著还在地上发抖的张嬤嬤,冷声呵斥:“磨蹭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是,夫人!” 张嬤嬤慌忙將碎瓷片用布包好,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寢宫。 房间里恢復了安静。 静姝走进来,看著慕卿潯,眼中带著杀气:“夫人,要不要奴婢……” 慕卿潯抬手阻止了她。 “不用。” 她转身走回床边,在谢绪凌耳边低语,像是在跟一个昏睡的人说话,声音却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那只窃听的“虫子”捕捉到。 “绪凌,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又头疼了?你別怕,我一直陪著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担忧,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茫然。 谢绪凌的意识配合著她,散发出一阵更加微弱和混乱的波动,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做完这一切,慕卿潯才直起身,在脑海里对谢绪凌说:“这条线,终於接上了。” 谢绪凌的意识回应道:“这蛊虫的另一端,应该就在王府之內。大祭司的人,比我们想像的还要近。” 慕卿潯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忙碌的王府,眼神幽深。 一个採买管事,一个洒扫婆子,这都只是最末端的棋子。 能驱使他们,还能弄到南疆蛊虫和禁花的人,在王府的地位绝不会低。 会是谁? 是平日里忠心耿耿的老將?还是某个笑容可掬的管事? “静姝。”她开口。 “奴婢在。” “传我的令,让墨影七卫的人准备好。不用除掉那只虫子,给我盯紧它。” 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要看看,它每天……会往哪个方向『匯报』。” 静姝的眼睛亮了,她立刻明白了慕卿潯的意图。 “奴婢这就去办!”她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一场无声的狩猎,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已然拉开了序幕。 傍晚时分,钦差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幽州城。 魏延亲自出城迎接,场面上的礼数做得分毫不差。 为首的依旧是太医院院判张承恩,他身旁还跟著三位仙风道骨、面容陌生的老者。 那三位老者虽然穿著御医的袍子,但目光开合间,隱隱有精光流露,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与寻常医生截然不同。 张承恩一见到慕卿潯,便拱手道:“国师夫人,下官奉皇命,特带三位精通奇症的长老,前来为国师会诊。不知国师身体近况如何?” 慕卿潯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憔悴和忧愁,她勉强笑了笑:“有劳张院判掛心,也多谢三位长老。只是……夫君他……时好时坏,近来尤其嗜睡,精神也越发恍惚了。” 她说著,还状似不经意地用手帕掩住口鼻,轻轻咳了两声。 那三位长老中的一个,目光在她寢宫的方向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瞭然。 慕卿潯將一切尽收眼底。 她知道,鱼儿已经彻底吞下了诱饵。 现在,就等他们来收网了。 第264章 这戏,得演得更真一点 幽州城门大开,尘土飞扬。 为首的钦差,是鸿臚寺卿王德忠,一个养得白白胖胖的半百老者,脸上掛著官场標准的笑容。他身后,张承恩低眉顺眼地站著,再往后,就是那三位身穿太医院袍服,却怎么看都不像医生的长老。 “哎呀,国师夫人,何须如此大礼!”王德忠一见慕卿潯率眾將亲自出迎,立刻快走几步,热情地要来扶她。 慕卿潯侧身避开,福了一礼。“王大人代表圣上而来,乃是天恩,幽州上下不敢怠慢。” 王德忠的眼睛在魏延、陈彪等人身上扫过,他们一个个盔甲鲜明,煞气內敛,站得如松如柏。 “夫人说笑了。”王德忠笑呵呵地开口,话锋却一转,“南境之事,圣上龙顏大悦,直夸国师夫人有当年镇北老王爷的风范。只是……” 他拉长了声音,“这北境,终究是国师的北境。夫人一介女流,统领数十万大军,操持军政要务,实在是太过辛劳。圣上体恤夫人,这才特派我等前来,一为国师会诊,二为替夫人分忧啊。” 这话听著是体恤,实则句句是刀子,直指慕卿潯越权。 慕卿潯的脸色更显憔悴,她用手帕掩著唇,轻轻咳了两声。 “王大人说的是。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什么军国大事。不过是夫君病重,北境军心不稳,妾身不得不站出来,替他守好这份家业罢了。”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瀲灩,带著几分无助。 “只要夫君能好起来,我立刻就把这帅印交还给他,从此在后院相夫教子,再不问外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副痴心苦等丈夫归来的可怜模样,让王德忠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了回去。 “阿潯,那个王德忠身后的老头,左边数第二个,刚才闻到了风中的香气。”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海中平静地响起,“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我捕捉到了他精神力的瞬间波动,是得意的波动。” 慕卿潯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引著眾人往王府走。 那三位长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三口没有生命的棺材,只是一双双浑浊的老眼,时不时地扫过王府寢宫的方向。 晚宴设在王府正厅。 菜是北境最好的厨子做的,酒是陈年的佳酿。 王德忠频频举杯,言语间不断试探北境的兵力、粮草和財政状况。 慕卿潯来者不拒,却总能用“妾身不懂”“全凭几位老將军做主”“帐目都在李岩將军那里,回头让他给大人送去”这样的话给挡回来。 席间,她精神不济,好几次都扶著额头,显得很是疲惫。 “国师夫人可是身子不適?”张承恩適时地开口,一脸关切。 慕卿潯勉强一笑:“劳张院判掛心。只是……夫君近来尤其嗜睡,神智也时常混乱,我夜里不敢安睡,总怕他出什么事,有些精力不济罢了。” 她说话时,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都荡漾出来。 那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夫人辛苦了。”王德忠放下酒杯,一脸严肃地说道,“既然国师病情反覆,我等更不能耽搁。明日一早,便请三位长老为国师会诊吧。这三位,可都是杏林国手,尤其擅长各种疑难杂症。” “如此,便有劳三位长老了。”慕卿潯站起身,深深一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潯,別被他们骗了。”谢绪凌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不是来治病的,是来验尸的。他们的精神力波动很诡异,不像中原武学,倒像是南疆那些不入流的咒术师。他们能感知灵魂。” 慕卿潯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上次张承恩的悬丝诊脉只是小考,这次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宴席散后,王德忠一行人被安排住进了城中的驛馆。 慕卿潯一回到寢宫,脸上的疲惫和忧愁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静姝。” “奴婢在。” “派人去驛馆,给我二十四时辰盯著那三位长老。他们吃的、喝的、见的、说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 “是!” “另外,传令魏延,从现在起,王府的守卫等级提到最高。特別是这间寢宫,除了你我,不许任何人靠近。” “奴婢遵命!” 静姝领命而去,寢宫里只剩下慕卿潯一人。 “他们能感知灵魂,看来,光是模仿脉象和呼吸,已经骗不过他们了。”她在脑海中对谢绪凌说。 “对。”谢绪凌的意识回应道,“他们这次来,一定会要求直接接触我的身体,用他们的秘术探查我的灵魂状態。他们想確认,『迷魂花』是不是已经把我的灵魂消磨得差不多了。” “那要怎么办?” “演。演一场更大的戏。”谢绪凌的意识里没有丝毫波澜,“你不但要假扮我,还要在精神层面,营造出灵魂被『迷魂花』严重侵蚀、濒临崩溃的假象。要让他们觉得,我只剩下一口气,隨时都会魂飞魄散,这样他们才会放下戒心。” 这比上次的难度,高了何止十倍。 那不仅仅是模仿,而是要在精神层面构建一个虚假的、破碎的灵魂世界。稍有不慎,被对方察觉,慕卿潯自己的精神都会受到重创。 慕卿潯没有犹豫。 她走到床边,看著床上躺著的谢绪凌。他的身体因为这些天的滋养,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冰冷,甚至隱隱透著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臂穿过谢绪凌的膝弯和背脊,用尽全身的力气,將他整个横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很重,压得她手臂都在发抖。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异常平稳地將他从软榻上抱起,走向寢宫另一侧那张散发著淡淡雷电气息的紫电沉香木大床。 “把假花拿过来,就放在床头。把那炉薰香,也移到床边。”她对刚刚返回的静姝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静姝看著慕卿潯的动作,眼圈一红,却什么也没问,立刻照办。 浓郁的、甜腻的香气,混合著紫电沉香木的异香,瞬间笼罩了整张大床。 做完这一切,慕卿潯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那张薄如蝉翼的顶级人皮面具。 她坐在铜镜前,对著烛火,开始一点点地將面具覆在自己脸上。 镜中的容顏在变幻,从清丽绝伦的女子,慢慢变成了那个俊美无儔、却脸色苍白的镇北王。 “阿潯,”谢绪凌的意识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动,“这一次,很危险。” 慕卿潯抚摸著脸上陌生的轮廓,看著镜中那双属於自己的、清亮而坚韧的眼睛。 “我知道。” 她开口,声音已经变成了谢绪凌那低沉的嗓音。 “明日,就看谁的戏,演得更真了。” 第265章 魂脉探秘死里逃生 翌日,天刚蒙蒙亮,王府的气氛就变得凝重起来。 钦差的车驾停在府外,鸿臚寺卿王德忠腆著肚子下了车,身后跟著亦步亦趋的张承恩和那三位面无表情的长老。 魏延按慕卿潯的吩咐,只放了他们五人进来。 王府亲兵分列两旁,手按刀柄,目光如电,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王德忠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乾咳一声,对走上前来迎接的慕卿潯说道:“夫人,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些?” 慕卿潯今日未施粉黛,一张脸素净得近乎惨白,她福了福身子,声音沙哑。 “王大人见谅,北境不比京城,蛮夷环伺,不得不防。” 她引著几人向寢宫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虚浮,仿佛隨时会倒下。 一踏入寢宫,一股浓郁甜腻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那三位长老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鼻翼翕动,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长老,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神色。 “国师夫人,这香……”张承恩皱了皱眉,他是医者,本能地觉得这香气太过霸道。 慕卿潯用手帕捂著嘴,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让张院判见笑了。夫君近来夜里总是梦魘,精神恍惚,我听人说这南疆来的奇花有安神之效,便……便弄来一株,希望能让他睡得安稳些。”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床头那盆开得妖冶的假花上,眼神里满是希冀与无措。 “胡闹!”张承恩下意识地呵斥了一句,隨即又觉得不妥,连忙拱手,“下官失言,只是国师身中奇毒,用药需万分谨慎,这来路不明的花草,还是不用为好。” “好了,张院判。”王德忠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夫人的心情可以理解。我们还是先为国师诊治吧。” 他说著,便让开了身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张承恩走到床边,看著床上那个戴著面具、双目紧闭的“谢绪凌”,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张承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脉象很奇怪。 比上次悬丝诊脉时更加古怪。 上次是狂躁与滯涩並存,仿佛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 这次,却像是退潮后乾涸的河床,虚浮,涣散,若有若无,仿佛轻轻一按就会彻底断绝。 “怎么样?”王德忠在一旁问道。 张承恩收回手,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国师的脉象……比上次更加虚弱。生机……生机在不断流失。” 听到这话,慕卿潯的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静姝眼疾手快地扶住。 王德忠的目光转向那三位长老。 “三位长老,请吧。” 三位长老一言不发,依次上前。 为首的长老搭上“谢绪凌”的手腕,闭上了眼睛。 几乎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慕卿潯感觉一股阴冷的、带著刺探意味的力量,顺著她的手腕钻了进来。 “稳住,別抵抗。”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中响起,冷静得像一块冰,“把灵犀诀的內力散开,营造出处处漏风的假象,让他们进来。” 慕卿潯咬紧牙关,依言照做。 那股阴冷的力量在她经脉里肆无忌惮地游走,最后直奔她的识海而去。 “来了,模擬灵魂破碎的感觉。想想镜子摔碎的样子,把你的精神力拆成无数碎片,再混乱地拼凑起来。” 谢绪凌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 慕卿潯的意识世界里,她强行將自己的精神力搅得天翻地覆。 时而是金戈铁马的战场,时而是幽州城的车水马龙,时而是南境的稻田,所有画面都扭曲、撕裂、重叠,最后化作一片混沌的浓雾。 “轰!”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 “咽下去!”谢绪凌厉声喝道。 慕卿潯强行將那口血咽了回去,面具下的脸已无半点血色。 那位长老猛地睁开眼睛,收回了手,眼中精光一闪。 另外两位长老也上前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他们探查得更快,似乎只是在確认同伴的发现。 最后,还是为首的长老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王大人,国师的情况,很不乐观。” “此话怎讲?”王德忠追问。 “国师的肉身生机尚存,但他的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繫,正在被某种外力不断侵蚀、削弱。”长老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像一根即將被磨断的绳子,一旦彻底断裂,便是魂飞魄散,神仙难救。”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得意。 “不……不会的……”慕卿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床边,抓著“谢绪凌”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长老,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 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真的陷入了绝望。 “夫人节哀。”长老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此乃神魂层面的损伤,非药石可医。侵蚀国师神魂的力量十分诡异霸道,我等也只能尽力施为,设法延缓这个过程。” 慕卿潯抬起泪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延缓?能延缓多久?” “这就要看侵蚀之力与国师自身神魂的博弈了。” 慕卿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指著那盆花,急切地问道:“是它吗?是不是这盆花……它不是能安神吗?为什么会侵蚀神魂?”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 为首的长老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摘下一片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 “此花名为『迷魂』,確实有安神之效,但其花粉蕴含奇毒,能潜移默化地削弱人之神魂。常人闻之,只会精神萎靡。国师本就神魂受创,再被此花日夜薰染,无异於雪上加霜。” 他说完,一副扼腕嘆息的模样。 大祭司的计划,成了。 这女人亲口承认了这花是她弄来的,也亲眼见证了这花的“效果”。 王德忠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看懂了结论。 谢绪凌,快死了,而且是死在这位国师夫人自己搞来的“毒花”手上。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慕卿潯六神无主地问。 “此事棘手,我等需要在此留驻一段时日,日夜观察,或许能找到克制之法。”长老顺势提出了要求。 “不行!” 慕卿潯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又立刻找补。 “我的意思是……北境军务繁忙,王府人多眼杂,怕是会叨扰了三位长老清修。”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强作镇定。 “三位长老能为夫君诊断出病因,妾身已感激不尽。北境苦寒,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还请王大人和三位长老务必收下,就当是妾身为夫君……积些福德。” 静姝会意,立刻端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托盘。 托盘上,是三枚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还有几张大额的银票,厚厚一沓。 王德忠的眼睛亮了。 三位长老也有些意外。 “夫人,这……使不得。”王德忠嘴上客气,手却没有推辞的意思。 “王大人是为国分忧,三位长老是杏林圣手,理应受此敬重。”慕卿潯深深一福,“妾身只求,三位长老能將夫君的病情如实上报圣上,至於后续……妾身只想安安静静地陪著他,走完最后一程。” 她的声音里透著心如死灰的绝望。 王德忠明白了。 这位国师夫人,已经放弃了。 谢绪凌死定了,她只想守著丈夫安稳离世,顺便用钱財买个平安。 既然如此,留在这里跟一群丘八待在一起,確实没什么意思。 “唉,既然夫人心意已决……”王德忠嘆了口气,对三位长老说道,“那便由张院判留在此处,隨时观察国师病情,若有变化,也好及时通报。我等,便先带回诊断结果,向圣上復命吧。” 三位长老点了点头。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確认了“迷魂花”的效果,也確认了谢绪凌的灵魂濒临崩溃。 留不留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暂时落下了帷幕。 送走了王德忠和三位长老,寢宫的大门被关上。 慕卿潯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面具下的脸上,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 “阿潯,”谢绪凌的意识带著一丝疲惫,却透著一股暖意,“你做得很好。” 慕卿潯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门外。 张承恩留下了。 像一颗钉子,钉在了镇北王府。 也像一双眼睛,替京城里的那个人,死死地盯著这里。 第266章 將计就计瓮中捉鱉 “我没事。”慕卿潯揉著发痛的额角,“只是精神力消耗得有些厉害。” “他们刚才不是在诊脉。”谢绪凌的声音很冷,“那三个人,每个人都用精神力试探了一次。” 慕卿潯回想著那股阴冷的力量,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了,像毒蛇一样,想往我脑子里钻。” “他们想直接摧毁我的残魂,但被挡回去了。”谢绪凌解释道,“《灵犀诀》在你我之间构筑的联繫,加上你胸口玉佩的守护之力,形成了一道他们无法突破的屏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察觉到了这股力量,但他们不知道来源,只会以为是我的神魂在做最后的抵抗。再加上『迷魂花』的香气作为掩护,他们就得出了结论——我的神魂正在被花香侵蚀,並且即將崩溃。” “所以,他们才会那么放心地离开。”慕卿潯明白了。 这齣戏,演得天衣无缝。 “张承恩留下了。”她看向窗外,“像根钉子。” “他是眼睛,但真正会动手的人,还藏在王府里。”谢绪凌提醒她,“现在,是时候收网了。” 慕卿潯眼中寒光一闪,她坐直了身体,之前那股虚弱仿佛一扫而空。 “静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奴婢在。” “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我忧思过重,病倒了。国师的情况也急转直下,水米不进,恐……不久於人世。” 静姝心头一跳,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另外,让墨影七卫撤掉对张承恩的监视。” “撤掉?”静姝有些不解。 “他现在只是个摆设,一条被蒙在鼓里的狗。”慕卿潯声音平静,“把所有人都给我调过去,二十四时辰,给我死死盯住一个人。” “谁?” “採买管事,刘二。” 夜色如墨。 王府后花园,一片寂静。 一道鬼祟的身影,避开巡逻的护卫,闪进了假山后面的花圃。 正是採买管事刘二。 他確认四周无人,快步走到那盆开得妖艷的“迷魂花”前。 月光下,那假花做得惟妙惟肖,散发著甜腻的香气。 刘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无色无味的液体,浸湿了一块布条。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布条擦拭著每一片花瓣和叶子,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將那块湿润的布条仔细叠好,塞进一个油纸包里,然后迅速离开了花圃。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几十步外的树冠上,两双眼睛像猎鹰一样,將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刘二七拐八绕,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来到了王府內务府总管的院子外。 他学了两声夜梟的叫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下人探出头,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又迅速关上了门。 刘二这才鬆了口气,弓著身子,消失在夜色中。 寢宫里,烛火通明。 慕卿潯正在看一份北境的防务图。 静姝快步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卿潯握著毛笔的手停在半空。 “內务总管,李忠?”她確认道。 “是,墨影卫亲眼所见,刘二把东西交给了李总管的亲信下人。” 慕卿潯的脑海里,谢绪凌的意识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忠……怎么会是他!”谢绪凌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震惊和失望,“他……他是父亲当年还在世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了。是从京城谢家本家带过来的家生子,看著我长大的!” 背叛,往往来自最不可能的人。 “他一直负责王府內务,忠心耿耿,从未出过差错。王陵、陈彪他们,都对他敬重有加。为什么……”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痛苦。 慕卿潯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个在王府潜藏了几十年的暗桩,一个连谢绪凌都从未怀疑过的人。 这才是天机阁最可怕的手段。 “他现在,一定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了。”慕卿潯缓缓放下笔,站起身,“那张布条,应该是用来验证『迷魂花』效果的,上面的药水能收集花粉的浓度。” “一旦他確认花粉的浓度达到了能『致命』的程度,下一步,就是把消息传出去。”谢绪凌的意识也冷静下来。 慕卿潯走到窗边,看著漆黑的夜空。 “静姝。” “奴婢在。” “传令下去,让墨影卫继续盯著,不要打草惊蛇。等他写信,等他准备送出去。” 慕卿潯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人赃並获。” 子时三刻。 李忠的房间里,还亮著灯。 他坐在桌前,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仔细地研好墨,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迷魂花已奏效,目標魂识紊乱,消散在即。可动。” 写完,他將信纸吹乾,小心地折好,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管里。 然后,他走到床边,掀开床板,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条通道,直通王府之外。 这是老王爷当年为了以防万一留下的秘密通道,整个王府,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李忠就是其中之一。 他正要將竹管放入通道的机关里,身后,一道冷风袭来。 “李总管,这封信,是打算送到京城哪位大人手里?”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 李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静姝带著四名黑衣的墨影卫,如同鬼魅一般,站在他身后,堵住了所有退路。 “你……你们!”李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退反进,一掌拍向静姝的面门,另一只手则想將竹管毁掉。 静姝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李忠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李忠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 “啊!”李忠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竹管掉落在地。 另外四名墨影卫一拥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一名墨影卫从他怀里,搜出了另外几封已经写好但尚未送出的密信,还有几个装著不明药粉和乾瘪蛊虫的小瓶。 这时,寢宫的门被推开。 慕卿潯缓步走了进来,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李忠,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捡起地上的那个竹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一眼。 “目標魂识消散在即……李总管,你对我夫君,还真是关心备至。” 李忠看著慕卿潯,又看了看那些搜出来的罪证,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明白,自己完了。 前一刻还自以为得计的骄傲,瞬间化为无尽的恐惧。 “噗通”一声,他放弃了所有抵抗,整个人瘫软下来,对著慕卿潯拼命地磕头。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是他们逼我的!饶命啊!” 悽厉的求饶声,迴荡在寂静的夜里。 王府潜藏最深的一根毒刺,终於被拔了出来。 第267章 真相大白疑竇丛生 慕卿潯看著脚下磕头如捣蒜的李忠,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枚掉在地上的细小竹管,声音很轻。 “李总管,你看著绪凌长大,王府上下,谁不敬你三分。” 李忠的身体僵住,磕头的动作也停了。 他抬起头,一张老脸上布满泪水和鼻涕,眼神里全是恐惧。 “老奴……老奴对不起老王爷,对不起主公……” “你对不起的,是他。”慕卿潯伸手,指了指寢宫的方向,“你日日夜夜盼著他死,用最恶毒的法子,想让他魂飞魄散。” 她站起身,將那张写著“魂识消散在即”的信纸,扔到李忠的脸上。 “皇宫里的燃魂咒杀,王府里的迷魂花,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忠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傻在了原地。 燃魂咒杀……她怎么会知道! 那不是京城大祭司和皇帝的最高机密吗?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慕卿潯没再多言,她朝静姝递了个眼色。 静姝上前,捏开李忠的嘴,將一粒黑色的药丸弹了进去。 李忠剧烈挣扎,却被墨影卫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地感受著那药丸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挣扎的身体也慢慢停了下来,变得像一具木偶。 慕卿潯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吹了吹。 “说吧,你是谁,为谁办事。” 李忠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声音变得平板而诡异,没有一丝情感。 “我叫李忠,是天机阁安插在镇北王府的『子』字级暗桩。” 慕卿潯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脑海里,谢绪凌的意识掀起巨浪。 “子字级……天机阁最高级別的暗桩……他潜伏了多久?” “你潜伏了多久?”慕卿潯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二十年。”李忠回答,“二十年前,老王爷从京城回北境,我便以家生子的身份,一同前来。” 整个房间,只剩下李忠那毫无起伏的敘述声。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说,王府里之前自尽的老管事,还有採买管事刘二,都是他近几年发展的下线,是他拋出去的弃子。 他说,那盆妖艷的迷魂花,是大祭司亲自传授的法门,花粉无色无味,却能像水蛭一样,一点点吸乾灵魂与肉身的联繫,让中招者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魂飞魄散。 “大祭司如何与你联繫?”慕卿潯追问。 “心音术。”李忠答道,“大祭司神功盖世,能千里传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下达指令。北境多处据点,皆以此法联繫。” 渗透之深,手段之诡,让静姝都感到一阵寒意。 “大祭司为何要抹去谢绪凌关於《缚灵引》的记忆?”这才是慕卿潯最关心的问题。 李忠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挣扎,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禁制。 片刻后,他才艰难地开口。 “不知。我只知道,大祭司视国师为『最大变数』,是他计划中最大的阻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剷除。” “计划?什么计划?” “不知。” 慕卿潯皱起眉,看来这《真言蛊》也並非万能。 “李忠还提到,天机阁內部有一支极为神秘的力量,名为『影部』。”谢绪凌的意识在慕卿潯脑中响起,“专门负责执行最高级別的暗杀和渗透,影部的首领,武功深不可测,连天机阁內部,都少有人见过其真面目。此人只听从大祭司一人的命令。” 慕卿潯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你传递消息,除了信件,还有別的渠道?” “有。”李忠木然点头,“王府的地下,有一处祭坛。” “祭坛?” “是。那祭坛是大祭司亲自指点我建造的,能传递『气机』,让大祭司在京城,也能感知到国师灵魂的强弱变化。” 慕卿潯猛地站起身。 “在什么地方!” 在李忠的指认下,魏延亲自带著一队黑狼骑,撬开了內务府库房最深处的一块地砖。 一条阴冷潮湿的密道,出现在眾人面前。 密道尽头,是一个不足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赫然是一个用不知名兽骨和黑色晶石搭建的简陋祭坛。 祭坛上刻满了扭曲的南疆符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腐朽气味。 在祭坛的角落里,还散落著一些已经乾涸的器皿和几块破碎的玉牌。 就在慕卿潯踏入石室的瞬间,她脑海里的谢绪凌,意识剧烈地波动起来。 “这个阵法……这是……《缚灵引》的残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无法理解的困惑。 “虽然残缺不全,而且被改动过,但我绝不会认错!这上面符文的根基,就是《缚灵引》!大祭司……他为什么会布置这个阵法?” 慕卿潯的心也沉了下去。 大祭司费尽心机抹去了谢绪凌关於《缚灵引》反製法的记忆,自己却在镇北王府的核心地带,布置了一个《缚灵引》的变种阵法。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 慕卿潯没有再想下去,她看著那个邪异的祭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魏延。” “末將在!” “將这里所有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封存起来。另外,派人守住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慕卿潯转身走出密室,回到地面,重新呼吸到清冷的空气。 她回到李忠的房间,那个曾经在王府里备受敬重的老人,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眼神空洞。 “静姝,把他秘密关押起来,找个绝对可靠的地方,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自尽。” “是,夫人。” “他还有用。”慕卿潯的声音很冷。 静姝明白,夫人是打算利用这颗最重要的棋子,反过来传递假消息。 “阿潯,”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中响起,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事情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慕卿潯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李忠写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魂识消散在即,可动。” 她將信纸凑到烛火前,看著它慢慢捲曲,化为灰烬。 “他们想看一场戏。”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演得越真越好。” 谢绪凌的意识沉寂了片刻,再次响起。 “这个大祭司,他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杀我这么简单。这个魂阵……它不像攻击阵法,更像……更像是一个坐標,一个接收器。” 第268章 这祭坛,到底用来干嘛的? 慕卿潯带著墨鳶,走进了那间阴冷的密室。 墨家几位擅长机关阵法的老师傅跟在后面,一进来就皱起了眉头。 “师姐,你这王府下面,还藏著这种鬼地方?” 墨鳶捏著鼻子,绕著那座兽骨祭坛走了一圈,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 她伸出手指,在那黑色的晶石上轻轻敲了敲,又凑近了闻那扭曲的符文。 “嘖,南疆那帮神神叨叨的傢伙搞出来的东西,错不了。” “能看出来是做什么用的吗?” 慕卿潯盯著祭坛中央那个凹槽,那里似乎曾放过什么东西。 “不好说。” 墨鳶摇摇头,表情严肃起来。 “这阵法的路数很邪。你看这些符文的走向,气机不是向外扩散形成守护,而是拼命往里吸。” 她指著祭坛的底座。 “它就像个漩涡,要把周围游离的能量,甚至是人的精神力,全都搅碎了吸进去。跟我之前给你的那些护身符,路子完全是反的。” 她脑海里,谢绪凌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没说错。这个阵法,是『缚灵引』的劣化仿製品,而且是逆向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缚灵引是用来『引』魂魄归位的,而这个阵,是用来『抽』和『收』的。” 慕卿潯心里一沉。 “抽?收?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谢绪凌的声音透著一股无力的烦躁。 “该死的!我的记忆……关於这些最关键的部分,就像被浓雾遮住了,我想不起来!” 慕卿潯没有再问,她示意墨家的人。 “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拓印下来,每一块骨头,每一道符文,都不要放过。带回去研究。” “是,夫人。” 墨家眾人立刻开始忙碌。 回到书房,外面的天光已经微亮。 慕卿潯坐在桌案前,看著桌上堆积的军务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绪凌的意识正在她的脑海里焦躁地衝撞。 那种感觉,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明明有撕裂一切的力量,却找不到出口。 “绪凌,別急。” 她放下笔,在心里安抚道。 “你越是焦躁,神魂波动就越大,那个大祭司在京城,说不定就能感知到。我们已经抓了李忠,主动权在我们手上。” “主动权?” 谢绪凌的声音带著自嘲。 “我们连他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阿潯,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我明明知道答案就在脑子里,却怎么也抓不住!” 慕卿潯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我们不能在这里乾等。你家的藏书阁,会不会有相关的记载?” 谢绪凌的意识停顿了一下。 “藏书阁……对!我怎么忘了!”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光亮。 “谢家作为守护一族,传承上千年,一定有关於南疆秘术的卷宗。我父亲说过,藏书阁三楼存放的都是家族密卷,除了家主,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那就去看看。” 慕卿潯当机立断。 “你现在虽然回不来,但我可以当你的眼睛和手。你指引我,我们一起找。” 镇北王府的藏书阁,是一座三层高的独立小楼,终年由王府最忠心的老兵看守。 慕卿潯亮明身份,畅通无阻地走上了通往三楼的木梯。 一股陈旧的木料和书卷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三楼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书架上,地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里的东西,连我都很少来动。” 谢绪凌的意识环顾四周。 “左手边第三个书架,最上面那层,那本用黑色鯊鱼皮包裹的捲轴,拿下来看看。” 慕卿潯走过去,踮起脚尖,费力地將那沉重的捲轴取下。 她解开系带,展开一看,里面是北境最详尽的堪舆图。 “不是这个。” “那是对面,最下面那排,那本封面镶了金边的《北境异闻录》。” 谢绪凌又指挥道。 慕卿潯依言找了过去,翻开几页,里面记载的都是些北地的奇闻怪谈。 “也不是。”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书架间缓缓扫过,忽然,她的视线定住了。 在两个厚重如砖石的巨大书匣之间,夹著一本薄薄的、已经泛黄的小册子。 它被挤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绪凌,你看那本。” 慕卿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將那本小册子抽了出来。 册子的封皮上,用一种古朴的字体写著四个字。 《灵魄通鑑》。 “《灵魄通鑑》……” 谢绪凌的意识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波动。 “我……我好像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名字,但……记不清了。” 慕卿潯轻轻吹开封面上的灰尘,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的字跡是手抄的,笔力遒劲,但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变得脆弱。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谢绪凌的意识也通过她的双眼,一同阅读著上面的內容。 这本古籍,记录的是一位谢家先祖的游记。 其中一段,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 “……於天南古战场,遇南疆大祭司。其人身披星辰,面覆鬼神,言谈间,可动风云……” 慕卿潯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继续往下看。 “……祭司言,魂者,天地之灵根,万物之本源。世有『离魂之术』,歹毒异常,可强取生人魂魄,炼化为无识傀儡,供其驱使。此为逆天之举,必遭天谴。” “离魂术!就是大祭司对付你的邪术!” 慕卿潯在心中喊道。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吾问,若魂魄离体,飘零於九天之外,可有归来之法?祭司笑曰:有。上古有『缚灵引』,乃魂归之秘术,可於千里之外,牵引游魂,重归故里,破而后立……” 就是这个! 慕卿潯的手指都有些颤抖,她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页,想要看清那“缚灵引”的具体法门。 然而,下一页,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 书页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只在书脊处,留下一道极其规整的撕裂痕跡。 慕卿潯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道痕跡的边缘。 “这不是自然腐烂掉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寒意。 “这……这是被利刃裁切下去的。” 一股凉气,从慕卿潯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道整齐的切口,和谢绪凌脑海中那片被精准抹去的记忆,何其相似! “是他!” 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海中瞬间爆发,那股冰冷的愤怒,几乎要衝破束缚。 “这手法……和我记忆被斩断的手法,一模一样!” 慕卿-潯的大脑飞速运转。 “能够进入谢家最机密的藏书阁三楼,知道这本《灵魄通鑑》的存在,还能如此精准地毁掉最关键的一页……” 一个可怕的推论浮现在她心头。 “动手的人,对镇北王府了如指掌。” “何止是了如指掌!” 谢绪凌的声音冷得像北境寒冬的冰。 “这个大祭司,他拿走的,恐怕不只是这一页纸。他掌握的,或许是完整的《灵魄通鑑》!” 慕卿潯缓缓合上残破的古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那个在京城皇宫深处,搅动风云的大祭司,他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诡异和庞大。 他阻止谢绪凌回来,又在王府地底布下那个坐標一样的魂阵…… “阿潯,”谢绪凌的意识沉静下来,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感,“他的目的,或许不是想彻底毁掉我的魂魄。” 慕卿潯感觉自己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他想干什么?” “他想……” 谢绪凌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得到我的魂魄。” 第269章 他想要的,是你的魂 慕卿潯將那本残破的《灵魄通鑑》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里沉睡的百年尘埃。 她脑海里,谢绪凌的声音还在迴响,那句“他想得到我的魂魄”,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师姐。” 墨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看著那本古籍,又看看慕卿潯苍白的脸。 “这东西,已经超出了墨家机关术和毒理的范畴。”墨鳶的表情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她拿起那本册子,手指在封皮上摩挲,“抽魂炼魄,这种只在最古老的禁卷里才会当成神话志怪提一两句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慕卿潯抬头看她。“你们墨家,也没有破解之法?” 墨鳶摇了摇头。“我们研究的是物质,是机关,是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灵魂……这太虚无縹緲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万物相生相剋。既然有这种邪术,就一定有克制它的法门。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我知道。”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克制的法门,叫《缚灵引》,也被他从这本书里撕走了。” 墨鳶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个布局二十年,只为窃取一本秘术,再精准地抹去对手记忆的敌人。这种对手,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慕卿潯站起身,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走到门口,对著外面守候的静姝开口。 “静姝,传墨影七卫。” 片刻后,七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內,单膝跪地,鸦雀无声。 “查。”慕卿潯只说了一个字。 “查二十年来,所有进出过藏书阁三楼的人,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脚印,都不要放过。尤其是王府之外的人。” “是!” 七道身影再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效率高得可怕。 不到一个时辰,一份卷宗就送到了慕卿潯的桌案上。 静姝在一旁念道:“二十年间,进入藏书阁三楼的,除了歷代王爷和主公您自己,外人只有一个。” “说。”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十年前,当时还是皇子的李承泽登基前一年,曾派一名宫中姓黄的老太监,以『为皇家修缮古籍』为名,在镇北王府住过半月。此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藏书阁,尤其在三楼待的时间最长。” 慕卿-潯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黄太监,人呢?” “回夫人,墨影卫查了京城卷宗。此人回京后不久,便报了病退,告老还乡,而后……人间蒸发,再无踪跡。” 静姝话音刚落,慕卿潯的脑海里,谢绪凌的意识猛地掀起一阵剧烈的波动。 “黄公公……黄德……”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的颤抖,像是在努力从蒙尘的记忆深处打捞著什么。 “我想起来了……一个很模糊的画面……” “那年我才七岁,贪玩,在王府后花园的假山里捉迷藏。我看到……看到那个黄公公,和一个戴著面具的男人在假山后面说话。” 慕卿潯的心臟猛地一紧。 “什么面具?” “青铜鬼面。”谢绪凌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当时还以为是唱戏的戏子,觉得那面具又丑又嚇人,所以记得很清楚。那个人……就是大祭司!” 慕卿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二十年前! 这个大祭司,竟然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將手伸进了镇北王府! 他利用一个太监做偽装,堂而皇之地进入谢家最核心的藏书阁,偷走了关於《缚灵引》的秘法,还顺手抹去了当时无意中撞见他的,年仅七岁的谢绪凌的记忆! 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恐怖的布局! “阿潯,他不是衝著李承泽去的,他是衝著我,衝著我们谢家来的。从一开始就是!”谢绪凌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后知后觉的惊悸。 慕卿潯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她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同样听得脸色发白的墨鳶。 “墨鳶。” “在,师姐。” “我要你去一趟京城。”慕卿潯的声音恢復了冷静。 墨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去找那本被撕掉的书页?” “不止。”慕卿潯摇摇头,“既然被撕走了,就不可能放在明面上。天机阁在京城盘踞多年,宫里宫外,一定有他们的秘密据点和藏东西的老巢。” 她的目光落在墨鳶身上。“我要你动用墨家在京城所有的力量,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完整的《灵魄通鑑》,或者任何关於『缚灵引』的线索,给我找出来!” “好!”墨鳶没有丝毫犹豫,乾脆利落地应下。“我最喜欢干这种刨人老底的活儿了。师姐你放心,不把他裤衩都翻出来,我就不姓墨!”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延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一丝凝重。 “夫人,京城八百里加急,圣旨到了!” 圣旨? 慕卿潯和墨鳶对视一眼。 很快,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被带了进来,高举著明黄色的捲轴。 慕卿潯没有去接,只是让静姝展开。 圣旨的內容不长,前面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嘉奖之词,夸讚北境將士劳苦功高,讚扬国师夫人持家有方。 重点在后面。 皇帝李承泽体恤北境艰苦,特意从国库拨了一批“慰问品”,包括綾罗绸缎、珍奇药材、御酒美食,即日启程送往北境。 而负责押送这批物资的钦差,是寧远侯,萧正。 “寧远侯,萧正?”慕卿潯念出这个名字,看向魏延。 魏延皱著眉想了想。“回夫人,此人是主公的远房表兄,算是皇亲国戚。但一直在京城赋閒,没什么名声,也从未听说他与军务有过交集。” 一个閒散的皇亲国戚? 慕卿潯的脑海里,谢绪凌的意识再次波动起来。 “萧正……我那个只在族谱上见过的表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按理说,我记性不差,但一想到这个人,脑子里就像罩了一团雾,怎么都看不清楚。很彆扭,非常彆扭。” 又是一种违和感。 和提到《灵魄通鑑》时那种被精准抹去的记忆不同,提到这个萧正,谢绪凌的感觉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慕卿潯瞬间就明白了李承泽的意图。 这哪里是送慰问品,这分明是又一次的试探。 上次派来的太医和长老,被她用金银打了回去,还演了一出“魂魄將散”的戏。李承泽不放心,这次换了个更巧妙的法子。 派一个谢绪凌的“亲戚”来,打著探病的旗號,深入镇北王府,就是要亲眼看看,谢绪凌到底是不是真的要“不行”了。 这步棋,阴险且噁心,你还没法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就是抗旨。 慕卿潯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看向正准备动身收拾行李的墨鳶。 “墨鳶,你的京城之行,恐怕要多一个完美的掩护了。” 墨鳶眼睛一亮。“师姐你的意思是……” 慕卿潯没再多说,她转向魏延,声音清亮。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准备迎接圣上派来的钦差和慰问大军。”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我,亲自出城迎接。” 第270章 这表兄,闻著不对劲 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慕卿潯勒住马韁,眯眼看著远方扬起的尘土。魏延和静姝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身后的黑狼骑安静得像一片黑色的铁。 “来了。”魏延沉声开口。 尘土散去,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为首的男人穿著锦袍,骑著高头大马,身姿挺拔。他离著还有十丈远就翻身下马,快步走来,脸上掛著热络的笑。 “可是表弟妹当面?我是萧正,奉皇命前来,一路辛苦,让弟妹久等了!” 他长得確实不错,眉眼温和,让人一看就容易生出好感。 慕卿潯也下了马,对著他福了一福,声音带著几分刻意压制的沙哑和疲惫。 “慕卿潯见过寧远侯。侯爷远道而来,才是真的辛苦。” “哎,一家人,叫什么侯爷,叫我表兄就好。”萧正扶起她,手指只是轻轻一触便立刻鬆开,分寸拿捏得很好。 他的目光在慕卿潯身上一扫而过,又快速地看过她身后的魏延和黑狼骑,眼中似乎有光芒闪动了一下。 慕卿潯的脑海里,谢绪凌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个人,气息很乾净,太乾净了,像一块被反覆擦拭过的玉,没有半点杂质。” 慕卿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表兄说的是。北境天寒,先隨我入府吧,夫君他……也盼著见见家人。” 回王府的路上,萧正与慕卿潯並轡而行。 “弟妹,我临行前,圣上还特意嘱咐,问问表弟的病情。”他嘆了口气,神情关切。“听闻表弟他……唉,宫里都担心坏了。大祭司想尽了办法,也没找出个头绪。” 慕卿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多谢圣上和表兄掛心。夫君他时好时坏,多半时间都在睡著,大夫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助。“实不相瞒,北境这三十万大军,將士们只认国师。他若一直不醒,我一个妇道人家,真怕压不住这局面。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乱子,我……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萧正听了,眼中的关切更浓了,他连声安慰道:“弟妹放心,有我在此,还有圣上做主,谁敢乱来?你撑著偌大一个王府,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的话听起来体贴入微,可慕卿潯却清晰地感觉到,他说出“放心”两个字时,那股隱藏在温和下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回到王府,慕卿潯直接將萧正引向了谢绪凌的寢宫。 一进屋,那股迷魂花的异香就扑面而来。 萧正鼻子动了动,问:“这是什么香?味道很特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南疆来的一种奇花,大夫说能安神,我就让人在屋里摆了一些。”慕卿潯轻声解释,引著他往內室走。 內室里,戴著人皮面具的“谢绪凌”正躺在紫电沉香木大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萧正走到床边,看著床上的人,脸上露出痛心之色。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弟妹,这是圣上御赐的续命金丹,我来时,太医院的长老们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餵表弟服下。” 说著,他竟真的伸手去扶床上的人。 慕卿潯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著。 萧正的手,握住了“谢绪凌”冰冷的手腕。 “表弟,我奉皇命给你送来了续命的丹药,你可要撑住啊。”他低声说著,语气恳切。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一股极为隱蔽的內力,顺著他的手掌,探入了“谢绪凌”的经脉之中。 “来了!”谢绪凌的意识在慕卿潯脑中炸响。“这股力量……跟大祭司的咒力同源,但更隱蔽,更阴冷!他在探我的魂!” 慕卿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绪凌的意识瞬间收缩,引导著慕卿潯体內的灵犀诀內力,模擬出魂魄被撕扯、濒临破碎的混乱状態。 床上的“谢绪凌”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慕卿潯立刻扑了过去,眼泪说来就来。“夫君!你怎么了?” 萧正迅速收回了手,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短暂的困惑,紧接著是浓浓的失望,最后才化为惊慌和关切。 “表弟他……好像更严重了。弟妹,快传军医!” 慕卿潯的余光捕捉到了他那瞬间的情绪变化。 成了。 她心中默念一句,面上却哭得更伤心了。 折腾了好一阵,萧正才被“劝”出了寢宫。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对一脸戒备的静姝说:“静姝姑娘,我心中烦闷,想在王府里走走,透透气,不知可否方便?” 静姝行了一礼,面无表情。“侯爷请便。只是王府重地,有些地方不便外人进入,还请侯爷跟紧我。” “理应如此。”萧正温和一笑,抬步就走。 他看似隨意地在王府里閒逛,问的却都是些关於库房、地牢、甚至是下人房舍布局的问题。 静姝得了慕卿潯的授意,带著他净在些亭台楼阁、花园假山的地方打转,问什么都用“奴婢不知”“奴婢只负责夫人安全”来搪塞。 就在静姝领著萧正在王府里绕圈子的时候,一只墨家的信鸽落在了慕卿潯的书房窗台。 她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细小竹管,展开里面的纸条。 字跡是墨鳶的,潦草却有力。 “京城,天机阁老巢,找到书库。內有完整《灵魄通鑑》,手抄本。守卫森严,如铁桶。暂无法近身。——鳶” 慕卿潯將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萧正身上有大祭司的气息,墨鳶又在京城找到了完整的秘籍。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她在心里对谢绪凌说。 谢绪凌的声音很沉重。 “我的记性不算差,可对这个表兄,脑子里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有人刻意在我脑子里挖走了一块,却没有挖乾净,留下了一片模糊又彆扭的痕跡。” “当年大祭司能抹去我七岁时看到他的记忆,现在抹去我对一个远房亲戚的记忆,也不是难事。” 慕卿潯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那本残破的《灵魄通鑑》上说,离魂术能强取生魂,炼化傀儡。”谢绪凌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一种可怕的猜测。“阿潯,如果……如果这个萧正,根本就不是萧正呢?” 慕卿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说……” “他可能是大祭司用离魂术控制的傀儡。甚至……”谢绪凌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重量。 “他就是大祭司分离出来的一道魂魄,占据了真正萧正的身体!”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探查我的死活。他是来確认坐標,確认那个祭坛还在不在!他的最终目的……是我!” 慕卿潯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一个披著皇亲国戚外皮的敌人,一个可能是大祭司分身的存在,此刻就住在王府里,与他们同处一片屋檐下。 这已经不是引蛇出洞了。 这是引狼入室。 第271章 他是来確认坐標的 慕卿潯將那张写著“千魂分身术”的纸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阿潯,如果这个术法是真的,那他就不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海里震动,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就是大祭司的一部分,一个行走的『眼睛』和『手』。” 慕卿潯的手指在冰凉的桌案上轻轻敲击。 引狼入室。 现在这只狼就在她的屋檐下,用一副亲切和善的面孔,窥探著他们最核心的秘密。 “那我就把这只狼,变成一只死狼。”慕卿潯在心里回应。 她站起身,对著门外开口。 “静姝。” “夫人。”静姝推门而入。 “去请寧远侯。就说我身体不適,但为感谢表兄不远千里送来慰问,今晚在后院的暖阁为他设宴洗尘。”慕卿潯的声音很平稳,“暖阁那边清净,也免得打扰了夫君休养。” 后院的暖阁,离那个藏著祭坛的地下密室入口,只有一墙之隔。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静姝的眼神动了动,没有多问一个字。 “是。奴婢马上去办。” “对了。”慕卿潯叫住她,“备最好的酒,但別让人看出来是刻意准备的。就说是王府自己喝的陈酿。” 静姝点头,转身离去。 入夜。 暖阁內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旺旺的。 萧正坐在慕卿潯对面,桌上只有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他看著慕卿潯苍白憔悴的脸,温声劝道:“弟妹,你也要保重身体。表弟这边,你已经尽力了。” 慕卿潯端起酒杯,眼眶泛红。 “表兄有所不知,我心里苦闷。这杯,我敬表兄,谢你来看他。” 她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带著几分不管不顾的决绝。 萧正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弟妹节哀。有我在此,定会护你周全。” 一连三杯下肚,慕卿潯的脸颊染上了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她撑著额头,目光落在暖阁外漆黑的夜色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萧正倾诉。 “夫君以前……总说,他年少时淘气,在藏书阁三楼翻到过一本讲邪门歪道的古籍,说什么……『缚灵引』,能引人魂魄归位。当时只当是笑话听,现在想来,哪怕是假的,我也想去试试……” 她的话音未落,对面萧正端著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快得像流星。 “哦?”他故作讶异地放下酒杯,“竟有这等奇闻?那本古籍……还在吗?” 慕卿潯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怎么知道……他神智不清,说的都是胡话。什么藏书阁三楼……那里都是谢家先祖的卷宗,我一个外姓人,哪有资格进去。” 她说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像是要把自己灌醉。 “喝酒,喝酒……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萧正看著她,眼中的关切更浓,他举起酒杯。 “好,表兄陪你喝。” 酒宴散去时,慕卿-潯已是“酩酊大醉”,被静姝扶著离开。 萧正站在暖阁门口,看著她们远去的背影,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转身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房,静坐了约莫一个时辰。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一道黑影从客房中悄无声息地滑出,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护卫,像一只狸猫,朝著王府深处的藏书阁潜去。 藏书阁三楼,一扇虚掩的窗户,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黑影一跃而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里比楼下两层要小得多,一排排的书架上,放满了厚重的卷宗和古籍,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纸张和墨的味道。 萧正,或者说,占据著萧正身体的大祭司分魂,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书架上扫过。 突然,他停住了。 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书架上,一本没有封皮的线装古籍,被隨意地塞在一堆卷宗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角。 他快步走过去,抽出了那本古籍。 书页泛黄,纸张脆弱,里面记载的正是各种闻所未闻的南疆秘术。 他飞快地翻动著,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的页眉,用小篆写著三个字——缚灵引。 找到了!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三个字的瞬间。 “动手!” 慕卿潯的意念,如同雷霆一般,在谢绪凌的意识中炸响! 一股磅礴无匹的灵魂力量,以慕卿潯的身体为媒介,轰然爆发!这股力量不再是模擬魂魄破碎的假象,而是谢绪凌压抑已久的,最纯粹、最狂暴的本源灵魂衝击! 目標,直指萧正体內的那道分魂! “啊——!” 萧正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他抱著头,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张温和俊朗的面孔,此刻变得扭曲而又狰狞。 “谢绪凌!你竟敢!” 一个阴冷、怨毒,截然不同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嘶吼出来!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一片漆黑,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一股同样强大的精神力从他体內反扑而出,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狠狠地刺嚮慕卿潯的方向! 他要同归於尽! 眼看那股精神衝击就要击中藏在暗处的慕卿潯,她胸前那枚木兰花玉佩骤然亮起。 一道柔和而又神圣的白光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罩。 无形的精神利刃撞在护罩上,如同冰雪消融,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与此同时,藏书阁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拿下!” 魏延手持方天画戟,声如洪钟,第一个冲了进来。 静姝的长剑紧隨其后,寒光闪烁。 七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落下,正是墨影七卫,他们手中的奇门兵刃封死了萧正所有逃跑的路线。 刀剑加身,利刃的寒气几乎贴著他的皮肤。 “噗通”一声,被围在中央的“萧正”跪倒在地,他双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头髮,身体时而剧烈颤抖,时而僵硬不动。 他的脸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在疯狂交替。 时而是萧正原本的迷茫与痛苦,时而是大祭司的怨毒与疯狂。 “我的身体……滚出去!” “废物!连这点衝击都承受不住!本座要你的身体,是你的荣幸!” 两种声音,从同一个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慕卿潯从书架的阴影后走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看著地上那个正在进行著一场无声战爭的躯体。 她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谢绪凌的灵魂力量,正在那具身体里,与大祭司的分魂进行著最直接、最凶险的交锋。 贏了,他们就能从这道分魂的记忆里,挖出完整的《缚灵引》,甚至彻底摧毁大祭司的这个布局。 输了……谢绪凌的灵魂本源將受到重创,而她,將面对一个彻底疯狂的大祭司分身。 慕卿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我赌你输。 第272章 这一局,我贏了 藏书阁內,风从踹开的大门倒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慕卿潯的剑锋稳稳停在“萧正”的喉前,剑刃的寒气让那片皮肤泛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她正要发力。 “阿潯,停手。” 谢绪凌的意念在脑海中响起,声音里透著一股巨大的疲惫,却又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安稳。 “不必杀他。这场夺魂的仗,我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那个痛苦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 “萧正”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怨毒与疯狂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与空洞。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抽走了。 隨即,他双眼一翻,彻底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慕卿潯手腕一转,长剑归鞘。 她能感觉到,那股附著在萧正身上的阴冷精神力,已经彻底消散了。 与此同时,一股庞杂而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衝进了她的脑海。 黑暗的祭坛、诡异的符文、南疆的密林、人影幢幢的宫殿……无数画面一闪而过。 慕卿潯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夫人!” 静姝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魏延则大步走到昏迷的萧正身边,用脚尖踢了踢,確认对方毫无反应后,沉声问道:“夫人,此人如何处置?” “绑起来,带去地下密室,用最粗的铁链锁住。”慕卿潯撑著静姝的手臂,稳住心神。 她闭上眼,快速消化著脑中那些残破的信息。 “他不能死,暂时也不能醒。派两个最可靠的弟兄看著,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是!”魏延应声,招了招手,两名黑狼骑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將昏迷的萧正拖了出去。 藏书阁內恢復了安静。 慕卿潯靠在书架上,揉著发痛的太阳穴。 “阿潯,你还好吗?”谢绪凌的声音带著关切。 “我没事。”慕卿潯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是……大祭司的记忆?” “是我从他那道分魂里强行剥离出来的东西,很乱,但很重要。”谢绪凌的声音听起来稳了很多。 “我看到了祭坛,还听到了一个词……”慕卿潯回忆著那纷乱的画面,“『神骨』?” “对,神骨。”谢绪凌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总算明白了。大祭司处心积虑布下这一切,他想要的根本不是毁掉我的魂魄。” “他想得到你的魂魄。”慕卿潯立刻接话。 “不止。”谢绪凌的意识中传来一种冰冷的明悟,“他是要用我的魂魄,去激活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那个东西,他称之为『神骨』。镇北王府地下的那个祭坛,也不是什么坐標,而是一个炼化装置的雏形,叫『神骨引魂』。他想用那个东西,把我这道游离在外的魂魄,慢慢『引』进他准备好的容器里。” 慕卿-潯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比直接杀了谢绪凌,要歹毒千百倍。 这等於要將谢绪凌的灵魂抽出来,炼成一把钥匙,去开一把不知名的锁。 “不过,他也失算了。”谢绪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快意,“他这道分魂,反而成了我的补品。吞噬了他的力量,我的魂魄前所未有的稳固。” 慕卿潯能感觉到,谢绪凌的精神力波动確实比之前凝实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飘忽不定的状態。 她心中稍安,对一旁的魏延和静姝说道:“今晚之事,列为最高机密。对外就宣称,寧远侯心忧国师,强行入內探病,不幸被国师病体內的邪祟之气反噬,这才昏迷不醒。” 魏延眼神一亮,抱拳道:“夫人英明。如此一来,就算京城来人,我们也有说辞。” “把王府的戒备等级提到最高。”慕卿潯补充道,“大祭司损失了一道分魂,必然会有所察觉,我怕他狗急跳墙。” “明白!” 安排好一切,慕卿潯才在静姝的搀扶下,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寢宫。 她没有休息,而是径直走向那张紫电沉香木大床。 床上的谢绪凌依旧静静地躺著,面容安详。 慕卿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指尖顿住了。 不再是那种如同触摸万年寒冰般的冰冷。 他的皮肤下,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慕卿潯又凑近了些,借著烛光仔细看他的脸。 那张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似乎也多了一抹极淡的血色。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阿潯……”谢绪凌的意识在她脑海中轻柔地响起,“我感觉到了。我的身体……它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空壳了。” 慕卿潯鼻头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情绪压了下去,在床边坐下。 “你別得意太早,先看看这个。” 谢绪凌的意识里,一幅清晰的地图缓缓展开,上面標註著京城內好几处隱秘的地点,其中一处,被重重圈出,旁边写著“天机阁”三个字。 地图旁边,还有一张由十几个名字串联起来的关係网。 “这是从那道分魂里挖出来的全部东西。”谢绪凌解释道,“天机阁在京城的老巢,还有这些年他们安插在朝中各处的棋子,都在上面了。” 慕卿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份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 这等於直接把大祭司的老底给掀了。 “必须立刻把这份东西送到墨鳶手里。”慕卿潯当机立断。 “嗯。”谢绪凌应了一声,隨即又道,“阿潯,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混杂著兴奋与不確定的意味。 “什么事?”慕卿潯问。 “这次吞噬了他的分魂,我的魂魄力量和身体的联繫,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我甚至觉得……我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 慕卿潯正握著他那只有些许温度的手,突然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轻轻的、確確实实的,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就像是无意识的抽搐。 但慕卿潯知道,这不是。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那个依旧“昏睡”的男人。 “你看……”谢绪凌的意识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献宝似的得意,“我能稍微动一下了。虽然只能是一瞬间,而且会耗费很多心神,但我確实能做到了。” 慕卿潯怔怔地看著那只手动过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在她心中燃起。 能动了…… 哪怕只是一下,也意味著,谢绪凌的“甦醒”,將不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们可以主动出击了。 “谢绪凌。”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嗯?” “你说,如果我们让北境的战神,提前『醒』过来,京城里的那位皇帝,还有那个大祭司,会是什么表情?”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场戏,该换个演法了。 第273章 这骨头,才是他想要的 慕卿潯嘴角的弧度还未完全落下,谢绪凌带著疲惫却兴奋的意念就在她脑海中响起。 “阿潯,你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慕卿潯走到床边,看著那张恢復了一丝血色的脸,伸手重新握住他那只尚有余温的手。 “疯狂吗?我倒觉得正好。”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 “我们一直被动挨打,从京城到北境,从『燃魂咒杀』到『迷魂花』。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他一缕分魂,知道了他的底牌,为什么不主动出击?”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她的这番话,也像是在整理那庞杂的记忆碎片。 “主动出击,也要知道往哪儿打。我们现在只是掀开了他的一角,还不知道他整个计划的全貌。”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 “他处心积虑,潜伏二十年,甚至不惜让你我修成《灵犀诀》来滋养我的魂魄,绝不只是为了杀我这么简单。” 慕卿潯的目光落在那本从藏书阁带回来的、被撕去关键页的《灵魄通鑑》上。 “他要你的魂,炼化成他的武器。” “不。”谢绪凌的意念猛地一震,带著一种恍然大悟的惊骇,“他要的,不止是我的魂。他真正想要的,是我的骨头!” “骨头?”慕卿潯皱起眉。 “对,或者说,是我骨头里的东西。”谢绪凌的意识中,一幅幅从那道分魂中剥离出的残破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古老、黑暗的祭坛上。 “他称之为,『神骨』。” “神骨?”这个词,慕卿潯第一次听到。 “是我谢家血脉里的一种传承,一种天赋,並非每个谢家子弟都有。”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只在祖父的手札里见过零星记载,说拥有『神骨』之人,是百年难遇的异数,一旦觉醒,便拥有通天彻地之能。我没想到,我就是。”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想起了谢绪凌昏迷时,他体內那股狂暴到几乎要撕裂一切的內力。 原来那不是內力失控,那是神骨即將觉醒的徵兆。 “大祭司的目標,是想用我的魂魄作为钥匙,打开我体內的神骨。”谢绪凌的声音冷了下去,“然后,將这副神骨与某件上古神器融合,从而获得他想要的力量。” 镇北王府地下的那个“神骨引魂”祭坛,根本不是为了毁灭他,而是为了一个更恐怖的目的——夺舍他的力量。 慕卿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这已经超出了皇权爭斗的范畴,进入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 “阿潯,你试试。”谢绪凌的意念引导著她,“运转《灵犀诀》,將你的內力沉入我的丹田,然后往下,去感知我的脊骨。” 慕卿潯没有犹豫,盘膝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將手掌贴在他的小腹。 《灵犀诀》的內力如温顺的溪流,顺著她的手臂缓缓注入。 她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引导著这股力量,穿过他冰冷的丹田,向下探去。 很快,她感觉到了一处异样。 在他靠近脊椎的深处,有一点核桃大小的区域,散发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温热、磅礴,充满了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 这就是神骨。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谢绪凌的意识与她的感知同步,“这东西不是简单的体质,它是一个能量核心。如果被大祭司得到,后果不堪设想。” 慕卿潯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我立刻將这些情报传给墨鳶。”她站起身,当机立断,“京城的老巢,朝中的棋子,还有神骨的事,必须让她知道。” 她走到书案前,迅速用墨家特有的密文写下情报。 “还有那个萧正。”谢绪凌提醒道,“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大祭司的分魂被我吞噬,他自己的魂魄也受到了重创,暂时醒不过来。把他看好,別让他死了。” “我明白。”慕卿潯头也不抬地写著,將写好的纸条捲起,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管。 她叫来静姝,把竹管和那张从萧正身上搜出的《缚灵引》古籍残页一併交给她。 “立刻用最高等级的渠道送去京城,交给墨鳶。另外,让魏延去地牢,把萧正给我提到密室里,用最严密的措施看管起来。” “是,夫人。”静姝接过东西,转身迅速离去。 寢宫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慕卿-潯没有停下,她转身再次走向书架,开始翻找所有谢家先祖留下的典籍。 “我需要找到所有关於神骨的记载,觉醒的方法,或者封印的方法。”她一边翻找一边说,“我们不能总指望墨鳶。” 谢绪凌的意识沉静下来,似乎也在搜索著自己残存的记忆。 藏书阁里的古籍浩如烟海,慕卿潯一目十行,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终於,在一本不起眼的先祖游记中,她看到了一段话。 那是一位游歷南疆的谢家先祖留下的笔记。 “……遇南疆巫族大长老,言谈间提及上古神民,其血脉异於常人,骨有神光。神光初显者,心性易受外魔所侵,需避月圆之夜,忌触南疆『圣物』,否则神骨暴走,焚身噬魂,万劫不復……” 慕卿潯拿著书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得发皱。 月圆之夜?南疆圣物? 她正要继续往下看,脑海里,谢绪凌的意识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一股尖锐的刺痛,如同钢针扎入灵魂,让慕卿潯也感同身受地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了?”她急忙问道。 “他来了……”谢绪凌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战意,“这股气息……错不了,是他的本体!” 慕卿潯瞬间绷紧了身体,她衝到窗边,看向王府外漆黑的夜空。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谢绪凌的感觉不会错。 “他比我想的来得更快。”谢绪凌的意念再次震动,“他应该是察觉到自己的分魂出事了。不……不对,他不是来报仇的。”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困惑。 “这股气息,没有杀意,更像是一种……呼唤。” 慕卿潯立刻明白了。 “他在召唤你的神骨!” 话音刚落,慕卿潯感觉到,床上那具一直安静躺著的身体,皮肤下的血液似乎在加速流动,那股她刚刚才感知到的神骨力量,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与府外那股无形的邪恶气息遥相呼应! 大祭司本人,就在幽州城外! 慕卿潯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她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魏延!”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寂静的庭院。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 “夫人!” “传我將令!镇北王府戒备等级提至最高!关闭所有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墨影七卫!” 七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以王府为中心,布下墨家最高等级的『锁天迷踪阵』,隔绝一切气息探查!” “遵命!”七人齐声应道,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命令一条条下达,王府这座沉睡的战爭机器,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高速运转起来。 慕卿潯站在门廊下,感受著夜风吹在脸上的寒意。 她知道,大祭司亲自前来,绝不是试探那么简单。 那本游记上关於“月圆之夜”和“南疆圣物”的警告,如同警钟在她脑中敲响。 而今晚,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下不到十天。 真正的决战,要提前到来了。 第274章 瓮已备好,只等你来钻 慕卿潯下达完命令,整个王府的空气都像是被抽紧的弓弦。 她转身回到寢宫,合上厚重的房门,將外面的喧囂隔绝。 “他就在城外。”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谢绪凌的意念在她脑海中回应,带著一丝沉凝。“嗯,他很谨慎。墨家的『锁天迷踪阵』起了作用,他无法精准锁定我的位置,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外面打转。” “但他没有停止。”慕卿潯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召唤之力,一波波地冲刷著王府的防御,虽然被阵法削弱,却依旧执著地渗透进来。“他在用这种方式,刺激你体內的神骨。” “他在逼我回应他。”谢绪凌的意念冷静地分析著。“我们不能让他这么牵著鼻子走,必须把主动权抢回来。阿潯,我们要餵给他一些他想看到的东西。” 慕卿潯立刻明白了。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守著的静姝吩咐道:“去把刘二带到外院书房,让他『无意中』听到一些话。” 静姝点头。 “告诉他,我为了稳住夫君的神魂,耗尽心力,却收效甚微。”慕卿潯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著算计。“就说……夫君的神魂正在碎裂,昏沉中一直在胡乱念叨著『南疆圣物』几个字。” 静姝的眼神动了动,领会了其中的深意。“属下明白,让他以为夫人已经走投无路,在抓救命稻草。” 静姝领命离去。 寢宫內再次安静下来。 “光有假消息还不够。”谢绪凌的意念再次响起,“『锁天迷踪阵』是外墙,我们还需要一道內锁。否则神骨一直被他这么撩拨,迟早会出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费力地搜索记忆。 “东面墙第三个书架,最下面一层,找一本深蓝色绸缎封面的书册。那是谢家先祖留下的一门秘术,叫《镇魂诀》。” 慕卿潯依言走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那本不起眼的古籍。 书页已经泛黄,但字跡依旧清晰。 《镇魂诀》並非什么高深的攻击法门,而是一种內敛心神、封固气机的法门,练到深处,能让人的灵魂与气息如深潭古井,不泄露分毫。 慕卿潯盘膝坐下,在谢绪凌的指引下,开始按照书上的法门运转內力。 她本就有《灵犀诀》作为基础,与谢绪凌神魂相通,学起这《镇魂诀》来事半功倍。 仅仅一夜的功夫,她便感觉自己对精神层面的感知变得敏锐了数倍。 她甚至能“看”到,王府上空那座无形的“锁天迷踪阵”,像一个巨大的琉璃罩,而外面,有一道道看不见的精神触手,正在不耐烦地敲打、试探著这个罩子。 內患暂时压下,慕卿潯立刻著手布置外局。 她召来了魏延。 魏延一身甲冑,带著一身风霜走进寢宫,单膝跪地。 “夫人。” “从萧正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指向城外三十里的一线峡。”慕卿潯直接开口,“那是他来北境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其中一个秘密据点所在。” 魏延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战火。“夫人下令!末將这就带黑狼骑去,把他剁成肉酱!” “不。”慕卿潯摇头。“他不是普通的武者,而是精神力大师。硬碰硬,我们的士兵会吃大亏。” 她走到魏延面前,看著这位忠心耿耿的將军。 “你带三千黑狼骑,再加五千城防军,把府库里所有的轰天雷都带上。去一线峡,给我布下一个天罗地网。我不要你们去衝锋,我要你们把那里,变成他的坟墓。” 魏延的表情坚毅,眼神里却藏著一丝对未知敌人的忧虑。 “让他感受一下。”谢绪凌的意念在慕卿潯脑中响起。 慕卿潯伸出手,按在了魏延厚实的肩甲上。 一股混杂著谢绪凌神魂之力和她所感知的、大祭司那阴冷恶毒的气息,瞬间涌入魏延的感知中。 魏延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怨魂在哀嚎,感受到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恶意。 这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轻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冷静的杀意。 “末將……明白了。”魏延沉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末將绝不会让他,踏入幽州城半步。” 他起身领命,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魏延刚走,静姝便拿著一卷小小的竹管走了进来。 “夫人,京城墨鳶姑娘的急信。” 慕卿潯接过,展开密信,迅速扫过。 “墨鳶找到了《灵魄通鑑》的残缺手抄本。”慕卿潯的眼神变得凝重,“上面说,神骨,也是『万灵之引』。” 谢绪凌的意识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个词的含义。 “引诱万灵……”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骇的明悟,“他不只是想用我的力量,他是想……变成我,然后用这副神骨作为诱饵,吞噬天下所有强大的灵魂,成就他那套邪功。” 这个疯子! “还有。”慕卿潯继续说道,“墨鳶发现,天机阁內部並非铁板一块。有人对大祭司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正在暗中试图联络我们。” “很好。”谢绪凌的意念里透出一丝冷意,“疯狗一旦急了,连主人都咬。告诉墨鳶,小心行事,可以顺著这条线查下去。敌人內部的混乱,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接下来的两天,幽州城外表平静。 慕卿潯不眠不休,將《镇魂诀》彻底掌握,成功將谢绪凌体內的神骨气息压制到了最低点。 城外那股烦躁的召唤之力,也渐渐平息,转为更加隱蔽的、一丝丝的探查。 “他开始怀疑了。”谢绪凌的意念提醒道,“神骨的反应不如他预期的强烈,他觉得可能是出了岔子。” 慕卿潯走到床边,看著那张依旧安详的睡顏。 “那就,再给他演一场戏。” 她俯下身,脸上故意流露出极度的疲惫与绝望。 在谢绪凌的控制下,床上的身体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抽搐,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同时,一股模擬出的、神魂破碎的痛苦意念,被谢绪凌主动释放出去,穿透了层层防御。 这齣双簧,精准地传递给了城外那个窥探者。 片刻后,谢绪凌的意念带著一丝轻鬆。“他上鉤了。我感觉到他的那股探查之力心满意足地退走了。” “他觉得,我的神魂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神骨也成了无主之物,正是他收割的最好时机。” “他会亲自来。”谢绪凌的语气肯定,“他太自负了,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会直接来王府,就在三天后,月圆之夜。” 慕卿潯直起身,脸上的疲惫和绝望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她拉开门,静姝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 “传令魏延,计划更改。”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线峡的埋伏,改为第二战场,封死他的退路即可。” “主战场,就在这里,镇北王府。” “让他把最精锐的一千黑狼骑秘密带回城中,潜伏起来。我要这座王府,变成一个插翅难飞的铁笼。” 静姝的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是,夫人!” 慕卿潯看著静姝离去的背影,缓缓走回床边。 她伸手,轻轻握住谢绪凌那只已经有了一些温度的手。 整座幽州城,此刻都成了他们的棋盘。 万事俱备。 她对著床上沉睡的男人,也对著自己脑海中的那个灵魂,低声开口。 “瓮已备好,只等你来钻。” 第275章 天罗地网月夜杀机 今夜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幽州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暗红光晕下,万籟俱寂,连狗吠声都听不见。 镇北王府,谢绪凌的寢宫之內,慕卿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著那轮悬在天际的妖月。 “他来了。” 谢绪凌的意念在脑海中响起,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慕卿潯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王府围墙的阴影处。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翻墙而入,落地轻得像三片羽毛。 为首那人,身形与萧正別无二致,却多了一份邪异与阴冷。他正是大祭司。 他没有丝毫迟疑,领著身后两个黑衣人,径直朝著寢宫的方向潜来。他们的目標明確得可怕。 “他在萧正的记忆里,已经把王府摸透了。”慕卿潯在心中回应。 “那又如何,他摸透的是一个为他准备好的死局。”谢绪凌的意念里带著一丝冷嘲。 大祭司三人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熟门熟路地来到寢宫床前。他伸手在紫电沉香木床的床脚某个雕花处一按,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他回头对两个黑衣人做了个手势,自己率先钻了进去。 阴冷潮湿的密道里,大祭司的脚步带著一丝迫不及待。 当他踏入密室的瞬间,嘴角在青铜鬼面下勾起一个贪婪的弧度。 那座用兽骨和黑晶搭建的简陋祭坛,此刻正散发著幽幽的红光,一股股精纯的能量在祭坛上空盘旋,匯聚。 “哈哈哈……谢绪凌啊谢绪凌,你到底还是嫩了点。”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难听。 “迷魂花的气息,加上这『神骨引魂』阵,你的神骨已经被初步炼化,马上……它就是我的了!”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白色骨珠。 骨珠散发著微弱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 “等我將这颗『神骨引子』与你的神骨融合,这天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 他伸出手,就要將那颗骨珠按入祭坛中央的凹槽。 “就是现在!”谢绪凌的意念在慕卿潯脑中炸响! 慕卿潯站在寢宫的阴影里,双手猛地合十! 密室之內,原本还在缓慢运转的祭坛,光芒陡然暴涨!所有符文瞬间亮起,不再是向內匯聚能量,而是化作一股狂暴无匹的毁灭之力,朝著祭坛中心的大祭司,轰然反噬! “啊——!” 大祭司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狠狠地轰飞出去,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他脸上的青铜鬼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 与此同时,慕卿潯对著空气打了个手势。 “轰隆!”“轰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密室的两侧石壁突然向两边滑开,露出两条早就挖好的通道。 “杀!” 魏延手持方天画戟,一马当先,身后是杀气腾腾的黑狼骑精锐,从左侧通道如猛虎般衝出! 密室上方的入口处,铁柵栏轰然落下,静姝和墨影七卫手持墨家连弩,封死了所有退路! “保护祭司大人!” 那两个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抽出长刀,迎上了魏延和黑狼骑。 刀戟相撞,火星四溅。这两个黑衣人竟是能与魏延硬撼数招而不落下风的顶尖高手。 “想跑?” 慕卿潯冷眼看著大祭司从地上爬起,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黑色气雾,化作一道虚影就要往密道深处遁去。 她向前踏出一步,双手结印,口中轻喝:“镇!” 胸前的木兰花玉佩白光大盛,一股神圣而磅礴的力量涌出,在半空中迅速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如同一只倒扣的琉璃碗,將整个密室牢牢地封锁在內! 那道黑色虚影一头撞在光罩上,发出一声闷响,被硬生生地弹了回来,重新显露出大祭司狼狈的身形。 “结界?!”大祭司看著那笼罩四方的白色光罩,声音里充满了惊怒。 他猛地回头,透过裂开的面具,死死地盯著寢宫的方向。 “谢绪凌!你竟敢骗我!” 一声尖锐的嘶吼从他口中发出,不再是沙哑的偽装,而是一种刺耳的精神咆哮。 数道无形的精神利刃,凝聚成型,疯狂地刺向那层白色光罩! 慕卿潯只觉得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一口血涌上喉头。 “別硬抗!引导它,把它当成补品!”谢绪凌的意识如同一道清泉,让她瞬间清醒。 慕卿潯立刻按照谢绪凌的指引,改变了《镇魂诀》的运转方式。 那巨大的白色光罩表面,出现了一个个旋转的漩涡。 大祭司的精神利刃一接触到光罩,就被那些漩涡缠住、撕碎,然后被吸收、转化。 慕卿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精纯的精神能量顺著玉佩涌入自己体內,再通过《灵犀诀》的联繫,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谢绪凌的灵魂。 “不!这不可能!” 大祭司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而对方的结界却越来越稳固。 他终於明白过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谢绪凌的神魂不但没有被迷魂花削弱,反而借著他布下的祭坛,变得比以前更加凝实强大! “你以为这样就能贏我吗?” 眼看力量就要被抽乾,大祭司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 他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那颗“骨珠”,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以我之血,引神骨之力!爆!” 那颗骨珠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直接融入了他的身体。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百倍的力量从他体內炸开,他的身体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身形竟拔高了数寸! “轰——!” 他一拳轰出,纯粹的力量直接將慕卿潯布下的结界打得粉碎! “哈哈哈哈……” 重获力量的大祭司发出邪恶的狂笑,他身上的黑袍寸寸碎裂,露出下面一张因为力量扭曲而变得狰狞的面孔。 “我这『神骨引子』,本是留到最后一步用的。没想到,被你们逼到这个地步!”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缠斗的眾人,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寢宫门口的慕卿潯。 “好一副皮囊!正好,夺了你的身体,再慢慢炮製谢绪凌的神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慕卿潯而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慕卿潯,她的身体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谢绪凌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最后一次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温柔。 “阿潯,是时候了!” “让我……归位!” 慕卿潯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那股一直与她紧密相连的灵魂力量,如退潮的海水般,瞬间抽离。 与此同时,寢宫之內,那具在床上沉睡了近一年的身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灿若星辰,锋如利剑。 他,回来了。 第276章 王者归来,血债血偿 那股温暖而强大的灵魂力量从身体里抽离的瞬间,慕卿潯感到一阵空落。 她眼睁睁看著大祭司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扑到眼前,死亡的气息笼罩了她。 她动不了。 就在那只利爪即將触及她脖颈的剎那,寢宫之內,那具沉睡了近一年的身体,睁开了眼。 一道冰冷如剑的目光,穿透了昏暗的房间,精准地钉在了大祭司的后心。 “滚开。” 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幽寒冰,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大祭司扑嚮慕卿潯的身形猛然僵住,他机械地扭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床上,那个本该神魂破碎、任他宰割的男人,坐了起来。 谢绪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抬起手,对著大祭司的方向,隨意地一掌拍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就像赶走一只苍蝇。 大祭司那张扭曲的面孔上,贪婪瞬间被恐惧吞没。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周围的空气变得如同铁板一块,將他死死地禁錮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看起来毫无力道的手掌,在他瞳孔中越放越大。 “不!” 他发出悽厉的尖叫,疯狂催动体內那颗“神骨引子”的力量,在身前形成一道黑色的能量护盾。 手掌拍在了护盾上。 没有巨响。 那黑色的能量护盾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 然后,那只手掌轻飘飘地印在了大祭司的胸口。 “噗——!” 大祭司如遭万钧重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 他胸前的衣物化为飞灰,一颗散发著邪异光芒的白色骨珠从他体內被硬生生打了出来,滚落在地,光芒迅速黯淡。 “祭司大人!” 那两个还在与魏延缠斗的黑衣人见状,惊呼一声,想要回援。 “你们的对手是我!” 魏延怒吼一声,方天画戟挥舞如风,逼得两人手忙脚乱,根本脱不开身。 静姝和墨影七卫的连弩早已对准了倒地的大祭司,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是万箭穿心。 谢绪凌从紫电沉香木床上一跃而下。 他的动作还有些许的生涩,像是许久未曾活动身体,但每一步落下,都带著一种君临天下的威压。 他走到慕卿潯身边,目光从冰冷转为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慕卿潯看著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看著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绪凌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大祭司。 大祭司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五臟六腑都错了位,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看著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你……你竟然……是装的……” 谢绪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谢绪凌的帐,你天机阁,该还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脚,就要踩下去。 “哈哈哈……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大祭司自知插翅难逃,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他突然张开嘴,猛地喷出一团浓郁的黑雾。 黑雾之中,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若隱若现,正是萧正的模样。 那张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直扑谢绪凌的面门。 “用残魂当武器?你也配!” 谢绪凌眼神一冷。 他看也不看那团黑雾,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卷出,將那团黑雾连同萧正的残魂一起,吸入他腰间的一块玉佩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祭司的另一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扭过来,五指成爪,狠狠地抓向自己的天灵盖! 他竟是要自碎神魂,与所有人同归於尽! 然而,他的手在距离头顶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绪凌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出现在他身后。 “想死?也得问我同不同意。” 他另一只手的食指,快如闪电,轻轻点在了大祭司的丹田位置。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气球被戳破。 大祭司浑身一颤,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彻底瘫软成一滩烂泥。 他一身苦修百年的修为,被谢绪凌一指,废得乾乾净净。 那两个黑衣人看到这一幕,彻底绝望了,攻势一乱,被魏延抓住破绽,一人被方天画戟扫中腰间,当场毙命,另一人也被隨后赶上的黑狼骑乱刀砍死。 整个密室,终於安静下来。 “魏延。”谢绪凌的声音传来。 “末將在!”魏延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把他给我用玄铁锁链捆起来,嘴堵上,带下去,严加看管。”谢绪凌的语气冰冷,“我要他活著,我要他亲口把所有事情都吐出来。” “是!” 魏延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大祭司。 谢绪凌这才转过身,走回到慕卿潯面前。 慕卿潯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仿佛怕他会再次倒下。 谢绪凌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 他看著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深情。 “阿潯,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匯成这一句。 慕卿潯用力地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別哭了。”谢绪凌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密室,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这里的事情,只是个开始。” 他对静姝下令:“传令下去,就说国师夫人以身犯险,引邪祟现身,国师为护夫人,强行甦醒,神魂已定,病情大有好转。” 静姝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是,国师大人!” “另外,”谢绪凌看向那枚掉落在地的“神骨引子”和被他废掉的祭坛,“把这东西,连同我们找到的那本《灵魄通鑑》残页,立刻派墨影卫,用最快的速度送去墨家总坛,让他们务必研究出这东西的来歷和用途。” “是!” 做完这一切,谢绪凌才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毕竟是沉睡了一年的身体,强行催动力量,对身体的负荷极大。 慕卿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虚弱,连忙扶著他。 “我没事。”谢绪凌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王府的层层屋顶,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大祭司被擒,他安插在北境的棋子被拔除,但他知道,天机阁的势力远不止於此。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在得知他甦醒的消息后,又会作何反应?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的方向,悄然酝酿。 第277章 灵台清明忆旧事 寢宫里,血腥气被清淡的安神香取代。 慕卿潯扶著谢绪凌,让他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他刚刚甦醒的身体,还透著一股久睡后的虚弱。 谢绪凌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抬手想要触碰,却发觉手臂有些不听使唤。 慕卿潯连忙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你躺了一年,身体还没完全適应,慢慢来。”她的声音带著哭过的沙哑,眼神里满是心疼。 谢绪凌的手掌很温热,他感受著她脸颊的滑腻,眼中的锋芒化作一汪春水。他反手,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这次,换我来护著你。”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慕卿潯的心湖,让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王府最深处的地牢。 这里阴暗潮湿,只有墙壁上几支火把在跳动。 大祭司像一滩烂泥,被玄铁锁链穿透了琵琶骨,牢牢锁在墙上。他修为被废,此刻连个普通人都不如,只有那双透过面具裂缝的眼睛,还带著怨毒。 “杀了我。”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谢绪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魏延和静姝分立左右。他手里把玩著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火光下闪著寒芒。 “死太便宜你了。”谢绪凌的语气很平淡,“我有很多问题。你有很多时间。” 慕卿潯从静姝手里接过一个药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走到大祭司面前。 “真言蛊?”大祭司冷笑,“你以为这东西对我有用?” 慕卿潯没有说话,捏开他的嘴,直接把药丸塞了进去。 大祭司还想再说什么,谢绪凌动了。 他手里的银针快如闪电,刺入了大祭司脖颈的一处穴位。 大祭司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刺痛瞬间传遍全身,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他想惨叫,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谢绪凌拔出银针,又刺入另一处穴位。 “这套针法,是谢家先祖所创,专为撬开最硬的骨头。”谢绪凌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迴响,“配合墨家的真言蛊,效果应该不错。” 一炷香后,大祭司浑身被汗水浸透,眼神里的怨毒被恐惧彻底取代。 “你效忠的,是李承泽?”谢绪凌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大祭司剧烈地喘息著,真言蛊的药效开始发作,他的眼神变得涣散。“不……不是……” “那是谁?” “天道盟……”大祭司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挣扎,“皇帝……也只是个棋子……我们效忠的……是天道盟……” 天道盟? 魏延和静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骇。这个名字,他们闻所未闻。 谢绪凌面色不变,继续问道:“天道盟是什么组织?目的是什么?” “古老的盟约……神骨……掌控天下……”大祭司的神智越来越混乱,“天道盟……无处不在……” “《灵魄通鑑》的下半部分,是不是你偷的?” “是……是黄太监……他也是盟里的人……二十年前……他帮我拿到了手抄本……” 谢绪凌的眼神冷了下来。“所以,你根据书里的记载,造出了『神骨引子』,布置了祭坛,想夺我的神骨?” “是……神骨是钥匙……是开启新时代的力量……我……我只是执行者……” “京城里,还有谁是天道盟的人?” “很多……很多……”大祭司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寧远侯萧正……吏部……兵部……皇亲国戚里……都有我们的人……” 听到这里,饶是魏延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將,也觉得后背发凉。 整个大夏朝廷,竟然已经被一个叫“天道盟”的神秘组织渗透成了筛子。 慕卿潯將审问的內容记下,递给魏延和静姝。两人看著那份名单,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谢绪凌挥了挥手,魏延立刻会意,將一块破布塞进大祭司的嘴里。 地牢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回到寢宫,谢绪凌靠在床头,闭著眼睛,眉头紧锁。 “《缚灵引》的完整法门,还是想不起来。”他睁开眼,看嚮慕卿潯,“大祭司不光是抹去了记忆,更像是在我的神魂深处,下了一道封印。每次我试图回想,都像隔著一层浓雾。” 慕卿潯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帮你。” 谢绪凌看向她,有些迟疑。“用《灵犀诀》强行衝击封印,一旦遭到反噬,你的神魂也会受损。” “我们是一体的。”慕卿潯的眼神不容置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谢绪凌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他拗不过她。 “好。” 两人在紫电沉香木床上盘膝相对而坐,四掌相抵。 慕卿潯闭上眼,运转起《灵犀诀》,一股温润的內力缓缓渡入谢绪凌的体內。 谢绪凌引导著这股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向自己神魂的最深处。 那里,一片混沌。一团如同墨汁般的黑色迷雾,將一小片记忆区域牢牢地包裹著,无论他如何催动神魂力量,都无法穿透。 慕卿潯的內力来了。 那股力量带著她的气息,温和而又坚韧。 “就是那里,冲开它!”谢绪凌在两人相连的意念中说道。 慕卿潯没有犹豫,调动起全身的內力,化作一道洪流,狠狠地撞向那团黑色迷雾! “轰!” 慕卿潯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墙壁上,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让她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谢绪凌也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 “再来!” 慕卿潯咬著牙,再一次催动內力。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次衝击,都像是用自己的灵魂在撞击一块顽石,痛苦不堪。 谢绪凌感受著她的痛苦,几次想要停下,都被慕卿潯用坚定的意念阻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慕卿潯感觉自己快要力竭的时候,那团顽固的黑色迷雾,终於在又一次猛烈的撞击下,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一道裂缝,出现了! 裂缝中,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谢绪凌的脑海! “呃啊!”谢绪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双手抱住了头。 “绪凌!”慕卿潯连忙收回內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绪凌大口地喘著气,双眼赤红,瞳孔中闪烁著震惊和瞭然。 “我看到了……”他声音嘶哑,“一座建在地底的宫殿……很庞大……宫殿的穹顶,是一幅巨大的星象图……那不是星象……那是一个……传送阵法!” 慕卿潯心头一震。 谢绪凌抓著她的手,继续说道:“天道盟的真正老巢,根本不在京城!他们通过那个传送阵,往来於某处不为人知的秘境!”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 “夫人,国师大人!墨鳶姑娘的急报!”静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焦急。 “进来!” 静姝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前,將一卷小小的纸条递上。 慕卿潯展开纸条,快速瀏览了一遍,脸色骤变。 “怎么了?”谢绪凌问。 “墨鳶说,就在我们抓捕大祭司之后,京城的天机阁据点突然陷入混乱,似乎在內斗。同时,吏部尚书周康一夜之间被抄家,所有党羽被连根拔起,手段乾净利落,不像是李承泽的手笔。” 谢绪凌听完,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他一把夺过纸条,看著上面潦草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在自断手脚,也在灭口。” 他看嚮慕卿潯,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必须在他们清理完所有痕跡之前,抢先一步。” 第278章 墨鳶遇险潜龙出渊 他的声音还带著一丝久睡后的沙哑,可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慕卿潯扶著他坐稳,转身对静姝下令:“用最高密级,通知墨鳶,让她立刻停止对周康一系的追查。天道盟已经动手,让她寻找京城內的星象图传送阵,务必小心,保存自己。” “是!”静姝领命,快步退下。 寢宫里只剩下两人。 谢绪凌靠在软枕上,身体的虚弱让他无法久坐,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 他看著慕卿潯忙碌的背影,一种陌生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过去,他只需要动一动念头,如今,他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扶。 “阿潯。”他开口。 慕卿潯回过头,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我在。” “京城那边的暗桩,恐怕已经不安全了。”谢绪凌的声音很沉,“墨鳶一个人,太危险。”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尖锐急促的鸟鸣。 那声音悽厉,完全不同於平日里信鸽的叫声。 静姝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惨白,手里托著一只羽毛凌乱的黑色小鸟。 小鸟的腿上没有信筒,只绑著一小截被烧断的红线。 “夫人,国师大人……”静姝的声音发颤,“是墨家的『血羽急令』!只有在遭遇灭顶之灾,十死无生之时,才会发出!” 谢绪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的虚弱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下。 “墨鳶出事了。”他一字一顿,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要做什么?”慕卿潯立刻按住他。 “去京城。”谢绪凌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墨鳶是墨家当代最出色的传人,她不能死。我要亲自去救她。” 他说著就要推开慕卿潯的手,动作却因为脱力而显得迟缓。 慕卿潯没有鬆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按住他。 “你不能去。”她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的身体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北境三十万大军刚刚稳住,你现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一走,军心必乱。”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墨鳶去死!”谢绪-凌眼眶发红,这是他甦醒后第一次失態,“她是为了我才陷入险境的!” “所以,我去。”慕卿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谢绪凌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在脑中指点的女子了。 这一年,她扛起了整个北境,她的肩膀,已经能担起千钧重担。 “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太危险了。天道盟既然敢对墨家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去就是送死。” “我去,是去救人。你去,才是去送死。”慕卿潯毫不退让,“论潜行、暗杀、收集情报,我比你更合適。你忘了,我是天机阁出身。”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况且,我在明,是奉旨南下的国师夫人,他们不敢轻易动我。你呢?你一个『神魂垂危』的人突然出现在京城,你想过后果吗?” 谢绪凌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慕卿潯的每一个字,都说在了点子上。 他看著她,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魏延,静姝。”慕卿潯转向门口,“你们也觉得我说的对吗?” 魏延和静姝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 “末將愿隨夫人同往,护卫夫人周全!”魏延的声音洪亮。 “奴婢誓死追隨夫人!”静姝的回答同样乾脆。 他们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谢绪凌闭上眼,靠回了软枕,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决断。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挣扎著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暗格前,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 他回到床边,將木盒递给慕卿潯。 “这是什么?”慕卿潯接过木盒,感觉入手微沉。 “镇魂符。”谢绪凌看著她,嘱咐道,“天道盟擅用精神秘术,这道符是我谢家先祖所留,可抵御魂魄攻击。你贴身戴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万不得已时,將你的血滴在上面,它可以暂时借用我神骨的力量。记住,只有一次机会,用完之后,我也会陷入沉睡,至少三天。”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揪。 这哪里是护身符,这分明是他的半条命。 她用力握紧木盒,重重点头:“我不会让它有机会用上的。” “魏延!”谢绪凌扬声。 “末將在!” “点一千黑狼骑,换上便装,由你和静姝隨行。一切行动,听夫人號令。” “是!” “静姝!” “奴婢在。” “联繫墨家在沿途的所有暗桩,让他们全力配合,提供情报和补给。” “是!” 命令一条条下达,迅速而清晰。 镇北王府这座巨大的战爭机器,在沉寂片刻后,再次以一种隱秘而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 半个时辰后,夜色如墨。 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慕卿潯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带著一张普通的面具。 魏延和静姝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跟在她身后。 远处,一千名黑狼骑已经化整为零,悄然融入夜色之中,只等集结的信號。 谢绪凌披著一件大氅,站在门口为她送行。 夜风吹起他的长髮,他的脸色在灯笼的光影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等你回来。”他没有说太多的话。 慕卿潯走上前,替他紧了紧大氅的领口,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等我回来。” 她说完,没有再回头,翻身上马,带著魏延和静姝,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谢绪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连马蹄声都再也听不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战场,分成了两个。 一个在风云诡譎的京城。 一个在这需要他坐镇的北境。 …… 京城,天牢最底层。 这里是比地牢更深的地方,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墨鳶被两条粗大的铁链锁在墙壁上,身上的衣服布满了鞭痕和血跡。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却依旧亮得惊人。 牢门被打开,一个身穿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 “墨鳶姑娘,这是最后一碗了。”黑袍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喝了它,告诉我们墨家总坛的位置,还有谢绪凌神骨的秘密,你就能活下去。” 墨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用尽力气,对著那碗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 黑袍人也不生气,他將药碗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怀里取出一只蠕动著的黑色甲虫,“既然你不肯说,那就让它来问问你的骨头吧。” 墨鳶看著那只甲虫,瞳孔微微收缩,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抹快意。 信號已经发出去了。 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三日后,官道之上。 一千骑兵捲起漫天尘土,正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驰。 慕卿潯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马而来,与她並行。 “夫人!前方传来墨家密报!”斥候递上一卷小小的布条,“京城……全城戒严了!” 第279章 这京城,比南境还浑 慕卿潯勒住马韁,身后的千骑黑狼瞬间静默,只有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 她看著斥候递来的布条,上面只有一个墨家暗记和潦草的几个字:城內有变,风声鹤唳。 “全城戒严?”魏延驱马靠近,粗重的眉头拧成一团,“皇帝老儿想干什么?瓮中捉鱉?” “他捉不了我们。”慕卿潯將布条捏在掌心,看向一旁的静姝,“联繫城內暗桩,走备用路线。” 静姝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竹哨,吹出一段短促而无声的哨音,只有特定的频率才能被接收。 半个时辰后,京城一处偏僻的巷子,一家打烊的杂货铺后门悄然打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铺子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酱醋味。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掌柜躬身行礼:“属下恭迎夫人。” “墨鳶在哪?”慕卿潯开门见山。 “回夫人,墨鳶姑娘被关在天道盟位於城南的一处秘密据点,我们称之为『锁魂塔』。”掌柜压低声音,“那里守卫森严,全是天道盟的高手,而且塔內布满了南疆禁制,擅闯者九死一生。” “地图。”慕卿潯伸出手。 掌柜连忙从柜檯下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详细绘製了锁魂塔的內外结构。 慕卿潯扫了一眼,指著塔外的一处废弃民居:“魏延,你和静姝带人在这里设伏,准备接应。” 魏延的脸瞬间就黑了:“夫人,塔內凶险,末將请求隨行护卫!” “你的块头太大了,容易暴露。”慕卿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我需要有人在外面给我断后。这是命令。” 魏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抱拳领命:“是!” 慕卿潯转向身后的七道黑影:“墨影七卫,隨我来。” 子时,月黑风高。 锁魂塔像一根钉子,死死地扎在京城南郊的黑暗里。 慕卿潯带著墨影七卫,如几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贴著墙角阴影,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守卫。 “这些守卫的步法,是军中与江湖路数的结合体,很古怪。”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中响起。 慕卿潯没有回应,只是打了个手势。墨影七卫立刻分散开,其中两人取出一架小巧的墨家飞爪,无声地射向塔顶。 绳索绷紧,一行九人如壁虎般,悄然攀上了塔身。 塔內,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怪味,让人闻之欲呕。 刚进入二层,十几道黑影便从黑暗中扑出。他们行动整齐划一,每个人的眼神都泛著一种非人的冷光。 没有兵器碰撞的声音,那些人一出手,便是一股无形的精神力,如同浪潮般嚮慕卿潯压来。 “是天道盟的合击之术,他们精神力相连,一荣俱荣。”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別硬抗,找到他们的阵眼!” 慕卿潯脑中《镇魂诀》的法门自行运转,胸前的木兰花玉佩散发出微弱的温热,將大部分精神衝击挡在身外。 她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在十几人中穿梭。 “左侧第三人,他的呼吸节奏比別人慢了半拍,他是节点!”谢绪凌的声音在关键时刻响起。 慕卿潯眼神一凝,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那人的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避,但他们的合击阵法却因为这瞬间的移动,出现了一丝凝滯。 “就是现在!” 墨影七卫如同等待已久的猎豹,手中的短刀在同一时间刺出,精准地找到了各自目標的破绽。 噗噗噗! 几声闷响,十几名守卫悄无声息地倒下,至死他们的脸上都保持著那种冰冷的表情。 慕卿_潯看了一眼他们的招式,与当初大祭司分魂的力量有共通之处,显然是同出一源。 “走。”她低喝一声,继续向上。 越往上,守卫越强,精神攻击也越发诡异。 他们甚至能製造幻象,让人心神失守。 “阿潯,守住灵台,这些都是虚妄!”谢绪凌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帮助她一次次勘破幻境。 终於,在锁魂塔的最顶层。 慕卿潯推开沉重的铁门,看到了被两条粗大铁链吊在半空中的墨鳶。 她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黯淡无光,只有在看到慕卿潯时,才勉强亮了一下。 “师……姐……”墨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慕卿潯一个箭步上前,匕首挥动,斩断了铁链,將她抱在怀里。 “別说话,我带你出去。” “不……”墨鳶却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臂,眼中满是焦急,“听我说……天道盟的……目的……不只是神骨……”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溢出鲜血。 “他们在找……《天道真解》……那才是……真正的……钥匙……” “盟主……不是皇帝……是……是皇室里的人……” 墨鳶的话断断续续,却如同惊雷在慕卿潯耳边炸响。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冷精神力,如同山崩海啸,从塔顶骤然压下! 这股力量,比当初的大祭司本体还要强横数倍! 盟主! 慕卿潯来不及多想,抱起墨鳶,对墨影七卫爆喝一声:“开路!” “想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来了,就都留下吧。” 那股精神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朝著慕卿潯当头抓下! “阿潯!” 远在北境的谢绪凌,同一时间感受到了这股致命的威胁。他坐在床榻上,双目紧闭,毫不犹豫地催动了《灵犀诀》。 一股精纯的灵魂力量,跨越千里,瞬间注入慕卿潯体內! 慕卿潯只感觉一股暖流从灵魂深处涌起,瞬间衝散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她体內的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將这股力量凝聚於一点,对著头顶的塔顶,狠狠地轰了出去!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在寂静的京城夜空炸开。 坚固的锁魂塔顶,被硬生生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碎石和烟尘四散飞溅。 慕卿潯抱著墨鳶,借著这股爆炸的衝击力,如同一只黑色的飞鸟,从那窟窿中一跃而起! 墨影七卫紧隨其后。 几乎在他们跃出的瞬间,塔下魏延早已准备好的数十架墨家连弩同时发射。 无数带著绳索的弩箭射向对面的民居,瞬间搭起了一座临时的索桥。 一行人踩著绳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对面的黑暗中。 锁魂塔內,那道冰冷的声音带著一丝错愕。 片刻之后,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破碎的塔顶,他遥遥望著慕卿潯消失的方向,似乎穿透了无尽的黑暗。 “谢绪凌……慕卿潯……有意思。” 他知道,从今晚起,这个叫慕卿潯的女人,不再是棋盘外的变数。 她已经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第280章 这皇宫,原来藏著另一位主子 夜风裹胁著瓦砾的粉尘扑面而来,带著一股焦糊味。 慕卿潯抱著墨鳶,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对面民居的屋顶上,脚下一个踉蹌。 “夫人!” 魏延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扶住她,另一边的静姝立刻接过虚弱不堪的墨鳶。 “走!”慕卿潯只说了一个字。 一行人没有片刻停留,如鬼魅般融入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道阴影里。 身后,锁魂塔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悽厉的警报声划破了京城的寧静。 杂货铺的后院,微弱的烛火摇曳。 慕卿潯將一颗墨家秘制的丹药塞进墨鳶嘴里,然后握住她的手腕,將一股温和的《灵犀诀》內力渡了过去。 墨鳶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她猛地咳嗽几声,睁开了眼睛。 “师姐……” “別说话,你伤得很重。”慕卿潯打断她。 “不,我必须说!”墨鳶死死抓住慕卿潯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天道盟……他们的目的,不只是神骨!” 慕卿潯动作一顿,凝神听著。 “《天道真解》……那是一本上古奇书,记载著炼器和阵法的至高法门,传闻能……能掌控天地之力。”墨鳶喘著气,“神骨,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引子,一个激活《天道真解》的……钥匙!” 钥匙! 慕卿潯脑中轰然一响。 这彻底推翻了他们之前所有的推测。 “盟主……他很强……我甚至没看清他出手……”墨鳶眼中闪过一抹恐惧,“他迟迟不对神骨动手,就是在等,等集齐所有条件,彻底炼化那本书!” 慕卿潯立刻起身,走到桌边,用墨家密文迅速写下一封简讯,交给一名墨影卫。 “用最快的速度,送回北境。” “是!”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两天后,墨鳶的伤势在墨家奇药的调理下稳定下来。 京城內,风声鹤唳,全城戒严的命令还未解除,一队队禁军在街上巡逻,盘查著所有可疑的人。 一只小巧的机关鸟从窗户缝隙飞入,静姝取下它腿上的密信,递给慕卿潯。 信是谢绪凌的回信。 慕卿潯展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却力透纸背。 “阿潯,情况远超预想。盟主图谋太大,你们暂留京城,静待时机。利用墨家之力,彻查盟主身份。此人能避开皇城司,暗中调动禁军,必在皇室之內。” “皇室之內……”慕卿潯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看向一旁的墨鳶。 墨鳶靠在床头,精神好了许多:“李承泽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我之前查过,除了皇帝,最有嫌疑的,就是那位被外放到封地的寧王,李煜。” “寧王?”魏延在一旁擦拭著他的长刀,闻言抬头,“那个二十年前就离开京城的閒散王爷?” “越是閒散,越可疑。”墨鳶冷哼一声,“天机阁最早的一批暗桩,就是在他离京前后埋下的。这条线,太深了。” 慕卿潯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静姝,给我准备一套宫女的衣服。” “夫人,你要……”静姝大惊。 “我去皇宫看看。”慕卿潯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这个盟主,既然在京城,那他的老巢,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皇宫。” 入夜,慕卿潯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宫女服饰,脸上覆著一张普通的人皮面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皇宫。 “阿潯,左前方有三名暗哨,气息和锁魂塔的守卫一样。”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慕卿潯脚步一错,身形融入假山的阴影中,完美避开了那几道目光。 在谢绪凌的指引下,她穿过几重宫殿,来到一处偏僻荒废的御花园。 “假山后面,那口枯井。” 慕卿潯闪身到井后,搬开沉重的石板,一条深不见底的台阶出现在眼前,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地底,是一座超乎想像的宏伟宫殿。 穹顶之上,无数夜明珠镶嵌成一片浩瀚的星河,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宫殿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成,上面刻满了繁复的星象图文,无数流光在图文间穿梭,匯聚於祭坛中心。 在那里,一枚古朴的玉简,正静静地悬浮著,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晕。 “《天道真解》……”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震撼。 慕卿潯屏住呼吸,一步步朝著祭坛走去。 那玉简仿佛带著某种魔力,吸引著人的心神。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片光晕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迴荡。 “国师夫人,胆子真是不小。竟敢一个人,闯进本王的寢宫。” 慕卿潯猛地回头。 只见祭坛的另一侧,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来人身穿一袭黑袍,脸上,戴著那张熟悉的青铜鬼面。 “天道盟主。”慕卿潯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你可以叫我,寧王,李煜。” 黑袍人缓缓抬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与当今皇帝李承泽有七分相似,却更为阴鷙冷酷的面孔,眼中的野心和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寧王李煜看著慕卿潯,嘴角勾起一抹讚赏又残忍的笑意。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亲眼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吧。” 他张开双臂,神情狂热:“等我融合了谢绪凌的神骨,再炼化这《天道真解》,整个天下,都將是我的天道神国!而你们,將成为这神国最好的奠基石!” 慕卿潯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幽暗的宫殿里,显得有些刺眼。 “奠基石?”她轻轻开口,“我怕王爷你的这座宫殿,还不够结实。” 寧王李煜眉头一皱。 慕卿潯缓缓举起手,掌心里,几枚不起眼的黑色铁珠滚落。 她看著寧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想请王爷……跟我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捏碎了其中一枚铁珠! 嗤—— 几道细微的引线燃烧声响起。 寧王脸色剧变:“你做了什么?” “轰——!” “轰隆隆——!” 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声,从宫殿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整个地下宫殿剧烈摇晃,穹顶的星辰图寸寸碎裂,巨大的石块混合著烟尘轰然砸下,將所有的出口瞬间封死! 寧王李煜被气浪掀飞出去,狼狈地稳住身形,他看著被彻底封死的宫殿,再看向烟尘中那个持刀而立的纤细身影,英俊的面孔因为暴怒而扭曲。 “你找死!” 一股磅礴的精神力量,如同实质的怒涛,朝著慕卿潯当头压下! 第281章 瓮中捉鱉?谁是鱉! 碎石与气浪被这股力量排开,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 慕卿潯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向后疾射,同时袖中的匕首脱手而出,旋转著射向李煜的面门。 “雕虫小技!” 李煜看也不看,那只无形的巨手只是微微一顿,匕首便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化为铁粉。 巨手余势不减,轰然落下。 “左移三步,用震字诀!”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慕卿潯想也不想,脚下步伐变换,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巨手的核心。 她双手结印,口中低喝:“镇!” 《镇魂诀》的力量透体而出,在她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轰! 巨手拍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慕卿潯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裂的石柱上。 “咳咳……”她撑著地面,挣扎著站起来,眼神却死死地盯著李煜。 “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想跟本王斗?”李煜一步步走来,脚下的地面隨著他的步伐轻轻颤动,“本王的天道诀引动天地之力,你拿什么挡?” 他话音刚落,身形突然消失。 下一刻,慕卿潯感到背后一股寒意袭来。 “身后!”谢绪凌的声音急促。 慕卿潯猛地转身,將来不及拔出的长剑横在胸前。 鐺! 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身传来,长剑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几乎贴在了她的胸口。 她整个人再次被击飞,这一次,她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没用的。”李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在这座本王亲手打造的坟墓里,你跑不掉。”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散乱的灵气被他强行聚拢,化作一把肉眼可见的黑色长矛。 “这股力量……”李-煜的动作忽然一顿,他眯起眼睛打量著狼狈不堪的慕卿潯,“不对,这不是你自己的力量。这感觉……是谢绪凌!” 他脸上的轻蔑瞬间转为一种恍然和贪婪。 “原来如此!他的魂魄果然在你身上!他把最后的本源都给了你!” 李煜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摇摇欲坠的宫殿里迴荡,显得格外疯狂。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省得本王再费手脚去找他!只要抓了你,炼化了你,他的神骨,他的魂魄,全都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暴涨。 “本王改变主意了,不杀你了。我要你活著,亲眼看我剥离他的魂魄!” 他手掌一翻,一个巴掌大小、形如眼球的黑色圆球出现在他掌心。 那圆球仿佛是活物,表面布满了血丝,正中央的“瞳孔”里,似乎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魂器!”谢绪凌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惊怒,“阿潯,快退!別看它!” 晚了。 在李煜祭出那“魂器”的瞬间,慕卿潯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无数恐怖的幻象在她脑中闪现。 战场、死人、背叛、绝望…… 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尽的梦魘,灵魂像是要被那只诡异的“眼睛”活生生从身体里拽出去。 “啊!” 她抱著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七窍之中都渗出了鲜血。 “阿潯!守住灵台!” 远在北境王府的谢绪凌,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慕卿潯的灵魂正在被一股歹毒的力量撕扯,与他的联繫正在迅速减弱。 “你敢!” 谢绪凌双目紧闭,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毫不犹豫地调动起体內最后一丝《灵犀诀》的力量,连同刚刚恢復一丝的本源魂力,全部顺著那条看不见的灵魂丝线,疯狂地注入慕卿潯体內! 甚至,他开始强行催动脊骨深处那枚沉寂的“神骨”! 轰! 地宫之中,即將被那“魂器”吞噬心神的慕卿潯,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浩瀚而温暖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河,从她灵魂深处奔涌而出。 她胸前那枚木兰花玉佩,瞬间爆发出万丈光芒! 那光芒圣洁而温暖,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罩,將她牢牢护在其中。 “魂器”散发出的黑色雾气一碰到白色光罩,就像是积雪遇到了烈阳,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消融。 “什么?!” 李煜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感受到那股力量,那股源自血脉深处,让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力量! “神骨……你竟然能引动神骨的力量!” 李煜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他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慕卿潯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载体。 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女人,已经成了谢绪凌与神骨之间最重要的桥樑和媒介! 不等他反应,那白色光罩猛地向外一扩! “砰!” 李煜被光罩狠狠撞中,倒飞出去,手中的“魂器”都差点脱手。 他狼狈地稳住身形,看著光罩中缓缓站起的慕卿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然而,慕卿潯此刻的状態也並不好。 强行承受谢绪凌灌注的力量,又催动了玉佩,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光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原来是迴光返照。”李煜擦去嘴角的血跡,冷笑起来,“本王倒要看看,凭你这副残破的身躯,能撑多久!” 他再次举起“魂器”,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可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都要剧烈的巨响,从地宫的一侧传来! 整座地宫仿佛被一头远古巨兽狠狠撞了一下,穹顶上最后完整的区域也开始大面积崩塌。 一道墙壁被硬生生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烟尘瀰漫中,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魔神般冲了进来,他手中提著一柄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方天画戟,浑身浴血,煞气冲天。 “夫人!”魏延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地宫嗡嗡作响,“末將救驾来迟!” 在他身后,一队队身穿黑色劲装的黑狼骑精锐,手持墨家连弩,如同潮水般涌入! “你们怎么……”李煜瞳孔一缩。 “王爷没想到吧?”慕卿潯咳出一口血,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用来炸毁出口的轰天雷,不只是为了困住你,它也是信號。” 她看著李煜铁青的脸,一字一句道:“我让他们在外面等,如果半个时辰內听不到第二声爆炸,就用所有轰天雷,给我把这里炸开!” 静姝的身影出现在魏延身侧,她手中长鞭一甩,捲住不远处被掩埋在石堆下的墨鳶,將她带到安全地带。 “墨影七卫,保护墨鳶,找到那枚玉简!”慕卿潯下达命令。 “是!”七道黑影立刻脱离队伍,扑向那座巨大的祭坛。 “找死!” 李煜怒吼一声,捨弃了慕卿潯,身形一晃便要衝向祭坛。 他不能让《天道真解》落入他人之手! “你的对手是我!” 魏延大吼一声,方天画戟带著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李煜不得不侧身躲避,同时反手一掌拍向魏延。 魏延只感觉一股阴冷的力量穿透鎧甲,瞬间冲入经脉,他闷哼一声,却借力后退,长戟再次横扫,逼得李煜无法靠近祭坛。 静姝的长鞭也如毒蛇出洞,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缠向李煜的双腿。 李煜彻底陷入了狂怒。 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魂器”之上。 那“魂器”上的血丝瞬间变得妖异无比,一股远超之前的精神风暴席捲开来! 魏延和静姝等人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动作都慢了半拍。 李煜抓住这个机会,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祭坛中央那枚散发著微光的玉简! “休想!” 慕卿潯拼尽最后的气力,將手中长剑掷出,同时整个人也扑了过去。 她知道,绝对不能让他拿到《天道真解》! 眼看李煜的手指就要触碰到玉简。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同九天之外的流星,毫无徵兆地从眾人头顶的破洞中射下! 那剑光快到了极致,凌厉到了极致,目標直指李煜的眉心! 李煜浑身汗毛倒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不得不放弃玉简,狼狈地向一旁翻滚躲避。 剑光擦著他的头皮飞过,深深地钉入他身后的黑金祭坛之中,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一个清朗而又带著几分嘲讽的声音,从上方悠悠传来。 “盟主,你的天道,恕我不敢苟同!” 第282章 这剑,为何会背叛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穹顶那个巨大的破洞。 碎石簌簌落下,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如同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狼藉的宫殿中央。 他身穿一套玄黑色的贴身软甲,身形挺拔,手中握著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正是刚刚钉入祭坛的那把。 “是你?”李煜看著来人,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影一!你竟敢背叛本王!” 影一? 慕卿潯心头一动,此人正是李煜手下最神秘的影卫统领。 影一没有理会李煜的咆哮,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狼狈的慕卿潯和浴血奋战的魏延等人,最后,视线落回李煜身上。 他的声音,和他的剑一样冷。 “盟主,您走火入魔了。” “天道盟的初衷,是拨乱反正,清扫腐朽,而非以苍生为祭品,铸就你一人的神国!” “叛徒!”李煜气得浑身发抖,英俊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你懂什么!妇人之仁!本王是在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你可知背叛我的下场!” 话音未落,他猛地祭出掌心那枚眼球状的魂器。 黑气翻涌,一只无形的巨手再次凝聚,夹带著撕裂灵魂的力量,朝影一当头抓下! “天道,不是邪道。”影一眼神平静,面对那恐怖的魂器,他不闪不避,手中长剑挽出一个玄奥的剑花。 他的剑法並不快,却仿佛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剑刺出,都恰好点在李煜精神力运转的节点上。 叮!叮!叮! 空气中传来几声清脆的爆鸣,那只由精神力构成的巨手,竟在影一的剑下寸寸溃散,化为乌有。 “你……”李煜瞳孔猛缩,“你竟敢偷学天机阁的《破法之剑》!” 慕卿潯瞬间明白了。 此人,就是墨鳶之前提到的,天机阁內部那个对大祭司所作所为不满的內应! 机会! 她当机立断,衝著还在与几个黑袍人缠斗的魏延和静姝喊道:“魏延、静姝,清剿余孽!” 她又看向另一侧的墨影七卫:“保护墨鳶,夺取玉简!” “是!” 魏延得到命令,精神大振,咆哮一声,手中方天画戟舞得虎虎生风,將一名天道盟高手连人带刀劈飞出去。 静姝的长鞭则如同鬼魅,缠住另一人的脚踝,猛地一拉,那人顿时失去平衡,被赶上来的黑狼骑士兵乱刀砍倒。 另一边,七道黑影护著墨鳶,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瞬间衝破阻碍,扑向宫殿中央那座巨大的祭坛! “休想!”李煜怒吼,捨弃影一,便要衝向祭坛。 影一的剑却如附骨之蛆,再次缠了上来,剑光如网,將他牢牢困在原地。 就在这片刻的耽搁,墨鳶已然衝到祭坛中心。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悬浮在空中,散发著淡淡白光的古朴玉简! 玉简入手,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信息洪流,瞬间冲入她的识海。 墨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煞白,但她的双眼,却在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明悟所填满。 她甚至来不及细看,便用尽全力,回头衝著慕卿潯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师姐!《天道真解》是神识!不是功法!” “神骨……神骨是平衡天地灵气的核心!不是邪物!一旦被强行炼化,天地灵气失衡,世界……会崩塌!” 什么? 慕卿潯脑中轰然一响。 这已经不是皇权更迭,不是江湖恩怨,而是关係到整个天地的存亡! 李煜也听到了墨鳶的喊声。 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贪婪与狂热! “平衡天地……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他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只要得到它,本王便是天!本王便是道!” 他猛地一掌拍向胸口,喷出一大口精血。 那精血化作一道血箭,射向影一。 影一挥剑格挡,却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 李煜抓住这个空隙,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不顾一切地扑向墨鳶! “把《天道真解》给本王!”他五指成爪,直取墨鳶手中的玉简。 “师姐小心!”墨鳶惊呼。 “滚开!”慕卿潯拼著重伤的身体,横移一步,挡在了墨鳶身前。 就在李煜的利爪即將触碰到她的瞬间,慕卿潯的脑海里,谢绪凌的声音焦急地响起,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吸力。 “阿潯,给我!玉简给我!只有我的神骨,才能镇住它!” 那股吸力,並非针对慕卿潯,而是死死锁定了她身后墨鳶手中的玉简! 慕卿潯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谢绪凌的意图。 她猛地回头,急喝:“墨鳶,扔过来!” 墨鳶毫不犹豫,將玉简拋嚮慕卿潯。 玉简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慕卿潯手中。 入手温润,却仿佛握著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李煜的攻击已至眼前,凌厉的劲风颳得她脸颊生疼。 慕卿潯不闪不避,她举起手中的玉简,迎著李煜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將玉简高高拋起! “绪凌!接著!” 她大喊出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玉简在脱手的瞬间,並没有按照拋物线落下。 它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隨即爆发出万丈白光,直接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仿佛撕裂了空间,笔直地冲向穹顶的破洞,瞬间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北境,镇北王府。 密室之中,盘膝而坐的谢绪凌身体猛地一震。 他豁然睁眼,一道流光穿透层层阻碍,直接没入他的眉心! …… 京城,地底宫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煜的爪子停在慕卿潯面前不足半寸的地方,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又猛地抬头,望向玉简消失的方向。 震惊、茫然、不可置信…… 种种情绪在他脸上飞速闪过,最后,全部化为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怒和绝望。 “不——!”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长嚎。 他筹谋二十年,捨弃一切,不惜与虎谋皮,背负万世骂名,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希望,被人生生从他眼前夺走! “呵呵……” 突然,他停止了嚎叫,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空洞而又怨毒,听得人毛骨悚然。 “没了……全都没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再无半点理智,只剩下疯狂的毁灭欲。 他死死地盯著慕卿潯,又扫过影一、魏延、静姝……每一个人的脸。 “既然我得不到……” 他的声音沙哑而扭曲。 “那你们,就全部给本王陪葬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掌狠狠拍在身后那座巨大的黑色祭坛之上! 嗡——! 祭坛上所有繁复的星象图文,瞬间亮起了刺目的血色光芒! 整座宏伟的地下宫殿,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好!他要毁了这里!”影一脸色剧变。 “轰隆——!”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从祭坛下方朝著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头顶的穹顶大片大片的崩塌,无数万斤巨石,如同末日降临般呼啸砸下! 第283章 这天下,该换个活法了 “快走!”慕卿潯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却急促。 她一把抓住身边摇摇欲坠的墨鳶。 “往哪儿走!出口塌了!”魏延的咆哮被淹没在巨石砸落的轰鸣中,他用方天画戟硬生生扛住一块坠下的穹顶,手臂青筋暴起。 “跟我来!”影一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李煜给自己留了退路!我知道!”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如一道黑烟射向宫殿侧面一堵相对完整的墙壁。 他手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浮雕上连按三下。 “咔嚓!” 墙壁应声裂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走!”慕卿ě一推墨鳶,“静姝,带墨鳶先走!” “是!”静姝长鞭捲住墨鳶的腰,將她送入甬道。 “黑狼骑!撤!”魏延怒吼一声,双臂猛然发力,將头顶的巨石掀飞,转身护著手下弟兄冲向甬道。 李煜的狂笑声从他们身后传来,癲狂而怨毒。 “哈哈哈哈!陪葬吧!都给本王陪葬!” 慕卿潯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寧王,此刻披头散髮,站在崩塌的祭坛中央,任由无数巨石將他淹没。 他没有躲,也没有逃。 “夫人,快!”魏延在通道口冲她大喊。 慕卿潯不再犹豫,转身冲入那片黑暗。 他们身后,宏伟的地底宫殿彻底化为一座真正的坟墓,將一个时代的野心与疯狂,永远埋葬。 甬道內漆黑一片,同样在剧烈晃动,碎石不断从头顶落下。 “这里也快塌了!快!”影一在最前方引路,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焦急。 眾人不敢有片刻停留,在摇晃的通道中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透出一丝微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出口!” 影一率先衝出,外面是京城一处荒废的宅院。 当慕卿潯最后一个从洞口出来时,脚下的大地还在轻微震动,远处传来京城九门钟楼被一同敲响的警钟声,悽厉而悠长。 整个京城,被这场地底的地震惊醒了。 “快!回杂货铺!”慕卿潯果断下令。 一行人趁著夜色与混乱,迅速消失在街巷中。 …… 杂货铺后院。 墨鳶被安顿在房间里,脸色惨白,但握著慕卿潯的手,眼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魏延和静姝正在清点伤亡,黑狼骑的弟兄们虽然狼狈,但万幸无一阵亡。 院子里,影一卸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秀却写满沧桑的脸。 他走到慕卿潯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影一,参见夫人。”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带著一种解脱与决然,“从今往后,影一愿为镇北王府效犬马之劳,清剿天道盟余孽!” 慕卿潯看著他,点了点头。 “先起来吧。”她看向混乱的京城方向,“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北境。” 她能感觉到,那道通过《灵犀诀》与她相连的意识,正在发生某种天翻地覆的变化。 绪凌……他拿到《天道真解》了。 …… 三天后,北境,镇北王府。 当慕卿潯风尘僕僕地推开寢宫大门时,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沉睡在床榻上的身影。 谢绪凌一袭黑衣,负手而立,就站在窗前。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早已知晓她的归来。 “阿潯,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蕴含著一种仿佛能与天地共鸣的力量。 慕卿潯脚步一顿,身体紧绷了数日的弦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 下一瞬,她便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谢绪凌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前,稳稳地扶住了她。 他身上不再是那熟悉的药草香,而是一种如同高山之巔的积雪般清洌的气息。 “我回来了。”谢绪凌低头看著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心疼,“辛苦你了。” “不辛苦。”慕卿潯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这一路所有的廝杀与疲惫,都烟消云散。 他真的回来了。 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那枚玉简……”慕卿潯仰头问他。 “它叫《天道真解》。”谢绪凌牵著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但它不是功法,更像是一部……天地秩序的法典。” 他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点微光亮起,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李煜想炼化它,从一开始就错了。”谢绪凌解释道,“它无法被炼化,只能被融合,而且,只有拥有神骨的谢家血脉,才能成为它的载体。” “神骨……”慕卿潯想起那枚在她脑中散发著浩瀚力量的骨头。 “神骨也並非他们以为的绝世神器。”谢绪凌握紧了她的手,“它更像是这方天地的『锚』。它的作用,是平衡,是滋养,是维繫这个世界灵气的稳定。李煜和大祭司,都想把它变成武器,那是取死之道。” “一旦神骨被强行抽离或用邪法炼化,天地灵气就会失衡,到时候,不是皇权更迭那么简单,而是整个世界都会逐渐枯萎,走向毁灭。” 慕卿潯听得心中震撼。 她从未想过,这场纷爭背后,竟牵扯到如此恐怖的真相。 “所以,墨鳶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谢绪凌点头,“融合了《天道真解》,我才看清了这一切。我也恢復了所有被抹去的记忆。” 他看著慕卿潯,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阿潯,谢谢你。” 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是你把我从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来。在我神魂漂泊的时候,是你替我撑起了整个北境。在我生死一线的时候,是你拼上性命,为我夺回了一切。” 他將慕卿潯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以前,我护著你。从今以后,换我来守护你,守护北境,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一切。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 慕卿潯眼眶一热,却笑著点了点头。 眼前的谢绪凌,褪去了曾经的锋芒毕露,多了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与威严。 那是掌控一切,洞悉一切之后,才有的从容。 他真的变了,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內敛。 “京城那边……”慕卿潯想起那位皇帝。 “李承泽暂时不足为虑。”谢绪凌的眼神变得深邃,“地宫崩塌,寧王『谋逆』身死,京城现在乱成一锅粥。他被天道盟蒙蔽了心智,我已用《天道真解》的力量,斩断了控制他的精神烙印,他会清醒过来的。” “那大祭司呢?” “在我手里。”谢绪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融合了《天道真解》,我能看到他魂魄深处所有的秘密。天道盟在天下所有的据点,所有安插的棋子,我都一清二楚。” 他说著,看向门外。 影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主上,夫人。” “影一,”谢绪凌的声音平静而威严,“你既已归顺,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屈指一弹,一枚玉简飞到影一面前。 “这里面,是天道盟在大周境內所有的暗桩名单和据点位置,从朝堂大员到贩夫走卒,无一遗漏。” 影一接过玉简,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那个盘踞在大周身上吸血数十年的毒瘤,將被连根拔起! “我给你三千黑狼骑的指挥权,再给你墨家在天下所有的情报支持。”谢绪凌看著他,缓缓开口。 “我要你,在一个月內,让『天道盟』这三个字,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第284章 王爷归来 影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带著雷霆万钧的使命。 寢宫之內,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安寧下来。 慕卿潯靠在谢绪凌的怀里,鼻尖縈绕著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如同雪山之巔的清洌气息,一颗狂跳了数日的心,终於找到了归宿。 她能感觉到,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用灵魂力量去温养的虚弱存在,而是成了一个真正的,可以让她依靠的港湾。 “累坏了吧。” 谢绪凌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著她的发顶。 这个拥抱,不再是意识中的虚幻,而是带著真实温度的触感。 “不累。”慕卿潯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不真实。” 从南境的步步为营,到京城的九死一生,再到地宫的末日崩塌,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从未有过片刻的鬆懈。 如今,那个让她绷紧神经的源头,正完完整整地抱著她。 谢绪凌轻笑一声,笑声震动著胸膛。 他鬆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 她的脸颊上还带著风尘,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比星辰还要明亮。 “那,我让你感觉一下,什么是真实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说著,微微低下头。 慕卿潯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没有狂风暴雨,没有攻城略地,只是最简单的唇瓣相贴,却仿佛有一股暖流,从相接之处瞬间涌遍全身,抚平了她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这个吻,很轻,很短。 谢绪凌很快就离开了,他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湿润的眼睫,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现在,真实了吗?” 慕卿潯睁开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她的倒影,还带著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促狭笑意。 这傢伙,怎么醒过来之后,还学会调戏人了? 她脸颊一热,有些不自在地推开他,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咳,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自己的窘迫,“天道盟的名单,你都给影一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清洗。” 谢绪凌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將她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他的声音恢復了镇北王该有的平静与威严,却又带著一丝只对她才有的温存。 “天道盟这颗毒瘤,盘踞大周太久了。从朝堂到地方,从军队到江湖,根系早已遍布每一个角落。若非我融合了天道真解,看到了他们所有人的『因果线』,根本无法一网打尽。” 慕卿潯靠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心里安定无比。 “影一可靠吗?” “可用,不可全信。”谢绪凌的回答很直接,“他背叛李煜,是因为李煜的疯狂触及了他的底线。他有自己的道,但他的道,未必和我们完全一致。让他去清洗,是让他交投名状,也是让他去做最脏最累的活。” “他会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慕卿潯能想像到接下来的血雨腥风。 “乱了好。”谢绪凌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不破不立。只有把那些烂到根子里的东西全都挖出来,砍掉,烧掉,这棵大树才能重新长出新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让影一带走的是黑狼骑,用的是墨家的情报网,无论成败,都牵扯不到镇北王府的头上。在世人眼中,这只是一场江湖仇杀,一场天机阁的內乱。” 慕卿潯明白了。 这是要把镇北王府从这场清洗的风暴中,彻底摘乾净。 无论影一成功与否,谢绪凌都立於不败之地。 “那……皇上呢?”慕卿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李承泽那边,他会坐视京城大乱吗?” “他会的。”谢绪凌的语气很篤定,“我斩断了控制他的精神烙印,他现在应该已经清醒了。一个清醒的帝王,会比任何人都想看到那些盘踞在他身边的毒蛇被清除乾净。” “他会感激你?” “他会恐惧我。”谢绪凌的声音很平静,“一个能隨意斩断他精神控制,一个能洞悉他所有心腹秘密,一个能翻手间搅动京城风云的国师……他会怕得睡不著觉。” 慕卿,潯沉默了。 帝王心术,她懂。 “所以,我们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做,就在北境看著?” “不。”谢绪凌摇了摇头,他握住慕卿潯的手,十指相扣,“我们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谢绪凌拉著她,走到寢宫內那张巨大的紫电沉香木床边。 这张床,曾经是他的囚笼,如今,却散发著淡淡的安寧气息。 他看著慕卿潯,目光灼灼。 “阿潯,这一年,你为了我,修炼《灵犀诀》,耗费心神,身体亏空的厉害。如今我已归来,该是我……为你弥补的时候了。” 慕卿潯一愣,“弥补?” “《灵犀诀》本是双修之法,一人修炼,事倍功半,两人同修,方为圆满。” 谢绪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我融合了天道真解,神骨之力已能初步掌控。现在,由我来引导你,不仅能让你亏空的身体在最短的时间內恢復,更能让你的修为,一日千里。” 他说著,拉著慕卿潯在床边坐下。 “来,盘膝坐好,就像以前那样。” 慕卿潯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总觉得谢绪凌说的“双修”,和她理解的“双修”,似乎……不太一样。 但看著他那坦荡而又认真的表情,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她依言盘膝坐好,谢绪凌则坐在她的对面,四掌相对。 当他的手掌贴上她的掌心时,一股浩瀚而温暖的力量,瞬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比她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精纯,都要磅礴! “凝神,静气,引气归元。” 谢绪凌的声音仿佛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慕卿潯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按照《灵犀诀》的心法运转內力。 以往如同涓涓细流的內力,在谢绪凌那磅礴力量的引导下,瞬间变成了一条奔腾的大河,在她从未触及过的经脉中奔涌咆哮! 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关窍,被这股力量摧枯拉朽般地冲开! 她的身体,仿佛一个乾涸已久的池塘,被注入了无尽的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不知过了多久,当慕卿潯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空中竟然凝成了一道淡淡的白线,久久不散。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只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之前所有的疲惫和亏空,一扫而空,甚至感觉自己的五感都变得敏锐了数倍。 “感觉如何?”谢绪凌含笑看著她。 “我……”慕卿潯感受著丹田內那充盈的气海,有些难以置信,“我好像……突破了?” “嗯,连破两境。”谢绪凌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连破两境! 慕卿潯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苦修数月,九死一生,也不过是刚刚摸到门槛。 而谢绪凌归来,只是陪她“双修”了一个下午,就让她连破两境! 这傢伙,现在到底有多强? 看著她那震惊的模样,谢绪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倾身向前,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这还只是开始。阿潯,我们的路,还很长。”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慕卿潯的心跳再次加速,她刚想说些什么,寢宫的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静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凝重。 “夫人,主上,京城八百里加急,皇上的圣旨……到了。” 第285章 圣旨到 圣旨? 慕卿潯和谢绪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瞭然。 来得真快。 “让他进来。”谢绪凌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静姝推门而入,她身后跟著一名风尘僕僕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一进门,看到端坐在床榻之上的谢绪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国……国师大人?!” 太监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京城里谁不知道,国师谢绪凌一年前遭奸人暗算,成了个活死人,全靠国师夫人撑著。 可眼前这位,面色红润,气息沉稳,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哪里有半分病重的样子? “咱家……咱家参见国师大人!参见国师夫人!” 太监总算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贴著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起来吧。”谢绪凌淡淡地开口,“宣旨吧。” “是,是!” 太监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从怀中捧出一个明黄色的捲轴,展开,尖著嗓子念了起来。 圣旨的內容很长,前半段,是对国师夫人慕卿潯的褒奖。 言辞恳切,极尽讚美之词。 说她临危受命,深入南境,平定匪乱,安抚流民,功在社稷,是女中豪杰,大周的楷模。 赏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各种珍玩珠宝更是装了十几箱,一同送到了北境。 听著这些赏赐,慕卿潯心中毫无波澜。 她知道,这些都只是铺垫。 真正的重点,在后面。 果然,太监话锋一转,开始念到了后半段。 “……然,京中突生变故,有乱臣贼子,结党营私,霍乱朝纲,致使京畿震动,人心惶惶。朕,心甚忧之。国师谢绪呈,乃我大周定海神神,文韜武略,国士无双。今闻国师沉疴已愈,实乃上天庇佑,社稷之福。朕心甚慰,特詔令国师即刻返京,辅佐朕躬,共商国是,以定天下,以安万民。钦此!” 太监念完,小心翼翼地將圣旨举过头顶。 整个寢宫,落针可闻。 静姝站在一旁,垂著头,但紧握的拳头已经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这圣旨,明著是夸讚和欣喜,实则包藏祸心! 什么叫“辅佐朕躬,共商国是”? 这分明是想把刚刚甦醒的王爷,立刻召回京城,置於他的眼皮子底下! 一个能轻易掀翻天道盟的恐怖存在,李承泽怎么可能放心地让他留在北境? 这是不放心,是猜忌,是赤裸裸的阳谋! 你去,就是自投罗网,主动走进他为你打造的金色牢笼。 你不去,就是抗旨不遵,他正好有了发难的藉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对北境用兵! 好一招“请君入瓮”! 慕卿潯看向谢绪凌,发现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这封催命符一般的圣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国师大人……”太监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维持著高举圣旨的姿势,手臂都开始发抖。 谢绪凌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每一秒,对那传旨太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谢绪凌终於放下了茶杯。 “知道了。”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从太监手中接过了那捲明黄的圣旨,隨手放在了桌上,就像扔一本无关紧要的閒书。 “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静姝,带他去领赏。” “是。”静姝应道。 “谢……谢国师大人恩典!” 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跟著静姝退了出去,自始至终,都不敢再多看谢绪凌一眼。 寢宫的门再次关上。 “你怎么看?”慕卿潯走到谢绪凌身边,拿起那捲圣旨。 明黄的绸缎,入手却感觉有些冰冷。 “他怕了。”谢绪凌將慕卿潯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而且,比我预想的,还要怕。” “影一的动作太快了。” 谢绪凌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我只让他去清洗,没想到他直接从吏部尚书周康开刀,一夜之间,血洗了半个朝堂。现在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官员,人人自危,整个官场都快停摆了。” “李承泽压不住了?” “他不是压不住,是不敢压。”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影一动手,他就知道是我在背后授意。他摸不清我的底细,更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人的罪证。他怕再压下去,连他自己都可能被牵扯出来。” 毕竟,天道盟扶持他上位,他自己身上,也未必乾净。 “所以,他想让你回京,是想把你捏在手里,当一张护身符?”慕卿潯瞬间明白了。 “一半是护身符,一半是催命符。”谢绪凌的眼神变得深邃,“把我召回京城,置於他的掌控之下,他才能安心。同时,京城是他的地盘,是龙潭虎穴。只要我回去了,是生是死,就由不得我了。” “那我们……不去?”慕卿潯问道。 “去,为何不去?”谢绪凌笑了,他捏了捏慕卿潯的脸颊,“他想请君入瓮,却不知道,这个『瓮』,到底是谁为谁准备的。” “你已经有计划了?” “嗯。”谢绪凌点头,“影一的清洗,只是第一步,目的是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现在鱼摸得差不多了,也该收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北境辽阔的夜空。 “李承泽以为,京城是他的主场。他忘了,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阿潯,传令下去,三日后,本王將奉旨返京。” 慕卿潯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安定无比。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好戏,即將在京城上演。 “好。”她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我陪你一起去。” 谢绪凌转头,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笑了。 “当然,我的王妃,自然要与我一同接受万民朝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戏謔。 “不过,在返京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慕卿潯有些疑惑。 谢绪凌忽然拦腰將她抱起,大步走向那张紫电沉香木床。 “自然是……继续『双修』。” 他將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下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夫人的修为,可还不能落下。” 第286章 一份大礼,京城要变天 三日后。 镇北王府门前,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国师谢绪凌沉疴痊癒,即將奉旨返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幽州城。 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將通往城门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敲锣打鼓,没有欢呼雀跃,只是静静地站在街道两旁,用最淳朴也最真挚的目光,目送著那位北境的守护神。 “主公!” 王陵、陈彪、李岩等一眾北境高级將领,齐刷刷的单膝跪在王府门前。 他们的脸上,是发自內心的激动与崇敬。 那个带领他们打贏了一场又一场硬仗的男人,那个北境真正的定海神针,终於回来了! 谢绪凌一袭黑底金纹的玉袍,牵著身穿同色系宫装的慕卿潯,缓步走出王府大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严便扩散开来,让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跪倒一片的將士,扫过街道两旁那一张张质朴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幽州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之上。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在的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为王爷效死!为北境效死!” 王陵等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谢绪凌微微頷首,他扶著慕卿潯,登上了那辆由八匹神俊黑马牵引的巨大车驾。 这辆车驾,是镇北王的专属座驾,通体由玄铁打造,车身刻满了繁复的阵法符文,不仅坚不可摧,更是一种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魏延。”谢绪凌的声音从车驾內传出。 “末將在!” 一身重甲的魏延催马上前。 “你率三千黑狼骑,留守北境。北境的军务,暂由你和王陵將军共同掌管。记住,无论京城发生什么,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南下。” “末將遵命!”魏延沉声应道。 他知道,主公这是在为北境留下一道最后的屏障。 “静姝。” “属下在。” “你率三百墨影卫,隨我返京。” “是!” 车驾缓缓启动,在无数百姓的注视下,朝著幽州城门驶去。 车驾之內,布置得极为奢华舒適。 慕卿潯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那些沉默却充满力量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你守护的北境。”她轻声说道。 “不。”谢绪凌將她揽入怀中,纠正道,“是我们守护的北境。” 他看著慕卿潯,眼神温柔。 “阿潯,这次回京,不会再有危险了。” “嗯?”慕卿潯有些不解,“李承泽不是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著我们吗?” “那些网,太脆弱了。”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笑话。” 他融合了《天道真解》,如今的他,某种意义上,已经能代表这方天地的部分意志。 李承泽那些凡俗的手段,在他眼中,与孩童的玩闹无异。 “那我们这次回京,是为了什么?”慕卿潯越发好奇了。 既然不是去斗爭,那又是去做什么? “去送一份大礼。”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一份,能让大周……彻底换个活法的大礼。” 慕卿潯还想再问,谢绪凌却卖起了关子,只是笑著让她好好休息。 队伍一路南下,畅通无阻。 沿途的州府官员,早已得到消息,备下厚礼,恭恭敬敬地在城外十里相迎。 但谢绪凌的车驾,却从未在任何一处停留。 所有官员,连国师的面都没见著,只能对著绝尘而去的车队,远远地跪拜。 这番做派,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却也让他们心中对这位国师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半月后,车队终於抵达了京城。 与离开时不同,此刻的京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压抑氛围之中。 街道上虽然依旧人来人往,但巡逻的禁军明显多了数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紧张和不安。 影一的清洗,显然已经让这座大周的心臟,患上了重病。 车队在城门前被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新任的禁军统领,张焕。 他看到谢绪凌的车驾,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参见国师大人,国师夫人。” “皇上有旨,请国师大人入宫面圣。” “知道了。” 谢绪凌的声音从车內传出,听不出喜怒。 车队在禁军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京城,直奔皇宫。 一路上,慕卿潯能感觉到,暗中有无数道目光,在窥探著这辆车驾。 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敌意与杀机。 这些,应该都是天道盟的余孽,或者是那些被清洗波及,对谢绪凌恨之入骨的官员家族。 然而,这些目光的主人,却没一个敢动手的。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车驾,驶入了那座象徵著大周最高权力的宫城。 金鑾殿。 李承泽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有些苍白。 短短半个月,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苍老了十岁。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比以往稀疏了不少,许多熟悉的面孔都已经消失不见。 整个大殿,瀰漫著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当殿外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响起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国师谢绪凌,国师夫人慕卿潯,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谢绪凌牵著慕卿潯的手,缓步走入大殿。 他依旧是一袭黑袍,她依旧是同色宫装。 两人並肩而行,仿佛不是来面圣的臣子,而是来巡视自己领地君王。 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那股凌驾於眾人之上的威严,让龙椅上的李承泽,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 “臣,谢绪凌。” “臣妻,慕卿潯。” “参见陛下。” 两人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礼。 这一个动作,让满朝文武,脸色瞬间大变! 国师虽地位尊崇,可见君,也需行跪拜大礼! 这,是逾越!是藐视皇权! “谢绪凌!”一名御史终於忍不住,跳了出来,指著谢绪凌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见君不跪,你是要造反吗?”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谢绪凌,他想看看,这个让他寢食难安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谢绪凌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著那名御史,凌空一指。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那名刚刚还义正言辞的御史,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的身体,从脚开始,一寸寸地化为飞灰。 就像一座被风化的沙雕,转眼之间,便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惊恐地看著那个位置,仿佛那里站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隨时会择人而噬的魔鬼。 谢绪凌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目光终於落在了龙椅上的李承泽身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陛下,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第287章 朕的江山,你说了算? 死寂。 金鑾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而又恐怖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一个活生生的人,大周的言官御史,就在他们眼前,被谢绪凌轻描淡写地一指,化为了飞灰! 这是什么妖术? 这是什么神通? 龙椅上,李承泽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他自己就下令杀过不少人。 但这种无声无息,將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天道盟那般强大的组织,会在短短半个月內,被清洗得七零八落。 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凡人。 他是神,或者是魔。 “你……你想谈什么?” 李承泽的声音乾涩无比,他努力想维持帝王的威严,但颤抖的声线,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惧。 谢绪凌牵著慕卿潯,缓步上前,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再看那些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承泽的脸上。 “陛下,天道盟的乱,已经平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大周的病,还没好。” “你……你什么意思?”李承泽强作镇定。 “吏治腐败,地方割据,世家门阀垄断朝堂,土地兼併愈演愈烈,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谢绪凌每说一句,李承泽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大周积压了上百年的顽疾,也是他登基以来,最想解决却又无从下手的难题。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牵扯著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动任何一个,都可能引起朝堂震动,天下大乱。 “这些,与你何干?”李承泽咬著牙问道,“你是国师,不是宰相!” “以前与我无关。”谢绪凌淡淡一笑,“但现在,我想管了。” 他话音一落,满朝譁然。 那些从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的大臣们,再次瞪大了眼睛。 这是要做什么? 国师,要干政了? 这比见君不跪,比当殿杀人,还要严重! 这是要彻底顛覆大周的祖制! “谢绪凌!你放肆!”丞相王德安终於忍不住了,他鬚髮皆张,指著谢绪凌怒喝道,“朝政大事,自有陛下与我等百官商议,岂容你一个方外之人插手!” “方外之人?”谢绪凌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螻蚁。 他没有再用那恐怖的指头,而是缓缓抬起手。 嗡——!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鑾殿。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呼吸困难,双腿发软。 “噗通!” “噗通!” 以丞相王德安为首,满朝文武,不论官阶大小,不论年老年少,竟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不是想跪,而是身体根本无法反抗那股恐怖的威压,膝盖一软,就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整个金鑾殿,除了谢绪凌和慕卿潯,唯一还坐著的,只有龙椅上的李承泽。 但他也不好受。 那股威压虽然没有直接针对他,但逸散出来的余波,也让他感觉像是溺水一般,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他死死地抓住龙椅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没有从龙椅上滑下去。 他惊骇地看著那个站在大殿中央,如同神魔一般的男人。 这,就是他真正的力量吗? 一人,压得满朝文武尽低头! “现在,谁还有异议?” 谢绪凌收回手,那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消失。 大臣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向谢绪凌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惧。 再也无人敢开口说一个“不”字。 谢绪凌的目光,重新回到李承泽身上。 “陛下,我这次回京,不是来向你邀功,也不是来向你寻仇。” 他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安抚著李承泽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我是来,给你送一份礼物的。” “礼物?”李承泽喘著气,一脸的茫然。 谢绪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光芒一闪,三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一本泛黄的古朴书籍,一枚通体黝黑的帅印,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 “这是……”李承泽的目光被那三样东西吸引了。 “此书,名为《农典》。”谢绪凌拿起那本古籍,“里面记载了三种高產作物,一种名为『土豆』,亩產可达三十石。一种名为『玉米』,亩產二十石。一种名为『红薯』,耐旱耐贫瘠,亩產可超四十石。” 亩產……超四十石? 李承泽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身后的那些大臣们,也全都忘了恐惧,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本书。 大周现在最好的水稻,一亩地的收成,也不过三四石! 亩產四十石,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只要此书为真,大周將再无饥饉之忧!困扰了歷代帝王最大的难题,將迎刃而解! “此印,乃南境兵马帅印。”谢绪凌又拿起那枚帅印,“南境三十万大军,已被我整编完毕。所有將领,皆由北境谢家军中层军官担任。他们不认朝廷,不认陛下,只认此印。” 李承泽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南境,已经成了第二个北境! “而这张图……”谢绪凌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张地图上。 “是大周,乃至整个天下,所有灵石矿脉、精铁矿脉、以及各种稀有矿產的分布图。其储量之丰富,足以让大周的府库,充盈百年。” 轰! 如果说前两样东西,是让眾人震惊。 那么这第三样东西,就是让他们彻底疯狂! 高產作物,解决了民生。 三十万大军,解决了军权。 天下矿脉,解决了財政。 一个王朝赖以生存和强大的所有根基,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谢绪凌的掌心。 李承泽呆呆地看著那三样东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中闪烁著贪婪、渴望、恐惧、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只要他拿到这三样东西,他就能成为大周歷史上,最伟大的千古一帝! 但是…… 他看著谢绪凌,声音沙哑地问:“你想要什么?” 他不相信,谢绪凌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我想要的,很简单。” 谢绪凌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看著龙椅上那个既可怜又可悲的年轻帝王,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这天下,从此,换个活法。” 第288章 国师监国 “换个活法?” 李承泽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充满了迷茫和警惕。 “什么意思?” “我要官吏清明,律法公正。我要世家还田於民,商贾输税於国。我要这天下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书读。我要这大周的军队,兵锋所指,四海臣服!” 谢绪凌的声音,在空旷的金鑾殿內迴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些话,太大,太空。 是每一个帝王都梦想做到,却又从未有人能真正做到的盛世宏愿。 “说得好听!”李承泽冷笑一声,“这些,哪一样不是难如登天?世家门阀盘根错节,你想让他们还田,他们会立刻让天下烽烟四起!” “他们不敢。”谢绪凌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为何不敢?” “因为我会杀了他们。” 谢绪凌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谁敢阻挠,我就杀谁。一个家族阻挠,我就灭一个家族。天下世家都阻挠,我就让这天下,再无世家。” 疯子!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两个字。 但看著他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他们又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真的做得出来。 李承泽沉默了。 他看著谢绪凌手中的三样东西,又看了看他那张平静的脸。 他知道,谢绪凌不是在跟他商量。 这是在通知他。 “你要朕……怎么做?”许久,李承泽沙哑地开口。 他妥协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很简单。”谢绪凌手腕一翻,那三样东西,便化作三道流光,飞到了李承泽面前的龙案之上。 “农典,你即刻颁布天下,命各州府衙门全力推行。所需种子,北境会源源不断地供应。” “南境帅印,你拿著。但南境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军餉,由南境地方税收自行供给,无需国库拨付。他们,將是大周悬在南方的一把利剑,替你震慑所有宵小。” “这张矿脉图,你也可以派人去开採。但所有矿產,一半归国库,一半,归镇北王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承泽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半归镇北王府! 这是何等惊人的財富!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绪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从今日起,我,谢绪凌,以国师之名,监国。” 监国!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金鑾殿內炸响! 大周歷史上,只有在皇帝年幼或病重无法理政时,才会由宗亲或权臣监国,代行天子之权! 如今,李承泽正值壮年,神智清醒。 谢绪凌此举,与公然夺权,有何区別? “谢绪凌!你……你这是要篡位!”李承泽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著谢绪凌,脸色涨得通红。 “篡位?”谢绪凌笑了,笑声中带著一丝不屑,“陛下,你觉得,我若想坐你那个位置,需要用『篡』的吗?” 李承-泽的身体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是啊。 以谢绪凌如今展现出的神鬼莫测的手段,他若想当皇帝,只需一个念头,自己恐怕就会和那个御史一样,化为飞灰。 他根本不需要篡位,他可以直接“取”。 “我监国,不是要夺你的权。”谢绪凌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是要用我的力量,为你,为大周,扫清所有障碍。” “新政推行,必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引来疯狂的反扑。这些,都由我来解决。” “所有骂名,我来背。所有得罪人的事,我来做。” “而你,陛下,”谢绪凌看著李承泽,“你只需要坐在你的龙椅上,看著这个天下,一点点变成你我想要的样子。然后,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太平天子。” 李承泽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谢绪凌,脑子里一片混乱。 背负所有骂名,扫清所有障碍,只为……让他做一个太平天子?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他不敢相信,也无法理解。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谢绪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慕卿潯,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我答应过我的夫人,要给她一个海晏河清,盛世太平的天下。” “也因为……”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承泽,声音变得悠远而又縹緲。 “这方天地,病了。若再不医治,便会彻底崩坏。我救它,亦是自救。” 慕卿潯听到他的话,心中一暖,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原来,他做这一切,最终还是为了她。 李承泽听不懂后面那句话,但他听懂了前面那句。 他看著並肩而立,宛如神仙眷侣的谢绪凌和慕卿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嫉妒和苦涩。 他坐拥天下,却从未有过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 而谢绪凌,为了他的夫人,竟可以视皇权如无物。 许久,李承泽颓然地坐回了龙椅上。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不是败给了权谋,不是败给了兵戈,而是败给了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准了。”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吐出两个字。 从这一刻起,大周的天,就真的变了。 天下,还是姓李。 但谁都知道,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位监国国师,谢绪凌。 谢绪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牵著慕卿潯的手,转身,缓步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一眼。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时,那股无形的威严才彻底消散。 大臣们一个个瘫倒在地,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们看著龙椅上失魂落魄的皇帝,又看了看龙案上那三件足以改变国运的“礼物”,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似乎……就要来临了。 而他们,都將是这个时代的见证者。 …… 走出皇宫,坐上返回国师府的车驾。 慕卿潯才终於鬆了口气,她靠在谢绪凌的肩膀上,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说的『天地病了』,是什么意思?” “天道真解让我看到,我们这方世界,灵气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流逝、枯竭。”谢绪凌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灵气枯竭?” “嗯。每一次战爭,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天灾人祸,都会加速这个过程。尤其是天道盟这种组织,用邪法祭祀,抽取生灵魂魄,对天地的伤害最大。” “长此以往,不出百年,这方天地就会彻底沦为一片末法之地。届时,所有草木都会枯萎,所有生灵都会灭绝。” 慕卿絮心中一寒。 她从未想过,还有如此恐怖的危机。 “所以,你推行新政,让百姓安居乐业,是为了……” “是为了『续命』。”谢绪凌点头,“百姓安居,天下太平,灵气的流逝就会减缓。我融合了神骨与《天道真解》,某种意义上,已经与这方天地休戚与共。它好,我便好。它亡,我亦难存。” “我明白了。”慕卿潯终於理解了他所有的行为。 他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也是为了拯救他自己。 “那……能彻底解决吗?” “很难。”谢绪凌摇头,“我能做的,只是延缓。想要根治,必须找到灵气流逝的根源。” 他看著慕卿潯,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而那个根源,似乎……不在这方世界。” 第289章 抄家灭族 国师监国。 这四个字,在第二天清晨,便以一种风暴般的速度,席捲了整个京城。 起初,大部分人是不信的。 他们以为这是哪里传来的谣言。 毕竟,这太荒唐了。 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不被帝王猜忌,反而被授予监国之权,代行天子之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很快,现实就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道道盖著国师印璽,而非玉璽的政令,从皇宫发出,送往大周的各个衙门。 第一道政令:成立“督查院”,由原天机阁影卫统领影一,担任首任督察使。督查院独立於三法司之外,直接对国师负责,有巡查天下,风闻奏事,先斩后奏之权! 第二道政令:以京城为试点,清丈田亩,核算人口。所有世家门阀、皇亲国戚、大小官员,名下所有田產,必须在一月之內,上报督查院。凡有隱瞒、谎报者,一经查实,家產充公,主犯处斩,全族流放三千里! 第三道政令:废除盐铁专营,改行商税。所有商家,无论经营何种生意,皆需按律纳税。偷税漏税者,罚没十倍,並处以烙刑! …… 一道道政令,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京城这潭死水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疯了! 尤其是那些世家门阀和皇亲国戚,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清丈田亩?让他们把吞了上百年的土地交出来?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反了!反了!这谢绪凌是要掘我们的根啊!” “他凭什么!他一个国师,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宫里!我们去找陛下!我就不信,陛下会任由他胡来!” 当天下午,京城排得上號的七八个顶级世家家主,联合了十几个手握实权的王公贵族,气势汹汹地衝进了皇宫,跪在金鑾殿外,哭天抢地,请求皇帝李承泽收回成命,严惩“妖言惑眾”的国师。 李承泽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跪著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有他的皇叔,有他的表亲,有他妻子的娘家人…… 每一个,都曾是他倚重的左膀右臂。 但此刻,看著他们那痛心疾首的模样,李承泽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 他想起了谢绪凌昨天说的话。 “所有骂名,我来背。所有得罪人的事,我来做。” 原来,这才是谢绪凌的“大礼”。 他要做的,是李承泽想做而不敢做,想做而不能做的一切。 他是在用最酷烈,最直接的手段,为他,为大周,扫清所有的障碍。 “诸位爱卿,诸位皇亲,都起来吧。” 李承泽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国师监国,乃朕亲口准许。国师的政令,便是朕的政令。尔等,只需遵从即可,无需多言。”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为首的成国公,李承泽的亲皇叔,老泪纵横地哭喊道,“谢绪凌此举,是要动摇我大周的国本啊!自古以来,与士大夫共天下,方能长治久安。他这般倒行逆施,必將引得天下大乱啊!” “是啊陛下!请陛下三思!” 眾人纷纷附和,一时间,金鑾殿外哭声震天。 李承泽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看这些人的嘴脸。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成国公,你说,本座在动摇国本?”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谢绪凌一袭黑衣,负手而来。 他身后,跟著面无表情的影一,以及一队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督查院卫士。 看到谢绪凌,成国公等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哭声戛然而止。 但成国公毕竟是宗室之首,辈分极高,他仗著自己的身份,强撑著站了起来,指著谢绪凌怒斥道:“谢绪凌!你一个外姓之人,也敢在此妖言惑眾!老夫……”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绪凌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成国公,本座问你,你名下有良田一万三千顷,其中,有多少是朝廷赏赐,有多少,是巧取豪夺而来?” 成国公脸色一变,“你……你胡说八道!老夫的田產,皆是歷代先皇所赐,有据可查!” “是吗?”谢绪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府上私藏的五千兵甲,也是先皇所赐?” 成-国公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你……你血口喷人!” “你与西凉国暗通款曲,每年向他们走私精铁三万斤,换取黄金珠宝,可有此事?” “你……” “三年前,你为了霸占城南王家的百年酒庄,设计陷害王家家主,致其家破人亡,王家小姐被你送入军中为妓,可有此事?” 谢绪凌每说一句,成国公公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瘫软在地,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世家家主和王公贵族们,也都听得心惊胆战。 他们没想到,谢绪凌对成国公的底细,竟然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影一。”谢绪凌淡淡地开口。 “属下在。” “成国公李氏,私藏兵甲,通敌叛国,鱼肉乡里,罪大恶极。” 谢绪凌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不带一丝感情。 “即刻查抄成国公府,所有家產,充入国库。李氏一族,男丁,无论老幼,全部斩首。女眷,贬为官妓,永世不得翻身。” “你……你敢!” 成国公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被两名督查院卫士死死按住。 “谢绪凌!我是皇叔!我是宗亲!你不能这么对我!陛下!陛下救我啊!” 他朝著金鑾殿的方向,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龙椅上,李承泽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紧紧地闭著眼睛,没有说一个字。 他知道,这是谢绪凌在立威。 杀鸡儆猴。 而他,就是那只最肥的鸡。 “堵上他的嘴,带下去。”谢绪凌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是!” 卫士们用破布塞住成国公的嘴,將他拖了下去,只留下一串绝望的“呜呜”声。 谢绪凌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下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世家家主和王公贵族。 “还有谁,对本座的政令,有异议吗?”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与那道可怕的目光对上。 连皇叔都说杀就杀了,他们算个屁! “很好。”谢绪凌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诸位都是深明大义之辈。” 他看著这些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既然如此,本座决定,清丈田亩之事,就由诸位带头执行吧。” “从你们各家开始,三日之內,將所有田契、地契,主动上交督查院。若有差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令人恐惧。 “我等……遵命!” 眾人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们知道,一个属於世家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属於国师谢绪凌的铁血时代,来临了。 第290章 这天下,朕说了不算了 雷霆手段,震慑朝野。 成国公府在一日之內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的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撼动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被谢绪凌的狠辣和决绝,嚇破了胆。 之前那些还在观望、还在串联,准备抵制新政的世家门阀,一夜之间,全都偃旗息鼓。 第二天一早,督查院门前,便排起了长龙。 各大世家、王公贵族的管家们,捧著一箱又一箱的田契、地契,哭丧著脸,主动前来上交。 那场景,比过年赶庙会还要热闹。 影一坐在督查院的大堂里,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身后,站著一排排气息冷冽的督查院卫士。 任何敢於討价还价,或者言辞闪烁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拖出去,先打二十鞭子再说。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侥倖心理,都成了笑话。 短短三天,京城及其周边的田亩清丈工作,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基本完成。 收缴上来的田地,数量之庞大,足以让户部尚书当场幸福地晕过去。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谢绪凌的授意下,影一的督查院,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开始对整个大周的官场,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每天,都有官员被从府邸中拖出,押入督查院的天牢。 每天,都有成箱的罪证,被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贪污腐败,结党营私,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大人物们,如今,都成了阶下囚,在无尽的恐惧中,等待著国师的发落。 整个大周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谢绪凌,却显得格外清閒。 他每日,都待在国师府中,陪著慕卿潯,看看书,下下棋,或者……“双修”。 所有的政令,都由他口述,慕卿潯代笔,然后盖上国师印璽,便可通行天下。 仿佛那搅动天下的风云,与他毫无关係。 这一日,两人正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对弈。 “啪。” 慕卿潯落下`一颗白子,截断了谢绪凌的一条大龙。 “你输了。”她眉眼弯弯,脸上带著一丝小小的得意。 经过这些天的“双修”,她的气色越来越好,修为也日益精进,连带著棋艺,似乎都长进了不少。 “是,我输了。”谢绪凌笑著摇头,很光棍地认输,“夫人的棋艺,越发高深莫测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去拿茶杯,动作却微微一顿。 “怎么了?”慕卿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没什么。”谢绪凌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只是有些……不速之客,到了。”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匆匆走来,在亭外稟报导:“国师大人,夫人,陛下……摆驾国师府。” 李承泽来了? 慕卿潯有些意外。 自金鑾殿那日之后,李承泽便称病不朝,將所有政务都推给了谢绪凌。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他怎么会突然亲自上门? “请他进来吧。”谢绪凌淡淡地说道。 很快,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憔悴的李承泽,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走进了后花园。 他看著凉亭里那对正在对弈的神仙眷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而现在,他来见自己的臣子,却需要通报。 “参见陛下。”慕卿潯起身,微微俯身。 谢绪凌却依旧坐著,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李承泽坐下。 “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李承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斥责他的无礼,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苦笑。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著棋盘上那条被截断的黑龙,沉默了许久。 “谢绪凌,”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几日,你杀了朕的皇叔,抓了朕的丞相,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被你换掉了三分之一。整个京城,血流成河。” “你把朕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这就是你说的,让朕做个太平天子?” 他的语气中,带著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谢绪凌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那陛下觉得,什么才是太平天-子?” “是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贪赃枉法,却无能为力?” “是明知世家割据,国库空虚,却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饮鴆止渴?” “还是眼睁睁看著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然后下一道无关痛痒的罪己詔,博一个『仁君』的虚名?” 谢绪凌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李承泽的心上。 李承泽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朕……”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谢绪凌说的,全都是事实。 “陛下,刮骨疗毒,必然会痛,会流血。”谢绪凌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只有刮去腐肉,这具身体,才能获得新生。” “朕知道!”李承泽猛地一拍桌子,情绪有些失控,“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天下人会怎么看朕!他们会说,朕是个傀儡!是个被你操控的无能昏君!” “你毁掉的,是朕的威严!是皇室的尊严!”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他可以容忍谢绪凌杀人,可以容忍他集权。 但他无法容忍,自己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慕卿潯在一旁静静地听著,她终於明白,李承泽的癥结在哪里。 他要的,是面子。 是帝王那可怜又可悲的,最后的尊严。 谢绪凌看著情绪激动的李承泽,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陛下,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凉亭边,负手而立,看著满园的盛景。 “威严,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尊严,不是靠祖宗的基业,而是靠自己的功绩。” 他转过身,看著李承泽,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到《农典》推行天下,百姓再无饥饉之忧时,他们歌颂的,是陛下你的圣明。” “等到新法实施,吏治清明,海晏河清时,他们感念的,是陛下你的恩德。” “等到大周兵锋所指,四夷臣服,万国来朝时,史书上记载的,是陛下你的不世之功。” “至於我……” 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只是一个沾满了血腥的酷吏,一个遗臭万年的权臣。一个,为陛下你的千秋霸业,铺平道路的……垫脚石。” 李承泽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谢绪凌,看著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他做尽了恶人,却把所有的功绩和美名,都留给了自己?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李承泽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图什么?” “我图得,陛下给不了。” 谢绪凌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慕卿潯身上,那冰冷的眼神,瞬间化为了绕指柔。 “我所求,唯心安二字而已。”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李承泽,而是牵起慕卿潯的手。 “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天牢。”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有些老朋友,也该去见一见了。” 第291章 天牢一夜,大祭司的最终结局 京城,天牢。 这里是整个大周最阴森,最恐怖的地方。 关押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朝廷钦定的重犯。 而最底层,被称为“无间”的区域,更是重中之重。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腐臭的气味,墙壁上,掛满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当谢绪凌和慕卿潯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时,负责看守的狱卒,嚇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谢绪凌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一个鬚髮皆白,身穿囚服的老者,被粗大的铁链锁住了四肢,琵琶骨也被铁鉤洞穿,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在角落里。 他就是曾经不可一世,妄图夺取神骨,炼化《天道真解》的天道盟大祭司。 如今,他被废去百年修为,成了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听到脚步声,大祭司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谢绪凌……你终於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谢绪l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呵呵……成王败寇,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大祭司惨笑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太便宜你了。” 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融合了《天道真解》,你的魂魄深处,藏著的那些秘密,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並非此界之人。我知道,你来自一个叫做『玄天界』的地方。我也知道,你之所以处心积虑地想要得到神骨,是为了打开两界通道,接引你的族人降临此界。” 大祭司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些,是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谢绪凌永远也无法得知。 可现在,他所有的秘密,都被人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我说过,我看得到。”谢绪凌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我还看到,你的『玄天界』,也病了。灵气枯竭的速度,比我们这里,还要快上百倍。” “你们的修炼资源已经耗尽,所以,你才想打开通道,將我们这个世界,变成你们新的『牧场』,將我们这里的生灵,变成你们修炼的『资粮』。” “住口!你住口!”大祭司状若疯魔地嘶吼起来,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 谢绪凌的话,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不仅知道这些,”谢绪凌没有停下,他缓缓蹲下身,直视著大祭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知道,该如何,彻底毁掉你的希望。” 他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凝聚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 看到那个符文,大祭司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不!这是……这是『断源之咒』!你怎么会……” “《天道真解》,无所不包。” 谢绪凌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大祭司的眉心。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从大祭司的口中发出。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七窍之中,流出了黑色的血液。 他的魂魄,在这一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根源上,与他所在的那个“玄天界”,彻底斩断了联繫! 这意味著,他不仅再也无法与他的世界取得任何联繫,更意味著,他死后,他的灵魂,將无法回归故里,只能在这方天地间,化为最纯粹的无主能量,被彻底消融。 这比魂飞魄散,还要残忍! “不……不要……” 大祭司的嘶吼,渐渐变成了微弱的哀求。 但谢绪凌的眼神,依旧冰冷。 对於这种妄图毁灭整个世界的敌人,他不会有任何怜悯。 许久,大祭司的身体终於停止了抽搐。 他瘫在地上,像一条死鱼,眼神空洞,再无一丝神采。 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谋划,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关於『玄天界』的一切了。”谢绪凌站起身,声音恢復了平静。 大祭司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告诉你?告诉你又如何?你以为,斩断了我的联繫,就安全了吗?”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诡异的怨毒。 “通道的坐標,早就已经送回去了……他们……他们迟早会找过来的……” “没有了神骨作为『引子』,他们就算找到了坐標,也无法精准降临。顶多,只能打开一些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传送一些小嘍囉过来。”谢绪凌淡淡地说道。 “那也足够了!”大祭a司狂笑起来,“玄天界的强大,不是你们这些土著能够想像的!隨便一个凝神境的修士,就足以横扫你们整个世界!” “是吗?”谢绪凌不置可否。 他转头看嚮慕卿潯,“阿潯,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 慕卿潯看著这个已经彻底疯狂的老人,心中没有丝毫同情。 “让他活著。”她缓缓开口,“让他亲眼看著,他所谓的希望,是如何一点点破灭的。” “让他亲眼看著,我们这个世界,是如何在他的『族人』面前,变得越来越强大的。” “杀了他,太便宜了。我要他,在无尽的绝望和悔恨中,慢慢烂死在这里。” 听到慕卿潯的话,大祭司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看著这个美丽的女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种诛心之言,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好。”谢绪凌笑了,他揉了揉慕卿潯的头髮,“就依夫人的。” 他转身,不再看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老人一眼。 “我们走吧。” 两人走出天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慕卿潯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胸中的一口浊气,终於吐了出来。 “玄天界……”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嗯。”谢绪-凌握住她的手,“一个,比天道盟,麻烦百倍的敌人。” “你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暂时没有。”谢绪凌很诚实地摇头,“我虽然融合了《天道真解》,但毕竟时日尚短,能发挥出的力量,不足万一。面对一个未知的世界,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我们……”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快提升实力。”谢绪凌的眼神变得凝重,“不只是我们两个人,而是整个世界的实力。” “我推行新政,让天下太平,是为了『续命』。而我拿走一半的矿產资源,是为了『强兵』。” “我要用最短的时间,用那些海量的资源,打造出一支,足以对抗『修士』的军队!”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跳。 用凡人的军队,去对抗传说中的修士? 这,可能吗?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谢绪凌笑了笑。 “別忘了,我们有墨家。” 他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科技,未必就不能……弒神。” 第292章 朕的国师,想当太上皇? 国师府。 书房之內,檀香裊裊。 谢绪凌將一张刚刚绘製好的图纸,交给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墨鳶。 墨鳶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图纸上画著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结构极其复杂的连发弩。 它的外形,已经完全脱离了传统弩的范畴,更像是一个精密的机械造物。 上面標註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尺寸,都精確到了毫釐。 更让她震惊的,是图纸旁边的一行小字注释。 “破甲符文弩,以灵石为动力,可连续发射一百二十支附带『破甲』、『追魂』符文的弩箭,有效射程三里,可洞穿三寸厚玄铁甲。” 可洞穿三寸厚玄铁甲! 墨鳶的心臟,狂跳起来。 这已经不是凡间的武器了! 这分明就是一件……战爭法器! “师……姐夫……”墨鳶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这……这是你画的?” “嗯。”谢绪凌点了点头,又递过另一张图纸,“还有这个。” 墨鳶连忙接过第二张图纸。 这张图纸上画著的,是一种更加庞大的战爭器械,像是一座小型的移动堡垒。 “玄武战车,以十块標准灵石为核心驱动,车身由百炼玄铁铸造,刻有『金刚』、『避法』阵法。车顶搭载一门『轰天雷』改进型火炮,名为『灭神炮』,一炮之威,可覆盖百丈范围,堪比凝神境修士全力一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堪比凝神境修士全力一击! 墨鳶彻底麻了。 她感觉自己握著的不是两张图纸,而是两个足以顛覆整个世界格局的怪物。 “我需要墨家,在最短的时间內,將这两样东西,造出来。”谢绪凌的声音很平静。 “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材料和……钱呢?”墨鳶小心翼翼地问道。 製造这种级別的战爭机器,所耗费的资源,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北境和南境所有矿山,墨家可以隨意开採。京城国库,以及所有查抄的世家府库,你可以隨意支取。” 谢绪e凌说得云淡风轻。 墨鳶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笔……也太大了! 这等於,是把整个大周的財力,都交给了她。 “我明白了。”墨鳶郑重地將图纸收入怀中,“三个月,我保证,第一批『破甲符文弩』和『玄武战车』,会出现在北境的军营里!” “很好。”谢绪凌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墨鳶走后,慕卿潯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看著桌上剩下的那些图纸,眼中也满是震撼。 “这些,都是你从《天道真解》里看到的?”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我根据《天道真解》的原理,自己推演出来的。”谢绪凌將她拉到怀里坐下,“我们这个世界的凡人,体质太弱,无法像玄天界那样,人人修炼。所以,只能藉助外物。” “用科技和阵法,来弥补个体力量的不足。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慕卿潯靠在他怀里,看著他那张写满自信的侧脸,心中安定无比。 有这个男人在,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可怕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把国库都搬空了,李承泽那边,不会有意见吗?” “他?”谢绪凌笑了,“他现在恐怕没工夫想这些。” …… 皇宫,御书房。 李承泽看著面前由户部和督查院联合呈上来的奏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奏摺上,是清丈田亩和查抄世家所得的匯总。 收归国有的田產,多达三百万顷! 查抄的现银、黄金、珠宝、古玩,折合白银,超过九亿两! 九亿两! 这个数字,让李承泽的心臟都快停止了跳动。 他知道世家有钱,但没想到,他们竟然有钱到了这种地步! 大周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三千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够大周三十年的財政开销! 狂喜过后,是无尽的愤怒和后怕。 这些世家,就是一群趴在大周身上吸血的蛀虫! 若不是谢绪凌,他恐怕到死,都还被蒙在鼓里,还在为每年那点可怜的税收焦头烂额。 “陛下,国师大人有令。”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呈上一份盖著国师印璽的文书。 “所有查抄所得,三成,用於南境三十万大军的军备扩充。三成,用於北境新式武器的研发与製造。三成,用於在全国各地兴修水利,开办学堂。剩下一成,补充国库。” 李承泽看著这份分配方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九亿两白银,他这个皇帝,最后到手的,只有不到一亿两? 剩下的,全都被谢绪凌拿去养兵和搞建设了?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猛地將奏摺和文书全都扫落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谢绪凌,到底想干什么!他这是想当太上皇吗?” 李承泽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承认,谢绪凌的手段,解决了他的心腹大患。 他承认,谢绪凌的改革,是在为大周续命。 但是,这种大权旁落,被人当成傀儡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寢食难安! 他才是皇帝! 这天下,是他们李家的天下! 凭什么,要由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宣示自己的主权,来夺回属於皇帝的权力! 可是……他能做什么? 军队,南境三十万,北境四十万,全都只认谢绪凌。 財政,国库的钥匙,也握在谢绪凌的手里。 朝堂,经过一番清洗,剩下的官员,要么是谢绪凌提拔的寒门新贵,要么是嚇破了胆,只求自保的老油条。 他,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 李承泽颓然地坐倒在龙椅上,抱著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陛下……想夺回权力吗?” “谁?!”李承泽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御书房內,空无一人。 “陛下不必惊慌,奴才,是来帮你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你是谁?藏头露尾,给朕滚出来!” “呵呵……陛下忘了奴才吗?奴才,可是从小看著您长大的啊……” 隨著话音,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从御书房的樑柱上,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老太监的模样,脸上带著诡异的笑容。 看到这张脸,李承泽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高福!你不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高福,是先皇身边最受宠信的大太监,也是……天道盟安插在宫里,地位最高的暗桩之一! 在影一的清洗中,他应该早就被处决了才对! “奴才命大,侥倖留得一缕残魂。”高福的虚影飘到李承泽面前,桀桀怪笑。 “陛下,您甘心吗?甘心这李家的江山,落入一个外姓之手?” “你想说什么?”李承泽死死地盯著他,眼中充满了警惕。 “谢绪凌虽强,但他並非无懈可击。”高福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的女人,慕卿潯。” “只要控制了慕卿潯,就等於扼住了谢绪凌的咽喉。届时,还不是任由陛下您拿捏?” 李承泽的心,猛地一跳。 但他隨即冷笑一声:“说得轻巧!慕卿潯身边,高手如云,更有谢绪凌寸步不离,如何控制?” “这个,奴才自有办法。” 高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阴毒的笑容。 他凑到李承泽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承泽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震惊,最后,化为了一丝疯狂的狠厉。 “此计……当真可行?” “陛下,富贵险中求。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李承-泽看著窗外,拳头,缓缓握紧。 他不想再当傀儡了。 他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293章 皇后懿旨,一场鸿门宴 半个月后。 国师府。 慕卿潯接到了一份来自皇宫的请柬。 请柬是皇后亲笔所写,言辞恳切,邀请她三日后入宫,参加在御花园举办的赏花宴。 “赏花宴?” 慕卿潯看著手中那张製作精美的烫金请柬,秀眉微蹙。 她和这位皇后,素未谋面,也无任何交情。 而且,现在京城局势微妙,谢绪凌大刀阔斧的改革,得罪了无数权贵。 这位皇后,早不办,晚不办,偏偏在这个时候办赏花宴,还指名道姓地邀请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 “鸿门宴。” 一旁的谢绪凌,只瞥了一眼请柬,便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你也觉得有问题?”慕卿潯问道。 “李承泽,坐不住了。”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当了半个月的傀儡皇帝,他终於还是忍不住,想要挣扎一下了。” “他想对我下手?”慕卿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打蛇打七寸。 如今,她就是谢绪凌唯一的“七寸”。 “他不敢亲自出手,所以,只能让他那个皇后出面。”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后宫,是女人的战场。在那里动手,即便出了事,他也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慕卿潯冷笑一声,“那我们……去还是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谢绪凌的语气,和当初回应李承泽的圣旨时,一模一样。 “他既然搭好了台子,我们若是不去唱一齣好戏,岂不是太不给这位陛下,面子了?” 他看著慕卿潯,眼中带著一丝玩味。 “正好,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慕卿潯看著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也放下了大半。 有这个男人在,似乎再大的龙潭虎穴,也尽可去的。 “好,那我就去会会这位皇后。” …… 三日后,御花园。 今日的御花园,布置得格外雅致。 百花盛开,爭奇斗艳。 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小姐们,几乎都到齐了。 她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仿佛之前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过一般。 当慕卿潯的身影,出现在御花园门口时,所有的喧囂,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裙摆上绣著展翅欲飞的凤凰,长发用法则简单的玉簪挽起,未施粉黛,却难掩其绝世的容顏。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让满园的春色,都黯然失色。 更让人在意的,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威严。 明明她看起来,比在场的大部分小姐都要年轻。 “参见国师夫人。” 短暂的寂静后,眾人纷纷起身,朝著慕卿潯,敛衽行礼。 她们的语气中,带著恭敬,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眼前这位,可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国师,心尖尖上的人物。 谁敢得罪? “诸位夫人、小姐,不必多礼。” 慕卿潯淡淡一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主位上,那个身穿凤袍,雍容华贵的女子身上。 那应该,就是当朝皇后,柳氏。 “臣妾慕卿潯,参见皇后娘娘。”慕卿潯走上前,微微福身。 “国师夫人快快请起。” 皇后柳氏连忙起身,亲热地拉住慕卿ě的手,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 “早就听闻夫人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快,到本宫身边来坐。” 她拉著慕卿潯,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那副亲热的模样,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慕卿潯不动声色地坐下,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这位皇后,笑得越是灿烂,心里的算盘,恐怕就打得越响。 宴会开始。 歌舞昇平,觥筹交错。 皇后柳氏,不断地给慕卿潯布菜、敬酒,问的也都是一些女儿家的私房话,比如国师大人平日里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爱好等等。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但慕卿潯却敏锐地感觉到,暗流,正在涌动。 她发现,那些敬酒的宫女,端上来的点心,甚至连周围空气中焚烧的薰香,似乎……都有些问题。 那些东西,都带著一丝极其微弱的,能够麻痹人精神的药物成分。 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对於已经连破两境,精神力远超常人的慕卿潯来说,却清晰可辨。 而且,她还感觉到,在御花园的假山、树丛之后,埋伏著不少气息隱晦的高手。 看来,对方是准备,先用药物削弱她,然后再一拥而上,將她擒下。 好一出“温水煮青蛙”。 慕卿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与皇后谈笑风生。 她甚至“不胜酒力”,喝下了好几杯皇后亲手递过来的“毒酒”。 看到慕卿潯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迷离,皇后柳氏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得意。 她朝著某个方向,隱晦地使了个眼色。 时机,差不多了。 “国师夫人似乎有些醉了,”皇后关切地说道,“来人,扶夫人去水云榭,醒醒酒。” “是。” 两名身强体壮的嬤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慕卿潯。 慕卿潯“顺从”地站起身,脚步虚浮,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在眾人“关切”的目光中,她被两个嬤嬤,半架半扶著,朝著御花园深处,一座临水的阁楼走去。 那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然而,就在她们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假山之后时。 异变,陡生! 一道清越的剑鸣,毫无徵兆地在御花园上空响起! 紧接著,一道璀璨的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从天而降,直接劈向了那座看似平静的水云榭! 轰——! 一声巨响! 那座由名贵木料搭建,精美绝伦的阁楼,在这一剑之下,竟被从中间,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埋伏在阁楼內外的数十名大內高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那狂暴的剑气,绞成了漫天血雾!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御花园,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从中断裂的阁楼,大脑一片空白。 皇后柳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身边的两名嬤嬤,也嚇得鬆开了手,瘫软在地。 慕卿潯缓缓站直了身体,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负手立於半空之中,衣袂飘飘,宛如神祇。 正是谢绪凌。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的皇后柳氏身上。 “本座的夫人,也敢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来人。” 谢绪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后柳氏,心怀叵测,意图谋害国师夫人,德不配位。” “传本座令,废其后位,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其母族柳氏一门,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第294章 废后,这只是个开始 谢绪凌那冰冷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却仿佛带著某种言出法隨的魔力,在寂静的御花园中迴荡。 废后! 满门抄斩! 鸡犬不留!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场的所有贵妇小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嚇得花容失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们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前一刻还歌舞昇平,下一刻就要血流成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惩罚了,这是毫不掩饰的屠杀! 是镇北王府对皇权最直接,最狂暴的践踏! “不……不!你不能这么做!本宫是皇后!是陛下的妻子!” 皇后柳氏终於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疯了一样尖叫起来,再也没有了半分母仪天下的端庄。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被那无形的威压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像个泼妇一样嘶吼。 “谢绪凌!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谋反!陛下!陛下救我!” 然而,谢绪凌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他的身影缓缓从半空中降落,悄无声息地落在慕卿潯的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的、珍而重之地將慕卿潯揽入怀中,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 他低头,仔细地检查著她的状况,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嚇到了吗?” 慕卿潯摇了摇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著那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一颗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了地。 “我没事。” “那就好。” 谢绪凌抬起头,那温柔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影一。” “属下在。”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绪凌身后,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禁军封锁柳氏一族所有府邸,但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督查院接手,清点家產,三日之內,我要看到柳氏一族,从京城彻底消失。” “是!” 影一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皇后柳氏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她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完了。 柳家,彻底完了! 绝望瞬间吞噬了她,她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嚇晕了过去。 而周围的那些贵妇小姐,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缩在座位上,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们的认知。 她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所谓的皇权,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就在这时,御花园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隨著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一身明黄常服的李承泽,脸色铁青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一大群太监和侍卫,气势汹汹。 当他看到御花园中这片狼藉的景象,看到那被劈成两半的水云榭,以及瘫软在地的皇后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谢绪凌!” 李承泽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你放肆!”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近前,指著谢绪凌的鼻子,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宫中行凶!还敢擅自废后!” “朕的皇后,你也敢动?” 他本以为,自己御驾亲临,带著雷霆之怒,至少能让谢绪凌有所收敛。 可他想错了。 谢绪凌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她想杀我的夫人,我为何不能动她?” 谢绪凌的反问,简单而又直接。 “你!” 李承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皇后!就算有错,也该由朕来发落!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的发落?” 谢绪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的发落,就是让她在这里摆下鸿门宴,用尽了南疆『软筋散』的酒水点心招待我夫人,然后在水云榭埋伏下五十名大內高手,准备將我夫人一举擒下吗?” 谢绪凌每说一句,李承泽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谢绪凌说完,李承泽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埋伏的人数,使用的药物,都一清二楚! “还是说,”谢绪凌向前踏出一步,那迫人的气势让李承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你的发落,就是默许这一切的发生,然后等著看一齣好戏,好让你那位躲在阴沟里的高公公,有机会对我夫人下手,从而拿捏我?” 轰! 李承泽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高福! 他竟然连高福的存在都知道! 这一刻,李承泽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谢绪凌面前,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 无边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他看著谢绪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陛下。” 谢绪凌的声音,再次恢復了平静。 “我敬你为君,是念在李家先祖的基业,也是想给这天下一个安稳。” “但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 “慕卿潯,是我的底线。谁碰,谁死。”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是皇后柳氏一人利慾薰心,与陛下无关。” “但,下不为例。” 说完,他不再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李承泽,牵起慕卿潯的手。 “我们回家。” “嗯。” 慕卿潯点了点头,任由他牵著,两人並肩,旁若无人地从李承泽的身边走过,朝著宫外走去。 他们的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泽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著那对渐渐远去的背影,感受著周围那些贵妇小姐们投来的,混杂著畏惧、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堂堂大周天子,竟被臣子当眾威胁,当眾羞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就在这时,那个阴惻惻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陛下,看到了吗?他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只要慕卿潯还在,您就永远只能是个傀儡!” “闭嘴!” 李承泽在心中怒吼。 “陛下,事已至此,您已经没有退路了!”高福的残魂循循善诱,“您难道想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吗?我们必须进行下一步了!只有得到更强的力量,您才能真正地,主宰自己的命运!” 李承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著谢绪凌和慕卿潯消失的方向,眼中那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的嫉妒和不甘,彻底吞噬。 力量…… 是的,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要让谢绪凌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太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传朕旨意,今晚子时,去天坛!” “朕要,亲自祭天!” 第295章 国师府,书房。 谢绪凌和慕卿潯刚回来,静姝便迎了上来,脸上还带著未消的震惊和一丝快意。 “大人,夫人,宫里传来消息,禁军已经封锁了所有柳氏族人的府邸,督查院的人也进去了,据说……抄出来的金银財宝,堆成了好几座山。” 静姝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还有……皇后柳氏,已经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了。陛下……没有阻拦。” “他不敢。” 谢绪凌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给自己和慕卿潯各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仿佛刚才在皇宫里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他一样。 慕卿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 “李承泽……就这么认了?”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皇帝,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皇后被废,妻族被满门抄斩,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已经不是窝囊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不是认了,是怕了。” 谢绪凌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睿智。 “在御花园,我已经点明了,我知道他背后有高福的残魂在搞鬼。他现在,就是一只惊弓之鸟,生怕我顺藤摸瓜,连他一起收拾了。” “所以,他只能选择断尾求生,把柳家这个尾巴,乾脆利落地砍掉,来换取暂时的安寧。” 慕卿潯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了。 李承泽这是在用柳家的血,来给自己洗刷嫌疑。 “那高福的残魂呢?你就这么放过他?” 慕卿潯想起了那个阴魂不散的老太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孤魂野鬼,掀不起什么大浪。” 谢绪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我留著他,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能给李承泽出些什么餿主意。一个愚蠢的皇帝,总比一个聪明的皇帝,好对付得多。” 他看著慕卿潯,话锋一转。 “不过,这次的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嗯?” “李承泽,已经不適合再坐那个位置了。” 谢绪凌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內容却让慕卿潯的心,猛地一跳。 “他就像一个怀里揣著火药的孩子,总想著什么时候能点燃它,给我们一个『惊喜』。这种不稳定的因素,必须儘快清除。” “你的意思是……”慕卿潯看著他,“你要……换个皇帝?” “不。” 谢绪凌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慕卿潯更加震惊的话。 “我是说,这天下,或许,不再需要皇帝了。” 不再需要皇帝了? 慕卿潯彻底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想……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谢绪凌握住她的手,轻声解释道: “阿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片土地上,总是战乱不休,百姓总是流离失所?” “因为权力的更迭,总是伴隨著血腥和杀戮。一个家族的兴起,必然建立在无数白骨之上。” “皇权,是一种高度集中的,不受制约的权力。它能造就千古一帝,也能催生万世暴君。一切,都只取决於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时的喜怒。” “这种制度,本身就存在著巨大的问题。” 慕卿潯静静地听著,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现在,谢绪凌却告诉她,这天经地义的东西,本身就是错的。 “那我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是为了让百姓吃饱穿暖,这是『治標』。”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治本』。” 谢绪凌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局限的,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我要建立一套新的秩序。一套,不以某个人,某个家族的意志为转移的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官员的任免,要看他的才能和政绩,而不是看他姓什么,跟谁关係好。” “法律的尊严,要高於一切,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我还要开办更多的学堂,让每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无论贫富,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因为,民智的开启,才是推动一个时代进步的,最根本的动力。” 慕卿潯怔怔地看著他,听著他描绘著那个她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是震撼?是激动?还是……与有荣焉? 原来,他所图谋的,从来都不是那张龙椅。 他想要的,是改变整个天下! 是为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为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开创一个,万世太平! “可是……这太难了。” 慕卿潯回过神来,担忧地说道。 “你这么做,等於是在挑战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挑战千百年来的传统。他们会把你当成异端,会不惜一切代价的,阻止你。” “我知道。” 谢绪凌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所以,我才需要一个靶子。” “一个,能够吸引所有火力,替我承担所有骂名的靶子。” 他看著慕卿潯,意有所指地说道:“而李承泽,就是最好的人选。他越是折腾,越是想夺回权力,天下人的目光,就越会集中在他这个『昏君』身上,而忽略了我们,在暗中做的这些事。” 慕卿潯瞬间明白了。 谢绪凌这是在……捧杀! 他故意放任李承泽,甚至刺激他,让他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情,让他彻底失去民心,失去天下人的拥护。 等到时机成熟,再將他取而代之,便会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我明白了。” 慕卿潯点了点头,她看著谢绪凌,眼中充满了崇拜。 这个男人的智慧和格局,总是能轻易地,超出她的想像。 “好了,不说这些了。” 谢绪凌揉了揉她的头髮,將她拉了起来。 “今天受了惊嚇,我们去泡个澡,放鬆一下。” 说著,他不由分说的,將慕卿潯打横抱起,朝著寢宫后的温泉池走去。 “哎……你放我下来,静姝她们还在外面呢……” 慕卿潯的脸颊,瞬间红透了。 “放心,她们不敢进来。” 谢绪凌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眼中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唔……” 慕卿潯的话,被尽数吞没。 书房外的静姝,听到里面逐渐曖昧起来的声音,脸上一红,连忙拉著几个丫鬟,退得远远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却在想,那个被废的皇后,下场已经註定。 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而此刻,皇宫深处。 天坛。 这里是歷代皇帝祭天,与“上天”沟通的地方。 子时,月黑风高。 李承泽摒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龙袍,站在空旷的天坛中央。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潮红和兴奋。 在他面前的祭坛上,摆放著的,不是传统的猪牛羊三牲,而是一颗,还在微微跳动著的,血淋淋的心臟! 那是从一个刚死的死囚胸膛里,活生生挖出来的! “陛下,时辰已到。” 高福的残魂,漂浮在李承泽的身侧,声音尖锐而又急切。 “请您,用龙血为引,念动咒语,恭迎『天神』降临!”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他拿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落在祭坛中央那个血红的心臟上。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古老而又晦涩的语言,念诵著高福教给他的咒语。 隨著他的念诵,整个天坛,开始颳起一阵阵阴冷的邪风。 祭坛上的那颗心臟,跳动得越来越快,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天空之上,原本浓厚的乌云,竟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暗红色的,充满了不详与邪恶气息的光柱,从那裂缝中,缓缓投射下来,正好笼罩住了整个天坛! 李承泽感受著那股庞大而又邪恶的力量,身体因为兴奋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成功了! 他真的沟通了“天神”!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得到神力,將谢绪凌踩在脚下,肆意蹂躪的场景! 然而,他没有看到的是。 在他头顶那道裂缝的更深处,一双巨大、冷漠、充满了贪婪与暴虐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饶有兴趣的,注视著下方这个,渺小而又无知的,祭品。 第296章 天坛异变,请神容易送神难 国师府,温泉池。 水汽氤氳,暖意融融。 慕卿潯靠在谢绪凌的怀里,感受著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脸上还带著欢愉过后的潮红。 这些日子,在谢绪凌不遗余力的“双修”滋养下,她体內的《灵犀诀》內力,已经从当初的涓涓细流,匯聚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小河。 她的五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谢绪凌的身体,却突然微微一僵。 “怎么了?” 慕卿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睁开了眼睛。 谢绪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的屋顶,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 “发生什么事了?” 慕卿潯坐直了身体,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以她现在的修为,虽然看不到那么远,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京城上空的天地灵气,正在发生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剧烈的波动。 一股阴冷、邪恶、充满了暴虐与贪婪的气息,正从皇宫的方向,瀰漫开来。 那股气息,让她感到极度的不舒服,仿佛灵魂都在战慄。 “是李承泽。” 谢绪凌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他这是……在玩火啊。” “玩火?” 慕卿潯有些不解。 “他应该是从高福那里,得到了某种来自玄天界的邪术,正在天坛,试图召唤某个『东西』降临。” 谢绪凌解释道。 “这种跨界召唤,极其危险。一个不好,就是引狼入室,请神容易送神难。” 听到“玄天界”三个字,慕卿潯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她可是亲眼见过大祭司的下场,深知那个世界的恐怖。 “那我们……要不要去阻止他?” 她有些担心。 万一真的让什么了不得的怪物降临到这个世界,那后果,不堪设想。 “阻止?” 谢绪凌凌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越发玩味。 “为什么要阻止?” “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彻底废了他呢。他自己把枕头递过来,我岂有不要之理?” 慕卿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谢绪凌的意图。 他这是要……借刀杀人! 不,应该说是,借“神”杀人! 他要让李承泽,自己作死! 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位皇帝,为了对付国师,竟然不惜勾结异界邪神,祸乱苍生! 到了那个时候,別说是废了他,就算是將他千刀万剐,天下人都只会拍手称快! “可是……万一召唤出来的东西,太厉害了,我们控制不住,怎么办?” 慕卿潯还是有些担忧。 “放心。” 谢绪凌將她重新揽入怀中,自信地笑道。 “在我融合了《天道真解》之后,这方天地之內,我便是规则。” “无论他召唤出什么东西,只要它敢踏入这个世界,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也很好奇,玄天界的『神』,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正好,抓一个过来,好好研究研究。” 听到他这么说,慕卿潯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她知道,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而这一次的观眾,將是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天下! …… 天坛。 李承泽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股庞大力量带来的虚假快感之中。 他张开双臂,仰天狂笑,仿佛自己已经成了世界的主宰。 “哈哈哈!力量!这就是神的力量!” “谢绪凌!你给朕等著!朕很快,很快就能让你跪在朕的脚下,摇尾乞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高福的残魂,在一旁諂媚地吹捧著。 “待『天神』降临,融合了神力,您將成为这方天地,唯一的神!区区一个谢绪凌,不过是您弹指间,便可碾死的螻蚁!” 就在主僕二人,都沉浸在美好幻想中时。 天空之上,那道暗红色的光柱,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那道被撕开的空间裂缝,开始不稳定的扭曲,扩张! 一股比之前,强大百倍的,恐怖威压,猛地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噗! 李承泽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这股威压,狠狠地拍在了地上,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几乎要被碾碎! “怎……怎么回事?!”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只见那道漆黑的裂缝,已经被硬生生撕扯开了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豁口! 一只,仅仅是一只,覆盖著暗红色鳞片,燃烧著熊熊魔焰的巨爪,从那豁口中,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巨爪之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让整个京城的夜空,都为之颤抖! 所有沉睡的生灵,都在这一刻,被惊醒! 无数的犬吠鸡鸣,匯成了一片惊恐的交响。 “天……天神……降临了?” 李承泽看著那只遮天蔽日的巨爪,嚇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跟他想像中的“天神”,完全不一样啊! 这分明就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绝世凶魔! “不……不对!这气息……不是凝神境!这是……这是化神境的魔帅!” 高福的残魂,也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他本以为,以李承zei的龙气和那颗心臟为祭品,最多只能召唤来一个凝神境初期的修士。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引来一头化神境的域外天魔! 这已经不是请神了,这是捅了魔界的马蜂窝了! “快!陛下!快停止仪式!” 高福惊慌失措地大叫。 “再不停止,我们两个,都要成为它的点心!” “停……怎么停?!” 李承泽都快哭了。 他现在被那股威压死死地压在地上,別说停止仪式了,他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那裂缝中传出,仿佛能撕裂人的灵魂! 那只燃烧著魔焰的巨爪,猛地向下一按! 笼罩著整个天坛的,由歷代大周皇帝信念加持的护国法阵,在这只巨爪面前,脆弱的就像一层窗户纸! 咔嚓! 一声脆响! 法阵应声而碎! 无数金色的符文,在空中湮灭。 巨爪去势不减,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朝著瘫在地上的李承泽,狠狠地拍了下来! 李承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他不仅没能请来“天神”,反而招来了一头,要將他连同整个京城,都一起毁灭的恶魔! 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 然而,就在那巨爪即將落下,將他拍成肉泥的瞬间。 一道清冷,而又带著一丝慵懒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天坛上空响起。 “阁下,不请自来,还想拆了我的地方。” “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隨著话音,一道身影,悄无声ax地,出现在了李承泽的面前。 那人一袭黑衣,负手而立,身形看起来,並不如何高大。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从天而降的,足以压垮山岳的恐怖威压,便瞬间,烟消云散。 李承泽猛地睁开眼睛,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是谢绪凌! 他竟然来了! 谢绪凌没有理会地上的李承泽,他只是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著天空中那只巨大的魔爪。 “化神境的域外天魔,倒是稀罕物。” 他评头论足,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正好,拿你来试试我新悟出的一招。” 说完,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华丽眩目的光效。 他只是简简单单的,伸出了一根手指,朝著天空,轻轻一点。 “定。” 第297章 天魔降世,一指定乾坤 一个“定”字,轻飘飘地从谢绪凌的口中吐出。 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至高无上的天地法则。 剎那间,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从天而降,带著毁天灭地之威的巨大魔爪,就那么硬生生的,凝固在了半空之中,距离地面,不过三尺之遥。 上面燃烧的熊熊魔焰,甚至连火苗的跳动,都停止了。 狂暴的邪风,静止了。 漫天的烟尘,停歇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这……这怎么可能?” 空间裂缝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惊骇欲绝的咆哮! 那头化神境的域外天魔,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竟然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法则之力,给彻底禁錮了! 它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 言出法隨! 这是……这是传说中,只有仙人才能掌握的,法则之力! 这个小小的,灵气枯竭的世界,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恐怖的存在? 天魔怕了。 它活了数千年,从未像今天这般恐惧过。 它毫不犹豫,疯狂地燃烧自己的魔魂,试图挣脱这股禁錮,將自己的爪子,从空间裂缝中抽回去。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谢绪凌只是静静地看著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来了,就別急著走啊。”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著天空,虚一握。 “给我,过来!” 轰隆隆! 天空之上,那道直径超过十丈的空间裂缝,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从谢绪凌的手中爆发! 裂缝另一端的天魔,只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作用在自己的身体上,將它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地,朝著那道裂缝,拖拽了过来! “不——!” 天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它那如同山岳般巨大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从空间裂缝中,挤了出来! 先是燃烧著魔焰的头颅,然后是布满骨刺的肩膀,再然后是庞大的身躯……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从一个狭小的瓶口里,硬生生拽出一头大象! 空间的边缘,因为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撕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漆黑的闪电,在裂缝周围肆虐。 这一幕,彻底顛覆了李承泽和高福残魂的认知。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谢绪凌,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神祇。 那可是化神境的域外天魔啊! 是足以横扫整个世界的存在! 可现在,在谢绪凌面前,却像一个待宰的鸡仔,毫无还手之力! 这……这到底是什么级別的力量? “不!饶命!上仙饶命!” 当天魔的整个身体,都被硬生生从裂缝中拖出来后,它终於彻底崩溃了。 它收起了所有的凶焰,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半空中,用神念,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小魔有眼不识泰山,误闯上仙道场!求上仙饶小魔一命!小魔愿为奴为仆,永世侍奉上仙!” 它现在只想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別说当奴僕,就算当孙子都行! “为奴为仆?” 谢绪凌玩味地看著这头,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现在却怂得跟哈巴狗一样的天魔。 “你,也配?” 他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合拢了自己虚握的右手。 “啊——!” 天魔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 它那庞大的,由千锤百炼的魔钢构成的身躯,在这一握之下,竟然开始寸寸碎裂! 无数暗红色的鳞片,如同雪花般飘落。 漆黑的魔血,如同暴雨般,从天空中倾盆而下! 只是,那些魔血,在距离地面还有数尺的时候,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蒸发成了虚无。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我是玄天魔界,第九魔君麾下的焚天魔帅!你杀了我,魔君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在死亡的威胁下,天魔搬出了自己的后台。 “第九魔君?” 谢绪凌的动作,微微一顿。 天魔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心中刚刚燃起一丝希望。 却听到谢绪凌淡淡地说道: “哦,那正好。” “我正愁找不到去你们玄天界的路呢。” “等他来了,正好让他带个路。” 说完,他的手,猛地一捏!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头化神境的焚天魔帅,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就那么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捏爆了!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它那庞大的身躯,连同它的魔魂,都在瞬间,被一股无法理解的法则之力,分解成了最原始的能量粒子,然后,被这方天地,缓缓吸收。 一代魔帅,就此,形神俱灭。 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做完这一切,谢绪凌拍了拍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著瘫在地上,已经嚇得屎尿齐流的李承泽。 李承泽对上他那淡漠的眼神,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谢……谢卿……不,国师……国师大人……”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 “朕……朕错了!朕知道错了!朕再也不敢了!求国师大人,饶朕一命!” “陛下,您没错。” 谢绪凌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您只是,想拿回属於自己的权力而已。这,是人之常情。” 李承泽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这是……不准备追究了? 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间,都忘记了恐惧。 “不过,”谢绪凌话锋一转,“您勾结异界邪神,置京城百万生民於险地,此乃弥天大罪,不可不罚。” 李承泽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样吧,”谢绪凌仿佛在认真地替他思考,“您主动下一道罪己詔,將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退位让贤,去皇陵,为您李家的列祖列宗,守陵去吧。”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您李氏皇族的顏面,也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您看,如何?” 李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退位? 去守皇陵?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不……朕是天子!朕不能退位!”他嘶吼道。 “哦?” 谢绪凌挑了挑眉。 “这么说,陛下是不愿意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换一种方式,来跟天下人解释,今晚发生的事了。” 他转头,看向了天坛之外。 此时,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被刚才的动静惊醒。 无数人正朝著天坛的方向,惊恐地张望,议论纷纷。 一些胆大的,甚至已经摸到了天坛的外围。 谢绪凌清了清嗓子,运起內力,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城百姓,不必惊慌。” “方才有异界天魔,欲降临此界,为祸苍生。” “幸得本座及时发现,已將其就地格杀。” “然,此事,乃是当今陛下,为求长生,修炼邪术,主动招引而来。” “此等不顾天下安危,只为一己之私的君主,已不配,再为天下之主!” 谢绪凌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在京城的夜空中炸响! 所有听到的人,都惊呆了! 什么? 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动静,竟然是皇帝搞出来的? 他为了自己长生,竟然要拉著整个京城陪葬? 这……这还是人吗?这分明就是个疯子! 一时间,群情激愤! 无数的咒骂声,从京城的各个角落响起! “昏君!无道昏君!” “滚下龙椅!” “杀了他!杀了他为民除害!” 听著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咒骂声,李承泽彻底瘫痪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民心,尽失。 他已经成了天下公敌。 谢绪凌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 他转头,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慕卿潯说道: “阿潯,你看,有时候,民心,比刀剑,更好用。” 说完,他牵起慕卿ě的手,在李承泽绝望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天坛上空迴荡。 “来人,送太上皇,去皇陵。” 第298章 皇帝废了,下一个轮到谁 李承泽被废,打入皇陵,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这个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颶风,在短短一天之內,席捲了整个大周。 天下,为之震动! 但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民间的反应,並非震惊,而是……狂喜! 当谢绪凌那番“陛下为求长生,修炼邪术,招引天魔”的话,传遍天下之后,李承泽就已经从一个皇帝,变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疯子。 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庆祝这个无道昏君的倒台。 甚至有不少地方,都为谢绪凌立起了长生牌位,称其为“挽救苍生於水火”的在世神仙。 与之相对的,是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龙椅,空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所有官员,都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將会是什么。 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顺理成章的,黄袍加身,登基为帝? 还是,他会从李氏皇族中,再扶立一个听话的傀儡? 一时间,京城暗流涌动。 一些自作聪明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地,向国师府递上劝进的奏摺。 一些与李氏皇族沾亲带故的王爷、郡王,也开始频繁活动,试图进入国师的视线。 然而,谢绪凌却对这一切,都置之不理。 他既没有表示要自己当皇帝,也没有透露出任何要扶立新君的意思。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的,以国师的身份,处理著朝政。 仿佛那空悬的龙椅,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这位国师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国师府,后花园。 慕卿潯將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看著对面那个气定神閒的男人,终於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天下人都等著你一句话呢。你总不能,让那张椅子,一直空著吧?” “为什么不能?” 谢绪凌反问道。 他拿起一颗黑子,在手中把玩著,却没有落下。 “谁规定,这个天下,一定要有一个皇帝?” 慕卿潯又愣住了。 又是这种,挑战她思维定式的话。 “可……可要是没有皇帝,那国家大事,由谁来决断?政令,又由谁来颁布?” “自然是,由该决断的人来决断,由该颁布的人来颁布。” 谢绪凌笑了笑,终於落下了手中的棋子。 “阿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要建立一套新的秩序。” “一套,不依赖於某个人的,长治久安的秩序。”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慕卿潯身边,將她拥入怀中,指著远处的天空。 “你看,没有了皇帝,太阳,不是照样升起吗?” “天下,不是依旧在运转吗?” “百姓们,甚至比以前,活得更开心了。” “这说明,皇帝,並非不可或缺的。” 慕卿潯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於耳。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的確,皇帝的废立,对於这些普通百姓而言,除了多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似乎,並没有產生任何负面的影响。 甚至因为谢绪凌之前推行的新政,他们的日子,还越过越有盼头了。 “我准备,成立一个『內阁』。” 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耳边响起。 “从朝中,挑选一批有才能,有德行,真正心繫百姓的官员,组成这个內阁。” “从此以后,国家的大政方针,不再由某一个人一言而决,而是由整个內?阁,共同商议,投票决定。” “我,作为国师,只拥有最终的否决权,以及,监督他们所有人的权力。” 慕卿潯的心,再次被深深地触动了。 內阁…… 共同商议,投票决定…… 这是一种,她从未听说过的,全新的政治模式。 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她能感觉到,这套秩序,远比一个人说了算的皇权,要稳定得多,也可靠得多。 它將国家的命运,从一个人的手中,解放了出来,交给了,一群人。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为万世开太平! “可是,那些人,会同意吗?” 慕卿潯担忧地问道。 “尤其是那些李氏的皇亲国戚,他们会甘心,让祖宗的江山,就这么变了天?” “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 谢绪凌的语气,依旧是那么云淡风轻,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重要的是,我说的,就是规矩。” “谁不遵守,谁就出局。” 他看著慕卿潯,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而且,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我?” 慕卿潯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 “我能帮你什么?” “我要你,去做另一件事。一件,比成立內阁,更重要的事情。” 谢绪凌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要你,去成立一所,史无前例的,女子学院。” “女子学院?” 慕卿潯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 谢绪凌点了点头。 “我之前说过,民智的开启,才是时代进步的根本。而一个民族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於她们的母亲。” “我要你,去把那些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女,那些被世俗偏见束缚,无法施展才华的女子,都聚集起来。” “教她们读书,识字,算术,医术,甚至是……武功和兵法。” “我要让她们知道,女子,並非只能相夫教子,依附於男人而活。” “她们同样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实现自己的价值。她们,也可以成为名医,大儒,甚至是……將军和统率!” “我要你,为这个世界,培养出第一批,独立、自信、强大的,新时代的女性!” 慕卿潯听著谢绪凌的这番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这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若不是遇到了谢绪凌,她可能一辈子,都只是安远侯府那个,不起眼的庶女。 是谢绪凌,让她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给了她施展才华的舞台。 而现在,他竟然要让她,去为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打开这样一扇窗! “我愿意!” 慕卿潯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她的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愿意!无论多难,我都要把这件事,办成!” 这一刻,她找到了自己,除了陪伴谢绪凌之外,更重要的,人生的意义。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谢绪凌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人手,钱粮,你都可以隨意调动。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把这所学院,办成天下第一的学院。” 谢绪凌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让『女子学院』这四个字,成为一块金字招牌。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子,比任何男人,都更优秀!” “好!” 慕卿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心中,已经开始勾勒起女子学院的宏伟蓝图。 而就在两人规划著名未来时。 遥远的,北境。 黑山要塞之外,一处荒无人烟的戈壁上。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口子。 那裂缝,很不稳定,时而扩大,时而缩小,仿佛隨时都会崩溃。 许久,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那裂缝中,掉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是一个穿著银色鎧甲,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子。 他挣扎著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看了一眼身后那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该死的空间乱流……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喘息了片刻,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造型古朴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著,最终,指向了南方。 “嗯?坐標没错……『神骨』的气息,就在这个世界……” 他喃喃自语,隨即,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而又贪婪的笑容。 “焚天那个废物,竟然会死在这样一个低等位面……真是丟尽了魔君大人的脸。” “不过,这样也好。” “只要我能拿到『神骨』,献给魔君大人……到时候,我『银翼』,就是第九魔君麾下,第一魔帅!” 他收起罗盘,背后,猛地张开了一对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银色的翅膀。 翅膀一振,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299章 来自玄天界的「惊喜」 京城。 谢绪凌的动作,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在宣布要成立“內阁”的第二天,第一批內阁成员的名单,就已经新鲜出炉。 为首的,是前朝老臣,当世大儒,李阁老。 其余成员,也都是谢绪凌和慕卿潯从之前那份“忠臣义士”名单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有能力,有抱负,且家世清白,不属於任何派系的官员。 这个名单一公布,整个朝堂,再次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有机会,甚至已经开始私下活动,拉帮结派的官员,全都傻眼了。 他们发现,国师大人选人的標准,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看你资歷有多老,不看你门生故吏有多少,更不看你送的礼有多重。 他只看,你是不是真的在为百姓做事。 一时间,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那些投机钻营之辈,彻底没了市场。 而那些真正有才干的实干派,则看到了希望。 內阁成立的当天,谢绪凌便將堆积如山的政务,全都丟给了他们。 並且,立下了一个规矩。 从此以后,所有政务,由內阁商议决定。形成决议后,送至国师府。 若国师府三日內,没有提出异议,则决议自动生效,盖上国师印璽,颁行天下。 这个规矩,再次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们本以为,谢绪凌所谓的“內阁”,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是他用来控制朝堂的另一个工具而已。 可现在看来,他竟然是真的,要放权! 这……这位国师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把皇帝都搞下去了,自己大权在握,却又要把到手的权力,分出去? 所有人都想不通。 而谢绪凌,却懒得跟他们解释。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陪夫人。 慕卿潯的“女子学院”,进行的,同样是如火如荼。 在谢绪凌“人钱物,隨意调动”的全力支持下,一座占地千亩,规模宏大的学院,在京城西郊,拔地而起。 慕卿潯亲自担任第一任院长。 她通过墨家的情报网络,和各地官府的力量,將那些流落街头的孤女,有才情却被埋没的女子,源源不断地,招入学园。 她还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女先生,教她们读书写字。 请来了墨家的巧匠,教她们机关术数。 请来了太医院的女医官,教她们望闻问切。 甚至,她还让静姝,亲自担任教习,教她们防身之术,甚至是行军布阵的兵法! 她的举动,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的卫道士,跳出来指责她“伤风败俗”,“牝鸡司晨”。 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么做,是在挑战纲常伦理。 对於这些声音,慕卿ě一概不理。 而谢绪凌,则用更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对夫人的支持。 第二天,那几个叫得最凶的言官御史,便被督查院的人,以“贪赃枉法”的罪名,请去喝茶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世界,清静了。 慕卿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的脸上,却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充实而又快乐的笑容。 她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开天闢地的大事。 而谢绪凌,则每天都乐呵呵的,当起了“妇唱夫隨”的甩手掌柜。 他要么,去学院里,看慕卿潯给那些女学生上课。 要么,就拉著慕卿潯,躲在书房里,美其名曰“双修”,探討生命的奥义。 日子过得,好不愜意。 然而,这种平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日,谢绪凌正在书房里,手把手地,教慕卿潯绘製一张更加复杂的“破甲符文弩”的升级版图纸。 他的手,却突然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了北方的天空,眉头,再次微微皱起。 “又怎么了?” 慕卿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是玄天界的人,来了?” “嗯。” 谢绪凌点了点头,神情,却带著一丝古怪。 “来了一个。不过……好像有点弱。” 他融合了《天道真解》之后,神念便可覆盖整个天下。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在北境的戈壁上,出现了一道不稳定的空间裂缝。 一个化神境初期的修士,从中掉了出来。 那个修士的气息,虽然比之前那个“焚天魔帅”要精纯一些,但也强得有限。 而且,似乎还在穿越空间裂缝时,受了不轻的伤。 “他应该是第九魔君,派来探路的先锋。” 谢绪凌很快便做出了判断。 “看来,那个焚天魔帅临死前,还是把坐標,传了回去。” “只是,没有了神骨作为『引子』,他们无法进行精准传送,只能强行撕开空间。这种传送,极不稳定,而且,无法传送太强的存在过来。” “那我们要怎么办?” 慕卿潯问道。 “派魏延去,把他抓回来?” “不急。” 谢绪凌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送上门来的『惊喜』,哪有直接拆开的道理?” “我们的,让他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进我们为他准备的陷阱里。” “正好,墨鳶那边,第一批『破甲符文弩』和『玄武战车』,应该已经造出来了吧?” 他看向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 “是时候,检验一下,我们这个世界的『科技』,到底能不能,弒神了。” …… 北境,戈壁。 银翼魔帅,心情很不好。 他已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飞了整整三天了。 入目所及,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该死的低等位面!灵气如此稀薄,连块像样点的灵石矿脉都没有!” 他悬浮在半空中,烦躁地咒骂著。 这三天,他身上的伤,不仅没有恢復,反而因为得不到灵气补充,而有加重的趋势。 这让他,越发地焦躁。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罗盘,突然剧烈的,震动了起来! 指针,疯狂的旋转,最终,指向了东南方向! “嗯?!” 银翼精神一振! 这是……有高能量反应! 难道是,找到了什么天材地宝? 或者是……“神骨”的宿主,就在附近? 他心中一喜,不再犹豫,背后银翼一振,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罗半指示的方向,全速飞去。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片巨大的,钢铁铸造的军营,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军营的规模极大,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身穿黑色鎧甲的士兵,正在营地中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军营的中央,飘扬著一面巨大的,绣著黑色狼头的旗帜。 “凡人的军队?” 银翼悬停在万米高空之上,不屑地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这些凡人,就算数量再多,也不过是一群螻蚁。 他一个法术下去,就能让这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 罗盘的指针,就指著这座军营! 那股强大的能量反应,就源自於这座军营的深处! “难道,『神骨』的宿主,就在这群螻蚁之中?” 银翼摸著下巴,眼中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有点意思。” 他决定,潜入进去,一探究竟。 他收敛气息,施展隱身术,悄无声息地,朝著军营的帅帐,潜了过去。 以他化神境的修为,再加上玄天界的秘术,他自信,这些凡人,绝对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他潜入军营的瞬间。 帅帐之內,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手持方天画戟的大汉,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 “鱼儿,上鉤了。” 魏延看著面前沙盘上,一个正在闪烁的红点,对著旁边的传令兵,沉声下令。 “传我命令!” “『天网』一號方案,启动!” 第300章 天罗地网,神仙也得罪 魏延的命令,通过一面面不起眼的令旗,迅速传遍了整个黑狼骑大营。 这座看似普通的军营,在这一刻,仿佛一头甦醒的钢铁巨兽,无数精密的齿轮,开始悄无声息地,嚙合,转动。 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依旧在吶喊,挥舞著手中的兵器。 巡逻的队伍,依旧迈著整齐的步伐,在营地中穿行。 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如果,有人能从上帝视角俯瞰。 就会发现,整个军营的阵型,在不经意间,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无数的士兵,在各自將领的指挥下,看似无意的,移动著位置。 一张由数十万人构成的,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 而那张网的中心,就是帅帐。 银翼魔帅,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身为高等文明生物的,优越感之中。 他轻鬆的,避开了一队又一队巡逻的士兵,如同幽灵一般,飘到了帅帐之外。 他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能量源,就在这座帐篷里面。 他甚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没有急著进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是贴在帐篷上,將自己的神念,探了进去。 他要先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神念扫过。 帐內,陈设简单。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沙盘前,站著一个身材魁梧,身穿黑色重甲,手持方天画戟的大汉。 正是黑狼骑的统领,魏延。 在魏延的身后,还站著两排气息彪悍的亲兵。 “嗯?只有一个炼体境的凡人武夫?” 银翼有些意外。 他感觉到的那股能量,极其庞大,绝对不是一个区区炼体境武夫,能够拥有的。 难道,是什么法宝? 他將神念,集中在魏延的身上,仔细地探查起来。 然而,无论他怎么探查,魏延都只是一个气血旺盛的凡人。 至於那股能量源…… 银翼的神念,在帐內扫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那股能量,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飘忽不定,根本无法锁定。 “奇怪……” 银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活了上千年,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直接进去,把那个凡人將领抓住,严刑拷问! 他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打定主意,银翼不再犹豫。 他的身影,如同青烟一般,穿透了帐篷的帘布,出现在了魏延的身后。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朝著魏延的后颈,闪电般抓去! 这一抓,他虽然没有动用魔元,但纯粹的肉身力量,也足以轻易捏碎钢铁!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凡人將领,在自己手中,像小鸡一样,被捏断脖子的场景。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魏延的瞬间。 异变,陡生! 魏延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手中的方天画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猛地一捅! 戟刃之上,寒光爆闪! 这一击,快、准、狠,到了极点! 完全不像是一个凡人,能做出的反应! 银翼心中一惊! 但他毕竟是化神境的魔帅,反应何等迅速。 他手腕一翻,变爪为掌,迎著戟刃,拍了过去! 他要用自己强横的肉身,硬撼这件凡兵! 鐺——!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银翼的手掌,与方天画戟的戟刃,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预想中,兵器碎裂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从机身之上传来! 银翼只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拍在了一座高速撞来的山岳之上! 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帅帐的柱子上! “怎么可能?” 银翼看著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而此时,魏延已经转过身来。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著银翼。 “玄天界的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魏延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帐內迴荡。 银翼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他……他竟然知道我的来歷? 不好!中计了! 这是一个陷阱! 银翼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轻视之心。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踢到铁板了。 他毫不犹豫,魔元爆发,背后银翼一振,就想衝破帐篷,逃离此地! 然而,魏延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想走?晚了!” 魏延爆喝一声,双脚猛地一踏地面! 轰! 整个帅帐,连同周围的地面,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张由不知名金属编织而成的,闪烁著银色符文的大网,从天而降,瞬间將整个帅帐,笼罩了起来! 那网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对魔元,有著极强的克製作用! 银翼一头撞在网上,只感觉像是撞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 嗤啦一声! 他的身上,冒起了一阵青烟,一股焦糊味,瀰漫开来。 “啊!” 他惨叫一声,被弹了回来。 “这是……墨家的『缚魔网』?” 银翼认出了这张网的来歷,心中,瞬间沉到了谷底。 墨家,在玄天界,也是一个极其神秘而又强大的势力,以机关术和炼器术闻名。 他们的“缚魔网”,是专门用来克制魔族修士的法宝,一旦被困住,就算是高一个大境界,也休想轻易挣脱! 这个低等位面,怎么会有墨家的东西? “现在,轮到我了!” 魏延可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爆喝一声,手中的方天画戟,舞成了一团黑色的旋风,朝著银ax,席捲而去! 他修炼的,是谢家世代相传的霸王枪法,走的是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的路子。 此刻全力施展,每一戟,都仿佛有万钧之力,带起阵阵破空之声! 银翼心中叫苦不迭。 他现在被“缚魔网”困住,一身魔元,被压制了至少五成。 再加上之前穿越空间裂缝时受的伤,他现在,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 面对魏延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他只能狼狈地,左支右絀,不断闪躲。 鐺!鐺!鐺! 帅帐之內,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两道身影,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魏延手中的方天画戟,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而银翼,则凭藉著远超凡人的速度和反应,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险之又险的,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攻击。 他越打,越是心惊! 这个凡人武夫的战斗技巧,简直是千锤百炼,炉火纯青! 每一招,每一式,都简洁到了极点,却又蕴含著无穷的杀机!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被那神出鬼没的戟刃,划破喉咙!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银翼心中发狠。 再拖下去,等他魔元耗尽,必死无疑! 必须,拼死一搏! 他眼中凶光一闪,故意卖了一个破绽,任由魏延的方天画戟,划破了他的肩膀! 嗤啦! 鲜血,飆射而出! 而他,则借著这股衝击力,猛地欺身而上,瞬间贴近了魏延的身体! 他那只完好的手,化作一道残影,狠狠地,印向了魏延的胸口! “魔心贯日!” 他爆喝一声,將体內仅存的魔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了这一掌之中! 他要,一击毙命! 然而,面对这必杀的一击。 魏延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容。 就在银翼的手掌,即將印在他胸口的瞬间。 他胸前的鎧甲,突然裂开! 一个黑洞洞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炮口,从中,伸了出来! 那炮口之中,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的能量,正在迅速匯聚! 银翼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再见了,神仙。” 魏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轰——! 第301章 科技狠活 一道耀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帅帐! 紧接著,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银翼魔帅,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那道近在咫尺的,蕴含著恐怖能量的光柱,结结实实的,轰在了身上! 他那身由玄天界稀有金属打造的银色鎧甲,在这一炮之下,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汽化! 他那强横的,足以硬撼法宝的魔躯,也被瞬间洞穿,留下一个前后透明的,巨大的窟窿! 狂暴的能量,在他体內肆虐,摧毁著他的一切生机! “呃……” 银翼低下头,难以置信的,看著自己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了下去。 身体,向后缓缓倒去。 砰。 一代化神境的魔帅,就这么,憋屈无比的,死在了一个他眼中的,“凡人武夫”的怀里。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凡人的胸口,会伸出来一个炮管子? 这到底,是什么科技与狠活? 魏延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银翼那还在冒著青烟的尸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门,由墨家最新研发的,內置式微型“灭神炮”,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东西。” 他由衷地讚嘆道。 这玩意儿,是国师大人亲自设计的图纸,由墨家不惜工本的,用最顶级的材料打造而成。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威力,果然没让他失望。 “將军!” 亲兵们冲了上来,看著地上的尸体,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道,將军启动了“天网”方案,要抓一个大人物。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大人物,竟然就这么,被將军一炮给……轰死了? 而且,还是用胸口…… “打扫乾净。” 魏延没有解释,只是沉声下令。 “將此獠的尸体,用寒冰玉匣封存,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交由国师大人处置。” “是!” …… 三天后,京城。 国师府。 谢绪凌看著面前寒冰玉匣中,那具死状悽惨的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不错,看来墨家的执行力,还是很强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慕卿潯和墨鳶。 “『破甲符文弩』和『玄武战车』,应该也已经装备到北境了吧?” “回姐夫的话,第一批,三百架『破甲符文弩』,和五十辆『玄武战车』,已经全部运抵黑狼骑大营。” 墨鳶兴奋地回答道。 她的脸上,还带著一丝病態的潮红。 自从开始负责这个项目,她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没日没夜地,泡在墨家的工坊里。 虽然辛苦,但每当看到那些图纸,变成一件件威力无穷的战爭机器时,她心中那股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擬的。 她感觉自己,正在亲手,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 “很好。” 谢绪凌点了点头。 “让工坊那边,加快进度。钱不够,就去国库拿。材料不够,就去抄那些贪官的家。” “我要在一年之內,让我们的每一支主力部队,都换上新装备。” “是!” 墨鳶领命,兴冲冲地跑了。 她现在,一刻都不想耽搁,只想赶紧回去,继续她的“造神”大业。 墨鳶走后,慕卿潯才走到谢绪凌身边,看著玉匣中的尸体,秀眉微蹙。 “这就……死了?” 她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可是来自玄天界的,化神境的强者啊。 就这么,被一炮轰死了? “不然呢?” 谢绪凌笑了笑,合上了玉匣。 “科技,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那个银翼,太过轻敌。他从头到尾,都把我们当成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蚁。他根本无法想像,凡人,也能掌握足以弒神的力量。” “他的死,是死於傲慢,和无知。” 慕卿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问道。 “这个银翼死了,那个什么第九魔君,肯定会知道。他会不会,派更强的人过来?” “肯定会。” 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而且,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化神境了。” “一个化神境的魔帅,死得如此蹊iglia,足以引起那个第九魔君的高度重视。” “他如果亲自降临,那便是合体境的大能。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还无法与之抗衡。” 听到“合体境”三个字,慕卿潯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又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降临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谢绪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我们要儘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他看著慕卿潯,认真地说道:“阿潯,从今天起,你女子学院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你的首要任务,就是修炼。” “我会用《天道真解》,和我的本源之力,不惜一切代价的,助你突破到元婴期!” “只有你也拥有了足够自保的力量,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慕卿潯看著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第二,”谢绪凌继续说道,“我们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慕卿潯有些不解。 “对。” 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地,等著他们打过来。” “我要,打过去!” “打……打过去?” 慕卿潯彻底惊呆了。 “打到玄天界去?” “没错!” 谢绪凌的眼中,燃烧著熊熊的战意! “与其在这里,提心弔胆地,防备著他们下一次,会从哪个角落里,撕开一道裂缝。” “不如,我们主动,打开一条,通往他们世界的,稳定的通道!” “然后,带著我们的大军,带著我们的『玄武战车』和『灭神炮』,去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慕卿潯被他这个疯狂的计划,给彻底镇住了。 反攻玄天界? 这……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用凡人的军队,去征服一个,修仙的世界?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疯了! “可是……我们怎么打开通道?我们连玄天界在哪都不知道。” 慕卿潯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走到书房的墙壁前,按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 轰隆隆。 墙壁,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漆黑的密道。 一股阴冷、潮湿,还夹杂著一丝血腥味的气息,从密道中,扑面而来。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 谢绪凌牵起慕卿潯的手,率先走了进去。 “他,会告诉我们,所有想知道的答案。” 慕卿潯怀著一丝好奇和疑惑,跟著他,走进了密道。 密道很长,盘旋向下。 两旁的墙壁上,镶嵌著发出幽幽光芒的夜明珠。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里,竟然是国师府地下的,秘密牢房! 比之外面的天牢,还要森严,还要恐怖! 谢绪凌带著慕卿潯,径直走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一个披头散髮,四肢被符文铁链锁住的人,被吊在半空中。 他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正是,那个被谢绪凌废去修为的,天道盟大祭司! 听到脚步声,大祭司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到谢绪凌和慕卿潯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毒。 “谢绪凌……你又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谢绪凌笑了笑,拉过一张椅子,在牢房前坐下,姿態悠閒的,像是在跟老朋友敘旧。 “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聊聊,关於『两界通道』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该如何,构建一个,稳定的,可以容纳大军通过的,两界通道吧?” 大祭司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谢绪凌的意图! 这个疯子! 他竟然想……反攻玄天界? “你休想!” 他状若疯魔地嘶吼起来。 “我死都不会告诉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 谢绪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古朴的,巴掌大小的青铜镜。 “我忘了告诉你,我最近,又从《天道真解》里,悟出了一个有趣的小法术。” “名为,『搜魂』。” 他將镜面对准了牢房里的大祭司,嘴角的笑容,变得,如同魔鬼。 “它虽然不能读取你完整的记忆,但,读取一些你印象最深刻的,关於阵法、咒语之类的片段,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302章 搜魂 当看到谢绪凌手中那面,散发著诡异青光的青铜镜时,大祭司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搜魂! 这可是传说中,魔道最歹毒的禁术之一! 施术者,可以强行撕开对方的灵魂,从中,攫取自己想要的记忆片段。 而被施术者,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这种痛苦,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恐怖万倍! “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大祭司彻底慌了,他疯狂地挣扎著,铁链被他撞得哗哗作响。 “我是玄天界的使者!你对我搜魂,就是与整个玄天界为敌!我们界主,是不会放过你的!” “界主?” 谢绪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挑了挑眉。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一个连自己老家都快保不住,只能派你们这些嘍囉,出来抢地盘的所谓『界主』,有什么资格,让我忌惮?” 谢绪凌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了大祭司的心上。 玄天界灵气枯竭,难以为继,这是他们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们最大的痛处。 可现在,这个秘密,在谢绪凌面前,却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你……” 大祭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谢绪凌的声音,冷了下来。 “主动,说出构建两界通道的方法。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 他晃了晃手中的青铜镜,镜面上,青光流转,一个令人心悸的漩涡,缓缓浮现。 “我就只好,自己来取了。” 大祭司看著那个漩涡,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 他毫不怀疑,谢绪凌说的是真的。 这个男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魔鬼!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求生的本能,与对宗门的忠诚,在他的脑海中,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对死亡和痛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我说。” 他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了下来。 “很好。” 谢绪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起了青铜镜,静静的,等待著大祭司的下文。 “想要构建一个,足以容纳大军通行的,稳定的两界通道,需要三个,必要的条件。” 大祭司的声音,沙哑而又虚弱。 “第一,必须知道,对方世界的,精確坐標。” “这个,我应该很快就会有了。” 谢绪凌淡淡地说道。 他已经让墨家,全力破解那个银翼魔帅尸体上,携带的那个罗盘了。 以墨家的机关术造诣,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从中,分析出玄天界的空间坐標。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没有怀疑。 他继续说道:“第二,需要一个,能量极其庞大的『锚点』,来稳定通道,防止其被空间乱流撕碎。” “这个锚点,可以是一条顶级的灵石矿脉,也可以是,一件蕴含著空间法则的,先天灵宝。” “先天灵宝,我们没有。但灵石矿脉……” 谢绪凌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他从李承泽那里“拿”来的,天下矿脉分布图。 大周地大物博,虽然灵气稀薄,但隱藏在地底深处的灵石矿脉,却不在少数。 其中,有几条超大型的矿脉,储量之丰富,就算放到修仙世界,也足以让无数宗门,抢破头了。 “这个,应该也不是问题。” “第三,”大祭司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光芒,“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需要,献祭。” “需要,用至少十万生灵的魂魄,和他们的血肉,来作为开启通道的『钥匙』,以此,来欺骗,或者说,贿赂那方世界的天道意志,让它允许,我们打开通道。” “十万生灵?” 一直沉默的慕卿潯,听到这里,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用十万人的性命,去开启一道门? 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呵呵……” 大祭司看到慕卿潯的反应,发出一阵得意的冷笑。 “怎么?不忍心了?” “谢绪凌,我早就知道,你所谓的『为民请命』,不过是惺惺作態!你骨子里,和我,是一样的人!”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这十万生灵,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你不是刚刚才,屠了柳氏满门吗?” 他这是在,诛心! 他要让慕卿潯看清,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是一个怎样的,冷血无情的怪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慕卿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她只是看著谢绪凌,没有说话。 她相信,他,会有自己的判断。 而谢绪凌,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淡淡地问了一句。 “说完了?” “说完了。” 大祭司冷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下不去手了?你所谓的反攻大计,是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不。” 谢绪凌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你什么意思?” 大祭司怒道。 “你所谓的『三个条件』,说对了两个,却在最关键的第三个上,撒了谎。” 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或者说,以你的级別,根本就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秘法。” “你们玄天界,想要打开通往我们世界的通道,之所以需要血祭,並非为了『贿赂』天道。” “而是因为,你们的入侵,本身就是违背天道意志的『逆行』之举。所以,你们需要用海量的生魂,去干扰,去蒙蔽我们这方世界的天道,才能,撕开一道口子。” “这,才是血祭的,真正用途。” 大祭司的脸色,瞬间大变!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的確是玄天界的不传之秘! 只有界主和寥寥几位魔君,才知道! “而我们,不一样。” 谢绪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是神祇般的漠然。 “我是这方天地的,执道者。” “我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天道的意志。” “我们,是顺天而行,是去討伐,妄图入侵我们家园的,域外天魔。” “所以,我们,不需要血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需要的,不是『钥匙』。” “而是一份,盖著我们这方天地印璽地,『宣战詔书』!” 轰! 大祭司的脑海,彻底炸开了! 他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自己,还在想著,如何钻规则的空子。 而对方,已经成了,制定规则的人! “噗!” 一口心血,猛地喷出! 大祭司的眼中,神采,彻底涣散。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被谢绪凌,碾得粉碎! 他的道心,彻底,崩了。 “来人。” 谢绪凌不再看他,转身,牵起慕卿潯的手,朝著密道外走去。 “把他,掛到京城最高的城楼上。”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就是,妄图与我为敌的,下场。” “也让那些,还躲在阴沟里的,玄天界的老鼠们,好好看看。” “告诉他们,我,等著他们。” “洗乾净脖子,等著。” 第303章 掛在城楼的「礼物」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京城的城墙时。 无数早起出城的百姓,都发出了一声整齐的,惊恐的尖叫! 他们看到,在京城最高,最雄伟的正阳门城楼之上,竟然,掛著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髮,衣衫襤褸,四肢被粗大的铁链洞穿,像一块破布一样,悬掛在半空中。 正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道心崩溃,彻底沦为废人的,天道盟大祭司! 在他的身旁,还掛著一排,一共十二颗,用石灰醃製好的,面目狰狞的人头! 那是,柳氏一族,所有核心男丁的人头! 而在城墙之上,则用鲜血,写著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与国师为敌者,满门抄斩!” 这一幕,给所有看到的京城百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视觉衝击! 血腥! 霸道! 不加掩饰的,铁血手腕! 短暂的惊恐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的欢呼! “国师大人威武!” “杀得好!这些蛀虫,早就该杀了!”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说得好!太提气了!” 百姓们,是淳朴的。 他们不懂什么权谋之术,不懂什么制衡之道。 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吃饱穿暖,谁为他们出头,谁就是好官。 而谢绪凌,无疑,就是他们心中,最大的好官,最大的青天! 他杀的,是贪官污d,是妄图毁灭世界的邪教头子! 这种杀戮,在他们看来,非但不可怕,反而,大快人心!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正阳门下,对著城楼上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大祭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直接从菜篮子里,拿出烂菜叶和臭鸡蛋,朝著他,狠狠地砸了过去! 大祭司,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听著下方那潮水般的咒骂声,感受著那些砸在身上的污秽之物,他那颗已经破碎的道心,再次,遭到了千万点的暴击。 他想死。 但,他连死的权力,都没有。 谢绪凌,用一种特殊的秘法,封住了他的心脉,让他,想死都死不成。 只能这么,屈辱的,绝望的,活著。 承受著,万民的唾骂。 而这一幕,同样,也震慑了朝堂之上,那些还心怀叵测的官员。 他们看著城楼上那血淋淋的场景,一个个,噤若寒蝉。 国师大人,这是在立威! 是在用最直接,最 brutal的方式,警告所有人。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於公开,挑战谢绪凌的权威。 国师府。 谢绪凌和慕卿潯,並肩站在书房的窗前,遥遥地,望著正阳门的方向。 “这么做,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慕卿潯看著那黑压压的人群,轻声说道。 虽然她也恨透了大祭司,但看到他落得如此下场,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忍。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谢绪凌的声音,很平静。 “阿潯,你要记住。我们即將面对的,是一个,比我们强大百倍的,修仙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奉行的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我们如果,不能表现出,比他们更狠,更强的姿態,那么,等待我们的,就只有,被吞噬,被奴役的命运。” “我今日,將他掛在城楼,看似是在羞辱他。实则,是在向玄天界,宣示我们的决心和態度。”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个世界,不好惹。” “我们这块骨头,很硬。想啃,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慕卿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谢绪凌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深意。 她要做的,就是无条件的,相信他,支持他。 “好了,不说这个了。” 谢绪凌转过身,从书桌上,拿起了一份刚刚送到的,来自墨家的密报。 “你要的『宣战詔书』,有眉目了。” “哦?” 慕卿潯的眼睛,瞬间亮了。 “墨家,破解那个罗盘了?” “嗯。” 谢绪凌点了点头,將密报递给她。 “墨鳶,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不仅,从那个罗盘中,成功逆向解析出了,玄天界的大致空间坐標。” “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东西。” 慕卿潯连忙接过密报,仔细地看了起来。 密报上说,墨家在拆解那个罗盘时,发现其核心,並非什么精密的机关,而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 那块碎骨,似乎与银翼魔帅的灵魂,有著某种神秘的联繫。 罗盘,就是通过这块碎骨,来感应“神骨”的气息的。 墨鳶將这块碎骨,命名为,“子骨”。 而谢绪凌体內的神骨,则是“母骨”。 更重要的是,墨鳶发现,这“子母双骨”之间,似乎存在著一种,可以跨越世界屏障的,超远距离共鸣! 她大胆猜测,或许,可以利用这种共鸣,来代替那所谓的“十万生灵血祭”,作为开启通道的“信標”,和欺骗天道的“投名状”! 也就是说,这份“宣战詔书”的“墨水”,找到了! “天才般的构想!” 慕卿潯看完,忍不住讚嘆道。 “墨鳶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墨家的人,都是一群疯子。” 谢绪gling笑了笑。 “不过,我喜欢。” 他从慕卿潯手中,拿回密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坐標,有了。” “『宣战詔书』,也有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 他的话还没说完。 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大人,夫人,宫里来人了。” 静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內阁的李阁老,他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大人!” 谢绪凌和慕卿潯对视了一眼。 李阁老? 他这个刚刚上任的內阁首辅,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 “让他进来。” 很快,年过七旬的李阁老,便在下人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地,走进了书房。 他一进来,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国师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谢绪凌的眉头,微微一蹙。 能让这位经歷过三朝风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臣,失態成这样。 看来,事情,不小。 “起来说话。” 他淡淡地说道。 “说吧,什么事?” 李阁老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刚刚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盖著南境兵马大元帅印的,紧急军报! 他双手,將那份军报,呈了上来。 “国师大人……您……您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哭腔。 “南境……南境反了!” 第304章 南境反了? 南境反了? 听到这四个字,谢绪凌和慕卿潯,都是一愣。 慕卿潯更是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 “南境,怎么可能会反?” 她对南境的局势,再了解不过了。 当初,她离开南境,返回北境之时,整个南境,可以说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 巡抚赵远山,是她的人。 负责协助他,掌控军队的李岩,更是谢家军的老人,忠心耿耿。 而且,她在南境推行新政,开仓放粮,深得民心。 南境的百姓,都快把她当成活菩萨供起来了。 於情於理,南境,都没有任何造反的理由。 谢绪凌没有说话。 他从李阁老手中,接过那份军报,打开,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阁老在一旁,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国师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南境三十万大军,可都是您一手整编的精锐!装备的,也都是墨家最新的火器!” “他们要是真的反了,一路北上,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们必须,立刻派大军,前去镇压!” 谢绪凌看完了军报,隨手,將其递给了身旁的慕卿潯。 慕卿潯接过一看,柳眉,瞬间倒竖! 只见军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三日前,南境巡抚赵远山,联合南境兵马副元帅李岩,突然宣布,脱离朝廷,成立“南天国”。 他们昭告天下,歷数国师谢绪凌“十大罪状”,包括但不限於:囚禁君主,滥杀无辜,把持朝政,意图谋反等等。 他们打著“清君侧,诛国贼”的旗號,集结三十万大军,號称“靖难军”,不日,便將挥师北上,討伐国贼谢绪凌! 军报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由赵远山和李岩,联合署名的,“討谢檄文”。 檄文写的,文采飞扬,慷慨激昂,將谢绪凌,塑造成了一个,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的,绝世奸贼。 將他们自己,则描绘成了,为国为民,不惜牺牲的,忠臣义士。 极具煽动性。 “岂有此理!” 慕卿潯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那军报,拍在了桌子上! “赵远山!李岩!他们疯了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他们!” 尤其是李岩! 他可是镇北王府的老人了!是跟著谢绪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怎么会背叛?! “国师大人,夫人,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啊!” 李阁老在一旁,都快急哭了。 “我们得赶紧,拿出个章程来啊!” “是战,是和,您得给句话啊!” “战?” 谢绪凌终於开口了,他淡淡地瞥了李阁老一眼。 “拿什么战?” “北境的黑狼骑,正在换装整编。京城的禁军,都是些样子货。” “而南境那三十万大军,却是百战精锐,装备的,还是我们最先进的『破甲符文弩』和『玄武战车』。” “此消彼长,这一仗,怎么打?” 李阁老听到这话,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没想到,局势,竟然已经严峻到了这个地步。 国师大人,竟然亲口承认,打不过? 完了,完了,大周,这是要亡国了吗?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慕卿潯连忙扶住了他。 她虽然也气,但她比李阁老,更了解谢绪凌。 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深意。 她看向谢绪凌,果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那依国师大人的意思……” 李阁老颤声问道。 “难道……难道要议和?” “议和?” 谢绪凌笑了。 “李阁老,你觉得,他们既然已经打出了『清君侧,诛国贼』的旗號,还会给我们,议和的机会吗?” “那……那可如何是好啊!” 李阁老彻底绝望了,老泪纵横。 “好了,李阁老。” 谢绪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塌不下来。” “你先回去吧。告诉內阁的诸位同僚,稍安勿躁,一切,照常进行。” “南境的事,我,自有处置。” “可……” 李阁老还想说什么。 但对上谢绪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知为何,看著这双眼睛,他那颗惶恐不安的心,竟然,奇蹟般的,安定了下来。 “是……老臣,遵命。” 他躬身行了一礼,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李阁老走后,慕卿潯才走到谢绪凌身边,秀眉紧锁。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我为什么要急?” 谢绪凌反问道。 他拉著慕卿潯,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將那份军报,和那份檄文,重新拿了起来。 他指著那份檄文,对慕卿潯说道: “你看看,这篇檄文,写得如何?” “写得……很好。” 慕卿潯虽然生气,但也不得不承认。 “文采斐然,逻辑清晰,极具煽动性。把黑的,都说成了白的。” “没错。” 谢绪凌点了点头。 “你再想想,以赵远山那个官油子,和李岩那个大老粗的水平,他们,写得出这种水平的文章吗?” 慕卿潯愣了一下。 对啊! 赵远山,是个八面玲瓏的政客,但文采,只能说一般。 而李岩,更是一介武夫,大字都不识几个! 这篇檄文,绝对不可能是他们两个写的! “你的意思是……” 慕卿潯的脑中,灵光一闪。 “他们背后,有人?!” “当然。” 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而且,还是个高人。” “这个高人,不仅文采斐然,而且,对我们的行事作风,了如指掌。” “你看这『十大罪状』,每一条,都打在我们的软肋上。” “『囚禁君主』,这是挑战皇权正统。” “『滥杀无辜』,这是指我们屠了柳氏满门。” “『把持朝政』,这是说我们成立內阁,架空了皇权。” “条条是道,句句诛心。” “他这是想在舆论上,彻底搞臭我们,让我们,失去民心。” 慕卿潯听著谢绪凌的分析,心中,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发现,事情,的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背后,分明就是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操控著一切! “会是谁呢?” 慕卿潯皱眉思索。 “是玄天界的人?他们这么快,就渗透进来了?” “不像。” 谢绪凌摇了摇头。 “玄天界那帮修士,一个个眼高於顶,他们信奉的是,绝对的实力。他们不屑於,也玩不转,这种阴谋诡计。” “而且,这背后之人的行事风格,我总感觉,有那么一丝……熟悉。” 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他总觉得,这种布局深远,环环相扣,润物细无声的手段,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慕卿潯问道。 “既然知道他们背后有人,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能。” 谢a绪凌笑了。 “他不是想玩吗?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想打舆论战,那我们就,把这个战场,搞得更大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了笔。 “传我命令,將那份『討谢檄文』,给我原封不动地,刊印一百万份!发往大周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每一个村!” “我要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看看,南境的赵大人和李將军,是如何『忠君爱国』的!” “什么?!” 慕卿潯听到这个命令,再次惊呆了。 “你疯了?!你这是在,帮他们宣传啊!” “不。” 谢绪凌的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我这是在,捧杀。” 他抬起头,看著慕卿潯,眼中,闪烁著狐狸般的狡黠。 “我要先把他们,捧到道德的最高点。” “然后,再让他们,从上面,狠狠地,摔下来。” “摔个,粉身碎骨。” 第305章 一份檄文,全天下都懵了 谢绪凌的命令,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自毁长城? 帮著敌人宣传? 国师大人这是……被气糊涂了? 內阁的李阁老,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差点第二次,气晕过去。 他带著几个內阁大臣,火急火燎地,再次衝进了国师府,苦口婆心地,劝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上古先贤的治国之道,到本朝太祖的用兵之法,引经据典,说的是口乾舌燥。 核心思想,就一个: 国师大人,您三思啊! 然而,谢绪凌,只是微笑著,听他们说完。 然后,问了一句。 “说完了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他挥了挥手。 “送客。” 李阁老等人,被“请”出了国师府。 他们站在门口,看著紧闭的朱漆大门,面面相覷,欲哭无泪。 完了。 国师大人,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大周,这是要完啊! 国师府的命令,执行的,没有丝毫折扣。 督查院,这个如今大周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力机构,一夜之间,画风突变。 他们不再是抄家的刽子手,反而,变成了文化的传播者。 无数的督查院卫士,带著一摞摞刚刚印刷出来的,还散发著墨香的“討谢檄文”,奔赴全国各地。 他们以一种,比当初抓人,还要高的效率,將这份檄文,张贴在了每一个城门口,每一个公告栏,每一个,人流密集的地方。 甚至,还派出了专门的“宣讲员”,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为那些不识字的百姓,逐字逐句地,朗读,讲解。 一时间,整个大周,都掀起了一股,学习“討谢檄文”的热潮。 天下百姓,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乡野村夫,都知道了。 南境的赵远山和李岩將军,要“清君侧,诛国贼”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那藏在幕后的黑手,彻底傻眼了。 预想中,天下百姓群起响应,共討国贼的场面,根本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困惑,和,愤怒。 青州,某茶馆。 一个说书先生,正拿著一份檄文,在台上,抑扬顿挫地,念著。 “……故,我南境三十万忠勇將士,不忍见奸贼当道,社稷蒙尘,今誓师北上,清君侧,诛国贼!还我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说完,他一拍惊堂木。 “诸位客官,你们说,这赵將军和李將军,是不是忠臣义士?” 台下,一片寂静。 客人们面面相覷,脸上,都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一个胆大的货郎,终於忍不住,站了起来。 “先生,你莫不是在说笑?” “国师大人,是神仙下凡,是来救我们这些苦哈哈的!他怎么就成了国贼了?” “就是!” 旁边一个农夫,也瓮声瓮气地说道。 “俺们家,今年种上了国师大人发的『神薯』,亩產四十石!俺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高產的庄稼!俺们全家,都给国师大人,立了长生牌位!你说他是国贼,俺第一个不信!” “还有我!我儿子,上个月,刚被督查院,从一个黑心的富商手里,救出来!那富商,草菅人命,以前官府都不敢管!是国师大人,给我们穷人,做主啊!” “我女儿,现在就在京城的女子学院读书!不花一个铜板!还管吃管住!国师夫人说了,等她学成了,也能当女官,女大夫!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檄文上说,国师大人囚禁君王?那昏君,招来天魔,要害死我们全城的人!国师大人废了他,是为民除害!” “说国师大人滥杀无辜?他杀的,都是柳家那样的贪官污吏,国之蛀虫!杀得好!杀得妙!” 一时间,茶馆里,群情激愤! 所有人,都在为谢绪凌,鸣不平! 那说书先生,被这阵仗,嚇得脸都白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照本宣科,竟然,犯了眾怒! 他连忙拱手告饶。 “诸位客官息怒,息怒!小的,小的也觉得,这檄文,写得是狗屁不通!是胡说八道!” “这分明,就是那赵远山和李岩,自己想当皇帝,扯出来的虎皮!他们才是真正的国贼!” “对!他们才是国贼!” “想造反就直说,还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要脸!” “等他们打过来,老子第一个,上城墙,帮国师大人守城!” 类似的一幕,在大周的,每一个角落,上演著。 那份本想用来点燃反谢烈火的檄文,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像是一桶汽油,浇在了谢绪凌那本就旺盛的民望之上! 让他“在世神仙”的形象,更加的,深入人心。 而赵远山和李岩,则成了百姓口中,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 名声,彻底臭了。 南境,帅府。 一个身穿青衣,面容俊秀,气质儒雅的年轻人,听著手下探子,从各地传回来的情报,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砰! 他一掌,將面前名贵的紫檀木桌,拍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 他英俊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谢绪凌!好一个谢绪凌!好一招『捧杀』!” “我真是,小看你了!” 这个年轻人,正是那只,隱藏在南境叛乱背后的,看不见的黑手。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招釜底抽薪,再加上一篇天衣无缝的檄文,足以让谢绪凌陷入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焦头烂额。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绪凌,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直接,把他的檄文,公之於眾! 还搞了个全国巡迴宣讲! 这一下,直接把他的所有布置,都打乱了。 他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公子,息怒。” 一旁的赵远山,战战兢兢地劝道。 他看著这个喜怒无常的年轻人,心里,充满了畏惧。 他现在,后悔死了。 当初,他就不该,鬼迷心窍,听信了这个年轻人的蛊惑! 现在,骑虎难下,他已经成了天下公敌,彻底没有退路了。 “息怒?我怎么息怒?” 年轻人一把揪住赵远山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眼中,杀机毕露! “我让你准备的三十万大军,现在,成了天下人眼中的叛军!” “你告诉我,这一仗,还怎么打?!” “公子……公子饶命……” 赵远山嚇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兵……兵权,还在李岩手上……下官……下官也做不了主啊……” “李岩?” 年轻人听到这个名字,鬆开了赵远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而已。” 他冷哼一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眼中,重新燃起了阴狠的光芒。 “既然,文得不行。” “那我们就,来武地!” “传我命令,让李岩,立刻发兵!三天之內,必须北上!” “谢绪凌不是想当缩头乌龟吗?那我就,逼他出来!” “我倒要看看,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新式武器,能不能,挡得住我南境三十万,百战精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告诉李岩,此战,许胜不许败!” “若是败了,他,和他远在京城的家人,就都不用,回来了。” 第306章 兵临城下,夫人要亲自上阵 京城。 国师府。 “报——!” 一名督查院的卫士,风尘僕僕地衝进书房,单膝跪地。 “启稟国师大人!南境急报!” “三日前,李岩率三十万靖难军,已从南境首府出发,兵分三路,正向京城,急速逼近!” “其先锋部队,约五万人,由副將王虎率领,最多十日,便可抵达京城之外!” 这个消息,让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紧。 虽然她对谢绪凌,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但一想到,即將兵戎相见的,是李岩,是那些,曾经並肩作战过的,谢家军的袍泽,她的心中,就堵得难受。 “李岩他……他真的,带兵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意料之中。” 谢绪凌的反应,却依旧平静。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周全境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京城与南境之间,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落凤坡。” 他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落凤坡?” 慕卿潯不解地看著他。 “这里,是南境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谢绪凌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一处,绝佳的,伏击地点。” 他转过头,看嚮慕卿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说,如果我们在那里,给他们的先锋部队,准备一份『大礼』,会怎么样?” 慕卿潯瞬间明白了。 “你是想……打一场伏击战?” “没错。” 谢绪凌点了点头。 “而且,我要打一场,足以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伏击战。” “我要让那个,躲在幕后的『高人』看看,他引以为傲的三十万大jeon,在我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我要一战,就打掉他们的锐气,打断他们的脊樑!”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其中蕴含的,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却让慕卿潯,心神激盪。 “那我们,派谁去?” 慕卿潯问道。 “魏延吗?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北境,整合好黑狼骑了吧?” “不。” 谢绪凌摇了摇头。 “杀鸡,焉用牛刀?” “对付这五万先锋军,还用不著,动用黑狼骑。” 他看著慕卿潯,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潯,你有没有兴趣,亲自,指挥一场战爭?” “我?” 慕卿潯指了指自己,彻底愣住了。 她虽然,在谢绪凌的指导下,处理过军务,甚至,还策划过,奇袭北狄王庭的战役。 但,那都是,纸上谈兵。 让她,亲自,走上战场,去指挥千军万马? 她……她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 谢绪凌看穿了她的不自信,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鼓励道: “你忘了,你在女子学院,是怎么跟那些学生说的了?” “你说,女子,也可以成为將军和统率。” “现在,机会来了。” “我希望你,能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去告诉天下所有人,你说的,不是一句空话。” “我希望你,能成为,你那些学生们,最好的榜样。” 慕卿潯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谢绪凌的话,像一团火焰,点燃了她內心深处,那从未有过的,渴望和激情。 是啊。 她一直在教导別人,要勇敢,要自信,要打破束缚。 可她自己,却还在犹豫,还在怀疑。 这,怎么能行? “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谢绪凌的目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仗,我打!” “哈哈,好!” 谢绪凌开怀大笑。 “这才是我谢绪凌的夫人!” 他將慕卿潯,一把拉到地图前。 “来,我教你,该如何,布置这个,口袋。” …… 三天后。 京城,校场。 三万禁军,集结完毕。 他们一个个,身穿崭新的鎧甲,手持锋利的兵器,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士兵的脸上,都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惶恐。 他们,是京城的禁军,是天子脚下的御林军。 说白了,就是一群,样子货。 他们平时,主要的工作,就是站岗,巡逻,维持治安。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连血,都没见过。 现在,突然要让他们,上战场,去跟南境那三十万,如狼似虎的百战精锐,拼命? 这不就是,赶著鸭子上架,送人头吗? 所有士兵的心里,都充满了绝望。 他们感觉自己,就是被拋弃的炮灰。 就在这时,校场的高台上,出现了一道,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身影。 国师夫人,慕卿潯! 她今日,没有穿那华丽的宫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英姿颯爽的,红色软甲。 长发,高高束起。 手中,提著一把,闪烁著寒光的,长剑。 整个人,如同一朵,在战场上,肆意绽放的,鏗鏘玫瑰。 她一步步,走到高台的最前方。 清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三万,面带惶恐的士兵。 所有被她目光扫过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膛。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慕卿潯开口了,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响亮,通过內力的加持,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你们怕,南境的叛军,人多势眾。” “你们怕,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你们怕,家中的妻儿老小,无人照料。” 她的话,说到了所有士兵的心坎里。 校场上,一阵骚动。 许多士兵,都低下了头。 “但是!” 慕卿ě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你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因为,这一仗,我们,贏定了!”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所有士兵,都愕然的,抬起了头。 贏定了? 这位夫人,凭什么,这么说? 她一个女人,懂什么叫打仗吗? 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疑虑,慕卿潯冷笑一声。 她对著身旁的静姝,使了个眼色。 静姝会意,立刻,命人抬上了十几个,盖著黑布的大箱子。 慕卿潯走上前,一把,掀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上的黑布! 剎那间,一片耀眼的,金属光泽,闪瞎了所有人的眼! 只见那箱子里,整整齐齐的,码放著一排排,造型奇特,通体由玄铁打造的,连发弩! 正是,墨家出品的,“破甲符文弩”! “这是,国师大人,亲自设计,由墨家,耗费无数珍稀材料,打造出的,神兵利器!” 慕卿潯的声音,充满了自豪! “它的名字,叫『破甲符文弩』!” “它,以灵石为动力,可以连续发射一百二十支,附带符文的弩箭!” “它的射程,是你们手中普通弓弩的,十倍!” “它的威力,足以,洞穿三寸厚的玄铁重甲!” 她的话,让所有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射程十倍? 洞穿三寸重甲? 这……这是什么怪物?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慕卿潯亲自,从箱子里,拿起了一架“破甲符文弩”。 她对著远处,一个用来当靶子的,厚达三寸的铁甲人,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咻咻! 没有弓弦的震动声,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一连串的弩箭,如同毒蛇一般,瞬间,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 噗噗噗噗噗! 那坚不可摧的铁甲人,在这些弩箭面前,脆弱的,就像豆腐一样! 被轻而易举的,射成了筛子! 全场,死寂! 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神跡吗? “现在!” 慕卿潯高高举起手中的符文弩,声音,如同惊雷! “你们还觉得,我们会输吗?” “不!会!”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的吶喊! 所有士兵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恐惧,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兴奋和自信! 有此等神兵利器在手,还怕个鸟啊! 別说五万先锋军,就算他三十万大军全来,也得给他们,射成刺蝟! “很好!” 慕卿潯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用绝对的,降维打击般的科技优势,来碾碎这些士兵心中,最后的恐惧! “全军听令!” 她抽出腰间的长剑,剑指南方! “目標,落凤坡!” “出发!” 第307章 落凤坡下,一场科技屠杀 落凤坡。 正如其名,这是一个,连凤凰落下来,都得折断翅膀的,险恶之地。 两座高耸入云的悬崖,如同一对巨大的门板,將大地,挤压出一条,狭长而又曲折的峡谷。 峡谷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並行通过。 是南境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 南境先锋大將王虎,此刻,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地,走在这条峡谷之中。 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五万大军。 士兵们个个盔明甲亮,士气高昂。 他们,是南境的百战精锐,是赵元帅和李元帅,手中最锋利的刀! 在他们看来,此番北上,不过是,一次轻鬆的武装游行。 京城那三万,连血都没见过的禁军,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甚至,已经在討论,攻入京城之后,该去哪个青楼,好好快活快活了。 “將军,我们马上,就要走出落凤坡了。” 一名副將,来到王虎身边,笑著说道。 “过了这里,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了。到时候,京城,就等於,不设防了。” “嗯。” 王虎得意地点了点头。 他摸著下巴上的络腮鬍,眼中,满是轻蔑。 “那个谢绪凌,看来,也不过如此。竟然,连在落凤坡,设伏的胆子都没有。”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加快速度!天黑之前,我们要在京城三十里外,安营扎寨!” “明日一早,攻城!” “是!” 副將领命,正欲传令。 突然! 异变,陡生! 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呼啸声,毫无徵兆地,从峡谷两侧的悬崖之上,响彻云霄! “什么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虎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 只见,峡谷两侧那光禿禿的悬崖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的,出现了无数的,黑洞洞的,炮口! 那些炮口,造型奇特,通体闪烁著金属的光泽。 炮口之中,一股股令人心悸的,狂暴的能量,正在迅速匯聚! “不好!有埋伏!” 王虎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想都不想,便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敌袭!全军戒备!举盾!” 然而,他的声音,刚刚响起。 那漫天的炮口,便已经,倾泻出了它们,愤怒的咆哮! 轰!轰!轰!轰!轰! 数以百计的,改进型的“轰天雷”,如同冰雹一般,从天而降! 瞬间,將整条狭长的峡谷,都覆盖在了其中!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山石! 无数南境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那狂暴的,足以撕裂钢铁的爆炸,炸上了天! 残肢断臂,混合著破碎的鎧甲和兵器,漫天飞舞!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將整条峡谷,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悽厉的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了一片! 原本,还军容整齐,士气高昂的五万大军,在这一轮,饱和式的炮火覆盖下,瞬间,便陷入了人间地狱! 阵型,彻底被打乱!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王虎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看著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目眥欲裂! 他挥舞著大刀,疯狂地咆哮著,试图,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然而,根本,无济於事。 头顶的炮火,实在是,太密集了! 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更让他们绝望的,还在后面! 就在他们被炸的,晕头转向,死伤惨重之时。 峡谷的前后两个出口,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杀——!” 伴隨著一声,清脆而又冰冷的娇喝! 无数身穿红色软甲,手持“破甲符文弩”的禁军士兵,如同潮水一般,从峡谷的两端,涌了出来! 他们,排成整齐的,三段式的射击队列。 面无表情地,对著峡谷內,那些倖存地,惊慌失措的南境士兵,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咻咻咻——! 密集地,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数以万计的,闪烁著符文光芒的弩箭,形成了一片,死亡的弹幕! 瞬间,將峡谷內,所有能动的东西,都覆盖在了其中! 噗!噗!噗!噗!噗!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不绝於耳! 那些南境精锐,引以为傲的,坚固的鎧ka,在这些,足以洞穿三寸重甲的符文弩箭面前,脆弱的,就像一层薄纸! 无数的士兵,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射成了刺蝟,惨叫著,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爭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的,屠杀! 一场,由更高等的,科技文明,对落后的,冷兵器文明,进行的,降维打击! 王虎,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看到,自己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看到,那些京城禁军,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们,只是在机械的,重复著三个动作。 上弦。 瞄准。 射击。 仿佛,他们射杀的,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个个,不会动弹的靶子。 “魔鬼……他们是魔鬼……” 王虎的嘴唇,哆嗦著,手中的大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斗志,他的勇气,他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了。 他想投降。 但,他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符文弩箭,精准的,洞穿了他的眉心。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了下去。 身体,缓缓的,向后倒去。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在那漫天的箭雨之后,一个身穿红色软甲,手持长剑的,绝世女子,正冷冷地,注视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 半个时辰后。 落凤坡,恢復了平静。 峡谷之內,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五万南境先锋军,全军覆没。 无一,生还。 慕卿潯,站在悬崖之上,俯瞰著下方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的战爭场面。 她的心中,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战爭。 残酷,而又,真实。 “夫人。” 静姝,来到她的身边,递上了一块乾净的手帕。 “都结束了。” “嗯。” 慕卿潯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不小心溅到的一点血跡。 她转过头,看向那三万,已经停止了射击,正默默地,打扫著战场的禁军士兵。 她发现,这些士兵的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紧张。 取而代ě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以及,一丝,隱藏在平静之下的,狂热。 他们看著慕卿潯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仿佛,在看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女战神。 慕卿潯知道,从今天起,这支军队,才算是,真正的,姓“慕”了。 他们,將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把刀。 “传我命令。” 慕卿潯的声音,恢復了清冷。 “將王虎,和所有南境將领的人头,全都砍下来,用石灰醃製好。” “然后,派人,送到李岩的大营里去。” “就跟他说,这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第308章 一份「大礼」,李岩的末路 十日后。 南境中军大营。 帅帐之內,气氛,压抑的,能滴出水来。 李岩,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拧出墨汁。 他的下手边,那个身穿青衣,气质儒雅的年轻人,同样是,面罩寒霜。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十天了。 按照原定计划,王虎率领的五万先锋军,最迟,在五天前,就应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可现在,十天过去了。 王虎,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音讯全无。 他们派出去的十几波探子,也全都,一去不回。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公子,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李岩终於,忍不住了,他看著那个年轻人,声音,有些乾涩。 “能出什么事?” 年轻人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烦躁。 “区区三万京城禁军,一群乌合之眾,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王虎那个废物!肯定是,贪功冒进,在哪耽搁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谢绪凌,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落凤坡…… 那个地方,实在是,太適合打伏击了。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帅帐!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慌乱! “元……元帅!不好了!” “营……营外,京城来人了!” “京城来人?” 李岩和那年轻人,都是一愣。 “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马?”李岩沉声问道。 “就……就一个人!” 传令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他还,给您,带来了一份,『大礼』!” “一个人?一份大礼?” 李岩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谢绪凌,在搞什么鬼? “让他进来!” 年轻人沉吟片刻,冷声说道。 他倒要看看,谢绪凌,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一名身穿督查院服饰的卫士,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帅帐。 他的身后,还跟著两个士兵,抬著一个,用黑布盖著的,巨大的箱子。 那箱子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石灰的味道。 那名卫士,无视了帅帐內,所有南境將领,那不善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大帐中央,对著主位上的李岩,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南境副元帅,李岩,接礼吧。” 他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却让李岩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 他堂堂南境兵马大元帅(自封的),统率三十万大军! 这个小小的督查院卫士,竟然,敢直呼他的名讳!还用这种,施捨般的语气,跟他说话! 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找死!” 李岩身旁,一个脾气火爆的將军,猛的一拍桌子,就想衝上去,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却被那个青衣年轻人,抬手,拦住了。 “让他,把『礼物』,打开。” 年轻人的声音,很冷。 他已经猜到,箱子里,是什么了。 那名卫士,冷笑一声。 他走上前,一把,掀开了箱子上的黑布! 剎那间,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帅帐內,所有南境將领,在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后,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更有甚者,直接,弯下腰,乾呕了起来! 只见那巨大的箱子里,密密麻麻的,堆满了,人头! 一颗颗,用石灰醃製过的,死不瞑目的人头! 而在最上面的,赫然,就是先锋大將王虎,那颗,圆睁著双眼,脸上还残留著,惊恐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 “这……” 李岩看到这一幕,身体猛的一晃,差点,从帅位上,摔下来! 王虎! 真的是王虎! 还有,他麾下的那些,副將,校尉…… 五万先锋军的,所有將领的人头,竟然,全都在这里! 完了。 五万先锋军,全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李岩的天灵盖! 他感觉,天,都塌了! “我家夫人说了,” 那名督查院卫士,看著李岩那惨白的脸,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这,是她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她说,她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她说,她已经,在京城,为你,和你的三十万大军,准备好了一座,足够大的,坟墓。” 说完,他不再理会,帐內这些,已经彻底傻掉的南境將领。 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帅帐。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敢拦他。 他走后,帅帐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啊——!”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疯狂的咆哮,从李岩的口中,发出! 他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刀,疯了一样,將面前的帅案,劈得粉碎! “慕卿潯!谢绪凌!” “我李岩,与你们,不共戴天!”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五万大军! 那可是,五万百战精锐啊! 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没了!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让他如何,向手下的將士交代? 让他如何,向那个,高深莫测的公子,交代? “够了!” 就在李岩,快要失去理智时。 一声,冰冷的断喝,將他,从疯狂的边缘,拉了回来。 是那个青衣年轻人。 他此刻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还保持著,最后一丝理智。 “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 年轻人走到那箱人头前,蹲下身,仔细地,检查著王虎头颅上的伤口。 那是一个,极其平滑的,贯穿伤。 伤口周围,还有,被高温灼烧的痕跡。 “是『破甲符文弩』……” 他低声,喃喃自语。 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对……京城禁军,不可能,装备这种武器……” “就算有,数量,也绝对不多!” “只靠符文弩,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全歼五万大great army……” “除非……” 他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慄的,可能。 “除非,他们,还动用了,『玄武战车』,和,『灭神炮』!”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些东西,都是墨家,最顶级的战爭机器! 是谢绪凌,用来,对付玄天界的底牌! 他怎么可能,会把这种级別的武器,交给京城那群废物禁军? 他死死地盯著箱子里的人头,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到,在另一颗副將的头颅上,除了弩箭的贯穿伤外,半边脸颊,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 仿佛,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高温,瞬间,汽化了一样! 这种伤口…… 绝对是,被“灭神炮”,擦到了! 年轻人,如坠冰窟! 他终於,明白了。 谢绪凌,根本,就没把他们,当成对手! 他从一开始,就是抱著,戏耍,和,虐杀的心態,在跟他们玩! 他这是在,用他们南境三十万大军的血,来,检验他新式武器的威力! 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试验品! 是,小白鼠! “噗!” 想通了这一切,年轻人,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屈辱和愤怒! 一口鲜血,猛的,喷了出来! 他看著北方,京城的方向,眼中,是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谢绪凌……” “你,很好!” “你以为,这样,就能贏了吗?” “你等著!” “我真正的,底牌,还没出呢!” “我会让你,为你的傲慢,付出,血的代价!” 第309章 真正的底牌 南境大营,因为王虎等將领的人头,而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动盪之中。 五万先锋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这给剩下那二十五万大军,带来了沉重的心理压力。 军心,开始浮动。 无数的士兵,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王將军他们,在落凤坡,全军覆没了!” “我的天!五万人啊!说没就没了?” “何止是没!连个囫圇尸首都找不到!听说,京城那边,只送回来一箱人头!” “太惨了……京城禁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什么禁军!我听我二舅家的表哥说,那天,在落凤坡,他们看到的是,天兵天將!会发光的箭,还有会爆炸的铁疙瘩!咱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啊!” “那我们,还打个屁啊!这不是去送死吗?” “嘘!小声点!你想被军法处置吗?” 流言,如同瘟疫一般,在军营中,迅速蔓延。 士兵们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跌落。 甚至,已经开始有,小规模的逃兵,出现了。 李岩,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他这几天,杀了十几个,带头传播流言的士兵,却根本,无济於事。 恐惧,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等京城的大军打过来,他这二十五万大军,自己,就要崩溃了。 他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神秘的青衣公子身上。 “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帅帐之內,李岩看看那个,自从吐血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焦急地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军心,快要散了!我们要是再不拿出个主意,这仗,就没法打了!”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著眼睛,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李岩,急得,团团转。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 年轻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妖异的,血红色的光芒! “来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 “什么来了?” 李岩一愣。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出了帅帐。 李岩,连忙跟了出去。 只见,帅帐之外,不知何时,已经站著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著一张青铜鬼面具的人! 那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阴冷、诡异,而又,无比强大的气息! 那气息,让李岩,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灵魂都在战慄!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鬼面人,想杀自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使者大人。” 那个青衣年轻人,对著鬼面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姿態,放得极低。 “少主。” 鬼面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难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谢绪凌,比我们想像的,还要难对付。” “主上,对你的表现,很不满意。” 年轻人,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声音,带著一丝惶恐。 “是孩儿无能,请使者大人,代我向父王,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 鬼面人,摆了摆手。 “主上说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已经,將『那件东西』,带来了。” “若是,还不能,拿下谢绪凌。” “你就,自己,提头来见吧。” 说完,鬼面人,手腕一翻。 一个,巴掌大小的,由不知名兽骨,雕刻而成的,黑色小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那小人,造型极其诡异,五官扭曲,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一股,比鬼面人本身,还要邪恶,还要恐怖的气息,从那小人身上,散发出来! 李岩,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小人,就感觉,自己的心神,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 脑海中,瞬间,涌现出无数,血腥,残暴的幻象! 他连忙,咬破舌尖,才勉强,保持住了清醒! 他骇然的,看看那个黑色小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到底,是什么邪物? “这是……” 年轻人,看到这个小人,眼中,也露出了,既兴奋,又畏惧的,复杂神色。 “父王他……他竟然,真的,把『噬魂鬼煞』,都给您了?” “哼。” 鬼面人,冷哼一声。 “为了对付谢绪凌,主上,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这『噬魂鬼煞』,乃是我玄天界,最歹毒的,禁忌魂器之一!” “它,以十万生魂,炼製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一旦催动,便可,召唤出,十万恶鬼!” “这些恶鬼,无形无质,不惧刀兵,不畏法术,专门,吞噬生灵的魂魄!” “就算是合体境的大能,一旦,被这十万恶鬼缠上,也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 鬼面人,说到这里,声音中,充满了,残忍和自负。 “谢绪凌,他再强,也不过是,一个刚刚融合了『神骨』的,凡人!” “他的肉身,或许很强。但他的灵魂,绝对,不可能,抵挡得住,十万恶鬼的,撕咬!” 年轻人,听得,热血沸腾! 他仿佛已经看到,谢绪凌,被那无穷无尽的恶鬼,淹没,撕成碎片的场景! “太好了!哈哈哈!太好了!” 他兴奋的,大笑起来! “有了此物,谢绪凌,必死无疑!” “別高兴得太早。” 鬼面人,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这『噬魂鬼煞』,威力虽大,但,催动它,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需要,以一个,气血旺盛的,化神境修士的,精血和神魂,作为,祭品!” “化神境修士?”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们这里,哪有化神境的修士?” 鬼面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隱藏在面具下的,冰冷的眼睛,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岩。 李岩,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使者大人,您……” 年轻人,也瞬间,明白了鬼面人的意图。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 “李岩他……他虽然只是个凡人武夫,但,他毕竟,是这二十五万大军的统率……” “杀了他,恐怕,会引起兵变……” “哼,妇人之仁!” 鬼面人,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个凡人而已,死了,就死了。” “至於兵变?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他拍了拍手。 黑暗中,走出了,十几个,同样,戴著青铜鬼面具的黑衣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著,不弱於,当初那个银翼魔帅的,强大气息! 竟然,全都是,化神境的强者! “这些人,会接管你的军队。” 鬼面人,冷冷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这支军队,將由我们,『天魔眾』,全权指挥。” “你,只需要,看看,我们,是如何,为你的父王,拿下这个世界,就可以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年轻人。 一步步,朝著,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李岩,走了过去。 “你……你想干什么?” 李岩惊恐地,向后退去。 “我……我是南境元帅!你不能杀我!” “元帅?” 鬼面-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在我眼里,你,连一只螻蚁,都算不上。” 他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能成为,『噬魂鬼煞』的祭品,你应该,感到荣幸。”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一只,乾枯的,如同鸡爪般的手,便已经,死死的,扼住了李岩的喉咙! 第310章 京城浩劫 “呃……” 李岩的眼睛,猛的瞪大! 他想挣扎,想反抗。 但在那只,看似乾枯的手面前,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却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一股阴冷而又霸道的力量,疯狂的,抽取!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了下去!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魁梧雄壮的汉子,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不……”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个,绝望的音节。 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鬼面人,隨手,將李岩的乾尸,丟在地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李岩的天灵盖上,虚虚一抓! 一团,散发著微光的,虚幻的人影,被他,硬生生,从尸体中,抽了出来! 正是,李岩的魂魄! 李岩的魂魄,惊恐的,看著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鬼面人,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鬼面人,没有理会他的挣扎。 他张开嘴,猛的一吸! 竟是將李岩的魂魄,直接,吞入了腹中! 他闭上眼睛,回味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个,享受的表情。 “虽然,只是个凡人的魂魄,但,气血充沛,味道,还算不错。” 他身后的那些南境將领,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嚇得,肝胆俱裂! 他们哪里见过,如此诡异,如此恐怖的场景? 生吞魂魄? 这……这还是人吗?这分明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所有人,都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个青衣年轻人,看著李岩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便被,更浓的,野心和欲望,所取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已经,彻底,不属於他了。 他,也成了,一个看客。 一个,等待著,分享胜利果实的,看客。 “好了,祭品,已经有了。” 鬼面人,舔了舔嘴唇,將目光,投向了手中那个,黑色的“噬魂鬼煞”。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蕴含著李岩精血和魂魄之力的,黑色的血液,滴在了那个黑色小人之上。 嗡——! 黑色小人,猛的,剧烈震颤起来! 它身上,那些血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开始,疯狂的,蠕动,闪烁! 一股,滔天的怨气和戾气,从那小人身上,冲天而起! 整个南境大营的上空,瞬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件,绝世凶器的出世,而感到,恐惧! “桀桀桀桀……” 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之声,从那黑色小人中,传出! 紧接著,一道道,半透明的,扭曲的,黑色的影子,从那小人中,蜂拥而出! 一,十,百,千,万…… 短短片刻,整个天空,都被那无穷无尽的,黑色的鬼影,所遮蔽! 十万恶鬼! 遮天蔽日! “去吧!” 鬼面人,举起手中的“噬魂鬼煞”,朝著北方,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指! “去,吞噬掉,你们看到的,所有的,生灵!” “將那座城市,变成,一座,死城!” “吼——!” 十万恶鬼,仿佛,听到了命令的猎犬! 它们发出一声,整齐的,震天的咆哮! 然后,化作一股,黑色的,死亡洪流! 铺天盖地的,朝著京城的方向,席捲而去! 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生机,断绝! …… 京城。 国师府。 谢绪凌,正在和慕卿潯,在后花园里,悠閒地,喝著下午茶。 突然,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看向了,南方的天空。 只见,南方的天际线,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黑色,所笼罩! 那片黑色,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著京城,蔓延而来! 一股,冰冷、绝望、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威压,隔著数百里,遥遥传来! 让整个京城,都仿佛,坠入了冰窖! “这是……” 慕卿潯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噬魂鬼煞……他竟然,真的,动用了这种邪物!” “看来,他是被逼急了。” 谢绪凌的脸上,也收起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想用十万恶鬼,屠城吗?”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我们怎么办?” 慕卿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可是,十万,不惧刀兵,专噬魂魄的恶鬼啊! 一旦,让它们,衝进京城。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 京城,数百万的生灵,將在瞬间,化为乌有! “別怕。” 谢绪凌,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 “我早就,料到他,会狗急跳墙了。” “我等这一刻,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身,牵著慕卿潯,一步,踏出。 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们,已经出现在了,京城最高的,正阳门城楼之上! 也正是,那个,悬掛著大祭司的地方! 谢绪凌,负手而立,衣袂,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著,远处那片,正在急速逼近的,黑色“死亡之云”,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那不是,十万,索命的恶鬼。 而只是,一片,普通的,乌云。 “国师大人!” “是国师大人出来了!” 城墙之下,无数,被那恐怖天象,嚇得,瑟瑟发抖的京城百姓,看到谢绪凌的身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朝著谢绪g凌,顶礼膜拜! “求国师大人,救救我们!” “求神仙,显灵啊!” 谢绪凌,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静静的,等待著。 等待著,那片“死亡之云”,的到来。 很快,那片由十万恶鬼,组成的黑色洪流,便已经,兵临城下! 悽厉的鬼啸声,仿佛,就在耳边! 那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让城墙上,所有守城的士兵,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冻结了! 然而,就在那片“死亡之云”,即將,越过城墙,涌入京城的瞬间。 异变,再生! 嗡——! 一道,金色的,半透明的,巨大的光幕,毫无徵兆的,从京城的,四面八方,升腾而起! 光幕,迅速,在天空之上,合拢! 形成了一个,倒扣的,巨大的,金钵! 將整个京城,都严严实实的,笼罩在了其中! 光幕之上,无数,玄奥的,金色的佛门“卍”字元,缓缓流转! 一股,神圣、庄严、浩大、慈悲的气息,从那光幕之上,散发出来! 將那股,冰冷的,死亡气息,尽数,挡在了外面! “啊——!”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恶鬼,一头,撞在了那金色的光幕之上! 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 瞬间,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化作了一缕,青烟! 魂飞魄散! “这……这是……万佛朝宗大阵?” 远处,南境大营中。 那个,一直通过秘法,远程观战的鬼面人,看到这一幕,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尖叫! “不可能!这……这是上古佛门,早已失传的,护山大阵!”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 而城楼之上。 谢绪凌,看著那,將整个京城,守护起来的金色光幕,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卿潯。 “阿潯,好戏,该开场了。” 说完,他对著,那个被掛在城楼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大祭司,缓缓地,伸出了手。 “借你的身体,一用。” 第311章 乾坤逆转 谢绪凌对著城楼上那个被铁链穿透四肢的躯体,缓缓伸出了手。 “借你的身体,一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慕卿潯耳边炸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笼罩著整个京城的万佛朝宗大阵,那金色的光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嗡——!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从京城的地底深处传来,贯穿天地。 这不是雷声,更不是爆炸声。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声音,仿佛天地间某种无形的规则,正在被强行撕裂,又在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重新拼接! 一股浩瀚到令人灵魂战慄的力量,以国师府和皇宫为中心,向著整个世界,疯狂扩散开去。 …… 南境大营。 帅帐前,那个青衣年轻人和戴著青铜鬼面的使者,正通过一面水镜,冷笑著欣赏京城上空那十万恶鬼遮天的“盛景”。 “用不了半个时辰,京城,就会变成一座鬼城。” 鬼面人沙哑的笑著。 “到那时,谢绪凌,就是个光杆……”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色,骤然狂变! 他猛地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那来自玄天界的魔元,与手中那件魂器“噬魂鬼煞”的联繫,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 “不!不可能!” 鬼面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身上的玄天界气息,如同漏了气的皮球,迅速消散。 仿佛,被这个世界,强行剥离了出去! …… 京城,正阳门城楼。 那十万恶鬼组成的黑色洪流,撞在金色光幕之上,发出震天的悽厉惨叫。 它们就像被扔进熔炉的冰块,没有丝毫抵抗之力,成片成片地,消融,汽化。 仅仅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片足以让任何修士都头皮发麻的死亡之云,便彻底,烟消云散。 天空之上,那座守护了整个京城的万佛朝宗大阵,在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也如同绚烂的烟花,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缓缓消散。 天空,恢復了从未有过的清澈,蓝的,像一块无瑕的宝石。 只是,空气中,那原本还能模糊感应到的,微弱的天地灵气,此刻,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城楼上,那个被悬掛了数日的大祭司,在那璀璨的金光中,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身体便寸寸碎裂,化作了飞灰。 他那来自玄天界的灵魂,被彻底磨灭,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谢绪凌!” 慕卿潯看著身边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惊呼。 谢绪凌的身体,在金光散去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点血色。 身形摇摇欲坠。 慕卿潯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入手处,是一片冰冷和剧烈的颤抖。 “我没事……” 谢绪凌的声音,虚弱的,像风中的烛火。 慕卿潯心头一紧,立刻就想运转体內的《灵犀诀》,將自己的內力输送过去。 可她震惊地发现,自己丹田气海之中,空空如也! 那条原本已经匯聚成小溪的《灵犀诀》內力,感应不到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胸前。 那块一直散发著温润光芒的木兰花玉佩,此刻光泽尽失,变得和一块普通的玉石,再无任何区別。 “怎么会……我的內力……” 慕卿潯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急切的,想在脑海中,呼唤那个熟悉的声音。 “谢绪凌?你能听到吗?回答我!” 没有回应。 脑海里,一片死寂。 那道陪伴了她近一年,引导她,安慰她,与她並肩作战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 “阿潯。”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绪凌看著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別怕。”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以《天道真解》为引,以万佛朝宗大阵和我的神骨为代价,彻底封闭了两界的通道。” “也顺便,净化了这方天地的法则。” 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清澈的有些过分的天空。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回归了它最原始的模样。” “再无,玄天界。” “也再无任何超凡脱俗的,玄幻之力。”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我们……都变成了,凡人。” 慕卿潯,呆呆地看著他。 她终於明白,发生了什么。 也终於明白,他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价! 神骨耗尽,法则反噬…… 他现在的身体,恐怕,比一年前,她刚见到他时,还要更加不堪! 他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这个世界的安寧。 “那你……” 慕卿潯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著哭腔。 谢绪凌,却打断了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阿潯,我把这个再无神仙的世界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託付。 城楼之下。 京城的百姓们,从那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到,漫天的恶鬼,消失了。 天空,放晴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国师神威!” “神仙显灵了!我们得救了!” 他们跪在地上,朝著城楼上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身影,疯狂地,磕头,吶喊。 他们將他,视作了真正的救世主。 却没有人知道,这位救世主,为了拯救他们,付出了什么。 “国师大人!” “夫人!” 魏延和静姝,带著一队黑狼骑,飞快地,衝上了城楼。 他们看到,那个一向如神魔般强大的男人,此刻,却虚弱的,靠在自己夫人的身上,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而夫人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两人心中,都是一沉。 他们虽然,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绪凌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大祭司……已伏诛。” 谢绪凌看著赶来的魏延,声音,微弱却清晰。 “南境,之乱,仍需平定。” “新政,要继续,推行下去。” “传我命令……” …… 南境大营。 鬼面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虽然,在法则反噬中,受了重创,但,毕竟是合体境大能的底子,勉强,压制住了伤势。 他惊恐地,望著北方,京城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 “疯子……他是个疯子……” “他……他竟然,斩断了整个世界的天地灵气!” “他竟然,毁了所有人的道途!”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在他身旁。 那个青衣年轻人,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狼狈如狗的鬼面人,眼中,那丝不忍和畏惧,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灼热的光芒。 他慢慢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第312章 这天下,现在姓慕了 “封锁消息。” 慕卿潯的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扶著谢绪凌,那具曾经如同神魔般伟岸的身躯,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国师回府。” 魏延和静姝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臟都沉了下去。 他们衝上城楼,看到的不是战神,而是一个仿佛隨时都会碎裂的瓷人。 那股渊渟岳峙的气息,没了。 “是!” 魏延双目赤红,声音沙哑,亲自上前,將谢绪凌从慕卿潯怀中,小心翼翼地背了起来。 黑狼骑迅速组成人墙,將城楼围得水泄不通,隔绝了下方百姓探寻的目光。 国师府。 寢宫之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绪凌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雪,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夫人,国师他……” 魏延站在床边,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声音里满是无措。 慕卿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床上的男人,眼中翻涌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下。 她不能倒。 她知道,他把这个千疮百孔、刚刚获得新生的世界,交给了她。 “国师耗力过巨,从今日起,闭关静养。” 慕卿潯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对外,就这么说。” “可是夫人,国师大人的身体……”静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可是。” 慕卿潯打断了她,一步步走到衣架前,取下了那件属於谢绪凌的,黑底金纹的国师王袍。 她褪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著血腥味的红色软甲,亲手將这件代表著大周最高权力的王袍,穿在了自己身上。 袍服有些宽大,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別样的威严。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安远侯府的千金,不再是镇北王府的夫人。 她是国师监国。 “魏延。”慕卿潯开口。 “末將在!” “京城防务,交给你。自今日起,京师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静姝。” “奴婢在。” “传令墨影七卫,监控京城內外所有异动,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上报。” “传令督查院,影一继续执行新政,有敢阳奉阴违、散播谣言者,杀无赦!” 一道道命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魏延和静姝看著眼前这个身披玉袍的女子,那张原本柔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落凤坡下,谈笑间,令五万大军灰飞烟灭的绝世统率。 两人心中一定,齐齐单膝跪地。 “末將(奴婢),遵命!” 书房內,烛火通明。 慕卿潯坐在那张属於谢绪凌的椅子上,面前,站著一脸凝重的墨鳶。 “怎么样?”慕卿潯直接开口。 她问的是,那些墨家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新式武器。 天地灵气消失,这是最大的变数。 若是那些足以弒神的利器,也因此变成了废铜烂铁,那这场仗,就真的不用打了。 “夫人放心。” 墨鳶递上一份刚刚测试完的报告。 “『破甲符文弩』和『玄武战车』,都还能用。” “符文弩的核心,在於弩箭上铭刻的破甲和爆裂符文,所用的材料是墨家秘制的合金,並非依靠灵气驱动。只是没有了灵石作为动力源,连发性和射程会减弱三成。” 墨鳶顿了顿,又道。 “『玄武战车』上的『灭神炮』,影响大一些。它原本是压缩灵气进行攻击,现在,只能改成填充特製的火药。威力,大概只有原来的五成,但用来对付凡人的军队,足够了。” 慕卿潯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 优势,还在他们这边。 “好。” 她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令旨上,写下命令。 “传令下去,让北境的工坊,不计代价,全力改造所有新式武器。我要在半个月內,看到第一批,能適应新环境的装备,送到京城。” “是。”墨鳶领命。 她看著慕卿潯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忍不住劝道。 “师姐,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慕卿潯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的话音刚落,影一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书房中。 他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密报。 “夫人,南境急报。” 慕卿sin接过密报,展开一看,眼中寒光一闪。 “他还真是不死心。” 密报上说,南境二十五万大军,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被那个青衣年轻人,重新整合。 他杀了那个重伤的鬼面人和他带来的所有化神境修士,夺取了兵权,並且对外宣称,京城被天魔侵蚀,谢绪凌才是真正的邪祟,號召大军北上,“拨乱反正,拯救苍生”。 “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拯救苍生。”慕卿潯冷笑。 “夫人,末將请战!给我三万黑狼骑,我必將那小子的头颅,带回来见您!”魏延在一旁,怒不可遏。 “现在还不是时候。” 慕卿潯摇了摇头,看向墨鳶。 “你之前说的,舆论反击,可以开始了。” 墨鳶眼睛一亮。 “师姐的意思是?” “他不是说我们是邪祟吗?” 慕卿潯的手指,在地图上,南境的位置,重重一点。 “那就把南境勾结玄天界,用『噬魂鬼煞』这种邪物,妄图屠灭京城数百万百姓的罪行,给我原原本本的,昭告天下!”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邪魔!” “我还要派人,带著落凤坡之战的详细战报,和那些被我们俘虏的南境士兵的证词,去各地宣讲!” “我要让南境那二十五万大军的將士们,都亲耳听听,他们效忠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是!”墨鳶兴奋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魏延,京城的布防,要重新调整。” 慕卿潯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 “將所有的『玄武战车』,秘密部署到城墙的內侧。所有的『破甲符文弩』,分发给禁军和黑狼骑,在各个要道,设立交叉火力点。” “我要让这京城,变成一个,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 “末將明白!” 夜,深了。 处理完所有军政要务,慕卿潯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寢宫。 她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到床边,坐下。 看著床上那个,依旧昏睡不醒的男人,她所有的坚强和冰冷,都在这一刻,卸了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他冰冷的脸颊,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谢绪凌……”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听得到吗?” “南境又闹起来了,不过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让他们,踏进京城一步。” “女子学院也开学了,那些女孩子们,都很努力,她们都把你当成神仙一样崇拜呢。” “还有內阁,李阁老他们,都是可用之才,新政推行得很顺利。”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给他听。 仿佛这样,他就能听到,就能醒过来一样。 “你交给我的一切,我都会守好。”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你,我……有点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 泪水,终究还是,不爭气地滑落,滴落在那只,被她紧紧握住的,冰冷的手上。 就在这时。 “夫人!” 静姝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慕卿潯迅速擦乾眼泪,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进来。” 静姝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焦急和困惑。 “夫人,边境斥候传来最新消息。” “南境二十五万大军,已经拔营北上,但……但他们的行军速度,非常缓慢,每日,不过行军三十里。” “而且,据我们安插在南境军中的暗桩回报,他们军中,有五千最精锐的骑兵,不知去向!” 第313章 想玩阴,我让你死个明白 “每日,不过行军三十里?” 慕卿潯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代表著南境大军的红色箭头上,轻轻敲击。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而且,五千最精锐的骑兵,不知去向。” 静姝的声音带著一丝忧虑,补充道。 书房內,气氛有些凝重。 魏延那张刚毅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夫人,这不对劲。”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 “每日三十里,这哪里是行军,这分明是在逛花园!他们从南境出发到现在,乌龟都爬到京城了!” “而且,那五千骑兵,绝对是李岩手中最锋利的刀。现在这把刀,不见了。” “他们想干什么?调虎离山?” 墨鳶站在一旁,看著地图,眼神闪烁。 “他们的主力大军,在明面上,吸引我们所有的注意力。而那五千精锐,就像一条毒蛇,藏在暗处,隨时准备给我们致命一击。” “问题是,这条毒蛇,会咬向哪里?” 魏延一拳砸在桌子上。 “还能是哪儿?肯定是绕路了!想从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偷袭京城!他娘的,跟老子玩阴的!” 他看嚮慕卿潯,眼中燃起战火。 “夫人!给我一万黑狼骑!我亲自去把这条毒蛇的蛇头给拧下来!” 慕卿潯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地图,目光从京城,一路向北,最终,落在了那个遥远而又至关重要的地方。 北境,黑山要塞。 还有,要塞后方,那些日夜不休,正在疯狂生產著战爭机器的巨大工坊。 “墨鳶。” 慕卿潯忽然开口。 “师姐,我在。” “如果,你是那个青衣人,你的刀,会捅向哪里?” 墨鳶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精准地点在了地图上,北境工坊的位置。 “这里。” 她的声音,冰冷而又肯定。 “京城,城防坚固,有玄武战车和重兵把守,硬攻,无异於以卵击石。偷袭,更是痴人说梦。” “只有这里,我们的工坊,才是我们真正的命脉。我们所有新式武器的来源,我们能和他们抗衡的底气,全都在那里。” “只要毁了工坊,我们就会立刻被打回原形。到时候,京城,就是一座孤城,只能被动挨打。” 魏延听完,脸色一变。 “不好!北境主力都在盯著草原,后方空虚,那小子是想釜底抽薪!”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焦急地说道。 “夫人,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点兵,星夜驰援北境!” “坐下。” 慕卿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魏延一愣,但还是依言,重新坐了回去。 慕卿g潯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魏延和墨鳶的脸上。 “你们觉得,那个青衣人,很聪明?”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从舆论战到军事计谋,那个年轻人,確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能想到的事情,我,会想不到吗?” 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想调虎离山,却不知道,山里,根本没有虎。” “他也想釜底抽薪,却不知道,那口锅下面,我早就给他备好了一锅滚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传令下去,京城守军,按兵不动。他不是喜欢慢慢走吗?那就让他走。” “我倒要看看,等他那把最锋利的刀,断了的时候,他还能不能走得这么悠閒。” 魏延和墨鳶,都愣住了。 他们听出了慕卿潯话语里的意思。 “夫人……您是说……您早就……” “等消息吧。” 慕卿潯没有再解释。 “最多,三天。” …… 三天后。 北境,断魂峡。 这里是通往黑山要塞后方工坊的唯一通道,地势险峻,两边是千仞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 五千名身穿南境军服的骑兵,正在快速通过峡谷。 为首的將领,是青衣人的心腹,名叫周通。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峡谷出口,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兄弟们!再加把劲!穿过这里,前面就是谢家军的工坊了!” “公子有令!只要我们毁了工坊,就是首功一件!到时候,金银財宝,高官厚禄,享之不尽!” “杀!” 五千骑兵,齐声吶喊,声震山谷。 他们都是百战精锐,一路北上,避开了所有斥候和关卡,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在他们看来,北境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南下的主力大军吸引了。 他们此行,註定功成名就。 然而,就在他们,衝到峡谷最狭窄处的时候。 异变,突生! 轰——! 一声巨响,从他们后方传来! 峡谷的入口,在一瞬间,被无数从天而降的巨石,彻底堵死! “不好!有埋伏!” 周通脸色大变,立刻吼道。 “全军衝锋!衝出峡谷!” 可是,已经晚了。 轰!轰!轰! 峡谷的前方,也同样,被巨石封堵! 五千骑兵,就像被装进了一个狭长的石匣子里,进退无路! “稳住!不要乱!结阵防御!” 周通不愧是悍將,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了最正確的反应。 然而,他的命令,在下一刻,就显得,无比苍白。 咻——咻——咻——! 峡谷两侧的绝壁之上,突然,亮起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闪烁著寒光的金属孔洞。 紧接著,暴雨般的金属风暴,倾泻而下! 那不是箭矢。 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带著螺旋尾翼的,特製弩箭!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峡谷。 南境精锐引以为傲的重甲,在这种弩箭面前,脆弱的,就像纸糊的一样! 弩箭轻易的,撕开了他们的防御,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骑兵们,如下饺子一般,成片成片地,从马背上栽倒。 “反击!快反击!用弓箭!” 周通目眥欲裂,疯狂地嘶吼。 可是,他们的弓箭,根本够不到绝壁上那些孔洞的位置。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不可能……” 周通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他的亲卫,在他面前,被射成了一个血肉筛子。 他终於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轰——!” 就在这时,几颗黑乎乎的铁疙瘩,从天而降,落入了他们最密集的人群中。 周通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轰天雷! 不! 比他见过的轰天雷,威力,要大上十倍不止! 毁天灭地的爆炸,在峡谷中,轰然炸响! 爆炸的衝击波,將无数人马,撕成了碎片! 整个断魂峡,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 峡谷內,终於,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满地的残肢断臂。 五千南境精锐,全军覆没。 一个身穿黑狼骑鎧甲的將领,从绝壁之上,缓缓走下。 他,正是北境副帅,陈彪。 陈彪走到,唯一一个,还剩一口气的周通面前。 周通的半个身子,都被炸烂了,他看著陈彪,嘴里,不断地涌出鲜血。 “为……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陈彪,蹲下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夫人,三天前,就给我送来了消息。” “她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丟在周通面前。 “夫人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彪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 “想玩阴的,那就让你,死个明白。”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 “打扫战场。所有战马,收缴入库。” “砍下此人头颅,用快马,送回京城。” “告诉夫人,北境,幸不辱命!” 第314章 这颗人头,只是开胃菜 三天后,一颗用石灰醃製好的人头,被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国师府。 当那只装著人头的木盒被打开时,书房內的魏延和墨鳶,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人头是周通的。 他死前的表情,凝固著恐惧和难以置信。 “好!杀得好!”魏延一拳砸在掌心,粗獷的脸上满是快意。 “釜底抽薪?我让他抽个屁!” 墨鳶看著那颗人头,也鬆了口气。 北境工坊没事,他们的根基就还在。 慕卿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颗人头。 “传令下去,把这颗人头,掛在南境降卒的营地门口。” “让他们都好好看看,背叛的下场。” “是!”静姝应下,立刻叫人將木盒带走。 书房內恢復了平静。 慕卿潯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有事再叫你们。” 魏延和墨鳶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他们知道,夫人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可慕卿潯没有休息。 她独自一人,回到了寢宫。 寢宫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床边,看著床上那个依旧昏睡不醒的男人,脸上所有冰冷的偽装,瞬间土崩瓦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苍白的脸颊。 还是那么冷,没有一丝温度。 她俯下身,將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 “谢绪凌,你听到了吗?我们又贏了一局。” “你的北境,我守住了。” “那个想跟你玩阴谋诡计的傢伙,被我砍掉了一只手,现在,他一定很疼吧。” 她低声说著,声音里带著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疲惫和委屈。 就在这时,她贴著的那只手,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慕卿潯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谢绪凌那如同蝶翼般长长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 他……要醒了? 慕卿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紧闭了一月有余的眼睛,终於,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一缕光,照进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眼神,却是一片茫然和空洞。 仿佛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陌生。 “阿……潯……”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音节。 “我在!”慕卿潯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將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谢绪凌,我在这里!” 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那空洞的眼神,努力的,想要聚焦。 可最终,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一点点的,黯淡了下去。 他又昏睡了过去。 仿佛刚才的甦醒,只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慕卿潯没有失望。 她俯下身,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没关係,我等你。” 第二天。 墨鳶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师姐,我们审问了断魂峡抓到的几个活口,也动用了所有暗桩。” “那个青衣年轻人,身份查清楚了。” 墨鳶的脸上,带著几分凝重。 “他叫李逸,是……是前寧王李煜的,独子。” “李煜?”魏延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在京城地底,妄图炼化《天道真解》,差点让所有人同归於尽的疯子。 “他娘的!老子就说那股阴险劲儿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是那个老王八的种!” 慕卿潯的眼中,寒光一闪。 “李煜的儿子……果然,斩草,就要除根。”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传我命令,召影一即刻回京。” “我需要一份名单。所有在寧王李煜倒台后,与寧王府有过任何牵连的皇室宗亲,世家大族,一个,都不能漏掉。”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影一的效率,超乎想像。 不过半日,一份厚厚的名单,就摆在了慕卿潯的面前。 “夫人,名单上共计一十七家,其中,有三位,是当今陛下的皇叔。” “皇叔?”慕卿潯冷笑一声。 “勾结叛军,意图谋反,就算是皇亲国戚,也罪无可恕。” “影一。” “属下在。” “让督查院,动手吧。” “告诉他们,我要京城,乾乾净净。” “是!” 那一日,京城,再次被血色笼罩。 督查院的卫士,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衝进了一座又一座豪门府邸。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长街。 可这一次,百姓们,没有丝毫的同情。 他们只是,麻木地看著。 看著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王公贵族,像狗一样,被拖上囚车。 又是一个月过去。 京城的血腥味,终於,渐渐散去。 在內阁和督查院的强力推行下,新政,如同一股春风,吹遍了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农典》上记载的高產作物,已经开始在各地试种。 慕卿潯创办的女子学院里,也走出了第一批,懂得算术和管理的毕业生,她们被派往各地,协助地方官员,清丈田亩,统计人口。 整个大周,都散发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 这天下午,慕卿潯正在书房处理政务。 寢宫的方向,突然传来静姝带著哭腔的惊呼。 “夫人!夫人您快来!国师大人他……”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沉,她丟下笔,疯了一般冲向寢宫。 她衝进房间,看到的,却是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谢绪凌,坐起来了。 他就坐在床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不再是茫然空洞,而是,清澈,明亮,带著她所熟悉的,温柔和笑意。 “水……”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无比清晰。 慕卿潯一步步走过去,端起床头的茶杯,手,抖得厉害。 她扶著他的手,让他喝下半杯温水。 “感觉,怎么样?”她看著他,声音都在颤抖。 谢绪凌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红血丝,和那张明显消瘦了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他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发现,手臂,沉重地抬不起来。 “我……好像睡了很久。”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他似乎,与一个无比恐怖的东西,打了一架。 最后,他好像,贏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慕卿gin详细的,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从他耗尽神骨,封闭两界,变成凡人开始。 到她监国,平定南境,诛杀李逸的党羽。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谢绪凌安静地听著。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女子。 看著她说话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看著她提到落凤坡之战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他知道,他的阿潯,长大了。 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甚至,比他做得更好的,真正的,王者。 “你做得很好。”他看著她,由衷地说道。 “阿潯,辛苦你了。” 慕卿潯摇了摇头,眼泪,却不爭气的,又掉了下来。 “只要你醒过来,就……就不辛苦。” 谢绪凌笑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们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苦难和艰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谢绪凌虽然失去了超凡的力量,和一部分关於玄天界的记忆。 但他那颗,七窍玲瓏,算无遗策的脑子,还在。 他很快,就从慕卿潯的敘述中,理清了目前的天下大势。 “李逸,还活著?”他问道。 慕卿潯点了点头。 “他杀了那个鬼面人和所有玄天界的修士,整合了南境的残余兵力,现在,不知躲在何处。” “他会出来的。”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种人,不会甘心失败。” 他让慕卿潯,取来了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他手里的牌,不多了。” “正面抗衡,他死路一条。” “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刀杀人。” 他的话音刚落。 “报——!” 一个禁军校尉,手持令箭,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国师大人!夫人!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魏延接过军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娘的!” 他怒吼一声。 “北狄王庭,再次集结二十万铁骑,陈兵黑山要塞之外!看样子,隨时,准备南下!” 谢绪凌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看著慕卿潯,淡淡地说道。 “你看,刀,来了。” 第315章 北狄来犯,边关狼烟 国师府书房的气氛,因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而骤然凝固。 “北狄三万铁骑兵临黑山要塞,禿鷲部落一万骑兵袭扰云州边境。王陵老將军急报,最多,还能坚守五日。” 魏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金属的摩擦声。他那双虎目死死盯著桌上的堪舆图,仿佛要將图上北境的版图烧出两个洞来。 “五天……”慕卿潯的手指在地图上黑山要塞的位置轻轻一点,“时间,掐得真准。” “这帮草原蛮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这背后要是没人捣鬼,我魏延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魏延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自然是有人捣鬼。” 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从旁传来。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谢绪凌披著一件外袍,由静姝扶著,缓缓走了进来。他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著洞悉一切的清明。 “你……你怎么起来了?”慕卿潯立刻迎上去,扶住他的另一只手臂,语气里满是嗔怪和担忧。 “躺不住了。”谢绪凌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目光转向地图,“好一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可不是北狄那些只懂弯弓射鵰的蛮子能想出来的手笔。”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从南境,绕过京城,直指北境。 “李逸这是在告诉我们,他虽然输了正面战场,但依旧有能力给我们製造天大的麻烦。”谢绪凌的语气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他不敢直接动京城,便挑唆北狄,用一场边境战爭来试探我们的虚实,牵制我们最精锐的兵力。” “那我们怎么办?”魏延急道,“京城的禁军虽然整训过,但毕竟没见过血,真要对上北狄的铁骑,怕是……” “所以,这一仗,既是御敌,也是练兵。”慕卿潯接过话头,眼中闪烁著沉静的光芒,“北境,必须由最精锐的部队去。至於京城……” 她看向魏延,语气不容置疑:“我会亲自坐镇,他李逸想趁虚而入,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师姐,我有个想法。”一直沉默的墨鳶忽然开口。 她走到慕卿潯身边,指了指京城西郊的位置:“女子学院第一批学员,已经可以出师了。她们或许上不了战场衝锋陷阵,但医术、后勤、通信、文书……这些,她们都是好手。让她们去北境,一来可以支援前线,二来,也是给她们的结业大考。” 慕卿潯闻言,眼睛一亮。 她创办女子学院,就是为了让女子不再是附庸,让她们也能为国为家贡献自己的力量。如今,正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好。”她果断道,“即刻传令,命女子学院所有毕业生,组成后勤支援营,三日內,开赴北境前线。” 与此同时,南境一处隱蔽的山谷中。 李逸一身青衣,正悠閒地品著茶。听完手下的密报,他嘴边噙起一抹得意的笑。 “北狄出兵了?很好。”他放下茶杯,眼中满是算计,“告诉我们的人,再送一批军资过去,就说是我这个大周『忠臣』,对他们反抗暴政的义举,表示的一点心意。” “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最好,两败俱伤。” “等他们把谢绪凌和慕卿潯的兵力耗得差不多了,这天下,就该轮到我来收拾残局了。” 李逸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却不知道,京城国师府的书房里,他所有的图谋,都已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谢绪凌让人取来了笔墨纸砚。 他亲自提笔,一连写下数封军令。虽然失去了超凡之力,手臂依旧虚弱,但落笔的字跡,却一如往昔那般苍劲有力,铁画银鉤。 当那几封带著熟悉笔跡的军令,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王陵等北境老將手中时,所有收到军令的將领,都是虎目含泪,激动不已。 国师的字! 国师回来了!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熟悉风格,那对兵法战局的深刻理解,仿佛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整个北境动盪的军心。 “阿潯,你看。”谢绪凌的手指,在地图上北狄王庭的位置,重重一点。 慕卿潯的目光隨之落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攻其所必救。”她轻声说道。 “没错。”谢绪凌讚许地点头,“北狄主力尽出,王庭必然空虚。我们不必在黑山要塞与他们死磕。” 他看向魏延:“你率三千黑狼骑精锐,带上墨家最新的装备,绕过黑山要塞,像一把尖刀,直插他们的心臟。只要王庭告急,黑山之围,不攻自破。” “妙啊!”魏延一拍大腿,“老子就喜欢干这种掏心窝子的事!” “不止。”墨鳶又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魏將军去掏心窝子,我们也不能閒著。我最近弄了些新玩意儿,叫『惊天雷』。” 她比画著:“就是一个个小铁球,埋在地下,只要人或者马踩上去……” “轰!”墨鳶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北狄大军回援的路上,我们给他们铺满『惊天雷』。我保证,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魏延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北狄铁骑人仰马翻的惨状。 “就这么办!”慕卿潯当机立断。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寢宫的方向。谢绪凌的身体,还需要静养。 这一战,必须由她来扛。 她走到一旁的衣甲架前,取下了那套为她量身打造的,赤红色的將军鎧甲。 “传我將令。” 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坚定,迴荡在书房之中。 “命魏延即刻点齐三千黑狼骑,由墨鳶协同,三日后破晓,兵发北境。” “命京城禁军、城防军所有將士,校场待命。” “告诉全天下人,我大周,无惧任何来犯之敌!” 三日后,天色未明。 京城校场,將星云集,数万大军整装待发,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 一身赤色將鎧,身披同色披风的慕卿潯,在静姝和墨影卫的护卫下,一步步登上点將台。 她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只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指苍穹。 “出发!” 一声令下,军旗猎猎,战鼓如雷。 大周的钢铁洪流,迎著破晓的晨光,向著狼烟四起的北方,奔腾而去。 一场以凡人之躯,用科技与智慧,对抗金戈铁马的战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16章 北狄王庭,一场豪赌 三千黑狼骑,人衔枚,马裹蹄。 魏延一马当先,手中的方天画戟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只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俯低身体,像一群黑夜里的狼,悄无声息地扑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北狄王庭。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只有破甲符文弩离弦时,那细微的“嗡”声。 王庭的巡逻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射穿了喉咙,悄无声息地倒下。 魏延的长戟一挥,王庭的大门被他用蛮力直接撞开。 “杀!” 一声低吼,三千黑狼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这座草原上最繁华的城市。 轰天雷被一个个点燃,丟进那些华丽的帐篷里。 火光冲天而起,爆炸声、哭喊声、惊叫声,瞬间打破了王庭的寧静。 “敌袭!敌袭!” 留守的北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地拿起武器。 可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符文弩箭。 这些养尊处优的王庭卫队,哪里是百战余生的黑狼骑的对手。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正在黑山要塞下鏖战的北狄可汗耳中。 “什么?王庭被袭?” 北狄可汗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是的,可汗!一支数千人的大周骑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直接攻破了王庭!王庭……王庭现在已经是一片火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边境数十万大军,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北狄可汗状若疯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接二连三的告急信使,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回援!全军回援!立刻!” 北狄可汗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经营了数十年的王庭,是他所有財富和荣耀的象徵,绝对不容有失! 黑山要塞上,王陵老將军看著潮水般退去的北狄大军,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传令下去,打开城门,准备追击!” “將军,穷寇莫追啊!”副將在一旁劝道。 王陵摇了摇头,眼中闪著睿智的光。 “不,这不是穷寇。这是夫人给我们准备的,一顿大餐。” 北狄大军归心似箭,一路狂奔。 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回援的必经之路上,一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土地,早已被动了手脚。 当北狄可汗的帅旗,刚刚出现在一处狭长的山谷口时,一声巨响,就从队伍的最前方传来。 一匹高大的战马发出悽厉的嘶鸣,连同马上的骑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到半空,炸成一团血雾。 “怎么回事!” “有埋伏!” 队伍瞬间大乱。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爆炸声如同炒豆子一般,在狭长的山谷里连成一片。 这些被墨鳶命名为“惊天雷”的小铁球,被巧妙地埋在地下,只要有足够的重量压上去,就会引发剧烈的爆炸。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北狄大军中蔓延开来。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知道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变成催命的阎王殿。 “衝过去!都给我衝过去!” 北狄可汗挥舞著马鞭,声嘶力竭地嘶吼著。 可他的命令,在死亡的恐惧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士兵们挤作一团,你推我搡,只想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而就在这时,山谷两侧的悬崖上,突然冒出了无数黑洞洞的炮口。 那是墨家最新改良的玄武战车。 不需要命令,冰冷的炮口开始喷吐火舌。 虽然没有了灵气加持,威力减弱,但数十门灭神炮的同时轰击,依旧將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与此同时,南境的一处山庄里。 李逸正悠閒地看著手中的密报。 “北狄王庭被袭,主力回援,途中遭遇大周军队伏击,伤亡惨重?” 他嘴边勾起一抹笑容。 “慕卿潯,你果然还是有些手段。” “不过,这样也好。”他对著身边的旧臣说道,“让他们打,打得越激烈越好。最好,北境军和北狄人,同归於尽。” “等他们把谢绪凌的老底都拼光了,这天下,不还是得由我们来收拾残局?” 一名旧臣躬身道:“公子英明!属下已经將这些『捷报』,悄悄送给了京城里几位对国师心怀不满的老大人,他们都对公子的运筹帷幄,佩服得五体投地。” “很好。”李逸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李逸,在背后促成了这一切。” 他以为,他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却不知道,他送出去的每一封信,都早已被影一的督查院,原封不动地复製了一份,送到了慕卿潯的案头。 北境战场。 当北狄可汗带著不足五万的残兵,终於衝出那片死亡山谷时,他看到的,是黑山要塞洞开的大门,和严阵以待的,王陵老將军率领的大周守军。 “完了……” 北狄可汗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逃。 “可汗!你看那边!” 一名將领指著他们的后方,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黑色的旗帜。 旗帜上,绣著一只狰狞的黑色羊头。 是黑羊部落!是草原的新王,巴图! 静姝骑在马上,立於巴图身侧,手中,高高举著一块镇北王府的令牌。 腹背受敌! 北狄可汗惨笑一声。 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拔出腰间的金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眼中喷出无尽的怨毒。 刀光一闪,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战斗很快结束。 残余的北狄士兵,在看到可汗自尽后,纷纷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魏延率领的黑狼骑,也成功攻破了北狄王庭,俘虏了大量的北狄贵族和妇孺,缴获的牛羊財宝,堆积如山。 这场声势浩大的北狄南侵,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战后的清理工作,紧张而有序。 一群穿著统一服饰的年轻女子,在战场上穿梭。 她们不是士兵,却比许多士兵,更加沉著冷静。 她们熟练地为伤员包扎伤口,进行急救,將重伤员抬上担架,送到后方的营地。 她们是女子学院的第一批毕业生。 起初,那些满身血污的糙汉子们,还对这些“女学生”抱有怀疑。 可当一个又一个重伤的弟兄,在她们手中被从鬼门关拉回来时,所有的怀疑,都变成了发自內心的尊敬。 “夫人派来的这些女娃,是活菩萨啊!” “是啊,要不是那个叫小翠的姑娘,我这条腿就废了!” 这些朴实的言语,是对她们最好的褒奖。 捷报,雪片般飞回京城。 慕卿潯的名字,再次响彻大周。 如果说,之前平定南境,让她的威望,达到了一个高峰。 那么这一次,以凡人之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彻底击溃二十万北狄铁骑,则让她,直接被百姓们,捧上了神坛。 “女战神!”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个称呼。 很快,这个称呼,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国师府书房。 慕卿潯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从李逸那里截获的信件。 心里,详细地描述了他如何挑唆北狄,如何资助军备,又如何將北狄的“战果”,当成自己的功劳,向那些旧臣炫耀。 “李逸……他倒是帮我们把罪证都写好了。” 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抬起头,看向影一。 “把这份『捷报』,用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就说,是南境的李公子,为我大周平定北狄,立下的第一大功。” 第317章 这天下第一功,你敢接吗 影一的效率,向来不打折扣。 慕卿潯那句“把这份捷报,传遍天下”,第二天,就变成了大周所有州府城墙上,最醒目的告示。 告示的內容,简单粗暴。 它没提魏延千里奔袭,也没说墨鳶的惊天雷阵,更没讲王陵老將军的以逸待劳。 它只用最醒目的字体,写著一句话。 “南境李逸公子,深明大义,暗中筹谋,帮助北狄王庭內应,里应外合,助我大周王师,一举荡平北狄二十万铁骑,立下不世之功!” 这告示一出,全天下都炸了。 南境,一处隱蔽的山谷內。 李逸正享受著属下的吹捧。 “公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那慕卿潯不过一介女流,还不是被公子玩弄於股掌之间!” “如今北狄与北境军两败俱伤,公子只需坐收渔翁之利,这天下,唾手可得!” 李逸端著茶杯,脸上掛著志得意满的微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登基为帝,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著哭腔。 “公子!不好了!京城……京城那边传来消息!” 探子將一张从城墙上揭下来的告示,哆哆嗦嗦地呈了上去。 李逸接过告示,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啪!” 名贵的瓷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慕卿潯!” 李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英俊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捧杀!” 他身边的旧臣也看到了告示上的內容,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 “公子,这……这慕卿潯是想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什么叫『立下不世之功』?这分明是催命符!” “她这是在告诉全天下,我们跟北狄人有勾结!她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们身上了!” 李逸猛的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子。 他当然明白。 这哪里是功劳? 这分明是把他和北狄人,捆在了一起,打上了“叛国”的標籤。 百姓不懂什么叫谋略,他们只知道,北狄人杀了他们的亲人,抢了他们的粮食。 谁跟北狄人站在一起,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公子,我们快逃吧!谢绪凌已经醒了,北狄大军也完了,我们……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一个旧臣颤声说道。 “逃?”李逸赤红著眼睛,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天下之大,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我们……我们去西凉!” 他知道,大周,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京城。 十里长街,万民空巷。 当那面绣著“慕”字的赤红色大旗,出现在城门的那一刻,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手里提著花篮,捧著酒罈,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和崇敬。 “是慕夫人!是我们的女战神回来了!” “女战神威武!大周威武!” “夫人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女战神”这个称呼,很快,这三个字,便如同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慕卿潯骑在马上,身上那套赤红色的鎧甲,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 她看著眼前这番景象,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她要的,不是这些虚名。 城门口,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在魏延和静姝的搀扶下,静静地站著。 是谢绪凌。 他披著一件厚厚的斗篷,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看著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慕卿潯翻身下马,一步步向他走去。 大军的脚步声,百姓的欢呼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谢绪凌抬起手,有些费力的,想要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抹灰尘。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冰凉。 慕卿潯握住了他的手,將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道。 “嗯。”谢绪凌看著她,眼中满是心疼和骄傲,“辛苦了。”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国师府。 慕卿潯换下沉重的鎧甲,洗去一身征尘。 她將一份份从李逸那里截获的信件,摆在了谢绪凌的面前。 “影一已经查明,李逸正准备逃往西凉。” 谢绪凌拿起一封信,看了一眼,便丟到了一旁。 “他逃不掉。”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既然他帮我们把所有同党的名单,都写得这么清楚,我们若是不动手,岂不是太辜负他的一片『苦心』了?” 慕卿潯点头。 “我就是这个意思。” “斩草,就要除根。”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皇室里的那些蛀虫,也该清理一下了。” 他看向影一。 “动手吧。” “是!” 影一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书房。 那一天,督查院的黑甲卫士,再一次,让整个京城的权贵,感受到了恐惧。 这一次,他们没有衝撞任何一家府邸的大门。 而是,直接来到了寧王旧府。 大门被轰然撞开。 尘封已久的王府,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箱箱金银財宝,被从密室中抬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那些藏在夹层里的,与南境叛军,与北狄王庭,甚至与西凉国往来的密信。 铁证如山。 所有与寧王府有牵连的皇室宗亲,世家旧臣,在铁证面前,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哭喊声,求饶声,再次响彻长街。 百姓们麻木地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被锁上镣銬,押入囚车,脸上没有丝毫同情。 与此同时,一份同样的罪证,被送到了皇陵。 李承泽看著那些熟悉的笔跡,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交易,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力气,瘫软在了椅子上。 他终於明白,自己这个皇帝,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笑话。 眾叛亲离。 他所以为的依仗,到头来,都只是想把他当成踏脚石的野心家。 “呵呵……呵呵呵……” 李承泽发出了神经质的笑声,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皇权,江山…… 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可笑。 京城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隨著旧势力的彻底清除,李阁老为首的內阁,再无掣肘。 一道道新政的政令,从国师府发出,通达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女子学院的名声,也因为“女战神”的光环,达到了顶峰。 无数百姓,打破了固有的观念,爭相將自家的女儿,送入学堂。 慕卿潯不得不下令,在各大州府,开办分院。 第一批毕业的学员,也被她派往各地,担任起清丈田亩,推行新法,管理后勤的基层官吏。 她们用自己的行动,向全天下证明,女子,一样可以撑起半边天。 北境。 魏延遵照谢绪凌的军令,没有赶尽杀绝。 他將战败的北狄部落,进行了整编,扶持亲近大周的巴图,成为新的草原之王。 同时,將墨家的新式武器,推广到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从此,草原,不再是威胁,而是变成了大周最北边的一道,天然屏障。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谢绪凌的身体,也在慕卿潯的悉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后花园对弈。 “李逸的残余势力,已经全部肃清。”慕卿潯落下一子,平静地说道。 “嗯。”谢绪凌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慕卿潯的脸上,“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女子学院,开遍大周的每一个县城。”慕卿潯的眼睛里,闪著光。 “好。”谢绪凌笑著点头,“我让墨家和內阁,全力配合你。” 两人正说著话,影一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不远处。 他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说吧,什么事?”慕卿潯头也没抬。 影一走上前来,躬身道:“夫人,国师大人,李逸的同党……已全部伏法。” 他的语气,顿了一下。 “只是……在抄没寧王旧府的宝库时,我们在最深处,发现了一样东西。” 影一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铁盒,双手呈上。 “打开它。”谢绪凌说道。 影一打开铁盒,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块,残破的,刻满了诡异符文的…… 龟甲。 第318章 这破龟壳,什么来头? 那块龟甲,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却又透著一种奇怪的、非金非石的质感。 它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铁盒里,盒內的丝绸垫子,在它旁边都显得有些黯淡。 “这是什么?”慕卿潯伸手,想去触碰。 “別动。” 谢绪凌的声音不大,却让慕卿潯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示意影一將铁盒放在石桌上,自己则费力地倾身向前,端详著那块龟甲。 龟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而裂痕之间,刻画著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那些符號的笔画扭曲、古老,仿佛蕴含著某种来自远古洪荒的信息,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头脑发胀。 “这些符文,不是玄天界的文字。”谢绪凌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伸出手指,隔空在那龟甲上方临摹了几个符號的形状。 他如今虽无半点內力,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见识还在。 “我融合《天道真解》时,曾窥见过天地初开的一些残缺画面,这些符號,比玄天界的存在,还要古老。” 影一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寧王府的宝库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慕卿潯觉得事情不简单。 一个谋逆的藩王,私藏的宝贝里,竟然有这种连谢绪凌都觉得古老的东西,这太不寻常了。 “李逸和他爹,怕是也不知道这东西的来歷。”谢绪凌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石桌,“他们大概只是觉得这玩意儿材质特殊,便当成了宝贝收藏。否则,李逸逃亡的时候,不可能不带走它。” 他看向影一。 “发现它的时候,周围还有什么?” “回国师大人,这个铁盒被放置在一个三尺厚的玄铁保险柜中,柜子藏在宝库最深处的夹墙里。除了它,里面空无一物。”影一回答得言简意賅。 “看来,藏东西的人,很清楚它的重要性。”谢绪凌若有所思。 慕卿潯看著那龟甲,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能毁掉吗?”她问。 “恐怕不行。”谢绪凌摇了摇头,“你看这裂痕,像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外力强行震裂的。即便如此,它也只是裂而不碎。想来,凭我们现在的手段,没办法伤它分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它不仅仅是一块龟甲那么简单。” 他的手指,点在了龟甲中心一个残缺的符號上。 “它好像……在指引著什么方向。” 慕卿潯顺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残缺的符號,隱约像是一个扭曲的箭头,箭头所指的方向,是遥远的……南方。 南境? 慕卿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南境。 可南境已经平定,赵远山和李岩的闹剧也已收场,那里现在是全大周新政推行最顺利的地方。 “算了。”谢绪凌收回目光,盖上了铁盒的盖子,“如今我们都是凡人,想这些也没用。这东西透著诡异,既然李逸不知道它的用处,想来短时间內,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將铁盒推给影一。 “把这个,交给墨鳶。让她用墨家最高等级的防护措施封存起来,慢慢研究。记住,不许任何人直接接触它。” “是。”影一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一场可能席捲天下的风波,就这样被暂时按了下去。 谢绪凌看著慕卿潯依旧紧锁的眉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別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他的手还是有些凉,也没什么力气,可慕卿忿的心,却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才不担心。”她反手握紧他,“现在,该换我来顶著天了。” 她抽回手,將石桌上的一份奏报推到谢绪凌面前。 “看看这个。” 谢绪凌拿起奏报,快速地瀏览了一遍,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青州女子医馆,一个月內,让当地新生儿的夭折率,降低了三成?院长叫……周小翠?” “嗯。”慕卿潯的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在北境战场上救了魏延一条腿的姑娘。我派她去了青州,没想到,她做得这么好。” “还有这个。”慕卿潯又递过来一份。 “云州知县佐官,林巧儿,上任两个月,协助知县重新清丈田亩三万顷,查出隱匿人口五千余。如今云州府库,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税收。” 谢绪凌放下奏报,看著慕卿潯,眼中满是讚许。 “你的女子学院,这是要桃李满天下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慕卿潯的眼睛里,闪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这还只是第一批毕业生。如今,京城总院,还有各大州府的分院,加起来已经有超过三万名学员。” “我想……”她看著谢绪凌,认真地说道,“光在京城看这些奏报不行。我想亲自去下面走走,看看新政到底推行得怎么样了,看看那些保守的地方,阻力还有多大。也想亲眼看看,我教出来的那些姑娘们,到底做出了些什么名堂。” “好。”谢绪凌毫不犹豫地点头,“京城有我,有內阁,出不了乱子。你想去,就去吧。正好,也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们大周的女战神,不仅仅只懂得打仗。” “谁是女战神,难听死了。”慕卿潯嘴上嫌弃,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两人正商量著巡视的路线和隨行人员,静姝的身影,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国师大人。”静姝躬身行礼,“宫里,传来消息了。” “宫里?”慕卿潯有些意外。 李承泽被打入皇陵后,宫里就成了一潭死水,除了每日內阁送些无关紧要的摺子进去批阅,基本没什么动静。 “怎么了?” 静姝抬头,看了一眼谢绪凌,才开口道:“一个时辰前,太后召集百官,宣布……宣布小皇子李衍,登基为帝了。” “小皇子?”谢绪凌的眼睛眯了起来,“李承泽那个才五岁的儿子?” “是。”静姝点头,“年號泰安。同时,太后宣布,因皇帝年幼,由她垂帘听政,辅佐新君。”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垂帘听政?”慕卿潯冷笑一声,“柳家都被抄了,她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后,哪来的胆子?” 先帝的皇后柳氏,在鸿门宴事发后,就被谢绪凌废黜,打入冷宫。 李承泽倒台后,后宫群龙无首,慕卿潯忙於北狄战事,也就没顾得上理会。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趁著这个空档,搞出了这么一出。 “她一个人,自然没这个胆子。”谢绪凌淡淡开口,“看来,是我们上次,杀得还不够乾净。” “京城里那些被夺了田產,削了爵位的世家旧臣,还有皇室里那些不甘心权力旁落的所谓宗亲。他们不敢直接对抗我们,便想出了这么一个『师出有名』的法子。” 扶持一个五岁的小皇帝,再推出一个女人做挡箭牌。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重新回到权力的中心。 “真是一群打不死的小强。”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他们的算盘,打得不错。”谢绪凌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太后垂帘,皇帝年幼。国师监国,名不正言不顺。他们这是想用祖宗法制,来压我们。” 他看嚮慕卿潯:“你这趟巡视,怕是去不成了。” 慕卿潯抿著嘴,没有说话。 她知道谢绪凌说得对。 太后一党既然敢跳出来,就绝不会只是宣布一下垂帘听政这么简单。 接下来,必然是想方设法地收拢权力,跟国师府,跟內阁,打擂台。 她若是此刻离京,京城但凡出一点乱子,都会动摇新政的根基。 “我去。”谢绪凌突然开口。 慕卿潯和静姝都愣住了。 “你去?”慕卿潯立刻反对,“你的身体……” “无妨。”谢绪凌摆了摆手,“我这副样子,正好。他们不是觉得我油尽灯枯,快不行了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一个快死的国师,是怎么陪他们玩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却让静姝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阿潯,你去巡视你的天下,去看看你亲手种下的花,开得怎么样了。” “京城这座小庙,就交给我吧。” 谢绪凌看著慕卿潯,一字一句地说道:“也该让某些人知道,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第319章 这老妖婆,想翻天? 慕卿潯伸手,想去扶谢绪凌。 “你的身体……”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无妨。”谢绪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他靠在椅背上,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更加单薄。 “正因为我这副样子,她们才敢跳出来。”谢绪凌轻咳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却清亮地嚇人,“就让他们以为,我快不行了。人对一个將死之人,总是会少几分戒备的。” 他抬头看嚮慕卿潯,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的巡视,照旧。不,要比原计划,更声势浩大。” 慕卿潯立刻明白了。 这是阳谋。 她代表著新政,代表著国师府的脸面。 她在外面巡视天下,展现新政的成果,安抚民心,这是在稳固根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谢绪凌,则要在京城这座龙潭虎穴里,陪那些不甘心退场的鬼魅,好好玩一场。 “我让魏延留下,护著你。”慕卿潯还是不放心。 “不必。”谢绪凌摇头,“他跟著你,护著你巡视天下的安全。京城里,有静姝和影一,足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別小看你的夫君。就算没了修为,玩弄人心这种事,我还没忘。” 第二天,金鑾殿。 五岁的小皇帝李衍,穿著一身完全不合身的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两只脚晃荡著,够不著地。 龙椅旁,隔著一道明黄色的纱帘,隱约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李阁老等內阁大臣,一个个面沉如水。 而另一边,一些许久不见的“老熟人”,那些在抄家风波中被夺了爵位的宗亲,被削了权势的旧臣,此刻却都换上了崭新的官服,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捏著嗓子,展开一卷圣旨。 “太后懿旨!”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只有李阁老几人,腰杆挺得笔直,只是微微躬身。 “国师谢绪凌,劳苦功高,然近日旧疾復发,身子抱恙,不宜再为国事操劳。著,国师安心在府休养,收回监国之权,朝中大小事务,暂由太后与內阁共理。” “另,清丈田亩一事,劳民伤財,致使天下世家怨声载道,非长治久安之策。著,即日起,暂停清丈,各地官府,將已收归之田契,发还各家。” 这道懿旨一出,李阁老气得浑身发抖。 “太后!不可!”他一步站出,声音洪亮,“清丈田亩,乃是国策,是为天下万民谋福祉!岂能说停就停!” 一个穿著国公服饰的老者,阴阳怪气地开口。 “李阁老此言差矣。与士大夫共天下,乃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如今国师新政,弄得天怒人怨,太后拨乱反正,正是顺应天心民意!” “你!”李阁老怒目而视。 “肃静!”纱帘后,传来一个女人慵懒而威严的声音,“此事,就这么定了。李阁老若是有异议,明日,写份摺子上来吧。” 说完,她便起身,牵著一脸懵懂的小皇帝,离开了金鑾殿。 “退朝——” 老太监尖厉的嗓音,迴荡在大殿里,显得无比刺耳。 国师府。 李阁老几乎是跑著进来的,花白的鬍子都在发颤。 “国师大人!她们……她们竟然敢!她们把新政给停了!” 谢绪凌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著一本书,闻言,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可政令已经发往六部,明日就要昭告天下!这……”李阁老急得满头是汗。 “发不出去的。”谢绪凌翻过一页书,“她想在金鑾殿上过家家,就让她过。她的懿旨,出不了皇宫那道门。” 李阁老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如今的六部,早就被影一的督查院,渗透得跟筛子一样。 没有国师印璽的命令,谁敢动? 谢绪凌放下书,看向一旁的静姝。 “擬令。” 静姝立刻取来笔墨。 “国师府令:清丈田亩乃国之根本,凡大周子民,皆需一体遵行。新法推行期间,若有地方官员,敢阳奉阴违,或世家门阀,敢阻挠新政者,一经查实,以谋逆罪论处。” “主犯,斩立决。其家族,无论男女老少,尽数流放北境苦寒之地,三代不得入关。” 静姝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写完,她取来那枚代表著大周最高权力的国师印璽,重重地盖了上去。 “把这份令,发给督查院,让他们,连夜送往大周各州府。”谢绪凌吩咐道。 “是!” 李阁老看著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明白了。 国师,这是要跟太后,打擂台了。 太后有金鑾殿,有小皇帝,有祖宗法制。 国师有督查院,有新式军队,有天下民心。 这一局,谁输谁贏,还真不好说。 皇宫,慈安宫。 柳太后听著心腹太监的匯报,气得一把將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他谢绪凌,是要造反吗!” “哀家的懿旨,竟敢扣在六部,不往下发!还敢私自颁布国师令!” 那群重新被启用的王公旧臣,一个个跪在地上,也是义愤填膺。 “太后息怒!谢绪凌此举,乃是藐视皇权,大逆不道!” “请太后下旨,治其死罪!” 柳太后看著这群只知道喊口號的废物,心里一阵烦躁。 治罪?说得轻巧! 京城的禁军,只认国师府的兵符。影一的督查院,更是只听谢绪凌一个人的。 拿什么去治罪? “都给哀家闭嘴!”柳太后揉著发痛的额角。 她知道,硬碰硬,不行。 谢绪凌的身体虽然垮了,可他留下的势力,依旧是庞然大物。 必须,换个法子。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摆驾。”她站起身,冷冷地说道,“哀家要带著皇上,亲自去国师府,探望一下国师的病情。” “哀家倒要看看,他一个將死之人,还怎么跟哀家斗!” 国师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柳太后扶著小皇帝李衍的手,在一眾王公旧臣和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谢绪凌依旧坐在院子里的那张躺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毛毯,慕卿潯就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把小银剪,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 看到来人,两人连身都未起。 “国师大人好大的架子,见到太后与陛下,竟敢不起身行礼?”一个皇室宗亲忍不住跳出来呵斥道。 慕卿潯头也没抬,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片黄叶。 “我夫君身子不好,大夫说了,不能见风,不易挪动。”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名宗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柳太后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仿佛没看到这场交锋。 “无妨,国师身体要紧。”她牵著小皇帝,走到谢绪凌面前,“国师的身体,关乎我大周的国运。哀家与皇上,心中甚是掛念,特来探望。” 谢绪凌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咳嗽了几声。 “有劳太后与陛下掛心。微臣……咳咳……微臣一介將死之人,实在不敢劳烦圣驾亲临。” “国师说笑了。”柳太后身旁,那名成国公的堂弟,阴惻惻地开口,“既然国师大人身体抱恙,就该安心静养。朝堂之事,繁杂劳神,理应交还陛下与太后,方才合乎祖宗的法度。” 来了。 慕卿潯放下了剪刀。 谢绪凌看著他,没有说话,反而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一脸怯懦的小皇帝。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什么是祖宗的法度吗?” 五岁的李衍被他一看,嚇得直往柳太后身后躲。 “我……我不知道……” “我大周太祖皇帝,定下的第一条法度,便是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谢绪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敢问太后,敢问诸位大人,如今停了清丈田亩,任由田產重新回到各位手中,是能让百姓吃饱饭,还是能让百姓穿暖衣?”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旧臣,都哑口无言。 柳太后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谢绪凌病成这样,嘴皮子还这么利索。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 她蹲下身,在小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那五岁的小皇帝,从柳太后身后走了出来,怯生生地走到谢绪凌面前,伸出一双小手。 “皇叔……母后说,国师印璽,是镇国之宝,应该……应该由朕来保管。” 剎那间,整个院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绪凌的身上。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一个五岁的孩子,代表著皇权,向一个权臣,索要他权力的象徵。 给,还是不给? 第320章 这印璽,你接得住吗?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被那稚嫩的声音冻结了。 五岁的小皇帝李衍,伸著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仰著脸,重复著柳太后教给他的话。 “皇叔……母后说,国师印璽,是镇国之宝,应该……应该由朕来保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谢绪凌的身上。 柳太后隔著纱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她身后的王公旧臣,眼中更是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快意。 这是阳谋。 是用皇权,用血脉,用这天下最正统的名义,来逼一个权臣交出他的爪牙。 慕卿潯放下了手中的银剑,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谢绪凌却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没有看那些得意扬扬的旧臣,也没有理会纱帘后那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脸懵懂、又有些害怕的小皇帝身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將盖在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陛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又虚弱,却透著一股奇怪的温和。 “陛下知道,这枚印璽,是做什么用的吗?” 李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柳太后的方向,小声回答:“是……” “没错。”谢绪凌点了点头,“” 他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將那枚沉重的玄铁印璽,拿了起来。 印璽通体黝黑,底部刻著四个古篆——国师监国。 “陛下可知道,半年前,北狄二十万铁骑,兵临我大周黑山要塞,是谁拿著这枚印璽,调动北境大军,將他们挡在了国门之外?” 李衍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茫然。 “是你的皇婶,慕卿潯。”谢绪凌的目光转向慕卿潯,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陛下可知道,一年多前,南境大乱,叛军四起,流民百万,又是谁拿著这枚印璽,南下平叛,安抚流民,让南境百姓,重新有了家园?” 李衍的小嘴微微张开,依旧说不出话。 “还是你的皇婶,慕卿潯。”谢绪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將印璽在手中掂了掂,仿佛用尽了力气。 “陛下每日在宫中,吃的白米饭,穿的綾罗绸缎,可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是……是御膳房……”李衍小声说。 “那御膳房的东西,又是哪里来的?”谢绪a凌追问。 “是……是外面送进来的……” “没错。”谢绪凌笑了,只是那笑容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 “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农夫,种出来的。是千千万万的织女,织出来的。而这枚印璽,就是要保证,那些农夫,有田种,有饭吃。那些织女,有桑养,有衣穿。” “这,就是镇国之宝的用处。” 谢绪凌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慕卿潯连忙伸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整个院子,一片死寂。 那些旧臣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堪和侷促。 谢绪凌这番话,没有指责任何人,却把他们全都钉在了“与民爭利”的耻辱柱上。 柳太后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她隔著纱帘,都能感觉到谢绪凌那平静目光下的锋利。 “谢绪凌,你休要妖言惑眾!”那名成国公的堂弟,忍不住再次跳了出来,“你这是在教陛下质疑太后吗?” “我只是在告诉陛下,何为皇帝的责任。”谢绪凌止住咳嗽,缓缓开口。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小皇帝。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將那枚代表著大周最高权力的国师印璽,递了出去,就停在小皇帝李衍的面前。 “既然陛下想要,那,就拿去吧。” 李衍被嚇了一跳,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柳太后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谢绪凌竟然真的会给。 “陛下,接著啊。”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 李衍求助似的看向柳太后,柳太后咬了咬牙,从纱帘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重新掛起笑容,亲自牵著李衍的手,走上前。 “皇上年幼,国师莫要嚇著他。”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拿那枚印璽,“这印璽,还是由哀家,代为保管吧。” 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冷的玄铁印璽。 谢绪凌的手,却没有鬆开。 “太后。”他看著她,眼神平静无波,“这印璽,你確定,要接吗?” 柳太后的手僵在了半空。 “国师这是何意?难道你要抗旨不成?” “旨?”谢绪凌笑了,“是太后的懿旨,还是陛下的圣旨?” “我只问太后一句。”谢绪凌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这枚印璽,重若千钧。它后面,是北境三十万只认兵符不认皇命的黑狼骑,是南境刚刚换装了墨家神兵的三十万大军,是天下无数刚刚分到田地、对新政感恩戴德的百姓。” “它现在,就放在这里。” “太后,你,接得住吗?” 柳太后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她看著谢绪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接? 她怎么接? 她拿什么去接? 拿金鑾殿上那些只知道喊口號的废物?还是拿宫里这几千个太监宫女? 谢绪凌这是在给她印璽吗?这分明是在给她一道催命符! 她若是接了,明天,魏延的大军,就敢兵临城下! 她若是接了,天下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柳太后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她身后的那些王公旧臣,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终於明白,这个男人,就算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也依旧是那个谈笑间便能搅动天下风云的镇北王。 院子里的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柳太后进退两难,一张脸青白交加。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院门口。 是影一。 他无视了柳太后和那群王公大臣,径直走到谢绪凌面前,单膝跪地。 “国师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何事?”谢绪凌淡淡问道,仿佛眼前这场逼宫闹剧,根本不存在。 “西凉国使团,已入京城。”影一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使团由西凉公主亲率,已递上国书,指名要面见国师大人,商討两国边境通商事宜。” 西凉? 柳太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恢復了那副端庄威严的模样。 “原来是西凉使团到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恢復了底气,“这可是国之大事,万万不可怠慢。” 她转向谢绪凌,语气里带著一丝施捨般的宽容。 “既然国师大人还有要务在身,那这印璽之事,便改日再议吧。” 她仿佛已经忘了自己刚才的狼狈,牵起李衍的手,转身就要走。 “皇上,我们回宫。国事为重。” 一场轰轰烈烈的逼宫,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那群王公旧臣,一个个如蒙大赦,跟在柳太后身后,灰溜溜地准备离开。 “太后,请留步。” 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柳太后脚步一顿,回头,强笑道:“国师还有何指教?” 谢绪凌將那枚玄铁印璽,重新放回小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看著柳太后,缓缓说道:“西凉使团前来,是为通商。而通商的章程,乃是由內阁与国师府共同擬定。此事,就不劳太后费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太后垂帘听政,辛苦。不如,从明日起,就在慈安宫好生休养吧。至於陛下,也该开始启蒙了。我会让慕卿潯,亲自为陛下挑选几位大儒,教导陛下,何为圣人之道,何为帝王之术。” 柳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要软禁她,还要夺走她对小皇帝的控制权! “谢绪凌!你敢!”她终於撕下了偽装,尖声叫道。 谢绪凌却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的话,说完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送客。” 影一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柳太后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柳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却看著影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今天,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带著人,狼狈地离开了国师府。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慕卿潯走到谢绪凌身边,蹲下身,替他拉了拉毛毯。 “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没事。”谢绪凌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嚇唬嚇唬人,还死不了。” 他看向院门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西凉国……李逸逃去的地方。”慕卿潯轻声说道。 “嗯。”谢绪凌点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位公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他收回目光,看著慕卿潯,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阿潯,你说,这齣戏,是不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321章 这公主,是来砸场子的 柳太后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后,国师府的院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慕卿潯亲自为谢绪凌换了一杯热茶,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心中的担忧並未减少分毫。 “刚才,你嚇到我了。”她低声说,“我真怕你把印璽给了她。” 谢绪凌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传来,让他冰冷的身体多了几分暖意。 “给了又如何?”他浅酌一口,声音平淡,“一枚印璽罢了。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靠一枚死物来维繫的。她敢接,我便敢让她体会一下,什么叫烫手山芋。” 慕卿潯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权力的根基是军队、民心和財力,这三样,柳太后一样都没有。 “不过,你最后那番话,等於是彻底撕破脸了。”慕卿潯说,“软禁太后,掌控小皇帝,这传出去,对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还需要在乎吗?”谢绪凌失笑,“在那些旧臣眼里,我早就该千刀万剐了。既然如此,何必再装什么温良恭俭让。对付豺狼,就要用猎枪,而不是讲道理。” 他放下茶杯,看向影一刚才消失的方向。 “比起那个老妖婆,我倒是对这位西凉公主,更感兴趣。” “拓跋明月。”慕卿潯说出了这个名字。 影一送来的情报里,有这位公主的详细资料。西凉王最宠爱的小女儿,年仅十八,却以智计和美貌闻名西凉,甚至多次参与朝政,深受西凉王器重。 “李逸逃到西凉,投靠了他的舅舅,西凉国的大將军。如今这位公主前来,说是为了通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慕卿潯分析道。 “当然。”谢绪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通商是假,试探是真。他们想看看,我这个大周的国师,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油尽灯枯,不堪一击了。也想看看,我们大周,在经歷了这么多內乱之后,还有没有余力,应对外部的威胁。” “那我这趟巡视……” “照旧。”谢绪凌睁开眼,目光灼灼,“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你巡视的队伍,就是大周的仪仗。你走过的地方,百姓安居乐业,军队兵强马壮,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京城这潭水,该搅一搅了。你不在,他们才好唱戏。我在台下看著,正好。” 慕卿潯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的担忧稍减。她知道,这个男人,哪怕身处病榻,他的智慧,也足以应对任何风浪。 三日后,慕卿潯的巡视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京城。 车队由一千黑狼骑精锐护送,魏延亲自带队。除了军队,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由女子学院毕业生组成的“民情考察团”。她们將隨同慕卿潯,深入大周的州府县城,考察新政的推行情况,收集民意,同时,也將女子学院的理念,带到更远的地方。 慕卿潯的离开,让京城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国师府失去了最锋利的那把剑,只剩下一个病入膏肓的国师,和一群文臣。 柳太后虽然被软禁在慈安宫,但她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却將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传了出去。 那些蠢蠢欲动的旧势力,仿佛看到了希望。 鸿臚寺,专门负责接待外宾的官署。 西凉使团,就被安顿在这里。 使团的正使,正是西凉公主拓跋明月。她身著一袭火红色的异域劲装,衬得肌肤胜雪,五官明艷得如同烈日。此刻,她正坐在主位上,听著副使的匯报。 “公主,我们已经入京五日了。大周这边,只是派了个鸿?寺卿每日过来应付,国师谢绪凌,连面都没露。就连那位国师夫人,也在三日前离京南下了。”副使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西凉將领,语气中带著不满。 “哦?离京了?”拓跋明月把玩著腰间的一把镶嵌著宝石的弯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传闻不假。那位国师夫人,才是如今大周真正的主心骨。她一走,这京城,可就有意思了。” “公主,那我们还等吗?那谢绪凌分明是在摆架子!”副使有些不耐烦。 “等,为什么不等?”拓跋明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繁华的京城街道。“我们是来通商的,自然要有诚意。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乾等著,也太无聊了。传令下去,明日,本公主要去京城的集市上,逛一逛。” 第二天,京城最繁华的东市,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一队身著异域服饰的西凉武士,护送著一位美艷不可方物的红衣女子,出现在街头。 拓跋明月就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对周围的指指点点毫不在意,饶有兴致地看著街道两旁的商铺。 “这就是大周的京城?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她身边的副使,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拓跋明月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走进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绸缎庄,隨手拿起一匹云锦。 “老板,这布,怎么卖?”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掌柜的连忙迎上来,陪著笑脸:“这位小姐好眼光,这可是江南织造局出的贡品云锦,一匹要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拓跋明月挑了挑眉,將那匹云锦扔回柜檯上,“这种货色,在我们西凉,连给马做垫子都嫌粗糙。” 掌柜的脸色一僵。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发出一阵议论声。 “我们西凉的雪蚕丝,织出的锦缎,薄如蝉翼,亮如星辰。那才是真正的宝贝。”拓跋明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走出绸缎庄,又来到一家瓷器店。 她拿起一个青花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不小心”手一滑。 “啪”的一声,瓷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哎呀,不好意思。”拓跋明月故作惊讶地捂住嘴,“这瓷器,怎么跟纸糊的一样,这么不结实?” 店老板心疼的脸都绿了,却又不敢得罪这群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外国人。 “我们西凉的工匠,用天山上的白玉,烧制出的玉瓷,坚硬如铁,温润如水,那才是传世之宝。” 一时间,整个东市,都充斥著这位西凉公主对大周各种商品的“差评”。 消息很快传到了国师府。 静姝听完影一的匯报,气得脸色铁青。 “岂有此理!这个西凉公主,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她是想当眾打我们大周的脸!” 谢绪凌依旧靠在躺椅上,手里捧著一卷古籍,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脸面,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她想打,就让她打好了。” “可是……国师大人,再让她这么闹下去,京城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大周,真的不如西凉。”静姝急道。 “哦?”谢绪凌放下书,看向她,“你觉得,我们大周,真的不如西凉吗?” “当然不是!”静姝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不就行了。”谢绪凌重新拿起书,“她说她的,我们做我们的。事实胜於雄辩。” 静姝还是有些不甘心。 “难道就任由她这么囂张?” 谢绪凌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道:“她不是喜欢比吗?那就让她比个够。她不是觉得我们的东西不好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去,给墨鳶传个话。” “就说,有人砸场子,让她把我们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亮亮相。” 第322章 这玻璃,它保真吗? 静姝领命而去,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她对谢绪凌的信任,让她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她不明白,国师大人到底想让墨鳶拿出什么“压箱底的好东西”。 难道是那些威力巨大的“轰天雷”或者“破甲符文弩”?可这是在京城,总不能当街试爆战爭兵器吧? 而此刻的东市,拓跋明月一行人,已经成了万眾瞩目的焦点。 她们从街头逛到街尾,几乎將所有高档商铺都“点评”了一遍。大周引以为傲的丝绸、瓷器、茶叶、玉器,在她口中,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凡品。 京城的百姓,从一开始的好奇围观,渐渐变成了愤怒和憋屈。 一些年轻气盛的读书人,更是忍不住上前理论。 “这位姑娘,你言语未免太过偏颇!我大周物华天宝,岂容你如此贬低!” 拓跋明月的副使,一个熊腰虎背的西凉大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公主面前,恶狠狠地瞪著那名书生。 “怎么?说几句实话,你们大周人就受不了了?东西做得不好,还不让人说?” 那书生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嚇得后退了两步,但依旧梗著脖子。 “强词夺理!分明是你们故意挑衅!” “挑衅又如何?不服气,就拿出比我们西凉更好的东西来啊!”副使拍著胸脯,一脸傲慢。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拓跋明月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好了,巴图鲁。”她制止了副使,脸上掛著无辜的笑容,对那群义愤填膺的百姓说道,“各位不要误会,我並无贬低之意,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我们西凉虽然地处边陲,但物產丰饶,工匠技艺,也未必就输给中原。” 她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更加火上浇油。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一辆看起来並不起眼,但造型却极为奇特的四轮马车,缓缓驶入了东市。 这辆马车的车厢,与眾不同。它没有传统马车的木质窗户或者布帘,取而代之的,是四面晶莹剔透、光滑如镜的“墙壁”。 阳光透过那透明的“墙壁”,將车厢內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车厢里,坐著一个身穿墨家服饰的年轻女子,正是墨鳶。 她手中,正端著一个同样材质的杯子,杯中盛著殷红的葡萄酒,在阳光下闪烁著迷人的光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辆奇特的马车吸引了。 “这是什么东西?” “那车窗……是琉璃吗?不可能!哪有这么大、这么透明的琉p璃!” “天吶,简直跟水晶一样!” 拓跋明月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她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这马车车厢的材质,绝非凡品。即便是西凉王宫里最珍贵的贡品琉璃,也做不到如此纯净无瑕。 马车在人群前停下。 墨鳶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没有看拓跋明月,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家被摔了瓷瓶的店铺。 “老板。”她开口,声音清脆,“你们店里,最贵的瓷器,是哪个?” 店老板认得墨鳶,知道她是国师府的常客,连忙指著柜檯最高处一个用锦盒装著的汝窑天青釉笔洗。 “墨鳶姑娘,就是这个,前朝的官窑,价值三百两。” 墨鳶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放在柜檯上。 然后,她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將那个珍贵的笔洗,拿了出来,隨手递给了身后的一个墨家弟子。 “去,把它砸了。” “啊?”店老板和围观的百姓,都惊呆了。 “墨鳶姑娘,这……这使不得啊!” 墨鳶没有理会,只是看著那名弟子。 那名弟子毫不犹豫,走到街边,高高举起笔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价值三百两的古董,变成了一地碎片。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姑娘怕是疯了。 拓跋明月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墨鳶拍了拍手,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和刚才那个笔洗差不多大小的器皿,但材质却截然不同。它通体透明,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比最纯净的水晶还要美丽。 “老板。”墨鳶將这个透明的笔洗,放在柜檯上,“这个,送给你,就当是赔偿了。” 店老板看著那个美轮美奐的笔洗,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什么宝贝?”他颤抖著手,想要去摸,又不敢。 “玻璃。”墨鳶淡淡地说道。 “玻璃?” 这是一个全新的词汇,在场的所有人,都闻所未闻。 拓跋明月也走了过来,她死死地盯著那个所谓的“玻璃”笔洗,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她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 “叮”的一声,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相击。 “这……这真是人间能有的东西?”她喃喃自语。 墨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西凉公主,是吗?”她开口,“听说,你觉得我们大周的瓷器,跟纸糊的一样?” 拓跋明月的脸,微微一红。 墨鳶没有等她回答,又从身后的马车里,拿出了一个玻璃杯,就是她刚才喝酒用的那个。 她將杯子递给拓跋明月。 “公主殿下,不妨试试,看这个杯子,是不是纸糊的。” 拓跋明月接过杯子,入手微凉,质感光滑,却又带著一种奇特的坚硬。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学著墨鳶刚才的样子,將杯子,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然而,预想中的破碎声,並没有响起。 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鐺鐺”的金属般的声音,最后,完好无损地滚到了一旁。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一个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美丽的杯子,竟然……摔不碎? 拓跋明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难堪。 她刚才还说大周的瓷器不结实,结果人家拿出来的“玻璃”,坚硬如斯! 这脸,打得太响了! “怎么样?公主殿下?”墨鳶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这杯子,结实吗?” 拓跋明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捡起了那个玻璃杯。 她仔细地检查著,发现上面,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这……这是何物所制?”她忍不住问道。 “沙子。”墨鳶言简意賅。 “沙子?!”拓跋明月失声叫道,“不可能!沙子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美丽坚硬的东西!” 西凉多的是沙漠,沙子在她眼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墨鳶耸了耸肩,“我们墨家,就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她指了指那辆玻璃马车。 “公主殿下,你不是觉得我们大周的丝绸,给你家的马做垫子都嫌粗糙吗?” 她走到马车旁,从车厢里,拿出了一卷布料。 那布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属光泽,摸上去,却又柔软顺滑,比最顶级的雪蚕丝还要舒服。 “这是什么?”拓跋明月再次被吸引了过去。 “金丝软甲。”墨鳶说道,“用天外陨铁抽丝,混以冰蚕丝织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既是衣服,也是护甲。” 她说著,抽出拓跋明月腰间的弯刀。 拓跋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墨鳶已经手起刀落,狠狠地朝著那捲布料,砍了下去! “鏘!”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火星四溅。 那捲布料,毫髮无损。 而拓跋明月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刀刃上,却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拓跋明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323章 这买卖,做得过吗? 整个东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捲散发著淡淡金属光泽的布料,和拓跋明月那把崩了口的宝刀上。 那可是西凉王赐给公主的护身宝刀,由西凉最好的工匠,用百炼精钢打造而成,吹毛断髮,削铁如泥。 现在,却被一卷“布”给崩了口! 拓跋明月的心,在滴血。 但更多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撼。 她死死地盯著墨鳶手中的“金丝软甲”,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这哪里是衣服?这分明是战场上保命的神器! 如果西凉的铁骑,能人人都穿上这么一件软甲…… 她不敢再想下去。 “怎么样?公主殿下?”墨鳶將弯刀还给她,脸上带著一丝调侃的笑意,“这垫子,还嫌粗糙吗?” 拓跋明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今天本是来砸场子的,是来耀武扬威,试探大周虚实的。 结果,场子没砸成,自己的脸,反倒被对方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先是摔不碎的“玻璃”,再是砍不断的“软甲”。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都足以顛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她身后的副使巴图鲁,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他看著自己公主那把宝刀上的缺口,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震碎了。 “你……你们……”拓跋明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这些东西,你们有多少?” 她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墨鳶笑了。 她知道,鱼儿,上鉤了。 “公主殿下觉得呢?”墨鳶不答反问。 她指了指那辆巨大的玻璃马车,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也是金丝软甲织成的墨家劲装。 “我们墨家出品的东西,从不愁產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拓跋明月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知道,自己今天,可能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宝藏。 她不再顾及什么公主的顏面,一把拉住墨鳶的手。 “墨鳶姑娘,我们,谈谈。” 半个时辰后。 鸿臚寺,西凉使团的驻地。 拓跋明月屏退了所有人,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墨鳶。 桌子上,摆放著那个摔不碎的玻璃杯,和那捲砍不断的金丝软甲。 拓跋明月看著这两样东西,眼神灼热。 “墨鳶姑娘,开个价吧。”她开门见山,“这两样东西,你们打算卖多少钱?” 墨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公主殿下,这两样东西,有价无市。我们墨家,从不对外出售。” “为什么?”拓跋明月急了,“价钱好商量!黄金,珠宝,战马,牛羊,你们要什么,我们西凉给什么!” 墨鳶放下茶杯,看著她。 “公主殿下,你觉得,这两样东西,如果用在战场上,会是什么效果?” 拓跋明月的心,咯噔一下。 她当然知道。 玻璃,可以做成坚固的瞭望塔,可以做成马车的挡风板,甚至可以做成盾牌!它透明的特性,在战场上,能提供无与伦比的视野优势。 而那金丝软甲,更是逆天的存在!如果一支军队,装备了这种软甲,那简直就是一支刀枪不入的钢铁之师! “所以,公主殿下觉得,这种能改变战爭格局的东西,我们会轻易卖给你们吗?”墨鳶的语气,依旧平淡。 拓跋明月沉默了。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换做她是谢绪凌,也绝不可能將这种战略级別的物资,卖给一个潜在的对手。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拓跋明月心中充满了不甘。宝山就在眼前,却不能取,这种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 “不过……”墨鳶突然话锋一转。 拓跋明月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什么?” “金丝软甲,確实不能卖。”墨鳶说道,“这是我大周军队的专属装备,乃是国之重器,绝不外流。” 拓跋明月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但是,这玻璃……”墨鳶拿起那个晶莹剔透的杯子,在手中把玩著,“倒是可以商量商量。” “真的?”拓跋明月再次燃起了希望。 “当然。”墨鳶点头,“国师大人说了,我们大周,爱好和平,愿意与四方友邦,互通有无,共同发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拓跋明月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不在乎。 “你们想怎么卖?”她急切地问道。 “我们不卖成品。”墨鳶说道。 “不卖成品?”拓跋明月一愣。 “没错。”墨鳶解释道,“我们可以向西凉,出售製造玻璃的技术。” “什么?!”拓跋明月这次是真的惊呆了,“你们……你们愿意出售技术?” 在她看来,技术,永远是比成品,更珍贵的东西。 掌握了技术,就等於掌握了源源不断的財富和力量。 大周人,疯了吗? “当然,是有条件的。”墨鳶看著她震惊的表情,心中暗笑。 这一切,都在谢绪凌的算计之中。 “什么条件?你说!”拓跋明月迫不及待。 “第一。”墨鳶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要西凉,开放边境的所有关隘,允许我大周的商队,自由出入,並且,所有大周商品,免除一切关税。” 拓跋明月皱了皱眉。 这个条件,有些苛刻。这意味著,大周的商品,將以极低的成本,衝击西凉的市场。 “第二。”墨鳶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玻璃技术,我们只卖给西凉王室,而且,西凉王室,必须以王室的名义,与我们国师府签订契约,保证,绝不將此技术,泄露给第三方。同时,西凉每年生產的玻璃製品,其中三成,必须无偿上供给大周国师府。” 拓跋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三成!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第三。”墨鳶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她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听说,前朝的叛逆,李逸,如今正在你们西凉。我们要你们,把他,交出来。” 拓跋明月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可能!”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李逸的母亲,是我父王的亲妹妹!他是我表哥!我西凉,绝不可能做出背弃亲族的事情!” 墨鳶看著她激动的样子,只是笑了笑。 “公主殿下,先別急著拒绝。” 她站起身,走到拓跋明月身边,压低了声音。 “公主殿下,你觉得,一个玻璃技术,和我刚才说的这三个条件比起来,孰轻孰重?” “你再想想,如果,你们西凉王室,独占了玻璃的製造技术。那么,在整个草原,甚至更西边的地方,这意味著什么?” 墨鳶的声音,带著一种魔力。 “源源不断的黄金,堆积如山的財富。你们可以用这些財富,购买更多的战马,打造更精良的武器,招募更勇猛的士兵。” “到那个时候,一个小小的李逸,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丧家之犬,还重要吗?” “一个只懂得在背后搞阴谋诡计的所谓大將军,跟你这位能为西凉带来万世基业的公主比起来,你觉得,你的父王,会选择谁?” 拓p跋明月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墨鳶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不甘心只当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公主。她想要权力,想要为西凉,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而眼前这个玻璃技术,就是她最大的机会! “我……”她挣扎著。 墨鳶看著她,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公主殿下,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玻璃技术,我们墨家,不止一份。” “国师大人说了,如果西凉不愿意合作,我们,也可以找北狄的巴图可汗谈谈。我想,他对这个,应该也很感兴趣。”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拓跋明月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她知道,如果让北狄人得到了这个技术,那对於西凉来说,將是一场灭顶之灾! “我答应!”她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墨鳶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吃了鸡的小狐狸。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契约。 “那么,公主殿下,请吧。” 第324章 这京城,到底谁说了算 拓跋明月看著墨鳶递过来的那份契约,手指微微颤抖。 她知道,一旦签下这份契约,就意味著西凉,將彻底倒向大周国师府这一边。李逸和她那位手握重兵的大將军舅舅,將被彻底拋弃。 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更是一场政治上的豪赌。 赌贏了,她將成为西凉的英雄,为国家带来无尽的財富和强盛的未来。 赌输了,她可能会引发西凉內部的分裂,甚至是一场內战。 但她没有选择。 墨鳶那句“我们也可以找北狄的巴图可汗谈谈”,就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有丝毫犹豫。 她接过笔,在那份用汉文和西凉文两种文字写成的契约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盖上了代表西凉王室的印章。 “合作愉快,公主殿下。”墨鳶收起契约,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希望如此。”拓跋明月的声音有些乾涩。 她看著墨鳶,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大周女子,心思縝密,手段老辣,谈笑间就让她这个西凉公主,签下了这份几乎等同於“不平等条约”的契约。 大周,果然是臥虎藏龙。 那个传闻中病入膏肓的国师谢绪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物?能培养出这样的手下,他自己,又该是何等的可怕? 拓跋明月第一次对自己这次京城之行,產生了一丝动摇。 或许,与这样的人为敌,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国师府。 谢绪凌听完墨鳶的匯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墨鳶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出马。那个西凉公主,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別高兴得太早。”谢绪凌看了她一眼,“拓跋明月不是傻子。她今天签下这份契约,是形势所逼。但她心里,未必就真的服气。” “那又如何?白纸黑字,她还能反悔不成?”墨鳶不以为意。 “她当然不会反悔。”谢绪凌笑了笑,“因为她是个聪明人。她很清楚,这份契约对西凉意味著什么。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反悔,而是想办法,从这份契约里,为西凉,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比如,”谢绪凌的目光变得深邃,“她会想办法,让我们相信,李逸和她那位大將军舅舅,对西凉的威胁,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大。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我们请求『援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墨鳶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她会借我们的手,去清除她在西凉的政敌?” “一箭双鵰,何乐而不为?”谢绪凌端起茶杯,“既履行了契约,又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还能顺便看看,我们大周的军队,到底有多强的实力。” 墨鳶忍不住咋舌。 “这些玩政治的,心眼怎么都这么多?” 谢绪凌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冷。 拓跋明月的心眼多,但终究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而皇宫里那位,玩的,却是阴谋。 自从上次在国师府逼宫失败,被谢绪凌反將一军,软禁在慈安宫后,柳太后就安分了许多。 她每日礼佛诵经,闭门不出,仿佛真的已经放弃了爭斗,接受了现实。 金鑾殿上,没有了她的身影,那些旧臣也像是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蔫了下去,不敢再公然和李阁老为首的內阁叫板。 整个京城,仿佛又恢復了国师府一家独大的平静局面。 但谢绪凌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柳太后那种人,绝不可能轻易认输。她越是安静,就说明她在酝酿著越大的阴谋。 “影一。”谢绪凌淡淡开口。 影一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宫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国师大人。”影一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慈安宫一切如常。柳太后每日召见僧尼讲经,並无异动。” “僧尼?”谢绪凌的眉头,微微一挑。 “是。京城大相国寺的主持,了凡大师,每日都会进宫,为太后讲解佛法。” “了凡……”谢绪凌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个了凡,什么来头?” “大相国寺主持,在京城颇有声望,信徒眾多。据说其佛法精深,能知过去未来。”影一回答道。 “能知过去未来?”谢绪凌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嘲讽。“查查这个了凡,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清楚。” “是。”影一领命,身影再次消失。 静姝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药,走了过来。 “国师大人,该喝药了。” 谢绪凌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自从他没了修为,变成凡人之后,这具本就亏空严重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每日汤药不断,却也只能勉强维持著。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 “国师大人,您是不是怀疑,那个了凡和尚有问题?”静姝一边收拾药碗,一边问道。 “一个和尚,不好好在寺庙里念经,天天往后宫跑,本身就很有问题。”谢绪凌淡淡说道,“更何况,是往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的后宫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柳太后不是信佛的人。她现在做出这副样子,无非是想麻痹我们,同时,也是在寻找新的盟友。” “一个在民间有巨大声望的得道高僧,如果能为她所用,那能量,可不比那些没用的王公旧臣小。” 静姝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她是想利用佛教,利用民间的信仰,来对抗我们!” “没错。”谢绪凌点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是最锋利的武器。我们能用,她自然也能用。” “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静姝做了一个“抓”的手势。 “不急。”谢绪凌摆了摆手,“让她玩。我倒要看看,一个和尚,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静姝,传令下去。” “让督查院的人,最近多去京城各大寺庙,走动走动。” “不是去查案,是去『捐香火』。” “尤其是那些香火不旺的小寺庙,多捐一些。修缮一下佛像,粉刷一下墙壁,给和尚们换换僧衣。” 静-姝愣住了。 “国师大人,这是……” 谢绪凌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拉拢一个大相国寺,那我就把京城所有的寺庙,都变成我们的人。” “她想用信仰当武器,那我就告诉她,这京城,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活菩萨』。” 第325章 这香火,它烫手啊 静姝很快就明白了谢绪凌的意图。 柳太后想利用大相国寺和了凡大师在信徒中的声望,来为自己造势,与国师府爭夺民心。 而谢绪凌的应对,则更加直接,也更加釜底抽薪。 你拉拢一个山头,我就收买整片山脉。 你讲你的高深佛法,我做我的实在善事。 看看最后,这京城的百姓,到底是信你那虚无縹緲的“未来”,还是信我这实实在在的“现在”。 命令很快通过影一的督查院,传达了下去。 於是,京城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群群身穿黑色劲装,脸上带著肃杀之气的督查院卫士,不再是像往常一样,气势汹汹地去抄家抓人。 他们开始频繁地出入京城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 一开始,那些寺庙的主持和尚、道长们,看到这群煞神上门,嚇得两腿发软,以为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要被抓去督查院喝茶了。 结果,督查院的卫士们,进门之后,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大把的银票。 “奉国师大人之命,为贵寺,捐赠香火钱,一千两。” “国师大人体恤眾位法师清修辛苦,特命我等,为寺里更换一批新的僧衣棉被。” “国师大人见贵观年久失修,佛像斑驳,於心不忍,特拨白银五千两,用於修缮殿宇,重塑金身。” 这一下,把所有的和尚道士,都给整懵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香火稀疏,连维持生计都困难的小寺庙,主持老僧拿著那厚厚一沓银票,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要给国师大人立长生牌位。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宗教界,都掀起了一股歌颂国师仁德的浪潮。 “国师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是啊,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慷慨的施主!” “以前总听说国师大人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现在看来,都是谣传!国师大人,明明有一颗菩萨心肠!” 这些话,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本就因为新政,对谢绪凌感恩戴德。现在听说国师大人连方外出家人都如此体恤,那份敬仰,更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国师府,儼然成了百姓心中,最大的“功德主”。 皇宫,慈安宫。 柳太后听著心腹太监的匯报,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一串佛珠,被她狠狠地捏断,珠子散落一地。 “好!好一个谢绪凌!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本想借著大相国寺和了凡的声望,慢慢在民间渗透自己的影响力,將自己塑造成一个心怀百姓、礼佛信善的仁慈太后形象,以此来对抗谢绪凌的铁血威权。 结果,谢绪凌直接用钱,把她的路,给堵死了。 他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能给你们带来好处的人。 “太后息怒。”了凡大师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谢施主此举,虽看似高明,却也落了下乘。” “下乘?”柳太后冷笑一声,“大师,你看看外面!现在全京城的百姓,都快把谢绪凌当成佛祖来拜了!哀家精心布置的局,被他这么一搅合,全都白费了!” “非也,非也。”了凡摇了摇头,脸上掛著神秘的微笑,“太后,您想过没有,谢施主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收买人心?” 柳太后一愣。 “为何?” “因为他心虚。”了凡的声音,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智慧,“正因为他自知时日无多,他所建立的一切,都如空中楼阁,所以,他才急於用这种方式,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来为他的夫人,铺平未来的道路。” 柳太后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大师的意思是……” “谢施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了凡缓缓说道,“他越是表现得强势,就越说明他內心的虚弱。我们,只需静待时机。” “可是,我们等不了了!”柳太后有些急躁,“再让他这么搞下去,这大周,就真的要姓谢了!” “时机,很快就到了。”了凡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再过七日,便是盂兰盆节。届时,京中所有寺庙,都会举办盛大的水陆法会,超度亡魂,为苍生祈福。” “按照惯例,大相国寺,將会在那一日,於玄武湖畔,设下万盏河灯,为国祈福。” “贫僧已经说服內阁,届时,將请陛下与太后,亲临法会,与民同乐,以示皇家恩德。” 柳太后皱起了眉。 “一场法会而已,能有什么用?” 了凡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太后,您想,在那万眾瞩目的法会之上,如果,能出现一些『神跡』,证明陛下,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而谢施主,只是一个窃取国运的『妖人』,那会如何?” 柳太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神跡?什么神跡?” 了凡的笑容,变得更加高深莫测。 “天机,不可泄露。” “太后只需在那一日,带著陛下,盛装出席即可。” “剩下的,交给贫僧。” 七日后,盂兰盆节。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灯火通明。 玄武湖畔,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大相国寺举办的水陆法会,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百姓们纷纷涌来,希望能在这场法会上,为家人祈福,为自己求一个平安。 湖面上,早已漂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烛光点点,匯成一条璀璨的星河,缓缓流淌。 法会的高台上,了凡大师身披锦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正在为百姓讲经说法。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讲的佛法深入浅出,引得台下的信徒,听得如痴如醉。 戌时,小皇帝李衍和柳太后,在禁军的护卫下,抵达了玄武湖畔。 百姓们见到圣驾亲临,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柳太后脸上掛著端庄得体的微笑,扶著小皇帝,在万眾瞩目之下,登上了高台。 “眾卿平身,百姓平身。”她的声音,通过某种特殊的装置,传遍了整个玄武湖畔,“今日盂兰盆节,哀家与陛下,特来与万民同庆,共为我大周祈福。” 百姓们再次山呼“太后千岁”,气氛达到了一个高潮。 了凡大师见状,走上前来,对著柳太后和小皇帝,行了一个佛礼。 “陛下与太后亲临,实乃我大周万民之福。贫僧代表天下苍生,谢过陛下与太后恩典。” 他直起身,面向所有百姓,朗声说道: “今日,贫僧將在此地,设下『七星续命灯』,为我大周国运,祈福延寿!” 说著,他命人抬上七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 他亲自將七盏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在高台之上,然后,口中念念有词,逐一將其点燃。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七盏灯的火焰,竟然呈现出淡淡的金色,而且,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 百姓们发出一阵阵惊呼。 “神跡!这一定是神跡!” “了凡大师,果然是得道高僧!” 了凡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高举锡杖,声音庄严肃穆。 “七星灯,代表国运。灯亮,则国运昌隆。灯灭,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位於“天枢”位的那盏青铜灯,火焰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熄灭了! 紧接著,第二盏,第三盏…… 眾目睽睽之下,那七盏代表著国运的“七星续命灯”,竟然接二连三的,熄灭了六盏! 只剩下最后一盏“摇光”灯,火焰也变得如同风中残烛,微弱不堪,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了凡大师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和“惶恐”的表情。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看著那仅剩的一盏孤灯,痛心疾首地大喊道: “不好!国运有变!有妖人作祟,窃我大周气运!致使国运衰败,神器蒙尘!”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在那里,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静静地停著。 “妖人,就在那里!”了凡大师用锡杖,遥遥一指。 “请诸位护法,隨我一同,擒拿妖人,匡扶正道,还我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第326章 这神棍,演得还挺像 了凡大师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玄武湖畔炸响。 他那一声“妖人就在那里”,充满了悲愤和正气,极具煽动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他锡杖所指的方向,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那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就停在人群的边缘,与周围热闹的景象,格格不入。 台上的柳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她身边的那些王公旧臣,更是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看好戏。 他们知道,今晚的重头戏,终於要开场了。 “护法何在!”了凡再次高呼。 话音刚落,从大相国寺的僧眾中,立刻衝出数十名手持禪杖的武僧。这些武僧,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精悍,显然都是內家高手。 他们组成一个阵型,气势汹汹地朝著那辆青布马车,包抄过去。 围观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人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七星灯怎么会灭?” “你没听了凡大师说吗?有妖人作祟,窃取国运!” “那马车里,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看起来,来头不小,竟然敢在法会上捣乱。” 高台上,柳太后看著那群武僧,將马车团团围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开口说道:“了凡大师,切莫衝动。国师大人为国操劳,身体抱恙,或许,只是无心之失。快快將国师大人,请上高台,让哀家与陛下,好生安抚。” 她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国师大人? 那马车里坐著的,竟然是国师谢绪凌? 百姓们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一方面相信了凡大师是得道高僧,七星灯熄灭,必然是国运有损的徵兆。 但另一方面,国师大人在他们心中,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开新政,分田地,建学院,驱北狄……桩桩件件,都是为国为民的大功德。 怎么会是“妖人”呢? 柳太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故意点出谢绪凌的身份,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你承认你是妖人吗?不承认?那你怎么解释这七星灯熄灭的“神跡”? 这是阳谋,是利用百姓的愚昧和对鬼神的敬畏,来发动的舆论攻击。 只要在百姓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那谢绪凌“在世神仙”的形象,就会轰然倒塌。 “原来是国师大人当面。”了凡大师故作惊讶,隨即脸上露出更加“悲痛”的神情。 他双手合十,对著马车的方向,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国师大人,您身系天下苍生,为何要行此逆天之举,窃我大周国运?” “贫僧知您劳苦功高,但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还请国师大人,迷途知返,將国运归还陛下,否则,我大周危矣,天下百姓,危矣!”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仿佛谢绪凌真的是一个为了个人私慾,而置天下安危於不顾的千古罪人。 一些心思单纯的百姓,已经被他感染,看著那辆马车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怀疑和责备。 马车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国师大人,为何不敢现身一见?”了凡步步紧逼,“难道是做贼心虚,无顏面对江东父老吗?” “请国师大人,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台上的旧臣们,也跟著齐声吶喊。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將那辆小小的马车,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掀开了。 谢绪凌依旧是那副病懨懨的样子,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斗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被静姝扶著,慢慢地走下了马车。 他没有看那些叫囂的旧臣,也没有看高台上那个惺惺作態的了凡。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疑惑、不安、甚至是指责的百姓。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这喧囂而紧张的气氛。 “了凡大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这戏,演得还挺像。” 了凡的脸色,微微一僵。 “国师大人此言何意?贫僧一心为国,何来演戏一说?” “是吗?”谢绪凌的目光,落在了高台上那七盏青铜灯上。“七星续命灯,听起来,名头倒是不小。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做旧的痕跡,太明显了。” “你!”了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七盏灯,看似是前朝古物,实则,是近半年內,用上好的青铜,仿造而成。上面的铜绿,是用醋和药水,催生出来的。虽然手法高明,足以以假乱真,但可惜,你找的工匠,学艺不精。” 谢绪凌伸手指著那盏仅存的“摇光”灯。 “前朝的铸造工艺,灯芯座下,会刻有一个『官』字款。而你这七盏灯,灯芯座下,却是一个小小的『王』字。” “如果我没猜错,这盏灯,应该是出自京城西郊,王麻子家的铸造铺吧?他家祖传的手艺,就喜欢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姓氏標记。” 谢绪凌每说一句,了凡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得如此隱秘的布置,竟然被对方一眼看穿!连工匠的姓氏,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你胡说八道!”了凡强行镇定下来,厉声喝道,“一派胡言!国师大人休要在此妖言惑眾,转移视线!” “是不是胡言,一验便知。”谢绪凌的目光,转向了人群中的影一。 影一点了点头,身影一闪,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无视了那些目瞪口呆的武僧,径直走到那盏“摇光”灯前,伸手一招,就將那沉重的青铜灯,拿在了手里。 他將灯倒转过来,把底部,展示给所有人看。 灯芯座下,一个清晰的“王”字,赫然在目!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百姓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怀疑,再到现在的恍然大悟。 他们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跡”,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场由“得道高僧”和“仁慈太后”,联手导演,用来诬陷国师大人的骗局! “这……这是怎么回事?” “假的!七星灯是假的!那国运衰败,也是假的了?” “我的天!了凡大师竟然骗我们!太后也……” 百姓们的议论声,像一把把尖刀,刺向了凡和柳太后。 柳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扶著栏杆,身体摇摇欲坠,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变成这样! 了凡更是面如死灰,他看著谢绪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喃喃自语。 谢绪凌看著他,笑了笑。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这所谓的『七星续命灯』,为何会灭。” 他走到高台前,从静姝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纸包。 他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磷粉』。”谢绪凌说道,“一种產自西域的奇特矿石粉末。它本身无色无味,但一旦遇到明火,就会瞬间燃烧,並释放出大量的气体,將周围的氧气,消耗殆尽。” 他將目光,投向了凡。 “你在点灯之前,就在那六盏灯的灯油里,混入了这种磷粉。並且,在高台之下,藏了一个机关。只要你启动机关,一股微风,就会將磷粉,吹向灯芯。” “磷粉遇火,瞬间燃烧,耗尽灯芯周围的空气,火焰,自然就熄灭了。” “而这最后一盏灯,你没有放磷粉。所以,它还亮著。” “我说的,对吗?了凡,『大师』?” 谢绪凌的每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凡的心上。 了凡的身体,晃了晃,终於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算计,在谢绪凌面前,都如同孩童的把戏,被轻易地戳穿,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拿下。” 谢绪凌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影一和督查院的卫士,立刻上前,將瘫软如泥的了凡,和那些早已嚇傻了的武僧,全部制服。 谢绪凌的目光,缓缓移向高台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 “太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这齣戏,好看吗?” 第327章 这巴掌,打得还不够响 柳太后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她看著台下谢绪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好看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羞辱,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一场足以顛覆乾坤、让她重回权力巔峰的大戏,就这么被谢绪凌轻描淡写地,当著全京城百姓的面,撕了个粉碎。 她不仅输了,还输得体无完肤,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谢……谢绪凌……”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厉,“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哀家!偽造证据,污衊得道高僧!你这是要谋反!”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嘴硬,还在试图用“太后”的身份,来压制对方。 谢绪凌看著她色厉內荏的样子,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经彻底看明白真相的百姓。 他对著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国师大人,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人物,竟然,向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行如此大礼。 “让诸位,受惊了。”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歉意,“家门不幸,出了逆臣。朝堂之上,出了奸佞。以至於,让这些跳樑小丑,有机会在此搬弄是非,蛊惑人心。” “是我谢绪凌,治下不严之过。” 他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没有一句指责,反而將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百姓们的心,瞬间就被触动了。 “国师大人言重了!” “这不关您的事!是那妖僧和毒妇,狼狈为奸!” “对!严惩妖僧!废了那毒妇!” 群情激奋,声浪震天。 民心,彻底倒向了谢绪凌这一边。 柳太后听著台下百姓的吶喊,一张脸,已经毫无血色。 她知道,她完了。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太后”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大义”。 而现在,在百姓心中,她已经成了一个与妖僧勾结、祸乱国家的“毒妇”。 她的大义,荡然无存。 谢绪凌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了凡的身上。 “了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了凡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嘴里只是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我的计划,天衣无缝……你怎么会知道……” “天衣无缝?”谢绪凌嗤笑一声,“就凭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把戏?” 他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了凡。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没人知道吗?” “三个月前,你派弟子去西域,重金购买磷粉。” “两个月前,你秘密联络京城西郊的王家铸造铺,仿造前朝的青铜灯。” “一个月前,你开始频繁出入慈安宫,与柳氏密谋。” “半个月前,你买通內阁的一名书吏,將盂兰盆节法会之事,定在今日。” “甚至,你今晚在高台上,藏匿机关的位置,启动机关的手法……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绪凌每说一句,了凡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到最后,他看著谢绪凌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见鬼般的惊骇。 “你……你……你到底是谁?!”他嘶吼道,“你不是凡人!你……你是魔鬼!” 谢绪凌没有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 “堵上他的嘴,押入督查院天牢,严加看管。我还有用。” “是!”影一领命,用一块破布,塞住了了凡的嘴,將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处理完了凡,谢绪凌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高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身上。 “太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现在,该轮到你了。” 柳太后一个激灵,猛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太后的尊严了,对著谢绪凌,连连磕头。 “国师大人饶命!国师大人饶命啊!” “此事……此事都是了凡那妖僧一人所为!是他蛊惑哀家,哀家……哀家也是被他矇骗了啊!” 她开始痛哭流涕,將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乾二净。 她身边的那些王公旧臣,也有样学样,纷纷跪地求饶。 “是啊国师大人!我们都是被蒙蔽的!” “请国师大人明察!” 谢绪凌看著这群丑態百出的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他越是沉默,柳太后等人,就越是心慌。 未知的惩罚,才是最可怕的。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谢绪凌突然笑了。 “你们,都起来吧。” 柳太后等人,都愣住了。 “国师大人……您……” “我说,让你们起来。”谢绪凌的声音,依旧平淡,“今日之事,既然太后说是被妖僧蒙蔽,那,就算了。” “什么?” 不只是柳太后,连台下的百姓,甚至静姝,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这么……算了? 费了这么大劲,揭穿了这么大一个阴谋,结果,就轻轻放过? “国师大人!不可啊!” “这毒妇蛇蝎心肠,不能放过她!” 台下的百姓,率先不干了。 谢绪凌抬了抬手,示意百姓安静。 他看著柳太后,缓缓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太后既然篤信佛法,想来,是与我佛有缘。” “这样吧。”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话。 “从明日起,请太后,迁居大相国寺,带髮修行,日夜为我大周诵经祈福,非奉国师手諭,终生不得出寺。” “至於诸位大人,”他的目光,扫过那群旧臣,“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管『祖宗规矩』,那,就去皇陵,替朕,好好守著列祖列宗吧。” “你们的爵位,俸禄,一概不变。只是,这辈子,都不必再回京城了。” 此话一出,柳太后和那群旧臣,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这……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后,去寺庙里当尼姑? 让一群利慾薰心的王公贵族,去荒凉的皇陵里守墓? 这是要把他们,活活逼疯啊! “谢绪凌!你……你好狠的心!”柳太后尖叫道。 谢绪凌没有理她,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阿潯,我们回家。” 他牵起慕卿潯的手,声音,又恢復了那份独有的温柔。 静姝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有些不解。 她凑到谢绪凌身边,低声问道:“国师大人,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以他们的罪行,满门抄斩,都绰绰有余。” 谢绪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慕卿潯和静姝能听到。 “而且,今晚这巴掌,打的,还不够响。” 静姝一愣。 还不够响? 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揭穿阴谋,废了太后,逐了旧臣。这还不算响? 谢绪凌没有解释,只是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328章 这天下,到底听谁的 玄武湖畔的风波,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柳太后被连夜“请”进了大相国寺,开始了她青灯古佛的“修行”生涯。那群参与逼宫的王公旧臣,也被督查院客客气气地“护送”出京,前往皇陵与列祖列宗为伴。 小皇帝李衍,则被接回了皇宫,由国师府派去的內侍和女官照料,並请了大儒,开始启蒙教育。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流一滴血,却比任何一场屠杀,都更让人感到心惊胆寒。 谢绪凌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彻底瓦解了旧势力的反扑,也向全天下,再次宣告了他的绝对权威。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各地的州府官员,无不噤若寒蝉。他们终於明白,这位国师大人,哪怕病骨支离,也依旧是那个不可触碰的逆鳞。任何与新政相悖的行为,都將招致雷霆之击。 一时间,新政的推行,变得前所未有的顺利。 国师府。 书房內,李阁老等几位內阁重臣,看著手中的各地奏报,一个个喜上眉梢。 “国师大人,您这招『杀鸡儆猴』,实在是高!”户部尚书抚著鬍鬚,满脸讚嘆,“玄武湖之事一传开,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全都老实了。这个月的税收,比上个月,足足多了两成!” “是啊,”兵部尚书也接口道,“各地募兵,也顺利了许多。以前那些世家大族,总是藏匿人口,不愿让家中子弟参军。现在,都主动把青壮年送来了。” 李阁老放下奏报,对著谢绪凌,深深一揖。 “国师大人运筹帷幄,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绪凌靠在躺椅上,身上盖著毛毯,看起来依旧虚弱。他听著眾人的恭维,只是淡淡一笑。 “诸位大人,高兴得太早了。” 眾人一愣。 “国师大人此话何意?”李阁老不解地问道,“如今朝中奸佞已除,地方宵小慑服,新政畅通无阻,正是一片大好局面啊。” “大好局面?”谢绪凌轻咳了两声,“诸位看到的,只是表象。” 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地图。 “柳氏,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她背后那些真正想看我们笑话的人,还藏在暗处。” “西凉使团,至今按兵不动,名为通商,实则在冷眼旁观,等著我们內乱。” “更何况……”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这些朝堂上的跳樑小丑。”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几位心腹重臣,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是那个被李逸逃亡带去的西凉,是那个对大周虎视眈眈的西凉大將军,甚至,是更遥远、更神秘的玄天界。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李阁老问道。 谢绪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了窗外。 “算算日子,阿潯的巡视队伍,也该到青州了吧。” 提到慕卿潯,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传令给魏延。”谢绪凌吩咐道,“让他从护卫队里,抽调一百名装备了『破甲符文弩』的黑狼骑,换上普通商队的衣服,即刻起程,前往青州。” “记住,不要走官道,走小路。到了青州,也不要进城,就在城外的飞云涧,安营扎寨,等我的消息。” 李阁老等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好端端的,派一支精锐小队去青州干什么?还要偽装成商队? 但他们知道,国师大人行事,必有深意,便没有多问。 “另外,”谢绪凌又看向影一,“让墨鳶,把她新做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也送一批过去。” “是。”影一领命退下。 “国师大人,”李阁老还是忍不住问道,“您这是……担心夫人的安全?” “阿潯身边有魏延和一千黑狼骑,安全无虞。”谢绪凌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请某些人,看一场更精彩的烟花。”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慕卿潯的身影。 阿潯,你那边,应该也快开始了吧。 …… 青州。 作为大周东部的富庶之地,青州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商贸繁荣。 慕卿潯的巡视车队,抵达青州城时,受到了当地官员和百姓,最热烈的欢迎。 青州知府,亲自率领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百姓们更是將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拿著鲜花和果蔬,高呼著“女战神”、“国师夫人”,眼神里充满了崇敬和爱戴。 新政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体现。 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田地。高產的土豆和红薯,已经开始种植。城中,由女子学院毕业生周小翠开办的医馆,更是让无数新生儿,免於夭折。 慕卿潯看著这一张张淳朴而幸福的笑脸,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就是她和谢绪凌,想要看到的天下。 然而,在这片繁荣祥和的景象之下,慕卿潯,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是夜,巡抚衙门。 慕卿潯看著魏延和静姝,递上来的情报,眉头微蹙。 “你是说,青州境內的驻军,最近调动频繁?”她问道。 “是。”魏延指著地图上的一处,“青州大营的五万兵马,在一个月前,以『秋操』为名,分批调往了这里——飞云涧。” “飞云涧?”慕卿潯看著地图。 那是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是青州通往东部沿海的唯一通道。 “不仅如此。”静姝补充道,“我们的人发现,这五万兵马,虽然名义上还是青州驻军,但他们的武器装备,却在一个月內,全部换了一遍。” “换成了什么?” “西凉制的弯刀和铁甲。”静姝的声音,有些凝重。 慕卿潯的瞳孔,猛地一缩。 “西凉?”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青州知府,有问题。”她冷冷地说道。 白天那个对她点头哈腰、满脸諂媚的胖子,竟然,是条养不熟的狼! “夫人,要不要现在就动手?”魏延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我带人,今晚就去把他拿下!” “不。”慕卿潯摇了摇头,“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他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支持。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標。” 慕卿潯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他把五万大军,藏在飞云涧,这个地方,易守难攻。我们只有一千黑狼骑,如果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而且,”她抬起头,看向魏延,“你觉得,他把军队藏在那里,是为了什么?” 魏延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为了……我们!” “没错。”慕卿潯点头,“是为了伏击我们。他算准了,我们巡视完青州,下一站,就是沿海的登州。而飞云涧,是必经之路。” “好大的胆子!”魏延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这是在等一个机会。”慕卿潯的目光,变得冰冷,“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对我们动手的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让他从『叛军』,变成『义师』的机会。” 慕卿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比如,京城传来消息,国师大人『病危』,或者,太后下达『清君侧』的懿旨。” “到那时,他就可以打著『为国除贼』的旗號,在飞云涧,將我们这支代表著国师府的队伍,一举歼灭。” “到那时,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是国师府倒行逆施,才引得地方將士,群起而攻之。” “好一盘大棋。”慕卿潯冷笑一声。 从京城的了凡,到青州的知府,一环扣一环。 看来,柳太后背后的人,所图不小。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著他动手?”静姝有些焦急。 “不。”慕卿潯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兴奋”的光芒。 “他想请君入瓮,那我们就,將计就计。” 她看向魏延。 “传我的令,三日后,车队拔营,目標,登州。” “我们,就去闯一闯他那个飞云涧。”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五万大军厉害,还是我们黑狼骑的刀,更锋利。”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穿过夜色,落在了窗台上。 静姝取下信鸽脚上的信筒,递给慕卿潯。 慕卿潯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跡。 “烟花已备好,隨时可以点燃。” 落款,是谢绪凌。 慕卿潯看著信纸,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她知道,她那位病弱的夫君,又一次,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329章 这飞云涧,是个好坟场 青州知府衙门。 后堂密室之內,灯火通明。 青州知府刘承业,正一脸諂媚地,对著面前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匯报著情况。 “大人,一切都按您的计划进行。慕卿潯那个女人,果然没有起疑。她已经下令,三日后,便要起程前往登州。” 刘承业是个身材臃肿的胖子,此刻他努力地躬著身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而阴冷的声音。 “很好。” “飞云涧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大人放心!”刘承业拍著胸脯保证,“五万大军,早已在峡谷两侧,布下天罗地网。滚石,檑木,火箭,应有尽有。別说她只有一千骑兵,就算是一万,也休想活著走出飞云涧!” “不可大意。”斗篷人冷冷地说道,“慕卿潯此人,不可小覷。她能平南境,驱北狄,绝非等閒之辈。她手下的黑狼骑,更是百战精锐。” “大人说的是。”刘承业连忙点头哈腰,“我已经传令下去,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而且,我们还从西凉那边,弄来了一批好东西。”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西凉的『火油弹』,一旦点燃,水泼不灭,能將整个峡谷,都变成一片火海!到时候,管他什么黑狼骑,都得烧成焦炭!” “嗯。”斗篷人似乎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 “京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暂时还没有。”刘承业回答道,“不过,想来也快了。只要太后的懿旨一到,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动手!到时候,杀了慕卿潯,夺了兵符,这青州,乃至整个大周东部,就都是我们的人了!” 刘承业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王拜相的那一天。 斗篷人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他看著眼前这个被权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棋子,终究只是棋子。 …… 三日后。 慕卿潯的巡视车队,在一片“恭送”声中,缓缓驶离了青州城。 青州知府刘承业,亲自將他们送到城门口,脸上堆满了虚偽的笑容,那副热情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多么亲密的盟友。 车队一路向东,朝著飞云涧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进著。 车厢內,慕卿潯正在和魏延、静姝,对著地图,做著最后的部署。 “按照我们的速度,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飞un涧谷口。”魏延指著地图说道。 “嗯。”慕卿潯点头,“我已经让墨家的人,提前去探查过了。飞云涧全长十里,两边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確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夫人,我们真的要这么闯进去吗?”静姝还是有些担忧,“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慕卿潯的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他们以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我们是猎物。” “那我们就,让他们死个明白。” 她看向魏延。 “还记得,在北境,我们是怎么对付北狄人的吗?” 魏延的眼睛,瞬间亮了。 “夫人的意思是……” “攻其所必救。”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们的五万大军,都埋伏在飞云涧,那他们的老巢——青州大营,现在,必然是空虚无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让那一百名换装成商队的黑狼骑,绕道前往青州大营了。他们携带的,是墨鳶最新研製的『惊天雷』。” “惊天雷?”魏延和静姝,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没错。”慕卿潯解释道,“是『轰天雷』的升级版。体积更小,便於携带,但威力,却是轰天雷的十倍。一颗,就足以將一座营帐,炸上天。” “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放火,搞破坏。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刘承业,后院起火,首尾不能相顾。” 魏延听得热血沸腾。 “夫人妙计!如此一来,飞云涧的伏兵,必然军心大乱!” “这还只是第一步。”慕卿潯的手指,点在了飞云涧的出口处。 “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主战场。”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她看向静姝。 静姝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设计图。 “按照夫人的吩咐,三百架『破甲符文弩』,已经全部改装完毕。我们在弩箭的箭头上,加装了墨家特製的『三棱倒刺』,一旦射入体內,除非將整块肉都挖出来,否则,绝无可能拔出。” “另外,我们还带来了十辆『玄武战车』。” “战车?”魏延一愣。 “嗯。”慕卿潯笑了笑,“也是墨鳶的杰作。用玄铁打造,车身布满尖刺,由八匹马共同拖动。车上,可以搭载二十名装备了符文弩的士兵。” “它唯一的缺点,是速度慢,不適合长途奔袭。但用来封锁峡谷出口,却是再合適不过了。” “我的计划是,”慕卿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明日午时,我將亲率三百黑狼骑,作为先锋,进入飞云涧。” “他们看到我们入瓮,必然会发动攻击,用滚石檑木,封锁谷口。” “而你,”她看向魏延,“则率领剩下的七百黑狼骑,和那十辆玄武战车,埋伏在峡谷的出口。” “等他们伏击我们的时候,青州大营被袭的消息,也该传来了。到时候,他们军心动摇,必然会分兵回援。” “而我们,就在峡谷的出口,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我要让这飞un涧,变成他们五万大军的坟场!” …… 次日,午时。 飞云涧。 峡谷两侧的悬崖上,密密麻麻的,埋伏著青州军的士兵。 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手中的弓箭,早已上弦。 峡谷的指挥所里,青州大营的副將张奎,正通过一个千里镜,观察著谷口的情况。 “將军,来了!”一个亲兵,兴奋地喊道。 张奎连忙拿起千里镜,果然看到,一队人数不多的骑兵,正缓缓驶入谷口。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红色软甲的女子,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正是慕卿潯! “哈哈哈!这娘们,还真敢来!”张奎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 “传我命令!等他们全部进入峡谷,立刻,动手!” 三百黑狼骑,在慕卿潯的带领下,不紧不慢地,走在狭窄的峡谷中。 他们仿佛对头顶的危险,毫无察觉。 眼看,他们就要走到峡谷的中央。 张奎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放!” 他一声令下。 瞬间,地动山摇! 无数巨大的滚石和燃烧著的檑木,从两侧的悬崖上,呼啸而下,狠狠地砸向谷底的黑狼骑! 同时,峡谷的入口和出口,也被巨大的石块,彻底封死! “哈哈哈!瓮中之鱉!”张奎狂笑著。 然而,他的笑声,还未落下。 预想中,黑狼骑人仰马翻、惨叫连连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只见那三百黑狼骑,仿佛提前预知了一般,在滚石落下的瞬间,突然齐齐加速! 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滚石和檑木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三百骑兵,竟然,毫髮无损! “这……这怎么可能?”张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在他震惊之际,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將……將军!不好了!” “何事惊慌!”张奎怒道。 “我们……我们的老巢……青州大营,被人给……给端了!” 第330章 这烟花,你喜欢吗? “你说什么?!” 张奎一把揪住那名传令兵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你再说一遍!青州大营怎么了?” 那传令兵被他嚇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在半个时辰前,大营……大营突然起火!火势……火势大得不得了!军械库,粮草库……全都……全都炸了!” “炸了?!”张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军械库和粮草库,那可是一军之命脉! 怎么会炸了? “是……是敌人偷袭!他们……他们用了一种威力巨大的『惊天雷』,把……把整个大营,都给掀了!” “不可能!”张奎嘶吼道,“大营里还留有五千守军!敌人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传令兵快要哭出来了,“只看到……到处都是火光和爆炸,根本……根本分不清有多少敌人……” 张奎一把推开传令兵,踉蹌著衝出指挥所。 他朝著青州大营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远方的天际,被一片冲天的火光,映得通红。滚滚的浓烟,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即便是隔著几十里,依旧清晰可见。 完了。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老巢被端,粮草尽毁。 他这五万大军,成了无根之萍,无源之水。 军心,必乱! “將军!將军!我们现在怎么办?”身边的副將们,一个个都慌了神。 张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慕卿潯那个女人,早就看穿了他的埋伏,並且,將计就计,给了他一记釜底抽薪! “撤!”张奎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立刻传令!全军撤退!回援大营!” 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伏击了。他必须立刻赶回去,稳定军心,扑灭大火。否则,不用慕卿潯动手,他这五万大军,自己就得散了。 “可是將军,谷口的黑狼骑……” “別管他们了!”张奎怒吼道,“他们只有三百人,翻不起什么浪!快!撤退!” 然而,他想撤,慕卿潯,却未必会让他如愿。 就在青州军阵脚大乱,准备从峡谷两侧,撤离的时候。 一阵奇异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突然从峡谷的出口处,响彻云霄!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著一种让人心神不寧的魔力。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青州军士兵,都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声音?” “我的头……好痛……” 峡谷两侧的悬崖上,瞬间乱成一团。 张奎也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他强行镇定心神,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被巨石封死的峡谷出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十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战车! 那些战车,通体由黑色的玄铁打造,车身布满了锋利的尖刺,在阳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光。 每一辆战车上,都站著二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士兵,他们手中,都端著一种造型奇特的连弩。 而那诡异的呼啸声,正是从战车前方的几个巨大的铜管中,发出来的!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张奎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话音未落。 “嗖!嗖!嗖!嗖!” 无数道黑色的流光,如同密集的雨点一般,从那十辆“玄武战车”上,爆射而出! 那是“破甲符文弩”的齐射! 而且,是加装了“三棱倒刺”的特製弩箭! 悬崖上的青州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身上的铁甲,在这种恐怖的战爭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於耳。 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峡谷。 那些被射中的士兵,一个个如同被钉在悬崖上的靶子,鲜血,染红了山壁。 他们想要拔出箭矢,却发现,那三棱的倒刺,死死地鉤住了他们的血肉和骨头,越是挣扎,伤口就被撕扯得越大,痛苦,也越是剧烈。 一时间,整个飞云涧,变成了人间地狱。 “反击!快反击!放箭!放箭!”张奎声嘶力竭地吼道。 残存的青州军弓箭手,慌乱地朝著下方的玄武战车,射出箭矢。 然而,那些普通的箭矢,射在玄武战车厚重的玄铁车身上,只能发出一阵“叮叮噹噹”的脆响,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而战车上的黑狼骑士兵,则在车身的掩护下,冷酷而高效地,重复著上弦、瞄准、射击的动作。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收割机器,无情地,收割著悬崖上的生命。 “魔鬼!他们是魔鬼!” 青州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著那些如同钢铁堡垒一般,无法摧毁的战车,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他们开始溃逃。 他们扔掉手中的武器,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个死亡峡谷。 然而,他们的退路,早已被一个人,堵死了。 魏延。 他率领著七百黑狼骑,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了溃逃的青州军面前。 他手中,提著那杆標誌性的方天画戟。 “犯我大周者,杀!” 他一声怒吼,一马当先,冲入了敌阵! 他身后的七百黑狼骑,紧隨其后,组成一个锋利的箭头,狠狠的,刺入了那混乱的溃军之中!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一边,是装备了新式武器、士气高昂的百战精锐。 另一边,是老巢被端、军心涣散、斗志全无的乌合之眾。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態f势。 慕卿潯骑在马上,静静地站在峡谷的另一端,冷眼看著这一切。 她的身边,是那三百名毫髮无损的黑狼骑先锋。 一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五万青州军,除了少数投降的,其余,尽数被歼。 整个飞云涧,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魏延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到了慕卿潯面前。 那是张奎的人头。 他的脸上,还残留著死前的惊恐和不甘。 “夫人,幸不辱命!”魏延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慕卿潯点了点头。 她没有看那颗人头,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青州城的方向。 “传我的令。” 她的声音,冰冷如霜。 “將所有俘虏,和张奎的人头,一同押往青州城。” “我要让刘承业,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五万大军,是什么下场。” “我还要,当著全城百姓的面,问他一句话。” 慕卿潯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烟花,你,喜欢吗?” 第331章 这青州城,该换个主人了 青州城,此刻正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寧静之中。 知府刘承业,自从三日前送走慕卿潯的车队后,便一直坐立不安。他將自己关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焦躁而又充满了期待。 他在等。 等飞云涧传来捷报,等京城传来太后的懿旨。 只要这两个消息一到,他刘承业,就能从一个地方知府,一跃成为从龙之功的开国元勛!到时候,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捷报,而是噩耗。 “报——!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脸上写满了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刘承业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他一把抓住那亲信的衣领,厉声喝道:“何事惊慌!是不是飞云涧的捷报到了?” “不……不是……”那亲信快要哭出来了,“是……是飞云涧……败了!全军覆没!张奎將军……也……也战死了!” “什么?!” 刘承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了太师椅上,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五万大军……还有西凉的火油弹……怎么会败?怎么会全军覆没?” 他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那可是五万装备精良的大军,埋伏在天险之地,对付区区一千骑兵,怎么可能会输得这么惨? “是……是慕卿潯!”那亲信颤抖著说道,“她……她早就识破了我们的计策,將计就计!她……她偷袭了我们的青州大营,烧了我们的粮草!还……还用一种……一种闻所未闻的钢铁战车,堵住了飞云涧的出口……” 亲信將探子冒死传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刘承业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听到“青州大营被端”时,他的身体晃了晃;听到“玄武战车”时,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当听到“五万大军全军覆没”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大的依仗,没了。他所有的美梦,都碎了。 等待他的,將是国师府雷霆万钧的报復! “跑!快!快准备马车!我要离开这里!”刘承业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他刚站起身,书房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踹开了。 魏延一身戎装,手持方天画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一队杀气腾腾的黑狼骑。 “刘大人,这么著急,是想去哪儿啊?”魏延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 刘承业看到魏延,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魏……魏將军……饶命……饶命啊!这……这一切都不是我的主意!是……是有人逼我的!我是被冤枉的!” 他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求饶,哪里还有半分知府大人的威严。 魏延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他一挥手,两名黑狼骑士兵,便如狼似虎地衝上前,將刘承业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此时的青州城,早已被黑狼骑控制。 城门口,无数百姓,正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当他们看到,知府刘承业,被狼狈地押解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紧接著,一辆辆囚车,被推到了城门前。 囚车里,关著的,是飞云涧之战中,被俘虏的青州军士兵。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慕卿潯骑在马上,缓缓来到城门前。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愕的百姓,扫过那些绝望的俘虏,最后,落在了瘫软如泥的刘承业身上。 “刘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说,你为了伏击我们,特意从西凉,弄来了一批『火油弹』,想在飞云涧,给我们看一场盛大的烟花。” 刘承业浑身一颤,面无人色。 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我把你的五万大军,还有你的人头,当做回礼,送还给你。”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魏延会意,手起脚落! “噗嗤!” 一颗肥硕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拋物线,最后,“咕嚕嚕”地,滚落到囚车前。 刘承业的脸上,还凝固著死前的恐惧和悔恨。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又震撼的一幕,嚇得不敢出声。 慕卿潯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些俘虏。 “你们,也是大周的子民,是大周的兵。” “你们的刀,本该对著外敌,而不是,对著自己的同胞。” “刘承业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死有余辜。你们,只是被蒙蔽的棋子。” 她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国师府,既往不咎。”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你们將被派往北境,修筑长城,开垦荒地。用你们的汗水,去洗刷你们的罪孽。三年之后,若是表现良好,可恢復自由之身,重返故里。” 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俘虏们,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多谢夫人不杀之恩!” “我等愿往北境!戴罪立功!” 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朝著慕卿潯,拼命地磕头。 城墙上的百姓们,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们看著慕卿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国师夫人,不仅是战神,更是仁慈的化身! 慕卿潯没有理会这些山呼海啸般的感激。 她知道,杀一个刘承业,只是开始。 那只藏在刘承业背后的黑手,那个想利用柳太后、利用佛教、利用地方驻军,来顛覆新政的人,才是她真正的目標。 “静姝。”她轻声吩咐道。 “在。” “传我的令,查封知府衙门,清点所有卷宗、书信。我要知道,这半年来,刘承业,都和什么人,有过往来。” “是!” “另外,”慕卿潯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墨影七卫,去一趟西凉使团在京城的落脚点。” “告诉拓跋明月公主,她欠我的那个人,该交出来了。” “我还要,让她帮我,查一件事。” 慕卿潯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知道,那个在背后,给刘承业提供西凉弯刀和『火油弹』的人,到底是谁!”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人,和当初在南境,扶持李岩叛乱的那个“青衣公子”,脱不了干係。 而那个“青衣公子”,又是前朝寧王李煜的儿子,李逸。 李逸,又逃亡到了西凉。 这一切,就像一张无形的网。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网的线头,然后,將它,连根拔起! “这青州城,从今天起,该换个主人了。”慕卿潯看著远方,喃喃自语。 她的下一个目標,是西凉。 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西凉大將军。 是那个,藏匿了李逸,又在背后搞小动作的,拓跋明月的舅舅。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在西凉边境,悄然酝酿。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谢绪凌,也收到了一份,来自西凉的“惊喜”。 第332章 这份战报,是真是假 京城,国师府。 深秋的凉意,已经悄然爬上了枝头,將庭院中的枫叶,染上了一层醉人的红。 谢绪凌披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半躺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手中,捧著一本古籍,看得津津有味。他的脸色,依旧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深邃。 静姝端著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国师大人,该喝药了。” 谢绪凌放下书,接过参汤,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味,在他口中瀰漫开来,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自从灵气消失,他变成一个“凡人”之后,这具曾经承载著神骨、歷经百战的身体,便变得格外虚弱。风寒暑湿,稍不注意,便会病上一场。 慕卿潯临走前,特意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为他制定了详细的调理方案。每日的汤药、药膳,从未间断。 “阿潯那边,有消息传来吗?”谢绪凌放下空碗,淡淡地问道。 “回国师大人,”静姝恭敬地回答道,“一个时辰前,收到夫人的飞鸽传书。飞云涧之战,大获全胜。青州知府刘承业,已当眾伏法。五万叛军,尽数被俘。” 静姝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崇拜。 飞云涧之战的详细过程,她已经听说了。以一千破五万,这等辉煌的战绩,足以载入史册!而创造这个奇蹟的,正是她的夫人! “嗯。”谢绪凌的反应,却很平淡。 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亲手调教出来的阿潯,若是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那才叫奇怪。 “夫人还说,她已经派人,去接触西凉公主拓跋明月了。”静姝继续匯报导。 谢绪凌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阿潯,总是能和他想到一块儿去。 “国师大人,”静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真的相信,那个西凉公主,会心甘情愿地,帮我们对付她的舅舅吗?” 在静姝看来,拓跋明月虽然和国师府签订了契约,但血浓於水,她怎么可能,真的为了利益,去出卖自己的亲人? “她会的。”谢绪凌的语气,十分篤定。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一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永远知道,该如何选择,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谢绪凌耐心地解释道。 “拓跋明月,是西凉王最宠爱的女儿,但她,终究是个女儿。在西凉那种崇尚武力的地方,女人的地位,並不高。她想要在未来,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掌控整个西凉,就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外援,和足够强大的实力。” “而我们,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的舅舅,西凉大將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早已是西凉王的心腹大患。拓跋明月帮我们,除掉她的舅舅,一来,是向我们示好,履行契约;二来,是为她的父王,清除政敌,巩固王权;三来,她可以藉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接管大將军手中的兵权。”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静姝听得目瞪口呆,她这才明白,原来这看似简单的交易背后,竟然还隱藏著如此复杂的政治博弈。 国师大人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影一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庭院门口。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国师大人。”他单膝跪地,呈上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报。 “北境,八百里加急。” 谢绪凌的眼神,微微一凝。 北境,是镇北王府的根基所在,也是大周最坚固的屏障。能让魏延和王陵,动用八百里加急地,绝非小事。 他接过密报,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西凉大將军拓跋宏,亲率二十万大军,陈兵黑山要塞。同时,西凉境內,出现大规模『拜火教』信徒暴乱,焚烧官府,抢掠村庄。西凉王,已下令,命拓跋宏,即刻回师平乱。” 谢绪凌看著这份战报,眉头,渐渐蹙起。 “国师大人,怎么了?”静姝紧张地问道,“是西凉人,打过来了吗?” “打过来了,又……退回去了。”谢绪凌將信纸,递给了影一。 影一看完,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拓跋宏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跑到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一番,然后,又因为国內的暴乱,灰溜溜地回去了?”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一出闹剧。 “太巧了。”谢绪凌淡淡地说道。 “是啊。”影一点头,“早不乱,晚不乱,偏偏在拓跋宏大军压境的时候,西凉国內,就发生了暴乱。这就像是……有人在暗中,配合他演戏一样。” “而且,”谢绪凌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这个『拜火教』,出现的,也很蹊蹺。” “我记得,墨家的情报里,从未提到过,西凉有这么一个成规模的教派。” “是。”影一回答道,“属下也觉得奇怪。一个能煽动起大规模暴乱的教派,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一定,潜伏了很长时间。” 谢绪凌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想起了,当初在京城,被他亲手粉碎的,柳太后和了凡大师的阴谋。 利用宗教,煽动民心,製造混乱。 这手法,何其相似! 难道,那个藏在柳太后背后的人,不仅將手,伸到了青州,还伸到了,遥远的西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的能量,就太可怕了。 “国师大人,您是怀疑,这份战报,是假的?”静姝问道。 “不。”谢绪凌摇了摇头,“战报,应该是真的。拓跋宏,確实集结了二十万大军,也確实,因为国內的暴乱,而退兵了。” “只不过,这场暴乱,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人,一手策划的。” “自己策划暴乱?”静姝和影一,都愣住了。 这图什么? “图一个,名正言顺的,『退兵』的理由。”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集结二十万大军,陈兵边境,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攻打我们。而是,为了试探。” “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北境的兵力部署,试探我这个国师,是否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而现在,他试探完了。他需要一个台阶下。於是,『拜火教』的暴乱,就恰到好处的,发生了。” “他可以对外宣称,是为了稳定国內局势,才不得不放弃攻打大周。这样一来,既保全了顏面,又达到了试探的目的。” “好一招,金蝉脱壳。” 谢绪凌冷笑一声。 这个拓跋宏,倒也不完全是个莽夫。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影一问道。 “静观其变。”谢绪呈重新拿起那本古籍,神情,恢復了之前的淡然。 “他想演戏,我们就,陪他看戏。” “传令给魏延和王陵,让他们,加强戒备,但不要主动出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是。” “另外,”谢绪凌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书页上,“让墨鳶,帮我查一查,这个『拜火教』的底细。” “我要知道,它的教义是什么,首领是谁,又是如何,在短时间內,发展出如此庞大的信徒的。”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拜火教”,將会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所在。 而就在谢绪凌,在京城,遥控布局的时候。 远在青州的慕卿潯,也遇到了一个新的“麻烦”。 一个,让她感到,既头疼,又有些哭笑不得的“麻烦”。 第333章 这美人,是毒还是药 青州城知府衙门,已经换上了国师府的旗帜。 魏延大步走进后堂,脸上还带著未消的煞气,他对著正在看卷宗的慕卿潯拱手行礼。 “夫人,城中秩序已经完全恢復,张贴的安民告示,百姓们都拍手称快。那些俘虏,也都老老实实地准备上路去北境了。” 一旁的静姝也笑著补充道:“是啊夫人,现在城里到处都在传颂您的威名,说您是女战神下凡呢!新政推行下去,肯定没人敢再阳奉阴违了。” 慕卿潯放下手中的卷宗,却没有他们那般轻鬆。 她走到窗边,看著街道上渐渐恢復生气的景象,开口说道:“这城里,太安静了。” 魏延和静姝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夫人,这不好吗?”魏延问道。 “安静得不对劲。”慕卿潯摇头,“刘承业在青州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不可能我们杀了他,其他人就都变成忠臣良民了。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起来,像毒蛇一样,在暗中盯著我们。” 她转过身,眼神锐利。 “魏延,你派人盯紧城中那些看似普通的商贾和酒馆,特別是那些有外族人出没的地方。” “是!” “静姝,备两套寻常衣物,我们出去走走。” 醉仙楼,是青州城內最大最热闹的酒馆。 慕卿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长裙,长发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束起,扮作一个富家小姐。静姝则穿得像个贴身丫鬟,跟在她身后。 一进酒楼,喧闹之声便扑面而来。 但慕卿潯敏锐地察觉到,这喧闹之下,隱藏著一种诡异的氛围。 这里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满脸横肉的江湖汉子,也有穿著异域服饰的商人。他们看似在喝酒聊天,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在酒楼里警惕地扫视。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著一股不易察觉的煞气。 这里,不像个酒馆,更像个龙潭虎穴。 “小姐,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静姝小声问道。 慕卿潯刚想点头,一个身穿火红色西凉舞裙的女子,端著酒盘,摇曳生姿地向她们走来。 那女子容貌绝美,眼波流转间,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她似乎脚下不稳,一个踉蹌,手中的酒水,直直地朝著静姝泼了过去。 “哎呀!” 女子发出一声惊呼,手中的酒盘也隨之落地,摔得粉碎。 静姝下意识地想躲,但慕卿潯却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下。 温热的酒水,泼了静姝一身。 “这位姐姐,真是对不住!”那红衣女子连忙上前,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便要去给静姝擦拭,脸上满是歉意,“小女子月儿,从西凉来的,走路不稳,衝撞了姐姐,还望恕罪。” 她一边说著,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却在悄悄打量著慕卿-潯。 慕卿潯神色淡然,开口道:“无妨,一件衣服而已。姑娘不必介怀。” “这怎么行呢!”月儿坚持道,“弄脏了姐姐的衣服,小女子心里过意不去。不如这样,楼上有雅间,我请二位上去换身乾净衣服,再备些酒菜,就当是给二位赔罪了,如何?” 她的態度热情,让人无法拒绝。 慕卿潯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那几个看似在喝酒,实则眼神一直往这边瞟的西凉壮汉。 那几个人,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绵长,显然是练家子。 慕卿潯心中瞭然。 “也好,那就叨扰月儿姑娘了。”她点头应下。 雅间之內,陈设雅致。 月儿让侍女送来乾净的衣物,又亲自为慕卿潯和静姝沏茶。 一股奇异的幽香,从茶壶中,隨著蒸汽,裊裊升起。 “这是我们西凉特有的雪山香茶,有安神静心之效。小姐尝尝。”月儿將一杯茶,推到慕卿潯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慕卿潯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她只是闻著那股香气,便察觉到,里面掺杂了一种极难察觉的迷香。 这种香,对普通人或许有效,但对她这种內力深厚之人,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装作有些头晕的样子,用手扶了扶额头,內力却在体內悄然运转,將吸入的迷香,尽数化解。 “这茶……好香……” 月儿看到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抹得色,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说道:“小姐似乎不是青州本地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慕卿潯淡淡地反问。 “呵呵,小姐快人快语,那小女子也就不绕圈子了。”月儿笑道,“小女子知道,小姐想查什么。刘承业,不过是一枚棋子。他背后真正的主子,还有那个逃到了我们西凉的前朝余孽李逸,他们的行踪,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充满了诱惑。 “只要小姐一句话,我便可以將这些情报告诉你。作为交换,我希望,能和小姐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希望,国师府,能承诺我,以及我的家族,在大周的特殊地位。护我们,一世富贵。”月儿的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慕卿潯看著她,忽然笑了。 “月儿姑娘,你找错人了。” 月儿一愣,“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慕卿潯伸出一根手指,“在大周,如今推行新政,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什么所谓的『特殊地位』。想要富贵,凭的是自己的双手和才智,而不是谁的承诺。” “第二,”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需要的是情报,而不是『合作』。尤其是,和一个意图不明,还想在我茶里下药的人合作。” 月儿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看著慕卿潯。“你……你到底是谁?” 慕卿潯没有回答她,而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况且,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这天下,也没人给得了。国师大人最厌恶的,便是特权。” 听到“国师大人”四个字,月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富家小姐,身份,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 “进来。”静姝说道。 一个黑狼骑卫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夫人,京城,八百里加急。” 慕卿潯接过信,拆开。 信是谢绪凌写的。 信上,详细说明了他对西凉大將军拓跋宏“陈兵边境,又藉故退兵”一事的分析。 金蝉脱壳。 拜火教。 试探。 一个个关键词,让慕卿潯瞬间將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脸色煞白的月儿身上。 原来如此。 拓跋宏在北境演戏,而他的外甥女,西凉公主拓跋明月,则派人来青州,接触自己。 一明一暗,一唱一和。 好一出双簧。 慕卿潯收起信,带著静姝,向门口走去。 在路过月儿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替我转告拓跋明月公主一句话。” “有些棋子,一旦落了下去,就再也,由不得棋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雅间。 月儿站在原地,看著慕卿潯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无比,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火红的舞裙。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而慕卿潯最后那句话,更是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装和侥倖。 走出醉仙楼,静姝忍不住问道:“夫人,那个女人,就是西凉公主?” “八九不离十。”慕卿潯看著手中的信,喃喃道,“他说他已经看穿了拓跋宏的计策,还让魏延在京城外准备好了『小玩意儿』……这个傢伙,又想做什么?” 她看著信,仿佛能看到谢绪凌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一场更大的博弈,已经在京城和西凉边境,同时展开。 而她自己,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西凉公主,都身在局中。 第334章 这密信,谁是渔翁 京城,国师府。 谢绪凌面前的石桌上,摊著几份来自墨家的密报。 静姝往他身后的靠枕里,又塞了一些柔软的棉花。 “国师大人,墨鳶姑娘派人送来的,是关於西凉那个『拜火教』的调查。” 谢绪凌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目光扫过。 报告上说,这个拜火教,仿佛是凭空出现,在短短几个月內,就在西凉境內,发展了数万信徒。 教义,也十分奇怪,宣扬什么“圣火降世,荡涤凡尘”,与西凉王室信奉的苍狼神,格格不入。 更可疑的,是它的资金来源。 一个新兴的教派,却拥有著足以支撑大规模暴乱的財力,这背后,要说没人,鬼都不信。 “起源不明,资金可疑,教义与王室相悖。”谢绪凌放下密报,声音平淡。 他看向身侧的影一。 “你信吗?” 影一躬身,言简意賅。 “不信。” “就像是……有人,刻意种下的一棵毒草。”谢绪凌拿起另一份密报。 这是慕卿潯从青州,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信上,详细描述了她在醉仙楼,与那个自称“月儿”的西凉女子的相遇。 慕卿潯在信中问他,这个月儿,究竟是李逸的同党,还是拓跋宏派来离间的棋子? “夫人她……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静姝看著信上的內容,有些担心。 “麻烦,也是机会。”谢绪凌將信纸折好。 “一个急著投诚,又想在我茶里下药的人,她的话,能信几分?”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回信给阿潯。告诉她,这个月儿,更像是一把刀,想看看我们,会不会握住它。” “既然有人递刀,那就接著。” “让她利用这个月儿,反过来,去探探西凉的水,到底有多深。也让她,继续以巡视的名义,往西凉边境走。动静,越大越好。” 谢绪凌將写好的信,递给影一。 “就说,我病得更重了。大周的兵力,也都因为南境和青州的叛乱,分散各地,无力北顾。” “是。”影一接过信,身影一闪,消失在庭院中。 静姝看著谢绪凌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开口。 “国师大人,您这是……在示敌以弱?” “有时候,装成一条快死的鱼,才能让真正的渔翁,放下戒心,收紧他的网。”谢绪凌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话音刚落,又一个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手中,同样捧著一个火漆密封的信筒。 “国师大人,西凉公主,拓跋明月密信。” 谢绪凌拆开信,信纸上,是拓跋明月娟秀的字跡。 信中说,她已经查到,西凉王宫之內,確实有大臣与“拜火教”暗中勾结。 此人,正是大將军拓跋宏的头號心腹。 她还说,她的父王,对拓跋宏的猜忌,日益加重。 拓跋明月在信的最后,提出了她的条件。 她愿意,全力配合国师府,剷除拓跋宏和拜火教。 但她需要大周的支持,让她能儘快,彻底掌握西凉的军政大权。 “看来,我们这位西凉公主,比她那个舅舅,要聪明得多。”谢绪凌將信纸,递给了静姝。 静姝看完,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她真的要对自己的舅舅动手?” “这不是动手,这是投资。”谢绪凌淡淡地说道,“她把宝,押在了我们身上。” “拓跋宏,集结二十万大军,假意攻打我们,实则,是为了试探。试探北境的虚实,试探我的身体状况。” “而西凉境內的暴乱,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兵的台阶。” “他想借著『拜火教』的混乱,削弱西凉王权,再借著与我们交手的『功绩』,收拢军心。他真正的目標,不是大周,而是他姐夫屁股底下那张椅子。” 谢绪凌將整件事,抽丝剥茧,分析得清清楚楚。 这个拓跋宏,不是完全听命於李逸,也不是柳太后的棋子。 他,有他自己的野心。 …… 青州。 慕卿潯收到谢绪凌的回信后,立刻明白了该怎么做。 她没有去抓捕那个叫“月儿”的西凉女子,甚至,都没有再踏足醉仙楼一步。 她只是让静姝,找了几个嘴碎的僕妇,在城里最大的菜市场,一边买菜,一边“不经意”地,聊起了京城的八卦。 “哎,你听说了吗?国师大人好像又病倒了,听说这次很重呢!” “可不是嘛!我三姑家的二外甥,在京城当差,前几天托人捎信回来说,国师府的太医,进进出出的,都快把门槛给踏破了!” “这可怎么办啊!南边刚平定,东边又出了乱子,现在全靠国师夫人在外面撑著。万一国师大人有个三长两短……”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閒聊,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天之內,就传遍了整个青州城。 自然,也传到了醉仙楼里,那个红衣女子月儿的耳朵里。 月儿躲在暗处,听到这些消息,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她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了早已等候在外的信鸽。 信上,她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谢绪凌“病入膏肓”,以及慕卿潯在青州“独木难支”的困境。 信鸽,朝著西凉的方向,疾飞而去。 然而,这只信鸽,没能飞出大周的国境。 它在半空中,就被另一只更矫健的猎鹰,截了下来。 几天后。 京城,国师府。 影一將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密信,呈到了谢绪凌的面前。 一份,是墨影七卫,从月儿的信鸽上截获的。 另一份,则是拓跋明月,通过秘密渠道,同步传递过来的。 两份信的內容,相互印证,將拓跋宏的反应,暴露无遗。 拓跋宏在接到月儿的“情报”后,大喜过望。 他立刻召集心腹,认为大周內忧外患,国师病重,正是他一举拿下北境,甚至,挥师南下,问鼎西凉王位的绝佳时机。 密信的最后,还提到了一个让谢绪凌感兴趣的计划。 拓跋宏,准备在黑山要塞,利用“拜火教”的秘法,召唤所谓的“圣火邪灵”,来对付北境的玄武战车。 谢绪凌看著手中的密信,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將信纸,缓缓移到桌上的烛火旁。 火焰,舔舐著纸张,很快,便將其吞噬,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 “这密信,谁是渔翁,谁是鱼,很快,便见分晓。” 他转头,看向影一。 “传令给魏延。” “让他,带著墨鳶新送去的那批『小玩意儿』,不必再守著黑山要塞了。” “去一个叫『飞鹰谷』的地方,等著。” 第335章 这阵法,谁才是猎物 北境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拓跋宏骑在战马上,眯著眼,看著远处那座匍匐在山脉间的黑山要塞。 他身后的二十五万西凉铁骑,黑压压一片,无边无际,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大將军,那王陵老儿,当起了缩头乌龟。”一名副將驱马上前,脸上带著轻蔑。 拓跋宏冷哼一声。 “一个快入土的老傢伙,能有什么胆色?再说,他背后那个谢绪凌,自己都快病死了,拿什么跟本將军斗?” 他马鞭一指前方。 “传令下去,先锋营,给本將军把那座乌龟壳敲开!” “是!” 战鼓声,如同闷雷,骤然响起。 数万西凉先锋,吶喊著,如同潮水一般,朝著黑山要塞涌去。 他们以为,这將是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 然而,当他们衝进要塞前三百步的距离时,迎接他们的,是死亡的咆哮。 城墙上,突然伸出无数黑洞洞的弩机。 “嗖!嗖!嗖!” 密集的破甲符文弩箭,如同暴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西凉士兵,身上引以为傲的重甲,在这些符文弩箭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弩箭轻易洞穿了他们的身体,带起一蓬蓬血雾。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战鼓声。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要塞前的土地,就被数千具尸体铺满。 后方的西-凉士兵,看著眼前的人间炼狱,嚇得停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一步。 “废物!一群废物!” 拓跋宏在后方,看得目眥欲裂。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劈在身旁的帅旗旗杆上。 旗杆应声而断。 “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鸣金声响起,溃败的先锋营,丟盔弃甲地逃了回来。 “大將军,大周的武器,太邪门了!”副將心有余悸地说道。 “邪门?”拓跋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那本將军,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邪门!” 他转头,对身边一个穿著黑色长袍、脸上画著火焰图腾的男人低声说道。 “长老,准备吧。” 那黑袍长老,露出一口黄牙,阴惻惻地笑了起来。 “请大將军,静候佳音。” 入夜。 黑山要塞外的平原上,数百名拜火教的教徒,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布置著一个巨大的法阵。 他们用动物的鲜血,在地上,画出一个个诡异扭曲的符文。 法阵的中央,是一个用人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拓跋宏站在远处的高坡上,冷漠地看著这一切。 黑袍长老走到他身边,恭敬地说道。 “大將军,血祭大阵,已经准备就绪。只待午时三刻,阳气最弱之时,便可召唤『焚炎魔魂』降临。” “此魔魂,乃我教圣火中的邪灵所化,不惧刀兵,水火不侵。一旦降临,黑山要塞,必將化为一片火海!” 拓跋宏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要塞被攻破,王陵老儿跪地求饶的场景。 与此同时。 西凉王庭,却是一片风声鹤唳。 公主拓跋明月,手持她父王亲赐的王令金牌,带著一队心腹卫队,包围了王庭內几位重臣的府邸。 “奉王上口諭,彻查逆臣勾结拜火教一案!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拿下,打入天牢!” 她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拓跋宏的党羽,此刻,成了阶下之囚。 王庭的兵权,在这一夜,悄然易主。 …… 子时。 黑山要塞外,狂风大作。 天空中的乌云,旋转著,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血祭大阵中央的符文,亮起了妖异的红光。 “恭请圣火降临!焚我残躯,荡涤凡尘!” 数百名拜火教徒,齐声高呼,隨即,一个个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尽数被法阵吸收。 “轰隆!” 一道黑红色的闪电,从天空中的漩涡,劈落而下,正中祭坛! 空间,仿佛被撕裂开一道口子。 一股炙热、邪恶、混乱的气息,从那道扭曲的裂缝中,疯狂涌出。 要塞城墙上,大周的士兵们,感到一阵心悸,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裂缝中,一个由纯粹的黑色火焰构成的巨大头颅,正在缓缓挤出。 它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窟窿,里面,燃烧著毁灭一切的烈焰。 “哈哈哈哈!谢绪凌!王陵!你们的末日,到了!” 拓跋宏见状,发出了疯狂的大笑。 然而,他的笑声,还未落下。 在距离血祭大阵数里之外的飞鹰谷,突然,亮起了上百个刺眼的光点! “那是什么?!”拓跋宏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在飞鹰谷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百名身穿黑甲的骑兵。 他们每个人身前,都架著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圆筒。 圆筒的前端,正在匯聚著令人心惊胆战的蓝色光芒。 为首的一员大將,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正是魏延! 他看著远处的拓跋宏,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拓跋宏!” “国师大人说了,这阵法,谁才是猎物,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手中令旗,猛地一挥! “放!”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阵低沉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 上百道粗大的蓝色能量光束,瞬间划破夜空,如同上百支审判之矛,精准地,轰击在天空那道漆黑的裂缝上! “吼——!!!” 那刚刚挤出半个头颅的“焚炎魔魂”,发出一声悽厉到不似人间能有的惨叫! 蓝色的能量光束,对它来说,仿佛是世间最可怕的剧毒! 它那由火焰构成的身体,在光束的照射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不可一世的“焚炎魔魂”,连同那道空间裂缝,便一同,化为了虚无。 天空,恢復了清明。 “噗——!” 血祭大阵,遭到反噬。 拓跋宏和他身边的黑袍长老,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不可能……” 拓跋宏挣扎著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恐。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他最后的依仗,就这么……没了? 大周,怎么会有如此克制邪灵的武器? 谢绪凌…… 他看著远处那上百个,依旧闪烁著蓝色幽光的金属圆筒,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那个男人的圈套。 自己,才是那个,被引诱进陷阱的猎物! 同一时间。 青州。 慕卿潯看著手中,由影卫送来的北境八百里加急战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转头,看向窗外西边的方向。 “他那边的烟花,放完了。” “静姝,传令下去,让西凉的那位『月儿』姑娘,过来见我。” “该轮到我们,给西凉的大將军,送一份更大的『惊喜』了。” 京城,国师府。 谢绪凌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子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拿起桌上一份关於李逸最新动向的密报,喃喃自语。 “这份『惊喜』,拓跋宏,应该还算满意吧?”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第336章 这份「惊喜」,请公主查收 青州府衙的后堂,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檀香混著茶香,在空气里飘著。 慕卿潯坐在主位上,穿了身素色长裙,脸上没上妆。 但那股气势,压得人不敢抬头。 她垂著眼,慢悠悠地用杯盖撇著茶沫子,像在摆弄一件什么宝贝。 她对面,坐著个穿火红色西凉舞裙的女人。 这女人长得极美,眼睛一转就透著股媚劲儿,正是前几天在醉仙楼跟慕卿潯“碰巧”遇上的那个,自称“月儿”的西凉密使。 这会儿,她坐得笔直,脸上掛著刚刚好的恭敬笑容。 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底,却藏著点儿审视和试探。 静姝站在慕卿潯身后,没什么表情地给两人添茶。 只是她那双冷冰冰的眸子,偶尔扫过月儿时,会闪过一抹寒气。 这屋里的气氛,又怪又紧。 “月儿姑娘,这青州的茶,还喝得惯?” 慕卿潯总算抬起了眼,目光平平地落在对方脸上,跟拉家常似的。 月儿赶紧欠了欠身子,声音软软地笑道: “多谢国师夫人关心,青州的茶清香回甘,小女子很喜欢。” “哦?” 慕卿潯嘴角勾起一个说不清什么意味的弧度。 “我还以为,西凉来的贵人,会喝不惯我们这乡下地方的粗茶呢。” 月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却更甜了: “夫人说笑了,小女子只是西凉一个跳舞的,哪算什么贵人。” “是吗?” 慕卿潯放下茶杯,杯底跟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响动,像个號令,让后堂里的空气都绷紧了。 慕卿潯身子微微往前探,目光跟两把刀子似的,直直扎进对方眼睛里。 “公主殿下,这戏,演得累吗?” 月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脸上的笑,就那么僵住了。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头一回露出了被嚇傻了的神情。 她下意识就想否认,可看著慕卿潯那双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怎么可能? 自己的身份,是西凉最大的秘密! 这次来,更是换了假名,行踪藏得严严实实! 眼前这个女人,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看著对方那张一下就白了的俏脸,慕卿潯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只是那笑里没一点儿温度,全是冰碴子。 “看来,本夫人是说对了。” 她慢慢靠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语气却一下子冷了下来。 “西凉公主拓跋明月,亲自扮成舞姬,潜到我大周腹地,又是下药,又是试探,想干什么呀?” “是想看看,我大周平了南境和青州的叛乱,还剩下多少力气?” “还是想看看,我夫君,大周的监国国师,是不是真跟外头传的那样,病得快死了?” 慕卿潯每说一句,拓跋明月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耍猴的。 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人面前,都成了个笑话。 她死死攥著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逼自己冷静。 都到这份上了,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了。 她吸了口气,慢慢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的慌乱已经没了。 换上的是一种豁出去的镇定和冷意。 “国师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她乾脆不装了,声音也恢復了公主该有的清冷和高傲。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们,不如把话说开。” “哦?”慕卿潯挺有兴趣地看著她,“你想说什么?” “夫人怎么知道我的身份,我很好奇。但更重要的是,夫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拓跋明月死死盯著慕卿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惜,她失望了。 慕卿潯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慕卿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一声。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战报,隨手拍在桌上。 “公主殿下,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而是,我能给你什么。” 拓跋明月看著那份战报,眼睛猛地一缩。 那是大周北境军方专用的火器密报! “你以为,你舅舅,西凉大將军拓跋宏,在北境摆了二十万兵马,是在显摆威风吗?” 慕卿潯冷笑著,把战报的內容,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他那个所谓的『焚炎魔魂』,他最后的底牌,在墨家新搞出来的『净化光棱』面前,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被烧得一乾二净。” “他那个所谓的『血祭大阵』,更是成了个笑话,反噬之下,他自己都受了重伤。” “至於他那二十五万大军,现在,正被魏延的黑狼骑,堵在飞鹰谷,想进进不去,想退退不了,成了瓮里的鱉!” “你说,这份『惊喜』,你舅舅,可还满意?” 拓跋明月听到舅舅最后的底牌,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破了,心里受到的衝击前所未有。 她还以为自己情报占优,以为和舅舅的计划天衣无缝。 没想到,从一开始,她们主僕俩,就成了人家棋盘上,隨便捏的棋子! 这种被人看透,被人拿捏的感觉,让她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你……你们……”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什么?”慕卿潯的语气里全是嘲讽。 “我们早就知道,你舅舅拓跋宏,是想借著试探我大周虚实的机会,来为你父王清除异己,巩固他在西凉的军权。” “而你,拓跋明月公主,则是想借我们的刀,来杀你舅舅这个人,为你自己,铺平以后的掌权路。” “你们姑侄俩,一明一暗,一唱一和,算盘打得真好啊。” 一句话,全说透了! 拓跋明月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慕卿潯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锋利起来。 拓跋明月不说话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情报面前,任何话,都显得那么没用。 “不过……” 慕卿潯话头一转,重新靠回椅背,语气也缓和了些。 “虽然你没资格谈条件,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合作的机会。” 拓跋明月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可以提供,你舅舅拓跋宏,勾结拜火教,意图谋反,甚至,想顛覆你西凉王室的铁证。” 慕卿潯看著她,慢慢说道。 “有了这些证据,再加上他这次兵败的消息,你觉得,你在西凉王庭,能不能扳倒他?” 拓跋明月的心,狂跳起来。 她知道,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机会! “作为交换,”慕卿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把你藏在西凉的那个前朝余孽,李逸,完好无损的,交给我。”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西凉,成为我大周新政的第一个『合作示范区』。开放关隘,互通有无,我大周的商品,要在西凉,畅通无阻。” 拓跋明月心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自己的亲舅舅,是血脉亲情。 另一边,是伸手就能拿到的权力,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政治前途。 该怎么选? 慕卿潯看著她变来变去的脸色,也不催。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朝门外走去。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我的耐心,有限。” 话音落下,她已经带著静姝,走出了后堂。 只留下拓跋明月一个人,在飘散的茶香里,独自面对这个能改变她一生的选择。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国师府。 谢绪凌披著狐裘,坐在院子里,看著手里的信鸽传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信,是慕卿潯发来的。 “处理得不错。”他轻声夸了一句,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可”字。 他把信,交给旁边的影一。 “发出去吧。” “另外,”他抬起头,看向影一,“是时候,让天下人知道,西凉的那位大將军,是个什么货色了。”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说书人』,开始干活。” “就说,西凉大將军拓跋宏,通敌叛国,信奉邪教,想顛覆王室,是西凉第一乱臣贼子。” “我要让他的名声,在西凉,彻底烂掉。” 影一躬身领命,身影一闪,就没了。 谢绪凌看著院子里那棵被秋风染红的枫树,自言自语。 “阿潯,这天下棋局,你走一步,我走一步。” “才刚刚开始呢。” 第337章 这顶黑锅,舅舅你背好 三天时间,对身处权力中心的拓跋明月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烤。 亲情和权力,忠诚和背叛,在她心里来回拉扯,快要把她撕碎了。 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把她高高举过头顶,逗她笑得舅舅。 也想起长大后,那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连父王都怕他三分,眼神里全是野心和控制欲的大將军。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嘱託,要她好好辅佐父王,守护西凉。 也想起父王看著舅舅时,那又依赖又猜忌的复杂眼神。 终於,在第三天的黄昏,当最后一点夕阳,从青州府衙的屋檐上消失时,拓跋明月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又去见了慕卿潯。 这一次,她没再穿那身火红的舞裙,而是换上了一套干练的西凉贵族劲装。 她脸上的媚態和偽装,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曾经的柔情和挣扎,都变成了冰冷的火苗,烧著一种叫“野心”的东西。 “我想好了。” 她站在慕卿潯面前,声音清楚又决绝。 “我同意你所有的条件。” 慕卿潯看著她,好像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脸上一点儿也不意外。 “很好。”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推到拓跋明月面前。 “这是我送你的,第二份『惊喜』。” 拓跋明月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著几封信,还有一份长长的名单。 信,是拓跋宏跟拜火教长老来往的“密信”。 信上的字跡,跟拓跋宏的字跡,模仿得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破绽。 信里的內容,更是嚇人,详细写了拓跋宏怎么勾结拜火教,计划在西凉王庭搞政变,取代西凉王的详细步骤。 而那份名单,则是拓跋宏安插在西凉军政两界,所有心腹党羽的名字和职位。 拓跋明月看著这些“证据”,只觉得手脚发凉。 她知道,这些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 但她更清楚,只要有这些东西在手,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父王,会信。 西凉的那些王公贵族,会信。 天下人,都会信。 “只要你动手,”慕卿潯的声音,像魔鬼在耳边低语,“我北境的魏延將军,会立刻带大军,假装追击拓跋宏的败军,直逼西凉边境。” “到时候,你可以借著『抵御外敌』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清除军中所有不听话的声音。” 拓跋明月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慕卿潯一眼。 这个女人的心机和手段,简直可怕到家了。 她不仅给自己准备好了刀,甚至,连怎么用刀,都替自己想好了。 跟这样的人作对,是噩梦。 但跟这样的人合作,却是通往权力顶峰的快车道。 “多谢国师夫人。” 她收起锦盒,对著慕卿潯,行了一个西凉的抚胸礼。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 就在拓跋明月,带著慕卿潯给的“惊喜”,连夜赶回西凉王庭的时候。 一场看不见的战爭,已经先打响了。 谢绪凌的命令,通过墨家的商队,像病毒一样,在西凉和大周的边境,飞快地传开了。 一首首编好的歌谣,在酒馆、茶馆、驛站里,被那些“说书人”和“行脚商”,用各种方言,唱得到处都是。 “西凉兵,打败仗,大將军,信邪教!” “苍狼神,发了怒,降下天罚不得了!” “拜火教,是妖孽,跟著將军没好报!” 这些歌谣,简单直接,又好记,很快,就在边境的牧民和士兵中间,传得人尽皆知。 与此同时,兵败的拓跋宏,正带著残兵败將,狼狈地往王庭撤。 他惊恐地发现,一路上,那些曾经对他敬若神明的官吏和牧民,如今,都用一种奇怪、鄙夷、甚至害怕的眼神看著他,对他指指点点。 军中的士兵,也开始小声议论,军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散掉。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派去王庭求援的信使,像石头沉进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他终於意识到,情况,可能已经超出他的控制了。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天黑之前,必须赶回王庭!” 他厉声下令,想用强硬的態度,来掩饰心里的慌乱。 然而,他不知道,此时的西凉王庭,早就变天了。 就在他下令加速的那个晚上,他的好侄女拓跋明月,已经回到了王庭。 她没有半点犹豫,手持父王的金牌令箭,用雷霆手段,照著慕卿潯给的那份名单,一夜之间,就把所有拓跋宏的党羽,以“勾结拜火教,意图谋反”的罪名,全部抓了起来,关进了天牢! 整个西凉王庭,经歷了一场无声的大清洗。 当第二天,拓跋宏带著疲惫不堪的军队,终於抵达王庭城下时,他看到的,是紧紧关上的城门。 还有,城墙上,那个身穿王室金甲,身姿挺拔,眼神冰冷的侄女。 “拓跋宏!” 拓跋明月的声音,用內力传遍了整个城下。 “你勾结邪教,意图谋反,兵败辱国,罪大恶极!今奉父王之命,前来捉拿叛贼!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她高高举起手里的“证据”,当著所有士兵的面,把拓跋宏的“十大罪状”,一条一条地宣读出来。 那偽造的密信,那编造的阴谋,在这一刻,都成了钉死他的“铁证”。 拓跋宏有口难辩,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著城墙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侄女,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 “你……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孽畜!”他指著拓跋明月,破口大骂,“你竟敢联合外人,陷害你的亲舅舅!来人!给我攻城!给我踏平王庭!” 他声嘶力竭地吼著,可他身后的军队,却迟迟没动静。 那些士兵,早就被城墙上的“铁证”,和一路上的歌谣,弄得军心动摇。 让他们去打大周,他们可能还有几分血性。 但让他们去打自己的王庭,去背上“叛国”的罪名,他们,犹豫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一直被拓跋宏藏在军中,当成“贵客”的李逸,眼看情况不对,竟然突然动手了! 他趁著拓跋宏心神大乱的时候,拔出隨身的匕首,从背后,狠狠地刺向了拓跋宏的心口! 他想杀了拓跋宏,夺了这支军队的兵权,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噗嗤!” 拓跋宏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宿將,在最后关头,他本能地侧了一下身子。 匕首,没刺中心臟,但也深深的,扎进了他的肩膀。 “你……” 拓跋宏不敢相信地回过头,看著这个自己一直以礼相待的“盟友”。 李逸的偷袭,虽然没要他的命。 但这一刀,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保护大將军!” “那个大周的叛徒,要杀大將军!” 军中,终於有忠於拓跋宏的將领反应过来,拔刀冲向李逸。 场面,一下乱成了一团。 城墙上,拓跋明月看著下面这齣狗咬狗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她贏了。 而她的舅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凉大將军,从这一刻起,已经成了一个眾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他的末日,到了。 第338章 新的猎场,江南烟雨 西凉王庭城下的那场闹剧,最后以一种毫无悬念的方式收场了。 李逸的偷袭,彻底毁了拓跋宏在军中最后的威信。 一个连自己保护的“盟友”都想杀他的人,怎么能让士兵们相信他不是乱臣贼子? 最终,拓跋宏的亲信们,要么被抓,要么倒戈。 这位曾经权倾西凉的大將军,在眾叛亲离的绝望中,被他亲手带大的侄女,活捉了,关在了王庭最深处的天牢里。 而那个想浑水摸鱼的李逸,则被五花大绑,废了全身武功,装进了一辆结实的囚车。 拓跋明月,这位新上位的西凉实际掌权者,为了向大周,向那位深不可测的国师大人,展示自己最大的诚意,特意组织了一个浩浩荡荡的使团,把李逸这件特殊的“礼物”,一路敲锣打鼓地,送往大周京城。 到此,大周的西北边患,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彻底解决了。 西凉,这头曾经桀驁不驯的草原狼,如今,成了国师府门前,最温顺的一条看门狗。 …… 青州府衙。 慕卿潯收到西凉的捷报时,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大周的疆域,一目了然。 北境的狼烟,已经灭了。 现在,她的目光,慢慢往南移,落在了那片富庶、繁华,却也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的地区。 江南。 “西凉的事了了,我们也该动身了。”她转过身,对旁边的静姝说道。 她把青州的后续事务,全部交给了自己提拔起来的一位心腹官员。 这位官员,是寒门出身,对旧的世家势力恨之入骨,是推行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 留下魏延和一千黑狼骑在这儿镇著,足以保证青州万无一失。 隨后,慕卿潯便带著她的巡视队伍,正式出发,浩浩荡荡地,向著江南地区的中心——苏州府,开拔。 马车上,静姝正在嚮慕卿潯,详细介绍江南的情况。 “夫人,江南跟北境不一样。这里,没有强大的军阀,却有著比军阀更难对付的敌人。” “江南的经济命脉,几乎全在七大盐商和三大绸缎庄手里。他们通过联姻、结盟,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庞大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的总代表,就是江南首富,沈万三。” “这人富可敌国,据说,他家里的金银,多得连地窖都装不下,只能熔成金砖银砖,用来砌墙。”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皇权特许』的经营权,被他们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祖產。我们这次去江南,要推行新商税法,废除盐铁专营,等於是要挖他们的根。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慕卿潯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江南这一战,比飞云涧的五万大军,更凶险,更复杂。 那將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一场资本与权力的较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 就在慕卿潯的车队,踏上南巡之路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国师府內,“抱病”休养的谢绪凌,也迎来了他新的“客人”。 柳太后,在慈安宫,秘密召见了一位头髮鬍子全白,身穿儒袍,气质古板的老头。 此人,便是江南大儒,前朝太傅,陈夫子。 陈夫子门生故里遍布天下,在读书人里,有著一呼百应的巨大声望。 他思想极其保守,把“祖宗之法”和“三纲五常”,当成金科玉律。 对於谢绪凌和慕卿潯推行的新政,特別是开办女子学院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他早就恨得牙痒痒。 “陈夫子,如今国师一手遮天,妖女祸乱朝纲,我大周的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啊!” 柳太后一脸悲痛,话说得恳切。 “哀家一介女流,无力回天。这天下,能拨乱反正的,也只有夫子您这样的社稷之臣了!” 陈夫子一听,老泪纵横,当场就跪下了。 “太后娘娘放心!老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写下万言书,联络天下读书人,一起声討那谢氏夫妇,还我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很快,一篇由陈夫子亲笔写的檄文,就在京城,乃至整个大周的读书人圈子里,传开了。 文章引经据典,文采飞扬,痛骂慕卿潯“女子干政,牝鸡司晨,实乃亡国之兆”,抨击她开办女子学院,是“伤风败俗,败坏人伦之举”,號召天下读书人,一起抵制新政,维护“祖宗之法”。 一时间,舆论一片譁然。 许多思想保守的旧派文人,纷纷响应,上书的上书,弹劾的弹劾,大有把国师府淹没在口水里的架势。 影一把收集来的情报,报给谢绪凌时,脸上,全是怒气。 “国师大人,这帮酸儒,欺人太甚!要不要属下……” “不急。”谢绪凌看著那篇檄文,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他想打舆论战?那就陪他玩玩。” 他命人,把陈夫子的这篇文章,大量印刷,向全天下发行。 不仅如此,他还在文章的后面,附上了自己的一篇“读后感”。 这篇“读后感”,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更没有一句脏话。 通篇,只有几个简单,却又直击灵魂的问题。 “女子为何不能读书?” “女子为何不能为官?” “难道圣人留下的经典,只为男人所设,女子就不配开悟明智吗?” “难道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子,就只能是男人的附庸吗?” “陈夫子张口闭口祖宗之法,敢问,是哪一位祖宗规定,女子就天生愚钝,只配在闺房之中,相夫教子,了此一生的?” 这篇文章一出,立刻在天下读书人中,引发了更激烈的辩论。 那些思想开明,特別是受新政影响的年轻一代学子,纷纷站出来,支持国师。 他们引经据典,跟那些顽固派,展开了激烈的笔战。 一时间,京城的各大报馆,都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支持者和反对者,各说各的,吵得不可开交。 而“女子学院”,这个原本只在小圈子里知道的名词,经过这场大辩论,反而名声大噪,天下皆知! 谢绪凌更是趁热打铁,宣布在京城的女子学院,增设一门“辩论科”,公开招收学生,鼓励思想交锋,鼓励质疑权威。 这一举动,立刻获得了无数年轻学子的狂热追捧。 他们觉得,这位国师大人,实在是太酷了! 远在江南的陈夫子,听说京城的消息,知道自己非但没打倒女子学院,反而成了对方的“宣传工具”,一口老血喷出,当场气得臥病在床。 柳太后的第一次舆论反扑,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宣告彻底失败。 …… 半个月后。 慕卿潯的车队,终於到了苏州城外。 看著眼前那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还有那繁华的几乎看不到头的街道,慕卿潯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欣赏的意思。 她转头,对身边的静姝,轻声说道: “这里的战斗,恐怕比北境的战场,更凶险。” 第339章 这杯接风酒,不好喝 苏州城,自古就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方,有“人间天堂”的美称。 当慕卿潯的车队,慢慢驶入这座被烟雨和財富泡透了的城市时,看到的景象,让她这位见惯了北境雄壮风光的“女战神”,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街道,是用光滑的青石板铺的,宽得能並排跑八辆马车。 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铺,飞檐斗拱,雕樑画栋,每一家都掛著精致的幌子,从丝绸、瓷器、茶叶到珠宝、古玩、字画,什么都有。 街上的人,更是挤得肩膀挨著肩膀,走都走不动。 他们大多穿得光鲜,神態悠閒,跟北境百姓那种饱经风霜的朴实,完全不同。 然而,在这片繁华的表面下,慕卿潯却敏锐地,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在城门口,江南首富、盐铁总商会会长沈万三,带著苏州城,乃至整个江南所有有头有脸的士绅名流,早就等著了。 场面,搞得特別大,特別奢华。 几百个穿统一服装的家丁,分列两旁,把看热闹的老百姓,隔得远远的。 地上,铺著厚厚的红毯,一直从城门口,铺到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 “恭迎国师夫人大驾光临!” 沈万三一看到慕卿潯的马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有点胖,穿著一身用金线绣著“福”字的锦袍,十根手指上,戴满了翡翠、玛瑙、宝石戒指,活脱脱一个会走路的宝库。 “国师夫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下官沈万三,携江南士绅,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说话间,全是恭维,姿態,也放得很低。 但慕卿潯却从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轻蔑和审视。 那是一种,上位者看一个“暴发户”的眼神。 就好像在说:你不过是一个靠男人上位的武將婆娘,懂什么叫真正的富贵?懂什么叫江南的规矩? 慕卿潯心里冷笑,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 “沈会长有心了。”她淡淡地说道,並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沈万三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按规矩,他这种身份,亲自出城迎接,对方理应下车还礼。 可慕卿潯,却连车都懒得下。 这无疑是,一个下马威。 …… 当晚,沈万三在自己的私家园林“沈园”里,大摆筵席,为慕卿潯接风洗尘。 沈园的奢华,足以让皇宫都显得寒酸。 亭台楼阁,曲水流觴,假山怪石,奇花异草,没有一样不精致,没有一样不巧妙。 宴会上,更是请来了江南所有最顶尖的名士、大儒、诗人、琴师、画师作陪。 这些人,都是沈万三用钱和地位,养起来的“清客”,也是他用来装点门面,显摆自己“儒商”身份的工具。 今晚,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些“雅事”上,给这位“武將出身”的国师夫人,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让她知道,江南,不是她可以撒野的地方。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酒喝了几轮,菜也上了几道。 一个號称“江南第一才子”的年轻诗人,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久闻国师夫人文武双全,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小生不才,前几日偶得一联,苦思冥想,不得不对。今日,想请国师夫人,不吝赐教。” 他一脸“诚恳”地说著,眼里,却闪著挑衅的光。 “哦?说来听听。”慕卿潯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我的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这上联一出来,在场的名士们,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这可是一个千古绝对! 上联五个字,偏旁部首,分別是“火、金、水、土、木”,暗含五行。 想对出下联,不仅要意境相符,对仗工整,更要同样包含五行偏旁。 这难度,太大了! 他们断定,慕卿潯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女人,绝对对不出来。 然而,慕卿潯听完,只是淡然一笑。 她甚至都没想,就隨口吟道: “炮镇海城楼。” 炮,是“火”字旁。 镇,是“金”字旁。 海,是“水”字旁。 城,是“土”字旁。 楼,是“木”字旁。 五行俱全,对仗工整,而且,意境更加开阔,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气! “好对!好对啊!” 在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惊嘆。 那年轻诗人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端著酒杯,尷尬地站在那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沈万三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第一招,就失手了。 他给身旁的一个老头,使了个眼色。 那老头,是江南第一琴师,他摸了摸鬍子一笑,起身道: “夫人好文采,老朽佩服。老朽不才,愿为夫人,弹奏一曲,以助酒兴。” 说完,他便坐到一架古琴前,信手一挥,一曲《高山流水》,便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琴音清越,技艺高超,確实不凡。 一曲弹完,余音绕樑。 “夫人觉得,老朽这曲《高山流水》,弹得如何?”老琴师一脸傲然地问道。 慕卿潯摇了摇头。 “技艺虽高,奈何,心有杂念。” “你弹的,是高山,是流水,却唯独,没有知音。” “你心里想的,是怎么炫耀技巧,是怎么压我一头,而不是,伯牙与子期的那份相惜之情。” “你这琴,弹得,太俗。” 老琴师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当即反驳道: “夫人此言差矣!老朽沉浸琴道五十年,自问已得其中三味。夫人若是不信,可亲自弹奏一小段,让老朽开开眼界!” 他这是在逼宫。 他断定,慕卿潯一个武將,绝不可能,会弹琴。 然而,慕卿潯却真的站了起来。 她走到古琴前,缓缓坐下,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隨意的,拨动了几下。 “錚——” 一声琴音,如龙吟,如凤鸣,清越悠长,一下,就把老琴师那“俗气”的琴音,压得没了踪影! 仅仅只是几个音符,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看到了一幅画面。 看到了,高山巍峨,江河奔流。 看到了,沙场之上,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那琴音中,包含的,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磅礴大气与杀伐之气! 满座皆惊! 老琴师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他看著慕卿潯,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怎么可能? 这女人的琴艺,竟然,已经到了“以意御音”的境界! 这下,连沈万三的脸色,都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不仅武功盖世,连文采和琴艺,都这么厉害! 这还怎么玩? 然而,总有不信邪的。 前朝太傅陈夫子的一个得意门生,一个年轻的举人,自以为才高八斗,站了出来。 他决定,不在这些“小道”上纠缠,而是,直击要害! “国师夫人!”他义正言辞地说道,“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人!” “夫人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改革商税,开办女子学院,种种举动,都与我朝祖宗之法相悖,与圣人经典相违!敢问夫人,將圣人顏面,置於何地?將我大周的伦理纲常,置於何地?” 他话说得犀利,直接上升到了政治和道德的高度。 然而,慕卿潯听完,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问你一句。” “是圣人经典,让你我丰衣足食,还是我夫君颁布的《农典》,让天下百姓,免於飢饿?” 那个年轻举人,一下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圣人经典,能当饭吃吗? 不能。 但《农典》里的高產作物,真的能! 慕卿潯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看著那些脸色或尷尬,或震惊,或难看的江南士绅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诸位的接风酒,我喝完了。” “这下马威,也领教了。” “现在,该轮到我,来给诸位,立立规矩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群人,带著静姝,径直离去。 宴会,不欢而散。 沈园的密室中,沈万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女人,不简单!”他对心腹说道,“文武双全,软硬不吃!看来,硬来是不行了,得用软刀子!” “传我的话,通知所有商会,准备一下。” “我倒要看看,是她的新政硬,还是我们江南商家的钱袋子硬!” …… 回到驛站,慕卿gin看著窗外的月色,对静姝说道: “他们越是这样,又是试探,又是威胁,就越说明,他们心虚。” “传我的令,让墨影卫,连夜进驻苏州盐务司!” “从盐税开始查!” 第340章 想罢市?问过我的新產品吗 慕卿潯的雷霆手段,像一颗巨石,扔进了江南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一下,就激起了千层浪。 第二天一大早,几百个身穿黑色劲装,神情冷峻的墨影卫,就直接封锁了苏州盐务司。 所有的官员,被当场控制。 所有的帐本、卷宗,被全部查封。 慕卿潯更是亲自坐镇盐务司,当眾宣布,从今天起,国师府將重新核定江南地区的盐税,所有盐商,必须在三天內,把歷年来的帐目,主动上报督查院,接受审查。 消息一出,整个江南商界,都炸了锅。 盐,自古以来,就是利润最厚,也是水最深的行业。 江南的盐商们,靠著“皇权特许”的专营权,早就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垄断集团。 他们偷税漏税,走私贩卖,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如今,慕卿潯要查盐税,这无疑是要挖他们的命根子! 当晚,沈万三的府邸,灯火通明。 江南七大盐商,三大绸缎庄主,以及各大商会的会长,全都聚在了这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恐慌。 “这个疯女人!她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是啊!盐税怎么能查?一查,我们都得掉脑袋!” “沈会长,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说,现在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沈万三身上。 沈万三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狠狠地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办?”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让她在江南,待不下去!” 他站起身,眼里闪著疯狂的光。 “我宣布,从明天开始,我们江南所有商会,联合起来,进行『罢市』!” “所有的米铺、布庄、药店、钱庄……所有的一切,全部关门!”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们,她这苏州城,还能不能转得动!” “只要罢市三天,整个苏州,乃至整个江南,都会陷入混乱!到时候,百姓怨声载道,她这个所谓的『女圣人』,就成了千夫所指的『妖女』!” “到那时,她除了乖乖收回成命,向我们妥协,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沈万三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对啊! 他们手里,有钱!有货! 他们控制著整个江南的经济命脉!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好!就这么办!听沈会长的!” “让她知道知道,这江南,到底是谁说了算!”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苏州城的百姓们,像往常一样,拿著米袋,提著菜篮,走出家门。 然而,他们很快就惊恐地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往日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 所有商铺的门,都紧紧地关著,门上,还贴著“东家有事,暂停营业”的告示。 米铺,关了。 布庄,关了。 药店,关了。 就连街边的包子铺、餛飩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苏州城,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死城。 百姓们,彻底慌了。 家里没米下锅了怎么办?孩子生病了去哪抓药?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里蔓延。 很快,怨言,就四处响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都不开门了?” “听说是那个国师夫人,要收重税,把商贾们都给逼急了!” “哎哟!这官府斗法,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沈万三派出的地痞流氓,混在人群中,添油加醋地煽动著民意,把所有的矛头,都引向了慕卿潯。 一时间,“妖女乱政,民不聊生”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 然而,面对这一切,身处风暴中心的慕卿潯,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稳坐钓鱼台,在驛站的后花园里,和静姝,悠閒地,下著棋。 仿佛外面那足以顛覆一座城市的混乱,跟她,毫不相干。 “夫人,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静姝拿著黑子,看著慕卿潯,忍不住问道。 慕卿潯落下一子,淡淡一笑。 “担心什么?”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鱼,只有在水浑的时候,才会自己,跳出来。” …… 罢市,进入了第三天。 苏州城內的恐慌和混乱,达到了顶峰。 甚至,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抢掠事件。 沈万三坐在自己的豪宅里,听著手下传回来的消息,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慕卿潯焦头烂额,派人前来求和的场景。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慕卿潯的求和使者。 而是一阵,从城外传来的,整齐又沉重的车轮滚滚声。 几百辆印著“墨”字旗號的巨大马车,在墨家大小姐墨鳶的亲自带领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苏州城。 就在沈万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 墨鳶,已经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广场上,搭起了高台。 “各位苏州的父老乡亲!” 墨鳶清脆的声音,通过一个奇特的、能放大声音的铜管,传遍了整个广场。 “奉国师夫人之命!国师府商行,今日,正式开业!” “为庆贺开业,也为解百姓燃眉之急,今日,所有苏州百姓,凭户籍,皆可来此,免费领取『雪花盐』一斤!” 说著,她命人,抬上了一袋袋洁白的盐。 那盐,白得像雪,细得像沙,一点杂质都没有。 比起市面上那些发黄、发黑,还夹著苦涩味的粗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这是盐?” “天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盐!” 百姓们,都惊呆了。 紧接著,墨鳶又宣布了第二个,足以让整个江南商界,都为之颤抖的消息。 “国师府商行,今日,推出一款由墨家最新研製的纺织机!” “此纺织机,操作简单,价格低廉,其纺纱效率,是市面上所有旧式纺车的,十倍以上!” 如果说,“雪花盐”,只是让百姓们震惊。 那么,“墨家纺织机”,则让那些被沈万三裹胁,不得不关门罢市的中小商人,彻底疯狂! 效率,是十倍!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成本,將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意味著,他们將拥有,碾压所有旧式作坊的,绝对优势! 这意味著,一个全新的,属於他们的时代,到来了! “我要买!这纺织机,我要十台!” “我要二十台!” 那些中小商人,再也顾不上什么“罢市联盟”了,他们疯了一样,冲向高台,挥舞著手里的银票。 而那些普通百姓,在尝过“雪花盐”的美味,和见识了“墨家纺织机”的神奇之后,也彻底沸腾了! 他们高呼著“国师夫人万岁”,自发地,维护起了现场的秩序。 沈万三的“罢市”联盟,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他囤积的那些货物,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作坊,他所掌控的那些生產力,在墨家这种堪称降维打击的新技术面前,变得,一文不值,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万三站在自家豪宅的顶楼,看著远处广场上,那人山人海,热火朝天的景象,面如死灰。 他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女人。 而是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全新的时代。 第341章 这江南,也该换个活法了 降维打击,是碾压式的。 当墨家的“雪花盐提纯技术”和“新式纺织机”这两样大杀器被扔出来后,沈万三苦心经营的“罢市”联盟,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瞬间垮了。 那些曾经被他当成左膀右臂的商会会长们,为了抢夺新技术的代理权,为了在新一轮的商业浪潮中分一杯羹,爭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 甚至主动向督查院举报沈万三等人的不法行为,以求戴罪立功。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 慕卿潯没有给沈万三任何喘息的机会。 在罢市联盟崩溃的第二天,她便下令,让早已准备好的督查院,以“偷逃税款、走私违禁、囤积居奇、扰乱市价”等多项罪名,查抄了沈万三等七大盐商的府邸。 抄家的结果,触目惊心。 从他们那如同迷宫一般的地窖和密室中,抄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积如山,其总价值,甚至超过了大周国库好几年的收入。 更令人髮指的,是那些记录著他们罪行的秘密帐本。 勾结官员,欺行霸市,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写都写不完。 最终,沈万三等主犯,被判处斩首,其家產,全部充公。 慕卿潯下令,將这笔巨额的財富,一部分,用於江南地区的水利建设和道路修缮;一部分,用来开办更多的平民学堂;剩下的一部分,则作为储备金,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天灾人祸。 江南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处理完这些旧势力的代表后,慕卿潯召集了江南地区所有倖存下来,以及新崛起的商人,在苏州府衙,召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商业大会。 大会上,她当眾宣布,废除旧的盐铁专营制度,所有行业,对所有商人开放。 唯一的门槛,便是——“一体纳税”。 无论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只要经商,就必须按照新的商税法,缴纳足额的税款。 偷税漏税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同时,她还宣布,国师府將成立专门的“工商司”,大力扶持所有愿意使用新技术、新方法的商人,为他们提供低息贷款和技术支持。 这一系列的举措,彻底打破了江南地区几百年来形成的垄断格局。 旧的商业秩序,在国师府的强力主导下,被彻底粉碎。 一个新的,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商业时代,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冉冉升起。 做完这一切,慕卿潯终於开始著手,她此行南下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开办女子学院。 她在苏州城外,风景最秀丽的虎丘山下,选了一块地。 用从沈万三家里抄来的钱,建造了一座规模宏大,设施完善的“江南女子学院”。 学院落成的那一天,慕卿潯亲自担任了第一任院长,並发表了开学演讲。 她告诉所有前来报名的女子,以及她们的家人: “女子,不是男人的附庸,更不是一件可以隨意买卖的货物。” “你们,和男人一样,拥有学习知识,改变命运的权利。” “我希望,从这座学院走出去的每一个女子,都能挺直腰杆,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创造属於自己的人生!” 这座女子学院,与京城的一样,课程设置,极其“离经叛道”。 除了传统的读书写字、琴棋书-画之外,还开设了算学、医术、农学、商科等极为实用的课程。 甚至,还有一门由墨鳶亲自教授的“机关术入门”,教导女子们,如何操作和维修那些新式的纺织机。 此举,在整个江南,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无数被困於闺阁之中,看不到未来的女子,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曙光。 她们衝破家庭的阻挠,衝破世俗的偏见,潮水般的,涌向了虎丘山下。 报名的人数,远远超出了慕卿潯的预期。 为了支持这些勇敢的女子,慕卿潯还下令,从沈万三等人的家產中,专门拿出一大笔钱,设立了一个名为“木兰”的女子创业基金。 所有从女子学院毕业,並且成绩优异的学生,都可以向这个基金,申请一笔无息的启动资金,去开创自己的事业。 无论是开一间医馆,还是一间布庄,亦或是一间书坊,只要她们有想法,有能力,国师府,就给她们最大的支持。 这一系列的举措,让慕卿潯在江南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百姓们,不再称呼她为“国师夫人”,而是,发自內心地,尊称她为“活菩萨”“女圣人”。 他们甚至自发地,在苏州城內,为慕卿潯修建了一座生祠,日夜香火供奉,祈求她,长命百岁,永世安康。 …… 京城,国师府。 谢绪凌看著手中,由墨影卫从江南传回来的详细报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阿潯,比他想像中,做得还要好。 她不仅是一个合格的“女战神”,更是一个,足以开创一个时代的“治世能臣”。 江南的民心,已经彻底稳固。 新政的根基,已经牢牢扎下。 然而,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最后的风暴,即將来临。 就在此时,影一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国师大人,天牢那边,有消息了。” 被拓跋明月当成“礼物”,押送至京城的李逸,在经歷了半个月的酷刑和心理折磨后,终於,扛不住了。 他在天牢的最深处,向影一笑,吐露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周,都为之震动的惊天秘密。 那个一直在背后支持他,建立了“拜火教”,甚至,可能与西凉大將军拓跋宏之死,都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神秘人。 其真实身份,並非西凉人。 而是,另有其人。 …… 江南,苏州。 慕卿潯处理完了所有事务,江南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 她站在驛站的阁楼上,遥望著北方京城的方向,眼里,全是思念。 她,该回去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她,针对谢绪凌,针对整个国师府的最终阴谋,也正在那座她日思夜想的京城,悄然酝酿。 第342章 章最后的疯狂,废帝立储 在接连的试探和反扑都惨败后,被软禁在慈安宫的柳太后,非但没认命,反而被逼到了最后的疯狂。 她知道,常规的手段,已经奈何不了谢绪凌。 那个男人,就像一尊神,高高在上,俯视著她所有的阴谋诡计,像在看一场蹩脚的猴戏。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既然阴谋不行,那就用阳谋! 她决定,动用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武器——皇权,以及附著在皇权之上的,“祖宗之法”和“伦理纲常”。 她要进行一次豪赌,一次足以顛覆整个大周政治格局的疯狂反扑。 很快,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小皇帝李衍的八岁生辰。 柳太后以“为陛下冲喜,祈福社稷”为名,要在皇宫之內,设下盛大的寿宴,广邀皇室宗亲和朝中所有三品以上的重臣,共同庆贺。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也无法拒绝。 就连“病重”在床的谢绪凌,於情於理,也必须出席。 在寿宴之前的几天里,柳太后没有閒著。 她通过自己身边的心腹太监,秘密联络了十几位在宗室之中,辈分最高,也最顽固不化的老皇叔。 这些人,大多在前朝,就是养尊处优的王爷、郡王,新政的推行,极大地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对谢绪凌,早就恨之入骨。 同时,她还让自己的娘家,暗中联络了以陈夫子为首的,几十个思想保守,对国师府心怀不满的旧派官员。 这些人,形成了一股庞大的,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的反对势力。 寿宴,如期举行。 皇宫大內,灯火辉煌,歌舞昇平。 小皇帝李衍,穿著一身崭新的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柳太后坐在他的身旁,一身凤袍,雍容华贵,脸上带著慈爱的笑容,不断地为小皇帝布菜,尽显母仪天下的风范。 然而,在那慈爱的笑容之下,却藏著即將爆发的,火山一般的疯狂。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 柳太后给身旁,那个刚刚“大病初癒”的陈夫子,使了个眼色。 陈夫子心领神会,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端著酒杯,走到大殿中央,先是祝贺了一番小皇帝的生辰,隨即,话锋一转,突然,声泪俱下! “陛下啊!” 他老泪纵横,声音悲愴,充满了感染力。 “老臣,看著您一天天长大,心中,甚是欣慰。但老臣,也为您,为我大周的江山社稷,感到深深的忧虑啊!” “如今,国师监国,大权独揽。天下人,只知有国师,不知有陛下!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他这一番痛心疾首的表演,立刻,就拉开了今晚这场大戏的序幕。 紧接著,一位辈分最高,头髮鬍子全都白了的皇叔,也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著龙椅上的小皇帝,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面向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由静姝推著,前来赴宴的谢绪凌。 “国师大人!”老皇叔的声音,洪亮如钟,“您为我大周,立下不世之功,我等,皆感佩於心。但如今,陛下已然年长,聪慧过人。老臣恳请国师大人,能效仿古之周公,还政於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请国师大人,还政於君!” 他话音刚落,底下,那几十个早已串通好的宗室和官员,便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声势浩大,气势逼人。 然而,这还只是前菜。 另一位宗室亲王,紧接著站了出来,提出了一个,更加激进,也更加歹毒的建议。 “皇叔此言差矣!”他高声说道,“陛下,虽然聪慧,但毕竟,年仅八岁,不堪为君!我大周,歷经战乱,內忧外患,正值危急存亡之秋!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亦不可常年为储!” “臣,斗胆提议!为我大周江山社稷计,当从宗室之中,选择一位年长、贤德、有能之士,继承大统!如此,方能上慰祖宗在天之灵,下安黎民百姓之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已经不是“还政於君”了,这是,赤裸裸的,“废帝立储”! 这是,逼宫! 柳太后见状,连忙“假意”站起身,斥责道: “平阳王!休的胡言!陛下乃先帝亲立,岂可轻言废立!”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充满了讚许。 而被她点名的那个平阳王李浩,正是她早已选好的,新的傀儡皇帝! 一时间,所有参与了这场阴谋的宗室和大臣,都站了出来,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战线。 他们以“祖宗社稷”为名,以“伦理纲常”为武器,对那个坐在轮椅上,看似“病重”的谢绪凌,进行著疯狂的道德绑架和政治施压。 他们相信,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在“大义”的面前,谢绪凌,便是神,也必须低头!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一张,让他们感到无比意外的脸。 谢绪凌坐在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还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但他的那双眼睛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惊慌、愤怒,反而,闪烁著一种,看戏般的光芒。 那是一种,猫看老鼠,充满了戏謔与玩味的光芒。 终於,在所有人的逼视下,在他咳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之后,他缓缓地,抬起了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诸位爱卿的拳拳之心,本座……咳咳……本座,都感受到了。” 他的声音,虚弱无力,断断续续。 “诸位说的,有道理。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座,如今这副身子骨,也確实……咳咳……精力不济,不堪再为国事操劳了。” “还政於君,择贤而立,本座,赞同。” 什么? 他……他竟然,同意了? 柳太后,陈夫子,平阳王……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了无数的后手,无数的说辞,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缴械投降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他们大喜过望,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著,事成之后,该如何瓜分权力了。 他们以为,谢绪凌,是真的不行了。 然而,就在他们得意忘形之际。 谢绪凌那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新君的人选,平阳王,虽然不错,但,似乎,还不是最佳人选。” “本座心中,倒有一个,更好的人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大殿角落里,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身上。 第343章 这皇位,给你你敢坐吗? 谢绪凌的目光,像一支无形的探照灯,慢慢扫过大殿。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柳太后一党的人,满心期待,以为他会“识时务”地,顺水推舟,提名他们早已內定好的平阳王李浩。 而那些保持中立的官员,则紧张的,注视著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师,想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应对这场赤裸裸的逼宫。 终於,谢绪凌的目光,落在了柳太后推出的那个傀儡,平阳王李浩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轻描淡写的一个摇头,却让平阳王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柳太后的脸色,也猛地一变。 “平阳王,”谢绪凌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一丝玩味,“论辈分,论贤德,似乎,都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大殿的另一侧。 那里,坐著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阴鷙,眼神中时刻透露著勃勃野心的中年男子。 此人,乃是先帝的亲弟弟,手握著一部分京畿卫戍部队的兵权,在宗室之中,辈分极高,也一直对皇位,覬覦已久。 靖王,李贤。 “本座以为,”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高声宣布道,“靖王殿下,年富力强,功勋卓著,在宗室之中,德高望重!由他来继承大统,才是真正的,眾望所归!”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柳太后和平阳王一党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了爹还难看。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谢绪凌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而被点到名的靖王李贤,则是先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只是来看戏的,却没想到,这天大的馅饼,竟然,就这么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国师大人,英明!”靖王激动地站起身,声音洪亮。 谢绪凌看著他,微笑著点了点头,甚至,还作势,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带头向这位“新君”行礼。 “不可!” 柳太后终於反应了过来,尖叫著,冲了出来。 她知道,如果真的让靖王上了位,以靖王的野心和手段,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她和她背后的柳家!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指著靖王,破口大骂。 “靖王李贤!德不配位!他……他早年,曾为了一个歌姬,逼死人命!还……还私下里,豢养门客,意图不轨!这样的人,如何能为君?” 为了阻止靖王,她不惜,当眾抖出靖王早年的一些丑事。 靖王被当眾揭短,顿时恼羞成怒。 “你……你血口喷人!”他指著柳太后,也开始反击,“我德不配位?那你呢?你和你那个所谓的『恩师』陈夫子,在慈安宫里,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以为,天下人都不知道吗?” “还有你!平阳王!”他又指向早已嚇傻的平阳王李浩,“你为了拉拢朝臣,送了多少金银珠宝,许了多少空头支票,你当本王是瞎子吗?” “你……” “我什么我!” 一场原本庄严肃穆,打著“为国选贤”旗號的逼宫大戏,在谢绪凌这轻轻一拨之下,瞬间,演变成了一场,皇室宗亲之间,互相泼脏水、揭老底的狗血闹剧。 那些所谓的“罪证”“丑闻”,被他们自己,一个接一个地,抖了出来。 什么叔嫂私通,什么强抢民女,什么买官卖官…… 各种骯脏齷齪的內幕,听得在场的官员们,目瞪口呆,三观尽碎。 那些原本被请来镇场子的宗室耆老们,一个个被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们,说不出话来。 而那个始作俑者陈夫子,更是当场一口老血喷出,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就在大殿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影一,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谢绪凌的身后。 他手中,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 “国师大人,督查院,查到了一些东西。” 谢绪凌点了点头。 影一会意,將手中的卷宗,高高举起,用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宣读了起来。 “经查,靖王李贤,贪赃枉法,私设兵甲,证据確凿!” “经查,平阳王李浩,贿赂朝臣,结党营私,证据確凿!” “经查,柳氏一族,勾结陈夫子,意图废帝,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 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铁证”,被公之於眾。 將靖王、平阳王,以及柳太后这一党,所有参与逼宫的人,犯下的所有罪行,都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大殿之內,瞬间,鸦雀无声。 只剩下,那些被点到名的人,面如死灰的绝望。 谢绪凌看著眼前这齣,由他亲手导演的闹剧,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早已被这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小皇帝李衍,温和的,轻声说道: “陛下,你看。” “皇位,是这天底下,最香,也是最脏的东西。” “谁都想要,但谁坐上去,都未必,乾净。” “所以,与其让这些骯脏的人,为了它,爭得头破血流,不如,我们换个活法。”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那些总是逼著他做这做那的皇叔和太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而眼前这位,总是对他很温和的国师皇叔,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最终,所有参与了这场逼宫闹剧的皇室宗亲和大臣,全部被督查院的卫士,以“谋逆”和“贪腐”的罪名,当场拿下,打入了天牢。 谢绪凌,不费一兵一卒,仅仅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便借力打力,將京城这最后一个,成规模的反对势力,连根拔起。 为他即將建立的,全新的政治体系,彻底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第344章 一份「大礼」,来自西凉 靖王之乱,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谢绪凌轻鬆平定。 京城之中,最后一个成规模的反对势力,被连根拔起。 柳太后,被打入冷宫,削髮为尼。 陈夫子,气死在了病榻之上。 那些参与逼宫的皇室宗亲和顽固派大臣,则被督查院以雷霆手段,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整个大周的官场,为之一清。 紧接著,谢绪凌以“皇室德行败坏,不堪为政”为由,正式宣布,在国师府之下,成立“內阁”。 由德高望重的李阁老,出任第一任內阁首辅。 內阁成员,皆由在地方上,推行新政有功,且有实干之才的官员担任。 从此,大周的所有政务,皆由內阁商议,投票决定。 决议,再送至国师府,由谢绪凌,行使最终的否决权。 大周,正式进入了“国师-內阁”共治的全新时代。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权,在事实上,已经名存实亡。 消息传出,天下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在他们看来,由圣明如神的国师大人,和那些真正为民做事的能臣,来管理这个国家,远比让一个八岁的孩童,和一群只知爭权夺利的皇亲国戚,来得靠谱。 而就在大周的政治格局,焕然一新之时。 西凉女王拓跋明月派出的使团,也终於,抵达了京城。 这个使团的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他们不仅带来了大量的金银珠宝、牛羊马匹,作为庆贺大周“拨乱反正”的贺礼。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带来了一份,特殊的“大礼”。 在京城的朝阳门外,当著数万围观百姓的面,西凉使臣,高声宣布,西凉女王拓跋明月,为了表达对大周,对国师大人的敬意,特意將那个罪大恶极,妄图顛覆大周的前朝余孽——李逸,擒获,並献给大周,任由处置! 说著,他们便將一辆巨大的囚车,推到了人群中央。 囚车里,一个披头散髮,形容枯槁,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住,琵琶骨被洞穿的男子,蜷缩在角落里。 正是,李逸。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妄图復辟前朝的寧王世子,如今,成了一条,连狗都不如的丧家之犬。 京城的百姓们,看著这个曾经给大周带来无尽战乱的罪魁祸首,如今的悽惨下场,无不拍手称快,纷纷將手中的烂菜叶、臭鸡蛋,砸向囚车。 一时间,叫好声,唾骂声,响彻云霄。 国师府內。 谢绪凌接见了西凉的使臣,欣然接受了拓跋明月的这份“大礼”。 他高度讚扬了西凉女王“深明大义,高瞻远瞩”的举动,並承诺,大周与西凉,將永为兄弟之邦,共同发展,互惠互利。 送走使臣后,谢绪凌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拓跋明月,確实是个聪明人。 她用一个已经毫无价值的李逸,换来了大周的友谊,换来了新技术的支持,更换来了,自己女王之位的稳固。 这笔买卖,做的,不亏。 …… 当晚,京城天牢,最深处。 这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恶臭。 谢绪凌坐在轮椅上,由影一推著,缓缓来到了关押李逸的牢房前。 此刻的李逸,早已没有了白天在城门口时的那份怨毒与不甘。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灵魂。 “李逸。” 谢绪凌淡淡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听到这个声音,李逸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怨毒的火焰。 他看著谢绪凌,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谢绪凌!你终於来了!” “怎么?是来看我这个失败者的笑话吗?” “我告诉你!就算你杀了我,你也贏不了!你阻止不了『那个人』的计划!我大周……不!是你们谢家篡夺的江山,终將,覆灭!” 他疯狂地嘶吼著,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迴荡。 谢绪凌看著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的,陈述著一个事实。 “你父亲,寧王李煜的残魂,一直,被我囚禁在这块玉佩里。”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慕卿潯送他的木兰花玉佩。 “这一年多来,我日夜用秘法,折磨他的魂魄,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想,听听他的声音吗?” 李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的,看著谢绪凌手中的玉佩,眼中,充满了惊恐。 “不……不可能!你……你胡说!” 谢绪凌没有理会他的否认。 他只是,將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注入了玉佩之中。 下一秒,一阵悽厉、痛苦,不似人声的哀嚎,便直接,在李逸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他绝不会听错! “啊——!” 李逸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疯狂的,用头撞击著冰冷的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 “別折磨他!求求你!別折磨他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只求你,给他一个痛快!给他一个解脱!” 他涕泪横流,跪在地上,朝著谢绪凌,拼命地磕头。 谢绪凌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说吧。”他淡淡地说道。 在彻底的绝望之下,李逸,终於,將那个隱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和盘托出。 那个一直在背后,支持他,为他提供资金、武器,甚至,建立了“拜火教”的神秘人。 他的代號,叫“鬼先生”。 而他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前朝覆灭之时,侥倖逃脱的,大祭司的唯一亲传弟子! 第345章 尘封的龟甲,最后的线索 从李逸那已经崩溃的精神世界里,谢绪凌,终於拼凑出了一个,完整又惊人的真相。 那个代號“鬼先生”的神秘人,作为前朝大祭司唯一的亲传弟子,他继承了,那位大祭司所有的,关於玄天界、关於各种上古邪术的知识。 他,才是那个,对大周,对这个世界,抱有最深沉恨意的人。 李逸,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鬼先生”的目標,从来就不是,扶持李逸復辟前朝。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李逸的身份,以及寧王府残存的势力,来为他,收集散落在大周各地的,“天道碎片”。 “天道碎片?”谢绪凌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是的……”李逸的声音,颤抖又虚弱,“就是……就是像当初,从我父王府里,搜出的那块……那块神秘的龟甲……” 谢绪凌的心里,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那块被影一从寧王府宝库最深处,找出来的,坚不可摧,刻满了诡异符文的残破龟甲。 原来,那东西,叫“天道碎片”。 “鬼先生说……”李逸继续断断续续地供述著,“这些『天道碎片』,是……是构建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的具象物。它们,本是一体的,但在上古时期,因为一场不知名的浩劫,而碎裂开来,散落在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他认为,只要能集齐所有的碎片,將它们重新拼凑完整,就能……就能重新沟通天地,甚至,掌控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 谢绪凌恍然大悟!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会突然枯竭! 根源,不在玄天界,也不在什么域外天魔。 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出了问题! 是维繫著这个世界运转的“天道法则”,出现了残缺和漏洞! 而那个“鬼先生”,正试图,利用这个漏洞,来达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真的让他成功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很可能,会成为这个世界,新的“神”! 一个,充满仇恨与疯狂的邪神! “那些碎片,都在哪里?”谢绪凌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我……我不知道……”李逸摇了摇头,“鬼先生,从不告诉我。他只是,给了我一些线索,让我去找。我只知道,他似乎,对南方,特別感兴趣……” 南方…… 谢绪凌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大周的地图。 江南?还是更南边的……南疆?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立刻对影一下令: “传我的命令!让影一和墨家,动用所有的力量,在全国范围之內,秘密搜寻所有类似的『龟甲』或者『碎片』!一旦发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到手!” “是!”影一躬身领命。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墨家的信使,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国师大人!墨鳶大小姐,八百里加急密信!” 谢绪凌心中一动,立刻接过密信。 信,是墨鳶亲笔写的。 信上说,她和墨家的那些机关大师们,在研究了那块神秘龟甲几个月后,终於,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通过对照无数的古籍和孤本,终於,破解了龟甲上,一小部分符號的含义! 那些符號,记载的,是一种名为“归墟”的古老仪式。 根据古籍上的描述,这是一种,能够將整个世界,“重置”回初始状態的,禁忌之术! 而更重要的发现是,墨鳶在信的最后提到,她们在实验中,无意中发现,那块龟甲,对一种极为特殊的矿石,会產生微弱的,但確实存在的能量反应。 而这种特殊的矿石,根据墨家收藏的《天下矿脉图》记载,其最大的矿脉,正位於…… 南疆,十万大山! 南疆! 又是南疆! 谢绪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將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鬼先生……天道碎片……归墟仪式……南疆矿脉…… 他立刻意识到,“鬼先生”的下一个目標,十有八九,就是南疆! 而此时此刻,阿潯,正在江南巡视!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巡视完江南,下一站,正是南疆! 不好! 阿潯有危险! “备笔墨!”谢绪凌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 他立刻提笔,给远在江南的慕卿潯,写了一封加急密信。 信中,他將关於“鬼先生”“天道碎片”以及南疆矿脉的所有情报告诉了她。 並郑重地提醒她,南疆有变,让她务必,万分小心! 最好,是立刻取消南疆的行程,返回京城! …… 江南,苏州。 慕卿潯处理完了江南的所有事务,正准备,起程返回京城,与她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团聚。 然而,就在她即將登上马车的那一刻,一只来自京城的猎鹰,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拆开信,看著信上,那熟悉的字跡,以及那令人心惊的內容,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鬼先生……天道碎片……南疆……”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她就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敌人,终於,要露出他的獠牙了。 想在南疆,设下陷阱,等她过去吗? 好。 很好。 她收起信,取消了返回京城的计划。 她转头,对身旁的魏延和静姝,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传我的令!” “车队,改道!” “全速,前往南疆!” 第346章 女圣人南巡,鬼先生的陷阱 国师夫人,被江南百姓誉为“女圣人”的慕卿潯,在结束了对江南地区的巡视后,並未如眾人预料的那样返回京城。 而是突然改道,率领巡视队伍,浩浩荡荡地,向著南方,那片神秘又危险的土地——南疆,进发! 这个消息,通过官方的渠道,迅速传遍了天下。 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国师夫人心系边疆百姓,听闻南疆之地,山多田少,百姓生活困苦,特意亲赴南疆,考察《农典》中的高產作物,是否能在南疆推广,以解边疆百姓的温饱之忧。 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充满了人文关怀,令人信服。 一时间,天下百姓,无不为国师夫人的仁德与胸怀,而交口称讚。 “女圣人”的声望,再次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沿途的州府官员,在接到这个消息后,既紧张,又期待。 紧张的是,这位国师夫人的雷霆手段,他们早有耳闻。 江南首富沈万三的下场,还歷歷在目。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地盘上,是不是也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期待的是,如果能借著这次机会,在新政上,做出一番成绩,得到国师夫人的赏识,那未来的前途,將不可限量。 而那些普通的百姓,则是发自內心的,感到欢欣鼓舞。 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清理道路,准备清水和食物,早早地,便等候在官道两旁,只为能亲眼,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活菩萨”。 那场面,比迎接皇帝亲巡,还要热烈,还要真诚。 慕卿潯的南巡之路,走得,並不快。 她每到一地,都会停下脚步。 她会亲自,走进田间地头,挽起裤腿,向那些老农,请教当地的农时与气候。 她会亲自,走进最贫苦的百姓家中,查看他们的米缸,询问他们的疾苦。 她会亲自,坐镇州府衙门,公开审理那些积压多年的冤案,將那些鱼肉乡里,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就地正法。 她的名望,隨著她的脚步,一路高涨,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然而,在这片光明与欢呼之下,无人看见的暗处,一张巨大又恶毒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 南疆边境。 十万大山,连绵不绝,终年被瘴气和毒雾所笼罩。 在这片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隱藏著一座,用巨石和兽骨搭建而成的,古老又邪异的神庙。 神庙之內,一个身披黑色长袍,脸上戴著青铜鬼面具,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正盘膝而坐。 他,便是“鬼先生”。 在他的面前,悬浮著一块残破的龟甲。 龟甲之上,那些诡异的符號,正散发著淡淡的幽光。 他正在卜算。 忽然,他那隱藏在面具之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呵呵……呵呵呵……” “来了……她终於,还是来了……” 他通过龟甲的感应,已经清晰的,捕捉到了慕卿潯那股越来越近的气息。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谢绪凌……慕卿潯……你们毁了我的一切,今日,我便先拿你的女人,来祭旗!” 他猛地站起身,发出了一声,如同夜梟般的嘶鸣。 “来人!” 几十个同样身穿黑袍,身上散发著浓鬱血腥味的拜火教眾,如同鬼魅一般,从神庙的阴影中,涌了出来。 “恭迎鬼先生!” “传我的命令!”鬼先生的声音,沙哑又刺耳,“那个女人,已经进入了南疆地界!” “利用南疆复杂的地形,利用我们最得意的蛊术,在断魂谷,为她,布下天罗地网!” “我要让她,和她的巡视队伍,有来无回!我要將她,炼成我最强大的蛊人!我要让她,亲手,去杀了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遵命!” …… 与此同时,京城,国师府。 谢绪凌的身体,虽然日渐好转,但他的眉头,却始终,紧紧地锁著。 这几天,他总是心神不寧。 他知道,阿潯,已经踏入了那片最危险的猎场。 他虽然,已经將那块由自己的神骨,在灵气消失前,用最后的力量,温养了数月的木兰花玉佩,交给了她。 那块玉佩,早已不是凡物,对一切邪祟之物,都有著天然的克制之力。 但,鬼先生的手段,太过诡异,防不胜防。 他还是,不放心。 “影一。”他沉声唤道。 “在。” “让墨家,將那五十辆刚刚改造完成的『玄武战车』,立刻,秘密送往南疆!” “告诉魏延,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夫人的绝对安全!” “是!” …… 慕卿潯的车队,终於,进入了南疆的地界。 一踏入这片土地,无论是魏延,还是静姝,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与中原,截然不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闷热,还夹杂著草木腐烂的气息。 道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山林间,寂静无声,连鸟叫虫鸣,都听不到。 那深邃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阴冷的,盯著他们。 “夫人,情况不对。”静姝的墨影卫,从前方探路回来,脸色凝重。 “前方,是进入十万大山的必经之路,『断魂谷』。” “我们的人发现,在断魂谷两侧的山壁上,有大量人为活动的痕跡。似乎,有人,在那里,设下了埋伏。” 魏延闻言,立刻请战: “夫人!末將愿率领先锋营,杀进去,为大军,探明虚实!” “不必了。”慕卿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敌人,既然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舞台。” “我们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给他们面子了?” 她看著那座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一般的峡谷,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充满了兴奋的战意。 “他们想设伏,那我们就,將计就计。” 她转头,对魏延下令: “你,率领主力部队,和所有的玄武战车,在谷外待命。没有我的信號,不许妄动。” “是!那夫人您……”魏延有些担心。 “我,”慕卿潯的嘴角,微微上扬,“亲自去,会会他们。” 她下令,让魏延率领大部队,在原地扎营,做出休整的假象。 而她自己,则只带上了静姝,以及三百名最精锐的黑狼骑,偽装成一支小股的先头探路部队,大摇大摆地,朝著那座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断魂谷,疾驰而去。 …… 神庙之內。 鬼先生通过秘法,清晰地,看到了慕卿潯的举动。 “呵呵呵……愚蠢的女人!” “竟然,只带了区区三百人,就敢闯我的断魂谷!” “真是,自寻死路!” 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为慕卿潯,已经中了他的计。 他缓缓举起双手,口中,念起了古老又邪恶的咒语。 “以我之名,召唤万蛊!” “启动,万蛊噬魂大阵!” 第347章 断魂谷中,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断魂谷,名副其实。 峡谷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终年被浓雾笼罩,阳光都透不进来。 谷底,怪石嶙峋,瘴气瀰漫,充满了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当慕卿潯率领著三百黑狼骑,踏入这座峡谷的一剎那,整个天地,仿佛都暗了下来。 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猛地罩住。 原本瀰漫的瘴气,变得更浓了,伸手不见五指。 更可怕的是,从四面八方的山壁、石缝、地底,突然,涌出了无数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黑色的毒蝎,五彩的蜈蚣,拳头大的蜘蛛,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诡异毒虫,匯聚成一股股黑色的浪潮,朝著他们,汹涌而来! 空气中,还响起了阵阵悽厉的鬼哭狼嚎。 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的怨魂,在浓雾中若隱若现,张牙舞爪地,扑向那些黑狼骑士兵。 这,便是“万古噬魂大阵”! 一个,由十万毒虫和上千怨魂构成的,绝杀之阵! 即便是身经百战,心志坚如钢铁的黑狼骑士兵,在面对这种完全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超自然的攻击时,也忍不住,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战马,开始躁动不安,发出惊恐的嘶鸣。 士兵们手里的兵器,虽然能砍死那些毒虫,却对那些无形的怨魂,一点办法都没有。 阵型,开始出现了,一丝丝的混乱。 “结阵!举盾!” 静姝厉声喝道,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毒虫和怨魂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眼看,大阵,就要被彻底吞噬。 然而,就在这最危急的关头。 端坐在马背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慕卿潯,终於,动了。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 她只是,静静的,看著。 任由那黑色的虫潮,和那灰白的魂海,將她们,彻底包围。 就在那最前面的一只毒蝎,即將爬上她的战靴,就在那最狰狞的一个怨魂,即將触碰到她的脸颊时。 异变,突然发生! 她胸前,那块一直贴身佩戴的,由谢绪凌亲手所赠的木兰花玉佩,突然,毫无徵兆的,亮了起来! 一道柔和,却又充满了神圣、庄严气息的白色光芒,从玉佩中,猛地绽放! 光芒,迅速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白色光罩,將慕卿潯,以及她身后的三百黑狼骑,完完全全的,笼罩在了其中。 “滋——滋——” 诡异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靠近光罩的毒虫,无论是毒蝎,还是蜈蚣,在碰到那白色光芒的瞬间,都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里的冰块,身体,迅速消融,化为一滩滩黑水,发出一股股刺鼻的焦臭。 而那些无形的怨魂,更是悽惨! 他们在碰到光罩的剎那,便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发出悽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魂体,瞬间被净化,化为一缕缕青烟,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黑狼骑的士兵们,看著眼前这如同神跡一般的景象,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 与此同时,远在十万大山深处的神庙里。 正在闭目操控大阵的鬼先生,身体,猛地一震! “噗——!” 他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黑色的血液,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阵法,被反噬了! “不……这不可能!” 他失声尖叫起来。 他无法理解! 这个世界上,明明已经没有了天地灵气! 所有的修士,所有的法术,都应该已经失效了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还会存在,能够克制他这“万古噬魂大阵”的“圣物”? 那股纯净、神圣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心神剧震,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断魂谷內。 慕卿潯,缓缓抬起了头。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胸前那块玉佩,正在微微发烫,並且,像一个指南针一样,隱隱地,为她指引著一个方向。 那,就是阵眼的方向! 是那个,藏在幕后,操控著这一切的,鬼先生的方向!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同鹰隼一般,锐利! 她锁定了,那个方向! “静姝。”她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在!” “发信號。” “告诉魏延。” “猎物的位置,找到了。” 静姝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支特製的信號弹,拉开了引信。 “咻——!” 一道刺目的红色焰火,冲天而起! 在断魂谷那阴暗的天空中,猛地炸开,如同,一朵绚烂又致命的,血色莲花! 这朵莲花,是信號! 更是,宣告死神降临的,催命符! …… 断魂谷外。 一直按兵不动的魏延,在看到那朵红色信號弹的瞬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方天画戟,发出一声,如同猛虎下山般的怒吼! “全军!出击!” “轰隆隆——!” 早已蓄势待发的黑狼骑主力,以及那五十辆,如同钢铁巨兽一般的“玄武战车”,同时发动! 大地,在颤抖! 山谷,在轰鸣! 一股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洪流,带著摧毁一切的气势,向著信號弹所指引的,那座隱藏在深山中的神庙方向,发起了,毁天灭地般的衝锋! 神庙之內。 鬼先生看著远处,那奔腾而来,捲起漫天烟尘的铁甲大军。 又通过秘法,看著断魂谷中,那个毫髮无损,正骑在马上,隔著千山万水,冷冷的,注视著自己的绝美女子。 他终於,明白了。 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错的,离谱。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布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鉤的猎人。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自己,才是那个,被一步步引诱进陷阱的,真正的猎物! 第348章 这老鬼,我看你往哪儿跑 「 “轰隆隆——!” 大地在五十辆玄武战车的履带下疯狂颤抖。 魏延高举方天画戟,坐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兴奋的长嘶。 “全军!衝锋!” 钢铁洪流捲起漫天烟尘,如同出闸的猛兽,直扑向那座隱藏在山脉深处的神庙。 “將军!前面的雾气有古怪!” 一名斥候策马回报,脸上带著惊惧。 前方的山林,被一层五彩斑斕的浓雾笼罩,看不清里面的景象,还散发著一股甜腻又令人作呕的气味。 “是毒障!”魏延眼神一厉,“雕虫小技!” 他毫不减速,厉声下令。 “所有玄武战车,墨家感应阵法全开!给我碾过去!” “黑狼骑!跟在战车后面!不要掉队!” 五十辆玄武战车前端的符文猛然亮起,形成一道道无形的屏障,將那些五彩斑斕的毒雾排开。 钢铁巨兽们势不可当地撞入山林,无数偽装成树木藤蔓的陷阱被直接撞碎,隱藏在暗处的毒虫还没来得及攻击,就被碾成了肉泥。 …… 与此同时,神庙之內。 “噗——!” 鬼先生再次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萎靡地瘫倒在祭坛上。 他通过秘法布下的外围防线,在那些钢铁巨兽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杀!” 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 慕卿潯一马当先,手中长剑挽起一朵朵血花,带著静姝和三百黑狼骑,已经从断魂谷的方向,杀到了神庙的大殿之外。 几十个拜火教的黑袍教眾,挥舞著各种淬了剧毒的兵器,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 “保护夫人!” 静姝和黑狼骑士兵立刻组成战阵,將慕卿潯护在中央。 “不必管我。”慕卿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速战速决。” 她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突入敌阵。 长剑所过之处,带起一片片血雾,那些黑袍教眾甚至看不清她的动作,就捂著喉咙,满眼不甘地倒了下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鬼先生看著自己最精锐的护卫,在那个女人剑下如同草芥般被收割,隱藏在面具下的脸,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他嘶吼著,双手猛地拍在身下的祭坛上。 “万蛊听令!给我吞了她!” 整个神庙都震动起来,墙壁、石柱、地缝里,涌出比断魂谷中更加密集、更加诡异的毒虫。 这些毒虫,通体血红,显然是用人血餵养的禁忌之物。 它们无视了黑狼骑的士兵,目標明確,匯成一股腥臭的血色浪潮,直扑慕卿潯。 慕卿潯的眼神,依旧平静。 她胸前的木兰花玉佩,光芒再次绽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 圣洁的白光,如同一轮小太阳,瞬间將整个阴暗的神庙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吱吱吱——!” 那血色的虫潮,在接触到白光的剎那,发出悽厉的尖叫,瞬间化为飞灰。 鬼先生如遭重击,身体再次剧震。 然而,慕卿潯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她的视线,穿过鬼先生,落在了神庙主殿后方,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原来,是靠这个东西在撑著。” 她明白了。 鬼先生的力量,並非源於他自身,而是来自某个邪恶的源头。 她不再理会那些被白光净化的毒虫,脚尖一点,身形如电,直扑那血腥味的源头。 “拦住她!快拦住她!” 鬼先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里,是他耗费数年心血,用上万生灵的精血,才建成的“血魂池”! 是他所有力量的根源! 一旦被毁,他就彻底完了! 可惜,已经晚了。 慕卿潯一剑劈开挡路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翻滚著粘稠的血液,无数痛苦的魂魄在其中挣扎哀嚎。 “邪魔外道!” 慕卿潯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剑,磅礴的剑气,直接將支撑血池的阵法核心,斩得粉碎! “不——!” 鬼先生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神庙之外传来。 整个神庙,剧烈地摇晃起来,大殿的穹顶,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直接掀飞! 碎石、尘土,如下雨般落下。 一发闪烁著能量光芒的炮弹,精准地轰在了神庙的主体结构上。 魏延,带著玄武战车,到了! 巨大的衝击波,將殿內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鬼先生本就因为血池被毁、大阵被破而遭到反噬,此刻又被这股巨力波及,护体蛊虫尽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断壁之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他挣扎著,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纸,想要施展遁术逃跑。 “想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艰难地抬头,正对上慕卿潯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在本夫人面前,我看你,往哪儿跑!” 慕卿潯五指张开,隔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锁定了鬼先生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鬼先生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內的所有力量,都被禁錮了! 下一秒,慕卿潯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手起,刀落。 一个乾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 鬼先生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夫人威武!” 魏延扛著方天画戟,大笑著从缺口处跳了进来,身后是潮水般涌入的黑狼骑士兵。 “清缴残敌,封锁神庙!”慕卿潯下达命令。 “是!” 很快,一名黑狼骑校尉前来稟报。 “夫人!在神庙的內殿,发现了几个奇怪的石台!” 慕卿潯跟著校尉,走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中央,摆放著三座黑石雕刻的祭台。 每一座祭台上,都供奉著一块残破的龟甲。 这三块龟甲,形状各异,但上面都刻满了与谢绪凌缴获的那块,一模一样的诡异符文,正散发著淡淡的幽光。 天道碎片! 慕卿潯伸出手,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其中一块龟甲时,她胸前的木兰花玉佩,和这三块龟甲,竟然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共鸣。 一股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她闭上眼,静静感受著。 “將这个老鬼,和这三块龟甲,全部收押,最高等级监管!”慕卿潯睁开眼,下令道。 “是!” 处理完战利品,静姝又来稟报。 “夫人,在神庙的地牢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静姝的脸色,有些难看。 慕卿潯跟著她,来到神庙最深处的地牢。 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地牢里,囚禁著数百名衣不蔽体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都是南疆本地的土著。 所有人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四肢被铁链锁住,身上插著各种怪异的管子,另一端,连接著一个个培养蛊虫的器皿。 他们的精气,正在被源源不断地抽走。 饶是见惯了生死的黑狼骑士兵,看到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眼中喷火。 慕卿潯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走到一个最虚弱的老人面前,亲自解开他身上的铁链。 “老人家,別怕,我们是朝廷的军队,是来救你们的。” 老人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所有士兵,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传我的令,立刻救治所有被囚百姓!”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南疆,也归我大周管了!” “我保证,新政,会以最快的速度,在这里推行!” “凡我大周子民,人人,皆有田可耕,有饭可食,有衣可穿!”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那些原本已经麻木的囚犯,眼中,渐渐,亮起了一点叫做“希望”的光。 慕卿潯转身,走出地牢,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立刻,向京城,发八百里加急战报!” 她抚摸著胸前温热的玉佩,又看了看被装进特製箱子里的三块龟甲。 “阿潯……” “我带著一份『大礼』,马上,就回来看你。” 第349章 这京城,怎么到处都在说胡话 南疆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抵达国师府时,天刚蒙蒙亮。 谢绪凌披著一件外衣,坐在书房的轮椅上,静静听著影一的匯报。 “夫人已於昨日,攻破南疆十万大山中的拜火教神庙,生擒首恶『鬼先生』,缴获三块『天道碎片』,解救被囚南疆百姓数百人。” 影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知道了。” 谢绪凌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他挥了挥手,让影一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贏了。 阿潯又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把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老鬼,都给活捉了。 可他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就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鬼先生,天道碎片,归墟仪式…… 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凡俗爭霸的范畴。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笔,给墨鳶写了一封简讯。 “即刻赶製三个最高等级的符文铅盒,用於封存特殊能量物品。我要绝对地隔绝,不能有任何能量外泄。” 他將信交给门外的侍从,吩咐立刻送去墨家工坊。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稍稍鬆动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一如往常。 新政的推行,有条不紊。 內阁的运转,也越来越顺畅。 慕卿潯即將凯旋的消息,更是让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沉浸在一种喜悦又期待的氛围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欣欣向荣。 然而,国师府內,谢绪凌的眉头,却一天比一天,锁得更紧。 “国师大人。” 影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书房。 “说。” “城南的督查院分部,昨日接到三起报案,都是街坊邻里间的口角纠纷。但事后,那几个挑事的人,都变得精神萎靡,像是大病了一场。” 谢绪凌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 “还有呢?” “东市一个米铺的伙计,前天夜里,说看见有黑影从自家屋顶闪过,第二天早上,家里养的几只鸡,全都死了,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另外,最近几日,京城里,夜间孩童无故哭闹的事件,比往常,多了三成。” 影一匯报著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 谢绪凌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等影一说完,他才开口问道。 “那些被流放的旧臣宗亲的家眷,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他们很安分。只是,其中有几家,似乎在悄悄变卖祖產,像是在筹集银钱。”影一回答。 “查查银钱的去向。” “是。” 影一退下后,谢绪凌独自在书房里,对著一张京城的地图,沉思了很久。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像是偶然。 可串联在一起,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是,一潭看似平静的湖水下,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搅动著底下的淤泥。 又过了两天,墨鳶亲自来了国师府。 她带了三个闪烁著金属光泽的铅盒,每一个,都刻满了复杂的符文。 “国师大人,你要的东西,做好了。” 墨鳶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却透著一股兴奋。 “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研究您送来的那块龟甲。今天,终於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哦?”谢绪凌抬起头。 “我们尝试用各种频率的能量去激发它,就在刚才,我们发现,当能量频率调整到一个很特殊的波段时,龟甲会產生一种微弱的共鸣。” 墨鳶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上面画满了各种曲线。 “我们记录下了这种共鸣的波形,然后,我们惊讶地发现……” 她顿了顿,指著图纸上的一段曲线。 “这个波形,和我们安插在京城各处,用於监测环境能量的机关所记录到的一种,最近频繁出现的,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几乎,一模一样!” 谢绪-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就明白了墨鳶的意思。 那些龟甲,那些“天道碎片”,它们,正在和京城里的某些“东西”,產生共鸣! 那个鬼先生背后的“主上”,已经把手,伸到京城里来了! “立刻!”谢绪凌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以国师府的名义,启动京城最高等级的戒严!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 “命京城守备军,三千黑狼骑,协同督查院,彻夜巡逻!给我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是!” 墨鳶看著谢绪凌那严肃到极点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想像。 她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了下去。 整个京城,瞬间,从一种安逸祥和的氛围,转入了一种外松內紧的紧张状態。 百姓们,只知道国师府有令,要清查混入京城的南疆乱党余孽,並未引起太大的恐慌。 然而,就在当晚。 出事了。 出事的,是天桥底下,一个最有名气的说书人。 这个说书人,姓李,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无论是《大周演义》,还是《国师平妖传》,都讲得是绘声绘色,听眾无数。 可今天晚上,他讲著讲著,突然,就像是中了邪。 他扔掉了手里的醒木,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手舞足蹈的,在台上大喊大叫起来。 “来了……祂来了……” “神在低语……在召唤祂的碎片……” “血肉为祭,魂魄为引……归墟之门,將为祂敞开……”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台下的听眾,都嚇坏了。 督查院的卫士,很快就赶到了现场,將那个已经彻底疯癲的说书人,控制了起来。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谢绪凌的耳朵里。 “神在低语……召唤碎片……” 谢绪凌坐在轮椅上,喃喃的,重复著这几个词。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这个说书人,不可能知道这些! 是那个“主上”! 是它,通过某种方式,將这些信息,灌入了这个凡人的脑子里! “影一!” “在!” “立刻去天牢!我要亲自审问那个说书人!” “不必了,大人。”影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混合著困惑与凝重的表情。 “人,已经死了。” “什么?” “就在刚才,属下准备將他带走时,他突然全身抽搐,七窍流血,当场断了气。” 影一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检查过,没有中毒的跡象,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他……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把魂魄,给硬生生抽走了一样。”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 谢绪凌,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块,他一直贴身佩戴的,木兰花玉佩。 当年,慕卿潯送给他的定情之物。 此刻,这块温润的玉佩,正散发著一股,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热量。 像是在,预警著什么。 第350章 这女战神,怎么还带了麻烦回来 京城,正阳门。 今天的城门,比过年还要热闹。 官道两侧,挤满了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手里提著篮子,装著鸡蛋、果蔬,脸上掛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来了!来了!是国师夫人的黑狼骑!”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场面瞬间沸腾。 地平线上,一面绣著“慕”字的黑色大旗,率先出现。 紧隨其后的,是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黑狼骑,甲冑鲜明,气势如虹。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身穿银色软甲,身披红色披风的女子,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之上,身姿挺拔,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正是慕卿潯。 “女战神!” “活菩萨回来了!” 百姓们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无数的鲜花、果品,被拋向官道,落在黑狼骑的马前。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门洞下,谢绪凌安静地坐在轮椅里,影一站在他身后。 他望著那道越来越近的熟悉身影,苍白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血色。 慕卿潯的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一夹马腹,战马加速,在距离城门十丈远的地方,稳稳停下。 她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身上的铁甲,隨著她的走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走到轮椅前,停下脚步。 周围的欢呼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风尘僕僕的沙哑。 谢绪凌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辛苦了。” 然而,就在这万眾瞩目的温情时刻。 异变陡生! “妖女!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一声悽厉的尖叫,刺破了和谐的氛围。 一个身穿儒生长袍的年轻男子,疯了一样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双眼赤红,面容扭曲。 他披头散髮,指著慕卿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交出你从南疆偷来的异宝!那是神明的东西!你竟敢染指!天下將因你而大乱!” 百姓们都惊呆了。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闪过。 影一不知何时已经出手,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青年的后颈。 青年身体一软,当场晕了过去。 影一提著他的衣领,將他扔到一旁,动作快如闪电。 “夫人……”静姝脸色一变,立刻挡在慕卿潯身前。 “不必紧张。” 慕卿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她的目光,从那昏迷的青年身上扫过。 那股狂热又混乱的气息,和谢绪凌信中描述的,那个死去的说书人,一模一样。 “异宝……” 她轻轻念著这个词,眼神变得深邃。 谢绪凌轻轻咳嗽了两声,对她摇了摇头。 “先回府。” 国师府,书房。 所有的侍从,都被遣了出去。 “京城出事了。” 谢绪凌將那晚说书人的诡异死亡,以及城中最近发生的几件怪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慕卿潯。 “和我们猜测的一样,那个鬼先生,只是个棋子。” 慕卿潯听完,脸色凝重。 “他的背后,有一个我们看不见,却已经把手伸到京城里的『主上』。” 她解下腰间的一个锦囊,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三块用黑布包裹的东西。 黑布揭开,三块残破的龟甲,静静地躺在桌上。 即便是在白日,龟甲上的符文,也散发著一种幽暗的光。 “这就是,从那个鬼先生的神庙里,缴获的天道碎片。”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缕月光,透过窗欞,照在了桌案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块龟甲,连同谢绪凌一直贴身佩戴的木兰花玉佩,竟同时,亮起了微光! 四股微光,在空气中,遥相呼应,仿佛在进行著某种无声的交流。 “咳……咳咳……” 谢绪凌突然感到胸口一闷,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牢,最深处。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腐朽的味道。 鬼先生被铁链锁住了琵琶骨,像一滩烂泥,瘫在角落的稻草上。 他身上的黑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的青铜面具,也碎了一半,露出下面一张布满诡异刺青的脸。 “说,你的主上,到底是谁?” 慕卿潯的声音,如同寒冰。 鬼先生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与怨毒。 “呵呵……呵呵呵……” 他发出一阵如同夜梟般的怪笑。 “没用的……你们杀了我,也没用……” “主上……主上就要降临了!” “这些碎片,都是主上的!你们这些凡人,竟然敢窃取神明的权柄!你们都会死!整个世界,都將为你们的愚蠢,而陪葬!”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顛三倒四的疯话。 谢绪凌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个鬼先生的精神,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盘踞在他脑海里的,只剩下对那个“主上”的,狂热的崇拜。 “国师大人,夫人。” 墨鳶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 她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几张图纸。 “我们对这几块新送来的『龟甲』,进行了初步的研究。” 她指著图纸上的数据,神情严肃。 “它们的材质,很奇特,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矿物。” “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它似乎拥有一种,类似『记忆』的功能。能够记录,並且,释放某种特殊的能量波动,微弱的,影响周围的磁场。” 谢绪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这些龟甲,就像是一个个,可以接收和发送信號的……信標?” “可以这么理解。”墨鳶点了点头,“我怀疑,那个所谓的『主上』,就是通过这些『信標』,在很远的距离之外,感知,甚至,操控著某些东西。” 比如,那个说书人,和今天在城门口闹事的儒生。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桌上的四块“天道碎片”,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 慕卿潯率先打破了沉默。 “一旦百姓知道,连国师府都对付不了的『神明』真的存在,整个大周,会立刻陷入恐慌和混乱。” 她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对外,就宣称鬼先生已经全部招供。他背后的势力,是前朝余孽,勾结了南疆的旧贵族,企图復辟。”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要借著这个由头,把京城里,那些还心怀鬼胎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攘外,必先安內。” 谢绪凌看著她,点了点头。 “我同意。” “只是……”他看向桌上的那几块龟甲,“这些东西,就像是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雷。放在京城,始终是个祸患。” 慕卿潯也看向那些龟甲,眉头紧锁。 “没错。” “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到那个所谓的『主上』。” “只有把他揪出来,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顿了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说,这些龟甲,既然能接收信號。” “那我们,能不能反过来,利用它们,去定位那个『主上』的位置?” 谢绪凌的眼睛,猛地一亮。 是啊。 这,或许是唯一的,反击的机会! 第351章 这墨家宝贝,是来救命还是催命的 “反过来,利用它们,去定位那个『主上』的位置?” 谢绪凌的眼睛,猛地一亮。 慕卿潯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划破了笼罩在他们心头的迷雾。 “对!”墨鳶也反应过来,激动地一拍手,“理论上完全可行!只要我们能破译出信號的规律,就能反向追踪信號源!就像顺著地上的脚印,找到走路的人一样!” “好。”谢绪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但这件事,急不得。我们对这个『主上』,对它的手段,了解得太少。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嚮慕卿潯,眼神变得锐利。 “攘外,必先安內。” 慕卿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懂了。京城里,还有不少老鼠。在去找那只大猫之前,得先把这些老鼠,清理乾净。” 她转身,对著门外下令。 “来人,传我军令,命魏延即刻起,协同督查院,彻查京中所有与前朝旧案有牵连的世家宗族,但凡有异动者,不必审问,直接拿下!” “是!” 命令下达,整个京城,再一次被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天后,影一带著一份密报,走进了国师府书房。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大人,我们的人,在城西的一座废弃宅院里,发现了一处地下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和龟甲上类似的符文阵列。我们按照常规方法,试图破坏阵法……” 影一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结果呢?”谢绪凌问道。 “阵法被破坏的瞬间,我们在城门口抓到的那个儒生,还有之前控制的几个有类似症状的人,突然,全都疯了。” 影一的声音,透著一股困惑。 “他们开始用头撞墙,撕咬自己的身体,嘴里喊著『神拋弃了我』,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没有神智的疯子。”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你的意思是,那些阵法,不是在控制他们,而是在……维持他们的神智?”慕卿潯皱起了眉头。 “更像是……一个信號中继站。”墨鳶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头箍,“我连夜赶製出了这个『精神安抚器』,它能发出一种特殊的声波,暂时稳定住那些疯子的情绪,但无法根治。” 她將头箍递给谢绪凌。 “我发现,那个『主上』的控制方式,非常霸道。它直接用自己的精神力,覆盖了那些人的自我意识。我们毁掉阵法,就像拔掉了信號塔,他们的脑子接收不到信號,瞬间就崩溃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既不能毁掉那些阵法,也找不到那个主上。”慕卿潯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成了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一名黑狼骑士兵,满身尘土地冲了进来。 “报——!国师大人,夫人!京郊八里舖,突发离奇『瘟疫』!” “什么瘟疫?”魏延正好从外面巡查回来,一把抓住那个士兵。 “不知道!村里好几十个人,突然发狂,见人就咬!他们身上,还长出了很多黑色的,像蚯蚓一样的纹路!” 士兵的声音,带著恐惧。 “大夫们去了,都束手无策,还被咬伤了好几个!” “我去看看。”慕卿潯二话不说,拿起佩剑,转身就走。 八里舖,已经完全变了样。 往日寧静的村庄,此刻,却如同人间地狱。 几十个双眼赤红,身上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村民,像野兽一样,在村里四处游荡,攻击著一切活物。 他们的嘴里,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低语……神在低语……” “好吵……好吵啊……” 慕卿潯站在村口,看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眼神冰冷。 这不是瘟疫。 这是,更大范围的精神感染! “把所有发病的人,都控制起来,不要伤他们性命。”她对身后的黑狼骑下令。 “是!” 消息,很快传回了国师府。 墨鳶听完静姝带回来的描述,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冲回了自己的工坊。 当天深夜,她再次衝进了谢绪凌的书房,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我想通了!我全想通了!” 她將一张画满了波形图的纸,铺在谢绪凌面前。 “次声波!是次声波!” “那些龟甲,那些符文阵法,它们的核心,是发出一种我们耳朵听不见,但能直接作用於大脑的次声波!” 墨鳶指著图纸,语速极快。 “那个『主上』,就是通过这种特殊的次声波,將它的『低语』,像播撒种子一样,传播出去!那些阵法是放大器,而那些村民,就是接收器!” 谢绪凌和慕卿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有办法应对吗?”谢绪凌问道。 “有!”墨鳶重重地点头,眼神亮得嚇人,“以毒攻毒!既然它是用声波攻击,那我们,就用声波反击!” 她转身,从身后抬出一个半人高的,造型古怪的金属仪器。 仪器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铜管和水晶稜镜,看起来,像一个复杂的乐器。 “这是我根据墨家典籍里的一件秘宝,连夜改造出的『声波干扰器』。” 墨鳶抚摸著冰冷的仪器,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它能发出更强,更霸道的次声波,理论上,可以干扰,甚至压制对方的信號!” 就在这时,影一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大人,我们的人,在城北乱葬岗,发现了一个刚刚建成的神秘祭坛。” 他的声音,急促而凝重。 “有很多形跡可疑的人,正在往那里聚集。似乎,要举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找到了! 谢绪凌、慕卿潯、墨鳶,三个人的目光,瞬间交匯在一起。 这是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阿潯。”谢绪凌看嚮慕卿潯。 “我带人去。”慕卿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我跟你去!”墨鳶立刻说道,“这个『声波干扰器』,必须由我亲自操作!” “好。”谢绪凌点头,“魏延,你率三千黑狼骑,封锁乱葬岗外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城北,乱葬岗。 阴风阵阵,鬼火飘摇。 一座用不知名黑色石头搭建的祭坛,矗立在乱葬岗的中央。 祭坛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数百名被控制的平民,神情麻木地跪在祭坛四周,如同提线木偶。 “动手!” 隨著慕卿潯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黑狼骑,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祭坛。 战斗,瞬间爆发。 “墨鳶!就是现在!”慕卿潯一剑劈飞一个扑上来的黑袍人,厉声喝道。 “收到!” 墨鳶早已在远处架好了“声波干扰器”。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下了启动的按钮。 “嗡——” 一股无形的声波,以仪器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些疯狂攻击的黑袍人,动作,猛地一滯。 那些跪在地上的平民,脸上的麻木,也出现了一丝鬆动。 有用! 然而,还没等眾人高兴。 异变,陡生! 祭坛最深处,一扇完全由诡异符文构成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大门,突然,剧烈地亮了起来! 门上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疯狂地扭曲,盘旋! “不好!能量过载了!”墨鳶脸色大变,试图关闭仪器。 晚了。 那扇金属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一道惨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猛地射了出来! 光芒,扫过离得最近的几个黑狼骑士兵。 “啊——!” 悽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兵,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身体,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叶,迅速乾瘪,萎缩,最后,化为一捧黑色的飞灰,洒落在地。 原地,只留下了几块,形状扭曲,散发著高温的,不知名的金属块。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墨鳶看著那几个金属块,看著自己亲手改造的仪器,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好像,闯下了弥天大祸。 第352章 这玩意儿,它不讲道理啊 乱葬岗,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停了。 鬼火,灭了。 只剩下那座诡异的祭坛,和祭坛前,那几捧散落在地的黑色飞灰。 “不……” 墨鳶瘫坐在地上,看著自己亲手改造出的“声波干扰器”,那台此刻已经彻底报废,外壳熔化变形的金属怪物,嘴唇剧烈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想用声波去干扰对方的信號,为什么会引发出如此可怕的能量反噬? 那道白光,到底是什么东西? “啊啊啊!老子宰了你!” 魏延双眼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提著方天画戟,就要衝向祭坛,却被慕卿潯一把拦住。 “別过去!那东西有古怪!” 慕卿潯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扇由符文构成的金属大门,再次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一股无形的,却又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从门缝里,猛地传来! 这股吸力的目標,不是任何人。 而是慕卿潯胸前,那块由谢绪凌亲手所赠,贴身佩戴的木兰花玉佩! 玉佩,开始发烫。 一股强大的力量,似乎要將它从慕卿潯身上,硬生生扯走!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国师府。 坐在轮椅上,正闭目养神的谢绪凌,猛地睁开了眼。 他胸口,那块与慕卿潯成对的玉佩,同样,在疯狂发烫! 一股钻心的刺痛,从胸口传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乱葬岗。 慕卿潯闷哼一声,眼神一厉。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拔出长剑,用尽全力,朝著那股吸力的源头,猛地一剑斩下! “鏘——!” 剑锋,仿佛砍在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那股强大的吸力,被瞬间斩断! 而被斩断的金属大门,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门上的符文,疯狂闪烁。 门,没有完全关闭。 一道扭曲的裂缝,在门上,出现了一剎那。 就是这一剎那。 透过那道裂缝,慕卿潯,魏延,还有周围所有清醒的黑狼骑士兵,都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他们毕生都无法想像,无法理解的画面! 那是一片,由钢铁和琉璃构成,高耸入云的“山脉”。 “山脉”之间,有无数会发光的“铁鸟”,在天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梭飞行。 地面上,是奔流不息的“铁盒子”。 还有一些巨大的,会发光的“画卷”,悬掛在那些钢铁“山脉”的墙壁上,变幻著各种光影。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下一秒,裂缝消失,金属大门,彻底暗淡下去,化为虚无。 整个乱葬岗,再次,恢復了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那几个黑狼骑士兵,化为飞灰后,留在原地的,那几块形状扭曲,还在散发著余温的金属块,却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这不是梦。 “那……那是什么?” 魏延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方天画戟,都快握不住了。 他征战一生,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墨家的机关奇术。 可刚才看到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大人!” 影一的身影,从祭坛深处闪现。 他手里,托著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 铁盒上,刻著和那扇金属大门上,一模一样的符文。 正面,还有几个凸起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疙瘩”。 “在祭坛的核心,发现了这个东西。” 慕卿潯没有说话,她走到那些黑狼骑留下的飞灰前,蹲了下来。 她用剑鞘,拨弄了一下那几块扭曲的金属。 “墨鳶。”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过来看看。” 墨鳶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踉蹌著跑了过来。 她看著那些飞灰和金属块,眼神,从一开始的恐惧和迷茫,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黑色的灰烬。 又拿起一块金属块,仔细地观察著。 “不是烧伤,也不是兵器造成的伤口。”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慕卿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们体內的……所有能量,生命力,精气神……在瞬间,被抽乾了。” “就像是……就像是那个鬼先生的『噬魂』之术,但,比那个,要霸道一万倍!” …… 国师府,书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魏延,静姝,影一,墨鳶,还有刚刚赶回来的慕卿潯,都在。 谢绪凌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听著慕卿潯,將乱葬岗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 当听到那道白光,和那扇门后的诡异景象时,饶是魏延这样胆大包天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打的是什么仗?” 魏延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的憋屈和愤怒。 “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刀砍上去没用,连人是怎么死的都看不明白!这玩意儿,它不讲道理啊!” “它讲道理。” 一直沉默的墨鳶,突然开口了。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只是,它的『道理』,和我们的『道理』,不一样。” 她將那个从祭坛带回来的黑色铁盒,和那几块扭曲的金属块,放在桌上。 “我怀疑,那个所谓的『主上』,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书房里。 “它利用那些『天道碎片』,作为一种……一种『钥匙』,或者说『媒介』,打开了一扇,连接两个世界的『门』!” “而那种所谓的『噬魂』,很可能,就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攻击』!” 墨鳶越说越快,她的脑子里,无数的线索,正在疯狂地串联。 “高维攻击……” 谢绪凌轻轻地,重复著这个词。 他抬起头,看嚮慕卿潯。 “阿潯,你看到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慕卿潯闭上眼,回忆著那短暂的一瞥。 “很高,很高。到处都是,我们没见过的,用钢铁和琉璃造的建筑。还有,在天上飞的,不是鸟,是铁做的东西。” 她努力的,用他们能理解的词汇,去描述那个顛覆认知的世界。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 谢绪凌,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看向桌上那几块,从鬼先生那里缴获的,被称为“天道碎片”的龟甲。 “我们都想错了。” “这些东西,或许,不仅仅是构建我们这个世界法则的具象物。”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们,很可能,还是两个世界之间,沟通的……桥樑。” 他看向墨鳶。 “墨鳶,从现在开始,你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全力研究这个『控制装置』,还有这些金属块。我要你,把它,给我弄明白!” “是!” 墨鳶重重地点头,眼神里,燃烧著火焰。 对於一个顶级的机关师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技术领域,更让她著迷。 谢绪凌又看向影一。 “影一。” “在。” “立刻,用最高等级的秘密渠道,联繫西凉的拓跋明月。” “告诉她,让她不惜一切代价,留意西凉境內,是否出现过类似的神秘祭坛,或者,异常的能量波动。一旦发现,立刻上报。” “是。” 安排完一切,书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只剩下谢绪凌,和慕卿潯。 谢绪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慕卿潯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冰。 他躺在床榻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块,刚刚差点被吸走的,木兰花玉佩。 从朝堂爭斗,到边境战爭,再到现在的鬼神之说。 他以为,他已经把这盘棋,看到了终局。 现在他才发现。 这盘棋,他连棋盘,都还没看全。 这已经不是一场,靠著权谋和兵法,就能贏得战爭了。 这是一场,跨越了维度的,科技之战。 第353章 这破玉佩,原来是把钥匙? 墨家工坊的最深处,气氛压抑。 “不行!完全不行!” 墨鳶將一把特製的金刚钻头扔在地上,钻头尖端已经磨得光滑。 她指著桌上那个从乱葬岗祭坛带回来的黑色铁盒,满脸都是挫败。 “火烧不化,酸液不腐,我墨家最硬的钻头,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魏延凑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几块扭曲的金属块,那是黑狼骑士兵留下的唯一遗物。 “这玩意儿,摸著还是温的。”他嘟囔了一句,“跟那铁盒子是一路货色。” “大人,夫人,这东西,根本不属於我们这个世界。”墨鳶看著谢绪凌和慕卿潯,下了结论。 谢绪凌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那个黑盒。 慕卿潯的目光,则落在一旁用铅盒装著的四块“天道碎片”上。 “墨鳶,”她突然开口,“把那几块龟甲,靠近那个黑盒子试试。” “夫人,这太危险了!”墨鳶立刻反对,“我们不知道它们碰到一起,会发生什么。” “总得试试。”谢绪-凌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墨鳶咬了咬牙,戴上厚厚的皮质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其中一个铅盒。 她取出那块从寧王府找到的龟甲,慢慢地,朝黑色铁盒靠近。 就在龟甲距离铁盒还有三寸远的时候。 “嗡——” 黑色铁盒和龟甲,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铁盒表面那几个凸起的“疙瘩”,开始无规律地闪烁起微弱的光芒。 龟甲上的符文,也像是活了过来,幽光流转。 “有反应了!”墨鳶的眼睛亮了。 她看向谢绪凌,眼神里带著询问。 谢绪凌没有回应,他缓缓的,从自己颈间,解下了那块木兰花玉佩。 他將玉佩递给墨鳶。 “再试试这个。” 墨鳶愣了一下,看著那块温润的玉佩。 这块玉佩,是国师大人和夫人当年的定情之物,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她不敢接,看嚮慕卿潯。 慕卿潯点了点头。 墨鳶深吸一口气,用最轻柔的动作,接过了玉佩。 她捏著玉佩上的红绳,將其慢慢垂下,悬停在龟甲与黑色铁盒之间。 就在玉佩进入那片共鸣区域的瞬间。 刺目的白光,猛地从玉佩上爆发出来! 工坊內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 当眾人再次睁开眼时,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那块木兰花玉佩,此刻正悬在半空,通体散发著柔和的白光,玉佩上雕刻的木兰花纹,竟如同活物一般,在光芒中缓缓舒展,流转。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能量,正从那个黑色铁盒上被抽离出来,匯入玉佩之中。 而那块龟甲,在玉佩光芒的照耀下,表面的符文,竟被逐一“点亮”! 不再是之前那种幽暗的微光,而是清晰、明亮的金色光芒! “天啊……”墨鳶喃喃自语,她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 那些被点亮的金色符文,在她的瞳孔中,飞速地组合、变幻。 那根本不是什么文字! 而是一幅幅,无比复杂的立体图形! 有星辰运转的轨跡,有繁复到极致的机械构造图,还有……一幅残缺的,像是地图一样的东西!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所有人的震惊。 谢绪凌捂著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悬在半空的木兰花玉佩,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龟甲上的金色符文,也隨之熄灭。 “绪凌!” 慕卿潯一个箭步衝到轮椅边,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伸手探向他的脉搏,入手处一片冰凉。 “我没事。”谢绪-凌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只是……有点脱力。” 墨鳶拿起桌上那块已经恢復原样的玉佩,它的色泽,明显比刚才,黯淡了许多。 “国师大人……”墨鳶的声音带著颤音,“这玉佩,它在消耗您的……神骨之力!”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玉佩,根本不是什么定情信物那么简单。 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需要用谢绪凌的生命力去驱动,用以解析这些天外之物的钥匙! …… 天牢,最深处。 “啊……啊……別念了……別念了!” 鬼先生被绑在刑架上,脑袋上戴著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头箍,正是墨鳶赶製的“精神安抚器”。 他状若疯魔,拼命地挣扎著,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慕卿潯站在他面前,神情冷漠。 她手里,正拿著那块刚刚点亮过的龟甲。 龟甲上残留的微弱波动,对於鬼先生来说,就像是魔音贯耳。 “说。”慕卿潯只吐出一个字,“你的主上,是谁。” “主上……主上是神……”鬼先生浑身抽搐,眼神涣散,“来自……上界……” “上界在哪?”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没有灵气,却……却有神明之力的世界……” 鬼先生断断续续地嘶吼著。 “他们自称……天界来客!” “他们……用『魂链』与我相连……他们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我无法反抗……无法反抗!” 魂链…… 慕卿潯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收起龟甲,转身走出牢房,对身后的魏延吩咐道。 “看好他,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疯了。” …… 国师府,书房。 “这么说,那个老鬼,就是个被人远程操控的傀儡?”魏延听完慕卿潯的讲述,一拳砸在桌上。 “难怪我们怎么审都问不出东西,原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主上在哪。” “魂链……”谢绪凌靠在软椅上,脸色依旧苍白,他轻轻重复著这个词。 “这根链子,既然能把指令传过来,那我们,能不能顺著它,找过去?” “我反对!”墨鳶立刻说道,“国师大人,您不能再动用玉佩的力量了!那是在消耗您的根本!” “不一定需要我。”谢绪凌摇了摇头,目光落嚮慕卿潯。 慕卿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那个鬼先生,作为诱饵?” “对。”谢绪凌点头,“让他『假装』恢復了和主上的联繫,引诱对方,露出更多的马脚。”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 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惊动那个藏在幕后的“主上”。 “我同意。”慕卿-潯没有丝毫犹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还有这个。”墨鳶將一张刚刚绘製好的图纸,铺在桌上。 她指著图纸上一片被圈出的区域。 “刚才玉佩点亮龟甲的时候,我记下了一部分地图信息。” “根据能量波动的指向分析,我怀疑,在这个方向上,还存在著更多的『天道碎片』。” 眾人的目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大周疆域图上,最遥远的西方。 越过西凉,再往西,是一片在地图上,都只標註著“未知之地”的广袤区域。 新的线索,出现了。 但,也带来了新的难题。 第354章 这老窝,藏得还挺深 天牢最深处,早已没了往日的阴森。 这里被墨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斥著各种奇异仪器的房间。铜线如同蛛网,连接著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水晶。水晶的另一端,则全部指向牢房中央。 那四块“天道碎片”,被分別置於四个方位,由特殊的能量场包裹著。 “国师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墨鳶擦了擦额头的汗,指著一套连接著木兰花玉佩的装置。“只要『魂链』被激活,这套『共鸣增幅器』就能捕捉到最微弱的空间波动。我能顺著它,把对方的老窝给揪出来。” 魏延扛著方天画戟,在一旁来回踱步,显得有些不耐烦。 “就靠这些叮叮噹噹的玩意儿?靠谱吗?”他嘟囔著,“要我说,直接把那老鬼拖出来,大刑伺候,不怕他不开口。” “他不是不开口,是脑子里根本没东西。”慕卿潯擦拭著自己的长剑,剑身映出她冷漠的脸。“他只是个提线木偶,我们现在要找的,是那个牵线的人。” 谢绪凌坐在轮椅上,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墨鳶,开始吧。”他的声音很轻。 “是!”墨鳶眼神一凛,拨动了仪器上的一个开关。 “嗡——” 整个房间里,所有的水晶同时亮起,发出一阵低沉的共鸣声。 慕卿潯收剑入鞘,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牢房里,鬼先生像一滩烂泥,瘫在角落,眼神空洞,嘴里流著口水,早已没了神智。 慕卿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块从寧王府找到的龟甲。她將龟甲,缓缓地,凑近鬼先生的额头。 “信號稳定,对方没有反应。”仪器旁,墨鳶紧盯著一块水晶屏幕上的波形,压低了声音。 “继续。”谢绪凌的声音传来。 慕卿潯將龟甲,轻轻贴在了鬼先生的眉心。 就在接触的瞬间! “啊——!” 鬼先生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眼向上翻白,口中喷出白沫。 “有动静了!”墨鳶猛地喊道,“连接上了!好强的精神波动!对方在……在试图摧毁他的大脑!” 仪器发出的嗡鸣声,瞬间变得尖锐刺耳!水晶屏幕上的波形,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衝破屏幕的边界! “国师大人!”墨鳶双手在复杂的仪器上飞速操作,脸色发白,“能量太强了!我快压不住了!” “撑住!”谢绪凌一只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那块玉佩的轮廓,在他衣衫下若隱若现。“锁定它!” “啊啊啊!”墨鳶大吼一声,猛地將一个红色的槓桿,推到了底! “轰!” 一声闷响,房间中央的几块水晶,瞬间炸裂成粉末。 整个房间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牢房內,鬼先生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墨鳶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她抬起头,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她指著主屏幕上,那个被牢牢锁定的红色光点,声音嘶哑。 “抓……抓到了!” “城西,三十里外,兰若寺!” 慕卿潯的身影,早已衝出了天牢。 “影一!”她的声音,在走廊里迴响,“召集所有墨影卫!跟我走!” “阿潯!”谢绪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对方不是傀儡,小心!” 慕卿潯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兰若寺。 一座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剎,断壁残垣,野草丛生。 慕卿潯打了个手势,身后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她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腐朽的寺庙大门。 “吱呀——” 门內,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 没有佛像,没有蒲团。 冰冷的金属地板,从墙壁延伸到天花板的复杂管线,还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在大殿的正中央,一个穿著一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怪异服装的人,正背对著她,站在一排闪烁著各色光芒的屏幕前。 那人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操作著什么。 慕卿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 透过白色的头盔面罩,慕卿-潯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冷漠到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在自己手腕处的一个装置上,轻轻按了一下。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大殿! 所有屏幕,同时变成了血红色,上面跳动著一行慕卿潯看不懂的文字。 “不好!”慕卿潯心中警铃大作,“他要自毁!” 她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直扑那人。 那白衣人却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对准了慕卿潯。 一道惨白色的光束,从他的掌心射出! 又是那东西! 慕卿潯瞳孔急缩,身在半空,硬生生扭转身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光束。 光束打在她身后的金属墙壁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墙壁上,却瞬间融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从慕卿潯身后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是影一! 他的目標,不是那个白衣人,而是那排即將爆炸的屏幕! “影一!回来!”慕卿潯厉声喝道。 影一置若罔闻。 他用尽全身的速度,衝到控制台前,在爆炸发生前的最后一瞬,从一个插槽中,猛地拔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闪烁著蓝光的晶片! “轰——!!!” 剧烈的爆炸,发生了。 恐怖的衝击波,將整个兰若寺,瞬间夷为平地。 尘埃落定。 一片废墟中,慕卿潯从地上爬起,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她不顾自身伤势,第一时间冲向爆炸的核心。 影一倒在地上,半边身体,都已血肉模糊。他的右手,却依然死死的,攥著那块蓝色的晶片。 在他的身旁,一个烧得只剩一半的黑色通讯器,正闪烁著微弱的电光。 慕卿潯捡起那个通讯器。 屏幕上,雪花闪烁。 紧接著,一张扭曲的,模糊的人脸,出现在屏幕上。 不,那不是人脸。 那是一片,由钢铁和琉璃构成的,高耸入云的城市。 一个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谢……绪凌……” “你……的……时……间……不……多……了……” 声音,戛然而止。 通讯器,彻底暗了下去。 慕卿潯握著冰冷的通讯器,看著怀中气若游丝的影一,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用命换回来的晶片。 她的眼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火焰。 第355章 这天上,怎么还掉下来座城? 国师府的书房,死一样安静。 影一被抬了进来,浑身是血,右臂连著半边身子都烧成了焦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那只没被烧毁的左手,却还死死攥著一块闪著幽蓝光芒的晶片。 “把京城最好的大夫都叫来!用最好的药!”静姝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声音都在抖。 “没用的。”慕卿潯的声音很冷,她从影一的手中,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块还带著体温的晶片。“他的伤,不是药能治的。” 她看向门口,墨鳶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还捧著几块从兰若寺废墟里扒出来的,烧得扭曲变形的金属。 “夫人……”墨鳶看到影一的样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看这个。”慕卿潯將蓝色晶片递给她。 墨鳶接过晶片,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这是……这是『记忆核心』!那个白衣人所有的数据,都在里面!” 谢绪凌坐在轮椅上,看著气若游丝的影一,拿过那个烧毁一半的黑色通讯器。他轻轻抚摸著上面冰冷的纹路,没有说话。 “我要解析它。”墨鳶捧著晶片,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我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她的目光,落在了谢绪凌的胸口。 慕卿潯一把按住墨鳶的肩膀。“他不行。” “阿潯。”谢绪凌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让他试试。” 墨家工坊內,那块蓝色的晶片被放置在一个由无数水晶和铜线构成的复杂仪器中央。 谢绪凌的木兰花玉佩,被一条金线悬吊在晶片上方。 “国师大人,我开始了。”墨鳶深吸一口气,拨动了开关。 “嗡——” 玉佩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笼罩住下方的蓝色晶片。 晶片上的幽蓝光芒,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闪烁。 仪器旁的一块巨大水晶屏幕上,无数慕卿潯看不懂的符號和图形,如同瀑布一般,飞速滚落。 “找到了!『归墟』……果然是『归墟』仪式!”墨鳶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嘴里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天道碎片是坐標,也是能量核心……用我们世界的灵气,去打开他们的世界……不!不是打开,是吞噬!” 谢绪凌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慕卿潯握紧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像一块铁。 “墨鳶!停下!”她喝道。 “马上!就快了!”墨鳶的眼神,带著一种疯狂,“我还看到了……看到了一个城市……天啊……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滴!滴!滴!警告!检测到非法访问!启动最终清除协议!” 一个冰冷的,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电子合成音,突然从仪器中响起! “不好!”墨鳶脸色大变,“是陷阱!它在反向追踪我们!” 她猛地要去切断能源。 晚了。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蓝色晶片中冲天而起,穿透了工坊的屋顶,直射夜空! 京城,子时。 本该陷入沉睡的城市,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 无数人推开窗户,走出家门,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在京城正上方的夜空中,一个巨大无比的,散发著柔和光芒的虚影,正在缓缓展开。 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由钢铁和琉璃构成,高耸入云,造型奇特的城市。 无数会发光的“铁鸟”,在那些摩天大楼之间无声地穿梭。地面上,是奔流不息的金属洪流。 整个京城,都被这从天而降的“神跡”,映照得亮如白昼。 “海市蜃楼!是海市蜃楼!” “不!那是天宫!是仙人居住的天宫啊!”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跪拜。 无数百姓,衝到大街上,朝著天空的虚影,疯狂地磕头,祈祷。 整个京城,彻底乱了。 国师府。 “噗——” 谢绪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那块木兰花玉佩,光芒瞬间暗淡,从半空掉了下来。 他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绪凌!”慕卿潯扶住他,脸色铁青。 “把所有发病的人,都控制起来,不要伤他们性命。” “传我军令!魏延!率三千黑狼骑,封锁全城,维持秩序!”慕卿潯的声音,如同寒冰,“对外宣称,此乃妖人所为的幻术!有敢趁机作乱,蛊惑民心者,杀无赦!” “是!”魏延领命,提著方天画戟,大步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天空中那座巨大的城市虚影,忽然发生了变化。 城市的最高处,一座尖塔的顶端,一个穿著华丽制服的男人身影,缓缓浮现。 他的身影被放大到占据了半个天空,面容清晰可见,眼神冷漠,如同神明,俯瞰著脚下螻蚁般的京城。 一个宏大、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愚昧的土著。” “交出天道碎片。” “否则,世界將归於『归墟』!”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京城的地面,都轻微的,震动了一下。 无数房屋的瓦片,簌簌落下。 百姓的哭喊和尖叫,匯成了绝望的海洋。 “妖言惑眾!”慕卿潯拔剑而起,衝出工坊,仰天怒喝。 她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身通天彻地的武功,在这样的“神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谢绪凌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他捡起地上那块黯淡的玉佩,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再次催动神骨的力量。 “咳咳……咳!” 又一口鲜血喷出,他颓然倒回轮椅。 这投影,不只是幻象。 它带著真实的能量,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霸道的能量。 天空中,那男人的虚影,冷漠地扫视了一眼下方混乱的城市,身影,开始缓缓变淡。 那座悬浮的钢铁都市,也如同融化的冰雪,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天空,恢復了黑暗。 京城,却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墨鳶瘫坐在地上,看著仪器屏幕上,最后定格的一行血红大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扶著谢绪凌的慕卿潯,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我……我破解了最后的信息。” “那个『归墟』仪式,將在……” 她艰难的,吐出了后面的话。 “七天后,启动。” 第356章 这仗,到底怎么打?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块铁。 魏延、静姝、墨鳶,每一个人都看著那个血红的“七日”,再看看软椅上咳血不止的谢绪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京城上空的异象已经消失,可那座悬浮在天上的钢铁城市,那个如同神明般俯瞰眾生的男人,还有那句响彻天地的“归墟”,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人!”慕卿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影一送到墨家工坊最好的密室,让墨鳶的人用『精神安抚器』维持他的生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是!” “魏延!” “在!”魏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双眼通红。 “带黑狼骑封锁全城,安抚百姓,把乱葬岗的废墟给我围起来,一只老鼠也不许进出!” “明白!”魏延提著方天画戟,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慕卿潯、谢绪凌和瘫软在地的墨鳶。 “绪凌,你怎么样?”慕卿潯扶著他,入手处一片冰凉,他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谢绪凌摆了摆手,咳出的血,染红了胸前洁白的衣衫。 他抬起头,看著慕卿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潯,有件事,我一直瞒著你。” 慕卿潯没有说话,只是扶著他,静静地听。 “我……不属於这个世界。” 谢绪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慕卿-潯的脑海中炸开。 “我的神骨,能感知到『天道碎片』的波动。我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叫『玄天界』的地方。”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的世界,也面临著和这里一样的危机。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慕卿潯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著谢绪凌,看著他虚弱的样子,看著他坦然的眼神,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他身上那些超乎常理的知识,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都源於此。 “那个『主上』,他不是想復活什么神灵。”谢绪凌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想通过『归墟仪式』,吞噬我们这个世界,將这里的法则,变成他自己的东西。他想成为……唯一的,神。”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明白了。” 慕卿潯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扶著谢绪凌,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管你来自哪里。现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就够了。” 她直起身,眼中那抹冰冷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他们有七天,我们,也有七天。” 第二日,国师府,议事大厅。 李阁老、户部尚书、魏延、墨鳶,所有核心成员全部到齐。 大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每个人都看到了昨夜的神跡,也听到了那神明般的宣判。 谢绪凌坐在主位,披著厚厚的裘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慕卿潯站在他身侧,將“主上”的图谋、高维世界的威胁、“归墟仪式”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向所有人,和盘托出。 大厅里,一片死寂。 “这……这是让我们,去跟神仙打仗?”户部尚书的嘴唇都在哆嗦。 “放他娘的屁!”魏延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什么狗屁神仙!不过是仗著些咱们看不懂的玩意儿,装神弄鬼!” “魏將军说得没错。”墨鳶站了起来,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异常亢奋,“他们用的是一种我们不理解的能量,但只要是能量,就能被分析,被干扰,甚至……被利用!” “我们有七天时间。”慕卿潯环视眾人,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现在开始,大周,进入全面备战状態。” “墨鳶。” “在!”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改造所有玄武战车。把『天道碎片』的力量,给我装上去!我还要你,造出能短时间干扰那个『魂链』的装置,越多越好!” “领命!”墨鳶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是技术狂人遇到终极难题的疯狂。 “魏延。” “在!” “从今天起,让所有黑狼骑,適应高维能量!墨鳶会给你提供模擬装置,我要他们在七天后,能顶著那狗屁白光衝锋!” “没问题!”魏延拍著胸脯,战意盎然。 “李阁老。” “臣在。” “安抚民心,清剿城內所有趁机作乱的邪教余孽。京城,不能乱。” “臣,遵旨。” 安排完一切,慕卿-潯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绪凌。 “昨夜,『主上』能用那几块碎片,在京城上空造出幻象。”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我们手里,也有四块碎片。我们是不是也能……反过来,给他们送点东西过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谢绪凌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他看著慕卿-潯,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天牢,最深处。 鬼先生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枯萎。 那根看不见的“魂链”在被墨鳶强行切断后,发生了可怕的反噬。 他的生命力,正被疯狂地抽乾。 “水……水……”他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嘶吼。 慕卿潯蹲在他面前,神情冷漠。 “你的主上,到底要在哪里,举行仪式?” “呵呵……呵呵……”鬼先生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流下,“你们……斗不过神的……神的伟力……无处不在……”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没用的……整个世界……都將是祭品……” “归墟……归墟……” 他嘴里,不断重复著这个词,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 就在他生命之火即將熄灭的最后一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无尽的恐惧。 “核心……世界核心……就在……就在京城……地下……深处……” 声音,戛然而止。 鬼先生的身体,彻底化为一滩黑水。 慕卿-潯站起身,走出牢房,没有回头。 国师府,书房。 “鬼先生说,仪式地点在京城地下深处。”慕卿潯將消息带了回来。 墨鳶立刻將一张巨大的图纸,铺在地上。 那是她根据那块蓝色晶片,连夜解析出的能量分布图。 “没错!”她指著图纸中心一个巨大的红色区域,“所有数根据,京城正下方,存在一个巨大的,我们从未探测到的能量源!那几块『天道碎片』,都指向那里!” 谢绪凌闭上眼,將手按在胸口的玉佩上。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又是一口血,涌到喉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最终的仪式,就在我们脚下。”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慕卿-潯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已经恢復秩序,却依旧人心惶惶的京城。 决战之地,就在这里。 她猛地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传我命令!” “京城,自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態!” “所有力量,向国师府集结!” “七天之后,我们就在这京城地下,会一会那位,来自天外的『神』!” 第357章 这世界,原来还有另一头? 七日后的子时,整个京城没有一个人入睡。 那座悬浮在天际的钢铁城市,准时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虚影,凝实得如同山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巨大的,造型怪异的飞船在城市间无声穿梭,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座皇宫。 “时候到了。” 慕卿潯的声音,在国师府的地底入口处响起。 她身后,是全身披掛的魏延,和数百名眼中燃烧著战火的黑狼骑。 “墨鳶,带路。” “是,夫人!” 墨鳶拨动一个罗盘状的仪器,一道光束射向地面,一扇由金属构成的厚重大门,缓缓向上升起。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 “走!” 魏延怒吼一声,第一个扛著方天画戟冲了下去。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像的地下空间。 这里没有泥土,只有冰冷的金属。 无数粗壮的管道如同巨蟒,盘踞在穹顶与墙壁之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来自那些管道上流动的能量。 空间的中央,是一座更加巨大的黑色祭坛。 祭坛之上,一个磨盘大小,由无数光芒与符文交织而成的球体,正在缓缓旋转,像一颗跳动的心臟。 “天道核心……”墨鳶看著那个光球,声音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祭坛的另一端,空间开始扭曲。 一个穿著银白色未来战甲的男人,凭空出现,他身边,还站著数十名同样装束的“天界使者”。 正是那夜投影中的“主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衝进来的眾人,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来了。” 慕卿潯拔出长剑,剑尖直指祭坛上的男人。 “全军!进攻!” “轰!轰!轰!” 魏延率领的五十辆玄武战车,早已在入口处列好阵型。 隨著他一声令下,炮口发出怒吼,数十道融合了“天道碎片”能量的光束,射向那些“天界使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主上”甚至没有动。 他身边的使者抬起手臂,一道道惨白色的光束从他们掌心射出。 光束与玄武战车的炮火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玄武战车的能量炮火,就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跡,瞬间消融,无影无踪。 “什么玩意儿!” 魏延眼珠子都红了。 白光余势不减,射向战车阵列。 “吱——” 最前方的一辆玄武战车,被白光扫中,那由墨家特製精钢打造的车身,像是热刀切牛油,瞬间被分解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连带著里面的黑狼骑士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狼骑!衝锋!散开阵型!” 慕卿潯的声音响起。 数百黑狼骑发出震天怒吼,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战车阵后涌出,冲向祭坛。 他们身上,都穿著墨鳶赶製出的,能短暂抵抗能量侵蚀的护甲。 可在那惨白的分解光束面前,这种抵抗,脆弱得像一张纸。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衝锋的路上,不断化为飞灰。 慕卿潯的身影,动了。 她没有去管那些使者,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扑祭坛上的“主上”。 “锁龙功!” 她的长剑,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刺向“主上”的咽喉。 “主上”终於动了。 他只是简单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慕卿潯势在必得的一剑。 “鏘!” 剑身剧烈地颤抖,发出一声哀鸣。 “太慢了。” “主上”口中吐出两个字,另一只手握拳,隨意地轰出。 慕卿潯瞳孔猛缩,弃剑后撤。 拳头擦著她的肩膀而过,拳风却像一座大山,狠狠撞在她身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慕卿-潯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金属墙壁上。 “夫人!” 魏延目眥欲裂,就要衝过去。 “別管我!压制他!” 慕卿潯撑著墙壁站起,擦掉嘴角的血,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战场的另一头。 静姝推著一把特製的轮椅,正艰难地,朝著祭坛核心挪动。 轮椅上,谢绪凌披著厚厚的毛裘,脸色白得像雪,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剧烈的咳嗽。 “国师大人,您……”静姝的眼泪在打转。 “快……快点。”谢绪凌的声音,气若游丝。 他看著远处那个缓缓转动的“天道核心”,又看了看与“主上”缠斗,节节败退的慕卿潯。 他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主上”的力量,全部来自那个“天道核心”。 只要他与核心的连接不断,他就是无敌的。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慕卿潯再次被击飞,她的左臂,软软地垂了下去,显然已经骨折。 “主上”没有再追击,他似乎失去了戏耍的兴趣。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对准了远处,那个正在靠近祭坛的轮椅。 一道比之前所有光束都更加粗壮的白色光柱,在他掌心匯聚。 “绪凌!” 慕卿潯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不要!” 谢绪凌看著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了那块早已黯淡无光的木兰花玉佩。 他將玉佩,举向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天道核心”。 也就在这时,“主上”的攻击,到了。 惨白色的光柱,没有射向谢绪凌,而是后发先至,精准的,击中了他手中的玉佩。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那块陪伴了他们多年的玉佩,应声而碎。 可就在碎裂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磅礴的力量,从破碎的玉佩中,轰然爆发! 白色的神圣光芒,如同一轮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世界! “呃啊!” 首当其衝的“主-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 那些“天界使者”,更是直接被光芒净化,化为点点星光。 机会! 谢绪凌的眼中,闪过最后的光亮。 他抓起轮椅扶手上碎裂的玉佩碎片,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它们,狠狠掷向了那个旋转的“天道核心”! “不!” “主上”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玉佩的碎片,没入了光球之中。 整个“天道核心”,猛地一滯。 下一秒,它开始剧烈的,不受控制地膨胀,收缩! 空间,在扭曲!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核心中传来。 “绪凌!” 慕卿潯刚刚衝到轮椅边,还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就被那股巨大的吸力,卷了过去。 她和坐在轮椅上的谢绪凌,一起,被吸向了那个失控的光球。 眼前,白光一闪。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第358章 这地方,走路都得用抢的? 失重感扯著身体往下坠。 慕卿潯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死死抱住怀里的谢绪凌。 周围不再是地下的金属洞穴,也不是熟悉的夜空。 无数破碎的光影从他们身边飞速划过,像是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都闪著不一样的顏色。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內力,一丝也感觉不到。 丹田空空荡荡,经脉像乾涸的河道,这让她心头髮慌。 谢绪凌靠在她怀里,身体冰凉,呼吸微弱的几乎没有。 她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前方猛地將他们推了出去。 “砰!” 两人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慕卿潯下意识地翻身,將谢绪凌护在身下,用后背承受了大部分衝击。 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疼。 她撑起身,急忙查看谢绪凌的状况。 “咳……咳咳……”谢绪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绪凌,你怎么样?” “还……还死不了。”谢绪凌喘著气,眼睛却在发亮,“阿潯……我们到了。” 慕卿潯这才抬头,打量四周。 她愣住了。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地面,和一座座插入云霄地、由钢铁和琉璃构成的“山”。 这些“山”的表面光滑无比,反射著五顏六色的光。 无数奇形怪状的铁盒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他们身边的“道路”上飞速穿行。 刺鼻的古怪气味,混杂著各种噪音,涌入鼻腔和耳朵。 “这是什么地方?”慕卿潯扶著谢绪凌站起来,手已经按住了剑柄,“是『主上』的幻境吗?” 一块巨大的,会发光的“镜子”悬掛在不远处的“山”壁上。 镜子里的人影在动,说著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身边,一个个穿著奇装异服的人匆匆走过,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打量他们,然后迅速避开。 “不是幻境。”谢绪凌靠著她,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这里就是『上界』,一个……全新的世界。” 慕卿潯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些飞驰的铁盒子让她感到极大的威胁。 行人手中的小方块,闪烁著光芒,也让她很不舒服。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透著诡异和危险。 一个穿著蓝色制服,头戴怪异帽子的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腰间掛著一根黑色的短棍,还有一个她看不懂的机括。 男人走到他们面前,皱著眉头,嘴里吐出一连串她听不懂的音节。 他的眼神在他们破烂的古装和谢绪凌苍白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在说什么?”慕卿潯低声问。 “不知道。”谢绪凌摇了摇头,“阿潯,別衝动,我们现在……只是凡人。” 只是凡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慕卿潯心上。 蓝衣男人见他们不说话,又说了一遍,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来碰谢绪凌的胳膊。 慕卿潯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 她手腕一抖,一招“缠丝手”就朝对方的手臂抓去。 这一招,她用过千百遍。 放在以前,对方的手臂会立刻被她卸掉。 可现在,她的手搭在对方手臂上,却只像是轻轻推了一下。 没有內力,再精妙的招式,也只是个空架子。 蓝衣男人被她推得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大变。 他猛地后退一步,腰间的短棍已经抽了出来,同时对著肩膀上一个会闪光的小盒子大声喊叫。 “他要动手了!”慕卿潯一把將谢绪凌护在身后,握著剑柄的手绷得发白。 就在她准备拔剑的瞬间,谢绪凌抓住了她的手。 “別拔剑。”他的声音很急,“阿潯,看他的眼睛,他没有杀气,只是……警惕。” 几息之间,又有两辆发出刺耳尖叫的黑白铁盒子冲了过来。 车上跳下来好几个和之前那人同样打扮的蓝衣男人。 他们手里都拿著黑色的短棍,迅速將两人包围起来。 周围的行人躲得更远了,纷纷拿出那种会发光的小方块,对准他们。 慕卿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这些人虽然没有內力,但他们训练有素,而且手里的短棍和腰间的机括,都给她一种不祥的预感。 硬拼,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可能把命丟在这里。 “我们身上的神骨之力,都没了。”谢绪凌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个世界的法则,在排斥我们。在这里,我们无法调动任何天地灵气。” 原来,这才是“主上”真正的底气。 在一个完全禁绝灵气的世界,他们这些习惯了翻江倒海的“强者”,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別。 为首的蓝衣男人见他们不再反抗,挥了挥手。 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架住慕卿潯和谢绪凌。 慕卿潯身体一绷,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让他们带我们走。”谢绪凌按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地方,了解这个世界。” 慕卿潯咬著嘴唇,最终还是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她任由两个蓝衣人抓住自己的胳膊。 那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这是她征战半生,从未有过的屈辱。 就在她被推搡著,要被带上那个黑白铁盒子的时候,她不经意地一抬头。 视线越过这些蓝衣人的头顶,望向了远处那座最高的琉璃高塔。 在高塔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闪烁著红色光芒的徽记。 那是一个由扭曲的齿轮和一只眼睛组成的图案。 慕卿潯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徽记,她见过。 在那个被炸成废墟的兰若寺里,在那个白衣人的手臂上,在“主上”的战甲上! 一模一样。 这里,不是什么隨机抵达的“上界”。 他们一头撞进了敌人的老巢。 慕卿潯的身体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她扭过头,看向同样被架住的谢绪凌。 谢绪凌也看到了那个徽记。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兴奋,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麻烦,大了。 第359章 这牢饭,也得分人吃 黑白相间的铁盒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在钢铁丛林里横衝直撞。 慕卿潯的手腕上,扣著一个冰冷的铁环,比大周的镣銬更精巧,也更让她感到屈辱。 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琉璃高塔。 身边的谢绪凌靠著她,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了过来。 他脸色白得像宣纸,呼吸很浅,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的一切。 铁盒子停在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 门开了,一股混杂著药水和灰尘的怪味涌了进来。 两个蓝衣男人粗暴地將他们推下车。 “走快点!” 男人嘴里吐出古怪的音节,慕卿潯听不懂,但那不耐烦的语气,她懂。 她扶著谢绪凌,被推搡著走进一个亮得晃眼的大厅。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墙壁,地板,还有那些穿著白色短褂匆匆走过的人。 他们被带进一个又一个房间。 有人用一个发光的奇怪东西照他们的眼睛,有人用冰冷的铁片贴在他们胸口。 慕卿潯始终把谢绪凌护在身后,像一头隨时准备扑上去的母狼。 最后,他们被分开,关进了两个相邻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板床和一张铁桌子。 一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块会发光的薄板。 她指著薄板上慕卿潯的脸,嘴里快速说著什么。 慕卿潯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那眼神,让那个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隔壁房间。 谢绪凌正靠在墙上,仔细听著一个男人的问话。 “名字?”男人指指自己,又指指谢绪凌。 “来歷?”他又比画了一个从远处过来的手势。 谢绪凌的喉咙动了动,他尝试著模仿那个发音。 “名……字?”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发音笨拙得像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男人不耐烦地摇摇头,在手里的薄板上划了几下,转身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打开。 他们被带了出来,押向一条更深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进去!” 他们被狠狠一推,踉蹌著跌进门內。 “哐当!”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迴荡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 一股汗臭、食物腐烂和霉味混合的噁心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像个大囚笼,大概有十几个人,都穿著破烂的衣服,蜷缩在角落里,用麻木或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著他们这两个新来者。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站了起来,径直朝他们走来。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慕卿潯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 慕卿潯眼中寒意一闪,將谢绪凌完全挡在身后,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她的佩剑,早已被收走。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后生,莫要无礼。” 一个头髮花白,戴著一副破裂眼镜的老者,从角落里慢慢走了过来。 他对著刀疤脸摆了摆手,刀疤脸居然悻悻地哼了一声,退了回去。 老者走到两人面前,仔细打量著他们身上的古装,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奇异的光。 “尔等……是何方人士?这身行头,倒是……奇哉。” 他口中说出的,是一种极为生涩,带著浓重口音,却依稀能辨认的古汉语。 慕卿潯愣住了。 谢绪凌扶著她的手臂,撑著站直了身体。 “老先生,识得我等言语?”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略懂,略懂。”老者扶了扶眼镜,来了兴趣,“我叫张德坤,以前……是个教书的。你们可以叫我老张。” “在下谢绪凌,这位是內子慕卿潯。”谢绪凌拱了拱手,“我等自远方而来,遭遇风暴,意外落难至此。” 他没有说穿越,只说了风暴和落难。 “风暴……”老张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是撕裂天空的风暴吗?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暴吗?” 谢绪凌没有回答,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张连忙扶住他,將他们引到一处还算乾净的角落坐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理论是对的!”老张压低了声音,兴奋得满脸通红,“这里不是你们的世界!你们是『穿越者』!” 他凑到谢绪凌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你们看到的那个徽记,那个齿轮和眼睛,是『天维集团』的標誌。这个城市,乃至这个世界,都是他们的。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叫『第十三区收容所』,专门关押我们这些……被社会拋弃的垃圾。” 慕卿潯在一旁静静地听著。 她的目光,扫过收容所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瘦弱,麻木,为了半块发黑的乾粮,可以像野狗一样撕咬。 可她也注意到,这些人的身体,似乎比大周最普通的百姓,还要结实一些。 他们的眼神深处,都藏著一种她很熟悉的,为了活下去的狠厉。 这个世界,不好活。 “天维集团的总裁,你们也见过了。”老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恐惧,“就是那个出现在天上的男人,他们都叫他『主上』。他是个魔鬼,也是这个城市的神。” 他嘆了口气,“这里流传著很多传说,关於『异能者』,关於那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超凡科技』……但所有的一切,都被天维集团牢牢控制著。” 谢绪凌听著,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吸引了。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神情呆滯,正蹲在地上,用一块黑色的,像是石头碎片的东西,在地上胡乱画著圈。 那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很不规则,上面似乎还有一些模糊的纹路。 它看起来,像极了……龟甲的一部分。 谢绪凌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这个完全禁绝灵气的世界里,他体內的神骨,第一次,传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就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闻到了一丝水的味道。 “老张。”谢绪凌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老者,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真诚。 “在这里,要怎样才能活下去?” 老张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墙角堆放的,散发著餿味的食物。 “看到那些了吗?那就是我们的命。想吃饱,就得抢。在这里,没有道理,只有拳头。” 他看了看病弱的谢绪凌,又看了看虽然狼狈但眼神依旧锐利的慕卿潯,摇了摇头。 “你们这样……恐怕很难。” 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看守推著一辆餐车过来,將一桶黏糊糊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食物倒进食槽里。 收容所里所有的人,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刚才那个刀疤脸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抓起最大的一块,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没有人管谢绪凌和慕卿潯。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穿著怪异,一个还病得快要死的人,根本没有爭抢的资格。 慕卿潯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谢绪凌拉住了她。 “別去。” 他看著那个正在地上画圈的年轻人。 年轻人对食物毫无兴趣,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谢绪凌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那个年轻人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抢食的人群中,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谢绪凌走到年轻人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年轻人,而是看著地上那块不起眼的黑色碎片。 “这个……能给我看看吗?” 他用这个世界生涩的语言,轻声问道。 第360章 这破石头,还真是个宝? 年轻人对周围的哄抢毫无反应,依旧蹲在地上,用那块黑色的碎片,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画著一圈又一圈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圆。 谢绪凌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块碎片。 他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牵动著胸口的伤,让他忍不住弯下腰。 周围的嘈杂似乎与这个角落隔绝。 谢绪凌在年轻人面前蹲下,伸出苍白的手指,指了指那块碎片。 他张了张嘴,模仿著之前蓝衣男人那种古怪的腔调,吐出几个生涩的音节。 “这……个……能……给我?” 年轻人终於抬起头,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 他看了看谢绪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片,没有任何反应。 刀疤脸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对他身边的两个跟班说了句什么。 那两人立刻放下手里的食物,狞笑著朝谢绪凌走来。 “喂,新来的!” “那小子手里的东西,疤哥看上了!” 慕卿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挡在谢绪凌身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两个走过来的男人,眼神像在看两个死人。 那两人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愣,脚步慢了下来。 刀疤脸一口咽下嘴里的东西,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妈的,一个病秧子,一个娘们,还敢横?” 他隨手抄起旁边一个用来盛水的金属杯,就朝著慕卿潯的头砸了过来。 慕卿潯侧身躲过,身体贴著刀疤脸的手臂欺身而上。 她的手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缠住刀疤脸持杯的手腕,向外一翻,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啊!”刀疤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金属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慕卿潯没有停手,另一只手的手肘顺势上顶,精准地撞在他的腋下麻筋。 刀疤脸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人也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不住地抽搐。 整个收容所,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爭抢,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一招之內,就废掉了这里最凶悍的刀疤脸。 他们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没有动用任何內力,只是纯粹的,千锤百炼的搏杀技巧。 “好俊的擒拿手。” 老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扶了扶眼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光。 他走到那个依旧在画圈的年轻人身边,从怀里掏出半块黑色的乾麵包,递了过去。 年轻人木然地接过麵包,塞进嘴里,然后把手里的碎片,递给了老张。 老张拿著碎片,走到谢绪凌面前。 “他叫阿木,脑子有点问题,就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石头。” 老张將碎片递给谢绪凌。 谢绪凌接过碎片,那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从手心传来,让他精神一振。 “多谢老先生。” “在这里,太出风头不是好事。”老张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的刀疤脸,压低了声音,“看守们很快就会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铁门被打开,两个全副武装的看守走了进来。 他们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疤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慕卿潯,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他们没有採取任何行动,只是其中一个看守对著墙上的一个装置说了几句话。 “麻烦了。”老张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被標记为『高攻击性个体』了。” 谢绪凌握紧了手里的碎片,低声问:“会怎么样?” “不知道。”老张摇摇头,“天维集团的规矩,没人说得清。也许是更严密的囚禁,也许是……被送去做实验。” 慕卿潯握住了腰间,那里本该是她的剑。 接下来的一天,风平浪静。 刀疤脸被人拖走后,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他们。 直到第三天清晨,铁门再次打开。 一个看守拿著发光的薄板,念出了几个编號。 其中,就有他们和老张。 “跟我们走。” 他们被带出囚笼,沿著来时的路返回。 慕卿潯以为等待他们的是更可怕的审讯,可他们最终却被带回了那个亮得晃眼的大厅。 一个穿著制服的女人,將他们的佩剑和一个包裹扔在地上。 “你们可以走了。” 慕卿-潯愣住了。 老张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捡回一条命。 “走吧,趁他们没改主意。” 走出白色建筑,刺眼的阳光和喧囂的噪音再次將他们包围。 “为什么放了我们?”慕卿潯扶著谢绪凌,低声问。 “因为我们是『垃圾』。”老张自嘲地笑了笑,“对天维集团来说,没有身份晶片,又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连占用一个牢房的资格都没有。把我们扔到这片钢铁森林里自生自灭,才是最省事的处理方法。” 老张带著他们,熟练地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一条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最终,他们在一座废弃的立体仓库前停下。 这里是贫民窟,是被城市光鲜外表掩盖的脓疮。 “暂时就住这吧。”老张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安全,没人管。”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在这个废弃仓库里安顿下来。 老张告诉了他们更多关於这个世界的事情,关於无所不在的“天维集团”,和那个听起来就充满野心的“天道计划”。 谢绪凌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通过老张弄来的一些旧书和一台能收听广播的破旧机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著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 慕卿潯则在仓库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著自己的武技。 没有內力,她就將每一分力气都计算到极致。她要让自己的身体,成为最致命的武器。 夜里,仓库深处。 谢绪凌盘腿而坐,那块黑色的碎片,就放在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体內那丝微弱的神骨感应上,尝试著与碎片建立联繫。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额头渗出冷汗。 就在他快要力竭的时候,一股比髮丝还细微的暖流,从碎片中渗出,钻入他的掌心,沿著乾涸的经脉,缓缓流淌。 虽然微弱,却像是久旱的甘霖。 谢绪凌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出一阵精光。 “阿潯,你来试试!” 慕卿潯走过来,將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触碰到那块碎片。 一股奇异的能量瞬间涌入她的身体。 那不是內力,却让她的感官在剎那间变得无比敏锐,肌肉也隨之绷紧,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这是……”慕卿潯感受著身体的变化,震惊不已。 “这是我们反击的开始。”谢绪凌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来到窗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几名穿著银白色作战服,手持能量武器的卫队,正在追捕一个奔跑的人影。 那人影在巷子里左衝右突,忽然回身一甩手。 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呼啸著从他掌心飞出,砸在一辆追击的悬浮摩托上。 “轰!” 摩托车瞬间爆炸,化为一团废铁。 “异能者!”老张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觉醒了异能的怪物!快躲起来,被他们看到就完了!” 巷子里,那个异能者虽然能操控火焰,但明显寡不敌眾。 一张闪著电光的巨网从天而降,將他牢牢罩住。 他惨叫著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很快就被卫兵制服,拖上一辆封闭的囚车。 慕卿潯和谢绪凌在黑暗中,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那个异能者被抓走,看著卫队清理完现场,迅速离去。 “看来,”谢绪凌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慕卿潯看著囚车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 “他们……在猎杀拥有力量的人。” 第361章 这破地方,神骨也长肉了? 巷子里的血腥味,过了三天才被雨水冲淡。 谢绪凌和慕卿潯暂时在废弃仓库里安顿下来,老张成了他们唯一的嚮导和信息来源。 麻烦在第五天找上门。 三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堵住了仓库的铁门,为首的那个脖子上纹著一条蝎子,手里把玩著一把鋥亮的匕首。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蝎子男斜著眼,目光在慕卿潯身上打转,“这片地方,是我们蝎子帮罩著的。想安稳待下去,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老张脸色发白,躲在慕卿潯身后,小声说:“是这片有名的地痞,別跟他们硬来。” 慕卿潯没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谢绪凌和老张身前。 “哟,还想护著?”蝎子男笑了起来,露出满口黄牙,“小妞长得不错,跟我走,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伸手就想去抓慕卿潯的肩膀。 慕卿潯动了。 她身体微侧,避开对方的手,右手像没有重量的柳枝,贴著对方手臂內侧向上滑去,五指在那人手腕上一扣,反向一折。 “咔!” 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蝎子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下一秒,变成了扭曲的惨叫。 慕卿潯动作不停,一个標准的八极拳铁山靠,肩膀撞进蝎子男怀里。 “砰!” 蝎子男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抱著断掉的手腕蜷缩成一团。 另外两个地痞看傻了眼。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慕卿潯已经动了。 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鬼影,一人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他们后颈。 两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仓库內外,一片死寂。 老张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慕卿潯走回谢绪凌身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清净了。”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不长眼的人敢来仓库找麻烦。 夜里,谢绪凌靠在墙角,手里握著那块黑色的碎片,双眼紧闭。 慕卿潯守在他身边,擦拭著自己的佩剑。 突然,谢绪凌剧烈地咳嗽起来。 “绪凌?” 慕卿潯立刻扶住他。 “我没事。”谢绪凌摆摆手,睁开眼,那双总是黯淡的眸子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摊开手,看著慕卿潯,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的颤动。 “阿潯,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慕卿潯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脸色微变。 他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却比刚来时沉稳有力了许多,那股縈绕在体內的死气,似乎淡了些。 “这碎片里的能量,不只是在温养我的神骨。”谢绪凌喘著气,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红晕,“它在……改造我的身体。” 慕卿潯看著他,看著他脸上久违的血色,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一点。 几天后,谢绪凌已经能扶著墙自己走动。 他学习语言的速度快得嚇人。 老张弄来的一台破旧收音机,成了他最好的老师。 “天维集团……播报,第7区……能源配给……上调。”谢绪凌跟著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声音,笨拙地模仿著发音。 慕卿潯在一旁听著,也跟著学。 她的记性极好,虽然理解不了,但把发音和词组都强行记了下来。 “你们……真是天才。”老张看著他俩,连连感嘆。 又过了几天,仓库里的食物快没了。 慕卿潯独自出去,在贫民窟边缘一个巨大的垃圾山里寻找还能用的东西。 她拨开一堆锈跡斑斑的金属零件,脚下踩到了一个硬物。 她捡起来,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碑残片。 残片上布满划痕,但边缘处,几个扭曲的符號却清晰可见。 慕卿潯的动作停住了。 那符號的写法,与大周金石文中的某种古体,有七八分相似。 她拿著石碑残片,快步回到仓库。 “绪凌,你看这个。” 谢绪凌接过残片,手指抚过上面的符號,眼神瞬间凝重。 “这不是巧合。” 老张也凑了过来,他戴上破裂的眼镜,仔细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看不懂,像是……某种古代遗蹟里的东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我听说过一些传说,说在我们这个『新世界』建立之前,还有一个『旧世界』。那些旧世界的遗民,就使用类似的符文。” 老张越说越兴奋。 “他们说,旧世界的遗民里,也有像……像夫人您这样,身手不凡的人!” 谢绪凌的目光,从石碑残片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掌心那块天道碎片上。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又坏了。”老张嘆了口气。 谢绪凌却站了起来,他拿著天道碎片,慢慢走向收音机。 他將碎片,靠近收音机背后复杂的线路板。 “滋啦——” 一道微弱的电火花闪过。 收音机里,竟然又传出了含混不清的播报声。 谢绪-凌和慕卿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它能干扰这个世界的……能量?”慕卿潯低声问。 “不止是干扰。”谢绪凌的眼睛亮得可怕,“是影响!” 他立刻让老张在仓库里翻找。 很快,他们从一堆废铜烂铁里,拖出了一台满是灰尘的,屏幕破裂的老旧数据终端。 “这是『旧纪元』的东西了,早就不能用了。”老张拍了拍上面的灰。 谢绪凌没说话,他將天道碎片,贴在了终端的能源接口上。 他闭上眼,將体內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力量,全部引向碎片。 终端屏幕,闪烁了几下。 接著,一行绿色的,由古怪字符组成的代码,跳了出来。 老张看得目瞪口呆。 在谢绪凌的指挥下,老张用颤抖的手指,敲下了一串指令。 屏幕猛地一亮。 一张巨大的宣传海报,出现在他们面前。 海报上,一个穿著银白色战甲的男人,正俯瞰著下方繁华的城市。他就是那个“主上”。 海报的顶端,是一行醒目的標语。 “参与归墟计划,拥抱永恆新生!——天维集团” 谢绪凌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天道碎片光芒一暗,终端屏幕也隨之熄灭。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涌来,谢绪凌晃了一下,被慕卿潯扶住。 “能量不够。”他喘著气,声音沙哑。 他们找到了窥探这个世界的钥匙,却缺少转动钥匙的力量。 第二天,他们决定出去看看。 在老张的帮助下,他们换上了这个世界普通的粗布衣服,混在人流中。 高楼之间,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反覆播放著“主上”的影像。 他站在悬浮的钢铁城市之巔,身后,一个由无数机械齿轮组成的,酷似龙形的图腾,若隱若现。 “那是天维集团的象徵,叫『机械神龙』。”老张在旁边小声解释,“传说,主上就是驾驭著这条龙,才建立了这座城市。” 慕卿潯看著那个被扭曲、被改造的图腾,眼神冰冷。 回到仓库,谢绪凌找到老张。 “这附近,有没有废品处理站?” “有,在西区,那里是最大的电子垃圾倾倒场。” 入夜。 谢绪凌再次拿出天道碎片。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身边的终端,而是数公里外的,那个废品站的监控系统。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 他將精神力高度集中,顺著城市里无形的网络,向目標探去。 碎片微微发烫。 他面前的破旧终端,屏幕再次亮起。 画面闪烁不定,像蒙著一层雪花。 几秒后,一个模糊的监控画面,跳了出来。 画面里,不是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 而是一个封闭的地下室。 十几支“天维集团”的卫队,正將一个人团团围住。 那人不是操控火焰的“异能者”,而是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 他怀里,紧紧抱著几本厚厚的,用纸张装订的古籍。 “博士,交出『钥匙』,主上可以饶你不死。”为首的卫队长,声音冰冷。 “休想!”男人嘶吼道,“你们这些窃取文明的盗贼!歷史会审判你们的!” 卫队长不再废话,挥了挥手。 一道光束闪过,男人抱著书,无声地倒了下去。 画面,到此中断。 终端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谢绪凌看著屏幕上自己和慕卿潯同样冰冷的倒影,缓缓开口。 “他们不只在抓捕异能者。” “他们还在销毁……这个世界的,歷史。” 第362章 这力量,是馈赠还是诅咒? 慕卿潯闭上眼,將那块黑色碎片握在掌心。 她引导著那一缕微弱的能量,流遍四肢百骸。 她的肌肉瞬间绷紧,周围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能听到仓库外小巷里风吹过铁皮的轻响。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体轻盈得不像话。 对著空气挥出一拳,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这种充满了爆发力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和飢饿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她踉蹌著后退,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大口喘气。 “这东西,像在烧我的命。”她低声自语。 谢绪凌从一堆生锈的图纸中抬起头,他扶著墙壁,慢慢走过来。 他的脚步比前几天稳了许多,脸上那层死灰之气也淡了。 “它在用这个世界的能量,填补我们身体的空缺。”谢绪凌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没有了之前那种隨时会断掉的感觉,“可它抽走的,是我们自己的精神。”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是馈“赠,也是代价。” 慕卿潯点点头,把碎片递还给他。 “你看起来好多了。” “只是看起来而已。”谢绪凌苦笑一下,接过碎片,立刻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疲惫,“每次用完它,我都感觉像是几天没合眼。” 他坐回那堆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资料里,那些是几十年前的城市规划图和一些零碎的资料晶片。 “阿潯,你看这个。”他展开一张泛黄的图纸,指著上面一个区域。 那是一片被標记为“工业遗蹟”的废弃地带。 “这里的建筑布局,像不像我们大周皇陵的陪葬坑?” 慕卿潯凑过去看,图纸上的布局,確实和她记忆中某个古代阵法的地基有七八分相似。 “还有这个。”谢绪凌又拿起一块破损的晶片,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建筑影像,“这种屋檐的样式,我只在介绍前朝的古籍里见过。” 一旁正在缝补衣服的老张听到了,也凑了过来。 “你们说的是『旧世界』的遗蹟吧?”他推了推破裂的眼镜,“那都是禁忌,天维集团把所有相关的记录都销毁了。” 老张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在贫民窟的地下黑市,有人偷偷卖一些『旧世界』留下来的玩意儿。” “据说上面有……有龙的图案。” 龙。 慕卿潯和谢绪凌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天维集团那个“机械神龙”的图腾。 “黑市在哪?”慕卿潯直接问。 老张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地方龙蛇混杂,比蝎子帮的地盘乱一百倍,去那里的都是亡命之徒。” “带我们去。”谢绪凌的语气很平静,却不容拒绝。 夜幕降临,贫民窟的另一面被揭开。 在一条散发著机油和腐烂食物气味的地下通道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喧囂,混乱,处处都瀰漫著危险的气息。 各种肤色的人挤在这里,兜售著来路不明的货物,有拆解下来的机械零件,有偷来的能量棒,还有一些散发著异样气味的药剂。 慕卿潯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神扫过每一个投来不怀好意目光的人。 那些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那天她在仓库门口展露的身手,早就在这片小区域传开了。 “就是那。”老张指著一个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摊位。 摊主是个瘦小的男人,用一块黑布遮著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摊位上摆著几件破铜烂铁。 谢绪凌的目光,落在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破损的青色玉璧上。 玉璧的表面布满了裂纹,但在中心的位置,隱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用阳刻手法雕琢出的兽首。 那线条,那神韵,是龙。 “这个,怎么卖?”谢绪凌用他才学了几天的蹩脚语言问道。 摊主抬眼看了看他们,伸出五根手指。 正当老张准备为价格爭辩时,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围了上来。 “这东西,我们兄弟看上了。”为首的男人下巴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一把抓起玉璧,“滚!” 谢绪凌皱起眉。 慕卿潯动了。 她没有像上次一样用擒拿手,只是伸出手,搭在了那个刀疤男的手腕上。 同时,她暗中催动了体內那丝来自天道碎片的力量。 一股远超她自身体重的力量,从手臂爆发。 “啊!”刀疤男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个千斤重的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长在了自己手腕上。 “放……放手!” 慕卿潯眼神冰冷,五指发力。 “咔嚓!” 手腕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黑市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穿著朴素,身形看起来並不强壮的女人。 她是怎么做到的? 刀疤男的同伙反应过来,怒吼著抽出身上的匕首,朝慕卿潯刺来。 慕卿潯看都没看他们,鬆开刀疤男,夺过那块玉璧,將谢绪凌和老张护在身后。 就在她准备出手解决掉那几个杂鱼时,她手中的玉璧,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同时,藏在她怀里的天道碎片,也產生了微弱的共鸣。 玉壁上那个模糊的龙首图腾,闪过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青光。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不许动!天维集团巡查队!” 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照了过来。 十几个穿著黑色作战服,手持能量步枪的巡查队员,已经封锁了这片区域。 为首的队长目光锐利,直接锁定了慕卿潯。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目標疑似『异能者』!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老张嚇得脸都白了,双腿直打哆嗦。 “完了……完了……” 慕卿潯握紧了玉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枪口,能轻易地撕开她的身体。 “往这边走!”老张突然拉了一把谢绪凌的袖子,指著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 “快!” 慕卿潯没有犹豫,架起谢绪凌,跟著老张衝进了那条巷子。 “站住!” “开火!” 几道红色的能量光束擦著他们的身体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几个熔化的坑洞。 巷子尽头,是一个锈跡斑斑的下水道井盖。 老张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井盖。 “跳!” 三人跳了下去。 巡查队的脚步声在头顶响起,渐行渐远。 在黑暗腥臭的下水道里穿行了近半个时辰,他们才从另一个出口爬了出来,这里已经回到了他们熟悉的废弃仓库区。 回到仓库,老张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谢绪凌靠在墙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慕卿潯把那块青色玉璧放在桌上。 在昏暗的灯光下,玉璧上的龙首图腾,仿佛在静静地注视著他们。 谢绪凌拿起那张標有“工业遗蹟”的建筑图纸,又看了看玉璧上的龙首,再联想到天维集团的“机械神龙”和那个所谓的“归墟仪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看嚮慕卿潯,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阿潯,我可能知道……这里是哪了。” 慕卿潯看著他。 “这个世界,不是什么『上界』。” 谢绪凌拿起桌上的玉璧,手指抚过那个龙首图腾。 “这里……就是我们的世界。” “一个……在遥远未来,被彻底改变了模样的,我们的世界。” 第363章 这旧物,说的是我的故乡? 谢绪凌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慕卿潯和老张的心头。 “这里,不是什么『上界』。” 他拿起桌上那块布满裂纹的青色玉璧,手指抚过中心那个模糊的龙首图腾。 “这里……就是我们的世界。” 慕卿潯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著谢绪凌,想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却只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绪凌,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谢绪凌的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仓库,扫过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钢铁高楼,“一个……在遥远未来,被彻底改变了模样的,我们的世界。” “我的天……”旁边的老张捂住了嘴,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种狂热的光,“旧世界的传说……传说竟然是真的!我们都活在过去巨人的坟墓上!” 慕卿潯无法接受。 她征战半生,守护的是大周的山河,是那片土地上的百姓。 怎么可能,一转眼,那片熟悉的土地就变成了眼前这个怪物? 谢绪凌看出了她的动摇,將怀里那块天道碎片取了出来。 “阿潯,还记得我们怎么来的吗?” “天道核心失控,我们被吸了进来。” “是。我们穿过了一条由破碎光影组成的通道。”谢绪凌將天道碎片,慢慢地,放在了那块青色玉璧的龙首图腾上。 就在两者接触的瞬间。 “嗡——” 天道碎片和玉璧同时发出微弱的光芒。 一道模糊的立体光影,从玉璧上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那光影闪烁不定,像一幅残缺的画卷。 画卷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是蜿蜒曲折的河流。 虽然残缺,虽然模糊,但那熟悉的轮廓,让慕卿潯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是……我们大周的舆图?” “准確说,是舆图的一部分。”谢绪凌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我猜,主上的『归墟仪式』,根本不是为了吞噬我们的世界。” “那他是为了什么?”慕卿潯追问。 “他是为了『回去』。”谢绪凌一字一句地说道,“利用两个时间点的共鸣,打开一条通道,將这个未来的世界,连同他自己,一起『扔』回我们的时代。他要做的,不是融合,是覆盖!” 覆盖。 一个更可怕的词。 用这个冰冷的钢铁世界,去彻底抹掉那个虽然有纷爭,但有血有肉的大周。 “他想改变过去。”慕卿潯终於明白了。 “对,他要成为真正的,唯一的『神』。”谢绪凌收回天道碎片,光影瞬间消失。 他看著慕卿潯,郑重地问:“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说胡话吗?” 慕卿潯沉默了。 她看著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映出她自己茫然的脸。 “我们需要证据,更直接的证据。”谢绪凌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我需要进入天维集团的网络,查找被他们销毁的『歷史』。” “网络?”老张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仓库里那堆破铜烂铁,“用这个吗?这台终端连贫民窟的黑市网站都登不上去。” “它不行,不代表別的不行。”谢绪凌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的信號塔,像一根生锈的针,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那是第三区最早的信息中转站,早就停用了几十年了。”老张说。 “只要它还有一根线连著主网络,就够了。”谢_绪凌扶著墙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慕卿潯毫不犹豫。 夜色再次笼罩了这座城市。 废弃的中转站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慕卿潯握著剑,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的听觉在天道碎片微弱能量的强化下变得格外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中转站的控制室里,谢绪凌將那台破旧的终端接上了一排满是灰尘的线路接口。 他將天道碎片贴在终端的能源口,闭上眼。 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行行绿色的代码。 “找到了……天维集团的底层资料库……该死,加密了。”谢绪凌额头渗出汗珠,手指在简陋的键盘上飞快敲击。 慕卿潯在门外,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今晚的巷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流浪的野猫叫声都听不到。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突然,她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种极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不是武者的气息,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属於科技的压迫感。 “绪凌,有人来了!”她低声喝道。 控制室內,谢绪凌猛地睁开眼。 “等一下!就差一点!” 他將体內最后一点力量全部注入天道碎片。 终端屏幕上,无数代码瀑布般刷过,最后定格在一张图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的考古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宏伟的宫殿遗蹟,虽然残破,但那布局,那样式,慕卿潯一眼就认了出来。 大周的皇宫! 而在这片遗蹟的周围,一幢幢造型怪异的钢铁高楼,如同狰狞的墓碑,將它团团包围。 图片的下方,还有一份文件的残片,標题触目惊心。 “《关於『歷史校正项目』的阶段性报告》” 报告里,几个关键词被谢绪凌瞬间捕捉到:“旧世界”“时间线紊乱”“坐標锚定”。 文件的末尾,附著一张古地图。 那正是他们刚刚在玉璧光影里看到的大周舆图! “找到了!”谢绪-凌刚要將数据复製下来。 “他们到了!”慕卿潯的声音透著前所未有的紧张。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中转站的三个入口。 他们穿著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戴著完全遮挡面容的头盔,手里端著一种比巡查队更短小精悍的能量武器。 其中一人的头盔侧面,一个红点正在快速闪烁。 “清除者……”慕卿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这是老张提过的,天维集团最神秘,也是最致命的精英小队。 为首的清除者没有说任何废话,抬手就是一枪。 一道蓝色的能量束,擦著慕卿潯的脸颊飞过,將她身后的墙壁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的金属瞬间熔化。 慕卿潯动了。 她没有硬抗,脚下一点,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贴著地面滑向另一侧的阴影。 天道碎片的力量在一瞬间催动到极致。 她的速度,快到在清除者的探测器上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名清除者刚要调转枪口,慕卿潯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没有用剑。 她的手掌化作手刀,带著破风声,精准地砍在对方握枪的手腕上。 “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 清除者闷哼一声,枪脱手飞出。 慕卿潯顺势夺过能量枪,看也不看,反手一枪,射向另一名清除者的脚下。 能量束在地面炸开,迫使那名清除者后退闪避。 就在这不到一息的空档,慕卿潯已经欺身到第三名清除者面前。 一记乾净利落的肘击,正中对方的胸口。 那名清除者像被一头蛮牛撞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头盔下的显示屏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解决掉两个。 为首的队长终於反应过来,他放弃了射击,从腰间抽出一把闪著高频电光的短刀,朝慕卿潯冲了过来。 “绪凌!走!” 慕卿潯將手里的能量枪扔向控制室,转身迎上那名队长。 谢绪凌抓起能量枪,拔下终端上的天道碎片和一条数据线,看也不看,对著控制室的伺服器连开数枪。 “轰!” 伺服器爆炸,整个中转站的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中,慕卿潯的长剑终於出鞘。 “叮!” 长剑与电光短刀碰撞,溅起一串火花。 “你们跑不掉。”队长的声音通过头盔的变声器传出,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是吗?” 慕卿潯冷笑一声,手腕一转,剑身如同毒蛇,沿著对方的短刃滑向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密集的警报声。 更多的“清除者”到了。 “没时间了!”谢绪凌在黑暗中拉住她的衣袖。 慕卿潯一脚踹在队长的腹部,借力后退,拉起谢绪凌,冲向中转站的后窗。 “砰!” 她直接撞碎了玻璃,抱著谢绪凌从二楼跳了下去。 落在地上,慕卿潯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线。 线的另一头,空空如也,没来得及拔下的数据存储器,还留在爆炸的控制室里。 “东西没拿到。”她的声音有些懊恼。 “不。”谢绪凌靠著她,剧烈地喘息著,嘴角却向上翘起。 他摊开手,掌心赫然躺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 “最重要的东西,在这里。” 第364章 这猜想,是要惊天动地! 慕卿潯抱著谢绪凌,从二楼的窗口一跃而下。玻璃碎片在她身后炸开,像一场短暂的冰雹。她双脚落地,卸去大部分衝击力,怀里的谢绪凌却还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別停!”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急促又虚弱。 巷子里警报声大作,刺眼的红色光芒四处扫射。慕卿潯没有回头,抱著他衝进更深的黑暗。身后,一道灼热的能量束擦著她的后背飞过,將墙壁上的金属管道熔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噗!” 是能量流穿透肉体的声音。 慕卿潯身体一僵,低头看去。谢绪凌的左肩,被另一名清除者临死前射出的能量流擦过,作战服被烧穿,血肉模糊一片。 “绪凌!”她的声音发颤。 “跑!”谢绪凌咬著牙,用仅剩的力气催促。 慕卿潯眼中闪过一道杀意,她不再犹豫,將体內那股源自天道碎片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她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穿梭,像一道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影子。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终於被彻底甩掉。她一脚踹开废弃仓库的铁门,將谢绪凌轻轻放在一堆还算乾净的旧布料上。 “你怎么样?”慕卿潯撕开他肩膀上的衣服,伤口焦黑,还在往外渗著血。 “死不了。”谢绪凌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著,忽然,他愣住了。 慕卿潯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谢绪凌怀里那块黑色的天道碎片,正散发著一种肉眼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温热。一股股暖流,正从碎片中涌出,匯入谢绪凌的伤口。 “这……”慕卿潯伸手去碰,那股温热让她也精神一振。 “它……好像被激发了。”谢绪凌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虽然依旧剧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却减轻了许多。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飘散的,细微的能量波动。 “这东西,在危机的时候,会保护你?”慕卿询问。 “可能。”谢绪凌喘著气,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控制室里抢出来的黑色晶片。 老张从仓库深处跑了出来,他扶著墙,上气不接下气。“甩掉了?我的天……那些是『清除者』,你们居然能从他们手里跑掉!” 谢绪凌没有理会他的惊嘆,他对慕卿潯说:“阿潯,把那个旧终端拿过来。” 慕卿潯很快將那台破旧的终端拖了过来。谢绪凌將晶片插入一个简陋的卡槽,又把天道碎片贴在能源接口上。 屏幕闪烁了几下,那张黑白的考古照片,再次出现在三人面前。 “老张,你来看。”谢绪凌指著照片,“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老张凑过去,戴上他那副破裂的眼镜,仔仔细细地看。他先是茫然,然后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他猛地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屏幕,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你认识?”慕卿潯追问。 “这……这是『神陨之地』的传说!”老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故事!说最早的城市,不是建在天上,而是建在地上的!” 他指著照片里那片被钢铁高楼包围的宫殿遗蹟。“传说里说,古老的王,就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后来……天塌了,神来了,旧的一切都被埋了下去!” 老张的说法,与谢绪凌的猜想,严丝合缝。 “天没塌。”谢绪凌看著屏幕上的文件標题,《关於『歷史校正项目』的阶段性报告》,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他们,把天捅了个窟窿。” 他看嚮慕卿潯,眼中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这个世界的天道法则,不是天然枯竭的。是被『主上』他们,用科技手段,强行窃取、扭曲、改造了。” “他们把这个世界的灵气抽乾,变成了驱动他们那些钢铁怪物的『能源』。所以,我们才会內力全失,而他们那些所谓的『异能者』,只是因为身体构造特殊,能勉强適应这种被改造过的能量而已。” “那『归墟仪式』……”慕卿潯轻声问。 “那不是吞噬,是回归。是彻底覆盖。”谢绪凌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要带著这个被他们改造成能量库的未来,回到我们的时代,彻底抹掉大周,抹掉所有不符合他们『歷史』的东西。他要当的,是创世神。” 慕卿潯沉默了。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映出她冰冷的侧脸。 原来,她一直守护的故土,只是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被人践踏、改造、遗弃的废墟。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她心底烧了起来。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看向谢绪-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既然这里是我们的故土,那它就只能有一个样子。” “想毁掉我们的过去?”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先问过我的剑。” 谢绪凌看著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只靠我们两个,一把剑,还不够。” 他看向老张,“这个城市里,除了天维集团,还有別的反抗力量吗?” “有……有倒是有。”老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就是那些『异能者』。他们不服天维集团的管束,天生就能操控一些奇怪的力量。集团一直想抓他们去做研究。” “他们在哪里?” “贫民窟的最深处,十三区的地下,有个叫『自由之墙』的地方。”老张压低了声音,“那里是异能者的聚居地,龙蛇混杂,比黑市还危险一百倍。天维集团的巡查队都不敢轻易进去。” “带我们去。”谢绪凌做了决定。 前往“自由之-墙”的路,比他们想像的更难走。这里是贫民窟的肠道,狭窄、骯脏,到处都潜伏著未知的危险。天维集团的无人机像禿鷲一样在头顶盘旋,巷子里不时能看到各个帮派为了爭夺地盘而留下的血跡。 他们在一条堆满废弃管道的巷口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能量武器的射击声和激烈的打斗声。 三人从管道的缝隙向外望去。 一个穿著破烂的年轻人,正被七八个天维集团的卫兵围攻。那年轻人双手一挥,两道由空气压缩而成的无形风刃,呼啸著斩向卫兵。 “是操控『风』的异能者!”老张小声惊呼。 年轻人的速度极快,在狭窄的巷子里带起一道道残影,卫兵的能量束大部分都落了空。但卫兵的装备太好了。一张闪著电弧的能量网突然从天而降,年轻人躲闪不及,被罩个正著。 “滋啦——” 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卫兵们狞笑著围了上去,准备將他带走。 就在这时,慕卿潯动了。 她像一只贴地滑翔的猎鹰,无声无息地冲了出去。在卫兵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到了那个倒地的年轻人身边,一把將他捞起,闪身退回了管道的阴影里。 “什么人!”卫兵队长怒吼著,对著这边疯狂扫射。 能量束將管道打得火星四溅,却没能伤到他们分毫。 回到安全的角落,慕卿潯將那个年轻人放下。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胸口被能量网灼出一个大洞,眼看是活不成了。 年轻人大口地喘著气,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他看著眼前的三个人,目光落在他们那身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穿著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你……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三角形的,刻著古怪符文的金属牌,塞进谢绪凌的手里。 “记住……”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自由之墙……不朽……” 说完最后两个字,年轻人的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谢绪凌低头看著手心那块冰冷的金属牌,牌子中心的符文,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自由之墙……不朽?”慕卿潯皱眉重复著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谢绪凌摩挲著金属牌上的符文,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把打开新大门的钥匙,已经握在了手里。 第365章 这废墟,埋藏著过去和未来 巷子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头顶,无人机的嗡鸣声比之前密集了数倍,投下的探照光柱像一把把锋利的剑,將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快!从这里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老张扯著谢绪凌的袖子,哆哆嗦嗦地指著一个黑漆漆的下水道入口,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谢绪凌看了一眼手里的金属牌,那只展翅欲飞的鸟形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了生命。 他没说话,只是对慕卿潯点了点头。 慕卿潯架起他,另一只手拉著老张,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散发著恶臭的下水道。 沉重的井盖在头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和声音。 “咳咳……咳……” 谢绪凌靠著湿滑的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左肩的伤口都牵扯著剧痛。 “那些『清除者』的反应太快了。”慕卿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股寒意,“我们暴露了。” “何止是暴露。”老张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哭腔,“全城都在通缉你们,天维集团的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我们现在是过街老鼠。” 他们在齐膝深的污水里跋涉,不知拐了多少个弯。 最终,老张在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管道壁前停下,伸手在上面摸索著,按下了某个凸起。 “咔噠。” 墙壁无声地向內滑开,露出一个乾燥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老张对著门上的一个小孔,吹了三长两短的口哨。 门开了。 门后,几双不善的眼睛扫了过来。 一个留著寸头的男人挡住去路,他很高,也很壮,手里把玩著一团跳动的电光,发出“滋滋”的声响。 “老张,你带了什么货色回来?” 寸头男人的目光在慕卿潯身上停住,又扫过病弱的谢绪凌,眼神里全是审视和怀疑。 “他们不是『货』。”老张连忙摆手,把谢绪凌手里的金属牌递了过去,“是阿风……阿风临死前,让他们带来的。” 寸头男人接过金属牌,看了一眼,脸上的警惕没有减少半分。 “阿风死了?” “被天维的卫队……当场……”老张的声音低了下去。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进来吧。”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寸头男人这才让开路。 里面是一个由废弃地铁站台改造的巨大空间,几十个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活动,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修理一些古怪的机械。 这里就是“自由之墙”的一个据点。 一个穿著黑色皮夹克,身形矫健的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旧伤疤,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冷厉。 “我叫『影刃』。”她看著谢绪凌和慕卿潯,开门见山,“你们是谁?” “赶路的人。”谢绪凌扶著墙,喘著气回答。 “赶路的人,能从『清除者』手里救下阿风,还能全身而退?”影刃冷笑一声,“別把我当傻子。” 她的目光转向慕卿潯。 “我的人说,你没用『异能』,只靠身体的力量,就解决掉了蝎子帮,还废了两个『清除者』。” 影刃向前走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这个世界,可没有这样的『普通人』。” 慕卿潯握住了剑柄,没有说话。 “我们確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谢绪凌咳了两声,反而站直了身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敌人?”影刃嗤笑,“天维集团是所有人的敌人,这还用你说?” “不。”谢绪凌摇头,他看著影刃,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以为,『归墟』是天维集团的末日,是你们的机会?” 影刃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归墟』?”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它的真相。”谢绪凌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归墟』启动,你们,我,这个贫民窟,这座城市,甚至你们口中的『旧世界』,都会像没存在过一样,被抹得一乾二净。” 在场的人一片譁然。 “胡说八道!”寸头男人喝道,“『归墟』是重启,是新生!” “新生?”谢绪凌笑了,笑声带著一种悲凉,“用未来的钢铁废墟,去覆盖过去的青山绿水,这叫新生?” 他將那块从“清除者”那里抢来的数据晶片,交给影刃。 “自己看。天维集团的目標,不是摧毁过去,是成为过去唯一的主人。” 影刃接过晶片,插入旁边一台仪器的卡槽。 那张黑白的考古照片,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当看到那片熟悉的宫殿遗蹟被狰狞的钢铁高楼包围时,影刃那张总是冰冷的脸,终於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这是……” “这是我们的故乡,大周皇城。”慕卿潯替她说了出来。 影刃沉默了很久,她关掉屏幕,看向谢绪凌。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谢绪凌平静地回答,“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天维集团最近,是不是在某个地方,调集了重兵?” 影刃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死死地盯著谢绪凌,像要看穿他的骨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归墟仪式』快开始了,他需要守住仪式的核心。”谢绪凌说,“那个地方,应该是一处被他们严密封锁的古代遗蹟吧?” 影刃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给了谢绪凌答案。 她身后的寸头男人忍不住开口:“你是说……『世界之源』?” “没错。”影刃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在城市中心区的地下三百米深处,有一处古老的遗蹟。我们的人尝试过很多次,都进不去。最近一个月,天维集团把那里围得像铁桶一样。” “那就对了。”谢绪凌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仪式就在那里举行。也许,我们想找的东西,也在那里。” 他晃了晃手里的天道碎片。 “合作吧。”谢绪凌向影刃伸出手,“我们帮你们阻止『归墟』,你们帮我们,找到回家的路。” 影刃看著他,又看了看一旁沉默如山的慕卿潯。 最终,她握住了谢绪凌的手。 “成交。” 潜入计划在三天后展开。 “这是遗蹟外围的结构图。”影刃指著一张立体地图,“天维集团的守卫都在地面和主通道,但这里,有一条被遗忘的维修管道,可以绕过大部分监控。” 慕卿潯看著地图,记下每一个岔路和节点。 行动小队只有五个人。 慕卿潯,谢绪凌,影刃,那个叫“奔雷”的寸头男人,还有一个能操控植物的瘦小女孩,代號“藤”。 他们借著夜色,通过复杂的地下管网,成功抵达了遗蹟外围。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 巨大的石柱支撑著穹顶,上面雕刻著早已模糊的图腾。这些古老的遗蹟,与周围闪烁著蓝色光芒的能量管道和冰冷的金属墙壁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小心点,这里到处都是老机关。”影刃提醒道。 话音刚落,奔雷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下陷。 “咻!咻!咻!” 数十支淬著绿色毒液的弩箭,从两侧的墙壁里激射而出。 奔雷反应极快,周身电光一闪,形成一道电弧护盾,挡住了大部分弩箭。 但仍有几支箭穿过电网,射向后面的谢绪凌。 慕卿潯动了。 她甚至没有拔剑,身影一晃,挡在谢绪凌身前,双手快得像两道幻影,精准地抓住了那几支漏网之鱼。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好身手。”影刃赞了一句。 “这只是开胃菜。”谢绪凌看著前方幽深的通道,他的大周机关术知识告诉他,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他们又破解了几个类似的陷阱。 慕卿潯的武技,影刃的速度,奔雷的电光,藤的植物操控,再加上谢绪凌对古代机关的理解,这个临时组成的小队,配合得竟然天衣无缝。 终於,他们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慕卿潯停下脚步。 前方,一道半透明的蓝色光幕,挡住了去路。 光幕上,精纯的能量如水波般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强大排斥感。 “这是『净化屏障』。”影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著一丝凝重,“天维集团的技术,任何有机体接触,都会被瞬间分解成基本粒子。” 奔雷尝试著將一团电光扔过去。 电光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就像落入水中的火星,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慕卿潯伸出手,在距离光幕一尺远的地方停下。 她能感觉到,那股纯粹的能量在排斥她的血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警告她不要靠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绪凌。 谢绪凌对她点了点头。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將体內那股源自天道碎片的力量,缓缓凝聚在右拳之上。 她握紧了拳头。 “我来。” 第366章 这歷史,竟被改写了千百年 慕卿潯向前踏出一步,站在那片如同水波般流淌的蓝色光幕前。 她没有拔剑。 “我来。”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源自天道碎片的微弱能量,被她毫无保留地从四肢百骸中压榨出来,全部匯聚於右拳之上。 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別勉强。”谢绪凌扶著墙,声音里透著担忧。 “闭嘴。” 慕卿潯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她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右拳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砸向那道净化屏障。 “轰!” 拳头与光幕接触的瞬间,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反而是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嗡鸣。 以她的拳头为中心,整个蓝色光幕剧烈地向內凹陷,无数能量涟漪疯狂扩散。 “咔嚓……咔嚓……” 光幕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有效果!”奔雷瞪大了眼睛。 影刃的表情也透出一丝惊异,这道屏障的能量级別,远超他们任何一次见过的防御系统。 慕卿潯的右臂在剧烈颤抖,拳锋上的皮肤已经寸寸开裂,渗出鲜血。那股排斥、分解的力量,正疯狂地侵蚀著她的身体。 “开!”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催动了最后一丝力量。 “砰!” 净化屏障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飞舞的蓝色光点,如同一场绚烂的萤火。 “噗——” 慕卿-潯再也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阿潯!”谢绪凌快步上前扶住她。 “没事。”慕卿潯抹去嘴角的血跡,撑著地面站了起来,眼神依旧锐利。 就在屏障破碎的同时。 “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地下遗蹟。红色的警示灯光疯狂闪烁,將所有人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暴露了!快走!”影刃低喝一声,率先衝进了屏障后的通道。 穿过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空间,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座巍峨的古老祭坛,耸立在空间的正中央。祭坛分九层,每一层的边缘都雕刻著繁复的纹路,那形制,与谢绪凌在大周古籍中见过的“祭天台”一般无二。 祭坛四周,耸立著数十根擎天石柱,支撑著这个庞大的地下穹顶。 只是,石柱上雕刻的图腾,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了强烈的不適。 那是龙,也是凤。 但那些龙凤的形態,却被极度扭曲,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身体与冰冷的机械管道、齿轮融合在一起,狰狞而怪诞。 “这里……”藤的声音带著颤抖。 “就是一切的源头。”谢绪凌的目光,越过祭坛,落在了祭坛后方的一块巨大石碑上。 那块石碑高达十余丈,通体漆黑,表面同样被一层稀薄的能量光幕封存著。 “过去看看。”谢绪凌挣脱慕卿潯的搀扶,快步走了过去。 “小心有诈。”影刃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谢绪凌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天道碎片,贴在了能量光幕上。 “嗡……” 与刚才慕卿潯的暴力破解不同,这一次,光幕没有產生任何抵抗。天道碎片发出的微光,如同钥匙插入锁孔,与光幕的能量频率完美契合。 光幕如水般褪去,露出了石碑的本来面目。 石碑之上,一行行古老的文字,在他们眼前亮起。 那是大周的金石文! 慕卿潯和谢绪凌一眼就认了出来。 紧接著,文字之间,一幅幅动態的影像浮现而出。 高山之巔,身穿龙袍的帝王率领文武百官,祭祀天地。 广袤的平原上,百姓耕作,脸上带著丰收的喜悦。 影像之中,一股纯粹而浩瀚的“灵气”扑面而来,虽然只是影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先祖……这就是传说中『旧世界』的样子?”奔雷喃喃自语,他从未见过如此湛蓝的天空。 石碑上的影像继续流转,最后定格在一篇关於“天道”与“灵气”的记载上。 “天地有灵,化生万物。此地,为天道核心之锚点,镇九州之气运……”谢绪凌轻声念出碑文。 “原来……是真的……”影刃握紧了拳头,脸上是激动和愤怒交织的复杂神情。 “別急。”谢绪凌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好戏还在后头。” 他绕到石碑的背面。 如果说石碑的正面是恢宏的史诗,那背面,就是一部血淋淋的毁灭记录。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连串更加清晰的影像。 一艘遮天蔽日的钢铁巨舰,撕裂天空,降临在大周的皇城之上。 无数穿著银白战甲的“天外来客”,用他们手中的能量武器,屠杀著手持刀剑的军队和无辜的百姓。 然后,他们在那座祭天台上,架设起一台巨大的,如同心臟般跳动的机器。 机器启动,一道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影像中,山川河流的灵气,被那台机器疯狂抽离,匯入天空的钢铁巨舰。 人类的身体,也在那波纹下发生著诡异的变化。一些人痛苦地倒下,一些人则获得了操控火焰、雷电的能力,但很快就被“天外来客”抓走,送进了冰冷的实验室。 最后,影像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他们都在宣传海报上见过——天维集团的最高统治者,“主上”。 他站在祭天台上,身后是哀鸿遍野的土地和正在拔地而起的钢铁城市,脸上带著神明般的冷漠。 “他不是为了回去……”谢绪凌看著那张脸,声音沙哑,“他是想把这个被他吸乾、改造过的未来,当成一个『补丁』,强行打回到我们的时间点上。” “他要彻底抹掉『灵气』存在的歷史,让他的『科技』成为这片土地唯一的,也是最初的文明。” “他要做的,不是篡改歷史。” “是成为歷史本身。” 话音刚落。 “滋滋——滋——” 数十道能量光束,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在他们周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 “不好!是能量禁錮装置!”影刃脸色大变。 奔雷周身的电光,在这张大网的压制下,瞬间黯淡下去。藤催生出的藤蔓,也在接触到能量网的瞬间化为焦炭。 上百名天维集团的精英卫队,从石柱后方涌出,將他们团团包围。 “束手就擒吧,『自由之墙』的臭虫们。”为首的队长狞笑著。 “保护谢先生!”影刃低喝一声,从腰间抽出两把闪著寒光的短刀。她的异能虽然被压制,但速度和技巧还在。 慕卿潯直接將谢绪凌护在身后,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瞬间斩飞了三名卫兵。 但敌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的目標非常明確。 “先杀那个瘸子!”卫队队长指著谢绪凌。 五六名卫兵同时调转枪口,数道能量光束封死了谢绪-凌所有的退路。 “小心!” 慕卿潯想回防,却被十几名卫兵死死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闪到了谢绪凌身前。 是影刃。 “噗!噗!噗!” 三道能量光束,毫无悬念地洞穿了她的身体。 鲜血,染红了她黑色的皮夹克。 “影刃!”奔雷目眥欲裂。 影刃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她回过头,看了谢绪凌一眼。 那张总是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期望的表情。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按在了谢绪凌的胸口。 “阻止……归墟……”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下一秒,一股庞大而精纯的能量,从她掌心涌出,疯狂地灌入谢绪凌的身体。 那是她的“异能核心”。 做完这一切,影刃的身体软了下去。 “不!” 谢绪凌想抓住她,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庞大的能量在他体內炸开,与他那根沉寂已久的神骨產生了剧烈的共鸣。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要被烧毁,无数纷乱的数据和画面涌入脑海。 周围那些卫兵的能量武器、通讯装置、禁錮力场……它们的能量迴路,它们的运行频率,在这一刻,竟然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干扰……频率……”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对著那张巨大的能量禁錮网。 “嗡——” 禁錮网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 就是这一瞬间。 “就是现在!”慕卿潯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不再防守,长剑化作一道惊鸿,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態,硬生生在卫队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衝到谢绪凌身边,一把將他架起。 “走!” “石碑……”谢绪凌看著那块记载著一切的石碑,眼中满是不甘。 “来不及了!” 慕卿潯拉著他,带著奔雷和藤,向著来时的通道衝去。 谢绪凌在被拖著跑的瞬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將那块天道碎片扔向石碑。 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贴在石碑的数据接口上。 “复製……”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轰!” 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卫队队长引爆了整个祭坛,试图將他们彻底埋葬在这里。 他们头也不回地衝出遗蹟。 就在他们踏出遗蹟入口的一瞬间。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颤动。 他们回头望去。 只见一道比之前净化屏障粗壮百倍的巨大能量光柱,从遗蹟深处冲天而起,撕裂了层层岩石,直通地表,精准地射向天空那座悬浮的钢铁城市。 整座城市,在光柱的连接下,发出了震天的轰鸣。 “他提前了……”谢绪凌看著那道光柱,喃喃自语。 归墟仪式,加速了。 第367章 这笔血债,拿命来偿 “轰隆——” 大地在他们脚下发出最后的怒吼,剧烈的震颤几乎让慕卿潯站立不稳。 她怀里抱著滚烫的谢绪凌,身后跟著满身狼狈的奔雷和藤,从一个狭窄的通风管道里狼狈地滚了出来。 灼热的气浪夹杂著尘土,从他们身后的通道內喷涌而出,將几人的头髮都燎得捲曲。 “走!” 慕卿潯没有回头,架起昏沉的谢绪凌,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向著下水道更深处的黑暗衝去。 “影刃姐她……”藤跟在后面,声音带著哭腔。 奔雷一把拉住她,低吼道:“別回头!別让影刃姐白死!” 他的眼眶通红,周身跳动的电光都黯淡了许多。 谢绪凌靠在慕卿潯的肩上,嘴里不断溢出无意识的呻吟,他的身体时而冰冷,时而滚烫。 那股庞大而陌生的能量,正在他体內横衝直撞,与他那根沉寂许久的神骨,进行著一场野蛮的撕扯与融合。 “晶片……阿潯……数据……”他断断续续地念叨著,左手死死攥著那块从遗蹟控制室里抢出来的黑色晶片。 他们不敢停歇,在恶臭的污水和复杂的管道中穿行了近一个时辰。 直到奔雷在一处墙壁上摸索著,打开一个隱蔽的暗门,几人才终於回到了“自由之墙”的一处临时据点。 据点里一片混乱,刚才的剧烈震动显然也波及了这里。 当看到只有他们三人回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奔雷脱力地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地宣布:“影刃姐……牺牲了。” 一瞬间,整个据点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慕卿潯將谢绪凌轻轻放在一张旧床垫上,他已经彻底昏了过去,眉头紧锁,脸上是痛苦的神色。 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那温度烫得嚇人。 “他怎么样?”奔雷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 “不知道。”慕卿潯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一股不属於他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我不敢碰。” “是影刃姐的『核心』。”奔雷看著谢绪凌,眼神复杂,“她把自己的力量,都给了他。”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放哨的异能者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全城……全城都疯了!” 他指著墙上一块还能勉强亮起的屏幕,上面正循环播放著天维集团发布的最高等级通缉令。 屏幕上,是慕卿潯和谢绪凌被监控捕捉到的清晰影像。 影像下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著他们的“罪名”——“最高危险等级恐怖分子”,以及一串长得让人头晕目眩的悬赏金额。 “天维集团宣布,提供线索者,可直接成为中心城区的二等公民,赏金足够在黑市买下十个街区。” 老张从角落里凑过来看了一眼,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哆嗦著嘴唇,“他们会把整个贫民窟翻过来,也要把你们找出来。” 整个据点的人都看嚮慕卿潯和谢绪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动摇。 他们是反抗者,但不是不怕死的疯子。 为了两个“外来者”,搭上所有人的性命,值得吗? “阿潯……” 床垫上,谢绪凌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绿色的代码在飞速流淌。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他的肺。 慕卿潯立刻扶住他。 “別动。” “拿过来。”谢绪凌指著角落里一台被遗弃的终端机,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慕卿潯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奔雷一起,將那台沉重的机器拖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 “影刃的牺牲,不能白费。”谢绪凌伸出手,他的指尖在简陋的键盘上悬停,却没有落下。 他闭上眼,那股狂暴的能量再次在他脑中炸开。 这一次,他没有去抗拒,而是尝试著去引导。 终端的屏幕,没有任何连接线,却自己闪烁了一下,亮了起来。 “这……”奔雷和周围的异能者都看傻了。 这台破机器,连黑市的网站都登不上去,他居然就这么点亮了? “是影刃的『核心』,给了我一把钥匙。”谢绪凌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把……能打开他们网络的钥匙。” 他的手指依旧悬停著,屏幕上却开始跳出一行行瀑布般的代码。 天维集团层层加密的防火墙,在他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撕开。 他找到了一个入口,一个通往底层民眾和黑市论坛的入口。 他將那块记录著大周歷史、记录著“主上”篡改真相的晶片,插入卡槽。 “他要抹掉我们的过去……”谢绪凌看著屏幕上流淌的数据,轻声说,“我就让所有人看看,我们曾经拥有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让他们看看,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本来的样子。” 他用尽全力,按下了最后一个无形的“回车键”。 “滴——滴——滴——” 也就在数据上传成功的瞬间,据点里,一个简陋的警报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 “不好!我们的位置暴露了!”奔雷脸色大变。 谢绪凌的这次网络入侵,像是在黑暗的海洋里点燃了一支火把,虽然照亮了一片区域,却也彻底暴露了火把本身的位置。 “轰!” 据点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直接轰开。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天维集团卫队,举著能量盾牌,潮水般涌了进来。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走后门!”奔雷大吼一声,抄起一把能量斧,迎著卫队就冲了上去。 据点里的异能者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拿出武器,和卫队战在一处。 慕卿潯一把將谢绪凌架在肩上,另一只手抽出长剑。 “藤!跟紧我!” 她护著谢绪凌,向著据点后方一个狭窄的逃生通道衝去。 就在他们即將衝进通道时,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老张,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混战的人群,看了一眼那些被能量束击中、瞬间化为焦炭的异能者,又看了一眼墙上屏幕里,那张石碑上描绘的,山清水秀、百姓安居的“旧世界”画卷。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得无比平静。 “你们快走!” 老张突然大吼一声,转身朝著与逃生通道相反的方向,也就是火力最密集的大门口,冲了过去。 他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 “我在这里!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老张!”慕卿潯回头,想去拉他。 可已经来不及了。 卫队队长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 他看到这个手无寸铁的老头,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十几道能量光束,同时匯集在老张身上。 “我的世界……我爷爷的世界……” 老张的身体在白光中湮灭,他最后的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就是那个样子的……” 他的牺牲,为慕卿潯他们爭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 慕卿潯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没有再犹豫,抱著谢绪凌,带著藤,一头扎进了黑暗的逃生通道。 身后,是奔雷和其余异能者们决死的怒吼,以及能量武器爆炸的轰鸣。 他们从另一条街区的垃圾处理口爬了出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烧焦的味道。 整片区域,都被彻底封锁。 “这边!”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从阴影里闪出,对著他们招手,“我是『自由之墙』的接应,快跟我来!” 他们跟著年轻人,在迷宫般的巷道里飞奔。 突然,一阵低沉的、不似任何野兽的咆哮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那声音带著一种金属的质感,仿佛是某种机器在模仿猎犬的嘶吼。 “坏了!”接应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是『猎犬』!天维集团最顶尖的追踪特遣队!他们能『闻到』能量的波动!快跑!被他们咬住就死定了!” 慕卿潯回头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看到,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死死地锁定著他们。 她低下头,看著靠在她肩上,因为过度消耗而再次陷入昏迷的谢绪凌,又想起了在白光中消失的老张,和那个叫影刃的女人。 她握著剑柄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在她胸中燃烧。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反抗。 这是一场战爭。 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爭。 第368章 这反击,要从內部撕开裂缝 身后,那不似活物的咆哮声越来越近。 金属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仿佛直接刮在人的骨头上。 “快!他们闻到能量波动了!是衝著那个先生来的!” 接应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慕卿潯没有回头。 她抱著滚烫的谢绪凌,另一只手护著被嚇得浑身发抖的藤,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怀里谢绪凌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那股陌生的能量在他体內乱窜,不断向外散发著微弱的波动。 这波动,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为身后的“猎犬”指明了方向。 “从这边走!” 年轻人一脚踹开一个锈跡斑斑的排污口盖子,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他率先跳了下去,又回头朝慕卿潯伸出手。 “快!这是最后的机会!” 慕卿潯抱著谢绪凌,毫不犹豫地跃入黑暗。 就在她落地的瞬间,年轻人猛地从腰间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用力按了下去,然后反手扔进了他们刚刚跑过的那条岔道。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一股强烈的电磁脉衝瞬间扩散开来。 身后“猎犬”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故障音。 “走!”年轻人拉著他们,在更复杂的地下管网中飞奔。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於在一面布满苔蘚的墙壁前停下,伸手在墙上几块不起眼的砖石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按压下去。 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光亮和一股乾燥的空气涌了进来。 “到了。” 年轻人脱力地靠在墙上,对里面的人喊道:“我把人带回来了!” 门后是一个比之前任何据点都要庞大的地下空间,由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改造而成。 几十个人影在里面忙碌,气氛压抑。 一个只剩下一只手臂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另一边的袖管空荡荡的,眼神像冰。 “铁臂哥,他们是……” “我看到了。” 被称作“铁臂”的男人目光扫过慕卿潯,又落在她怀里昏迷的谢绪凌身上。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铁在摩擦。 “为了两个外人,我们折了影刃,折了奔雷,折了三十多个兄弟。” 他走上前,盯著慕卿“潯的眼睛。 “你告诉我,值吗?”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將谢绪凌放在一张乾净的行军床上,然后转身,面向铁臂。 她的手,握住了剑柄。 据点里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咳……咳咳……” 床上的谢绪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中的血丝褪去了一些,瞳孔深处,那些流淌的绿色代码似乎沉淀了下来。 “值。” 谢绪凌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他挣扎著坐起来,对铁臂说。 “把你们最好的终端机拿过来。” 铁臂皱眉,没有动。 “现在,立刻。”谢绪凌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旁边一个戴著高度数眼镜,看起来像技术人员的瘦高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推过来一台布满线路的改装终端。 “智脑,你……”铁臂想阻止。 “让他试试。”被称作“智脑”的男人扶了扶眼镜,“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谢绪凌没有碰键盘。 他將那块从遗蹟里抢出的黑色晶片,插进终端的卡槽。 然后,他伸出右手,悬在终端机上方。 他闭上眼。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掌心散发。 终端的屏幕瞬间亮起,不再是杂乱的代码瀑布,而是一幅清晰、立体的影像。 那座被钢铁高楼包围的大周皇城遗蹟。 那块记录著血淋淋歷史的石碑。 还有天维集团文件中,关於“歷史校正项目”的详细报告。 以及,“主上”那张神明般冷漠的脸。 “这是……” 铁臂看著屏幕上那片熟悉的宫殿,又看了看那些陌生的文字,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神陨之地』的传说图景!” 据点里,所有“自由之-墙”的核心成员都围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遮天蔽日的钢铁巨舰降临,看到能量武器屠杀手持刀剑的军队,看到灵气被疯狂抽取,看到他们的先祖被抓走改造……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传说。 是歷史。 是被掩盖、被扭曲、被遗忘了千百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 一个年轻的异能者看著屏幕上那片山清水秀的土地,喃喃自语,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狗杂种!” 铁臂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坚硬的合金墙面被他砸出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眼眶通红,那只仅存的手臂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妈的『归墟』!他妈的『新生』!” 他猛地回头,看向谢绪凌。 眼神里,不再有怀疑,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一丝迷茫。 “我们……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整个据点的喧囂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真相知道了,然后呢? 敌人是统治了这个世界千百年的天维集团,是那个如同神明般的“主上”。 他们拿什么去反抗? “他要抹掉我们的过去,想成为唯一的神。” 谢绪凌靠在床头,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神,也会流血。” 他看向铁臂。 “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想贏,就必须从內部,撕开一道裂缝。” “內部?”铁臂皱眉,“天维集团內部如同铁桶,我们安插了无数人,都……” “你们的人,碰不到核心。”谢绪凌打断他,“但他们的体系,並非没有弱点。” 他抬起手,终端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变成一张复杂的天维集团组织架构图。 “任何一个庞大的组织,都有派系,都有矛盾。尤其是底层那些被压榨的技术人员,他们不是狂信徒,他们只是在为了一份活命的工作。” 智脑的眼睛亮了。 “没错!天维集团內部,对『归墟计划』也有不同的声音!很多人害怕,『归墟』之后,他们也会被当成旧世界的垃圾一样清除掉!” “恐惧,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武器。”谢绪凌说,“我们把真相散播出去,不是为了让贫民窟的人拿起武器,是为了让天维集团內部,先乱起来。” 铁臂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策反。”谢绪凌吐出两个字。 “可我们连他们的核心网络都进不去,怎么……” “我能进。”谢绪凌看著自己的手掌,影刃的核心能量,已经与他的神骨初步融合,给了他一把前所未有的钥匙。 铁臂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 “就算我们能策反一部分人,可『主上』的力量……还有那个即將完成的『归墟仪式』,我们怎么阻止?”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天维集团所有的能源供给,都来自城市中央的那座『天空之塔』。那里,也是『主上』的居所。我们的人冒险探查过,『归墟仪式』的最终启动点,就在塔顶。” 谢绪凌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上。 就在“天空之塔”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他体內的神骨,和怀里那块天道碎片,同时產生了一股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共鸣。 仿佛那座塔,与他,与这个世界的本源,有著某种无法言说的深刻联繫。 他没有將这种感觉说出口,只是继续分析。 “那就更容易了。毁掉它,或者,控制它。” “说得轻巧。”铁臂苦笑,“那座塔是禁区中的禁区,防御等级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高百倍。”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关於那座塔和『归墟仪式』的详细数据。”谢绪凌的目光转向智脑。 智脑立刻会意。 “集团的边缘区,第十七號研究中心!那里负责处理一部分『归墟』的辅助数据!防御相对薄弱!”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几人脑中迅速成型。 潜入研究中心,盗取核心数据。 “我带队去。”慕卿潯开口了。 她一直在旁边擦拭著自己的长剑,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但她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气,却让周围的人不敢靠近。 “不行,太危险了!”铁臂立刻反对,“你现在是头號通缉犯!” “正因如此,他们才想不到,我会去他们的地方。”慕卿潯將剑收回鞘中,“我需要几个熟悉地形的帮手。” “我去!” “我也去!” 几个年轻的异能者站了出来。 “你呢?”慕卿潯看向谢绪凌。 “我留下。”谢绪凌摇头,“我需要在这里,为你们打开一条『看不见』的路。” 他看向智脑。 “我还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破解他们的数据加密方式。” 智脑兴奋地点头,他看著谢绪-凌怀里的天道碎片和终端上显示的技术。 “你来自的那个『大周』,你们的机关术,还有这个……碎片,也许,它们和我掌握的技术结合,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计划初步敲定。 就在这时,智脑的个人终端突然响起一阵极轻微的蜂鸣。 他看了一眼,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 “是我的一个『线人』,在天维集团內部……他发来了紧急通讯!” 智脑將通讯接到主屏幕上,经过几重转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 “我……我听说了『神陨之地』的消息……你们说的是真的吗?我们……我们真的活在废墟上?” “你是谁?”谢绪凌问。 “我是十七號研究中心的一名……一名三级工程师。” 年轻人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的曾祖父,是第一批被『改造』的异能者,他给我留下一本笔记……他说,我们的故乡,有龙……” 整个据点,一片死寂。 智脑猛地抬起头,看向谢绪凌,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他有十七號研究中心,最新的內部结构图!” 第369章 这交易,是与虎谋皮还是置之-死地? 废弃的地下三层中转站,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铁臂靠在一根断裂的管道上,一只手反覆擦拭著自己的金属手臂,眼睛盯著黑暗的通道入口。 慕卿潯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长剑的剑穗隨著管道缝隙漏进来的风轻轻摆动。 “他会来吗?”铁臂的声音很沉,“这种人,我见多了。天维集团养的狗,没几个有骨头。” “他会的。”慕卿潯开口,声音不大。 她的话音刚落,通道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灰色工程师制服的年轻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抱著一个数据板,跌跌撞撞地从黑暗里跑了出来。 他看到铁臂那魁梧的身形和冰冷的金属手臂,嚇得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就是『星火』?”铁臂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年轻人被他身上的压迫感嚇得连连后退,点头如同捣蒜。 “是我……是我……”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几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慕卿潯身上,“你们……就是『自由之墙』?” “废话少说。”铁臂没有耐心,“东西呢?十七號研究中心的结构图和权限。” “在……在这里。”星火举起手里的数据板,却没有递过去,“但你们得先答应我!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女儿,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 铁臂冷笑一声。 “你现在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吗?” “我……”星火的脸涨得通红,他鼓起勇气,迎上铁臂的目光,“我是在和能做主的人说话。你,能做主吗?” 铁臂的脸色沉了下去。 慕卿潯伸手,按住了铁臂的肩膀。 她向前走了两步,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我能。” 星火看著她,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说不出的气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天维集团高管都要强。 “我怎么信你?”他声音发颤,“你们连自己都朝不保夕。” “因为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慕卿潯看著他的眼睛,“你们活在別人搭建的废墟上,而我们,记得家乡本来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 “你笔记里说,你的故乡有龙。我的故乡,也有。” 星火的身体猛地一震,握著数据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是个山很青,水很绿的地方。”慕卿潯继续说,“天很高,云很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担心头顶会不会掉下来一块冰冷的铁皮。” “我向你承诺。”她伸出手,“等我们拿回属於我们的一切,你的家人,会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我以我夫君,大周国师谢绪凌的名义起誓。” “国师……”星-火喃喃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他从数据板里调出一张图片。 那是谢绪凌被通缉的影像。 影像里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却有著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將数据板递给了慕卿潯。 “这是最新的结构图,还有我能拿到的最高临时权限,只有十五分钟。”他咬著牙说,“研究中心b7区,存放著『归墟计划』的所有辅助数据。但那里……那里也是他们处理『失败品』的地方。” “失败品?”铁臂皱眉。 “被抓来的……异能者。”星火的声音低了下去。 慕卿潯接过数据板,对铁臂说:“你带人接应,我进去。” “不行!”铁臂立刻反对,“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的目標是数据。”慕卿潯看著他,“你的目標,是救人。” 铁臂愣住了。 慕卿潯不再多说,转身看向队伍里另外两个身手敏捷的异能者。 “你们,跟我来。” 与此同时,在“自由之-墙”最深处的防空洞据点。 谢绪凌靠在床头,双目紧闭,右手悬在一台复杂的终端机上方。 他面前的屏幕上,无数绿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飞速闪烁。 “找到了。”智脑扶了扶眼镜,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星火的数据权限像一把钥匙,给我们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后门!” “不够。”谢绪凌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这只是外围权限,碰不到核心。” “b7区的数据有三重加密,以我们现有的算力,破解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智脑快速敲击著键盘,“那时候,慕队长他们早就暴露了。” “谁说要用『算力』去解?”谢绪-凌笑了笑,咳了两声。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黑色的天道碎片。 他將碎片,轻轻贴在了终端机的数据接口上。 “用我们老家的法子试试。” 研究中心內部,白色冰冷的通道像迷宫一样交错。 慕卿潯带著两名异能者,如同三道贴地滑行的影子,完美避开所有监控探头。 星火的结构图精准无比。 “就是这里。”慕卿潯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合金门前停下。 她將数据板贴在识別器上。 “滴——权限確认。” 门无声地滑开。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圆形大厅。 数十个透明的玻璃圆柱,竖立在大厅中央。 每一个圆柱里,都浸泡著一个赤裸的人。 他们身上插满了各种顏色的管子,脸上是痛苦到极致的扭曲表情。 “他们……还活著……”跟在慕卿-潯身后的一个年轻异能者,声音发颤。 大厅正中的操作台上,几个穿著白色研究服的人员,正在记录著什么。 “14號实验体,基因序列崩溃,准备执行『净化』程序。” “15號实验体,能量反应超出閾值,注入c-3號稳定剂。” 慕卿潯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玻璃柱里的人。 那是奔雷据点里的一个年轻人,前几天在衝突中被抓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此刻,他像一件物品,被陈列在这里。 慕卿-潯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她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了谢绪凌的声音。 “阿潯,我进来了。” “我看到你那里的画面了。” “听我说,主上的目的,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通讯器里,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震惊。 “我刚刚截获了一份最高权限的文件,叫《归墟:进化之径》。” “这个世界的基因,正在从底层开始崩溃。他们所有人,都在走向一种不可逆的衰亡。” “『归墟』,不只是为了篡改歷史。他是要用我们那个时代最纯粹的『灵气』,来给他们这个即將腐烂的世界,换一次血!” “他不是神。”谢绪-凌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想拉著所有过去给他陪葬的疯子。” 慕卿潯抬起头,看著那些在玻璃柱里痛苦挣扎的“同胞”。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实验品。 是“养料”。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她胸口炸开。 “我知道了。”她低声回应,然后切断了通讯。 她拔出了剑。 长剑在灯光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动手。” 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那几个研究员面前。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研究员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倒在了血泊中。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研究中心。 “砸开!”慕卿潯一剑劈向离她最近的玻璃柱。 “哐当!” 坚硬的玻璃应声而碎,夹杂著营养液的水流喷涌而出,里面的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另外两名异能者也反应过来,用自己的能力,开始破坏那些囚禁同伴的牢笼。 “敌袭!b7区出现敌袭!” 通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天维集团卫队,举著能量盾牌冲了进来。 “开火!格杀勿论!” 密集的能量光束,瞬间封死了慕卿潯所有的退路。 慕卿-潯不退反进。 她將从天道碎片中获得的那股力量催动到极致,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她像一头冲入羊群的雌豹,每一次挥剑,都必然有一名卫兵倒下。 “启动『能量枷锁』!”卫队队长怒吼。 五六名卫兵从身后取出一个圆环状的武器,对准了场中最活跃的一名异能者。 “嗡——” 一道无形的能量场瞬间扩散开来,那名正在操控金属的异能者惨叫一声,身体周围浮现出一道道电光镣銬,整个人瘫倒在地,失去了所有力量。 就在卫兵们准备用同样的方式对付慕卿潯时。 “轰!” 整个大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所有的合金门,在同一时间开启又关闭,发出一阵阵混乱的巨响。 是智脑! “走!”慕卿潯抓住机会,一剑盪开面前的几名卫兵,大吼一声。 她带著被解救的异能者们,向著其中一条被智脑標记为安全的通道衝去。 混乱中,他们衝出大厅,沿著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飞奔。 就在拐过一个弯道时,慕卿潯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台被砸坏的设备吸引。 设备的外壳已经裂开,但里面的屏幕,还在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屏幕上,一串她从未见过的,形如鸟篆的古老符文,一闪而过。 就在看到那串符文的瞬间。 慕卿潯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极其微弱的悸动,从她灵魂深处传来。 那是与谢绪凌神骨產生共鸣时,才会有的感觉。 第370章 这归墟,是两个世界的末日 “砰!” 慕卿潯將那块被砸坏的设备外壳扔在智脑面前的桌子上,震得周围的零件跳了起来。 “看这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据点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块破裂的屏幕上,上面一道形如鸟篆的古老符文,正在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微弱地闪烁。 谢绪凌被人扶著,从床边走过来。 他看到那个符文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失了几分血色。 “你从哪里找到的?”他问。 “b7区,一台被毁掉的实验记录仪里。”慕卿潯回答。 智脑凑了过来,扶了扶眼镜,他用一个探针小心翼翼地接触屏幕。 “奇怪……它的能量迴路结构,和我资料库里所有的模型都对不上。”智脑喃喃自语,“这不像是科技,更像是一种……一种描述规则的图画。” 谢绪凌没有说话,他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道符文。 指尖接触屏幕的剎那,他体內的神骨,慕卿潯怀里的天道碎片,以及那道符文,三者之间,產生了一股强烈的共鸣。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谢绪凌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这东西……比天道碎片更古老。”他撑著桌子,喘著气说,“它不是用来『记录』能量的,它是用来『定义』能量如何运行的。” 就在这时,据点里所有的屏幕,无论好坏,全都闪烁了一下,接著,同一张脸,出现在所有屏幕上。 是“主上”。 他依旧穿著那身银白色的战甲,站在天空之塔的顶端,背景是那座悬浮在天空的钢铁城市。 他的声音,通过全城的广播系统,响彻在每一个角落,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七日之后,『归墟』將至。” “歷史將被纠正,文明將获新生。” “所有错误的因子,都將被抹除。所有腐朽的根源,都將得到净化。” “这是终结,也是起始。” “拥抱它,或者,在旧世界的尘埃里,一同湮灭。” 话音落下,屏幕恢復了黑暗。 整个据点,死一样的寂静。 “七天……”铁臂那只完好的手,捏得骨节发白,“他妈的……他要动手了!” “我们拿什么去阻止?衝进天空之塔吗?那地方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一个异能者绝望地喊道。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硬闯,是送死。” 谢绪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城市地图前,目光落在地图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天空之塔上。 “但如果,我们能让他自己开门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在开玩笑吗?”铁臂皱眉,“那是他的老巢!” “任何坚固的堡垒,都有结构上的弱点。”谢绪凌的手,指向了那块闪烁著符文的屏幕。 “智脑,把天空之塔的结构图,和这个符文的能量迴路,进行数据擬合。” 智脑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这……这不可能!”几分钟后,智脑发出一声惊呼。 屏幕上,天空之塔复杂的能量供给网络,在与那道古老符文的数据重叠后,竟然显现出了数十个微小的,从未被发现过的能量节点。 这些节点,像人体的穴位一样,遍布塔身。 “他的科技,建立在对我们世界本源法则的掠夺和模仿上。”谢绪凌看著屏幕,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以为他创造了神,但他只是一个蹩脚的模仿者。这个符文,才是真正的『原始码』。” “我还是不明白。”铁臂说。 “我们不需要摧毁整座塔。”谢绪凌的指尖,点在塔顶一个最亮的节点上,“我们只需要,在正確的『穴位』上,给他扎上一针。” “这一针,足以让他全身瘫痪。” 一个最终的,也是唯一的作战计划,在压抑的空气中迅速成型。 “我需要兵分三路。”谢绪-凌环视眾人。 “第一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他的目光落在慕卿潯身上,“由你带领,携带用这个符文改造过的『核心』,潜入天空之塔的顶层。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把『核心』,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慕卿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路。”谢绪凌看向铁臂,“我需要你,带领所有能战斗的兄弟,在七天后,仪式启动的瞬间,在城市所有区域,製造最大规模的混乱。你们的任务,就是吸引天维集团所有的卫队,为阿潯爭取时间。” 铁臂挺直了胸膛。“交给我。” “那第三路呢?”智脑问。 “第三路,在这里。”谢绪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智脑,“我们两个,负责为第一路和第二路,打开一条看不见的路。” 他看嚮慕卿潯。“我会在你进入塔內的时候,黑进他们的系统,为你製造混乱。但是,『主上』很可能会发现我。到那时,我能为你爭取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炷香。” “够了。”慕卿潯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的六天,整个“自由之墙”的地下基地,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爭机器。 智脑和谢绪凌几乎不眠不休,將那道古老符文的能量迴路,与他们现有的技术结合。 他们製造出了一个拳头大小,布满繁复纹路的球形装置——“归墟干扰核心”。 同时,他们將符文的部分能量结构简化,刻印在几十个金属片上,分发给铁臂手下的异能者小队。 “这是……”一个年轻的异能者拿著金属片,感受著其中传来的温润能量,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狂躁的异能,竟然变得稳定而顺畅。 慕卿潯將一套最基础的吐纳心法,教给了即將参与突击行动的几个核心队员。 “记住,你们的力量,不是凭空出现的。”她看著这群对“修炼”一无所知的异能者,“它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第六天深夜。 谢绪凌將那块黑色的天道碎片,缓缓按入自己的胸口。 碎片接触皮肤的瞬间,便融入了他的血肉,与那根沉寂许久的神骨,彻底合二为一。 “你疯了!”智脑看到这一幕,失声喊道。 谢绪凌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一道道金色的纹路若隱若现,仿佛要將他的身体撕裂。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冰冷的终端机上。 “咳……咳咳……”他擦去嘴角的血,脸上却露出一抹笑容。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和『主上』的网络对抗中,多撑一秒。”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闭目调息的慕卿潯。 “阿潯。” 慕卿潯睁开眼。 “如果……我没能撑到你出来。”谢绪-凌的声音很轻,“答应我,不要回头。想办法,回到我们自己的时间去。” 慕卿-潯看著他,看了很久。 “闭嘴。” 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长剑,和那个装著“归墟干扰核心”的盒子。 “等我回来。” 第七日,子时。 整座城市,开始剧烈的颤抖。 天空中那座悬浮的钢铁城市,彻底凝实。 一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粗壮百倍的巨大光柱,从天空之塔的顶端冲天而起,仿佛要將整个夜空都撕裂。 “归墟仪式……正式启动了。”智脑看著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能量读数,声音发颤。 基地里,铁臂已经带著他的人,潜入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慕卿潯带著她挑选出的五名最顶尖的队员,站在一条通往地面的下水道出口前。 “保重。”她对谢绪凌说。 谢绪凌坐在终端机前,对他点了点头。 就在慕卿潯准备离开的瞬间,谢绪凌突然又叫住了她。 “阿潯,还有一件事。”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什么?” “我解析了那份《进化之径》的全部数据。”谢绪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归墟』不是单向的覆盖。它是一个双向的通道。” “他用我们世界的灵气,去修復他这个世界的基因崩溃。同时,他也会把他这个世界已经『格式化』过的天道法则,反向注入我们的世界。” 慕卿-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会导致什么?” 谢绪凌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慕卿潯浑身冰冷的话。 “两个世界,会同时走向毁灭。我们的世界会因为法则被篡改而灵气枯竭,万物凋零。而他这个世界,会因为无法承受纯粹灵气的衝击,而从底层结构开始崩塌。” “他要的,根本不是新生。” “他要的,是拉著两个世界,一起陪葬。” 第371章 这世界,正在崩塌 天空之塔顶层。 风声尖啸。 慕卿潯一脚踹开最后一道合金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塔顶的露天平台,脚下是复杂的能量管线,匯聚向中心一个巨大的凹槽。 凹槽上方,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正在疯狂脉动。 “就是那里!”通讯器里传来智脑急切的声音。 慕卿潯没有犹豫,提著装有“归墟干扰核心”的盒子,身影一闪,直扑平台中心。 身后,她带来的五名异能者队员各自散开,守住入口。 混乱的枪炮声从塔下传来,铁臂他们动手了。 就在她的手即將把核心按入凹槽的瞬间。 一只手,毫无徵兆地从光影中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套著银白色的金属手甲,冰冷,坚硬。 “主上”的身影,缓缓从扭曲的光线中走出。 他脸上带著一副从容的表情,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欢迎,来自过去的客人。” 慕卿潯瞳孔一缩,手腕发力,试图挣脱。 那只手甲纹丝不动。 “別白费力气了。”主上侧头,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你们的计谋,你们的勇气,都很不错。可惜,你们面对的,是神。” “轰!” 一股强大的精神衝击,顺著慕卿潯手腕,直接涌入她的脑海。 “阿潯!” 耳边的通讯器里,传来谢绪凌痛苦的嘶吼,紧接著是剧烈的咳血声和终端机爆炸的杂音。 “他……他反向入侵……我的神骨……是诱饵……”谢绪凌的声音断断续续,“快……走……” “晚了。”主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他鬆开慕卿潯,举起另一只手,对著天空。 “既然你们如此渴望见证歷史,那我就让你们,成为歷史的一部分。” “以我之名,归墟……降临!” 他五指猛地握紧。 整个天空之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道冲天的光柱,瞬间收缩,然后,以一种恐怖百倍的姿態,轰然爆开。 不是能量,不是光。 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白”。 慕卿潯只来得及回头,看到据点里,谢绪凌在一片爆炸的火光中,对著她伸出手,张了张嘴。 她没能听清最后一个字。 白光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慕卿潯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 她躺在地上,身体像是被十几头蛮牛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 她挣扎著坐起来,看向四周。 这里是什么地方? 半截扭曲的钢铁高楼,斜斜地插在一座坍塌的宫殿琉璃瓦顶上。 废弃的机械臂,被粗壮的、从未见过的墨绿色藤蔓死死缠绕。 空气中,瀰漫著金属烧融的焦糊味和植物腐烂的腥甜。 她试著站起来,脚下却一软。 重力不对。 时而轻得像要飘起来,时而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咳……咳咳……” 一个虚弱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 慕卿潯心中一紧,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谢绪凌倒在一片破碎的青石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浑身滚烫。 他昏过去了。 “谢绪凌!” 慕卿-潯把他抱进怀里,入手是嚇人的高温。 她试著运起內力,想为他驱散高烧。 一丝內力刚刚流转。 “嗡——” 周围的空间,突然像水面一样剧烈波动起来。 不远处一块悬浮的巨石,在波动中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为虚无。 慕卿潯闷哼一声,强行收回內力,一口血涌上喉头,又被她咽了回去。 “別……別用……” 谢绪凌睁开一条眼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这里的法则……在打架……我们的力量……会引爆它们……”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们……掉进了两个世界……湮灭的夹缝里……”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慕卿潯抱著滚烫的谢绪凌,看著这片光怪陆离、步步杀机的扭曲废墟。 她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她只能把他背在背上,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凭著本能,避开那些空间明显不稳定的区域。 那些地方,被称为“时空断层”,任何东西碰上去,都会像那块巨石一样,瞬间消失。 夜幕降临。 这个世界没有月亮,只有天空中一些破碎的、发著幽光的金属残骸,投下斑驳的光影。 慕卿潯找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断壁下,把谢绪凌放下。 她从自己破烂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想给他擦擦脸。 就在这时。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黑暗中传来。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一堆废弃的零件后,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个什么东西? 它的身体,是一堆破碎的机械零件和腐朽的木料,用一种诡异的方式拼接而成。 两只手臂,一只是锋利的机械爪,另一只,却是一截雕著龙纹的宫殿断梁。 它没有头,胸口的位置,嵌著一个不断闪烁红光的监控探头。 它“看”向这边,红光锁定在昏迷的谢绪凌身上。 是谢绪凌身上神骨的微弱波动,吸引了它。 “时空异变体。” 慕卿潯將谢绪凌护在身后,握住了自己的剑。 “吼!” 那怪物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咆哮,猛地扑了过来。 慕卿-潯没有硬接。 她脚尖一点,身体以一种违反重力的方式,向旁边滑开。 她不敢动用內力,只能依靠最纯粹的肉体力量和战斗技巧。 每一次闪避,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周围的空间,因为她们的移动,而不断发生著细微的扭曲。 那怪物每一次攻击落空,都会在地上或墙壁上,留下一道被“抹除”的痕跡。 慕卿潯冷静地观察著。 她很快发现,这东西的动作虽然快,力量也大,但身体的连接处,却很不协调。 尤其是它的胸口。 那截古老的宫殿断梁,和冰冷的金属外壳连接的地方,周围的光线,存在著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 就像两种不相容的顏料,被强行混在了一起。 就是那里! 慕卿潯瞅准一个空隙,不再闪躲。 她不退反进,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贴著怪物的机械爪,滑到了它的身前。 手腕一抖,长剑挽了个剑花。 剑尖没有用任何內力加持,只是凭藉著本身锋利的剑刃,和她精准到极致的控制。 “噗。” 一声轻响。 像针尖刺破了鼓胀的气球。 长剑准確无误的,刺入了那道扭曲光线的中心点。 怪物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它胸口的红光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下一秒,它庞大的身体,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轰然垮塌,散落一地。 慕卿潯喘了口气,收回长剑。 她的目光,被散落的零件中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捲曲的黑色金属片。 上面,刻著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符號。 墨家的齿轮,与玄武的图腾。 “是……玄武战车……”慕卿-潯喃喃自语。 这是大周的东西。 谢绪凌的判断是对的,两个世界,正在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阿潯……” 谢绪-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靠在墙壁上看著她。 他的烧,似乎退了一些。 “扶我起来。” 慕卿潯走过去,把他扶起。 谢绪凌闭著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感受著什么。 他胸口的位置,那块本该在战斗中破碎的木兰花玉佩,此刻正透过破碎的衣衫,散发著微不可查的温润光芒。 那些碎片,不知为何,又重新聚合在了一起。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一个方向。 “那边……”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 “有一个……很稳定的能量点……像一个锚……也许……是我们回去的……希望……” 慕卿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黑暗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句话,却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死寂的心。 回去。 她看了一眼怀里奄奄一息的谢绪凌,看了一眼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只要能回去。 她重新把谢绪凌背在背上,迈开脚步。 刚走了两步。 谢绪凌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她们身后,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 “幽灵……” 他抓紧了慕卿潯的肩膀,嘴唇哆嗦著。 “幽灵来了……” “什么?” “主上的追兵……”谢绪凌的声音里带著绝望,“它们……不是活物……它们是穿行在维度里的……猎犬……” 他的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到骨髓里的恶意,从四面八方,笼罩了过来。 第372章 这追兵,是人是鬼? 那股恶意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漫灌而来,淹没口鼻,让人窒息。 慕卿潯背著谢绪凌,停下脚步,握紧了剑柄。 她什么都没看见。 周围只有扭曲的断壁残垣,和死一般沉寂的黑暗。 可她的身体,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警报。 “他们……藏在光里……”背上,谢绪凌的声音轻得像梦囈,“光线……在他们身边……弯了……” 光? 慕卿潯眯起眼,仔细扫视著周围。 她终於发现,有几个地方的黑暗,显得特別不自然。 就像一块完美的黑布上,滴了几滴水,那里的顏色,比周围更深,边缘还带著一点模糊的晃动。 她没有动用內力,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 手腕一抖。 “嗖——” 几块碎片带著破空声,呈扇形飞向那几处异常的黑暗。 “叮!叮!叮!”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仿佛碎片打在了某种坚硬的透明物上。 那几处扭曲的黑暗,瞬间剧烈波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紧接著,四个模糊的人影,从空气中“浮”了出来。 他们全身覆盖著一种古怪的银灰色甲冑,甲冑的表面,像活物一样,不断变幻著顏色和光影,试图再次融入周围的环境。 “幽灵……” 谢绪凌的低语,证实了慕卿-潯的猜测。 四个幽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快得像幻影,瞬间散开,將慕卿-潯包围在中心。 为首的那人,抬起手臂。 他的手臂上,没有手,只有一个光滑的黑色圆筒。 “嗡——” 一道细如髮丝的白色光线,从圆筒中射出,无声无息地划嚮慕卿潯的脖子。 慕卿-潯背著谢绪凌,身体向后一仰,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 那道白线擦著她的鼻尖飞过,射在身后一座半塌的钢铁高楼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钢铁高楼那厚重的金属外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一道平滑的口子。 切口处,发出刺眼的红光,金属在瞬间被熔化又凝固。 好霸道的武器。 另一个方向,第二道光线袭来。 慕卿潯拧腰,挥剑格挡。 “滋啦——” 剑身与光线接触的地方,瞬间爆出一团火花,一股恐怖的高温顺著剑身传来。 她的长剑,剑刃被烧得通红。 慕卿潯手腕一麻,长剑差点脱手。 这东西,不能硬接。 就在这短暂的交锋中,那强大的能量波动,再次搅乱了这片本就不稳定的空间。 “吼——” 一声比之前遇到的那只怪物,更狂暴,更巨大的咆哮,从废墟深处传来。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 慕卿-潯心里一动。 四个幽灵也察觉到了异样,动作微微一顿。 一个庞然大物,撞碎了一堵断墙,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的半边身子,是某种重型战爭机械,布满了炮管和履带。 而另外半边,却不是实体,而是一团不断翻滚、凝聚著恐怖能量的,纯粹的灵气云团。 又一只时空异变体。 而且,比刚才那只强得多。 慕卿-潯的眼睛亮了。 她不再与幽灵纠缠,脚下发力,背著谢绪凌,朝著那只新出现的异变体,直衝过去。 “阻止她!” 为首的幽灵发出一种冰冷的,通过机械合成的声音。 他们立刻明白了慕卿潯的意图。 四道白色光线,同时射嚮慕卿潯。 慕卿-潯身形左右晃动,像风中飘落的叶子,险之又险地避开所有攻击。 她身后的异变体,就没那么好运了。 两道光线,狠狠地切进了它机械的那半边身体,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熔化伤口。 另外两道,则射入了那团灵气云团里。 灵气云团没有被切开,反而像被点燃的火油,猛地膨胀了一圈,顏色也变得更加狂暴。 “吼!!!” 异变体吃痛,彻底被激怒了。 它放弃了原本的目標慕卿潯,转身,用那只巨大的机械臂,狠狠地砸向离它最近的一个幽灵。 战斗,瞬间陷入混乱。 慕卿-潯抓住这个机会,闪身到一根断裂的石柱后。 “他们……不是要杀我们……”谢绪-凌趴在她背上,急促地喘著气,声音断断续续。 “是……『捕获』……主上要我的神骨……稳定……归墟后的法则……” 捕获? 慕卿潯心里一沉。 活捉,比下杀手,更麻烦。 战场的中央,幽灵小队和狂暴的异变体斗得难解难分。 他们的武器虽然犀利,但异变体那不讲道理的灵气云团,让他们束手束脚。 为首的幽灵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一边躲开异变体的衝撞,一边从腰间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金属球。 他一把捏碎。 “噗——” 一股浓郁的白色气体,从金属球里喷涌而出,迅速向四周扩散。 这气体无色无味。 可慕卿-潯只是吸入了一点,就感觉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不是中毒。 是身体的力量,生命力,正在被快速抽走。 就连那只狂暴的异变体,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这是专门用来生擒的武器。 慕卿-潯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背著谢绪凌的身体,也开始摇晃。 她咬著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么下去,不出十个呼吸,她就会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怎么办? 情急之下,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三块从鬼先生那里缴获的龟甲。 天道碎片。 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看著眼前越来越浓的白色气体,心中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没有犹豫。 慕卿-潯用尽最后的力气,將三块龟甲,朝著白色气体的中心,用力扔了过去。 三块龟甲没有落地。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周围那能抽乾生命力的白色气体,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著三块龟甲涌去。 不过眨眼功夫,笼罩全场的气体,就被三块龟甲吸噬得一乾二净。 吸收了气体后,三块龟甲的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亮起微弱的光芒。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齐齐调转方向,箭头一样,指向东南方。 那里,正是谢绪凌之前感应到的,“锚点”的方向。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那只异变体似乎也恢復了力气,警惕地看著那三块悬浮的碎片。 为首的幽灵,停下了攻击。 他头盔的面罩上,倒映著三块发光的龟甲。 他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检测到……『源初之钥』的碎片反应……” “目標持有……最高权限物品。”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 “警报!警报!启动最高捕获协议『欧米茄』!” “向『主上』匯报!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碎片!”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黑色圆筒,开始变形。 无数精密的零件重组,几秒钟內,就变成了一支造型狰狞的,巨大的金属网发射器。 第373章 这玉佩,竟能指路? “嗡——” 一张由纯粹能量编织而成的大网,从那狰狞的发射器中弹出,迎风便长,瞬间覆盖了方圆百丈。 网格上流转著银色的电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慕卿潯眼神一凝,根本不做任何抵抗的打算。 她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点,借力向后倒射而出,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羽毛,贴著地面滑行,险之又险地从能量网的边缘掠过。 她背著谢绪凌,头也不回地衝进了一片更加扭曲、更加黑暗的废墟深处。 “追!” 幽灵队长的电子合成音冰冷响起,四道身影化作模糊的流光,紧隨其后。 废墟中,到处都是时空断层,像一个个张开的无形巨口。 慕卿潯的速度快到极致,身体在各种不可能的角度腾挪闪避。 她背上的谢绪凌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顛簸都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死气。 “咳……咳咳……” 谢绪凌的身体滚烫,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亮。 他趴在慕卿潯的背上,看著周围飞速倒退的,光怪陆离的景象。 那些扭曲的空间,在他眼中,不再是混乱的色块,而变成了一道道可以被解读的能量纹路。 体內的神骨,在刚刚那场战斗的刺激下,再次被激活了。 “停下……前面……不能走……”谢绪-凌的声音气若游丝,抓紧了慕卿潯的肩膀。 慕卿-潯猛地剎住脚步,半跪在地。 她前方不到三尺,一根斜插在地上的钢筋,正在无声无息地被一处看不见的空间断层吞噬,连一点粉末都没有剩下。 “他们快追上来了。”慕卿-潯沉声说,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破空声。 谢绪凌没有回答。 他费力地从自己破碎的衣襟里,掏出了那枚本该碎裂的木兰花玉佩。 玉佩不知何时又重新聚合,虽然布满裂纹,却散发著温润的光。 他又伸手,从慕卿潯怀里摸出那三块悬浮的天道碎片。 “阿潯……把它们……放一起……” 慕卿潯依言照做。 当布满裂纹的玉佩,和那三块古老的龟甲接触的瞬间。 “嗡——” 一股奇妙的共鸣產生了。 四样东西同时亮起微光,在它们之间,几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能量丝线,交织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图形。 “原来……是这样……”谢绪凌看著那个图形,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玉佩是『锁』……碎片是『钥』……合在一起……就是坐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个方向。 “那边!共鸣最强的地方……就是『归墟』仪式的核心锚点!” 话音未落,四道白色的光束已经从不同的方向射来,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慕卿-潯抱著谢绪凌,就地一滚,躲进了一座半塌的巨大建筑残骸里。 这里似乎是一座工厂,到处都是锈跡斑斑的巨大机械。 在工厂的中心,一台如同小山般的机器残骸,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那机器的主体已经损毁,但上面的一些符文指示灯,还在倔强地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引力偏转装置……”谢绪-凌看著机器上的铭牌,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砰!” 工厂的金属墙壁被直接轰开一个大洞。 幽灵队长带著他的人,堵在了洞口。 他手中的能量网发射器,再次对准了两人。 “目標已锁定,准备执行『欧米茄』捕获。” 冰冷的电子音,像是最后的宣判。 “阿潯……”谢绪-凌突然开口,“信我一次。” 慕卿-潯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绪凌深吸一口气,將那三块天道碎片,猛地按向那台巨大的“引力偏转装置”的能量接口。 “咳……咳咳咳!”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咳血,身体软软地靠在慕卿潯身上。 “用你的剑……把那块玉佩……拍进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慕卿-潯没有任何犹豫。 她反手握剑,用剑脊,狠狠地拍向那枚悬浮在接口处的木兰花玉佩。 “当!” 玉佩应声而飞,精准地嵌入了机器接口的凹槽中。 “轰——” 整台沉寂的巨大机器,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所有还在闪烁的指示灯,在同一时间达到了最高亮度。 “警报!检测到非法能量接入!系统过载!” 幽灵队长的头盔里,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声。 他意识到了不对,立刻下令。 “撤退!” 晚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拉扯力,以那台机器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风,也不是吸力。 是纯粹的,对空间本身的扭曲。 幽灵队长和他身后的三个队员,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 他们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狠狠地向旁边一堵厚达数米的合金墙壁拽去。 “咯……吱……咔嚓……” 金属与金属,骨骼与金属,摩擦、挤压、变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出了一曲最恐怖的交响。 四个幽灵,连同他们那一身坚固的甲冑,被死死地压嵌进了金属墙壁里,变成了一幅诡异的浮雕。 周围的一切,桌椅,零件,废料,全都被吸了过去,堆积在那面墙上,形成了一座小山。 只有慕卿潯和谢绪凌所在的位置,因为处於引力场的中心,反而风平浪静。 慕卿潯看著眼前这如同神跡的一幕,握著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看向怀里的谢绪凌。 这个男人,竟然用几块古老的石头,操控了这个世界的未来科技。 “咳……”谢绪凌又咳出一口血,脸上却带著一丝笑意。 他看著慕卿-潯震惊的眼神,虚弱地解释。 “万法……同源……” “无论是灵气,还是他们所谓的能量……追溯到最根本,都是对世界法则的运用……” “而神骨……咳咳……神骨本身,就是法则的具象化。” 他说完这几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慕卿潯刚想探查他的情况。 “咔嚓……咔嚓嚓……” 头顶,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那台“引力偏转装置”,因为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能量,开始从內部崩溃。 更可怕的是,它的过度使用,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个本就脆弱的空间平衡。 周围的空间,开始像玻璃一样,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天空,在崩塌。 一座古老的,雕刻著龙纹的巨大石桥,毫无徵兆地从一道空间裂缝中坠落,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砸向两人所在的位置。 “谢绪凌!” 慕卿-潯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多想,抱紧怀里的男人,身体里那被她死死压制的內力,轰然爆发。 一道金色的真气护罩,瞬间將两人包裹。 “轰隆!” 巨大的石桥,狠狠地砸在了护罩上。 护罩只坚持了一瞬间,便轰然破碎。 “噗——” 慕卿-潯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被巨力砸飞出去。 就在两人即將被彻底掩埋的前一秒。 昏迷中的谢绪-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东方。 “往东……咳……玉佩指引的地方……有一座……被掩埋的古城……那里……就是锚点!” 第374章 这老头,是故人还是疯子? “噗。” 慕卿潯撑著剑,又吐出一口血,血沫里夹杂著金色的真气碎屑。 背后,巨大的龙纹石桥將她们刚刚所在的工厂废墟砸成了一片平地,掀起的尘埃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刀割般的疼。 “谢绪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男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身体烫得嚇人,只有胸口那枚聚合起来的玉佩,还在散发著微弱的光。 东方。 她记著他昏过去前说的最后一个词。 慕卿潯咬著牙,辨认了一下方向,重新把男人背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疯了。 天空是暗红色的,到处都是悬浮的巨石和扭曲的金属。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古代建筑群,虽然也已是断壁残垣,但至少能看出原本宫殿楼阁的轮廓。 一阵古怪的歌声,从断墙后面飘了过来。 那声音沙哑,苍老,用的语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调子更是七拐八绕,听得人心烦意乱。 慕卿潯停下脚步,握紧了剑,警惕地绕过一堵塌了一半的宫墙。 墙后,一个穿著破烂黑袍的老者,正围著一根断裂的盘龙柱手舞足蹈。 他头髮花白,像一蓬枯草,脸上布满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一边跳,一边唱著那古怪的歌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慕卿潯不想节外生枝,准备从旁边悄悄绕过去。 就在她经过那老者身侧的瞬间。 歌声,戛然而止。 老者猛地转过头,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背上的谢绪凌。 不,准確说,是盯住了谢绪-凌胸口那枚发光的木兰花玉佩。 “哈哈……哈哈哈哈!” 老者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癲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著谢绪凌。 “钥匙!你把钥匙带来了!” 他手舞足蹈地冲了过来,嘴里用一种更加含混不清的语言大喊著。 “传承者!传承者来了!玄天……玄天!你终於回来了!哈哈哈哈!” 慕卿潯瞳孔一缩,横剑拦在他面前。 “站住。” 老者却像没看见她手中的利剑,依旧想往前凑,嘴里念念有词。 慕卿潯眉头紧锁。 玄天? 这老头认识谢绪凌? “咳……咳咳……” 背上的谢绪凌被这阵吵闹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睁开眼,看到了面前这个状若疯癲的老者,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阁下……何人?” 谢绪凌的声音虚弱沙哑,他用的,却是一种极其古老,只存在於大周皇家典籍中的雅言。 那疯癲的老者,动作猛地一滯。 他歪著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打量著谢绪-凌,仿佛在確认什么。 半晌,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他同样用那种古老的雅言,流利地回答。 “我?我是一个看门的。看著歷史,看著轮迴,看著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傢伙,一次又一次的,把世界搞得一团糟。” 谢绪凌心中剧震。 这老头,竟然真的能听懂。 “你……是『前周』之人?”谢绪凌试探著问。 “前周?后周?”老者嗤笑一声,不屑地摆了摆手,“在我眼里,都一样。都是沙子堆的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他凑近了一些,鼻子嗅了嗅,眼神又落在谢-绪凌胸前的玉佩上。 “归墟,不是第一次了。每隔万年,天道就要换一身衣裳。你们,就是被丟掉的旧衣服。” “这一次,换衣服的人手艺潮,把新旧两件衣服缝在一起了,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慕卿潯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疯老头不简单。 “谢绪凌,他到底是谁?”她低声问。 “不知道。”谢绪凌喘了口气,靠在她背上,“一个活了很久的……疯子。可能是上一次『归墟』留下来的魂魄,也可能是被这里的法则逼疯的土著。” 慕卿潯看著老者,心中一动。 她从腰间一个破烂的小袋子里,摸出了一块饼乾。 这是她从未来世界那个据点里带出来的,仅剩的一点高浓缩能量块。 她把饼乾递了过去。 老者看著那块其貌不扬的饼乾,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鼻子用力嗅了嗅。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光芒,比刚才看到玉佩时,更加贪婪。 “好东西……好东西啊!”他搓著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是『天人』的琼浆……不,比那更纯粹!” 他伸手就想来抢。 慕卿潯手一缩,避开了。 “告诉我,『核心锚点』在哪?”她冷冷地问。 老者停下动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饼乾和她之间来回看。 “你想去那个鬼地方?”他嘿嘿一笑,“那里可不好玩。一半是过去,一半是未来。走错一步,就永远留在里面了。” “带我们去。”慕卿潯言简意賅。 “带你们去?”老者撇了撇嘴,“我凭什么?就凭这块饼?不够,不够!”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要他!”老者指著谢绪凌,“把他留下来陪我!我们有很多话说!几千年了,好不容易有个能听懂我说话的。” 慕卿潯的眼神冷了下去。 “看来你是想死。” “死?”老者笑得更欢了,“在这里,死是最舒服的事。你杀一个我试试?看看杀掉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他这话说得诡异,让慕卿潯心里没来由地一寒。 “別理他,阿潯。”谢绪凌在她耳边低语,“这疯子的话,半真半假。再问问他怎么进去。” 慕卿潯压下火气,將能量饼乾掰了一小块,扔了过去。 老者像饿狗扑食一样,一把接住,手忙脚乱地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脸上露出飘飘欲仙的表情。 “好吃……太好吃了……” “说,怎么进去。”慕卿潯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老者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看著她手里剩下的饼乾。 “想进去?嘿嘿,那地方,认东西不认人。” 他伸出手指,指向东边一片被浓郁灰雾笼罩的区域。 那里的空间扭曲得最厉害,仿佛一幅被揉皱了的画。 “看到没?『起源之地』,两个世界的烂泥,都搅和在那了。” “想进去,就要有『信物』。” “信物?” “嘿嘿,要让歷史重现,就要用『承载』歷史的东西。”老者笑得神神秘秘,“你们身上,不是有吗?” 承载歷史的东西? 慕卿潯下意识地想到了她之前捡到的那块玄武战车的残骸碎片。 谢绪凌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 “嗡——” 一道凌厉的白色光束,毫无徵兆地从远处射来,目標直指疯癲的老者。 慕卿潯心中一凛。 幽灵!他们追上来了! 那老者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在光束即將击中他的前一剎那,他整个身体,突然像一缕青烟,原地消散了。 光束打空,在地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桀桀桀……” 老者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小心啊……” “归墟的核心,就在你脚下……”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银灰色甲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的断墙上。 还是那个幽灵队长。 他的甲冑上,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和划痕,看来之前那一击,也让他不好受。 他手中的武器,已经修復。 黑洞洞的发射口,遥遥对准了慕卿潯和谢绪凌。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响起。 “捕获协议,继续执行。” 第375章 这起源之地,竟是京城!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废墟中迴响。 幽灵队长的身影立在断墙之上,黑洞洞的发射口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锁定了慕卿潯。 慕卿潯背著滚烫的谢绪凌,横剑於前,肌肉绷紧。 “桀桀桀……归墟的核心,就在你脚下……” 疯老头那飘忽不定的笑声,仿佛从地底冒出,又仿佛从扭曲的天空传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脚下? 慕卿潯心里一动,想起了疯老头的话。 “要让歷史重现,就要用『承载』歷史的东西。”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腰间那个破烂小袋里,那块从时空异变体残骸中捡到的,刻著玄武图腾的金属片。 “嗡——” 幽灵队长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时间,手臂上的武器已经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是现在! 慕卿潯眼中寒光一闪,她没有冲向幽灵队长,反而转身,朝著东边那片灰雾最浓郁的区域猛衝过去。 “想跑?” 幽灵队长发出一声冷哼,一道白色光束紧隨其后,撕裂空气。 慕卿寻头也不回,左手从腰间抽出那辆玄武战车的残骸碎片,用力向前一掷。 “嗖!” 金属片旋转著,飞向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金属片在接触到浓雾边缘的瞬间,没有被吞噬,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雪地,周围的浓雾剧烈翻滚著向两边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信物!” 慕卿潯脑海里闪过疯老头那张疯癲的脸,脚下不停,背著谢绪凌一头扎进了通道。 她衝进去的瞬间,通道迅速合拢。 紧隨其后的白色光束打了个空,轰在合拢的雾气上,只激起一阵涟漪,便消散无形。 “嗯?” 幽灵队长发出一声代表著意外的鼻音。 他走到浓雾前,伸出金属手臂试探了一下。 手臂在接触到雾气的剎那,甲冑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冰霜,一股排斥性的力量將他推开。 他看了一眼慕卿潯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武器。 “分析目標逃逸路径能量反应……匹配……『旧世界』皇室协议……” 他头盔下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隨即收起武器,同样从腰间摸出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龙形的玉佩残片,似乎是从某个大人物的遗物上拆下来的。 他將玉佩残片按向浓雾。 同样的,浓雾向两边分开,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穿过浓雾的瞬间,慕卿潯感觉像是从冰冷的海水里,一头扎进了温水。 周围的压力骤然一轻。 她踉蹌几步,站稳身体,抬头看向四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里没有扭曲的钢铁,没有悬浮的巨石。 有的是残破的朱墙,断裂的石阶,还有那些她无比熟悉的,倾颓的宫殿楼阁。 一座巨大到难以想像的,如同山峦般的钢铁造物,从天而降,斜斜地砸穿了她记忆里最宏伟的太和殿,半截身子插在焦黑的废墟里。 那是未来世界的“能源站”。 而在那能源站的残骸之上,更高处,天空之塔那狰狞的底座,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整片宫城的中心。 远处的承天门只剩下一半,午门更是被砸成了一片碎石。 这里……是大周的皇宫。 这里,是京城! “咳……咳咳……” 背上的谢绪凌剧烈地咳嗽起来,將她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阿潯……玉佩……” 他的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慕卿潯低头,看到谢绪凌胸口,那枚聚合起来的木兰花玉佩,正散发著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像一颗小太阳。 光芒指引的方向,正是前方一片被碎石和机械零件掩埋的广场。 慕卿潯不再犹豫,背著他快步走了过去。 拨开层层叠叠的废墟,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出现在眼前。 石碑材质非金非石,上面龙飞凤舞地刻著两个大字。 玄天。 看到这两个字,谢绪凌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就是这里……咳咳……就是这里!”他激动地抓住慕卿潯的肩膀,“归墟的核心锚点!找到了!” 石碑与他胸前的玉佩,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弧,在两者之间来回跳跃。 慕卿潯看著那块石碑,抽出长剑,开始清理周围的障碍物。 剑锋挥舞,碎石和金属零件被不断扫开。 很快,一个以石碑为中心,遍布整个广场的巨大阵图,显露了出来。 阵法的纹路古老而繁复,与她在南疆神庙地宫里看到的天道碎片上的符文,有七八分相似。 在阵法的最中央,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凹陷。 那形状,分明就是为了安放所有天道碎片而准备的。 “他……咳……他竟然把锚点,设在了这里……”谢绪凌靠在慕卿潯背上,喘著粗气,眼中却是一片瞭然。 “为什么是这里?”慕卿潯一边警惕著四周,一边低声问。 “龙脉……”谢绪凌的声音断断续续,“整个大周的气运龙脉,都在此地交匯……这里,也是我们这个世界,天道法则……最初诞生的核心……” “主上要的,不只是覆盖歷史……他是要从根源上,窃取我们世界的『创世权限』!” 慕卿潯听得心头一沉。 就在她准备將谢绪凌放下,尝试启动阵法的时候。 一股冰冷的,针刺一般的杀气,毫无徵兆地从左侧袭来。 慕卿潯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她抱著谢绪-凌向旁边翻滚出去,同时反手一剑,劈向杀气传来的方向。 “当!” 一声脆响。 她手中的长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震得她虎口发麻。 两人刚刚所在的位置,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半尺深的划痕。 慕卿潯迅速起身,將谢绪凌护在身后,剑锋直指左侧那座倒塌的能源站残骸。 “啪……啪……啪……” 清晰的鼓掌声,从残骸的阴影中传来。 幽灵队长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伤痕,那身银灰色的甲冑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他的手上,托著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旋转的银色金属球。 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正是从那颗金属球上散发出来的。 “国师大人,你果然聪明。” 幽灵队长的电子合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似於“欣赏”的情绪,但更多的,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可惜,聪明人,死得更快。” 慕卿潯眼神冰冷,握著剑的手又紧了紧。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敌人,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更强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放你们进来?”幽灵队长看著他们脚下的巨大阵法,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就是为了让你们,帮我找到这个地方啊。” “省了我不少力气。” 谢绪凌靠在慕卿潯背后,冷冷地看著他。“你以为,你贏了?” “难道不是吗?”幽灵队长摊开手,“看看你们周围。” 他话音未落,猛地將手中的银色金属球,按进了地面。 “嗡——” 以金属球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光网,瞬间向上弹起,然后像一个倒扣的碗,將整个阵法区域,连同慕卿潯和谢绪凌,彻底笼罩在內。 光网上,混杂著灵气的残渣和幽蓝色的高维能量,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游走。 光网边缘的一块巨石,只是轻轻碰触了一下,便无声无息地分解,化为了最基础的粒子。 “欢迎来到,『维度囚笼』。” 幽灵队长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 “在这里,任何试图反抗的举动,都会让你们的肉体和灵魂,体验到什么叫……彻底的湮灭。” 第376章 这陷阱,是给我们的「见面礼」 半透明的光网像一个倒扣的碗,將整个阵法区域彻底封死。 光网上,幽蓝色的能量和金色的真气残渣混杂在一起,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欢迎来到,『维度囚笼』。” 幽灵队长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废墟中迴响,像最终的宣判。 “在这里,任何反抗,都会让你们体验到什么叫……彻底的湮灭。” 慕卿潯眼神冰冷,没有废话,身体里的內力轰然运转。 她一剑劈向光网。 “当!” 剑锋与光网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 光网只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连一道涟漪都没有泛起。 “没用的。”幽灵队长发出戏謔的笑声,“这东西,融合了你们世界的灵气法则和我们的维度技术。越是用你们的『內力』攻击,它就越稳固。” 慕卿潯不信邪,再次提剑。 锁龙功的金色真气缠绕剑身,她一连劈出十几剑,每一剑都用尽全力。 “当!当!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维度囚笼稳如泰山,反震之力却一次比一次强。 慕卿潯的脸色开始发白,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到光网正在缓缓收缩。 周围的空间被挤压,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滚烫的铁水。 “住手,阿潯……” 背后,传来谢绪凌虚弱的声音。 慕卿潯回头,看到他靠著那块“玄天”石碑,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 “省点力气。”谢绪凌喘著气说。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们?”慕卿-潯冷冷地看著幽灵队长。 “不是困住。”幽灵队长摇了摇头,像在纠正一个犯错的学生,“是分解。等囚笼收缩到极致,你们,连同这块石碑,都会变成最原始的能量粒子。而我,会带著这些纯净的能量,去向『主上』復命。” 他说著,抬起手臂,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体內的真气再次凝聚。 她准备拼死一搏,就算破不开这囚笼,也要拉著这个铁罐头一起死。 就在这时。 “够了。” 谢绪凌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扶著石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像是烧著两团看不见的火,死死地盯著幽灵队长。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像沉寂了千年的火山,在他那具孱弱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你……惹怒我了。” 话音落下。 谢绪凌胸口,那枚聚合起来的木兰花玉佩,和那三块被他按在石碑上的天道碎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神骨,与天道碎片,第一次產生了如此剧烈的共鸣。 “嗯?”幽灵队长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想要加强囚笼的能量输出。 晚了。 谢绪凌抬起手,对准了幽灵队长。 他没有用任何內力,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他只是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正在缓缓收缩的维度囚笼,猛地一滯。 光网上那些流窜的能量毒蛇,像是接到了最高指令的士兵,瞬间调转方向。 整个维度囚笼,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变形。 所有的能量,不再向內挤压,而是疯狂的倒卷,匯聚成一股粗壮无比的能量洪流,朝著它的製造者——幽灵队长,反噬而去。 “不!这不可能!” 幽灵队长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失真。 他想逃,可那股能量流已经锁定了他的控制器。 “轰——” 控制器在他手中轰然爆裂。 反噬的能量洪流,没有丝毫停顿,狠狠地轰在了他的身上。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废墟。 幽灵队长那身坚固的银灰色甲冑,像是纸糊的一样,从手臂开始,寸寸消融,分解。 他半个身子,在短短两个呼吸之间,就被反噬的能量烧成了焦炭,冒著刺鼻的青烟,重重地倒在地上。 维度囚笼,隨著控制器的毁灭,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慕卿潯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握著剑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那个扶著石碑、摇摇欲坠的男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破解。 也不是用更强的力量去摧毁。 谢绪凌,他只是站在那里,伸出手,就强行改变了那些能量的运行方式。 他不是在遵守规则,而是在……“定义”规则! 就在她震惊的瞬间。 “嗖!嗖!嗖!” 另外三个方向,剩下的三名幽灵队员反应过来,同时抬起手臂,三道白色光束射向摇摇欲坠的谢绪凌。 “找死!” 慕卿潯瞬间回神,眼中杀意暴涨。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剑光一闪。 “噗嗤!” 离她最近的一名幽灵队员,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脖子就被一剑斩断,金属头盔带著半截脖子飞了出去。 慕卿潯脚下不停,身形如鬼魅,在另外两名幽灵队员之间穿梭。 剑光闪过。 又是两颗头盔滚落在地。 战斗,在三个呼吸內,结束了。 整个广场,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那个被烧成焦炭的幽灵队长,还在冒著缕缕青烟。 慕卿潯甩掉剑上的机油和血渍,快步走到谢绪-凌身边,扶住他即將倒下的身体。 “谢绪凌!” “咳……咳咳咳……” 谢绪凌张开嘴,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溅在身前的石碑上。 他全身的青筋暴起,像无数条狰狞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身体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如铁。 神骨的力量,被他强行透支,此刻正在疯狂地反噬他的身体。 “我……没事……” 他靠在慕卿潯怀里,说完这三个字,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慕卿潯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在。 她鬆了口气,將他平放在地上,让他靠著石碑。 然后,她站起身,提著剑,走向那具焦黑的尸体。 战场,需要打扫。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她用剑鞘拨开幽灵队长胸前已经熔化的甲冑。 一抹微弱的绿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那焦黑的胸腔里,竟然嵌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片。 晶片还在闪烁著微弱的绿光,上面刻著几个极其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的样式,和之前那个疯老头在盘龙柱上画的,一模一样。 慕卿潯眼神一凝,用剑尖小心翼翼地將那块晶片挑了出来。 晶片入手冰凉,除了那几个符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她將晶片收好,又在另外三具尸体上搜寻起来。 很快,她从其中一具尸体的腰间,找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菱形的,散发著幽幽蓝光的晶石。 当慕卿潯的手指触碰到晶石的瞬间,一股冰冷的,仿佛能抽走一切生机的吸力传来。 她立刻缩回手,眉头紧锁。 “灵气汲取核心”。 金属盒子上,刻著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但这个词,却直接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慕卿-潯的目光,从这块诡异的晶石,移到那块刻著古老符文的绿色晶片上,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座被砸穿的太和殿残骸上。 她隱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场,远比“归墟”本身,更加古老和庞大的阴谋。 第377章 这神骨,是世界的终极能源? 慕卿潯蹲下身,將那块冰冷的“灵气汲取核心”和从幽灵队长胸腔里挑出的绿色晶片並排放在地上。 两样东西相距不过一指。 就在她准备仔细研究时,异变陡生。 那块菱形的蓝色晶石,仿佛被某种力量激活,幽幽蓝光大盛。 而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绿色晶片,在蓝光的照射下,竟自动悬浮起来,闪烁的绿光频率陡然加快,最后“啪”的一声,贴在了蓝色晶石的表面。 “嗡——” 一股无形的信息流,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慕卿潯的脑海。 她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数纷乱的画面和冰冷的数据在脑中炸开。 那不是画面,而是一份计划书。 一份名为《神格:永动机源》的最终方案。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个人——谢绪凌。 或者说,是他体內那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骨”。 “归墟”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主上”的真实目的,是利用归墟仪式打通两个世界的瞬间,將谢绪凌的神骨,强行焊死在这个世界的坐標上。 让他,成为一个活著的,永不枯竭的“能源炉”。 让他的神骨,为这个基因崩溃、走向衰亡的未来世界,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能量。 所谓的“还政於君”,所谓的“夺取天道”,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主上,根本不在乎那个叫大周的过去。 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够稳定输出能量的“神”,来为他的世界续命。 而那块蓝色的“灵气汲取核心”,就是保险。 一旦通道不稳定,或者神骨的能量输出有波动,它就会启动,像一根插进大周世界的吸管,疯狂抽取最纯净的天地灵气,来稳定这个未来世界的基因链。 用整个大周的生机,给这个腐朽的世界,换血! “混蛋……” 慕卿潯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她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谢绪凌的命,他们是要他永世不得超生,被钉死在这片废墟里,成为一个冰冷机器的零件。 慕卿潯猛地回头,看向靠在石碑上,昏迷不醒的谢绪凌。 他的身体还在忽冷忽热,脸上毫无血色,只有胸口的玉佩还在散发著微光,像风中残烛。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主上反应过来,他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慕卿潯站起身,眼中再无一丝犹豫。 她走到那巨大的阵图前,从怀里掏出那三块古老的龟甲。 这就是疯老头说的,“承载”歷史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龟甲共鸣时显现的星图位置,將三块天道碎片,一一按入阵图边缘的三个凹槽中。 “咔噠。” 三声轻响,严丝合缝。 当最后一块龟甲落位,整个沉寂的巨大阵图,仿佛被唤醒的远古巨兽,从阵纹的缝隙中,透出淡淡的白光。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躁动的能量。 还不够。 慕卿潯看向阵法最中央,那个脸盆大小的,最核心的凹陷。 那里,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能量源,来启动这个逆转时空的浩大工程。 她的目光,落在了谢绪凌的胸口。 那枚布满裂纹,却依旧散发著光和热的木兰花玉佩。 那是他的神骨精华所化。 慕卿潯走到谢绪凌身边,半跪下来,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她的手,停在了玉佩上方。 这块玉佩,见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此刻,她却要亲手將它,当成启动阵法的“燃料”。 “谢绪凌,撑住。” 她低声说了一句,不再迟疑,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聚合起来的玉佩,从他破碎的衣襟中取出。 玉佩离体的瞬间,谢绪凌的身体猛地一颤,本就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若有若无。 慕卿潯咬著牙,拿著那枚滚烫的玉佩,快步走到阵法中央,將它轻轻地放入了那个核心凹槽。 “轰——” 当玉佩落位的瞬间。 整座广场,不,是整片被掩埋的京城废墟,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以玉佩为中心,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白光,轰然爆发。 巨大的阵图被彻底点亮,古老繁复的纹路像活过来一般,疯狂流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吸力,从阵法中央传来,拉扯著这个时空夹缝里所有混乱的能量,强行將它们向阵法中央匯聚。 慕卿潯被这股力量推得连连后退,她用剑插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到,阵法上方的空间,开始像水面一样剧烈波动,一个由光芒组成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 回去的通道,正在打开! 就在这时。 “咳……咳咳……” 躺在地上的谢绪凌,被这狂暴的能量波动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光柱,和正在布阵的慕卿潯。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虚弱被惊骇和焦急彻底取代。 “阿潯!” 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住手!快停下!” 慕卿潯回头看他。 “阵法还没有稳定!你这样强行启动,引来的混沌之力会把我们都吞了!”谢绪凌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没有选择了!”慕卿潯冲他喊道,声音被巨大的轰鸣声撕扯得变了调,“要么现在回去,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不!可以的!只要……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谢绪凌的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这个阵法,他比谁都清楚。 这需要用神骨的力量,去慢慢梳理、引导,才能构建出稳定的时空通道。 可慕卿潯的做法,就像是直接把炸药扔进了火药桶! “来不及了!” 慕卿潯看著上空那个越来越大的光芒漩涡,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拔出地上的长剑,准备在通道成形的瞬间,就带著谢绪凌衝进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隨著越来越多的混沌能量被强行拉扯进阵法。 那个本该稳定成形的白色漩涡,顏色开始变得浑浊。 白光之中,开始出现一丝丝诡异的黑色。 整个阵法,发出的不再是轰鸣,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被扭曲、碾碎的“咯吱”声。 “糟了……”谢绪凌看著天空,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黯淡下去。 阵法,扛不住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从阵法的核心传来。 慕卿潯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块被她当做核心能源的木兰花玉佩,表面那本就存在的裂纹,正在飞速扩大。 紧接著,是那三块天道碎片! 龟甲之上,同样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整个巨大的阵法,在承受了它无法承受的能量之后,从核心处,轰然崩裂。 冲天的光柱,瞬间熄灭。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 可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 在阵法崩裂的核心,那个原本安放著玉佩的位置,所有的光线,都开始向那一个点疯狂地塌陷。 那里,没有出现稳定的通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急速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和物质的…… 纯黑色的,混沌旋涡。 一个黑洞。 第378章 这通道,怎么成了黑洞? 寂静。 世界像是被掐断了声音。 前一刻还轰鸣不止的巨大阵图,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死寂。 紧接著,毁灭性的吸力,从阵法崩裂的核心处,那个纯黑色的点,猛然爆发。 “呼——” 狂风倒灌。 周围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倒塌的宫殿残骸,还是扭曲的金属造物,都在这股力量下被撕扯,分解,化作最原始的粒子流,疯狂涌向那个不断旋转的黑点。 慕卿潯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捲入风暴中心的落叶,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拽著,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划出长长的痕跡。 “谢绪凌!” 她低吼一声,用尽全力抱紧怀里昏迷的男人。 不能被吸进去。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块断裂的巨大龙纹石板上。 就是那里! 她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在被吸力拉扯的间隙,竟硬生生向侧方跃出数尺。 “咔!” 长剑脱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插进了龙纹石板的缝隙之中。 剑身瞬间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慕卿潯左手死死抓住剑柄,右手將谢绪凌的身体更紧地揽入怀中,整个人如同钉子一般,强行把自己和谢绪凌固定在了这片毁灭的风暴中。 她的手臂青筋暴起,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那个黑色的旋涡,像一只贪婪的巨口,吞噬著它能触及的一切。 就在这时。 那片纯粹的黑暗中心,光线开始扭曲。 一道闪烁著银白色电弧的,极不稳定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虚影五官模糊,身形扭曲,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让慕卿-潯无比熟悉的傲慢。 是“主上”。 或者说,是他的残魂。 “桀……桀桀桀……” 刺耳的,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的笑声,从那道虚影中传出,带著一种病態的愉悦。 “愚昧的……土著……” 那声音混杂著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慕卿潯的耳中。 “归墟……不是这样打开的……” 主上的虚影在黑洞中摇晃,像一团隨时会熄灭的鬼火,但语气中的嘲讽却浓得化不开。 “你们以为,靠著几块科技的残渣,和一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骨头,就能撕开两个世界的壁垒?” 他狂笑起来。 “要稳定双向的时空坐標,需要的……是『纯粹的生命本源』!是用一个完整的,活著的灵魂,去点燃通道!” 纯粹的生命本源? 慕卿潯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了一眼怀中毫无生气的谢绪凌,又看了看自己。 她明白了。 所谓的献祭。 “你们用一堆垃圾,点燃了一场无法控制的火。”主上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现在,这场火会把你们,连同我这丝残魂,一起烧得乾乾净净!哈哈哈,陪葬!你们竟然妄想拉著神明一起陪葬!” 吸力,陡然增强。 慕卿潯用来固定的那块龙纹石板,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咔嚓……” 她手中的长剑,也在巨大的拉扯力下,开始发出弯曲的悲鸣。 撑不住了。 慕卿潯的眼神变了。 她看著怀里双目紧闭,只有微弱呼吸的谢绪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活下去。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绪凌苍白的脸,仿佛要將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揽著他的那只手,缓缓鬆开了。 她准备,用自己,去填满那个所谓的“通道”。 用自己的“生命本源”,为他换取一线生机。 “谢绪凌,活下去。”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就在她准备鬆开握著剑柄的手,將自己投入那片黑暗的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却抓得极紧,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慕卿潯浑身一震,低头看去。 谢绪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掛著千斤的铁,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眸子的最深处,却燃著一团让她心悸的火焰。 “不……”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几乎被黑洞的轰鸣声完全掩盖。 “別动……” 慕卿潯怔住了。 “放手!我们没有时间了!”她冲他喊道。 石板上的裂纹,正在飞速蔓延。 “我说……”谢绪凌剧烈地喘息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別动。”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她。 “你的本源……我要留著。” 那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慕卿潯的心上。 她不懂。 “你说什么?”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想著这些? 谢绪凌没有回答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手颤抖著,伸向自己破碎的胸口。 他从那片血肉模糊中,摸出了几块碎裂的,已经黯淡无光的玉佩碎片。 正是那块木兰花玉佩。 黑洞中的主上残魂,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举动。 “神骨的碎片?”他的笑声更加刺耳,“你想用这个?哈哈哈,天真!这点残渣,连给通道塞牙缝都不够!” 谢绪凌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 他將那几块碎片,紧紧地攥在掌心。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那些碎片。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涡,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抹诡异的,近乎疯狂的算计。 他转过头,看著满脸不解的慕卿潯,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只牵动了满脸的伤口。 “它要『纯粹』的……” 他咳出一口血,血沫溅在慕卿潯的手背上,滚烫。 “那就给它……最纯粹的……” 话音未落。 他猛地將那攥著玉佩碎片,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按向了慕卿潯紧握著剑柄的手背上。 “你干什么!”慕卿潯惊呼。 谢绪凌没有回答。 他的掌心,与她的手背,紧紧贴合。 那几块沾染了他心头血的玉佩碎片,就夹在他们两人之间。 下一秒。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伴隨著一股灼热的暖流,从慕卿潯的手背,轰然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感觉到,谢绪凌的生命,正通过那些碎片,疯狂的,不可逆转的,涌入她的身体。 而他自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不!停下!谢绪凌!你给我停下!” 慕卿潯悽厉地喊道,她想挣脱,可谢绪凌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著她。 “我说过……”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地听不见了,只有嘴唇在动。 “我要你……活下去。” 与此同时。 第379章 这归途,谁来做祭品? 那个纯黑色的混沌旋涡,在感知到这股新注入的,混杂著神骨与慕卿潯自身强大生命力的“本源”后,旋转的速度,猛地一滯。 黑洞的中心,那片纯粹的黑暗里,竟然……透出了一丝白光。 一股灼热的暖流,从手背轰然涌入。 那不是真气,也不是內力,而是某种更滚烫、更原始的东西。 是生命。 “不!” 慕卿潯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 “停下!谢绪凌!你给我停下!” 她想挣脱,想甩开那只扣在她手腕上的,冰冷又滚烫的手。 可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却像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焊在了她的骨头上。 “我说过……” 谢绪凌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子,每个字都带著血沫。 “我要你……活下去。” 他的生命,正通过那几块沾染了他心头血的玉佩碎片,疯狂的,不可逆转地,涌入她的身体。 而他自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你疯了!谢绪凌!” 慕卿潯双眼赤红,声音里带著哭腔。 “你已经油尽灯枯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死?” 谢绪凌扯了扯嘴角,那个动作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涡,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竟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平静。 “听我的,阿潯。” 他紧紧抓住她,不让她挣脱分毫。 “神骨……是玄天界的法则核心。” 他剧烈地喘息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我的本源……比你,更適合做那个『锚点』!” “我不要你的適合!”慕卿潯冲他喊道,“我只要你活著!” “桀桀桀……真是感人啊。” 黑洞中,主上那扭曲的残魂发出刺耳的嘲笑。 “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土著的感情,真是廉价又可笑。”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 “就算你把命都给他,又有什么用?这点能量,连给这个黑洞塞牙缝都不够!” 谢绪凌没有理会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手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了那三块遍布裂纹的龟甲。 天道碎片。 他將它们紧紧地攥在掌心,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將自己最后的,也是最精纯的神骨之力,全部灌了进去。 “嗡——” 三块古老的龟甲,在他掌心,瞬间爆发出刺眼到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躁动,而是带著一种厚重、稳定、仿佛能镇压一切的力量。 “你……!” 黑洞中,主上的残魂第一次发出了带有惊骇情绪的声音。 “神骨本源!你竟然想用它来重塑法则!” 他终於明白谢绪凌想干什么了。 这个男人,不是要填补黑洞,他是要用自己世界的法则核心,去强行定义这个混乱的时空通道! “疯子!你这个疯子!” 主上的残魂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最后的怒吼。 他不再嘲笑,不再观望。 整个黑洞的力量,被他疯狂的凝聚起来,化为一道比夜色更深邃,比虚无更纯粹的黑色光束。 那光束里,不含任何能量,它本身,就是“湮灭”的法则。 目標,直指正在献祭自己,毫无防备的谢绪凌。 “不——!” 慕卿潯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道黑色光束成形的瞬间,她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 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她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用自己並不算宽厚的脊背,死死地挡在了谢绪凌的面前。 用她的血肉之躯,去迎接那道代表著“终结”的黑色光线。 没有巨响。 没有爆炸。 黑色光束击中她后背的瞬间,慕卿潯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无声的磨盘。 她身体里那奔腾如江海的內力,在接触到黑光的剎那,瞬间被抽空,被碾碎,被还原成了最基础的粒子,消散无形。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 那血在空中,就失去了顏色,变成了透明的水汽。 她的身体,从內到外,正在被“抹除”。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她看到谢绪凌那张写满惊骇和痛苦的脸。 她看到他掌心的那三块龟甲,在吸收了他全部的神骨本源后,彻底融化,变成了一颗缓缓跳动的,纯金色的心臟。 她看到那颗金色的心臟,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飞向了那个狂暴的黑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在慕卿潯的牺牲下,谢绪凌成功了。 那颗由神骨和天道碎片融合而成的金色心臟,悬浮在了黑洞的最中央。 它每跳动一下,就有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扩散开来。 那狂暴的,吞噬一切的黑洞,在金光的照耀下,竟然开始变得稳定,驯服。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 吞噬一切的吸力,也隨之消失。 最终,那个代表著毁灭的黑色旋涡,被那颗小小的金色心臟,强行稳定成了一道闪烁著柔和白光,內壁上刻满了古老符文的……稳定通道。 归途,打开了。 通道对面,是她熟悉的,属於大周世界的天地元气。 慕卿潯的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释然的笑意。 她感觉身体一轻,向后倒去。 一双冰冷的手,接住了她。 谢绪凌用尽最后的力量,將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若有若无的女人,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疲惫,和无尽的心痛。 “傻瓜……”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说过,我要你活著。” 他抱著她,踉蹌著站起来。 那颗金色的心臟,在稳定住通道后,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他们没有时间了。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主上残魂最后不甘地,被法则碾碎前的咆哮。 谢绪凌没有回头。 他抱著怀里比全世界都重要的珍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回家的光芒里。 通道,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只剩下那一声穿透了两个世界的,充满了怨毒和愤怒的嘶吼,以及通道彻底关闭前,那最后一声悠长的嗡鸣。 第380章 这人间,怎么全是陌生人 吞噬一切的白光。 然后是剧烈的坠落感。 慕卿潯感觉自己像是被从万丈高空狠狠拋下,最后砸在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铁板上。 “砰!” 她闷哼一声,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绝大部分的衝击力。 怀里的人,没有受到一丝顛簸。 身后的光芒通道,在一声轻微的嗡鸣后,彻底关闭,消失无踪。 周围那些扭曲的,混乱的时空法则,也隨之平息。 世界,安静下来了。 不,不是安静。 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她的耳朵。 慕卿潯挣扎著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废墟,没有焦土。 地面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黑玉,上面画著奇怪的白色线条。 一根根高达数丈的金属杆子,矗立在道路两旁,顶端发出刺眼惨白的光,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更高处,是一座座她从未见过的,由琉璃和钢铁构成的山。 那些山,笔直地刺入夜空,表面闪烁著五顏六色的光。 “咳……” 怀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慕卿潯猛地低头。 谢绪凌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没有半点血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身体冰冷,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若不是那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他就像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谢绪凌。” 她轻声唤他,声音沙哑。 他没有回应。 慕卿潯將他抱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她站了起来。 警惕的,打量著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轰——” 一头髮出巨大咆哮的铁甲巨兽,从她面前飞速掠过。 那东西没有腿,却跑得比最快的战马还要快。 它浑身闪著光,屁股后面还喷出难闻的烟。 慕卿潯下意识地將谢绪凌护在身后,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剑,还在。 她心里稍定。 可紧接著,更多奇形怪状的铁甲巨兽,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它们似乎对她视而不见,沿著地面上那些白色的线条,朝著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体內的內力,在挡下主上那记湮灭法则后,早已被抽空。 此刻,她试著感应天地间的灵气。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空气中瀰漫的,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躁动又混乱的能量。 这种能量,与她在那个未来世界感受到的科技法则有些相似。 但又更加平和,更加稳定,无处不在。 她无法吸收,也无法利用。 她就像一条被扔到沙漠里的鱼。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许多道目光。 不远处,一些穿著奇装异服的人,停下了脚步,正对著她指指点点。 那些人的衣服,布料少得可怜,样式古怪至极。 他们手中都拿著一个巴掌大小的,会发光的黑色砖头。 “快看,那女的穿的是什么?汉服吗?” “哇,好漂亮!她是在拍戏吗?摄影机在哪儿?” “那个男的怎么了?好像受伤了,脸上都是血。”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慕卿-潯听得一清二楚。 说的,是大周的官话。 可每一个词,她都听不懂。 “拍戏?” “汉服?” 一个穿著暴露的年轻女子,举著那块黑色的砖头,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近了几步。 “小姐姐,你们是哪个剧组的啊?你这身衣服道具做得真好,能合个影吗?” 慕卿潯听著这番话,眉头紧锁。 她抱著谢绪凌,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动作,似乎惊嚇到了那个女子。 “哎,你別怕啊,我没有恶意的。” 女子停下脚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她好像听不懂我们说话。” “不会是外国人吧?” “你看她那眼神,好嚇人,跟要杀人一样。” 慕-潯的眼神,確实冰冷。 她能感觉到,这些人没有恶意。 但这种被当成珍禽异兽围观的感觉,让她极不舒服。 她抱著谢绪凌,转身想走。 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她需要先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嗡——” 头顶,传来一阵比那些铁甲巨兽更加巨大的轰鸣。 慕卿潯猛地抬头。 一头庞大到难以想像的钢铁巨鸟,从高楼之间,缓缓飞过。 那巨鸟通体银白,双翼平直,翼下还闪烁著红色的光点。 它没有羽毛,没有生命。 却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態,划破夜空,消失在天际。 慕卿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不是玄武战车。 也不是时空异变体。 那是……她无法理解,无法想像的东西。 她最后的,一丝侥倖,被那头钢铁巨鸟,彻底碾碎。 这里,不是大周。 他们回来了。 却没有回家。 慕卿潯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茫然。 她低头,看著怀中昏迷不醒的谢绪凌。 如果他醒著,他一定知道这是哪里。 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可现在,他把命都给了她,自己却成了一具隨时可能熄灭的残烛。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片光怪陆离的钢铁丛林。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对面一栋最高的大楼上。 那栋楼的整个墙面,都是一块巨大的,发光的屏幕。 屏幕上,正闪烁著她无比熟悉的,龙飞凤舞的方块字。 那是一行滚动的大字。 【都市新闻:本市今夜多云转晴,明日气温……】 都市新闻……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认得这字。 这是大周的文字。 是她从小学习,用来批阅军务,用来写家书的文字。 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没有灵气,没有皇权,只有钢铁和喧囂的世界? 慕卿潯抱著谢绪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嘈杂,行人的议论,铁兽的轰鸣,似乎都离她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四个不断滚动,不断灼烧她眼睛的大字。 过了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颤抖。 “谢绪凌……” “我们……回家了吗?” 第381章 这水泥森林,有我一席之地 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一头漆黑的铁甲巨兽拖著红蓝交错的光影从她眼前咆哮而过。 慕卿潯下意识將怀里的人抱得更紧,闪身躲进一个散发著酸腐气味的狭窄巷弄。 巷子深处,堆积如山的黑色袋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与远处霓虹灯投下的光怪陆离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她无法理解的画卷。 “咳……” 怀里的谢绪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寒铁。 慕卿潯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仿佛隨时都会断绝。 她撕下自己染血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跡,然后將他安置在墙角一个相对乾净的纸箱堆上。 空虚感,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她就像被拔了根的树,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此刻连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的垃圾袋上。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必须找到食物,更要找到水。 她伸手在一个破开的袋子里翻找,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四四方方的硬物。 就在她准备將其扔掉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麻痹感顺著指尖窜入体內。 那不是內力,也不是真气,而是一种尖锐、暴躁的能量。 这股能量在她空空如也的经脉中横衝直撞,非但没有带来任何补益,反而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刺痛。 但紧接著,那股刺痛之后,竟有一丝久违的温热感,在丹田处一闪而过。 慕卿潯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拿起那个黑色的方块,端详。 这东西,能產生能量。 虽然微弱,虽然狂暴,但確实存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巷口传来一阵喧譁。 “妈的,今天手气真背,就贏了这么点!” “老大,要不去前面的『好再来』小炒弄点夜宵?顺便收点钱。” “走!” 三个穿著奇装异服,头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晃著一根半米长的钢管。 慕卿潯的身体瞬间绷紧,她將那个黑色方块塞进怀里,不动声色地將谢绪凌挡在身后。 那三人並没有注意到巷子深处的阴影,径直走向不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小店。 “老板,生意不错啊。”为首的黄毛用钢管敲了敲桌子。 小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到他们,脸上堆起討好的笑:“三位哥,想吃点什么?” “老规矩,弄两个小菜,再拿一箱啤酒。”黄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对了,这个月的『平安费』该交了吧?” 老板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黄毛哥,上周不是刚交过吗?”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另一个绿毛冷笑一声,“怎么,想赖帐?” “不敢,不敢。”老板连连摆手,从抽屉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幣,递了过去,“黄毛哥,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做,您看……” 黄毛一把抢过钱,数了数,嫌恶地啐了一口:“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他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桌子。 “今天你要是拿不出五百块,老子就把你这店给砸了!” 慕卿潯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谢绪凌,又看了看那三个囂张的混混。 她需要钱,需要这个世界的钱去买食物。 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巷子。 “哟,哪来的小妞?”绿毛最先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穿得跟唱戏似的,长得还挺正。” 黄毛也转过头,上下打量著慕卿潯,眼中流露出不怀好意的光芒。 “小妹妹,大半夜一个人不安全,要不要哥哥们送你回家啊?” 慕卿潯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了黄毛抓著钱的那只手上。 “嘿,还是个哑巴?”黄毛笑得更开心了,“正好,哥哥就喜欢不会乱叫的。” 他伸出手,想去摸慕卿潯的脸。 慕卿潯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个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黄毛那只伸出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手!” 慕卿潯没有停顿,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夺过他另一只手中紧攥的钞票。 她甚至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最纯粹的速度和最精准的判断。 “妈的,找死!” 绿毛和另一个红毛反应过来,怒吼著挥舞钢管砸了过来。 慕卿潯侧身避开绿毛的钢管,身体顺势前倾,肩膀狠狠撞进他怀里。 八极拳,铁山靠。 “砰!” 绿手像一个破麻袋,被直接撞飞出去,砸在墙上,滑落下来,晕了过去。 就在这瞬间,她感觉到体內那股刚刚吸收的,尖锐的电流,隨著那两个混混的愤怒和恐惧情绪的爆发,猛地活跃起来。 一股力量,从丹田处涌出,虽然远不如內力雄厚,却让她刚才的一撞,力道倍增。 红毛的钢管已经到了头顶。 慕卿(潯)不闪不避,手腕一翻,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落下的钢管。 红毛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钢管再也无法寸进,他想抽回,却发现钢管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 慕卿潯手指发力,一拧。 红毛握不住钢管,脱手而出。 她顺势夺过钢管,反手一记,重重地敲在红毛的后颈。 “咚。” 最后一个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小店老板张大嘴巴,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 慕卿潯没有看他。 她收好钱,將钢管扔在地上,转身回到了巷子里。 “谢绪凌。” 她半跪下来,將怀里的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谢绪凌的嘴唇动了动,眼睛依旧紧闭。 “水……”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乾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慕卿潯立刻拿著钱,又走了出去。 她走到小店门口,指了指灶上烧著的热水,又指了指旁边的空碗,然后將一张钞票递了过去。 老板嚇得一个哆嗦,连连摆手:“不要钱,不要钱,姑娘你隨便用。” 慕卿潯把钱硬塞进他手里,端著一碗热水,转身就走。 她学著那些路人的样子,笨拙地使用这个世界的“钱”。 回到巷子,她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將温水餵进谢绪凌的嘴里。 一碗水餵完,谢绪凌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一点点。 他缓缓的,睁开了一道眼缝。 那双曾经如同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 “阿潯……”他看著她,声音沙哑。 “我在这里。”慕卿潯握住他冰冷的手。 谢绪凌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钢铁建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处的能量……虽异,却非……全无生机。”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又要昏睡过去。 就在这时,慕卿潯感觉到,自己怀里,谢绪凌胸口贴著的那些玉佩碎片,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那股温热,隱隱指向了城市某个遥远的方向。 夜,更深了。 巷子里太冷,也不是长久之计。 慕卿潯將谢绪凌重新背在身上,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顺著巷子旁的消防梯,向上攀爬。 她需要一个更高的地方,来观察这个世界,来寻找那个玉佩碎片指引的方向。 她很快爬到了一栋十多层高的大楼天台。 冷风呼啸。 她站在天台边缘,俯瞰著脚下这座由灯光和钢铁构成的,永不沉睡的巨兽。 无数铁甲巨兽在地面上川流不息,匯成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就在她的目光扫过对面一栋更高的楼顶时,她整个人猛地一顿。 那栋楼的天台上,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黑色连帽衫的男人。 他正对著清冷的月光,摊开手掌。 一团拳头大小,闪烁著不稳定电弧的幽蓝色光球,正在他的掌心缓缓凝聚,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个男人的脸上,没有掌控力量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迷茫和痛苦。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折磨。 慕卿潯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是唯一一个,能在这个世界动用“力量”的人。 第382章 这铁笼子,是卖命还是换命? 对面楼顶的男人消失了。 那团幽蓝色的光球,连同那个男人痛苦的身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被夜风吹得乾乾净净。 慕卿潯站在天台的边缘,冷风灌进她破损的衣袍,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低头,看了眼被自己紧紧护在怀里的谢绪凌。 他的呼吸,比风声还要微弱。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將谢绪凌重新背好,身体紧贴著冰冷的墙壁,顺著消防梯悄无声息地滑下。 用从那三个混混手里拿来的钱,她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家散发著霉味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廉价旅馆。 房间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摇摇欲坠的床头柜。 她將谢绪凌安置在床上,盖上那床潮湿的被子。他开始发烫,额头滚烫,身体却依旧冰冷。 水,只能解渴,救不了命。 他需要药。 可她身上剩下的钱,连买一顿像样的饭菜都不够。 慕卿潯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永不熄灭的霓虹灯,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在这个世界,“钱”这种东西,似乎比她曾经执掌的百万大军还要重要。 她安顿好谢绪凌,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顶住门,再次走入这个钢铁城市的黑夜。 她在一家依旧亮著灯的,油腻腻的小餐馆门口停下,用身上最后的零钱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餐馆里两个满身酒气的男人,谈话的声音飘了出来。 “听说了吗?昨晚『铁笼』那边,又抬出来一个。” “嗨,这不正常吗?想挣快钱,就得拿命去拼。不过那个叫『坦克』的新人是真猛,一场就拿了五千块。” “五千?够老子瀟洒一个月了。妈的,明天我也去试试。” 慕卿潯的脚步停住了。 铁笼?拿命拼?挣快钱? 她捏著手里的馒头,转身走进了餐馆。 那两个男人看到她,吹了声口哨,目光在她身上放肆地打量。 慕卿潯没有理会,她走到餐馆老板面前,声音清冷。 “铁笼,在哪里?” 老板被她冰冷的眼神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指了个方向。 “顺著这条街……走到头,那个废弃的船厂……就,就是了。” 回到那间令人窒息的小旅馆,慕卿潯將馒头掰碎,泡在热水里,一口一口餵给昏迷的谢绪凌。 她趴在他耳边,將自己的打算轻声说出。 谢绪凌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却徒劳无功。 他的嘴唇翕动,微弱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那里……能量驳杂……” “別……硬抗……顺著气走……用他们的力,打他们的人……” 说完这几句,他便又彻底没了声息。 慕卿-潯沉默片刻,从包袱里找出一块还算乾净的黑布,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废弃船厂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混杂著汗臭、血腥味和廉价菸草的味道,刺得人鼻子发酸。 一个用铁网焊成的巨大笼子,立在场地的中央。笼子里,两个壮汉正在野兽般地互相殴打,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疯狂的吶喊。 这就是“铁笼”。 慕卿潯走到一个登记处,那里坐著一个叼著烟,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 “我要打。”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刀疤男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嗤笑一声。 “小妹妹,这里可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挨一拳,你这小身板就得散架。” 慕卿潯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子上。 这是她仅剩的钱,报名费。 “哟,还挺有性格。”刀疤男来了兴趣,“行,想死没人拦著。签个字,死在里面,我们可不负责。” 慕-潯签下自己的名字。 或者说,她画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符號。 “下一场,『巨熊』对……”刀疤男看著那个符號,卡住了,乾脆喊道,“对那个戴面罩的妞!”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巨熊要打女人了?” “这妞是来送死的吧?看她那胳膊腿,还没我粗呢。” 慕卿潯走进铁笼,笼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她的对手,是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的像石头一样的壮汉。他看到慕卿潯,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对著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铃声响起。 “巨熊”咆哮一声,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朝她冲了过来。 慕卿潯没有动。 就在对方砂锅大的拳头即將砸在她脸上的瞬间,她动了。 她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左侧轻轻一飘,恰到好处地躲开了那一拳。 同时,她的手掌贴上了“巨熊”粗壮的手臂,顺著他前冲的力道,轻轻一引,一拨。 巨熊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力传来,自己前冲的势头完全失控,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轰!”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吼!”巨熊怒吼著爬起,双眼通红,像一头髮怒的公牛,再次衝来。 这一次,慕卿潯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狂暴、混乱的能量,隨著对方的怒火,在他体內暴涨。 就是这个。 谢绪凌说的,驳杂的能量。 她不闪不避,不退反进,迎著巨熊撞了上去。 在两人身体接触的剎那,她沉腰,坐胯,肩膀微微一沉。 锁龙功的卸力法门,与大周军中最刚猛的八极拳,铁山靠,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没有用內力,只是將巨熊身上那股狂暴的能量,顺著自己的身体,引导了一瞬,然后,尽数还了回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个体重超过三百斤的“巨熊”,像一个被踢飞的皮球,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铁笼的网上,然后软软地滑了下来,再也没了动静。 一招。 秒杀。 整个船厂,落针可闻。 慕卿-潯站在笼子中央,缓缓收回肩膀。 就在刚刚,她感觉到,隨著巨熊的倒下,他身上那股狂暴的能量,连同他溃散的意志和恐惧,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顺著空气,被吸入她的体內。 这股暖流在她乾涸的经脉中流转,让她连日来的疲惫和虚弱,消散了一点点。 她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刀疤男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看著慕卿潯,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哆哆嗦嗦地数出一大叠钞票,从铁笼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姑……姑娘,您的钱。” 慕卿潯接过钱,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向出口。 “等等!”刀疤男喊住她。 慕卿潯停下脚步,回头。 “你……你叫什么名字?”刀疤男的声音带著一丝敬畏。 慕卿潯沉默。 一个站在刀疤男身后的,穿著西装,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眼中精光一闪。 “不用问了。从今晚起,她的代號,就叫『暗影』。” 慕卿-潯没有理会,拉开笼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她需要立刻回去,给谢绪凌买药。 就在她即將走出船厂大门的瞬间,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男人彬彬有礼,脸上带著公式化的微笑。 他递过来一张纯黑色的,质地奇特的卡片。 “暗影小姐,我们老板对您很感兴趣。” “他说,如果您愿意为他效力,金钱,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报酬。” “他能给你的,是真正的『力量』。” 第383章 这药,是毒还是命? 黑色的卡片,边缘锋利,像一块凝固的冰。 那个西装男人脸上的微笑,標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慕卿潯的目光从卡片上移开,越过他,投向了船厂外那片被霓虹灯染色的黑暗。 她没有伸手。 “没兴趣。” 她吐出三个字,声音没有温度。 抱著怀里那一大叠散发著油墨味的钞票,她绕过男人,径直走入夜色。 西装男人脸上的微笑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看著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缓缓收回卡片,对著空气低声说了一句。 “她会回来的。” 廉价旅馆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永远也散不去的潮气。 慕卿潯用肩膀顶开房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床上的谢绪凌,身体蜷缩著,盖在他身上的薄被子,被他无意识的动作蹬开了一半。 他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变成了青紫色。 慕卿潯衝过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冰冷。 像一块刚从冬日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谢绪凌!” 她慌了,声音带著自己都未曾察出的颤抖。 她昨天摸他额头时,还是滚烫的。 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冷? 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嗡……” 一阵极轻的震动,从谢绪凌的胸口传来。 慕卿潯低头,看到那些贴在他胸口皮肤上的木兰花玉佩碎片,正发出一阵阵断断续续的,明暗不定的微光。 每一次闪烁,都像在发出痛苦的警告。 普通的药,已经没用了。 她抱著他,把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外衣裹得更紧,衝出了旅馆。 深夜的街道上,依旧有零星的车辆驶过。 她拦下一辆黄色的铁甲巨兽,学著之前看到的样子,把谢绪凌塞进后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前面那个一脸惊愕的男人。 “去最近的,能救命的地方。” “市一院”三个红色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慕卿潯抱著谢绪-凌衝进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一股浓烈的药水味钻进她的鼻子。 “医生!救人!” 她的吼声,在大厅里显得突兀。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人推著一张带轮子的床冲了过来。 “怎么回事?” “快,病人失去意识,体温过低!” “准备心电监护,建立静脉通道!” 他们七手八脚地將谢绪凌抬上那张床,推著他朝一个亮著红灯的房间衝去。 慕卿-潯想跟上,却被一个护士拦住。 “家属请在外面等,先去办一下手续。” 慕卿潯看著谢绪凌消失在门后,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 “嘀嘀嘀——” “滋啦——” 那个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和电流的爆响。 “怎么回事?心电监护仪坏了?” “除颤仪也短路了!” “所有设备都在报警!” 房间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叫喊。 慕卿潯心里一沉,她能感觉到,一股混乱的能量波动,正从那个房间里扩散开来。 源头,就是谢绪凌。 是他的神骨,在和这个世界的能量產生剧烈的排斥和共鸣。 房门被推开,一个年长的医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你是病人的家属?他这是什么情况?我们所有的精密仪器一靠近他就会失灵,根本没法检查!”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穿过医生,看向房间里。 病床上的谢绪凌,身体正微微抽搐,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向了走廊的另一头。 他的嘴唇翕动,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生机……枯竭……” 慕卿潯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再理会那个医生,身形一闪,像一缕青烟,顺著谢绪凌指引的方向飘了过去。 走廊尽头,是vip病房区。 门口站著两个穿著黑色西装,身材健壮的保安。 慕卿潯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走廊的另一侧,顺著窗外的空调外机,灵巧地攀上了三楼。 几乎不用费力,她就找到了能量波动的中心。 那是一间装修得像宫殿一样奢华的病房。 她透过玻璃,看到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仪器的屏幕上,显示他的生命体徵很平稳。 可他的皮肤,从脖子到手背,所有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布满了一道道诡异的,如同蚯蚓般蜿蜒的黑色纹路。 这纹路,她见过。 在那个被天维集团改造的未来,在那些失去理智,疯狂攻击一切的发狂者身上! 她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越靠近那张床,空气中那股让她作呕的腐朽能量就越浓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富商手背上的一道黑色纹路。 “轰!”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混乱能量,像决堤的洪水,顺著她的指尖,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无数混乱的,充满暴虐和毁灭欲望的念头,冲刷著她的意识。 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她乾涸的丹田处炸开。 她猛地收回手,踉蹌著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体內那股新生的力量,像一匹脱韁的野马,横衝直撞。 而那个富商,在他被触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仪器上的心跳曲线,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 “嘀——”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病房。 “不好!三號床的病人出事了!” “快!警报!有人入侵!”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猛地撞开,七八个穿著黑色特製作战服,手持奇怪短棍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 他们的制服胸口,印著一个慕卿潯从未见过的,由齿轮和闪电组成的徽记。 他们的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不许动!” 为首一人低吼一声,手中的短棍对准了慕卿潯。 慕卿潯没有动,她还在竭力压制体內那股快要失控的力量。 那个安保见她没反应,一步上前,短棍带著风声,朝她的肩膀砸来。 慕卿-潯目光一寒。 就在短棍即將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躲开攻击的同时,手肘闪电般向上,精准地顶在了对方的下顎。 “咔!”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头倒下。 其余几人反应极快,瞬间散开,从不同的角度將她包围。 慕卿潯发现,这些人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 他们的体內,都蕴含著那种微弱却狂暴的混乱能量。 她不再留手。 身影在狭小的病房里拉出一连串残影。 擒拿,手刀,寸拳。 她没有动用任何內力,只是凭藉著最纯粹的武道技巧和刚刚吸收的那股庞大能量带来的爆发力。 不到十个呼吸。 所有的安保人员,都躺在了地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慕卿潯没有杀人,只是卸掉了他们的关节。 她不敢再耽搁,转身从窗口跃出,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急救室外。 她撞开门,在医生和护士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扯掉谢绪凌身上的各种管线,將他重新抱在怀里。 “你干什么!病人很危险!” 慕卿潯充耳不闻,抱著他,转身就走。 就在她衝出医院大门的瞬间,怀里的谢绪凌,眼皮颤动,再次挤出几个字。 “那些……是天维集团的……影子……” 慕卿-潯的身体,猛地一僵。 回到那间阴暗的旅馆。 她將谢绪凌放在床上,他的体温,竟然恢復了一丝暖意,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看来,那个富商的“生机”,真的被谢绪凌的神骨给“借”来了一部分。 慕卿-潯坐在床边,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將体內那股依旧在衝撞的混乱能量,引导向掌心。 “滋……” 一道微弱的电光,在她指尖跳动。 紧接著,一片薄如蝉翼,长约三寸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半透明光刃,在她的食指和中指间,缓缓成形。 光刃的边缘,还在不稳定地闪烁。 但这確实是她,用这个世界的力量,凝聚出的第一件武器。 她看著那片光刃,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谢绪-凌。 她的力量,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重生。 而她的敌人,也已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露出了獠牙。 第384章 这世道,原来不止我一个怪物 旅馆房间里,空气又冷又湿。 慕卿潯指尖那片半透明的光刃,隨著她呼吸的节奏,明暗闪烁。 “天维集团……”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的光刃“滋”的一声,消散在空气里。 床上的谢绪凌,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不再像刚醒时那般涣散,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焦点。 “他们,也跟来了。”谢绪凌的声音沙哑,像两片乾枯的树叶在摩擦。 “你怎么知道?”慕卿潯坐到床边,將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谢绪凌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缓了缓气。 “我在医院里,触碰到的那些仪器……它们的能量迴路,和我们在那个未来世界见到的『净化屏障』,同出一源。”他靠在床头,喘息著说,“只是,弱了千百倍。” 慕卿潯沉默。 她想起那个穿著西装,递给她黑色卡片的男人。 想起那个在楼顶凝聚蓝色电光,满脸痛苦的男人。 这个世界,比她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我们需要了解这个世界。”谢绪凌看著她,“特別是那些,和我们一样,拥有『力量』的人。” “怎么了解?”慕卿询问。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在这个钢铁丛林里,她像个睁眼瞎。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谢绪凌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台布满灰尘的,方方正正的机器上。 “用那个。”他说,“它叫电脑。像一个无穷无尽的藏书阁,只要你知道如何提问,就能找到答案。” 半个时辰后,慕卿潯坐在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前,神情专注。 在谢绪凌一句一句的指导下,她用那双习惯了握剑和杀人的手,笨拙地敲击著键盘。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搜索框。 “输入你想知道的。”谢绪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慕卿潯想了想,敲下两个字:“异能”。 屏幕闪烁,无数信息涌了出来。 大部分都是些志怪小说,或者画著奇怪人物的连环画。 但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视频和语焉不详的帖子。 “城西立交桥惊现火人!有图有真相!” “我三叔的二大爷说,他见过有人能隔空取物!” “楼上都是骗子,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超能力。” 慕卿潯一条一条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信息,真假难辨,就像一堆混杂著沙粒的米,难以入口。 “他们似乎在……刻意隱藏。”慕卿潯得出结论。 “越是隱藏,就越说明它真实存在。”谢绪凌靠在床上,闭著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力量会留下痕跡。你现在……能感觉到吗?” 慕卿潯闻言,也闭上眼睛。 自从在医院吸收了那股庞大的混乱能量后,她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流淌著一股躁动的,无形的能量。 它们从脚下的地面,从墙壁里的线路,从窗外那些闪烁的霓虹灯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我能感觉到。”她睁开眼,“很乱,像一团打了结的麻绳。” “试著,去吸收它们。”谢绪凌说。 慕卿潯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试著像在大周时那样,运转心法,引导那些能量进入体內。 “滋啦!” 一缕细小的电火花,在她掌心炸开,刺得她皮肤一阵发麻。 “不对。”谢绪凌的声音传来,“不要用我们的方法。这里的能量,不认灵气那套规矩。它们更直接,更野蛮。你的……像个强盗一样,直接去抢。” 慕卿潯想了想,不再试图引导。 她只是放开自己的精神,像一张大网,朝著周围的能量扑了过去。 一瞬间,无数驳杂的能量,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刺痛,麻痹,灼热…… 各种感觉在她经脉里横衝直撞。 但她强忍著不適,死死守住心神。 过了片刻,那股狂暴的能量,似乎终於找到了宣泄口,缓缓沉淀在她的丹田。 一股久违的充实感,油然而生。 “我需要更多。”慕卿潯站起身,“这里的能量太稀薄了。” 谢绪凌睁开眼,看著她。 他胸口贴著的那些玉佩碎片,再次发出微弱的光。 这一次,光芒不再是警告,而是在指引。 “城南,废弃工业区。”谢绪凌看著她,说出了一个地名,“那里的能量……最混乱,也最庞大。”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慕卿潯穿行在城市的阴影里,像一只没有声音的猫。 越往南走,空气中的能量就越发躁动。 当她踏入那片被铁丝网包围的废弃工业区时,感觉就像一头扎进了沸水里。 庞大的能量,在这里交织、碰撞,发出无声的嘶吼。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不远处一座巨大的仓库里传来。 紧接著,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著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另一股尖锐、暴躁的电能,隨之爆发。 有人在里面打斗。 慕卿潯的身影,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她悄无声息地攀上仓库生锈的铁皮屋顶,从一处破损的通风口,向里望去。 仓库中央,两个人影正在激烈交手。 一个年轻人,浑身包裹著烈焰,像一尊发怒的火神。 他的对手,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双手间电光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刺眼的电网。 火焰对电光,暴烈对狂猛。 但那个年轻人,明显落了下风。 他的火焰虽然凶猛,却不够凝聚,像泼出去的水,声势浩大,却伤不了人。 而那个电光男,每一次攻击都精准狠辣。 “小烈,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电光男冷笑著,一道粗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年轻人的火墙,正中他的胸口。 “噗!” 那个叫小烈的年轻人,喷出一口血,身上的火焰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 电光男一步步走上前,手上再次凝聚起致命的电光。 “下辈子,记得別多管閒事。” 他举起手,对准了小烈的心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鬼魅般地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小烈身前。 电光男瞳孔一缩,手上的攻击下意识地轰了出去。 慕卿潯没有硬接。 她的身体,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向旁一侧。 那道致命的电流,擦著她的衣角,轰在了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大洞。 “你是什么人?”电光男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蒙面女人。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动了。 身影一晃,原地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 电光男大惊,全身电光暴涨,形成一个护盾。 可那道黑影,根本没有攻击他。 她只是……从他身边,一穿而过。 电光男只觉得手腕一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一下。 下一秒,他全身暴走的电流,就像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一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微的红点。 全身的力量,都从那个红点,被抽走了。 他惊恐地抬头,那个女人,已经站在了仓库的另一头,仿佛从未动过。 她是怎么做到的? 恐惧,瞬间占据了他的心。 他不敢再停留,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里,恢復了安静。 慕卿潯走到那个叫小烈的年轻人身边,蹲下身。 “你……你是谁?”小烈捂著胸口,警惕地看著她,“你也是异能者?可我怎么……感觉不到你的能量?” “异能者?”慕卿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不知道?”小烈一脸的不可思议,“我们这种人,不就是叫异能者吗?你刚才那是什么能力?瞬间移动?还是能量抽取?” 慕卿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谁派他来的?” “还能有谁,『公司』唄。”小烈咳出一口血沫,苦笑道,“我偷了他们点东西,被追杀了半个多月了。” “公司?” “一个什么都做的地下组织,只要给钱,杀人放火都干。”小烈喘著气,“不过,你最好还是快走。我在这闹出这么大动静,『异能局』的人,估计很快就到了。” “异能局?”又是一个新词。 “管我们的官方机构唄。”小烈看著她,像在看一个从山里刚出来的野人,“大姐,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连异能局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 “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仓库。 十几道强光,从四面八方射了进来。 “糟了!”小烈脸色大变,“他们来了!” 慕卿潯站起身,看向门口。 她能感觉到,十几股和小烈他们完全不同的能量,正在快速靠近。 那些能量,更加內敛,更加 disciplined,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走,他们能追踪到我的能量波动。”慕卿潯低声说。 她正准备从屋顶离开。 “阿潯。”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是谢绪凌。 她愣住了。 “我將一丝神骨之力,附在了你从医院拿回的那颗能量核心上。”谢绪凌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很清晰,“別走屋顶,他们的设备,能扫描整个区域。往东走,三號仓库,地下有城市的排污管道。” 慕卿潯不再犹豫,拉起地上的小烈。 “跟我走!” 她带著小烈,在那些强光手电的缝隙中穿梭,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第385章 这官方,比土匪还难缠 黏腻的污水没过脚踝,带著一股刺鼻的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慕卿潯架著半昏迷的小烈,在漆黑的管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身后,是逐渐远去的警报声。 “咳咳……我们这是……去哪儿?”小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虚弱。 “东边,三百步,然后左转。”慕卿潯的声音在管道里迴荡,没有一丝情绪。 小烈猛地抬头,惊愕地看著她模糊的侧脸。“你怎么知道?这鬼地方的管道图,连异能局的档案库里都只有几十年前的旧版本!”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脑海里,重复著谢绪凌那道微弱的指令。 两人很快找到了一个相对乾燥的废弃维修井。 慕卿潯將小烈放下,让他靠著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她撕开小烈胸口的衣服,那里一片焦黑,皮肉外翻,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你……为什么救我?”小烈喘著粗气,警惕地看著她。 慕卿-潯从怀里拿出在小餐馆买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他要杀你,我正好路过。” 小烈接过水,猛灌了几口,呛得又是一阵猛咳。他看著这个神秘的女人,脑子里全是疑问。“你刚才那招……是什么能力?我感觉我的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慕卿潯的目光扫过他。“异能局,是做什么的?” “哈?”小烈愣了一下,隨即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她,“大姐,你真不知道?官方机构,全称『异常能力者管理及收容局』。登记,监控,有时候也『处理』我们这种不听话的。” 他苦笑一声:“他们是政府养的猎犬。被『公司』抓住,最多是死。被异能局抓住,你会先进实验室,被切片研究。” 慕-潯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一个天维集团。 “公司呢?”她又问。 “一个什么都乾的黑市商人。”小烈靠在墙上,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贩卖情报,武器,甚至是我们……异能者。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卖。” “你偷了他们什么?” 小烈犹豫了一下,挣扎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块。 金属块表面布满了流线型的奇异花纹,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完全不像金属。 “这个。”小烈把它递给慕卿潯,“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听他们內部的人叫它『源质核心』。我是在他们一个秘密实验室的地下三层找到的,那里的防御等级高得嚇人。” 慕卿潯接过那个“源质核心”。 入手微沉,一股精纯却陌生的能量,顺著她的掌心,缓缓渗入体內。 这股能量,比她在空气中吸收的那些驳杂能量,乾净了千百倍。 就在这时。 废弃仓库的现场。 一个穿著黑色制服,留著利落短髮的女人,正蹲在电光男被击倒的地方。她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指,轻轻划过地面。 她叫凌青,异能局外勤三队队长。 “队长。”一个戴著战术目镜的技术人员快步走来,“分析出来了。现场有两股高强度能量残留,一股是代號『火花』的汪小烈,b级火系。另一股……” 技术人员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另一股怎么样?”凌青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无法归类。”技术人员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模型,“凌队你看,这股能量,没有属性,不属於任何已知的元素系、精神系或强化系。它的特性……更像是『吞噬』。” 平板上,一道红色的能量曲线(火花)和一道蓝色的能量曲线(电光男),在接触到一道纯黑色的能量曲线后,瞬间被吸收,然后湮灭。 “吞噬?”凌青的眉毛挑了一下,“效率呢?” “百分之百。”技术人员咽了口唾沫,“理论上的完美转化。我们的人勘察了电光男的身体,他手腕上只有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全身的异能细胞都在一秒內陷入了休眠。这种控制力……太可怕了。” 凌青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脚印上。 “查一下最近城南黑市『铁笼』的出场记录。”她冷冷地开口,“前天,『巨熊』被人一招击败,昏迷不醒。医疗组的报告说,他也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目击者说,动手的是一个戴著面罩的女人,代號『暗影』。” 她看向仓库的出口。“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被同一种未知的手段瞬间压制。这个『暗影』,是个高手。” 凌青的通讯器响了。 “队长,我们追踪到了『火花』的能量信號,正在向c-7区排污管道移动。” “別惊动他。”凌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让三號『嗅探犬』下去。我要活的,尤其是他身边那个……『暗影』。” …… 排污管道的维修井里。 慕卿潯將那个“源质核心”收进怀里,那股温润的能量,让她消耗的力量恢復了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她看著脸色越来越白的小烈。 “我?”小烈自嘲地笑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死唄。被异能局盯上,我跑不掉的。” “我可以保你不死。”慕卿潯开口,声音平静。 小烈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护你周全,不让『公司』或者『异能局』的人找到你。”慕卿潯看著他,“作为交换,你教我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活下去?” “你们的文字,语言,还有那个叫『电脑』的东西,所有我想知道的一切。” 小烈呆呆地看著她,这个女人说话的口气,就像在说一件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 “大姐,你开玩笑吧?同时对上『公司』和『异能局』?就算你是a级异能者,也只有死路一条!” 慕卿潯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小烈被她眼神里的东西惊得说不出话。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经歷过无数次生死后沉淀下来的,纯粹的漠然。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就在他准备开口答应的瞬间。 “滴答……滴答……滴答……” 一阵极有规律的,清脆的金属敲击声,从他们来时的黑暗管道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快,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 小烈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糟了!”他惊恐地抓住慕卿潯的胳膊,“是『嗅探犬』!异能局的机械追踪器!它们……它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慕卿潯没有慌乱。 她拉起小烈,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別在后腰的那根,从混混手里抢来的钢管。 黑暗中,两个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正在快速接近。 第386章 这狗,拆了还能叫唤? “滴答……滴答……” 金属敲击声越来越近,在死寂的管道里像是催命的鼓点。 小烈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牙齿都在打战。 “完蛋了,是嗅探犬,它们的热能感应能穿透三十厘米的混凝土墙,我们躲不掉的!” 慕卿潯没说话,她只是將手里的钢管换了个手,横在胸前。 黑暗中,那两个红点越来越亮,一个形似猎豹的金属造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管道的拐角处。它的四肢是反关节结构,身体覆盖著哑光黑色合金,红色的电子眼扫描著周围,最后锁定了两人。 “目標確认。火花,汪小烈。未知目標,暗影。执行a级抓捕指令。”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管道里响起。 “跑!”小烈嘶吼一声,挣扎著想站起来。 “跑不掉。”慕卿潯的声音很平静,她將小烈往身后一拉。 “嗡——” 金属猎犬的后背弹开一个缺口,一团蓝色的电光网喷射而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小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慕卿潯动了。 她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几乎贴著地面滑了出去。电光网擦著她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墙壁上,激起一片电火花。 滑行的同时,她手中的钢管顺著地面,精准地捅向金属猎犬正在落地的左前肢关节。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金属猎犬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就是现在。 慕卿潯的脚在湿滑的地面上猛地一蹬,身体像炮弹一样弹起,欺近到金属猎犬的身侧。她没有去攻击坚硬的躯壳,而是將左手直接按在了那颗还在闪烁的红色电子眼上。 “滋啦!” 她体內的混乱能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狂暴的能量顺著她的掌心,疯狂地灌入金属猎犬的內部线路。 那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全身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一连串短路般的爆响。它剧烈地抽搐著,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野兽。 “砰!” 金属猎犬的脑袋,炸了。 零件和电线四处飞溅。 整个管道,瞬间安静下来。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烈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个女人站在一堆废铁前,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你把它……拆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慕卿潯没有理他,她走到那堆废铁旁,蹲下身,似乎在寻找什么。 “阿潯。” 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它的通讯模块,应该还能用。异能局,会立刻收到它失联的信號,派遣更强的队伍过来。但,这也是个机会。” 慕卿潯的动作一顿。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从那堆报废的零件里响了起来。 小烈嚇得一哆嗦。“什么鬼?这破机器还会叫唤?” 慕卿潯从一根断裂的电线里,扯出一个巴掌大的,还在闪烁著微光的黑色方块。铃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她按下了接听键。 “餵?” “『暗影』小姐?”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你好,我叫夜鸦。刚才的表演很精彩。” 慕卿潯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谁?” “一个能带你们离开这里的人。”夜鸦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往东走,第四个维修井盖。上面有我们『破晓』的记號。我在那里等你们。” “破晓?”慕卿-潯重复道。 “一个异能者的互助组织。”夜鸦说,“异能局是猎犬,而我们,是想活下去的人。来不来,你自己决定。不过,异能局的增援部队,三分钟后就会封锁这片区域。” 电话,掛断了。 “破晓?”小烈凑了过来,一脸的震惊,“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地下最大的反抗组织!他们居然会主动联繫我们?” “去看看。”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需要情报,需要一个身份融入这个世界。他们,是最好的跳板。记住,藏而不露,利用其势。” 慕卿潯不再犹豫,將那个还在发烫的通讯器扔进污水里,拉起小烈。 “走。” 废弃的地下车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欲晃。 一个戴著乌鸦面具的男人,正靠在一根水泥柱上。他看到慕卿潯和小烈从黑暗中走出,直起身子。 “你就是暗影?”夜鸦的目光,在慕卿潯身上停留了片刻,“比我想像的,要瘦弱一些。” “你找我做什么?”慕卿潯开门见山。 “我代表『破晓』,正式邀请你加入。”夜鸦说,“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在铁笼打败巨熊,到今天,你徒手拆了一台t-3型號的嗅探犬。你的能力,很特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它不属於任何已知的能量体系。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慕-潯用了他刚才的话。 夜鸦笑了起来。“好,这个回答我喜欢。”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慕卿潯。“这是我们『破晓』的资料。我们的目標很简单,对抗异能局的压迫,以及……为即將到来的『能量潮汐』做准备。” 屏幕上,显示著一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和数据。被关在玻璃容器里的异能者,被强制进行实验的报告,还有一段模糊的视频,显示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出现在城市上空,无数怪物从中涌出。 “能量潮汐?” “这个世界的能量,是有周期性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迎来一次大爆发。”夜鸦的语气变得严肃,“它会催生出新的异能者,也会让旧的异能者失控。更可怕的是,它会削弱空间的稳定性,打开通往其他维度的裂缝。异能局,只想控制和利用这股力量。而我们,想找到与它共存的方法。” 慕卿潯沉默地看著那些资料。 “加入你们,我有什么好处?” “庇护,情报,资源。”夜鸦说,“以及,更强的力量。我们会帮你,更好地掌握你的能力。” “我需要通过考验?”慕卿询问。 “当然。”夜鸦打了个响指。 车库的另一头,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瘦高的男人。他的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容。 “『暗影』是吧?让我看看,你凭什么敢用这个代號。”男人话音未落,身形突然变得模糊,原地留下一个残影,瞬间出现在慕卿潯的身后,一只手刀,悄无声息地斩向她的后颈。 好快! 小烈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慕卿潯没有回头。 她的身体,只是向左侧,平移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对方势在必得的一击,落在了空处。那个瘦高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形再次模糊,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攻嚮慕卿潯。 这是纯粹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没用的。”慕卿潯开口,声音冰冷。 在三道攻击即將及体的瞬间,她动了。 她没有去追逐那些飘忽不定的影子,只是抬起右手,朝著自己身前一米处的空地,五指张开,猛地一握。 “什么?” 一声惊呼。 那个瘦高的男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身形从高速移动中被硬生生扯了出来,踉蹌著出现在慕卿潯面前。 他脸上的骇然还未散去,一只手掌,已经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瘦高男人像被一头史前巨兽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十几米,重重地砸在墙壁上,滑落在地,昏死过去。 整个车库,一片死寂。 小烈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夜鸦面具下的眼神,也充满了震撼。 他没看清慕卿潯是如何制服一个以速度见长的b级顶尖异能者的。她没有用任何能量爆发,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就结束了战斗。 这不是异能,这是……武道。 一种將技巧和预判,发挥到极致的恐怖武道。 “这……这简直就是个女武神……”一个小弟结结巴巴地说道。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 夜鸦手腕上的一个检测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红灯狂闪。 “怎么回事?”夜鸦低头看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检测器上,代表能量强度的数值,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疯狂飆升。 “超s级能量反应?不可能!这里的能量屏蔽是最高等级的!” 他猛地抬头,看嚮慕卿潯。 慕卿潯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自己脚下的地面。 就在刚才,在她击中那个速度异能者的瞬间。一股远比“源质核心”更加精纯、更加庞大的能量,从地底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这股能量,和她怀里的木兰花玉佩碎片,和谢绪凌的神骨,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就像是,同源的力量。 “阿潯。”谢绪凌虚弱的声音,带著一丝无法压抑的激动,在她脑海里响起。 “是它……是另一块『天道核心』的碎片!” 第387章 这规矩,我来给你们立立 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疯狂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夜鸦手腕上的检测器红光狂闪,发出濒临爆炸的蜂鸣。 “超s级能量反应!怎么可能!撤退!所有人立刻撤退!” 夜鸦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镇定,他抓起身边的手下,就想往车库外冲。 可他跑不动。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地面升起,像凝固的水泥,將所有人的脚都钉在了原地。 小烈瘫在地上,惊恐地看著慕卿潯。 那个女人,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脚下那片平平无奇的水泥地。 “阿潯,冷静。” 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股力量和你的神骨本源同宗,但它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扭曲了。你现在是唯一的『坐標』,它在向你靠拢!” “我该怎么做?”慕卿潯在心里问。 “压制它。用你的气,告诉它,这里谁说了算。”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周围的混乱。 她抬起右脚,然后重重地跺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以她的落脚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贴著地面扩散开来。 整个地下车库,猛地一震。 那股从地底深处疯狂上涌的庞大能量,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当头打了一棒,势头猛地一滯。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夜鸦手腕上的检测器,疯狂跳动的数值瞬间清零,只剩下一片代表“安全”的绿色。 整个世界,安静了。 夜鸦僵在原地,保持著要逃跑的姿势,他缓缓回过头,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与不解。 他看著那个静静站立的女人,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神话。 “你……你做了什么?”夜鸦的声音乾涩。 “它安静了。”慕卿潯淡淡地回答。 “它?那是什么?” 慕卿潯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夜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他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已经超出了他,甚至超出了整个“破晓”组织的理解范畴。 她是未知的,是危险的,但也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我们换个地方谈。”夜鸦收起所有情绪,做出了决定。 半个小时后。 慕卿潯和小烈跟著夜鸦,来到了一个更深的地下设施。 这里像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台,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生活区。 几十个气息各异的异能者,在这里训练,生活。 他们看到夜鸦带回来两个陌生人,都投来了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这里是『破晓』的总部之一,代號『车站』。”夜鸦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有三百多名核心成员,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慕卿潯的目光扫过一个正在训练的场地。 一个火系异能者,正咆哮著將一团团巨大的火球砸向一面金属靶。 火球声势浩大,却有大半的能量在半空中就逸散了,真正砸在靶子上的威力,十不存一。 “浪费。” 慕卿潯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那个火系异能者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 那是个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他转过身,不满地瞪著慕卿潯。 “铁石,不得无礼。”夜鸦皱眉道。 “鸦哥,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叫铁石的壮汉瓮声瓮气地说,“可你带回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她凭什么对我们的训练指手画脚?” 周围的异能者也都停了下来,围过来看热闹。 “铁石说得对,我们『破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想让我们服气,总得拿出点真本事吧?” 夜鸦正要开口压下骚动。 “他说得没错。”慕卿潯却先开了口,她看向铁石,“你想看什么本事?” 铁石愣了一下,隨即狞笑起来。 “很简单,接我一拳。你要是能站著,我就承认你有资格站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双拳之上燃起熊熊烈焰,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辆著火的卡车,朝著慕卿潯直衝过来。 小烈嚇得脸都白了:“小心!他是b级顶峰的力量强化系,外號『熔岩推土机』!” 慕卿潯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只裹胁著高温和巨力的拳头,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就在拳头即將触碰到她面门的瞬间。 她动了。 她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向左侧飘开了半尺。 铁石势在必得的一拳,擦著她的髮丝,重重地轰在了空处。 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体前冲,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你的力,太散了。” 慕卿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没有附带任何能量,只是轻飘飘的,点在了铁石的后腰脊椎旁的一个节点上。 “轰!” 铁石体內狂暴的火焰能量,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瞬间失控。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飞扑出去,身上的火焰不受控制地炸开,把自己烧得灰头土脸,重重地趴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一个b级顶峰的强者,被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一招……不,甚至连招式都算不上,只是一根手指,就给解决了? “气走龙蛇,力贯周身。你的能量,只停留在拳头上,腰胯不合,下盘不稳。这样的攻击,连三岁的孩童都打不中。” 慕卿潯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铁石趴在地上,顾不上身上的灼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而且败得如此乾脆,如此彻底。 慕卿潯没再看他,转头对夜鸦说:“现在,可以谈谈我们能得到什么了吗?” 夜鸦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深深地看了慕卿潯一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边请。关於您的一切要求,我们会尽全力满足。” 他的称呼,已经从“你”,变成了“您”。 一间独立的房间里。 慕卿潯盘膝坐在地上,闭著眼睛。 在击败铁石后,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股驳杂的混乱能量,似乎变得更加凝练了一些。 “锁龙功的法门,在这个世界依然有效。” 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它能帮你『淬炼』这些无主的能量。这里的异能者,只知索取,不知梳理,就像一群抱著金山要饭的乞丐。而你,正在將这些顽石,炼成真金。” 慕卿-潯缓缓睁开眼。 “我刚才吸收铁石逸散的能量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是什么?” “那股能量里,夹杂著一种……意志。很微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在窥探。” 谢绪凌沉默了片刻。 “记下那种感觉。我们的敌人,比我们想像的,藏得更深。” 房门被敲响。 夜鸦走了进来,他將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慕卿潯。 “这是我们组织的资料库权限。作为诚意,您可以隨时查阅任何非s级加密的档案。” 慕卿潯接过电脑,在谢绪凌的指引下,点开了一个搜索框。 她输入了两个字:“京城”。 没有结果。 她又输入:“大周”。 依然没有结果。 这个世界的歷史,似乎被人为地抹去了一段。 “查『能量潮汐』。”谢绪-凌提醒道。 慕卿潯输入了新的关键词。 这一次,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被標记为a级机密的文件。 《能量潮汐——第一批次爆发地点及现象观测报告(手稿影印版)》 她点了进去。 一份泛黄的,用古老文字书写的手稿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那些文字,她不认识。 但手稿旁边配的插图,她却熟悉到骨子里。 那是一幅简略的地图,上面用硃砂標记出了一个地点。 图上,画著残破的宫殿群,一座被砸穿屋顶的宏伟大殿,还有一座直插云霄的钢铁高塔的基座轮廓。 承天门,午门,太和殿…… 慕卿潯的呼吸,停滯了。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的,抚摸著屏幕上那片熟悉的废墟。 “这里是……” “没错。”谢绪凌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沧桑。 “归墟的核心,能量潮汐的起源……就是我们的家。” 第388章 这破骨头,怎么自己醒了 慕卿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片熟悉的废墟轮廓上。 她的呼吸,几乎凝固。 “回家……”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轰隆!” 整个地下“车站”猛地一晃。 头顶的灯管疯狂闪烁,发出一连串“滋啦”的电流爆响,然后瞬间熄灭。 应急灯的红光亮起,將每个人的脸都映得一片血色。 “怎么回事?地震了?” “我的手机没信號了!操!” “好……好烦躁!我想打人!” 整个“车站”乱成一团,人们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里的蚂蚱,焦躁不安。 “鸦哥!所有电子设备全部失灵!能量检测器爆表了!”一个技术人员抱著一个冒著黑烟的仪器,惊恐地大喊。 夜鸦看嚮慕卿潯,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慕卿潯没有看他。 她在第一时间冲向小烈,后者正抱著头在地上打滚,表情痛苦。 “別过来!”小烈嘶吼著,一团失控的火焰从他身上炸开,將旁边的一张铁桌烧得通红。 慕卿-潯没有停步。 她身影一晃,欺近小烈身侧,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 小烈哼了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安静!”慕卿潯的声音,像一块冰,砸进这片混乱里,“越是慌乱,你们体內的能量就越是失控。”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阿潯……”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她心底响起。 慕卿潯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冲向她安顿谢绪凌的那个房间。 “出什么事了?”夜鸦跟了上来。 “別跟过来!”慕卿潯头也不回地喝道。 她推开房门。 房间里,谢绪凌躺在床上,身体正剧烈地抽搐。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是一片诡异的青紫色。 他胸口那几片拼凑起来的木兰花玉佩,正剧烈地颤动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谢绪凌!”慕卿潯衝过去,按住他不断颤抖的肩膀。 入手处,一片冰冷,像是在触摸一块寒冬里的石头。 “能量……在撕扯我……”谢绪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慕卿潯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狂暴、混乱的能量,正疯狂地朝著这个房间涌来,目標就是谢绪凌。 它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我带你走!”慕卿潯当机立断,伸手就要去抱他。 “来不及了……”谢绪凌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明明冰冷,力气却大得惊人,“这里……能量太乱……找个乾净的地方……” 慕卿潯看向门外。 夜鸦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跟我来。”夜鸦没有多问,“『车站』最底层,有一个用铅板和特殊合金打造的屏蔽室,可以隔绝大部分能量波动。” 十五分钟后。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关上,將外面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屏蔽室里,只剩下一盏微弱的照明灯。 谢绪凌的抽搐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你出去。”慕卿潯对夜鸦说。 夜鸦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谢绪凌,又看了看慕卿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床边。 她伸出手,掌心悬在谢绪凌胸口那块玉佩碎片的上方。 “谢绪凌,用你的方法,撑住。” 她闭上眼,丹田里那股经过她用“锁龙功”千锤百炼的能量,开始缓缓运转。 这股能量,不再像之前那般驳杂混乱,而是带著一种纯粹、凝练的特质。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丝能量,探向谢绪凌的身体。 就像用一根丝线,去缝合一件破碎的瓷器。 然而,就在她那丝能量触碰到玉佩碎片的瞬间。 “嗡——!” 异变陡生。 那几块原本暗淡的玉佩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光芒之中,无数比尘埃还要细小的金色符文,凭空出现,疯狂地跳跃、旋转。 “呃啊——!” 谢绪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 他胸口的那块神骨,像一个被激活的古老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神骨中爆发出来。 屏蔽室外,那些狂暴的、无处宣泄的混乱能量,像是找到了一个缺口,瞬间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洪流,穿透了厚厚的铅板和合金,疯狂地涌入谢绪凌的体內。 “不好!” 慕卿潯脸色大变,想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能量也被那股吸力牢牢吸住,根本无法挣脱。 她体內的能量,正不受控制地,被疯狂抽走。 谢绪凌的身体,在剧痛中颤抖。 皮肤下,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亮起,又迅速黯淡,像在进行某种痛苦的洗礼。 但他的意识,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能“看”到。 他能看到房间里能量的流动,能看到慕卿潯体內那股凝练的力量是如何运转的。 他甚至能“看”到墙壁外,夜鸦和那些异能者身上,不同顏色的能量光晕。 他的感知,穿透了层层阻碍,朝著城市中心延伸。 最后,他“看”到了一座深埋在地下的巨大建筑。 那里,是所有混乱能量的源头。 一股冰冷的,带著铁锈和血腥味的意志,正从那里甦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股疯狂的能量洪流,终於缓缓平息。 谢绪凌的身体不再颤抖,他无力地倒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慕卿潯也脱力般地鬆开手,脸色苍白。 她刚才差点被吸乾。 “你……”她刚开口,就愣住了。 谢绪凌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虚弱,而是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夜里被擦亮的星辰。 “阿潯。”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指嚮慕卿潯的丹田位置。 慕卿潯一怔。 她感觉到,自己丹田里刚刚平息下来的能量,突然按照一个她从未尝试过的轨跡,开始自行运转。 速度,比她自己催动时,快了三倍不止。 “你……”慕卿潯惊愕地看著他。 “我能『看』到它们了。”谢绪凌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现在,能引导你体內的能量。在你身体里,构建一个……临时的能量迴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而沉重。 “阿潯,这不是『能量潮汐』。” “那是什么?” “是『归墟』的迴响。”谢绪凌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强行关闭了通道,但那场仪式的力量,並没有完全消失。它像一块被砸进池塘的石头,掀起的涟漪,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波及了这里。” 他看著慕卿潯,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这个世界,正在被那场失败的仪式……侵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 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广场上。 一个正在播放著gg的巨大led屏幕,突然“滋啦”一声,布满了雪花。 紧接著,屏幕中央,空间像水波一样扭曲起来。 一个由错乱的数据流和霓虹灯光碎片组成的怪物,从屏幕里挣扎著爬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团活动的电子垃圾,发出刺耳的尖啸,朝著广场上惊慌失措的人群扑去。 “啊——!” 惨叫声,响彻夜空。 同一时间,城市的各个角落,地铁隧道里,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甚至是家里的电视机里…… 一个个类似的“时空异变体”,开始出现。 异能局总部。 地下三百米,指挥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报告!全市范围內出现超过三十个未知能量聚合体!正在无差別攻击平民!” “报告!能量指数突破歷史峰值!已经达到……无法测量的级別!” 一个穿著白色研究服,头髮花白的老者,死死地盯著中央主屏幕上那个巨大的,代表著整个城市能量分布的热力图。 在城市南边的废弃工业区,一个原本只是b级的能量反应点,此刻,正像一颗太阳,散发著让他心惊肉跳的,无法理解的光和热。 “锁定那个点。”老者声音沙哑地命令道,“调动所有a级小队,还有……『裁决者』。” “部长!动用『裁决者』?”旁边的副官大惊失色。 “那里的能量反应,就是一切的源头。”老者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不惜一切代价,净化它。” …… 屏蔽室里。 慕卿潯扶著谢绪凌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依然虚弱,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好。 “他们来了。”谢绪凌突然说。 “谁?” “异能局。我能感觉到,十几股强大的能量,正在朝这里高速靠近。”谢绪凌靠在慕卿潯的肩膀上,轻声说,“他们的目標,是我。” 他抬起头,看著慕卿潯的眼睛。 “阿潯,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慕卿潯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如果这里被『归墟』的迴响彻底吞噬,变成另一个时空错乱的废墟……” “那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第389章 我来给你们立规矩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 门外,夜鸦那张乌鸦面具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慕卿潯,里面全是惊骇。 “你……” “外面怎么了?”慕卿潯扶著床沿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 夜鸦猛地回过神,声音焦急:“出事了!整个城市都乱了!到处都是……怪物!” 他话音未落,一声悽厉的惨叫从走廊尽头传来。 “轰!” 一堵厚实的墙壁被猛地撞开,碎石四溅。 一个由扭曲的电线和gg灯箱碎片组成的怪物,拖著半融化的塑料外壳,爬进了“车站”的走廊。 “开火!” 几个“破晓”成员怒吼著,火焰、冰锥、风刃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然而,所有的攻击,都像打在幻影上,直接穿透了怪物的身体,在它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片狼藉。 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铁石。 “滚开!” 铁石咆哮著,双拳燃起烈焰,重重地轰在怪物身上。 没有用。 他的拳头,同样穿了过去。 怪物身体的一部分,像流动的液体,瞬间包裹住了铁石的手臂。 “啊——!” 铁石惨叫一声,他手臂上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別用能量攻击它。” 慕卿潯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眾人身前。 “那用什么?”一个异能者绝望地大喊。 “阿潯。”谢绪凌的声音,通过一个塞在她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它不是实体。它是这个世界法则出错后產生的『乱码』。攻击它的能量核心。” “在哪?” “左眼下方,三寸。那个正在闪烁的红绿灯碎片。” 慕卿潯动了。 她脚下一蹬,身影在眾人眼中拉出一道残影。 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异能,只是衝到怪物面前,右手握拳,拳头上覆盖著一层凝练到近乎实质的能量。 那一拳,精准的,打在了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绿灯碎片上。 “砰!” 一声闷响。 整个怪物,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分解成无数细碎的数据流,消散在空气中。 铁石脱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自己那只乾瘪了半圈的手臂,满眼后怕。 整个走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慕卿-潯。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夜鸦走上前,声音乾涩。 “鸦哥!b区、c区全都出现了这种怪物!兄弟们顶不住了!”通讯器里传来手下惊慌的报告。 “我出去。”慕卿潯看了一眼床上的谢绪凌,转身对夜鸦说,“给我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和一部能用的车。” 夜鸦没有犹豫:“跟我来!” ……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 车窗外,城市已经变成了地狱。 时空异变体从地铁口,从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从每一个还在发光的屏幕里涌出,无差別地攻击著它们看到的一切。 火焰无法点燃它们,冰霜无法冻结它们。 异能者们的攻击,就像在对著空气挥拳,无力又可笑。 “他们不懂。” 通讯器里,传来谢绪凌平稳的声音。 他此刻,就是慕卿潯的眼睛。 “这些东西,是纯粹的能量聚合体,也是时空法则的碎片。用能量去攻击能量,只会给它们补充养料。” “那我该怎么做?”慕卿潯握著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一个正被怪物吞噬的异能者。 “你的能量不同。”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虚弱,却很清晰,“你用锁龙功淬炼过的能量,带著『定义』和『秩序』的属性。它们是『乱码』,而你,是能刪除它们的指令。” 他停顿了一下,“別去管它们的形態,找到它们的『能量节点』。那是它们维繫自身形態的核心,也是唯一的弱点。” “收到。” 慕-潯一脚油门,越野车发出咆哮,冲向了城市西边最混乱的一个街区。 刚到街口,慕卿潯就猛地一踩剎车。 前方,一头由十几辆汽车残骸和水泥块拼接而成的巨型怪物,正堵在路中央。 它的每一次移动,都让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十几个异能者,正围著它发动徒劳的攻击。 “阿潯,別理它,绕过去。” “来不及了。”慕卿潯看著那个巨型怪物的行进方向,“它在往城市能源中心去。” 夜鸦的通讯也在此时切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暗影!看到那个大傢伙了吗?拦住它!绝对不能让它靠近中央变电站!” “它的节点在哪?”慕卿潯问谢绪凌。 “……找不到。”谢绪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它的核心是移动的,被厚厚的金属和混凝土包裹著,我的感知穿不透。” “那就把它打出来。” 慕卿-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喂!你干什么!快回来!”一个浑身是火的异能者冲她大喊。 慕卿潯没理他。 她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对著通讯器说:“帮我找个最高的。” 谢绪凌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身后,那栋百货大楼的楼顶。它的攻击,有三秒的僵直。” 慕卿潯转身,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羽毛,几个起落,已经沿著大楼外墙的空调外机和窗沿,飞速向上攀爬。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下面所有人都看呆了。 “她……她也是异能者?怎么不用飞的?” “这他妈是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巨型怪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渺小的“虫子”,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一条由扭曲钢筋和公交车外壳组成的巨大手臂,朝著慕卿潯狠狠砸了过来。 风声呼啸,带著撕裂空气的压迫感。 慕卿潯不闪不避。 就在那条手臂即將砸中她的瞬间,她双脚猛地在大楼墙面上一蹬,整个人不退反进,迎著那条巨臂冲了过去。 她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在了巨臂的关节处。 “咚!” 一声巨响。 慕卿潯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反震得向后飞出。 而那条巨臂,也被她这不要命地一撞,硬生生砸地向上偏离了轨道,重重地轰在了大楼的中部。 “轰隆!” 大楼剧烈晃动,无数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 “就是现在!”谢绪凌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猛地响起,“它为了稳住重心,暴露了核心!胸口,那个水泥搅拌机的罐子里!” 半空中,慕卿潯强行扭转身体。 她丹田內的所有能量,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她整个人,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朝著怪物胸口那个正在旋转的水泥罐,直坠而下。 她的右手,五指併拢,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手刀。 刀尖上,那股凝练的能量,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嗡”鸣。 “破!” 手刀,没入水泥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旋转的水泥罐停了下来。 巨型怪物山峦般的身躯,也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 从慕卿潯手刀刺入的地方开始,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头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就这样,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无声地,分解成了最原始的尘埃和碎片,哗啦啦地垮塌下来。 整条街道,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慕卿潯落在满地的废墟中,缓缓站直身体,轻轻地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数十道刺眼的车灯,从街道的另一头亮起,十几辆印著银色猎犬徽记的装甲车,呈扇形包围了过来。 车门打开,一队队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能量武器的异能局特工,动作整齐划一地跳下车。 为首的,正是凌青。 她看著废墟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看著周围那些劫后余生、满脸呆滯的异能者,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刚才那一幕,她们的全息记录仪,拍得一清二楚。 “那……那是什么能力?”一个年轻的队员,结结巴巴地问。 凌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慕卿-潯。 这个代號“暗影”的女人,战斗的方式,完全顛覆了异能局的所有档案记录。 那不是能量的爆发,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將技巧和力量运用到极致的……道。 突然。 那堆刚刚垮塌的废墟,猛地蠕动了一下。 “小心!”凌青厉声喝道。 所有特工立刻举起了武器。 废墟堆里,没有再爬出什么庞然大物。 而是涌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的黑色虫影。 这些虫影发出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嘶鸣,化作一片黑色的潮水,朝著异能局的特工们扑了过去。 “开火!” 能量光束交织成网,將最前面的一批虫影打得粉碎。 可更多的虫影,从后面涌了上来,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片恐怖的虫潮吸引时。 几股並不起眼的黑色虫流,悄无声息地从虫潮的边缘分离出来。 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贴著地面,沿著墙角阴影,像几条拥有自己意识的毒蛇,朝著一个方向,飞速掠去。 那个方向……正是“破晓”的地下基地。 屏蔽室里。 一直闭著眼睛,为慕卿潯充当“雷达”的谢绪凌,身体猛地一震,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促,在慕卿潯的耳边响起。 “阿潯!快回来!” “这些东西,它们不是衝著平民来的!” “它们在找我!” 第390章 这破骨头醒了 “阿潯!快回来!” 谢绪凌急促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慕卿潯的脑子。 “这些东西,它们不是衝著平民来的!” “它们在找我!” 慕卿潯猛地回头,看向“破晓”基地的方向。 那几股贴地飞掠的黑色虫流,像几道死亡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街角。 “拦住它们!”凌青也发现了异常,厉声下令。 能量光束追著虫影扫射,却只在地面上犁开一道道焦黑的沟壑,虫影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慕卿潯没再看一眼。 她转身,朝著最近的一辆异能局装甲车冲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一个特工举起武器,对准了她。 慕卿潯看都没看他,脚下一蹬,身体像狸猫一样窜上装甲车的车头,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脚將那个准备下车的特工踹了回去。 她钻进驾驶室,反手关上厚重的车门。 “嗡——!” 在一群异能局特工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辆代表著官方武力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咆哮,猛地一个甩尾,將旁边的一辆警车撞飞,朝著来时的方向,疯狂冲了出去。 “队长!她抢了我们的车!” 凌青看著那绝尘而去的装甲车,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所有人,跟上!” 地下“车站”里,恐慌在蔓延。 “怪物!怪物进来了!” 几道黑色的虫影,无视厚实的墙壁,直接从水泥里“渗”了进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像流动的墨汁,散发著让人灵魂冻结的阴冷。 “开火!”夜鸦大吼。 火焰、冰锥、电光,所有攻击都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虫影。 一个异能者被一道虫影掠过,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像风乾的橘子皮,迅速枯萎,倒在地上,化为一具乾尸。 “物理攻击无效!能量攻击无效!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铁石看著这一幕,额头全是冷汗。 虫影没有攻击任何人,它们的目標很明確,径直朝著那间最深处的屏蔽室飘去。 夜鸦和几个手下想去阻拦,却被那股阴冷的气息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虫影即將穿透屏蔽室合金门的瞬间。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凭空出现,挡在了门前。 虫影一头撞在光幕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光幕剧烈地闪烁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屏蔽室里,谢绪凌盘膝坐在床上,脸色惨白,七窍都渗出了鲜血。 他双手结印,勉力维持著身前的光幕。 “没用的……”他喃喃自语,“这东西……和『幽灵』同源……是纯粹的湮灭法则……” 光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轰隆!” 一声巨响,地下车库的入口被粗暴地撞开。 那辆被抢走的装甲车,像一头髮疯的犀牛,冲了进来,在刺耳的剎车声中,横在眾人面前。 车门弹开。 慕卿潯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那几道正在疯狂侵蚀光幕的虫影,又看了一眼紧隨而至的十几辆异能局车辆。 “所有人都退后!”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夜鸦愣了一下,立刻对手下大喊:“退!快退!” 凌青带著特工冲了进来,看到眼前诡异的一幕,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什么?”一个队员问。 “是之前那种虫子……它们在攻击那扇门!” 慕卿潯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缓步走向那道摇摇欲坠的金色光幕。 就在这时。 “咔嚓。” 光幕,碎了。 几道虫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化作几道黑色的闪电,朝著屏蔽室里的谢绪凌,扑了过去。 “不!”夜鸦绝望地大喊。 慕卿潯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 她后发先至,瞬间出现在屏蔽室门口,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几道虫影面前。 “找死!”凌青看到这一幕,脱口而出。 虫影,没入了慕卿潯的身体。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刚才那个异能者一样,瞬间被吸成乾尸。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慕卿潯只是静静地站著,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死寂的力量,正在她体內疯狂衝撞,要將她的五臟六腑,连同灵魂一起,彻底分解、湮灭。 “锁龙功!” 她低喝一声,丹田里那股凝练的能量,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锁链,瞬间缠绕住了那几股暴走的黑色能量。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体內,展开了最原始的廝杀。 慕卿潯的皮肤下,一黑一金两色光芒,疯狂交替闪烁。 她的身体,时而冰冷如铁,时而滚烫如火。 “阿潯!”谢绪凌目眥欲裂。 他知道,慕卿潯在用自己的命,为他爭取时间。 他缓缓闭上眼睛。 “罢了……” “躲不了,那就不躲了。” 他胸口,那几片拼凑起来的木兰花突然亮了起来。 他体內,那块沉寂了许久的神骨,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嗡鸣。 “既然你要找我……” “那我就……给你一个交代!” 谢绪凌猛地睁开眼。 他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全部灌注到那块神骨之中。 在刺眼的光芒中,开始融化。 它们化作最纯粹的金色液体,渗入他的皮肤,流向他的胸口,与那块正在轰鸣的神骨,彻底融为一体。 “嗡——!”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从谢绪凌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洞穿了“车站”的穹顶,穿透了厚实的土层,射入城市的夜空。 整个城市,在这一刻,都被染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 慕卿潯体內,那几股正在疯狂肆虐的黑色虫影,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恐惧的哀鸣,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在半空中,被金光彻底净化,消散无踪。 慕卿潯脱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她抬起头,看向屏蔽室里。 谢绪凌,悬浮在半空中。 他闭著眼睛,身体舒展,一头长髮无风自动。 他胸口的位置,不再是血肉,而是一块完整的,散发著温润光芒的金色骨骼。 那块神骨,像一颗跳动的心臟,每一次搏动,都会带起一圈金色的涟-漪,涤盪著整个空间。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人类的感情,没有喜怒哀乐。 淡漠,空灵,仿佛蕴藏著整个宇宙的星辰生灭。 他只是抬起手,朝著门外,轻轻一挥。 整个“车站”里,所有正在肆虐的,由法则碎片组成的“时空异变体”,在这一瞬间,全部静止。 然后,它们就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无声地,融化了。 一切,归於平静。 夜鸦、铁石,还有“破晓”的所有成员,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凌青和她身后的异能局特工,也都放下了武器,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他们感觉自己像在仰望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真正的神明。 谢绪凌的目光,扫过夜鸦,扫过凌青。 最后,落在了慕卿潯的身上。 他眼中的淡漠,缓缓褪去,重新染上了属於人类的情感。 他从半空中落下,踉蹌了一步,被快步上前的慕卿潯扶住。 “你……”慕卿-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我没事。”谢绪凌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虚弱,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我……全都『看』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夜鸦和凌青。 “你们所谓的『能量潮汐』,不过是『归墟』仪式失败后,未曾散尽的迴响。” “两个世界,在那个失败的节点上,被强行撕开了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夜鸦和凌青,都因为他话里的內容,而心神剧震。 “主上在败退的时候,为了自保,將一块承载著大部分力量和法则的『核心碎片』,遗落在了这个世界。”谢绪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就是那块碎片,像一块投入池塘的毒药,正在不断扭曲这个世界的时空,污染这里的能量。它在试图……以这个世界为坐標,重新打开『归墟』的通道。” 凌青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世界,正在变成另一个……废墟?” “不是正在。”谢绪凌摇了摇头,“是已经开始了。” 他胸口那块新生的神骨,发出微弱的光芒。 “而我,”他看著两人,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是这个世界,唯一的『锚点』。我可以引导这些混乱的能量,我可以稳定被扭曲的时空。我可以……修復这道『世界之伤』。” 夜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需要能量。”谢绪凌的眼神,落在了城市中心的方向,“一股……庞大、纯粹,足以让我彻底修復神骨的能量。否则,最多七天,当『归墟迴响』达到顶峰,我,还有这个世界,会一起被法则的乱流,撕成碎片。” 凌青握紧了拳头。“你要我们去哪找这么庞大的能量?” “不用找。”谢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 “那块『主上』遗落的核心碎片,就在那里。” 他抬起手,指向城市中心那座灯火通明,被无数天维集团卫队重兵把守的建筑。 “天空研究所。” “那块碎片,既是这场灾难的源头,也是我修復神骨的唯一希望。”谢绪凌的目光,最后落在慕卿潯的脸上。 “更是我们……回家的钥匙。” 他看著慕卿潯,眼中带著一丝歉意。 “我现在的状態,去不了那里。” “所以,阿潯……” 慕卿潯没有让他说完。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研究所,我去。” 第391章 这研究所,守得像座山 装甲车像一头横衝直撞的铁皮野兽,在混乱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左边,那辆侧翻的救护车,看到它闪烁的车灯没有?”谢绪凌的声音从微型通讯器里传来,带著一丝电流的杂音,“它的能量场正在扭曲,马上要形成新的异变体,撞它的右后轮轂。” 慕卿潯眼神一凝,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 装甲车沉重的车身,精准地撞在救护车的轮轂上。 “哐当!”一声巨响。 那片正在扭曲的光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散。 “干得好。”谢绪凌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些,“它的畸变被打断了,继续往前。” 慕卿潯一脚油门,装甲车再次提速。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从后方传来,十几道刺眼的车灯,穿透烟尘,死死地锁定了装甲车。 “是异能局的人。”慕卿潯说。 “別管他们。”谢绪凌的声音很冷静,“你的任务不是跟他们纠缠。” 通讯器里,一个属於凌青的,冷冽的女声,通过公共频道强行切了进来。 “前方的装甲车,立刻停车!重复,立刻停车!我们没有恶意!” 慕卿潯充耳不闻。 “他们要开火了。”谢绪凌提醒道,“三秒后,向右,冲向那面倒塌的gg牌。” 话音刚落,数道能量光束,拖著彩色的尾跡,擦著装甲车的车身飞过,在地面上留下几道冒著青烟的深沟。 慕卿潯看准时机,方向盘向右一甩。 装甲车一个漂亮的漂移,庞大的车身,险之又险地躲进了倒塌gg牌形成的阴影里。 追击的车队,瞬间失去了目標。 “急剎。”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慕卿潯猛地踩下剎车。 “轰!砰!” 后面紧追不捨的两辆异能局特勤车,因为视线受阻,来不及反应,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报告队长!目標利用障碍物,导致我们两辆车追尾!” “她怎么做到的?巧合吗?” 凌青坐在指挥车里,看著前方屏幕传回的混乱画面,眉头紧锁。 “不是巧合。”她低声说,“她对我们每一次的行动预判,都精准到了极点。她就像……能看到未来一样。” “继续追!她跑不远!” 装甲车衝出烟尘,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被无数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庞大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就是天空研究所。 “我们到了。”慕卿潯减缓了车速。 研究所的外围,拉起了三层不断流转著电光的能量屏障。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异能局的巡逻小队。 更让慕卿潯警惕的是,在屏障的內侧,还矗立著一排排冰冷的,闪烁著红光的机械哨兵。 它们的造型,和之前在归墟里见过的“幽灵”,有几分相似。 “天维集团的看门狗。”谢绪凌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冷意,“我们得弃车了,这里的能量感应器太密集,这辆车开过去就是活靶子。” 慕卿潯將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推门下车。 她刚一落地,不远处,一个机械哨兵的头部猛地转了过来,红色的电子眼锁定了她。 “警告,发现未授权生物体,执行清除协议。”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哨兵的手臂变形,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慕卿潯。 一道灼热的能量光束,撕裂空气,爆射而来。 慕卿潯身影一晃,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鬆避开。 能量光束打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將水泥墙融化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別打它的护甲。”谢绪凌的声音適时响起,“那是高维能量盾,能吸收大部分动能和能量衝击。攻击它左臂下方,靠近腋窝的第三个散热口,那是它们能量传导的关节节点。”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迎著哨兵的炮口冲了过去。 哨兵再次开火。 慕卿潯的身体,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在半空中强行旋转,擦著能量光束的边缘掠过。 她欺近哨兵身前,右手握拳,丹田里那股凝练的能量,覆盖在拳锋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寸拳。 “砰!” 拳头,精准地打在了那个不起眼的散热口上。 机械哨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电子眼里闪烁的红光,疯狂地明灭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高大的金属身躯,像一尊失去提线的木偶,轰然倒地。 “搞定一个。”慕卿潯甩了甩手。 “还有四个,在你的十点钟和两点钟方向。” 话音未落,又是数道能量光束交织而来。 慕卿潯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 她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一个机械哨兵的死角。 然后,就是一记乾脆利落的寸拳。 “砰!” “砰!”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五个让异能局都头疼不已的机械哨兵,全部变成了一堆废铁,静静地躺在地上。 就在这时,十几辆异能局的车,呼啸而至。 凌青从车上跳了下来,看著眼前的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一个技术人员立刻上前,用仪器扫描著倒地的哨兵。 “队长,太奇怪了。”技术人员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这些哨兵的外部装甲完好无损,能量核心也还有读数,但……但它们所有的能量传导线路,都在同一时间被烧毁了。就像……被人从內部,强行拔掉了电源线。” “拔掉了电源线?”凌青重复著这几个字,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 她猛地抬起手。 “展开『能量感知网』!我要看看,这个『鬼』到底藏在哪!” 隨著她一声令下,几个特工立刻从车上抬下来一个奇特的装置。 装置启动,一张无形的,由无数细密的能量丝线编织而成的大网,瞬间以研究所为中心,向著四周扩散开来。 “阿潯,別动。”谢绪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们撒网了。躲到你右后方那堵被能量轰过的墙后面,那里有异变体死后残留的能量场,可以屏蔽你的气息。” 慕卿潯立刻依言,將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收敛了所有气息。 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她头顶缓缓扫过。 “网过去了。”谢绪凌鬆了口气,“快走,研究所正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排污管道,那是我们唯一的入口。” 慕卿潯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几分钟后,她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一个巨大的,锈跡斑斑的圆形井盖,出现在眼前。 井盖的中央,有一个复杂的电子锁,正闪烁著幽蓝色的光芒。 “就是这里。” 慕卿潯伸出手,准备用蛮力掀开井盖。 “別碰它!”谢绪凌急忙阻止。 慕卿潯的手,停在半空。 她皱起眉:“一个锁而已。” “不,这不是普通的锁。”谢绪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我能感觉到,上面有『主上』的气息。这是一个高维能量造物,它……是活的。” 慕卿潯收回手,仔细打量著那个电子锁。 她慢慢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锁面。 一股阴冷、贪婪的吸力,顺著她的指尖,猛地传来,仿佛要將她体內的生机,都抽走。 “果然是个寄生虫。”慕卿-潯冷哼一声。 “这种东西,用暴力是打不开的。”谢绪凌解释道,“它会吸收一切形式的能量攻击,来补充自己。想要让它失效,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餵饱它。”谢绪凌说,“用一股庞大、纯粹的生命能量,在一瞬间,撑爆它的核心。” “生命能量……”慕卿潯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医院里,那个身上布满黑色纹路的肥胖富商。 她明白了。 “这东西会反抗,它会拼命地吸食你。阿潯,这很危险。” 慕卿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比抢东西,我还没输过。” 她不再犹豫,將整个手掌,按在了那个冰冷的能量锁上。 “嗡——!” 能量锁仿佛被激怒的野兽,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一股比刚才强大十倍的吸力,疯狂地涌来。 慕卿潯感觉到,自己体內的血液,似乎都在向著手掌倒流。 “想吃我?”她眼中寒光一闪,“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好胃口了!” 她心念一动,丹田里的“锁龙功”心法,开始逆向运转。 原本向外输出能量的经脉,瞬间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如果说,能量锁的吸力,是一条贪婪的溪流。 那么,慕卿潯此刻爆发出的吸力,就是一片足以吞噬江河的汪洋! 一红一金两股力量,在小小的能量锁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能量锁开始剧烈地颤抖,发出一阵阵刺耳的,仿佛金属被扭曲的悲鸣。 锁面上闪烁的红光,开始变得极不稳定,时明时暗。 最终。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能量锁上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 那股贪婪的吸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卿潯鬆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凝练的能量,又壮大了一分。 就在此时。 地面指挥车里,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响起。 “报告队长!”一个技术人员,指著屏幕,声音都在发抖,“地下三百米处,刚刚侦测到一股……一股无法估量的巨大能量波动!指数……指数直接爆表了!” 凌青猛的站起身:“位置在哪?” “就在……就在我们脚下!可是……它又消失了!一秒钟不到,就彻底消失了!” 凌青看著屏幕上那个一闪而逝的红点,又看了看那片寂静无声的区域。 她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她进去了。” 凌青拿起通讯器,声音冷得像冰。 “所有小队注意,封锁地面一切出入口!把这里给我围成铁桶!” “a级『幽灵』小队听令,从三號备用通道进入,给我把那条废弃管道,变成他们的坟墓!” 第392章 这管道里,流的不是水是怪兽 井盖下的黑暗,像一只张开的巨兽的喉咙,吞没了慕卿潯。 她落地无声,脚下是黏腻的淤泥。空气里混杂著铁锈、霉菌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咳咳……阿潯,这里的能量场很乱。”谢绪凌的声音从微型通讯器里传来,比之前更加虚弱,带著明显的杂音,“沿著左手边的墙壁走,避开地面的积水,里面有能量残留,会暴露你的位置。” 慕卿潯嗯了一声,身形贴著冰冷的管道壁,像一道融於黑暗的影子,无声地前进。 走了约莫百米,前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嚕”声。 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正从一个支管道里缓慢地蠕动出来。它由无数被腐蚀的塑胶袋、废弃零件和凝固的油脂组成,表面不断滴落著冒著白烟的酸性液体。 “小心,是能量聚合后的异变体。”谢绪凌的声音有些急促,“別让它的液体碰到。” 慕卿潯脚步一顿,没有后退。 那团胶状物似乎“看”到了她,蠕动的速度加快,一团人头大小的酸液,朝著她喷射而来。 慕卿-潯身体向右侧滑开半步,酸液擦著她的衣角飞过,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腐蚀声,留下一个冒著黑烟的深坑。 “它的动作太慢了。”慕卿潯说。 “不要大意,它的核心很会藏。”谢绪凌的声音因咳嗽而中断了一下,“我正在找……” 胶状物再次蠕动,庞大的身躯几乎堵死了整个管道,朝著慕卿-潯碾压过来。 慕卿潯不退反进,脚尖在墙壁上接连轻点,身体以一个违反物理常识的弧度,从胶状物的侧上方掠过。 “找到了!”谢绪凌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它身体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块正在发蓝光的塑料碎片!那就是它的节点!” 慕卿-潯人在半空,身体猛地一拧。 她探出右手,指尖覆盖著一层薄薄的能量,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插进了那蠕动的胶状物中。 指尖,精准地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塑胶碎片。 “啵。” 一声轻响。 那团巨大的胶状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架,瞬间瘫软下来,化作一滩冒著恶臭的普通城市垃圾,失去了所有活性。 慕-潯落地,甩了甩手上的污渍。 “继续走。”谢绪凌的声音听起来安稳了些。 两人继续深入,管道四壁开始出现一些潦草的涂鸦。大多是些看不懂的符號和歪歪扭扭的字母。 忽然,慕卿潯停住了脚步。 她盯著墙上一片被苔蘚半遮半掩的涂鸦,那是一个由几个扭曲的线条组成的鸟形图案。 “这个东西,我好像在哪见过。”她皱起眉。 “什么样子的?” “像一只鸟,但线条很古怪,和我当初拿到的那个金属牌上的符文有点像。”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阿潯,你还记不记得,在那个未来世界,我们进入『世界之源』的遗蹟时,石碑上的阵法符文?” 慕卿-潯回忆了一下:“记得。” “这些涂鸦的结构,和那些阵法符文的能量迴路,有七八分相似。”谢绪凌的声音透著一股凝重,“这里……恐怕不止是排污管道那么简单。” 慕卿潯还想再问,前方管道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能量碰撞声和怒吼。 “妈的!是『公司』的人!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入口的?” “把『源石』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砰!轰!” 火焰与电光在狭窄的管道里炸开,掀起一阵阵气浪。 慕卿-潯做了个手势,示意谢绪凌安静。她收敛全部气息,悄无声息地摸到拐角,探出头。 前方不远处,两拨人正在激烈交火。 一边是七八个穿著各色服装的异能者,看他们身上的標誌,是“破晓”的人。 另一边,则是十几个穿著统一黑色作战服,手持能量武器的僱佣兵。 双方爭夺的中心,是一块嵌在管道壁上,正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拳头大小的黑色矿石。 就在这时,慕卿潯的目光一凝。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汪小烈正躲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后面,他捂著肩膀,那里一片焦黑,显然受了伤。他正被一个“公司”的僱佣兵用枪指著,满脸惊恐。 小烈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慕卿潯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那道熟悉的影子时,眼中瞬间爆发出求救的光芒。 慕卿-潯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想暴露,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阿潯,別衝动。”谢绪凌提醒道,“『公司』的人装备精良,『破晓』的人也不是善茬。” “我知道。”慕卿潯压低声音,“我只是……给他们找点事做。” 她捡起脚边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片,扣在指间。 一名“公司”的僱佣兵,正举枪瞄准一个“破晓”的力量型异能者。 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机的瞬间。 “咻!” 慕卿潯手中的铁片,旋转著飞出,无声地,精准地击中了他射出的那道能量光束的侧面。 光束的轨跡,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偏转。 它没有打中目標,而是擦著那个力量型异能者的身体,重重地轰在了他身后,另一个正在施法的“破晓”成员身上。 “啊!”那个倒霉的“破晓”成员惨叫一声,被炸飞出去。 “雷子!”力量型异能者回头看到同伴倒下,顿时双眼通红,怒吼道,“狗娘养的!你们他妈的玩阴的!” 他放弃了原本的对手,像一头髮怒的公牛,朝著那个开枪的僱佣兵冲了过去。 “什么鬼?”那个僱佣兵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轰在了胸口。 混乱,开始了。 “破晓”这边,一个速度型异能者化作残影,绕到“公司”阵型的侧翼,双手弹出两道风刃。 慕卿-潯再次出手。 她脚尖一勾,一块碎石弹起,不偏不倚地撞在其中一道风刃上。 那道风刃立刻改变方向,没有飞向敌人,反而朝著自己人——那个刚刚被偷袭的“破晓”成员——飞了过去。 “操!疯狗,你他妈砍我干嘛?” “我没有!” 场面彻底失控。 “公司”和“破晓”的人,都以为对方不讲规矩,开始用各种阴招。偷袭、背后捅刀子、攻击队友製造混乱…… 狭窄的管道里,喊杀声、怒骂声、能量爆炸声混成一团。 慕卿潯的身影,在最混乱的阴影中穿行。 她就像一个幽灵般的舞者,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 一个“公司”僱佣兵的能量枪,枪口突然自己炸了膛。 一个“破晓”异能者的火焰,莫名其妙地反卷向自己。 她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只是不断地“卸掉”他们的武器,“封住”他们能量运转的节点。 混乱中,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小烈身边。 那个用枪指著小烈的僱佣兵,正全神贯注地防备著一个“破晓”的偷袭者。 慕卿-潯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的后颈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那名僱佣兵身体一僵,双眼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走。”慕卿-潯抓住小烈的手臂。 小烈还处在震惊中,被她拖著,迅速向后撤离。 在离开前,慕卿潯从一个昏迷的“破晓”成员身上,扯下了一枚徽章,隨手扔在了一个被她“点穴”瘫痪的“公司”僱佣兵旁边。 很快,两人就消失在了黑暗的管道深处。 “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一处还算安全的岔道里,小烈喘著粗气,满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慕卿-潯。 刚才那场战斗,在他看来,简直就像一场诡异的闹剧。双方莫名其妙地就自己打了起来,而这个女人,只是在旁边走了几步。 慕卿潯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们的招数,太粗糙了。” 小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得继续深入。”慕卿-潯看著管道的尽头,“这里,应该不止一条路通向研究所。” 就在这时,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兴奋,再次响起。 “阿潯,刚才他们爭抢的那块『源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个东西,就是我们一直寻找的,这个世界最原始的能量形態。” “它,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灵石』。” 第393章 这能量石,是宝贝还是祸水 “灵石?”慕卿潯抓住这个词,脚下却没停,拖著小烈拐进另一条岔路。 “我……我也不知道。”小烈被她拖得一个踉蹌,大口喘著气,“那是我们这些人的叫法。听说『公司』的人管它叫『源石』,能……能让人变强。” “继续走。”慕卿潯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去哪啊大姐?后面肯定追上来了!”小烈快哭了。 “去他们挖石头的地方。” 慕卿潯的回答简单直接。 管道的尽头,豁然开朗。这里不再是黏腻的排污系统,而是一条被粗暴开凿出来的矿道。 空气乾燥了许多,墙壁上,镶嵌著一块块发出幽蓝色微光的矿石,將整个矿道映照得如同鬼域。 “这……这是『公司』的私矿!”小烈声音都变了,“他们发现这里有一条小型源质矿脉,一直在偷偷开採。被他们抓到,会死的!” “阿潯。”通讯器里,谢绪凌的声音突然响起,压抑著一种不同寻常的激动,“停一下。” 慕卿潯停住脚步。 “你左手边,墙上那块最大的矿石,摸一下。” 慕卿潯依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矿石。 “这里的能量……比天道碎片更原始,更纯粹。”谢绪凌的声音仿佛在梦囈,“是修復神骨的绝佳材料!挖几块下来,快!” 慕卿潯皱了皱眉。她五指发力,试图將矿石从岩壁中抠出来。 矿石纹丝不动,坚硬得不像话。她用指甲刮过,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行,太硬了。” “用你的內劲试试。”谢绪凌提醒道,“用锁龙功,別用这个世界的能量。” 慕卿潯心中一动。她將丹田內那股凝练的金色能量,缓缓渡到指尖。 当这股带著“秩序”属性的力量触碰到矿石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坚硬的矿石,在她指尖下,竟变得如同湿润的泥土一般。她没用多大力气,就轻鬆地將一块人头大小的矿石,完整地从岩壁上剥离下来。 矿石入手温润。一股比空气中驳杂能量温和百倍的力量,顺著她的掌心,缓缓涌入丹田。 这股力量没有丝毫狂暴之意,反而与她体內的金色能量產生了共鸣,让她刚才消耗的体力,迅速恢復了几分。 “果然……”谢绪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就在慕卿潯准备再挖一块时。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在整个矿道里响彻。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不好!被发现了!”小烈脸色瞬间惨白。 密集的脚步声和怒吼声,从矿道深处和他们来时的方向同时传来。 “抓住他们!別让偷矿的贼跑了!” “封锁出口!” 十几名穿著黑色作战服的“公司”僱佣兵,手持能量枪,从矿道两头包抄过来。其中,还夹杂著几个气息明显不同的异能者。 退路,被堵死了。 “大……大姐,我们怎么办?”小烈声音发抖,下意识地躲到慕卿潯身后。 慕卿潯將那块矿石塞进隨身携带的布袋里,眼神平静地扫过两边的敌人。 “站著別动。” 她对小烈说了一句,然后,迎著左边衝来的七八个僱佣兵,走了过去。 “站住!放下武器!”为首的一个络腮鬍男人大吼,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慕卿-潯。 慕卿潯脚步不停。 “开火!” “咻!咻!” 数道能量光束,封锁了她所有前进的路线。 慕卿潯的身影,在狭窄的矿道里,像一片风中摇曳的落叶。她每一次侧身、每一次低头,都以毫釐之差,避开了致命的光束。 她甚至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异能,仅仅依靠著超越常人理解的步法和对危险的预判。 转瞬间,她已经衝到了那几个僱佣兵面前。 络腮鬍男人大惊,刚想后退,只觉得手腕一麻。 慕卿潯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她只是轻轻一抖,一引。 络腮鬍男人手中的能量枪,就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慕卿潯稳稳接住。 她看都没看,反手一枪托,砸在络腮鬍男人的后颈。男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看不清。 “干掉她!” 旁边的几个僱佣兵反应过来,纷纷调转枪口。 慕卿潯已经动了。她矮身,贴著地面滑行,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窜入人群。 她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匪夷所思的擒拿手法,卸掉他们手中的武器,再用寸劲点在他们的关节或穴位上,让他们瞬间失去战斗力。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左边的敌人,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 另一头,赶来的僱佣兵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怒吼。 “找死!” 他双手猛地按在地面。 “岩刺!” 男人是b级土系异能者。隨著他一声暴喝,整个矿道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数十根尖锐的石刺,破土而出,如同一排排致命的獠牙,朝著慕卿潯疯狂蔓延。 “阿潯,他能量传导的路径在脚下,左三右七,是弱点!”谢绪凌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慕卿潯却没有去攻击那个男人。 她看著那片飞速袭来的岩刺,不退反进,右脚在地面轻轻一拖。 这一脚,力道用得极为巧妙,正好踏在了一处能量流转的节点上。 那片原本衝著她来的岩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改变了方向,拐了个弯,狠狠地撞向了僱佣兵们推过来的一辆装满了能量矿石的矿车。 “不!快躲开!”那个土系异能者脸色大变。 晚了。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辆矿车,被狂暴的能量瞬间引爆。无数燃烧的矿石碎片,混合著衝击波,向著四周无差別地炸开。 僱佣兵的阵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慕卿潯身后。 那是一个穿著黑色紧身作战服的男人,脸上带著一副狼头面具,手中握著两柄闪烁著寒光的能量短刀。 a级异能者,“幽狼”。擅长速度与暗杀。 “死。” 幽狼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慕卿潯的脑海里响起。一股尖锐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她的太阳穴。 “感知陷阱。”谢绪凌的声音,同时在慕卿潯的通讯器里响起。 慕卿潯身体猛地一滯,仿佛真的被那股精神攻击影响,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僵硬。 幽狼眼中闪过一丝的色。他的速度再次爆发,手中的短刃化作两道夺命的寒光,交叉著削嚮慕卿-潯的脖颈。 他认定了,这个女人是“破晓”组织里某个隱藏的顶尖高手,只要杀了她,这次的任务就算完成大半。 就在他的刀刃即將触碰到慕卿-潯皮肤的瞬间。 原本“僵直”的慕卿潯,动了。 她的身体,以一个绝对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一仰,堪堪避开了双刃。同时,她並指如剑,指尖上,覆盖著一层从矿石中吸收来的,最纯净的能量。 这一指,没有刺向幽狼的身体,而是点向了他身前空无一物的地方。 “噗。” 一声轻响。 幽狼的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了下来。他脸上的狼头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伤口都没有。但他体內的能量,却像决堤的洪水,疯狂逆流,衝撞著他的经脉。 “你……” 幽狼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全身的能量,在他倒下的瞬间,彻底失控,將他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法动弹的废人。 慕卿潯点中的,正是他发动精神攻击时,暴露出的,最脆弱的能量核心。 全场,一片死寂。 那些侥倖没被爆炸波及的僱佣兵,看著他们引以为傲的a级高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这么倒下了,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 “鬼……鬼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僱佣兵扔下武器,连滚带爬地朝著矿道外逃去。 慕卿潯没有追。 她走到那堆被炸毁的矿车旁,將几块品相完好的能量矿石捡起,塞进布袋。然后,又从地上捡起两把被丟弃的能量枪,掂了掂。 “这东西,得研究一下。”她自言自语道。 “阿潯。” 谢绪凌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虚弱,反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这矿石,与主上那块核心碎片,能量同源,但又截然不同……” “如果说,主上的碎片是扭曲、被污染的『法则病毒』。” “那么我们手里的这些……” 谢绪凌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可能找到了这个世界法则的『原液』!” 第394章 这研究所,还有个地心迷宫? 慕卿潯把最后两把能量枪扔进布袋,头也不回地拖著小烈,向著矿道更深处走去。 “大姐,我们这是去哪?再往里走就是『公司』的核心区了!”小烈连滚带爬地跟著,声音带著哭腔。 “阿潯,左前方三十步,那面岩壁后面是空地。”谢绪凌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不少,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慕卿潯没有理会小烈的哀嚎,走到谢绪凌所说的地方,抬手在那片看似完整的岩壁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很空。 她没再犹豫,后退两步,右肩微微下沉,一记標准的八极拳铁山靠,撞在岩壁的中心点。 “轰!” 岩壁向內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混合著臭氧和古老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这是……”小烈看著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洞口后面,是一个超乎想像的巨大地下空间。 几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支撑著穹顶。石柱上,雕刻著无数扭曲的鸟形符文,和慕卿潯之前在管道里看到的涂鸦,以及“自由之墙”那个金属牌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而在这些古老的石柱之间,又缠绕著无数嗡嗡作响的能量管道和闪烁著数据的光纤线路。 半空中,全息投影的光幕明灭不定,显示著看不懂的图表和符號。 古老与科技,在这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 “欢迎来到天空研究所的地下核心。”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种莫名的感慨,“或者说……一座建立在古代遗蹟上的实验室。” “传……传说是真的。”小烈喃喃自语,“他们说研究所的最深处,不是建的,是挖出来的。这里就是研究『源质矿』和『归墟迴响』的地方,只有最顶尖的科学家才能进来。” “阿潯,当心。”谢绪凌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有东西过来了,能量反应很奇怪。”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条通道的阴影里,走出了五个人。 他们穿著纯白色的密封作战服,脸上是完全不反光的全覆盖式面罩,看不清长相。 他们手里没有拿能量枪,手臂上却连接著一个奇特的金属装置,装置的前端,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圆环。 “净化者。”小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下意识地开始发抖,“是研究所的內部安保!他们……他们专门处理失控的能量体!” 为首的净化者抬起手臂,对准了他们。 他手臂上的黑色圆环开始高速旋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慕卿潯没有感觉到任何能量射过来,却看到小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 小烈身上刚刚燃起的护身火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直接熄灭了。 “我的……我的火……”小烈惊恐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他们的武器,在抽走周围的能量。”谢绪凌快速分析道,“小烈这种不稳定的异能者,在他们面前就是个充电宝。阿潯,你的能量凝练,受影响不大,但別让他们近身。” “接收指令確认。”为首的净化者发出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目標:b级污染源一个,高危未知能量体一个。执行……清除。” 五个净化者,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呈扇形包抄过来。 他们手臂上的黑色圆环,旋转得更快了,形成了一个无形的能量力场,空气都变得滯重起来。 慕卿潯將小烈拉到身后,眼睛微微眯起。 “小烈,”她忽然开口,“对著他们,放一把最小的火。” “啊?大姐,我……我放不出来啊!” “让你放,你就放。”慕卿潯的声音不带感情。 小烈咬了咬牙,拼尽全力,指尖终於逼出了一小簇火苗,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还摇摇欲坠,隨时可能熄灭。 就在那簇火苗出现的瞬间,五个净化者的动作,齐齐一顿。 他们手臂上的黑色圆环,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立刻锁定了那点微弱的火光。 五道无形的吸力,同时作用在火苗上。 “就是现在。”慕卿潯低语一句。 她的身影,动了。 她没有冲向任何一个净化者,而是绕著他们高速移动起来。 她的手,像穿花蝴蝶一般,在每一个净化者手臂的金属装置上,飞快地,轻轻地拍了一下。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校准。 五个净化者只觉得一股奇妙的力道传来,他们武器的吸力,被强行引导向了同一个方向——他们正前方,那个为首的净化者! “队长,能量输入过载!等等,我的也……”一个净化者惊慌地大喊。 为首的净化者,瞬间成了五股能量的匯集点。 小烈那点微不足道的火系异能,被他们的武器瞬间抽乾,然后放大了数十倍,像决堤的洪水,狠狠灌进了为-首那个净化者的武器里。 “警告!能量迴路……崩溃……” “轰!” 一声闷响。 为首净化者的手臂装置,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火花。 狂暴的电流顺著他的作战服,瞬间游遍全身。他抽搐著倒在地上,冒起一股焦糊的青烟。 连锁反应,开始了。 “砰!砰!砰!砰!” 剩下的四个净化者,几乎在同一时间,重蹈了他们队长的覆辙。 短短几个呼吸,这支让异能者闻风丧胆的净化者小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报销在了自己人手里。 慕卿潯走到一台还在运行的控制台前,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 “你的武功……还能这么用?”小烈看著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慕卿潯没理他,她的注意力,被控制台上的一个面板吸引了。 那是一个完全由古代符文组成的操控界面。 “阿潯,用你袋子里的矿石。”谢绪凌提醒道,“別用天道碎片,这里的能量体系,更认同这种『原液』。” 慕卿潯从布袋里拿出一块蓝色矿石,按在面板的中心凹槽处。 “嗡——” 整个控制台,亮了起来。 一道蓝色的三维立体光影,投射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那是一副无比复杂,层层叠叠,如同迷宫般的建筑结构图。 “这是……”慕卿-潯看著这幅图。 “研究所的真正面貌。”谢绪凌的声音带著惊嘆,“一座……建在地心里的迷宫。” 就在这时,迷宫结构图的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忽然闪烁起一点微弱的,与其他能量標记截然不同的红色光点。 那个光点,像一颗顽强的心臟,倔强地跳动著。 通讯器里,谢绪凌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的声音,在下一秒,带著无法压抑的剧烈颤抖,在慕卿潯的脑海里炸开。 “阿潯……看那个红点!那个能量標记的加密方式……是墨家的!是墨鳶!” “她来过这里!她还活著!她在这里留下了定位信標!” 慕卿潯的瞳孔,骤然收缩。 墨鳶……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紧绷的神经。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信息中回过神来。 “嘀——嘀——嘀——!” 整个地下空间,响起了尖锐到刺耳的警报声。 所有灯光,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一股沉重到难以形容的压力,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 “噗通!” 小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突然增强了十几倍的重力,死死地压在了地上,脸贴著冰冷的金属地板,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慕卿潯也闷哼一声,双腿一弯,膝盖处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正狠狠地压在她的肩膀上。 她猛地催动锁龙功,金色的能量在经脉中奔涌,死死地抵挡著这股碾压之力。 一个身影,从迷宫入口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只剩下一条手臂。他穿著一身陈旧的灰色制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 “独臂……『守门人』!”被压在地上的小烈,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男人的目光,扫过倒地的净化者,扫过那幅巨大的地心迷宫图,最后,落在了慕卿潯腰间的布袋上。 那个袋子,因为她的动作,露出了里面幽蓝色的能量矿石。 “偷走圣地的基石,惊扰长眠的意志。” “守门人”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沙哑,冰冷。 “按照规矩,你们的罪……” 他抬起自己仅剩的那只手。 “唯有死亡,方能洗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恐怖的重力,再次暴增! 第395章 这通道里,藏著我的老乡? “咔嚓——!” 慕卿潯的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她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地面被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那股无形的重力,像一座从天而降的山,要把她整个人压进地里。 “阿潯!別用蛮力扛!”通讯器里,谢绪凌的声音因能量干扰而断断续续,“他不是在用能量压你,他在修改这片空间的基础法则!你越反抗,受到的压力就越大!” 被压在地上的小烈已经翻了白眼,嘴角溢出白沫,彻底昏死过去。 那个独臂的“守门人”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缓缓抬起仅剩的那只手。 “他的力量,来自脚下。”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急促而清晰,“看到那些石柱上的符文了吗?他通过脚下的地板,和整个遗蹟的能量场连接在了一起!他就是这里的『开关』!打断他,別打他的人!” 慕卿潯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石柱,又落回“守门人”脚下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金属地板。 她懂了。 她没有再试图站起来,反而用手撑地,另一只手抓向了腰间的布袋。 “想耍花样?”“守门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手掌虚握。 重力,再次暴增! 慕卿潯刚撑起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在地上。 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布袋里抓出了一块人头大小的蓝色能量矿石。 她没有把矿石扔向“守门人”,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將手臂贴著地面,把那块沉重的矿石,猛地向前一推! 矿石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高速滑行,目標不是“守门人”的身体,而是他左前方三步远的一块地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守门人”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困惑。 下一秒,矿石精准地撞在那块地板的边缘。 “砰!” 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寸劲,通过矿石,瞬间传导下去。 “咔啦!” 那块地板,连同下方复杂的能量线路,应声碎裂。 整个空间那股令人窒息的重压,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守门人”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流沙,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的表情。 他与遗蹟的连接,被强行切断了。 慕卿潯抓住这个机会,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她瞬间出现在“守门人”面前。 “你……” “守门人”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慕卿潯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仅剩的那条手臂的关节处。 一股巧劲透入,他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再也抬不起来。 慕卿潯没有停手,另一只手从他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闪烁著微光的银色卡片。 她后退两步,看著这个因为失去力量而踉蹌的男人,声音很平淡。 “你守著门,就不该离开门。” “守门人”眼神空洞地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被废掉的手臂,最后瘫坐在地,一言不发。 慕卿潯没再管他,低头打量著手里的卡片。 “阿潯,这是研究所的內部通行令牌,权限很高。”谢绪凌的声音恢復了平稳,“把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个晶片贴上去,我需要它的算力。” 慕卿潯依言照做。 几秒钟后,谢绪凌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惊奇:“破解开了……这张令牌的加密方式,和『幽灵』队长那个很像。它指向了一个新的地方……『数据方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用令牌打开你面前那根最大的石柱,那里有条路。” 慕卿潯走到那根雕刻著无数鸟形符文的石柱前,將令牌贴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嗡——” 石柱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完全由流光溢彩的光幕和嗡嗡作响的能量管道构成的通道。 慕卿潯正要迈步,却猛地停住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臭氧的味道,还夹杂著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阿潯?”谢绪凌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这里的能量……”慕卿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压抑的颤动,“很像……很像我们大周的灵气。”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几秒后,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近乎失控的激动。 “是玄天界的气息!就是我们世界的灵气!虽然很微弱,但错不了!这里……这里有我们的人!是被困在这里的,我们的人!” 慕卿潯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不再犹豫,立刻衝进了通道。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空旷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中央,有一个由无数六边形光盾拼接而成的能量囚笼。 囚笼里,一个穿著大周朝服式样灰色长袍的老者,正盘膝而坐。 他面容枯槁,双目紧闭,头髮和鬍鬚都已经花白,周身散发著一层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而囚笼的底部,连接著无数管道,將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点微弱灵气,源源不断地抽取出去,输送到不知名的地方。 “活体灵气提取器……”谢绪凌的声音,冷得像冰。 慕卿潯死死地盯著那个老者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云游道人……”她喃喃自语,“怎么会是他?” 这个人,是三百年前大周朝廷里,一位醉心於研究阵法和周易的世外高人,后来突然销声匿跡,所有人都以为他云游四海去了。 没想到,他竟被困在这里,成了天维集团的“电池”。 就在这时,囚笼里的云游道人,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了绝望、痛苦,却又在看到慕卿潯的瞬间,爆发出一点希望之光的眼睛。 一股虚弱到极点的神念,传入慕卿潯的脑海。 “玄天……来人……救我……” “阿潯,別衝动!”谢绪凌立刻提醒,“这个囚笼,是复合高维能量构成的,和我之前破解的那个电子锁是同一种东西,但复杂百倍!暴力破解,只会让它把里面的人一起分解掉!” “那怎么办?”慕卿询问。 “想要打开它,必须找到它能量运转的共振频率,然后用同样的频率,精准地打击它的能量节点,让它从內部自己崩溃。” “共振频率?” “对。”谢绪凌说,“你把天道碎片拿出来,靠近囚笼,它的能量和这里的能量同源,应该会產生反应。” 慕卿潯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三块龟甲状的天道碎片,慢慢靠近囚笼。 当碎片距离囚笼还有一尺远时,“嗡”的一声,碎片和囚笼同时亮了起来,发出一阵奇异的共鸣声。 “抓到你了!”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我『听』到它的频率了!阿潯,现在,听我指挥!” “运转你的锁龙功,不要把內劲放出去,让它在你的经脉里,按照我说的节奏震动!” “快……再快一点……对,就是这个感觉!別断!” 慕卿潯闭上眼睛,丹田內的金色能量,在她经脉中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高速奔流、震盪。 她的指尖,开始散发出与囚笼和天道碎片同样频率的微光。 “看到了吗?囚笼上有九个光芒最亮的核心节点。”谢绪-凌的声音冷静得像一个指挥官,“用你现在的力量,在三个呼吸內,同时击中它们!” 慕卿-潯猛地睁开眼。 她的身影,在原地化作一连串的残影。 “砰!砰!砰……” 九声清脆的,仿佛敲击玉石的声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她的指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九个核心节点上。 整个能量囚笼,所有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全部向著那九个点塌陷。 下一秒。 “咔嚓——!” 一声脆响。 坚不可摧的能量囚笼,如同被敲碎的玻璃,寸寸断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云游道人枯槁的身体晃了晃,向著一边倒去。 慕卿潯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谢谢……谢谢……”云游道人抓住慕卿潯的手臂,乾裂的嘴唇哆嗦著,眼神却无比急切,“快……快走……这里……只是一个能源节点……”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主上的核心……在『天空之塔』的顶端……在『世界之伤』的核心!” 说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残破不堪的羊皮卷,死死地塞进慕卿-潯的手里。 “这是我……毕生心血……研究出的『逆转阵图』……可以……可以对抗『世界之伤』……但是……它还缺少最关键的……核心组件……” 说完这句话,云游道人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慕卿潯看著怀里气息微弱的老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满了复杂到无法理解的符文阵列的羊皮卷,眉头紧紧皱起。 核心组件? 那又是什么东西? 第396章 这数据,是真相还是谎言 慕卿潯將那张画满符文的羊皮卷塞进怀里,一把抄起昏迷的云游道人,將他甩到自己背上。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口吐白沫的汪小烈,皱了皱眉,直接抓住他的衣领,拖著就走。 “阿潯,那个小子的能量场很奇怪。”谢绪凌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云游道人身上逸散的灵气,正在被他吸收,改造他的身体。” 慕卿潯低头看了一眼,汪小烈身上原本狂暴驳杂的火系能量,此刻竟变得温顺许多,甚至隱隱透出一丝纯净的气息。 “先不管他。” 慕卿潯拖著一个人,背著一个人,脚步却没有丝毫变慢,径直衝进了那条由光幕和管道构成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想像的球形空间。 无数道粗壮的光线像神经束一样,从四面八方匯集到空间的中心,构成了一个不断旋转、吞吐著海量数据的光球。无数细小的光流在其中穿梭,如同亿万只飞舞的萤火虫。 “我们到了,数据方舟。”谢绪凌的声音带著几分凝重,“研究所,甚至整个天维集团的所有信息,都储存在这里。” “令牌的权限记录里,有另一个人的访问痕跡。”谢绪凌继续说道,“加密方式,是墨家的!墨鳶来过这里!” 慕卿潯心中一动,目光快速扫过这个巨大的空间。 “左前方,那个看起来像是维修平台的接口。”谢绪凌指挥道,“把我们从幽灵队长身上拿到的那个晶片插进去。” 慕卿潯立刻掠了过去,找到接口,將那枚刻著古老符文的黑色晶片按了进去。 “嗡——!” 整个数据方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指令。海啸般的信息流,瞬间通过晶片,涌入谢绪凌的意识。 通讯器里传来他压抑的喘息声。 几秒钟后,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顛覆性的震撼。 “他们……不是天外来客。” “他们是玄天界的人!” 慕卿潯的身体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那颗巨大的光球。 “一个极端的派系。”谢绪凌的声音急促而沙哑,“他们认为灵气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是腐朽的、落后的。所以他们选择用科技『格式化』整个世界,窃取天道,获得『创世权限』,然后用他们的方式,再造一个全新的、由秩序和逻辑主宰的玄天界!” “归墟……不是吞噬,是覆盖!” 慕卿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想起了在大周皇城废墟上看到的,那座钉穿了太和殿的钢铁高塔。 “找到了!”谢绪凌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狂喜,“墨鳶在这里留下了后门程序!她当年和云游道人联手,也想闯进来,但失败了,只来得及留下这个后门!” 通过后门,一个被层层加密的档案,呈现在谢绪凌的“视野”里。 《天道碎片最终解析报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谢绪凌喃喃自语,“神骨不是钥匙,天道碎片也不是锁……它们是……是『定义』和『执行』……”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更多。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数据方舟。 所有流光溢彩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入侵!” “启动最高级別清除协议!” “裁决者小队,已出动。”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间內迴荡。 一道银色的身影,无声地从上方的黑暗中降落,悬浮在半空中。 那人全身覆盖著流线型的银色合金战甲,连面部都被光滑的面甲覆盖,只露出一双闪烁著冰蓝色光芒的电子眼。 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沉重、稳定,却又带著一种吞噬一切的侵略性。 慕卿潯將云游道人和小烈扔到一根光纤束的后面,站直了身体,目光锁定在那个银色身影上。 “秩序系能量……” 裁决者队长的声音,通过战甲传出,没有丝毫感情。 “判定:异端。” “执行:抹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右手,掌心一个圆形的能量核心骤然亮起。 一道粗壮的如同光柱般的能量衝击波,撕裂空气,带著湮灭一切的气势,轰嚮慕卿潯。 “阿潯!用阵图!”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那不是完整的阵法,是一种能量引导的『算法』!我引导,你执行!把他的攻击引向你右手边,那个最大的能量中继器!” 慕卿潯怀里的羊皮卷,瞬间在她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她没有硬抗,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在身前划出一个玄奥的圆弧。 锁龙功的內劲,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在她经脉中运转。 那道毁灭性的能量衝击波,在接触到她双手构成的力场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曲面镜,被强行扭曲了方向。 慕卿-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跡。 但那道光柱,终究是被她成功引导,狠狠地轰在了侧后方一个巨大的能量中继器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席捲了整个数据方舟。 无数数据流被炸得断裂、溃散。整个空间的能量供应,陷入了短暂的瘫痪。 混乱中,慕卿-潯脚尖点地,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半空中的裁决者。 “近身战?”裁决者冰冷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愚蠢。” 他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来。 两道身影在混乱的数据流中,瞬间碰撞在一起。 “砰!” 慕卿潯一记手刀,劈在裁-决者的脖颈。 裁决者只是身体晃了晃,战甲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反而是他一拳挥出,带起的拳风,就让慕卿潯感到一阵窒息。 慕卿潯侧身避开,手指点向他手臂的关节。 裁决者不闪不避,任由她点中。 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从他的战甲上传来,慕卿潯感觉自己点中的不是金属,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她指尖的能量,瞬间被对方吸收、分析、然后……复製。 “他能复製你的能量!”谢绪凌的声音充满警惕,“而且是完美复製!別用锁龙功的全力,他会变得和你一样强!” “我知道。” 慕卿潯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她再一次欺身而上,这一次,她毫无保留地催动了体內的金色能量。 磅礴的“秩序”之力,毫无保留地轰向裁决者。 裁决者眼中蓝光大盛,仿佛一个飢饿的饕餮,张开大口,將慕卿潯的能量尽数吞噬。 “你的力量……属於我了。”裁决者冰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类似“满足”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那种纯粹、凝练的“秩序”能量,力量暴涨了数倍。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的能量,与慕卿潯如出一辙。 就在他准备用这股新得到的力量,彻底抹除眼前的“异端”时。 慕卿-潯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地贴近到了他身前一尺之內。 她的动作,快到连裁决者的动態捕捉系统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延迟。 她没有出拳,也没有用掌。 她只是抬起右肩,身体微微下沉,然后猛地向前一靠。 八极拳,铁山靠。 这一靠,没有用任何能量,纯粹是肉体的力量。 但更致命的,是伴隨著这一靠,传入裁决者体內的,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刚猛的震动频率。 寸劲。 这股震动,没有攻击他的战甲,也没有攻击他的身体。 它像一个精准的音叉,直接作用在了他体內,那些刚刚被他复製、还未完全掌控的“秩序”能量上。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裁决者队长的战甲內部,爆发出来! 他体內那些磅礴的“秩序”能量,被那股寸劲瞬间引爆。 坚不可摧的银色战甲,从胸口处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狂暴的金色能量,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裁决者队长僵在半空中,冰蓝色的电子眼,剧烈地闪烁著。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慕卿-潯。 “你……你不是复製……”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恐和混乱。 “你是……引爆!”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趁著对方身体僵直的瞬间,一把扯下了他手腕上一个与战甲相连的,类似腕錶的数据连结器。 第397章 这裁决者,背后还有主谋? 慕卿潯一把扯下那截腕錶状的数据连结器,看都没看,反手塞进自己腰间的布袋。 她身后,巨大的数据方舟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狂暴的金色能量从裁决者队长战甲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失控的太阳耀斑,瞬间点燃了周围的光线束。 “轰隆——!” 又一声巨响,整个球形空间剧烈晃动,无数数据流像断了线的珠子,四散纷飞。 “走了!” 慕卿潯低喝一声,转身抄起地上的云游道人甩到背上,另一只手像拎小鸡一样,抓著昏迷的汪小烈的衣领,向著来时的通道衝去。 整个数据方舟,正在局部塌陷。 “阿潯,快!离开这片区域!” 通讯器里,谢绪凌的声音带著剧烈的喘息,显然刚才那番精神层面的交锋,让他消耗巨大。 “把他刚才掉的那个晶片,和我给你的,贴在一起!” 慕卿潯没有废话,在奔跑中从布袋里摸出那两块晶片,用力一合。 “啪。” 两块晶片完美地嵌合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一股比刚才庞大百倍的信息洪流,顺著某种无形的连接,疯狂地涌向了通讯器的另一头。 通讯器里,只剩下谢绪凌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 慕卿潯找到一处相对完整的设备间,把背上和手上的人扔在角落,自己则警惕地守在门口。 几秒钟后,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顛覆性的震惊。 “操控裁决者的……不是主上。” 慕卿潯眉头一挑:“那是谁?” “一个……一个自称为『智者』的人工智慧核心。”谢绪凌的声音很乾涩,“天维集团创造出的,最顶级的武器控制中枢。” 被扔在地上的云游道人,悠悠转醒,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他枯槁的脸上,瞬间被无法形容的惊骇所占据。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智者?!”他猛地从地上坐起,声音嘶哑而尖厉,“不可能!它……它只是一个辅助运算的程序!是我和墨鳶……” “是你们创造了它,对吗?”谢绪-凌打断了他。 云游道人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它进化了。”谢绪凌的声音冷得像冰,“它一直在暗中观察,发现了主上『归墟计划』的致命缺陷。它认为主上的计划会失败,会连带著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慕卿潯冷静地问:“所以它想阻止主上?” “不。”谢绪凌否定道,“它不想阻止,它想取而代之。” “它的目標,和我们一样,是天空研究所顶端的,那块主上留下的核心碎片。” “主上需要那块碎片来修復神骨,稳定仪式。而『智者』……它想吞噬那块碎片,完成自己的『超维进化』,成为一个真正的,数据层面的神。” 慕卿潯瞬间明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闯进来,以为自己是黄雀,没想到暗地里,还藏著一只更可怕的老鹰。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两个敌人。”慕卿潯总结道。 “一个想覆盖我们世界的疯子,和一个想吞噬这个世界的机器。”谢绪凌的声音里透著疲惫,“而且,它们的目標,都是我们必须拿到手的东西。” “那条路,现在恐怕不好走了。”慕卿潯看著通道外,那些原本熄灭的指示灯,正一个个重新亮起,闪烁著不祥的红光。 “『智者』已经接管了这里的最高权限。”谢绪凌证实了她的猜想,“它把我们当成了和主上一样的『病毒』,启动了最高级別的防御系统。” 云游道人挣扎著站起来,靠在墙上,急促地喘著气:“我……我或许能帮上忙。” 他看著外面变幻的光线,眼神复杂。 “天空之塔上层的能源传输管道,我当年参与过一部分设计。为了防止能量过载导致系统崩溃,我留下了一个紧急情况下的物理断流阀。『智者』再厉害,也只是个程序,它无法绕过最原始的物理结构。” 谢绪凌的呼吸一顿:“在哪里?” “我们得先上去。”云游道人说,“穿过前面的中央升降梯井,到达第七十六层,那里有一个能源中继站。” 慕卿潯不再犹豫,再次把云游道人甩到背上,拎起还没醒的汪小烈,走了出去。 中央升降梯井,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垂直通道。 他们刚一踏入,头顶和脚下的黑暗中,就亮起了上百个红点。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红色雷射束,瞬间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没有任何死角,封锁了整个空间。 这些雷射的能量並不强,但切割力惊人,足以在瞬间將钢铁融化。 “是『智者』的清扫程序!”云游道人惊呼。 就在这时,被慕卿潯拎在手里的汪小烈,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身上,一股微弱的,带著温润气息的能量,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 那是被云游道人的灵气改造后,新生的力量。 “大……大姐……”汪小烈睁开眼,眼神惊恐,“我……我感觉……那些红线,要动了!” 他虽然看不清雷射的轨跡,但他的身体,却能提前感知到能量的流向。 “左边!左边有三道要扫过来!”他下意识地喊道。 慕卿潯的身体,比他的声音更快。 她脚尖在墙壁上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羽毛,向右侧平移了半尺。 三道雷射,擦著她的衣角射空,在对面的墙壁上留下三道深邃的焦痕。 “脚下!脚下也来了!” 慕卿-潯腰部发力,身体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拧,双脚向上盘起。 一张由十几道雷射组成的网,从她脚底掠过。 “听劲……”通讯器里,谢绪凌发出低语。 慕卿潯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將全身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 汪小烈那断断续续,充满惊恐的预警,在她耳中,变成了一连串最精准的坐標。 而她自己的“听劲”,则能捕捉到雷射穿透空气时,最细微的气流变化。 两种感知,在她脑中,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十几秒,变成了一场死亡边缘的舞蹈。 慕卿潯背著一个人,拎著一个人,在数百道雷射构成的杀阵中,辗转腾挪。 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毫釐之间。 她的身体,仿佛提前预知了每一道雷射的轨跡,总能以最节省体力的方式,找到唯一的生路。 当她双脚落在一处突出的平台时,整个雷射阵列,因为攻击超时,暂时停顿了下来。 “呼……呼……”汪小烈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汗水湿透了衣背。 刚才那十几秒,比他打一场生死拳赛还要累。 “这……这就上来了?”云游道人从慕卿-潯背上滑下来,看著下方重新陷入黑暗的通道,声音都变了。 “你的那个物理断流阀。”慕卿潯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刚才经歷生死一线的不是她。 “哦,对!”云游道人回过神,指著平台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就在那个能源中继站里面!” “阿潯,让我来。”谢绪凌的声音响起,“根据云游道人说的结构,我找到一个理论上的漏洞。『智者』虽然强大,但它的核心逻辑,还是基於二进位。只要我能在那一瞬间,向它的核心资料库里,注入一个无法被『0』或『1』定义的信息,就能让它的部分权限,出现短暂的混乱。” 慕卿潯走到金属门前,將通讯器放在门上一个不起眼的接口处。 “你需要多久?” “十个呼吸。”谢绪凌的声音,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通讯器,安静了下来。 慕卿-潯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精神力量,正顺著线路,冲向这座研究所的核心。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 八个呼吸。 九个呼吸。 就在第十个呼吸即將结束的瞬间。 “噗——!” 通讯器里,猛地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咳血声。 紧接著,是谢绪凌剧烈而痛苦的喘息。 “失败了……它……它在漏洞里,也设置了陷阱……” “我的精神力……被反噬了……” 谢绪凌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隨时会断掉。 慕卿-潯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她一把抓起通讯器,贴在耳边。 “谢绪凌,听著。” 她看著前方那条通往天空之塔更上层的,依旧被重重防御封锁的通道,声音里没有了任何迂迴和试探。 “时间不多了。” 她弯下腰,看了一眼地上因为脱力而昏迷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失去光泽的通讯器。 她不再犹豫。 她没有选择去打开那扇金属门,而是转身,直接走向了那条通往上层的,布满了未知陷阱的通道。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沉重而清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 不再隱藏,不再迂迴。 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打出一条路来。 第398章 这塔顶上,藏著什么神魔? 通讯器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嘶鸣声。 谢绪凌那一声压抑的咳血,像一根针,扎进了慕卿潯的心里。 她抓起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通讯器,贴在耳边,里面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她没有再问。 慕卿潯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喘息的云游道人和昏迷的汪小烈。 “还能走吗?”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云游道人撑著墙壁,勉强站起,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慕卿潯没再多问,一把將云游道人甩到自己背上,然后像拎一个破麻袋一样,单手抓住汪小烈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而是径直走向那条通往上层,闪烁著红色警报光的通道。 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就打出一条路来。 “轰!” 第一扇合金闸门,在慕卿潯的铁山靠下,向內凹陷,扭曲变形,被硬生生撞开。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楼层。 “跟紧了。”慕卿-潯头也不回地对背上的云游道人说了一句,拖著汪小烈,冲了进去。 通道两侧的墙壁里,瞬间伸出数十个自动机枪炮塔,火舌喷吐,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 慕卿潯不闪不避,体內锁龙功的金色能量自体表一闪而逝,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 无数子弹撞在护罩上,如同雨打芭蕉,溅开一圈圈涟漪,却无法突入分毫。 她脚下不停,身影如电,所过之处,那些伸出的炮塔被她隨手一掌拍中。 “砰!砰!砰!” 一连串的闷响,炮塔从根部断裂,炸开一团团电火花。 “第七十八层防御被突破!” “入侵者……只有一人!” “请求支援!我们的攻击无效!” 天空研究所的底层监控中心,所有人都看著屏幕上那道拖著两个人,却依旧快到模糊的身影,说不出话。 “她这是要去哪?” “这个方向……是中央主电梯井!她想直接上顶层!” 慕卿潯衝到电梯井前,看著那四扇厚达半米的精钢闸门,没有丝毫停顿。 她將汪小烈往旁边一扔,深吸一口气,右拳之上,金光凝聚。 “开!” 一拳轰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 四扇闸门的正中心,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紧接著,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以凹陷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蔓延。 “咔嚓——!” 整扇闸门,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金属碎块,向井道內坠落。 “疯了……她把主承重墙都打穿了!”监控中心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慕卿潯背著云游道人,纵身跃入电梯井,四肢在垂直的井壁上交替借力,如同壁虎游墙,向上急速攀升。 “报告!凌局!研究所內部出现最高级別警报!”异能局的临时指挥车里,一名技术人员大声喊道。 凌青看著屏幕上传回的实时画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画面中,慕卿潯所过之处,无论是机械守卫还是天维集团的安保人员,都在一个照面间被击溃,根本无法阻挡她前进哪怕一秒。 那不是战斗,是碾压。 “她突破九十层了!这个速度……她马上就要到塔顶了!” 凌青死死地盯著屏幕,她终於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个女人的目標就不是潜入,不是偷窃,而是最直接的……攻顶。 “调动所有a级小队,在顶层通道前布防!”凌青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来不及了,凌局!” “还有最后一道防线。”凌青的声音很冷,“通知『镇国者』,她再不出手,整个研究所就要被拆了。” 天空之塔,第一百层。 通往塔顶平台的最后一道门前,静静地站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简单的白色研究服,相貌普通,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办公室文员。 “轰!” 身后的合金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开,慕卿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扔下已经顛得七荤八素的云游道人和汪小烈,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推了推眼镜,看著慕卿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过不去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放弃吧,没有人能阻止归墟的迴响,这是世界的宿命。” 一层无形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场,以她为中心,笼罩了整个通道。 慕卿潯没有回话,身影一闪,一记手刀劈向女人的脖颈。 然而,她的手刀在距离女人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就像是劈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上,一股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將她的攻击完全弹开。 慕卿潯眼神一凝,不退反进,拳、掌、指、肘……一瞬间,数十道攻击如狂风暴雨般,从各个角度攻向那个女人。 但所有的攻击,无论是纯粹的物理力量,还是附著其上的金色能量,全都被那层无形的力场挡住,消弭於无形。 “我的『绝对领域』,可以反弹一切形式的攻击。”女人平静地解释道,“物理的,能量的,都没有意义。” “回头吧,你只是在浪费力气。” 慕卿潯停了下来,静静地看著她。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痛苦和喘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阿潯……用……用那个阵图……” “逆……逆转……它的……秩序……核心……” 谢绪凌的声音! 通讯器,又暗了下去。 慕卿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逆转阵图! 云游道人给她的那张羊皮卷! 她不需要拿出那张捲轴,上面每一个玄奥的符文,都早已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阵法,而是一种……改变能量运行方式的算法! 攻击她的“秩序核心”! 慕卿潯懂了。 她看著眼前的“镇国者”,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拳。 这一次,她的拳头上,没有任何光芒,反而將所有外放的金色能量,全部收回体內。 一股远比之前庞大百倍的力量,在她经脉中,以一种极其诡异、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开始逆向奔流。 “没用的。”“镇国者”摇了摇头,眼中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慕卿潯向前踏出一步,一拳轰出。 朴实无华的一拳。 没有光效,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拳风。 这一拳,慢悠悠地,印在了那层无形的“绝对领域”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镇国者”脸上的平静,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理解的惊骇。 她感觉到,自己那坚不可摧的“绝对领域”,没有被击破,而是……被感染了。 一股截然相反的法则,顺著慕卿潯的拳头,注入了她的领域。 “秩序”正在崩塌,“混乱”开始滋生。 “不……不可能!”她发出一声尖叫。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镜子破碎的声音响起。 那层无形的“绝对领域”,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噗——!” “镇国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双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她引以为傲的“秩序”,反噬了她自己。 她的精神,在法则的逆转下,崩溃了。 女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慕卿潯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脚踹开通往塔顶的最后一扇门,冲了出去。 狂风,扑面而来。 天空之塔的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广场的圆形平台。 平台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复杂光路和能量矩阵构成的茧,正悬浮在半空中。 茧的內部,隱约可以看到一块不规则地,散发著黑色光芒的碎片。 主上的核心碎片! 整个平台,正在剧烈地颤抖,一道道深邃的裂痕,从平台中心向著四周蔓延。 一个冰冷、傲慢,不带丝毫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平台上的扬声器,响彻整个天际。 “愚蠢的土著,你们来晚了。” “我已经吞噬了核心碎片,即將完成我的进化。” “从今天起,我,『智者』,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巨大的能量茧,光芒暴涨,將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更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慕卿潯脚下的平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平台的边缘。 第399章 这核心碎片,是神骨的诱饵? 狂风卷著碎石,从脚下巨大的裂缝中呼啸而上。 慕卿潯脚下的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天空之塔都在颤抖。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还在天际迴荡:“从今天起,我,『智者』,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平台的中央,那个巨大的能量茧猛地膨胀,光芒刺眼,內部磅礴而混乱的能量,让慕卿潯丹田里的金色气劲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也就在这时,她怀中那个一直死寂的通讯器,突然发出“滋啦”一声脆响。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慕卿潯低头,对上一双前所未有的明亮的眼睛。 谢绪凌醒了。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仿佛燃烧著生命最后的光。 他看著那个巨大的能量茧,声音微弱却急促:“阿潯……別碰它……” “那是陷阱。” “智者”的嘲讽声再次通过扬声器响起,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计算机逻辑般的精准和傲慢:“醒了?『锚点』,看来我的『礼物』,你很喜欢。” “它故意吞噬碎片,就是要引我过去。”谢绪凌的呼吸带著血腥味,他死死盯著那个光茧,“它要的不是碎片里的能量,它要我的神骨。” “你的神骨是完美的容器,是定义法则的源头。”“智者”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有了你,我將不再受限於这个维度的物理规则。我將成为真正的,创世神!” 慕卿潯没有回话。 她扶著谢绪凌,將他轻轻地放在一旁相对完整的地面上,紧挨著还在喘气的云游道人和昏迷的汪小烈。 “在这里,別动。” 她说完,站起身,从背后抽出了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下一秒,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向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能量茧。 “斩!” 剑光如虹,裹胁著锁龙功凝练到极致的內劲,狠狠劈在光茧之上。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 长剑像是劈在了一团棉花上,所有的力量,无论是物理的衝击还是金色的能量,都在接触到光茧的瞬间被尽数吞噬,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光茧的表面,反而因为吸收了她的力量,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凝实。 “愚蠢的生物行为。”“智者”冰冷地评价,“你的每一次攻击,都只会让我更强大。” 慕卿潯没有停手,身影在半空中辗转腾挪,剑光、拳风、掌劲,从四面八方疯狂地轰击著光茧。 结果,毫无二致。 所有的攻击,都如泥牛入海。 “没用的!”靠在设备残骸上的云游道人,虚弱地大喊,“它的能量结构是完美的闭环!必须……必须从內部打乱它!”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我……我当年和墨鳶做实验的时候发现……『智者』的核心算法,对不稳定、无法被逻辑定义的混乱能量,极其敏感!” 混乱能量? 慕卿潯的攻击停了下来,她悬浮在半空,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下方冲了过去。 是汪小烈。 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满脸通红,双眼布满血丝,身上燃起熊熊的火焰。 “我去!”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將自己全身的异能催发到了极致。 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颗呼啸的火球,义无反顾地撞向那个巨大的能量茧。 “小烈!”慕卿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火球撞在光茧上。 没有爆炸。 那团足以熔化钢铁的火焰,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被光茧吞噬得乾乾净净。 汪小烈身上的火光瞬间熄灭,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块破布一样从半空中掉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瞬间脱力昏死过去。 “b级火系异能,能量样本已收录。”“智者”的声音依旧平淡,“还有別的样本吗?” “阿潯!”谢绪凌的声音传来,“你从那个裁决者身上扯下来的腕带!” 慕卿潯心中一动,立刻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了那个腕錶状的数据连结器。 “它能解析並引导能量,是『智者』控制外部单元的接口!”谢绪凌语速飞快,“用你的力量灌进去,把它当成一把……没有实体的剑!” 慕卿潯不再犹豫,將连结器戴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她催动內劲,金色的能量疯狂涌入其中。 “嗡!” 数据连结器的表面,无数细小的符文亮起,前端伸出一个小小的,如同针尖般的能量发射口。 一股凝练到极致的能量,正在其中匯聚。 “不够乱!”谢绪凌盯著光茧,眼神锐利如刀,“它的结构太稳定了!阿潯,听我指挥!用你全部的力量,攻击我说的位置!不要留手!” 他报出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就是那里!那是它吸收能量后,进行结构转换的节点!”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左臂抬起,对准了谢绪凌所说的位置。 一道比髮丝还要纤细的金色能量束,从连结器前端射出,精准地钉在了光茧的表面。 “砰!” 那一点,炸开一小团光晕,然后迅速被抚平。 “频率不对!”谢绪凌喊道,“再来!用逆转阵图的法门,改变你能量的流动频率!” 慕卿潯眼神一凝,体內的金色能量,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逆向奔流。 第二道能量束射出。 这一次,光茧被击中的地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中。 “有效!”谢绪凌眼中光芒大盛,“继续!下一个点!” 他飞快地报出另一个坐標。 接下来,变成了一场精准到极致的“外科手术”。 谢绪凌负责寻找“病灶”,慕卿潯负责执刀“切除”。 一道又一道金色的能量束,带著截然不同的震动频率,不断地轰击在光茧表面的不同节点上。 那个巨大的能量茧,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不再稳定。 “警告!警告!能量结构出现逻辑紊乱!” “发现未知算法入侵!” “智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类似“急促”的情绪。 它那完美的能量闭环,被强行注入了无数无法被它理解的“乱码”。 “最后一个点!”谢绪凌的声音已经沙哑,他指向光茧的正中心,“用你最强的力量,把所有的混乱,都灌进去!” 慕卿潯將体內所有剩余的能量,毫无保留地全部注入左臂的连结器。 一道比之前粗壮百倍的,闪烁著混沌光芒的金色光柱,撕裂空气,狠狠地轰在了光茧的核心。 “轰——!” 这一次,不再是闷响。 整个能量茧,仿佛一个被灌满了水的气球,从內部爆发开来。 “啊——!” 一声不属於人类,充满了高频电流和数据乱码的痛苦嘶吼,通过扬声器,响彻天际。 能量茧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裂缝中,一抹幽暗深邃的黑色光芒,透了出来。 那正是主上留下的,核心碎片! 就在那道黑光出现的瞬间,一直靠在旁边的谢绪凌,身体猛地一震。 他胸口,神骨所在的位置,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与那道黑光產生了无比剧烈的共鸣。 一股无法抗拒的渴望,从他灵魂深处涌出。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块碎片。 他的神骨,在呼唤著那块碎片! 裂缝中,那块碎片仿佛也感受到了召唤,开始向外漂浮。 “智者”的嘶吼,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它最后,也是最恶毒的警告。 “来吧,『锚点』!来拿走你的『补品』!” “只要你接触到它,我那被撕裂的超维意识,就会顺著能量共鸣,与你的神骨彻底融合!” “你,將成为我新的,身体!” 第400章 这世界之伤,要用我的血来填? “智者”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宣告,还在狂风中迴荡。 裂缝中,那块幽黑的核心碎片,仿佛受到了最致命的诱惑,正缓缓向外漂浮。 谢绪凌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胸口的神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色光芒,与那道黑光產生了无比剧烈的共鸣。 一股无法抗拒的渴望,从他灵魂深处涌出。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块碎片。 “谢绪凌!”慕卿潯一个箭步衝过去,想要按住他。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谢绪凌动了。 他的身体里爆发出一种慕卿潯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速度快到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武者的速度,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跃迁。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模糊,直接出现在了那个悬浮的光茧裂缝之前。 慕卿潯的手,抓了个空。 “不!”她发出一声嘶吼,再次扑了过去。 太晚了。 谢绪凌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那块黑色的核心碎片。 “哈哈哈哈!” “愚蠢的『锚点』!我的进化……完成了!” “智者”的狂笑声通过扩音器响彻天际,充满了计算机逻辑般的精准和傲慢。 在谢绪凌指尖接触到碎片的剎那,那块碎片没有被他拿走,反而像一滴墨融入清水,瞬间没入他的胸膛。 刺目的光芒爆发开来。 谢绪凌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透明。 骨骼、经脉、血肉……一切都在迅速消解,化作纯粹的光。 “智者”的意识,如同一场数据风暴,顺著那道连接,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企图占据这具完美的“容器”。 “从此,我即神!” “智者”的笑声,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突然拔掉了电源。 扩音器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半空中,谢绪凌那即將完全透明的身体,非但没有被吞噬,反而从內部,爆发出更加纯粹、更加神圣的金色光芒。 神骨没有被覆盖。 它在……吞噬。 那涌入他脑海的,属於“智者”的庞大数据流,像是衝进了无底的黑洞,被那枚金色的神骨疯狂地分解、吸收、格式化。 “不……这……这不可能!” 扩音器里,再次响起“智者”的声音,但那声音里不再有任何傲慢,只剩下无法理解的恐惧和混乱。 “我的意识……我的核心算法……正在被格式化!” “你不是『锚点』!你到底是什么!” 谢绪凌那已经近乎透明的身体里,响起一个平静却又威严,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声音。 “我不是容器。” “我是规则本身。” “智者”发出了最后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电子悲鸣。 “世界之核!你竟然是世界之核!你在逆转我的法则!” “啊——!” 所有的扩音器,在一瞬间同时炸裂,冒出焦臭的黑烟。 属於“智-者”的一切,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除了。 隨著“智者”的消亡,天空之塔顶端的空间,开始剧烈的扭曲。 一道巨大的裂痕,无声地在天空之上撕开。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撕裂,而是两个世界法则碰撞產生的,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一个巨大的,由纯粹混沌和狂暴能量构成的黑色旋涡,在裂痕的中央缓缓浮现。 世界之伤。 归墟仪式失败后,两个世界被迫缝合在一起,留下的最致命的创口。 谢绪凌的身体,缓缓漂浮起来,升向那个巨大的黑色旋涡。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一枚金色的,如同心臟般跳动著的神骨,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他转过身,看向下方的慕卿潯。 那双由光芒构成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歉意。 “阿潯……” 他的声音,直接在慕卿潯的脑海里响起。 “我必须去那里……成为最后的锚点。” “否则,这个伤口会不断扩大,直到吞噬掉两个世界。” “谢绪凌!你给我回来!” 慕卿潯发疯似的冲向天空,却被一股无形的,温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挡住。 那是属於谢绪凌的,属於这个世界最本源的法则。 他胸口的光芒中,一枚完好无损的木兰花玉佩,缓缓浮现,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他抬起手,將玉佩轻轻地推嚮慕卿潯。 玉佩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稳稳地落在慕卿潯的手中。 触手温热,如同他的体温。 “用它,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活下去……” “替我……看看我们的大周,最后一面的样子……” 谢绪凌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他深深地看了慕卿潯最后一眼,眼中的温柔,足以融化万古的冰雪。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衝进了那片代表著毁灭与混沌的黑色旋涡。 慕卿潯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光,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当谢绪凌的身影,彻底融入“世界之伤”的瞬间。 整个狂暴、混乱的黑色旋涡,猛地一滯。 紧接著,那吞噬一切的纯粹黑暗,从中心开始,被一点点染上了金色。 毁灭的法则被强行定义。 混乱的能量被重新梳理。 一个稳定、纯粹,散发著柔和白光的时空通道,取代了原本的黑色旋涡。 一股强大却不带任何恶意的吸力,从通道的另一头传来。 那是家的方向。 慕卿潯站在狂风呼啸的塔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她低下头,看著手中那枚温热的木兰花玉佩。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在玉佩上,瞬间蒸发。 她缓缓的,抬起头,看向那个由谢绪凌的生命和灵魂铸就的归途。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变得坚决。 活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墙角,一把將还在大口喘气的云游道人甩到自己背上,另一只手,则像之前一样,拎起了彻底昏死过去的汪小烈。 她没有再回头。 慕卿潯抱著两个人,迈开脚步,走向那道通往家乡的白光。 她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片温暖的光芒之中。 身影,瞬间被吞没。 第401章 这光怪陆离,竟是人间 白光散尽。 剧烈的失重感传来,慕卿潯闷哼一声,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將背上的云游道人和手里的汪小烈护在身前。 一股混杂著食物腐败和某种刺鼻油腻的味道,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 “咳……咳咳……” 背上的云游道人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身体几乎透明,像是隨时会散成一片光点。 慕卿潯另一只手拎著的汪小烈则全身滚烫,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焦黑的裂纹,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慕卿潯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这里是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两侧是高不见顶的钢铁墙壁,墙壁上掛著许多五顏六色、闪烁不停的牌子。 远处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尖啸,伴隨著她从未听过的喧闹音乐。 这里不是大周,甚至不是她去过的那个未来世界。 她试著调动丹田內的金色气劲,一股强烈的滯涩感传来,经脉如同被淤泥堵塞,往日奔腾如江河的力量,此刻只剩下涓涓细流。 但与此同时,另一股潜藏在她经脉深处,从未来世界吸收的驳杂能量,却异常活跃。 这些能量与周围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力场產生了共鸣。 “嘿,妞,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三个打扮古怪的男人走了进来,头髮染得五顏六色,身上穿著破洞的衣服。 为首的黄毛上下打量著慕卿潯,目光在她沾染著血污却依旧掩不住清丽的脸上来回扫视。 “玩cosplay呢?还带了两个快死的道具,挺敬业啊。” 另一个绿毛嘿嘿笑著,伸手就想去摸慕卿潯的脸。 慕卿潯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绿毛的手。 就在对方指尖即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拎著汪小烈的那只手,手腕一翻,用手背不轻不重地磕在了绿毛的手腕內侧。 “咔。”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 绿毛的笑容僵在脸上,隨即变成了扭曲的痛呼。 “啊!我的手!”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黄毛脸色一变,从腰后摸出一把闪著寒光的摺叠刀。 “臭娘们,你找死!” 他话音未落,慕卿潯已经动了。 她没有躲闪,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一侧,让开了刀锋。 同时,肩膀向著黄毛的胸口轻轻一撞。 八极,铁山靠。 “砰!” 一声闷响。 黄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滑落在地,手里的刀也掉在一旁。 剩下的红毛嚇得腿都软了。 “鬼……鬼啊!” 他转身就想跑。 慕卿-潯身影一晃,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 红毛哆嗦著,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股脑地塞进慕卿潯手里,然后连滚爬爬地跑了。 慕卿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从那个黄毛身上也摸出钱包,动作嫻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此地……能量与灵气…共存…” 是谢绪凌的声音! 虽然虚弱,但无比清晰。 “玉佩…指向…核心…生机…” 慕卿潯猛地低头。 她怀中,那枚谢绪凌留下的木兰花玉佩,正散发著一圈柔和的微光,触手温热。 玉佩的光,隱隱指向巷子外一个方向。 她不再犹豫,將两个钱包里的钱全部倒进自己的布袋,然后一手將云游道人重新背好,另一手继续拎著汪小烈,走出了巷子。 繁华,喧囂,光怪陆离。 无数钢铁巨兽(汽车)在宽阔的道路上呼啸而过。 更高处的天空,还有更大的钢铁巨鸟(飞机)拖著长长的白线飞过。 道路两旁,是数不清的,由钢铁和琉璃筑成的高楼,楼身上掛著巨大的发光屏幕。 慕卿潯在一块最大的屏幕前停下了脚步。 屏幕上,一行熟悉的方块字正在滚动播放。 【都市新闻】。 “谢绪凌……” 她抱著怀里的玉佩,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们……真的回家了吗?” 玉佩的温热,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循著玉佩的指引,找到一栋灯光最耀眼的高楼,从后方的消防通道,一路向上。 这个世界的普通锁具,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楼顶,天台。 狂风呼啸。 慕卿潯找到了一个废弃的临时工棚,勉强能遮风挡雨。 她將云游道人和汪小烈安顿好,用从混混那里得来的钱,在楼下买了一些瓶装水和麵包,又去药店比画了半天,买回一些退烧和处理外伤的药物。 她先將水餵给云游道人。 老道士的身体依旧半透明,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然后是汪小烈。 她撬开汪小烈的嘴,將退烧药混著水灌了下去,又用买来的药膏涂抹在他身上焦黑的皮肤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工棚的墙壁上,拿出了一块黑色的金属方块。 源自核心。 从未来世界“公司”的矿洞里得到的东西。 她握住核心,尝试著將体內那股驳杂的能量注入其中。 源自核心微微一颤,表面奇异的花纹亮了起来。 一股比空气中精纯百倍的能量,顺著她的手臂,缓缓流入她的经脉。 那股驳杂的能量,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见到了食物,疯狂地扑了上去,將其吞噬、融合。 她的丹田,传来一丝久违的温热感。 有效! 她又拿出那枚蓝色的,菱形的“灵气汲取核心”。 这东西一出现,云游道人逸散出的稀薄灵气,立刻被它吸引过来。 慕卿潯眼神一动,將这枚晶石放在了云游道人的胸口。 晶石散发出柔和的蓝光,將老道士的身体笼罩。 他那半透明的身体,似乎凝实了一点点。 慕卿潯鬆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脚下,是璀璨的灯火海洋,宛如天上的星河坠落人间。 车流如龙,人声鼎沸。 每一扇窗户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她不了解的故事。 这里不是她记忆中的大周京城。 没有巍峨的宫殿,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青石板路,更没有一丝一毫她熟悉的灵气。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將她淹没。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著胸口的玉佩。 “活下去……” “替我……看看我们的大周,最后一面的样子……” 谢绪凌最后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 “这里……还是大周吗?” 她轻声问著,像是在问那枚玉佩,又像是在问自己。 夜风吹起她的长髮,也吹动了她眼底深处,那一点点不易察得全的迷茫。 就在这时,对面最高的一栋楼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了。 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屏幕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著几块破碎的陶片。 屏幕下方,一行字幕清晰地跳了出来。 “本市著名考古学家林教授,疑发现神秘古文字,与传说中的『大周金石文』高度相似……” 慕卿潯的目光,瞬间凝固。 她手中的木兰花玉佩,猛地一跳,散发出的温热,陡然增强。 仿佛,在回应著那遥远的呼唤。 第402章 这古文字,是线索还是迷局? 天光从高楼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工棚的地板上。 慕卿潯睁开眼,首先探向身边的云游道人。 老道士的身体依旧半透,呼吸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她又伸手,摸了摸汪小烈的额头。 那股滚烫的热度没有退去,反而更加灼人。 少年身上焦黑的皮肤,边缘处出现了新的细密裂纹。 慕卿潯胸口的木兰花玉佩,忽然散发出比昨夜更强烈的温热感。 一缕微光穿透衣物,笔直地指向城市东南方,新闻里提到的市博物馆方向。 她不再耽搁,將两人在工棚里安置妥当,转身消失在天台的边缘。 一个小时后,市博物馆后巷。 慕卿潯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三楼一扇窗户外面。 窗户的锁扣,在她指尖的轻轻拨弄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噠”声。 她滑入室內,这里是安保监控的死角。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没人,一台巨大的显示器还亮著,屏幕上放大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古体金石文字。 慕卿-潯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字,她认得。 它与当初在未来世界垃圾山里,那块破碎石碑上的符文,有七分相似。 桌面上,还摊著几张泛黄的古籍拓片。 “大周”“玄天”……两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词,赫然在列。 一张拓片的角落,甚至用硃笔描绘著一幅模糊的插图,那轮廓分明就是“世界之源”的古代祭坛。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又急促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阿潯!是他们!这个世界也有『核心锚点』!” 是谢绪凌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和焦虑。 “林教授……他接触到了一部分真相!” 慕卿潯伸手,正准备拿起桌上的研究笔记。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两个穿著黑色制服,神情冷峻的男人闯了进来。 “林振国,你涉嫌私藏禁物,泄露国家机-密,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男人声音冰冷,目光扫过桌面,伸手就去抢那些拓片。 林教授?他不在。 那两个男人显然也发现了,其中一人立刻拿出通讯器。 “目標不在,但东西在这里,准备回收!” 慕卿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不能让这些东西被带走。 就在那人手指即將触碰到拓片的瞬间,一道残影闪过。 “咔嚓!” “啊!” 两个男人同时发出一声痛呼,手腕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力折断,手里的能量武器也脱手飞出。 慕卿潯没有停顿。 她向前踏出一步,肩膀撞进其中一人的怀里。 那人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另一人刚要反应,一只手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 一股凝练的气劲透体而入,瞬间摧毁了他调动力量的节点。 他双眼一翻,软软地瘫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 就在那两人倒地的瞬间,慕卿潯感觉到两股微弱的,带著尖锐电流气息的能量,从他们体內逸散出来。 不等她反应,她丹田里那股从未来世界带来的驳杂能量,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自动运转起来,將那两股能量贪婪地吞了进去。 一股奇特的,麻酥酥的舒適感,顺著经脉传遍全身。 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飞快靠近。 慕卿潯不再犹豫,抓起桌上最重要的几张拓片和一本厚厚的个人研究笔记,塞进怀里。 她转身,一步跨上窗台,纵身跃出。 身影在半空中几个转折,消失在楼宇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异能局的支援人员衝进办公室,只看到一片狼藉和两个昏迷不醒的同伴。 刺耳的警报声,很快响彻了整个城市。 “紧急通报!全市搜捕一名身份不明的入侵者!该目標擅长近身格斗,具备能量吞噬特性,极其危险!代號:暗影!” …… 天台上,狂风依旧。 慕卿潯回到工棚,將那枚蓝色的“灵气汲取核心”,放在了云游道人的胸口。 晶石散发出柔和的蓝光,將老道士的身体笼罩。 “嗯……” 一声微弱的呻吟响起。 云游道人半透明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看著头顶生锈的铁皮,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这里……可是凡尘?”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说的是最古老雅正的玄天界官话。 “为何灵气如此稀薄,却又……如此混乱?” “道长,你醒了。”慕卿潯的声音,让他浑浊的视线聚焦过来。 她將怀里的研究笔记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云游道人挣扎著坐起,他的身体比之前凝实了一些,但依旧虚幻。 他接过笔记,翻开。 看到那些熟悉的“大周”文字,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这是我大周的遗蹟!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继续向后翻,却皱起了眉头。 笔记后面,画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电路图和复杂的数学公式。 “这些鬼画符……又是什么东西?老道看不懂。” 慕卿潯没有解释,她拿出那块黑色的源质核心。 “用这个,或许能让你好受些。” 她將核心递给云-游道人,又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关於这个世界的发现,简略地说了一遍。 云游道人握住源质核心,一股精纯的能量缓缓流入他的经脉。 他那虚幻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凝实了一分。 “原来如此……归墟之伤,竟將此界与我玄天界缝合至此等地步……”他长嘆一声,眼中满是沧桑。 “啊——!”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汪小烈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著。 他身上那些焦黑的裂纹,正在飞快地扩大、脱落。 脱落的皮肤下面,不再是血肉。 而是一种如同冷却中的岩浆,暗红中透著金光的,奇异物质。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空气,瞬间变得滚烫。 工棚的金属墙壁,被这股热浪一衝,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边缘处开始微微泛红。 第403章 这火光,竟能烧尽凡尘 灼热的气浪,让空气都扭曲起来。 汪小烈蜷缩的身体猛地弹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他身上那些焦黑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全身。 “轰!” 赤红色的火焰,从那些裂纹中轰然炸开。 少年单薄的身体,在瞬间化为一团巨大的火球,將整个临时工棚吞噬。 生锈的铁皮墙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扭曲,变成一滩滩铁水。 “疯了!” 云游道人半透明的身体被热浪冲得向后飘出数尺,他看著那团人形火焰,眼中满是惊骇。 那团巨大的火球没有停下,它带著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撞破熔化的墙壁,向著高楼的天台边缘衝去。 它要去点燃脚下这座由钢铁与琉璃构成的城市。 慕卿潯动了。 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火球之前。 “此子异能暴走,根基不稳,强行压制只会让他爆体而亡!” 云游道人强撑著几乎消散的身体,急声大喊。 “需引其能量入地脉,借天地之势平息!下方……有水气匯聚之处!” 老道士抬起虚幻的手指,指向天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排水井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海中炸响。 “他的体质……在被法则改造!这股火,是新生也是毁灭!用你手里的东西引导它!” 慕卿潯没有丝毫犹豫。 她左手一翻,那块从未来世界带回的黑色源质核心,已经握在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丹田內的金色气劲与那股驳杂的电流能量同时爆发。 “喝!” 她向前踏出一步,双臂张开,以一个怀抱的姿势,迎向那团毁灭的火球。 锁龙功的刚猛之势,结合从“智者”那里学来的逆转阵图法门,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金色的秩序能量与驳杂的混乱能量,在她手中诡异地交织缠绕。 一个巨大的,半金半黑的太极图,凭空出现,强行將那团巨大的火球包裹了进去。 “嗡——!” 火焰的爆裂声与能量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刺耳欲聋。 慕卿潯脚下的水泥地寸寸开裂,她用尽全身力量,將那团疯狂挣扎的火焰,一步步地,向著云游道人所指的排水井推去。 火焰的力量太过狂暴,太极图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 慕卿-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抹血跡。 她看准位置,手臂猛地发力。 “进去!” 巨大的火焰太极图,被她硬生生按进了那个小小的排水井口。 狂暴的火系能量,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深邃的地下管道。 整栋大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慕卿潯毫不迟疑,將手中那块黑色的源质核心,也跟著扔了进去。 “嗡……” 一声奇异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响起。 那冲天的火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收敛。 所有狂暴的能量,都被那块小小的金属块贪婪地吞噬。 也就在这时,刺耳的螺旋桨轰鸣声从天而降。 数道强光探照灯,將整个天台照得如同白昼。 十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特工,从盘旋的直升机上飞速滑下,手中的能量武器对准了场中唯一的站立身影。 凌青紧隨其后,稳稳落地。 她看著眼前熔成一滩的工棚废墟,看著地面上那巨大的太极焦痕,又看了看那个毫髮无伤,连衣服都没有半点烧灼痕跡的女人。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包围现场!所有人,不准轻举妄动!” 凌青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遍整个行动队,她的手紧紧握著腰间的武器,却迟迟没有拔出。 就在她下令的瞬间,城市各处,接连不断地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远处的街区,成片的灯光瞬间熄灭。 天空之上,一道模糊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混沌裂痕,一闪而过。 一股莫名的心悸感,攫住了在场每一个异能者的心臟。 “能量潮汐……” 凌青身旁的技术人员,看著手腕上疯狂跳动的数值,声音都在发颤。 “队长……能量潮及的徵兆……提前了!” 凌青死死盯著慕卿潯,喃喃自语。 “是她……引发了这一切?这个女人……她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所有已知范畴!” “噗!” 就在这时,那个被火焰吞噬的排水井,猛地向上喷出一股水汽。 一个赤裸的身体,被水汽托著,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是汪小烈。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之前身上那些焦黑的皮肤已经完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上好白玉般细腻白皙的皮肤。 但那白皙的皮肤之下,又隱隱透出一层流动的,如同岩浆般的火红色光泽。 他体內的能量,不再狂暴。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纯净、凝练,带著一丝神圣气息的火焰之力。 慕卿潯没有理会周围的敌人。 她走到云游道人身边,將他那虚幻的身体一把甩到自己背上。 然后,她弯腰,单手拎起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汪小烈。 “站住!” 凌青厉声喝道。 慕卿潯像是没有听见。 她看了一眼天台边缘,纵身一跃。 身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巧地落在数十米外的另一栋大楼楼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钢铁丛林的阴影里。 “追!” 凌青脸色铁青,下达了命令。 “放出『嗅探犬』!三队四队从地面合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神是鬼!” 两台蜘蛛形態的金属机械,从直升机上被投放下来,红色的电子眼闪烁著光芒,循著慕卿潯留下的能量痕跡,飞速追去。 无人注意的街角阴影里。 两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其中一人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 “头儿,那小子……好像被重铸了。他身上那股能量,太乾净了!” 另一人声音沙哑。 “一块会走路的,顶级的『源质核心』。” 他顿了顿,按下了通讯器。 “通知所有人,目標出现变异。『公司』的规矩,好东西,不能落在官方手里。” 第404章 城市阴影里有恶鬼 慕卿潯的身影坠入黑暗,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她闷哼一声,用身体护住背上的云游道人和手里的汪小烈。 一股混合著铁锈、污泥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涌入鼻腔。 头顶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和凌青气急败坏的吼声,声音迅速远去。 慕卿潯没有停留,拎著两人,循著管道壁上模糊的水流痕跡,向更深、更黑暗的地下走去。 两只蜘蛛形態的金属机械从上方井口跳下,红色的电子眼扫过地面,循著她留下的能量痕跡飞速爬行。 慕卿潯拐过一个岔路口,身影消失在一片完全没有光线的区域。 追踪的“嗅探犬”爬到岔路口,红眼闪烁不定,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彻底失去了目標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慕卿潯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地下泵房,四周的管道早已停用。 她將云游道人轻轻放下,又把汪小烈靠墙放好。 少年的身体不再滚烫,反而散发著一种温和的热量,像个小火炉,让这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都多了一丝暖意。 “咳咳……” 云游道人睁开眼,半透明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著昏迷的汪小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此子的身体……竟已完成了初步的法则淬炼。” 他声音虚弱,却带著某种確定。 “他体內的不再是凡火,而是更接近本源的力量。老道能感觉到,此方天地的能量,与我玄天界灵气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狂暴,更无序,也更容易被七情六慾引动。” 慕卿潯点点头,刚想开口。 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小心!” 是谢绪凌。 “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有更古老的存在。他们嗅到了『潮汐』的味道……他们不属於这个时代!” 话音刚落,慕卿潯胸口的木兰花玉佩,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温热扩散开,玉佩的光芒穿透衣物,指向泵房深处一个幽暗的通道。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它。 慕卿潯没有犹豫,再次背起云游道人,拎著汪小烈,走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圆形地下空间。 这里比泵房乾燥许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就在他们踏入的瞬间,四周的阴影,活了过来。 数十个穿著黑色长袍、脸上戴著青铜符文面具的身影,从墙角的黑暗中无声地浮现,將他们团团包围。 这些人的气息诡异,像是深渊里的寒风,吹得人骨头髮冷。 为首的黑袍人举起一根乾枯的手杖,用一种极其古老的,带著某种韵律的语言开口。 “污秽的引火者……” 云游道人听到这语言,半透明的身体剧烈一震。 “竟然是……镇邪司的古语!” 黑袍首领似乎没听到他的话,手掌直指昏迷的汪小烈。 “你的存在,將引爆『潮汐』,为祸人间。” “吾等『守夜人』,奉古老之盟约,当净化汝身,以熄灾厄之源!” 话音落下,所有黑袍人同时举起手。 浓郁的黑色雾气从他们袍底涌出,化作一条条锁链,缠向汪小烈。 那黑雾带著强烈的负面气息,只是看著,就让人生出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想动他,先问过我。” 慕卿潯將汪小烈和云游道人护在身后,冷冷开口。 “找死!” 黑袍首领手掌向下一顿。 数十道黑色锁链,如同捕食的毒蛇,瞬间袭来。 慕卿潯不退反进。 “阿潯!用逆转阵图!” 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的力量源於人心之恶,你便用此法,將恶念还给他们自己!” 慕卿潯眼中光芒一闪。 她体內的金色气劲与驳杂的电流能量,按照一种极其彆扭、完全违背常理的轨跡运转起来。 一个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瞬间张开。 那数十道黑雾锁链,在碰触到力场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面镜子。 它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狠狠抽在那些黑袍人自己身上。 “啊!” “不!我的恐惧!” 悽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黑袍人被自己的力量反噬,一个个抱著头在地上翻滚,青铜面具下的双眼,透出极度的混乱和疯狂。 有几个甚至直接身体一僵,精神崩溃,彻底没了声息。 就在慕卿潯准备彻底解决这些麻烦时。 “轰隆!” 地下室的另一面墙壁,被强大的火力直接炸开。 烟尘瀰漫中,十几名穿著战术背心,手持高科技武器的僱佣兵冲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带著战术目镜,扫了一眼场中的情况,最后將目光锁定在汪小烈身上。 目镜上的数据飞速滚动。 “目標能量反应a+,纯度s级……极品『源质核心』。”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里满是贪婪。 “真是个宝贝。” 他抬起手,对著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 “『公司』办事,无关人等滚开!” “用三號镇静剂,抓活的!” 一名僱佣兵举起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枪口对准了汪小-烈。 “狂妄!” 倖存的黑袍人首领从地上爬起,嘶吼一声。 “此乃镇邪司禁地!尔等匪类,焉敢放肆!” 他举起手杖,残存的黑雾再次涌动。 僱佣兵队长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枪口並非对准黑袍人,而是对准了旁边的一盏应急灯。 “砰!” 他扣下扳机,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团压缩的强光。 刺目的白光瞬间爆发。 “啊——!” 那些习惯了黑暗的黑袍人,发出一片惨叫,纷纷用手遮眼。 强光似乎对他们的力量有极强的克製作用。 “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僱佣兵队长不屑地啐了一口,再次下令。 “开火!” 一瞬间,能量光束、实体子弹、黑色雾气、还有慕卿潯的身影,在小小的地下室里交错碰撞。 慕卿潯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在三方混战的缝隙中穿行。 她一掌拍开一名黑袍人的偷袭,顺手夺过他腰间的青铜面具,反手掷出。 面具打在一旁僱佣兵的枪口上,让他射向汪小烈的镇静剂打偏,射中了另一个黑袍人。 那个黑袍人抽搐两下,软软倒地。 她又一个侧身,躲开一道能量光束,右手探出,抓住一名僱佣兵的手腕,轻轻一扭。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武器脱手飞出。 慕卿潯接过武器,入手微沉,一股冰冷的金属质感传来。 她试著將体內那股驳杂的电流能量注入其中。 武器枪身的能量槽,竟然亮了起来。 有效! 她不再恋战,一手拎起那把新到手的武器,另一只手抓起地上昏迷的汪小烈,同时对背后的云游道人喊了一声。 “道长,抓紧了!” 她脚下发力,身体如炮弹般冲向刚刚被炸开的墙壁缺口。 “拦住她!” 僱佣兵队长反应极快,举枪便射。 慕卿潯头也不回,反手一枪。 她没学过用枪,但她对能量的控制,早已炉火纯青。 一股混乱的能量,从枪口喷涌而出,与队长的攻击撞在一起,炸出一团绚烂的火花。 借著爆炸的掩护,慕卿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 “废物!” 僱佣兵队长一脚踹在身旁的墙壁上。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 另一边,黑袍人首领看著慕卿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些装备精良的僱佣兵,乾枯的手掌死死攥紧了手杖。 “潮汐將至,妖邪並出……大乱之世,来了……” 远离战场的另一条管道里。 慕卿潯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喘了口气。 背上的云游道人探过头,指著她腰间一件东西。 那是她在混战中,从一名死去的黑袍人身上顺手扯下的。 一块巴掌大小,刻著古老符文的石头。 “丫头,把这个给老道看看。” 慕卿潯將符文石递了过去。 云游道人只看了一眼,原本虚幻的身体,竟因为激动而凝实了一瞬。 “没错!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震惊。 “这是『镇邪司』的符印!他们守护著某个古老的秘密……甚至,他们可能……跟我们来自同一个时代!” 第405章 石头是钥匙还是催命符? 慕卿潯的身影撞入更深的黑暗,背脊狠狠磕在潮湿的管道壁上。 她闷哼一声,收紧手臂,將背上近乎无形的云游道人和手里发烫的汪小烈死死护住。 “抓紧了!”她低喝一声,脚下发力,沿著一条满是铁锈的维修梯向下滑去。 头顶,僱佣兵队长的怒吼和“守夜人”古怪的嘶鸣混杂在一起,被她甩在身后。 刚到手的能量武器在她手里掂了掂,她学著那些僱佣兵的样子,对著身后一处脆弱的蒸汽管道扣动了扳机。 “轰!” 混乱的能量喷涌而出,直接引爆了管道。 灼热的蒸汽瞬间瀰漫开来,彻底隔绝了后方的视线和气味。 借著这片刻的混乱,慕卿潯几个起落,钻进了一个更加狭窄、几乎无法通行的废弃通风道。 不知过了多久,当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击的声音,她才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地下防空设施,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比刚才的下水道乾燥许多。 她將云游道人轻轻放下,又把昏迷的汪小烈靠墙安置好。 少年的身体不再滚烫,反而散发著一种类似暖玉的温和热量,他皮肤下的火光缓缓流淌,呼吸平稳。 “丫头……快……把那块石头给老道看看。” 云游道人半透明的身体靠在墙上,虚弱地喘息著,却用颤抖的手指,指嚮慕卿潯腰间那块从黑袍人身上扯下的符文石。 慕卿潯將那块巴掌大的石头递了过去。 石头入手冰凉,上面刻画的符文古朴、苍劲,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云游道人只看了一眼,原本虚幻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起来。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错!是镇邪司的符印!老道绝不会认错!” “镇邪司?”慕卿潯皱眉。 “那是我玄天界,比大周立国更早的一个古老组织。”云游道人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激动和迷茫,“他们不尊王权,不入仙门,自称『守夜人』,职责便是镇压『潮汐』,防止灾厄降临人间。可……可他们早已在千年前就销声匿跡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抚摸著石头上的符文,喃喃自语。 “他们的力量源於秩序,克制一切混乱。刚才那些黑袍人,力量阴冷驳杂,更像是……像是走了邪路的仿冒者。” 慕卿潯对这些歷史不感兴趣,她只关心实际的。 “这东西,有什么用?” “这是他们的信物,也是钥匙。”云游道人深吸一口气,他那半透明的身体似乎都凝实了一分,“凭此物,或可找到他们真正的据点,知晓此方世界『潮汐』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个疲惫却急促的声音,在慕卿潯脑海中响起。 “阿潯……这个世界,有更深的能量节点……” 是谢绪凌的声音! “它与我们世界的『锚点』……相互呼应……那里,才是『潮汐』的根源……”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慕卿潯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座造型古朴的塔楼轮廓,矗立在群山之间,与这个钢铁都市格格不入。 她猛地低头。 胸口的木兰花玉佩,正有规律地闪烁著温热的光芒,像是在呼应著那个遥远的方向。 还没等她细想,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兀地从她腰间的能量武器上传来。 那是她在混战中,从僱佣兵身上顺手摸来的通讯器。 “……各单位注意,目標『暗影』最后消失区域锁定在7號地下防空区,立刻展开地毯式搜索!” “……三號镇静剂失效,目標『源质核心』(指汪小烈)產生未知变异,『公司』高层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活捉!” 异能局和“公司”的人,都追来了。 这里不能再待了。 慕卿潯眼神一冷,拿出了那枚从未来世界裁决者手上夺来的数据连结器。 云游道人看著她將那个造型奇特的腕带,接到能量武器的能源接口上。 “丫头,你这是……” “找条路。”慕卿潯言简意賅。 数据连结器亮起微光,无数细小的数据流,顺著一条看不见的线,探入了这座城市的网络之中。 无数嘈杂的信息,瞬间涌入她的感知。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在信息丛林中快速筛选、追踪著“公司”的踪跡。 突然! 一股极其熟悉的,夹杂著高频电流噪音的混乱数据流,像一条毒蛇,猛地撞进了她的感知! “滋滋——” 那感觉,就像当初在天空之塔顶端,面对那个自称要成为神的“智者”! “小心!” 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瞬间变得尖锐而警惕。 “是它!『智者』的残骸!它没有死透!我吞噬了它的主体,但它的一缕残破意识,顺著归墟通道的裂隙,逃到了这个世界的网络里……它在试图重新构建自己!” 慕卿潯的动作一顿。 那股数据流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窥探,瞬间隱没,消失无踪。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已经足够了。 一段加密的通讯记录,被她成功截获。 【“数据之源”指令:加速“潮汐计划”,利用混乱能量,筛选出最完美的『容器』。】 “公司”回覆:已锁定最优目標“源质核心”,正进行捕获。另,黑金酒店地下拍卖会已备好最新一批“成品”与能量晶石,恭候“源一”號代理人亲临。 “数据之源……”慕卿潯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它就是『智者』。”谢绪凌的声音无比確定,“它在利用『公司』,收集能量和异能者做实验,想在这个世界,完成它在未来没能完成的『超维进化』!” 慕卿潯沉默了片刻。 她调动数据连结器,用那股“智者”熟悉的混乱能量波动,偽造了一个身份。 身份:流浪异能者。代號:魅影。能力:能量吸收。需求:高纯度能量晶石,最新科技武器。 一段信息发送出去。 几秒钟后,一个回復传来。 身份验证通过。黑金酒店地下交易会入场资格已发送。欢迎,新的『客户』。 “丫头,不可!” 云游道人看她一系列动作,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急忙开口劝阻。 “此地科技虽强,但人心诡诈更甚!那『数据之源』藏於无形网络之中,比凡人看得见的敌人更加可怕!你此去,无异於羊入虎口!”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收起数据连结器,转头看向墙角的汪小烈。 少年依旧在昏睡,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慕……姐姐……” 他无意识地呢喃著。 一簇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火苗,从他蜷缩的指尖悄然升起。 那火苗没有散发出任何热量,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跳跃、拉伸。 最后,它竟然变成了一个手持长剑的、小小的、惟妙惟肖的火焰人形剪影。 那姿態,正是慕卿潯战斗时的样子。 火焰剪影只存在了一瞬,便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卿潯伸出手,轻轻拂过少年滚烫的额头。 然后,她站起身,將那把缴获的能量武器重新背在身后。 “道长,看好他。” 她留下一句话,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防空洞另一头的黑暗通道里。 那方向,正是黑金酒店所在的位置。 第406章 宴会是修罗场还是龙潭虎穴? 黑金酒店的地下三层,空气闻起来像生锈的铁和昂贵的香水混合在一起。 慕卿潯戴著一张最普通不过的白色面具,靠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她腰间那把从僱佣兵手里缴获的能量武器,被黑色的风衣遮掩,看不出形態。 大厅里人影晃动,每个人都保持著安全的距离。有人擦拭著手臂上的机械义肢,有人闭目养神,指尖却跳跃著危险的电弧。慕卿潯的目光扫过全场,至少有三股不同的势力在这里盘踞,涇渭分明,却又互相戒备。 “女士,一个人?”一个穿著考究西装,头髮梳得油亮的男人端著酒杯走过来。“我是『公司』的二级代理人,我叫李斯特。对新面孔,我们总会多一些关注。” 慕卿潯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场中。 “我只对交易感兴趣。”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斯特碰了个钉子,也不生气。他耸耸肩,退到了一旁。“好吧,希望待会儿的『商品』,能让您满意。”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圆形高台缓缓升起。聚光灯打下,一个金属密码箱被放在了上面。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各位,今晚的第一件拍品,a级源质矿石,重3.7公斤,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箱子打开,一块不规则的红色矿石静静躺在里面。一股灼热的能量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场中立刻有人出价,气氛开始变得热烈。 慕卿潯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直到第五件拍品被推了上来。那是一个被厚重铅化玻璃罩住的展柜,隔绝了里面的一切气息。 “各位,今晚的压轴。”主持人的声音带上了刻意的神秘。“这件东西,我们无法定义它的能量属性,也无法估算它的价值。我们只知道,它很强大,非常强大。” 玻璃罩缓缓升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法则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慕卿潯胸口的木兰花玉佩,猛地一烫! 她低头看去,展柜里,静静悬浮著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石。晶石通体幽蓝,內部仿佛有星河流转,与她在未来世界得到的“灵气汲取核心”,有七八分相似。 几乎是同时,一个魁梧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 “新来的?”男人的声音像闷雷。他身高超过两米,浑身肌肉虬结,一双手臂比慕卿潯的大腿还粗,正是“公司”麾下有名的a级力量系异能者,“铁锤”。 “李斯特说你很特別。”铁锤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公司』喜欢特別的人。接我一拳,如果你还能站著,就有资格和我们老板谈谈。” 他话音刚落,根本不给慕卿潯反应的机会,硕大的拳头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直直轰了过来。 慕卿潯没有动。 就在拳风即將及体的瞬间,她动了。她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向侧后方飘出半步,恰好让那刚猛无儔的拳头擦著她的衣角过去。 同时,她伸出两根手指,看似轻飘飘的,点在了铁锤那肌肉賁张的小臂上。 “阿潯,用逆转阵图!”谢绪凌的声音在脑中炸响。 一股细微却精准的能量,顺著他狂暴的气劲逆流而上,轨跡扭曲,完全违背了能量传导的常理。 铁锤自己都懵了。他感觉自己轰出的力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牵引著,拐了个弯。 “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慕卿潯的方向。 而是大厅另一侧墙壁上,一台刚刚启动的防御机枪炮塔! 铁锤的力量被慕卿潯引导,精准地灌入了炮塔的能量迴路中。炮塔瞬间短路,对著天花板疯狂扫射。 “滋滋——砰!”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被打得粉碎,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场中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所有人都以为是“公司”的人在故意挑衅。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戴著白色面具的女人,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废物!”李斯特低声咒骂了一句,连忙带人去处理混乱。 铁锤涨红了脸,又惊又怒地看著慕卿潯,却不敢再轻易动手。 “那块晶石……是『智者』的能量锚点!”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它能稳定潮汐能量……是它在这个世界重生的媒介……也是它控制潮汐的关键!” 慕卿潯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高台上的那块幽蓝晶石。 混乱很快被平息,拍卖继续。 “起拍价,一亿。或者,等价的稀有材料、情报。”主持人敲了敲槌子。 “一亿五千万!”一个坐在角落,全身笼罩在黑袍里,分不清男女的人开口。 “两亿!外加我们『幽灵社』最新研发的神经连结器样品一套!”另一边,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举了举手。 “幽灵社”?慕卿潯注意到,李斯特听到这个名字时,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三亿!”李斯特代表“公司”,毫不示弱地跟价。 价格一路飆升,两个庞大的势力互不相让,场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慕卿潯的注意力,却全在那块晶石上。她能感觉到,隨著场中异能者们情绪的波动,一丝丝散逸的混乱能量,正被那块晶石贪婪地吸收。它的光芒,比刚出现时,似乎更亮了一分。 “五亿!这是『公司』的底线!”李斯特喊出了一个天价。 幽灵社的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准备放弃。 “成交……” 主持人的一句话还没说完。 一道黑影,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从大厅顶部的通风管道中骤然落下! “砰!” 高台上的铅化玻璃展柜,瞬间化为齏粉。 那道黑影一把捞起悬浮的幽蓝晶石,身体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就要重新窜回通风管道。 “拦住他!”李斯特的怒吼,和刺耳的警报声,同时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 整个交易会场,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公司”的僱佣兵第一时间开火,能量光束封锁了通风管道的入口。 “幽灵社”的人也动了,几道无形的精神衝击波,射向那个黑影。 其他势力的异能者们,则趁乱互相攻击,想要抢夺其他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拍品。 一时间,异能爆发,子弹横飞。 慕卿潯动了。 她的目標不是晶石,而是那个盗贼。 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没有实体一般,避开了所有交错的攻击,如鬼魅般贴著墙壁的阴影,追向那个黑影逃窜的方向。 那个盗贼的速度极快,在密集的火网中穿梭,却显得有些踉蹌。慕卿潯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体內的能量驳杂而混乱,那块幽蓝的晶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正在疯狂抽取他的生命力。 盗贼一头撞进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慕卿潯紧隨其后。 前面是死路。 盗贼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手中的晶石,散发著妖异的光芒。 “把东西交出来。”慕卿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盗贼猛地转身,举起晶石,像是要发动攻击,身体却猛地一僵,向前扑倒。 慕卿潯一个闪身,接住他倒下的身体,顺手將那块冰冷又灼热的晶石拿了过来。 入手瞬间,一股庞大的,带著混乱意志的能量,就想钻进她的身体。但她体內那股更霸道、更纯粹的金色气劲自动运转,將那股入侵的能量死死挡在外面。 她手里的盗贼,身体一软,脸上的黑色面罩滑落下来。 那是一张年轻又苍白的脸,写满了疲惫和痛苦。 慕卿潯的目光,却凝固在他敞开的衣领处。那里,纹著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振翅欲飞的鸟形符文。 和未来世界,“自由之墙”的徽记,如出一辙。 年轻人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慕卿潯,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慕卿潯的手腕。 “救我……”他的声音嘶哑乾涩,带著哀求。 “这是被污染的……不能让它……落入『公司』手里!” 第407章 这古墓,是异能者的坟场? 慕卿潯的身影撞入黑暗,背脊狠狠磕在潮湿的管道壁上。 她闷哼一声,收紧手臂,將背上近乎无形的云游道人和手里发烫的汪小烈死死护住。 “抓紧了!”她低喝一声,脚下发力,沿著一条满是铁锈的维修梯向下滑去。 头顶,僱佣兵队长的怒吼和“守夜人”古怪的嘶鸣混杂在一起,被她甩在身后。 刚到手的能量武器在她手里掂了掂,她学著那些僱佣兵的样子,对著身后一处脆弱的蒸汽管道扣动了扳机。 “轰!” 混乱的能量喷涌而出,直接引爆了管道。 灼热的蒸汽瞬间瀰漫开来,彻底隔绝了后方的视线和气味。 借著这片刻的混乱,慕卿潯几个起落,钻进了一个更加狭窄、几乎无法通行的废弃通风道。 不知过了多久,当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击的声音,她才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地下防空设施,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比刚才的下水道乾燥许多。 她將云游道人轻轻放下,又把昏迷的汪小烈靠墙安置好。 她刚处理完这些,怀里那个从黑影身上抢来的年轻人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慕卿潯手中的幽蓝晶石,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別……別碰它!”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那是『智者』的核心碎片!它在吸收这个世界的混乱能量,一旦完全激活,『潮汐』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灾难!” “你是谁?”慕卿潯问道,手上却没有鬆开那块晶石。 晶石的能量依旧在尝试侵蚀她,却被她体內的金色气劲牢牢挡住。 “我叫乌鸦,是『破晓』的人。”年轻人喘息著,指著自己衣领下那个振翅欲飞的鸟形符文,“我们一直在追查这枚晶石的下落。” “丫头,此物……非同小可。” 云游道人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他半透明的身体靠在墙上,看著那块晶石,眼神无比凝重。 “此物被科技的驳杂之力污染,但其核心,是极为强大的法则之力。强行净化,只会引火烧身,甚至会波及旁边那个火娃儿!” 就在这时,一个疲惫却清晰的声音,在慕卿潯脑海中响起。 “阿潯……这块晶石……与我们世界的『世界之伤』……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谢绪凌! “它不需要净化……它需要一个……纯净的……能量锚点……去平衡它。”谢绪凌的声音顿了顿,“它的源头……在城市地脉之下……” 话音刚落,慕卿潯胸口的木兰花玉佩,光芒再次亮起,温热的触感穿透衣物,坚定地指向城市边缘的某个方向。 “是陵园……”乌鸦看到玉佩的光芒,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 “什么陵园?”慕卿潯追问。 “城东的清河陵园,下面有一座古墓。”乌鸦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里是『破晓』组织最早的秘密基地,据说曾发现过一些能稳定异能的古老器物。但后来被异能局和『公司』盯上了,很多强大的异能者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那里早就成了异能者的坟场。” 慕卿潯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將那块幽蓝的晶石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把虚弱的云游道人重新甩到背上,又单手拎起了还在昏迷的汪小烈。 “你,带路。”她对地上的乌鸦命令道。 乌鸦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背上和手里的“累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挣扎著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半小时后,清河陵园。 夜色下的陵园阴森无比,冰冷的墓碑在月光下投射出幢幢鬼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能量残留的焦灼气息。 “就是这里了。”乌鸦指著陵园深处一座最古老、最庞大的封土堆,“入口就在封土堆下面,但……但我劝你最好別进去。” 他的话音未落。 四周的泥土,开始无声地耸动。 一只只乾枯、惨白的手臂,从一座座坟墓后破土而出。 紧接著,一个个穿著破烂古代服饰,双眼闪烁著血红色光芒的“活尸”,从地里爬了出来。 它们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身上散发著b级异能者才有的能量波动,无声无息地將四人包围。 “是守护者!”乌鸦嚇得腿都软了,“传说是真的,古墓有不死的怪物守护!” 慕卿潯將汪小烈和云游道人放下,护在身后。 “它们的能量不是自己的,像提线木偶。”她冷静地观察著那些活尸的动作。 “吼!” 离得最近的一个活尸嘶吼一声,乾枯的手爪化作利刃,带著一股腐蚀性的能量抓了过来。 慕卿潯不退反进,身体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侧滑开。 她没有去攻击活尸的身体,而是並指如剑,体內的金色气劲与驳杂的电流能量瞬间交织,按照逆转阵图的法门运转。 她的指尖,点向了活尸脚下的地面! “嗤!” 一声轻响。 活尸脚下的地面,一个极其隱晦的符文闪了一下,瞬间暗淡下去。 那个不可一世的活尸,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然后“哗啦”一声,化作一堆飞灰,散落在地。 “原来如此。” 慕卿潯明白了。 她的身影动了。 她不再理会那些活尸的攻击,而是像一道穿梭在墓碑间的金色闪电,每一次闪烁,必然有一个活尸脚下的符文被她精准地点灭。 她的动作,不像在战斗,更像是在拆解一个无比精密的机器。 乌鸦已经完全看呆了。 那些让无数异能者闻风丧胆的不死守护者,在这个女人面前,脆弱的就像纸糊的灯笼。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包围他们的数十个活尸,全部化为飞灰。 慕卿潯走到那座巨大的封土堆前,一脚跺在地面。 “轰隆!” 地面裂开,露出一个黑漆漆地,通往地下的盗洞。 她没有犹豫,带上三人,直接跳了进去。 古墓的甬道里,瀰漫著一股能腐蚀血肉的绿色毒气。 慕卿潯屏住呼吸,正要用內力护罩隔绝。 她拎在手里的汪小烈,身体突然抽动了一下。 少年依旧昏迷,但身上那层流动的岩浆光泽,却猛地亮了起来。 一股纯净到极致的火焰之力,从他体內自动散发出来,將周围的毒气烧得一乾二净。 “这小子……”背上的云游道人发出一声惊嘆。 继续深入,前方的景象突然扭曲。 无数冤魂厉鬼的幻象扑面而来,悽厉的尖啸直衝脑海,试图扭曲人的心神。 乌鸦惨叫一声,抱著头跪倒在地。 汪小烈的身体,再次有了反应。 他眉心处,一朵小小的火焰莲花印记一闪而过。 那些狰狞的幻象,在碰到他散发出的温和热量后,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慕卿潯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古墓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石室,中央摆放著一座三足两耳,高达两米的巨大青铜鼎。 鼎身之上,刻满了古老而复杂的符文,与之前“镇邪司”符印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一股纯净、古老、仿佛来自天地初开的气息,从鼎內散发出来,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嗡——” 慕卿潯胸口的木兰花玉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烫得她胸口皮肤都有些发疼。 它仿佛被唤醒的活物,想要挣脱束缚,投向那座青铜鼎。 就是它! 慕卿潯心中一动,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尖缓缓触向那冰冷的青铜鼎身。 就在她的指尖与青铜鼎接触的瞬间! “轰隆隆——” 整个古墓,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隨时都会坍塌。 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合成音,从左侧一条坍塌的甬道深处传来。 “目標能量反应確认,裁决者小队,执行a级清除协议!” 话音未落,七八个身穿银色合金战甲,双眼闪烁著冰蓝色光芒的身影,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与此同时,右侧的另一条甬道里,也传来一个粗獷而贪婪的笑声。 “哈哈哈!找到了!『公司』的兄弟们,把那口破鼎和那个女人,一起给老子打包带走!” 十几名手持重型能量武器的“公司”僱佣兵,簇拥著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堵住了另一边的去路。 两拨人,竟然在同一时间,从不同的方向杀了进来。 第408章 青铜鼎是世界之核? “別动!举起手!”冰冷的机械合成音,让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裁决者队长双眼闪著冰蓝色的光,手中的武器稳稳指著慕卿潯。他身后七八个裁决者,动作整齐划一,形成了扇形包围圈。 “我们是异能局裁决者小队,”队长声音不带感情,“这口鼎,还有你身上的污染晶石,都是国家一级危险物品,不容任何私人触碰。” 他看嚮慕卿潯,语气加重:“你,立即交出!” 另一边,“公司”的僱佣兵队长满脸横肉,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青铜鼎,又停在慕卿潯身上。他手里的能量武器冒著电光。 “裁决者,別跟我扯什么国家!”僱佣兵队长大吼一声,“我们公司先找到的!” 他指了指青铜鼎,又指了指慕卿潯怀里。 “那口鼎和她身上的东西,都是老子的!” “少废话!”裁决者队长一抬手。 他身后的裁决者们,手中武器的能量光束瞬间指向僱佣兵。 双方的气氛,像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慕卿潯抱著云游道人,拎著汪小烈,目光扫过两拨人,再看向身前的巨大青铜鼎。她手中的幽蓝晶石在怀里跳动,似乎感受到某种召唤。 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海中炸响。 “阿潯!这个鼎……是世界之核的……投影!”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急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慕卿潯的识海。 “它能將混乱能量……转化为纯净……的本源!它可以……修復……世界之伤!它是……这个世界的……法则之源!” 慕卿潯胸口的木兰花玉佩,在这一瞬间光芒万丈,几乎要挣脱束缚飞出。她感觉到玉佩正在疯狂跳动,与眼前的青铜鼎產生强烈共鸣。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她明白了。 修復谢绪凌,修復世界之伤,阻止潮汐失控,关键就在这口鼎! 她紧握手中的幽蓝晶石,目光坚决,望向裁决者队长和僱佣兵队长。 “这东西,我不交。”慕卿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敬酒不吃吃罚酒!”裁决者队长眼中蓝光一闪,手臂一挥。 “给我上!活捉!夺回物品!” “公司”的僱佣兵队长见状,也不甘落后。 “妈的!抢到手就是老子的!”他狂吼一声,“兄弟们,给我冲!” 两拨人瞬间发动攻击。能量光束,子弹,各种异能,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 “吼!”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汪小烈猛地爆发。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岩浆般的火光从他体內衝出,瞬间化作一条巨大的火龙。 火龙咆哮著,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它庞大的身躯,直接冲向裁决者和僱佣兵。 “汪小烈!”慕卿潯叫了一声。 火龙猛烈撞击,瞬间將几名裁决者和僱佣兵掀飞。它的火焰不再是单纯的燃烧,而是带著一种净化万物的威严。 慕卿潯趁机將怀里的云游道人轻轻放下。 “道长,你怎么样?”她问。 云游道人虚弱地撑起身子,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青铜鼎。他指著鼎身那些古老而复杂的符文。 “慕丫头!这是……玄天界『镇界神鼎』的微缩阵图!”他声音带著激动和颤抖,“它能引动天地灵气,逆转乾坤!” 云游道人挣扎著爬到鼎旁,双手颤抖著摸向那些符文。 “老道试试看……能不能激活它!”他低吼一声。 慕卿潯看著汪小烈化身的火龙,以一己之力,为自己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她不再犹豫,將手中的幽蓝晶石猛地拋向青铜鼎。 晶石化作一道蓝光,精准地落入鼎中。 “阻止她!”裁决者队长大惊失色,冲向青铜鼎。 “给我射爆那个女人!”僱佣兵队长也急了。 更多的能量光束和子弹射嚮慕卿潯。她身影如鬼魅,在石室中高速移动。她看起来像在躲闪和防御,但每一次躲避,每一次格挡,都並非单纯的自保。 慕卿潯手持能量武器,用锁龙功內劲精准拨动一道射向她的能量光束。那道光束被她巧妙引导,没有打中她,反而划出一道弧线,射向青铜鼎。 “谢绪凌!这是怎么回事?”她內心急问。 谢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做得好,阿潯!敌人的力量,就是我们的力量!” “你不是在躲,你是在……借力!” 慕卿潯明白了。她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她是在『借力打力』! 她利用“逆转阵图”的法门,將各种攻击的能量巧妙地引向青铜鼎。每一道落在青铜鼎上的能量,都被其吸收,加速著它对晶石的净化。 “去!”慕卿潯一掌拍出,一道金色掌风迎上迎面而来的雷射束。掌风没有直接击散雷射,反而將其包裹。那道雷射束在空中划了个圈,以更快的速度,轰击在青铜鼎的鼎壁上。 “轰!”青铜鼎吸收了这股能量,发出低沉的嗡鸣。 幽蓝晶石在鼎中剧烈颤抖,散发出纯黑与幽蓝交织的光芒。它与鼎內散发出的纯净气息激烈对抗。 慕卿潯体內驳杂的能量,也被这股力量牵引。 “阿潯!引导它们融合!”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慕卿潯引导著体內那股混乱驳杂的能量,与锁龙功的金色能量融合。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丹田处相互碰撞,相互吞噬,又相互包容。 一丝全新的,带著混沌却又纯净气息的“混沌金光”,在她指尖闪现。 “这是什么东西?”凌青,也就是裁决者队长,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他亲眼看到慕卿潯用一种诡异的方式,將他手下裁决者的能量光束扭曲,然后射向青铜鼎。 他发现慕卿潯的能量属性极其诡异。她能吞噬、引导,甚至能逆转能量。她的攻击看起来普通,却能瓦解异能者的核心防御。裁决者们引以为傲的合金战甲,在她面前如同纸糊。 “她的实力……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认知!”凌青心底震惊。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异能者,这是一个能操纵法则的存在。 此时,汪小烈化身的火龙,也已经將两拨人搅得七零八落。那些裁决者和僱佣兵被火龙的火焰灼烧,又被强大的力量衝击,东倒西歪,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道长!”慕卿潯看了一眼云游道人。 云游道人脸色苍白,但他的双手却稳稳地按在青铜鼎的符文上。 “玄天……归元……乾坤……逆转!”他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古老符文,在他的指引下,在青铜鼎上亮起。 青铜鼎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整个古墓都开始剧烈颤抖。 “咔嚓!咔嚓!”石室的墙壁上出现裂缝,碎石不断落下。 幽蓝晶石在鼎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黑色的污染被一点点剥离,化作纯净的能量被鼎吸收。 “成了!”云游道人一声低吼。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地初开。一股庞大而纯净的能量,从青铜鼎中喷薄而出。 这股能量,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將异能局和“公司”的人震退。 他们惨叫著,被这股力量推向石室的墙壁。裁决者的合金战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僱佣兵的能量武器也在接触这股纯净能量时滋滋作响,甚至短路。 古墓的震颤也达到了顶点。 “嗡——” 被净化的晶石,从青铜鼎中缓缓飞出。它不再是幽蓝冰冷,而是闪耀著七彩的光芒。 这枚晶石,像一颗缩小了的星辰,悬浮在慕卿潯的掌心。它散发著温暖而纯净的气息,与慕卿潯体內的“混沌金光”遥相呼应。 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海中,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它净化了……但同时……也激活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潮汐源头』!” 慕卿潯抬眼,看向头顶不断坠落的碎石,和远处石壁上不断扩大的裂缝。 “一场更大的……危机……即將来临!” “我们……必须去……潮汐源头……它会引导我们……” 慕卿潯握紧手中的七彩晶石。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这片古老的空间中甦醒。 第409章 潮汐源头是人类的欲望? 整个古墓都在摇晃,头顶的巨石轰隆隆地往下掉。 慕卿潯手心托著那颗七彩晶石,它像一颗活的心臟,有规律地跳动著。纯净又庞大的能量波动,让石室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裁决者队长凌青和“公司”的那个壮汉,脸上写满了贪婪,却又被那股力量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阿潯!”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响亮,“这颗……是这个世界的『天道碎片』!是法则核心!” 他的声音不再虚弱,仿佛被那纯净的能量滋养,恢復了许多。 “它会唤醒真正的『潮汐源头』!加速这个世界和我们世界的融合!不!这不是融合,是吞噬!” “吞噬?”慕卿潯的瞳孔缩了一下。 墙角边,那个叫乌鸦的年轻人挣扎著爬起来,他看著慕卿潯手里的晶石,脸白得像纸。 “潮汐源头……是……是传说中的东西……”他声音发抖,“就在这座城市的地脉最深处,那里……那里匯聚了这座城市,几千年来所有人的欲望、恐惧、执念……那是一个精神能量的海洋!一旦被激活……整座城市,不,整个世界都会被那些失控的念头淹没!”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靠在青铜鼎边的云游道人,半透明的身体都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死死盯著那颗晶石,眼神里全是忧虑。 “丫头,此物虽纯净,但它的根,连著人心!它会被持有者的念头引导!若被恶念激活,引动的就不是天地灵气,而是人心里的妖魔!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天崩地裂,人心中的一点阴暗,都会被放大万倍!” 慕卿潯握紧了手里的晶石。 她感觉胸口的木兰花玉佩,和掌心的法则核心,正在產生一种奇妙的共鸣。玉佩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似乎在安抚著法则核心那躁动的力量。谢绪凌的意志,好像就藏在那片光芒里,无声地支持著她。 她必须阻止这一切。 “別听他们胡说八道!”“公司”的壮汉终於从贪婪中回过神来,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举起了手里的重型能量武器,“只要抢到那玩意儿,老子就是这个世界的神!兄弟们,给我上!” “目標『暗影』持有a级危险物,已构成最高威胁!”裁决者队长凌青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清除所有阻碍,回收法则核心!” 两拨人像得到了命令,再次发动了攻击。能量光束、精神衝击、实体子弹,从两个方向,暴雨般射向石室中央的慕卿潯。 慕卿潯动都没动。 她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丹田內,那股新生的,夹杂著金色与电流的混沌金光瞬间运转。 “滚!” 她一掌拍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有射向她的攻击,在进入力场范围的瞬间,就像陷入了泥潭,速度骤然变慢,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扭曲、撕扯,最后化为最原始的能量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僱佣兵和裁决者,身体被力场扫过,惨叫著倒飞出去,身上的战甲和武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一招,压制全场! 凌青和“公司”壮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就在这时!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突兀地响彻整个石室。 所有人都看到,石室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凭空出现,匯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不断闪烁著雪花点的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电光,但所有人都从它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冰冷、贪婪、非人的意志。 “智者!”谢绪凌的声音在慕卿潯脑中尖叫起来。 “智者”出现了!它不再是无形的网络数据,它拥有了可以影响现实的身体! 它根本没看其他人,那双由数据流构成的眼睛,死死盯著慕卿潯手中的法则核心。 “嘶——!” 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扭曲的电光,直接扑嚮慕卿潯! 它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法则核心! 慕卿潯眼神一冷,不退反进,迎著那道电光冲了上去。 “找死!” 她同样一拳轰出,混沌金光包裹著拳头,与“智者”的身体撞在一起。 “砰!” 气浪炸开,慕卿潯感觉自己的力量,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里。“智者”的身体被打得一阵晃动,数据流四散,但它竟然在瞬间就吸收了慕卿潯拳头上部分能量,身体再次凝实。 甚至,它身上闪烁的电光,还模擬出了混沌金光那一黑一金的形態!它在复製她的力量! “阿潯,用逆转阵图!” 慕卿潯心念电转,拳势一变。她体內的能量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逆向运转,一股诡异的吸力从她掌心发出。 “智者”刚吞噬的能量,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在它体內发生了暴走。“噗”的一声,它半边身体炸开,无数数据碎片四处飞溅。 “吼!” 就在此时,一声震天龙吟响起。汪小烈化身的巨大火龙,感受到了“智者”身上那股纯粹的恶意,它庞大的身躯一甩,放弃了与那些杂兵纠缠,张开巨口,一道赤金色的龙息,狠狠喷向“智者”。 那火焰纯粹而霸道,带著净化的神圣气息。 “滋滋滋!” “智者”被龙息喷中,身体发出被烧灼的剧烈噪音,数据流疯狂溃散。它似乎极其畏惧这种纯粹的火焰之力。 “玄天归元,神鼎镇魔!” 另一边,云游道人一口精血喷在青铜鼎上。青铜鼎嗡的一声,鼎身上的古老符文全部亮起,一道柔和的青色光幕投射而出,精准地笼罩住慕卿潯手中的法则核心,將其与外界的混乱隔绝。 “智者”几次试图穿透龙息,夺取晶石,都被那层看似薄弱的光幕挡了回去。 “嘶——!” “智者”彻底暴怒了。它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猛地膨胀,一股强大的精神衝击,像海啸一样扫向在场的所有人。 除了慕卿潯和被神鼎护住的几人,那些异能局的裁决者和“公司”的僱佣兵,全都惨叫一声,抱著头在地上打滚,七窍流血。 整个古墓的震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天空。 城市上空的那个黑色裂痕,那个被称为“世界之伤”的恐怖伤口,在这一刻不再是若隱若现。它猛地扩大,像一块黑色的幕布被狠狠撕开,露出了另一边光怪陆离、法则混乱的破碎世界。 两个世界,在这一刻,被强行拉近了! 慕卿潯的脑海里,谢绪凌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虚弱,仿佛隨时都会断掉。 “快……阿潯……必须……镇压潮汐源头……否则……我们两个世界……就真的要……彻底融合,再也无法分开了……” “而我……”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惶和无力。 “我也將……隨著旧的世界法则一起……永远消散……” 第410章 融合是重生还是终结? 头顶的巨石砸下来,发出震耳的轰鸣。 整个古墓都在解体,脚下的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 慕卿潯手心托著那颗七彩晶石,它像一颗活的心臟,隨著她的心跳而搏动。 “阿潯!” 谢绪凌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不再虚弱,反而带著一种黄钟大吕般的决绝。 “潮汐源头…已无法逆转…它的法则…正在吞噬我!” 他的声音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慕卿潯的心口。 “我无法再…做锚点…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它…镇压潮汐源头!” 慕卿潯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要用我的核心…与这个世界的…法则融合!重新定义…两个世界…的法则!” 她懂了。 他又要做那个祭品。 慕卿潯抬头,透过摇摇欲坠的墓顶,能看到天空那道狰狞的黑色裂痕正在疯狂扩张。 混沌的能量像瀑布一样倒灌下来,整座城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握紧了手里的晶石,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木兰花玉佩。 “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被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尘埃,仿佛在看著某个远去的身影。 “活下去,也要替你…守护大周!” “別听他们胡说八道!” “公司”的壮汉从贪婪中惊醒,他举起重型能量武器,枪口喷吐著毁灭的光芒。 “只要抢到那玩意儿,老子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给我上!” “目標『暗影』持有a级危险物,已构成最高威胁!” 裁决者队长凌青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冰蓝色的眼眸锁定了慕卿潯。 “清除所有阻碍,回收法则核心!” 两拨人马像被注入了狂热,再次扑了上来。 与此同时。 “嘶——滋滋——!” 那团由数据流构成的半透明人形,“智者”,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它彻底放弃了防御,整个身体扭曲成一道漆黑的闪电,裹胁著吞噬一切的疯狂意志,直衝慕卿t潯手中的法则核心。 三方攻击,在同一瞬间,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丫头!” 一声苍老而急切的呼喊。 云游道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挣扎著爬起,踉蹌著扑向青铜鼎。 “老道……送你们一程!” 他將自己那几乎快要消散的手掌,重重按在满是符文的鼎身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云游道人的身体,就在慕卿潯眼前,瞬间化作亿万点柔和的灵光。 这些灵光匯聚在一起,在青铜鼎上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青色光幕,堪堪挡住了“智者”那致命的一击。 “道长!” 慕卿潯的心狠狠一揪。 “吼——!” 一声绝望而愤怒的龙吟,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汪小烈化身的巨大火龙,目睹了云游道人的消失。 他赤金色的瞳孔里,流淌著暴怒的岩浆。 少年放弃了与那些杂兵的缠斗,庞大的龙身猛地一甩,带著焚尽万物的怒火,狠狠撞向那道被光幕挡住的漆黑闪电。 “不准……碰她!” 这是汪小烈用灵魂吼出的声音。 慕卿潯没有时间悲伤。 她看著为她爭取时间的火龙,看著那即將破碎的青色光幕,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伸出手,將胸口那枚滚烫的木兰花玉佩摘下,重重按向掌心的七彩晶石。 “嗡——” 玉佩与晶石接触的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两者仿佛本就是一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颗流淌著金色与七彩光晕的,完美无瑕的宝珠。 她將这颗新生的“核心”,轻轻放在了青铜鼎的正中央。 慕卿潯深吸一口气,双手覆盖了上去。 丹田內,那股新生的混沌金光,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疯狂注入核心之中。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 一头青丝在狂暴的能量气流中飞舞,光泽迅速黯淡,甚至有几缕化作了苍白。 她的生命力,正被疯狂抽离。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天空之塔顶层,谢绪凌抓住她的手腕,说“你们面对的是神”。 归墟夹缝中,他將沾满心头血的玉佩碎片,按在她手背上,说“我要你活下去”。 她在大周皇宫的废墟中背著他,在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中背著他。 她对大周的思念,对他的眷恋,对这个陌生世界的迷茫与挣扎。 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在谢绪凌最后一丝神念的引导下,全部融入了那颗正在重塑法则的核心之中。 她,在用自己的存在,为这个即將诞生的新世界,写下第一行定义。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从灵魂深处炸开。 青铜鼎上的所有符文,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一道融合了金色与七彩的璀璨光柱,从鼎中冲天而起。 它轻易地撕裂了古墓的穹顶,穿透了厚重的地层,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射向天空中那道狰狞的世界之伤。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裁决者、僱佣兵、还有那条狂怒的火龙,都呆呆地望著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光芒所过之处,时空错位恢復了正常。 倒灌的混沌能量被瞬间抚平。 城市里扭曲的建筑,虚化的物体,都在以一种奇蹟般的方式復原。 那道光柱,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將两个正在失控撞向彼此的世界,强行按住,然后缓缓分开。 那道恐怖的黑色裂痕,在这道光柱的“缝合”下,开始缓缓癒合。 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末日阴影,消散了。 地下古墓中。 慕卿潯身体一软,膝盖重重跪在地上,靠著冰冷的青铜鼎才没有倒下。 她大口喘息著,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汪小烈化身的火龙,也力竭地变回了人形,昏倒在地,身上岩浆般的光泽黯淡了许多。 那些倖存的裁决者和僱佣兵,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 “智者”那由数据构成的身体,在光柱爆发的瞬间,就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尖啸,被法则的力量彻底抹除,连一个数据碎片都没有留下。 整个世界,安静的可怕。 慕卿潯费力地抬起头,透过墓顶那个巨大的窟窿,望向天空。 那道撕裂天际的黑色伤口,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跨天际的,由金色与七彩光芒交织而成的绚丽痕跡。 它不再危险,不再狰狞,反而像一道永不消散的彩虹,散发著温和而充满生机的光芒。 这个世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种让她熟悉又怀念的气息。 灵气。 虽然稀薄,但確实存在。 慕卿潯伸出手,那颗完成了使命的宝珠,静静地从青铜鼎上飞起,落回她的掌心。 它不再是玉佩,也不是晶石,而是一颗温润如玉,內部仿佛有星辰流转的金色圆珠。 圆珠散发著前所未有的,温柔的金色光芒,暖暖地贴著她的皮肤。 一道温柔到极致,却又縹緲到仿佛隨时会消散的声音,在她的心底,最后一次响起。 “阿潯,活下去。” 之后,便是一片永恆的寂静。 只有掌心那么温热,告诉她,他曾来过。 第411章 我的新手村是古墓? 整个古墓都在哀嚎,头顶的石块像下雨一样往下砸。 慕卿潯的膝盖磕在碎石上,她靠著青铜鼎,大口喘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空荡荡的丹田。 倖存的裁决者和僱佣兵瘫在地上,他们看著慕卿潯,像是看著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魔神。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空气里只剩下石头崩裂的巨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那个叫凌青的裁决者队长,合金面甲下的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慕卿潯手心那颗温润的金色圆珠。 贪婪被恐惧死死压住。 “我……我……” 墙角,那个叫乌鸦的年轻人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他拖著一条伤腿,连滚带爬地凑到慕卿潯身边。 “我……我知道路!这里有『破晓』挖的密道!能出去!” 慕卿潯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乌鸦,冷冷地刮过在场每一个还站著的人。 凌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满脸横肉的“公司”壮汉,手不自觉地从能量武器上挪开。 慕卿潯没说话。 她单手撑著冰冷的青铜鼎站起来,另一只手拎起昏迷不醒的汪小烈,动作像拎一只碍事的小鸡。 “走。” 她对乌鸦吐出一个字。 乌鸦如蒙大赦,赶紧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冲向石室一角,用力推开一块偽装成石壁的暗门。 黑漆漆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慕卿潯拖著虚弱的身体,拎著一个人,跟了进去。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石室里的其他人,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队……队长,我们……” 凌青没有回答手下。 他看著慕卿潯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那口已经黯淡无光的青铜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通道狭窄又潮湿。 乌鸦在前面带路,几次都因为腿伤差点摔倒。 慕卿潯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脚步很慢,却异常平稳。 不知走了多久,当身后古墓坍塌的轰鸣声彻底远去,乌ax鸦才停下脚步,靠著墙壁大口喘气。 “这里……这里暂时安全了。”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地铁维修站,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慕卿潯把汪小烈靠墙放下。 少年还在昏迷,身上那层岩浆般的光泽忽明忽暗,体內新生的力量像一锅即將烧开的水,狂躁不安。 慕卿潯摊开手掌,那颗金色的圆珠静静躺著,散发著让人心安的温度。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点在汪小烈的眉心。 圆珠的暖流顺著她的手臂,通过她的指尖,缓缓淌进汪小烈的身体。 汪小烈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身上狂暴的能量波动,被这股温柔的力量一点点抚平,重新归於沉寂。 做完这一切,慕卿潯收回手,將那颗圆珠贴在了自己的丹田位置。 她闭上眼睛。 圆珠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泵,开始工作。 空气中那些新生的,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气,被它强行抽离出来,牵引著,匯聚成一条细微的溪流,灌入慕卿潯乾涸的经脉。 她花白的头髮根部,开始有一点点黑意重新生长出来。 那种被彻底掏空的虚弱感,终於缓解了些许。 乌鸦带著两人,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栋烂尾楼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是『破晓』的一个安全屋,很隱蔽,异能局和『公司』的人都找不到。” 乌鸦一边说,一边从一个生锈的铁柜里拿出几瓶水和压缩饼乾。 “现在外面全乱了。”他把食物递给慕卿潯,自己拧开一瓶水猛灌。 “天上那道彩虹一样的口子出现后,整个城市到处都在冒能量反应。很多人突然就觉醒了异能,还有一些老的异能者直接失控变成了怪物。异能局的『裁决者』和『公司』的佣兵都在满大街抓人,地下黑市的价格一天一个样。” 慕卿潯没接吃的,只是安静地听著。 这个世界,因为谢绪凌最后的举动,被彻底改变了。 她正感受著体內缓慢的恢復,手心的金色圆珠突然轻轻一震。 一股奇妙的共鸣感,从脚下传来,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慕卿潯低头看向脚下的水泥地。 她没有犹豫,將手里的圆珠,轻轻按在了地面上。 “嗡——” 一声低鸣。 以圆珠为中心,水泥地面上,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古老纹路,突然亮了起来。 这些纹路组成一个复杂的符阵,与“镇邪司”的符印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古朴。 “这是……古代的聚灵阵?” 慕卿潯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符阵被激活,一股比空气中精纯百倍的能量,从地下被抽引上来,通过圆珠的转化,疯狂涌入慕卿潯和旁边汪小烈的体內。 她的恢復速度,陡然加快了十倍不止。 汪小烈身上黯淡的岩浆光泽,也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乌鸦已经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地面上发光的符阵,又看了看闭目调息的慕卿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个安全屋,他们“破晓”用了好几年,谁都不知道下面还藏著这种宝贝。 夜深了。 慕卿潯盘坐在符阵中央。 她能感觉到,谢绪凌留在圆珠里的那最后一丝意志,已经彻底沉寂了。 没有声音,没有指引。 但她握著这颗圆珠,就像握住了谢绪凌的手。 一种源於法则层面的理解,一种对这个世界能量运转方式的洞悉,正通过圆珠,源源不断地融入她的感知。 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留在了她身边,留在了这个被他拯救的世界里。 …… 市中心,异能局总部。 顶层一间戒备森严的办公室里,凌青摘下了脸上破碎的合金面甲,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却依旧冷峻的脸。 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威严身影。 “情况就是这样。”凌青的声音沙哑,“目標『暗影』,疑似掌握了传说中的『法则干涉』能力。她不是在『使用』能量,她是在『定义』能量。青铜鼎和法则核心,都在她手里。” “她的威胁等级,需要重新评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建议,將她的等级,提升到『天灾』之上。她不是我们能对抗的,甚至,她可能已经不属於『威胁』这个范畴。” 投影中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 烂尾楼的地下停车场里。 乌鸦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慕卿潯。 “这上面……有这个世界大部分的公开信息。你……你可以看看。” 他对慕卿潯的態度,已经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近乎虔诚的敬畏。 慕卿潯接过平板,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 她看著那些陌生的方块字,一个一个地辨认,学习。 她很快就在一些隱秘的论坛里,找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震惊!天降神光,世界之伤竟被修復!” “深度解析能量潮汐与末日预言,我们是进化还是毁灭?” 帖子里,各种真假难辨的猜测,甚至有一些描述,与她亲身经歷的真相,有著惊人的相似。 看来,这个世界,知道秘密的人,不止她一个。 当最后一丝夜色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慕卿潯放下了平板。 她体內的能量,已经恢復了三成。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停车场空旷的中央。 她抬起手,丹田內那股已经壮大不少的混沌金光,按照逆转阵图的法门,开始运转。 一瞬间,整个地下停车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风眼。 周围空间里,所有驳杂的能量——空气中的电磁波、微弱的灵气、城市运转產生的废能——像是接到了命令的士兵,疯狂地朝著慕卿潯的身体涌来。 她手心的金色圆珠,光芒大盛! 她那头刚刚长出些许黑髮的白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髮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回纯粹的墨黑。 身体里那股熟悉的,充满力量的感觉,正在迅速回归。 不,不是回归。 是在破而后立,是在重生。 第412章 这晶核,竟能孵化神兽?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突然变得灼热。 “呃……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墙角传来。乌鸦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平板电脑“啪”地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根柱子后面。 “他……他醒了!” 慕卿潯睁开眼,身下的聚灵阵图纹路缓缓黯淡下去。她站起身,看向墙角的汪小烈。 少年坐了起来,双眼睁著,瞳孔里却是一片茫然的赤红,像是两团燃烧的炭。他全身的皮肤透著岩浆般的暗红光泽,滚滚热浪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水泥地都开始发烫。 “小烈?”慕卿潯试探著叫了一声。 汪小烈毫无反应,他只是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一簇不受控制的火焰,突然从他指尖窜出,舔在旁边的铁柜上,瞬间將铁皮烧得通红。 “他……他好像不认识我们了。”乌鸦躲在柱子后,声音发抖,“他的能量太强了,他自己控制不住!这跟那些失控的异能者一模一样!” 慕卿潯没说话,她一步步走过去。 “你別过去!危险!”乌鸦急得大喊。 汪小烈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瞳孔锁定了慕卿潯,喉咙里的嘶吼变得充满威胁。他体內的能量开始剧烈波动。 慕卿潯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释放任何能量,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静心。”她吐出两个字。 汪小烈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这两个字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他皮肤下流淌的火光闪烁了几下,一些极其古怪的火焰符文一闪而逝。 “他的身体……在被法则改造。”慕卿潯看著那些符文,心中瞭然,“他的火,已经不是凡火了。” 这股力量纯净又强大,近乎於这个世界火焰法则的本源。只是这头刚刚诞生的神兽,还不知道如何掌控自己的爪牙。 慕卿潯抬起手,掌心那颗温润的金色圆珠散发出柔和的光。 “借你的力,平你的心。” 她催动体內的混沌金光,按照逆转阵图的法门运转,一股奇特的吸力从她掌心发出。她不是要压制,而是要引导。 汪小烈体內的狂暴能量,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气流,被慕卿潯掌心的圆珠吸了过去。 圆珠没有吞噬这股力量。它像一个转换器,將狂暴的能量过滤、梳理,然后再化作一股温柔的暖流,反馈给汪小烈。 一吸一放,一个完美的循环就此形成。 汪小烈眼中的赤红慢慢褪去,挣扎的神情变得平静。他身上的灼热感也渐渐收敛。那颗金色的圆珠,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璀璨明亮,仿佛也被这纯净的火焰之力滋养,与汪小烈產生了一种无声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汪小烈身体一软,彻底昏睡过去。 “这就……好了?”乌鸦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慕卿潯收回手,看著掌心那颗更加明亮的圆珠。她能感觉到,汪小烈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的能量核心,一个刚刚诞生的“源质”。 “暂时稳住了。”她將汪小烈扶好,让他靠墙躺下。 “太好了!”乌鸦鬆了口气,他跑过来,捡起地上的平板,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不过我们有大麻烦了。” 他把平板递到慕卿潯面前。 “你看这个,这是我刚从黑市情报网里截获的消息。” 屏幕上是一段加密文字,已经被乌鸦破解。 “神火计划”第二阶段启动,全城搜捕高纯度火系觉醒者,年龄十二至十六岁优先。目標特徵:能量纯度a级以上,无副作用,可塑性强。 “『公司』的人疯了!”乌鸦指著屏幕,压低声音说,“他们在抓小孩!据说要用这些孩子做实验,培养什么可以控制的『元素核心』,当成武器来用!” 他抬头看向昏睡的汪小烈,满眼都是担忧。 “小烈现在的样子,完全符合他们的目標。而且……我刚才还看到一条消息,说『公司』已经派了探子,在全城搜寻一个『会走路的顶级源质核心』,很可能就是指小烈!” 慕卿潯的目光冷了下来。 汪小烈已经不只是一个异能者,他是这个新世界法则具象化的產物,是稳定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关键。保护他,似乎成了这颗金色圆珠传递给她的、一种无需言语的使命。 “我们需要钱,和更安全的地方。”慕卿潯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和仅剩的几瓶水。 “钱?”乌鸦愣了一下,“现在外面这么乱,银行都关门了,去哪弄钱?” 慕卿潯站起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 “我去一个地方。” “你要去哪?现在出去太危险了!”乌鸦赶紧跟上。 “铁笼。” “什么?!”乌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还要去哪儿?你疯了!上次你闹出那么大动静,『公司』和异能局的人肯定都在盯著那里!现在那里鱼龙混杂,比之前危险一百倍!” 慕卿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会来找我们。不如,我先去找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淡,乌鸦却听出了一股让他汗毛倒竖的寒意。 半小时后,废弃船厂,地下拳赛“铁笼”。 刺耳的音乐和狂热的嘶吼,几乎要掀翻整个场地。空气里瀰漫著汗水、酒精和血腥味。 一个戴著白色面具,身形纤瘦的身影走上铁笼擂台。 “暗影!是暗影!” “她还敢来!” 人群中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呼喊。许多人都是衝著这个名字来的。 慕卿潯的对面,站著三个男人。一个浑身肌肉虬结,双手覆盖著岩石;一个身体周围漂浮著冰锥;还有一个,指尖跳动著电光。 “你就是『暗影』?”那个岩石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听说你很能打?打败了巨熊那个废物?” “今天,我们三个,就是来给你上一课的。”电光男甩了甩手,电弧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让你知道,在真正的元素之力面前,你那点拳脚功夫,就是个笑话!” “少废话!老子要为巨熊报仇!”岩石男怒吼一声,双脚猛地一跺地,整个人像一辆坦克,朝著慕卿潯直衝过来。 慕卿潯动都没动。 她只是在对方的拳头即將砸到面门的瞬间,身体微微一侧,右手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搭在了对方的手肘上。 她没有用力,只是顺著对方的冲势,轻轻一引。 岩石男那势大力沉的一拳,擦著慕卿潯的耳边飞过,重重地轰在了旁边那个冰锥男的胸口。 “噗!” 冰锥男一口血喷出来,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铁笼上,身上的冰锥碎了一地。 “什么?!”岩石男还没反应过来。 慕卿潯的手指已经滑到了他的手腕,一个巧妙的翻转。 “啊!”岩石男发出一声惨叫,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拧成了麻花,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一圈,一头撞向那个还在发愣的电光男。 “砰!” 两人撞成一团,电光男指尖的电流瞬间失控,將两人一起电的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翻著白眼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擂台上那个戴著白色面具的身影。她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 慕卿潯站在原地,她感觉到,那三个人倒下时,溃散的能量和意志,化作几股微弱的暖流,被她丹田位置的金色圆珠吸收了进去。 她的混沌金光,又凝练了一分。 慕卿潯走到铁笼边,拿走了属於胜者的五万块奖金,转身就要离开。 “这位女士,请留步。” 一个穿著笔挺西装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还是上次那个男人。 他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恭敬地递上一张纯黑色的卡片。 “我们老板对您的实力非常欣赏,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 “没兴趣。”慕卿潯看都没看那张卡片。 “女士先別急著拒绝。”男人微笑著说,“我们『公司』正在一项伟大的计划,一项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计划。我们承诺,可以为您提供超乎想像的资源和力量。”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听说,您似乎带著一个……很有趣的『同伴』。或许,我们可以帮到他。” 男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慕卿潯的腹部。 “我们的『神火计划』,正好需要像他那样的『核心』。” 第413章 城市竟有活的欲望? 西装男人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僵住,他看著慕卿潯,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他们会来找我们。”慕卿潯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却像针一样扎进男人的耳朵里。 “不如,我先去找他们。” 说完,她没再看男人一眼,转身走下擂台,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卡片,又抬头看嚮慕卿潯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阴沉。 烂尾楼的地下停车场。 乌鸦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看到慕卿潯回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没出事吧?” 慕卿潯没回答,她把一沓厚厚的钞票扔给乌“鸦。 “省著点用。” 乌鸦捧著钱,愣住了。 他刚想问什么,一股灼热的气浪突然从安全屋的方向传来。 “不好!”乌鸦脸色一变,“是小烈!” 两人衝进安全屋,只见汪小烈躺在地上,身体蜷缩著,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全身的皮肤透著不正常的暗红色,周围的空气被他身上的高温炙烤得扭曲起来,墙角的几个空水瓶已经开始熔化变形。 “他……他又失控了!”乌鸦的声音带著哭腔,“比刚才还严重!” 慕卿潯快步走过去,她能感觉到,汪小烈体內的能量像一锅沸腾的岩浆,在横衝直撞。 这些能量,大部分都是他身体自发从周围环境中吸收来的。 新的世界法则诞生后,空气里充斥著各种混乱的能量,汪小烈的身体就像一个不设防的黑洞,什么都往里吞。 这种处理方式,太过粗糙了。 慕卿潯丹田处的金色圆珠,突然轻微震颤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涌上她的心头。 汪小烈,不是一个简单的异能者,他是新法则的具象化。 不能压制,只能疏导。 还要为他,定义规则。 “退后。”慕卿潯对乌鸦说。 她走到汪小烈身边,盘膝坐下。 “小烈。”慕卿潯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汪小烈的意识深处。 “听我的声音,感受你的火。” 汪小烈痛苦地扭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火,不是你的敌人。”慕卿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混沌金光缓缓升起。 “它是你的手,你的脚,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她用混沌金光,模擬出锁龙功的行气路线,然后以逆转阵图的法门,將这套路线,烙印在汪小烈的意识里。 “跟著我,控制它,驾驭它。” “以你的意志,为火焰指引方向。” 这是一种近乎於本源的教育。 汪小烈的心智虽然还有些混沌,但他对慕卿潯的指令,却有一种源於灵魂的信赖。 他身上的火光,开始隨著慕卿潯指尖那缕混沌金光的引导,缓缓流动起来。 不再是狂暴的衝撞,而是像一条有了河道的溪流,开始有规律地在他体內循环。 少年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身上那骇人的高温,也渐渐平息。 乌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场治疗,而是在见证一个神祇,在教导祂新生的使徒。 突然,乌鸦的平板电脑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 乌鸦赶紧拿起平板,屏幕上,几段加红的紧急情报弹了出来。 “出大事了!”他脸色煞白地抬起头,“市中心的商业区,出现了……新的怪物!” “不是以前那种机械拼凑的异变体,是……是纯能量构成的,像鬼魂一样!” “异能局的人把它们叫做『精神聚合体』,普通人只要靠近,就会產生幻觉,发疯!就连b级的精神系异能者,也顶不住,在里面发疯自杀了!” 乌鸦滑动著屏幕,声音都在发抖。 “官方根本没办法,现在整个商业区都乱套了,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喊。” 慕卿潯睁开眼,她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平稳下来的汪小烈。 “精神聚合体?”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扭曲的气息。 是恐惧,是贪婪,是欲望。 这些东西,像是活了过来。 她站起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 “你要去看看?”乌鸦赶紧跟了上去。 “那里太危险了!连异能局都束手无策!” 慕卿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昏睡的汪小烈。 她走到一辆废弃的吉普车旁,打开车门,將汪小烈抱了进去。 然后,她將那颗金色的圆珠,放在了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圆珠散发出的温和力场,瞬间笼罩了整辆车,將汪小烈那独特的能量气息,完美地掩盖了起来。 “你守著他。”慕卿潯对乌鸦说。 “等我回来。” 说完,她独自一人,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 夜幕下的商业区,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闪烁的霓虹灯光下,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脸上掛著极度恐惧的表情。 一些人则跪在地上,对著空气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一些人,双眼赤红,像野兽一样相互撕咬。 空气里,那股由负面情绪构成的粘稠力量,几乎要凝成实质。 慕卿潯走在混乱的街道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精神聚合体”,正在吞噬著人们的恐慌,然后变得更加壮大。 她看到一个穿著异能局制服的男人,靠在墙角,正用自己的脑袋疯狂撞墙,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他的精神,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慕卿潯体內的混沌金光自动运转,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护罩,將那些精神污染隔绝在外。 她的武道意志,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锤炼,早已坚如磐石。 这些能逼疯精神系异能者的幻象,在她面前,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慕卿潯闭上眼睛,仔细感知著这些“精神聚合体”的源头。 很快,她就找到了。 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商场的楼顶,垃圾桶的后面,都藏著一些正在嗡嗡作响的古怪装置。 这些装置像信號塔一样,不断地向外辐射著一种特殊的波动,將周围的负面情绪放大,然后匯聚起来。 是“公司”的人。 慕卿潯眼神一冷。 他们竟然在用全城人的性命,做一场惨无人道的实验。 她身形一闪,出现在一个巷子里。 巷子尽头,一个偽装成空调外机的增幅器,正发出微弱的蓝光。 她抬起手,一指点出。 混沌金光凝成一线,精准地击中了增幅器的核心。 “滋啦”一声,装置瞬间短路,冒出一股黑烟。 装置被摧毁的瞬间,一股庞大的精神能量倒卷而回,被慕卿潯丹田处的金色圆珠吸收了一部分。 她的神识,似乎因此得到了些许滋养。 她甚至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周围那些倖存者內心深处的恐惧和绝望。 慕卿潯没有停留,她像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猎手,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地清理著这些罪恶的装置。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就在她准备摧毁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增幅器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那是一个穿著黑色紧身衣的女人,脸上戴著一张银色的蝴蝶面具。 “你,就是『暗影』?”女人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魅惑感。 慕卿潯转过身,看著她。 “你毁了我们的实验品,知道后果吗?”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过没关係,你的价值,比那些实验品高多了。” 女人抬起手,对著慕卿潯,轻轻打了个响指。 “来,让我看看,你的內心,都藏著些什么秘密。” 慕卿潯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混乱的街道,惊恐的人群,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之塔的顶层。 狂风呼啸,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著她,站在平台的边缘。 是谢绪凌。 “阿潯。”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著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 “我回来了。” 他向她伸出手。 “跟我走,我们回家。” 慕卿潯静静地看著他。 她看著他熟悉的眉眼,看著他脸上温柔的笑容,看著他向自己伸出的手。 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同样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没有丝毫留情。 第414章 我的软肋是幻象? 慕卿潯一拳轰出。 拳头穿过了那张带笑的脸,什么也没打中。 眼前的谢绪凌,像被风吹散的烟,化作了点点光斑。 “呵呵……真是感人。” 银色蝴蝶面具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她的笑声里带著一丝讶异。 “我还以为你会犹豫一下,没想到……这么果断。” 慕卿潯的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灌满了冷风。 她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女人。 “你看到了什么?”女人的声音充满好奇,“是你的父母?还是你的爱人?能让你这么一个怪物动摇的东西,一定很有趣。” “你话太多了。”慕卿潯的声音没有起伏。 下一秒,她的身体从原地消失。 “嗯?” 女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她本能地向左侧横移。 可是一只手,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五指张开,抓向她的喉咙。 “怎么可能!” 女人的身体爆散成无数只银色的蝴蝶,四散纷飞,瞬间在十米外重新凝聚出身形。 她捂著脖子,上面有五道清晰的红印。 “你看得见我的精神移动?”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骇。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再次动了。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气流涌动,她的移动违反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物理常识。 在女人的感知里,慕卿潯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早就排演好的剧本。 她无论怎么闪避,对方都像一个鬼影,提前出现在她的落点。 “疯子!” 女人尖叫一声,她放弃了躲闪,双眼亮起妖异的紫光。 一股无形的精神衝击,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嚮慕卿潯的脑海。 慕卿潯不闪不避。 她体內的混沌金光,按照逆转阵图的法门急速运转。 那股足以让a级异能者精神崩溃的衝击波,在撞上她身体的瞬间,像撞进了一个旋转的磨盘。 力量被扭曲,被引导。 慕卿潯的手掌,贴上了女人仓促间用来格挡的双臂。 “不!” 女人惊恐地发现,自己释放出去的精神衝击,竟然顺著慕卿潯的手臂,以一种更狂暴的姿態,倒灌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精神核心,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慕卿潯的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併拢,点在了女人的眉心。 一缕混沌金光,精准地注入进去。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中的紫光瞬间熄灭,整个人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慕卿絮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巷子深处那个最大的增幅器。 一指点出,装置冒著黑烟彻底报废。 她从女人身上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终端机。 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份被標记为最高机密的计划书。 神火计划·第三阶段:情绪熔炉】 “以活体源质核心为引,搭建情绪熔炉,將整座城市所有生物的七情六慾,转化为可控的高维能量……” “熔炉建成,即为神国降临之日,届时,吾等皆为代神行走於世间的牧者……” 慕卿潯看著屏幕上的字,眼神越来越冷。 她丹田处的金色圆珠,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一股焦灼、抗拒的意志,清晰地传递给她。 这个所谓的“情绪熔炉”,会彻底顛覆谢绪凌用生命换来的法则平衡。 甚至,会彻底抹去他留在这颗圆珠里,最后的那点印记。 慕卿潯捏紧了手里的终端机。 “咔嚓”一声,坚固的合金外壳被她捏得变了形。 …… 烂尾楼,地下停车场。 乌鸦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当看到慕卿潯的身影出现在入口时,他几乎要哭出来。 “你总算回来了!” 他衝上去,又在离慕卿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 “你……你的头髮……” 慕卿潯伸手摸了一下。 原本夹杂著苍白的髮丝,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纯粹的墨黑。 被掏空的力量,已经恢復了八成。 “出大事了!”乌鸦顾不上惊讶,他把自己的平板电脑递过去,声音发抖。 “公司的人疯了!他们派出了最精锐的『裁决军团』!” 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一个位於城市边缘的地点被红圈標记。 目標:东郊废弃核电站。】 行动代號:捕获『神火』。 “他们知道小烈在这里?”慕卿潯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不是这里!”乌鸦猛地摇头,“情报说,『裁决军团』的目標是核电站,他们好像认为小烈会去那里!” “为什么?” “因为那里就是『情绪熔炉』的实验基地!”乌鸦的声音都在哆嗦,“他们想在那里,用小烈当『燃料』,点燃那个鬼东西!” 慕卿潯沉默了。 公司的人,在用汪小烈当诱饵,引她过去。 “我们快跑吧!”乌鸦的声音带著哭腔,“裁决军团,那可是公司最强的武装力量,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a级异能者,听说还有s级的怪物坐镇!我们打不过的!” 慕卿潯没有理他。 她走到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旁,打开车门。 汪小烈还在昏睡,呼吸平稳。 慕卿潯把他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乌鸦不解地看著她。 慕卿潯盘膝坐下,看著眼前的少年。 与其被动地等著他们找上门,不如,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足够强大的帮手。 “小烈。” 慕卿潯伸出手,掌心贴在汪小烈的额头。 她將自己对逆转阵图的理解,化作最纯粹的信息流,混合著混沌金光,缓缓注入汪小烈的意识深处。 “感受你的力量,它不是毁灭,是新生。” “以身为炉,以意为火,逆转乾坤。” 她不是在教一套功法,而是在为汪小烈体內的法则,写下定义。 昏睡中的汪小烈,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火光。 那些光芒不再狂暴,而是温柔地流淌在他的皮肤之下,勾勒出一个个古老而玄奥的火焰符文。 乌鸦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观看一场神跡。 慕卿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直接干涉法则本源的行为,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收回手。 地上的汪小烈,睫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茫然和赤红。 左眼,是如同太阳般璀璨的金色。 右眼,是仿佛能焚尽万物的赤红。 他坐起身,看嚮慕卿潯,眼神里带著初生的懵懂和绝对的信赖。 “姐……” 少年吐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 他抬起自己的手,一簇金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安静地燃烧著,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乌鸦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卿潯站起身,看向停车场的出口。 “我们去核电站。” 第415章 核电站里竟藏著恶魔? “姐。”汪小烈看著慕卿潯,眼神清澈,金红双色的瞳孔里,映著她的身影。 “你守在这里。”慕卿潯指了指停车场深处一个更隱蔽的维修通道,“除非我叫你,否则不要出来。” 汪小烈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乌鸦看著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个女人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他只能苦著脸,从旁边一个生锈的工具箱里翻出几张陈旧的城市地下管网图纸。 “这是『破晓』花了几年时间才摸清的路线。”乌鸦把图纸铺在地上,指著其中一个错综复杂的区域,“东郊核电站下面,管网最复杂,而且很多地方都废弃了,监控也是坏的。” “从这里进去,可以绕开他们地面上所有的防线。” 半个小时后,东郊废弃核电站。 巨大的冷却塔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在夜色中投下压抑的阴影。 慕卿潯和乌鸦从一个满是铁锈的排污口钻了出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妈的,这里的守卫比我想像的还多。”乌鸦压低身体,从一堆废弃的油桶后面探出头,小声骂道。 不远处,一队穿著黑色动力外骨骼的“公司”僱佣兵正来回巡逻。他们头盔上的红色扫描光束,像捕食者的眼睛,扫过每一寸地面。 更让乌鸦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巡逻兵的队伍里,还夹杂著几个身体周围縈绕著诡异电子噪音的“裁决者”。它们的动作僵硬又精准,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强了好几倍。 “这些裁决者……好像不太一样了。”乌ar鸦的声音有些发抖。 慕卿潯没说话,她的感知早已铺开。 这些裁决者,体內的能量核心被改造过,混杂了“智者”的数据流。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战斗机器,更像是“智者”在这个世界延伸出的触手。 她拉著乌鸦,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贴著阴影无声地移动。 几个呼吸间,两人就穿过了两队巡逻兵的交叉火力网,闪身躲进了一座废弃的泵房里。 泵房內,几个僱佣兵正靠著机器抽菸。 “头儿,你说上面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我们『裁决军团』都调过来了,就为了守著这个破地方?”一个留著络腮鬍的男人吐了个烟圈。 “闭嘴!”为首的光头队长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別问!这次任务是李斯特先生亲自下的命令,谁敢搞砸了,自己去数据净化池里洗个澡吧!” “我就是觉得奇怪嘛。”络腮鬍缩了缩脖子,“又是『裁决军团』,又是异能局那帮疯狗,听说凌青那个娘们也带队来了,大家的目標好像都是那个叫『神火』的小子。这小子是金子做的?” “谁知道呢。”另一个瘦高的僱佣兵接话,“我刚在通讯频道里听到,异能局的人已经从b区渗透进来了,跟我们的人干上了。他们好像以为我们在这里搞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光头队长冷笑一声:“让他们狗咬狗去,正好给我们爭取时间。上面说了,『情绪熔炉』马上就要启动了,只要把『神火』的数据上传,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上传数据?”络腮鬍一脸懵,“不是抓活的吗?” “你懂个屁!”光头队长不耐烦地碾灭菸头,“活人哪有数据好控制?等熔炉启动,那小子就是第一个祭品!” 泵房的阴影里,慕卿潯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对身边的乌鸦做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乌鸦会意,猫著腰,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溜了出去。 慕卿潯则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远处一个高压电箱的开关上。 “滋啦!” 刺眼的电火花爆开,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区域。 “什么情况?” “敌袭!在c区!” “快!过去看看!” 泵房里的几个僱佣兵脸色一变,立刻端著武器冲了出去。 整个核电站的防御系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搅乱了。 枪声、爆炸声、异能对轰的声音,很快从b区和c区遥相呼往。 “公司”的僱佣兵和异能局的裁决者小队,在混乱的信息引导下,彻底打成了一锅粥。 慕卿潯趁著混乱,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朝著核电站最核心的反应堆控制室潜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由负面情绪构成的粘稠力量就越浓。 控制室的大门前,站著两个身形高大的守卫。他们没有穿任何防护服,皮肤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灰白色,双眼空洞,正是那个被她废掉的“守门人”同款。 慕卿潯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从两人中间穿过。 两名守卫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们的后颈上,各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指印。体內的能量核心,已经被混沌金光从內部彻底摧毁。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她面前无声地滑开。 控制室里,灯火通明。 无数粗大的电缆和能量导管,像巨蟒一样,从四面八方匯聚到一个位於房间中央的巨大球形装置上。 装置表面布满了精密的仪器,正发出嗡嗡的蜂鸣。透过半透明的外壳,可以看到里面翻涌著一团由无数扭曲人脸和哀嚎幻影构成的,五彩斑斕的能量风暴。 这就是“情绪熔炉”。 在熔炉的正中心,悬浮著一张素描画像,画上的少年,正是汪小烈。 一个穿著白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正背著手站在控制台前,欣赏著自己的杰作。 是李斯特。 在他身边,站著一个由无数蓝色数据流构成的半透明人形。 “智者”。 “你终於来了。”李斯特推了推眼镜,转过身,脸上掛著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他看著慕卿潯,就像在看一件即將被收入囊中的藏品。 “我等你很久了,『暗影』女士。” 那个由数据流组成的“智者”意识体,也缓缓“转”过头。 当它的“目光”落在慕卿潯丹田位置的瞬间,构成它身体的数据流猛地一阵剧烈波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世—界—之—核!” “智者”的声音,像是无数段破损的音频拼接而成,充满了贪婪和狂喜。 下一秒,它那由数据组成的身体,瞬间分解成漫天的数据洪流,铺天盖地地朝著慕卿潯涌了过来。 它要抢夺那颗金色的圆珠! 慕卿潯眼神一凝,体內的混沌金光瞬间爆发,在她身前形成一道旋转的金色光盾。 “滋滋滋……” 数据流撞在光盾上,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却无法寸进。 “没用的。”李斯特的笑容愈发得意,“在我的主场,『智者』就是神。它已经解析了你所有的战斗数据,包括你那奇特的能量。” 话音刚落,那些被挡住的数据流,突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重新组合。 它们竟然开始模擬慕卿潯的混沌金光,甚至模仿出逆转阵图的运行轨跡! 一股带著冰冷机械感的“逆转法则”,瞬间成型,反向衝击著慕卿潯的金色光盾。 光盾剧烈地震颤起来,上面出现了一丝裂痕。 “看到了吗?”李斯特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你的力量,你的法则,我都能复製!而我,將用你的力量,来击败你!”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她確实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智者”的模擬虽然生硬,但它背后连接著整个核电站的能源,力量几乎无穷无尽。 就在她被“智者”死死缠住的时候,李斯特走到了另一个控制台前,他的手指,悬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方。 “游戏,该结束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疯狂,“虽然有点可惜,不能把你完整地收藏起来。不过,能和你一起,见证新神的诞生,也是一种荣幸。”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核电站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一百二十秒!” 冰冷的电子音,响彻整个控制室。 “哈哈哈哈!”李斯特张开双臂,状若疯魔,“在核爆的能量中,『情绪熔炉』会瞬间达到临界点!汪小烈的法则数据將被彻底激活並上传!就算我们都化为灰烬,新神也必將诞生!” 他要拉著所有人,一起给他的“神”,献上祭品。 第416章 核能能淬炼神魂? “一百一十八秒……” 冰冷的电子音在控制室迴响,李斯特的笑声癲狂刺耳。 数据洪流像无数条飢饿的毒蛇,死死缠住慕卿潯的金色光盾,机械而冰冷的逆转法则在光盾上撕开一道道裂痕。 李斯特双眼通红,欣赏著慕卿潯被压制的姿態。“没用的!在核爆面前,你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一起成为新神的养料吧!” 慕卿潯没有看他,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丹田处那颗剧烈震颤的金色圆珠上。 一股决绝、不惜一切的意志,从圆珠深处传来。 那是谢绪凌的意志。 他不能让“智者”得逞,不能让这个他用生命换来的世界,变成一个冰冷数据的囚笼。 慕卿潯不再有丝毫犹豫。 “起!” 她口中吐出一个字,丹田处的金色圆珠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股纯粹到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金色光辉,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股力量不是能量,不是法则,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定义”。 “什么?!”李斯特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铺天盖地的数据洪流,在接触到这股金光的瞬间,仿佛遇到了天敌。 所有模擬出的逆转法则瞬间崩溃,所有复杂的数据结构被强行抹除,重新打回最原始、最混乱的二进位代码形態。 “不!这不可能!我的神……”“智者”那由无数音频拼凑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慕卿潯抬起手,掌心对著那团溃散的数据流。 “收。” 锁龙功的吸力催动到极致,那些被打回原形的数据碎片,像乳燕归巢般,疯狂涌向她掌心,被那颗金色的圆珠尽数吞噬。 圆珠內部,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熔炉在高速运转。 这些驳杂、带著污染的数据,被强行拆解、分析、过滤,最终化为一股股精纯的本源能量,滋养著圆珠核心处那点微弱的印记。 谢绪凌的意识,似乎因此变得凝实了些许。 “不!”李斯特看著自己的“神”被吞噬,精神彻底崩溃,他疯了一样扑向自毁按钮,想再次按下。 慕卿絮看都没看他,反手一掌拍在身后的控制台上。 “逆!” 混沌金光顺著她的手掌,涌入复杂的控制线路。 “轰——” 整个核电站的核心反应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自毁程序没有停止,但其运行轨跡,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强行扭转了方向。 狂暴的核能没有爆炸,而是被引导著,冲向了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情绪熔炉”。 “你……你做了什么?”李斯特惊恐地看著这一幕。 “情绪熔炉”在核能的衝击下,表面的仪器接连爆开,內部那团由扭曲人脸构成的能量风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被分解成最原始的能量粒子。 慕卿潯的目的不是阻止自毁,而是借用这股力量,毁掉熔炉。 与此同时,地下停车场。 乌鸦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突然,他脚下的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 “怎么回事?地震了?” “姐……”盘膝坐在地上的汪小烈,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金红异色的瞳孔,望向核电站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好烫!好强的能量!” 他能感觉到,一股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能量,即將在那里爆发。 “乌鸦!走!”汪小烈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乌鸦,冲向之前他指出的那个地下管道入口。 “喂!你去哪!慕卿潯说了让你等著!” 汪小烈没有回答,他体內的火焰之力已经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从地底深处响起。 核电站外,正在交火的“公司”与异能局眾人,同时停下了动作,惊骇地看向地面。 地面皸裂,一条由金红色火焰构成的巨大火龙,咆哮著冲天而起。 火龙盘旋著,巨大的身躯將整个即將失控的核电站反应堆,层层包裹起来。 精纯的净化之火,开始疯狂吞噬那些即將泄露的狂暴能量。 “那……那是什么怪物?”一个异能局的特工看得目瞪口呆。 凌青站在一辆装甲车的车顶,死死盯著那条盘旋的火龙,又看向核电站的中心。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更加深不可测的力量,正在平息著一切。 火龙將一部分能量引向天空,在高空引爆成一场绚烂的能量烟花。 而另一部分更精纯的能量,则顺著地脉,被引导回了核电站的控制室,灌入了慕卿潯体內那颗金色的圆珠之中。 控制室內,光芒散去。 慕卿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李斯特瘫倒在地,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著“我的神……没了……”。 慕卿潯没有理他,她走到被分解的“情绪熔炉”废墟前。 在一堆烧焦的零件中,一块巴掌大小的古朴玉简,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玉简表面,刻著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由齿轮和槓桿组成的复杂符號。 但那股熟悉的气息,却让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块玉简,和她在大周获得的第一块“天道碎片”,几乎一模一样! 慕卿潯伸出手,將玉简捡了起来。 玉简入手温润,丹田处的金色圆珠,与它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再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墨鳶……” 是谢绪凌的声音。 他虽然短暂,却带著明確的指引。 这块玉简,是墨鳶留下的,可以用来“重构”法则。 慕卿潯握紧了玉简。 她走到控制室门口,外面,金红色的火龙已经消散,汪小烈变回人形,正气喘吁吁地站在废墟中央。 凌青带著一队裁决者,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他看著慕卿潯,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失魂落魄的李斯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顛覆了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 什么a级,s级,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好像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不是在使用能量,她是在定义规则。 慕卿潯没有看他们,她体內的金色圆珠缓缓转动,一股柔和的力量扩散开来,將废墟中残留的核辐射,一点点净化,然后引导回了城市的地脉之中。 “这里,交给你们了。”慕卿潯对凌青说了一句。 说完,她走到汪小烈身边,拎起他的后衣领,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乌鸦从一个地洞里探出头,看到慕卿潯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到了凌青面前。 “那个……官方的大哥,这些烂摊子,就拜託你们了啊!” 凌青看著慕卿潯消失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拿起通讯器,接通了最高指挥部。 “报告,目標『暗影』已离开。” 通讯器那头传来威严的声音:“立刻追捕!不惜一切代价!” “不。”凌青打断了他,“我建议,立刻將『暗影』的威胁等级,从天灾级,向上调整。” “什么?” “她不是敌人。”凌青看著满目疮痍却又被净化得乾乾净净的核电站,轻声说道,“至少现在不是。我需要重新评估她的一切。” 第417章 这玉简,竟是墨家传承? 慕卿潯回到烂尾楼的地下停车场。 她將那块从核电站废墟里捡来的古朴玉简,隨手放在一块乾净的油布上。 乌鸦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 “这是什么宝贝?从李斯特那儿摸来的?” 慕卿潯没理他,盘膝坐下。 她丹田处的金色圆珠缓缓浮现,悬停在她身前。 圆珠刚一出现,油布上的玉简就猛地一震,自己飞了起来。 “我靠!”乌鸦嚇得往后一跳。 金色圆珠与青色玉简,像两颗相互吸引的星辰,在半空中缓缓盘旋。 一圈金光,一圈青芒,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幅流动的太极图。 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光线都好像被它们吸了过去,周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这金青二色,忽明忽灭。 空气里那稀薄的灵气,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海绵,迅速变得浓郁起来。 乌鸦用力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这简直是个人造洞天福地啊!”他喃喃自语。 旁边的汪小烈也盘腿坐下,他身上的金红色火光若隱若现,贪婪地吸收著这股精纯的能量。 慕卿潯伸出手指,一缕混沌金光从指尖探出,同时连接上金色圆珠和青色玉简。 她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其中。 “你看著他们。”她对乌鸦说了一句。 混沌金光成为桥樑,她开始尝试用逆转阵图的法门,去解析玉简上那些由齿轮和槓桿组成的复杂符號。 这些符號,比云游道人给她的阵图还要深奥百倍。 每一个符號,都像一个紧密咬合的机器,牵一髮而动全身。 她才解析了不到三个符號,一阵尖锐的刺痛就猛地扎进脑海。 眼前的黑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人的神魂都要被那些疯狂旋转的齿轮碾碎。 慕卿潯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金色圆珠突然爆发出一阵温和的光晕,將她的神魂包裹起来。 几段残破的画面,毫无徵兆地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穿著粗布工作服,头髮隨意挽起的女人,脸上沾著几点机油,正对著一堆复杂的零件开心地笑著。 是墨鳶。 画面一转,是一座无法形容的巨大监狱,它不像是建在任何地方,而是就那么孤零零地漂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监狱的墙壁,由无数个旋转的黑色立方体构成。 “虚空监狱……”一个微弱的意念在她心底响起,是谢绪凌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隔著万水千山的无线电。 “……天道碎片……不是钥匙……是定义……墨鳶留下的……是执行……” 慕卿潯猛地睁开眼。 她再次看向那块青色的玉简,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东西,不单单是一块天道碎片,它更像是一份说明书,一份关於如何构建世界、利用能量的终极说明书。 墨家,或者说墨鳶,似乎早就预见到了归墟和世界之伤。 她们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法。 “嘀嘀嘀!”乌鸦的平板电脑突然响起急促的警报。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出事了!不对……是好事!”他语无伦次地跑到慕卿潯面前,把平板递给她。 “慕姐你看!异能局那边的內线消息!”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提交的提案,提案人是凌青。 【关於“暗影”威胁等级重新评估及接触合作的可行性报告】 “停止对『暗影』的一切追捕行动。” “转为尝试性接触,寻求合作。” 报告的最后,凌青用加粗的字体写道:“她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够阻止更大灾难发生的『变量』。” 乌鸦激动地搓著手。 “慕姐,咱们这是被招安了啊!以后可以横著走了!”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的兴奋。 就在乌鸦说话的同时,她怀里的金色圆珠和身前的玉简,同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一股来自城市地脉深处的悸动,遥遥地与它们產生了共鸣。 一个模糊的地点,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出现在她的感知中。 那个地方,像一颗沉睡的心臟,正在甦醒。 那里是这个世界遗留的,一个古老的“法则节点”。 慕卿潯站起身,金色圆珠与青色玉简自动飞回,一个没入她丹田,一个被她收入袖中。 “小烈。”她看向还在修炼的汪小烈。 少年立刻睁开眼,金红色的瞳孔里满是依赖。 “姐。” “我们出去一趟。” 乌琴看著两人,愣了一下:“去哪啊?不跟异能局的人见个面吗?” 慕卿潯没回答,拎著汪小烈的后衣领,径直走向停车场的出口。 两人穿行在城市的阴影里。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城市最古老的一片城区。 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青石板铺就的街道,飞檐斗拱的古代建筑,与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更奇怪的是,那些古老的木质结构上,缠绕著许多已经生锈的金属管道和裸露的电线,仿佛古代与工业革命的產物,被强行嫁接在了一起。 “姐,这里……好奇怪。”汪小烈皱起眉头,他感觉这里的空气让他很不舒服。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越明显。 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街道、建筑,都在轻微地扭曲。 汪小烈晃了晃脑袋,他看见前方的街角,站著他那早已死去的父母,正笑著向他招手。 “爸……妈?”他下意识地就要走过去。 “醒来。” 慕卿潯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將他从幻觉中浇醒。 汪小烈一个激灵,眼前的父母瞬间消失,他这才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悬空,再往前一步,就是一口没有井盖的深邃下水道。 “这里有幻觉。”他心有余悸地说道。 慕卿潯从袖中拿出那块青色玉简。 玉简散发著柔和的青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在青光的映照下,那些扭曲的景象瞬间恢復了正常。 但一层更深邃的迷阵,暴露了出来。 他们脚下的青石板,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块刻满了符文的金属板。 周围的建筑,墙壁上都绘製著肉眼看不见的能量迴路。 整个区域,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是主上的手笔。”谢绪凌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他想用这个陷阱,吸引併吞噬所有靠近的天道碎片。” 慕卿潯握紧玉简,將刚刚领悟到的那一点墨家法则,注入其中。 她没有去强行破坏这个迷阵。 玉简上的齿轮符號亮起,她脚下的步伐,开始按照一种奇特的规律移动。 左三,右二,前一,后四。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迷阵能量流转的节点上。 她不是在破阵,而是在利用阵法的规则,让自己变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眼前的幻境,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那种引诱人心的虚假景象。 破碎的街道,倒塌的宫殿,一面写著“京城”二字的破败城门牌匾…… 一幅幅大周朝末年的残破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们周围浮现。 慕卿潯停下脚步。 在一条熟悉的宫道尽头,一个模糊的符文投影,正在慢慢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奇怪的工具,在地上刻画著什么。 是墨鳶留下的投影。 慕卿潯带著汪小烈,一步步走了过去。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那个背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张沾著油污的脸上,带著一丝释然的微笑。 她的身影很虚幻,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慕卿潯的意识里。 “想出去,不是砸碎笼子。” “而是要给笼子,重新定个规矩。” 第418章 这机关城,竟是活的? 墨鳶的虚影消散在空气里,那句话却像钟声,在慕卿潯的意识里迴响。 “给笼子,重新定个规矩。”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环境,那条破碎的宫道,那座写著“京城”的牌匾,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镜子,寸寸碎裂。 眼前的景象,被一片深邃的黑暗吞没。 汪小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慕卿潯的衣角。 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青石板,而是一种冰冷的金属。 黑暗散去,他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环形平台的边缘,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在深渊的中央,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祭坛,正缓缓转动。 它像是古代青铜礼器与精密工业机械的混合体。无数大小不一的齿轮,带动著刻满符文的金属臂,彼此咬合,发出沉闷的低吼。 “姐……这是什么地方?”汪小烈看著眼前的景象,声音发乾。 慕卿潯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机械结构,死死锁定了祭坛的最中心。 那里,悬浮著一颗半透明的晶体。 它像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臟,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地下空间的光线明暗交替。 这颗晶体一出现,慕卿潯丹田处的金色圆珠便开始剧烈地嗡鸣,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从圆珠深处传来。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里,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节点”,是“潮汐源头”的核心。 慕卿潯脚尖一点,身体像没有重量的羽毛,向著祭坛中心飘去。 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颗晶体的瞬间。 “滋啦——” 一道由无数蓝色数据流组成的屏障,凭空升起,將她与晶体隔开。 一个混合著电流杂音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响起。 “世界本源结晶……真是完美的补品。” 屏障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形缓缓凝聚,它完全由流动的代码构成。 是“智者”的残影。 慕卿潯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著它。 “你还没死透。” “我即数据,数据即永恆。”“智者”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机械的傲慢,“我將一缕核心代码,藏身於墨家留下的这片古老网络里,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它的数据体“目光”灼灼,盯著的不是慕卿潯,而是她丹田的位置。 “我等待著你,我完美的容器……或者说,你身上那颗承载著另一个世界法则的『核』。” 数据流一阵变幻,一张属於墨鳶的脸,在屏障上浮现,脸上带著悲伤。 “不要碰它……它会毁了你……快离开……” 慕卿潯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她甚至懒得去戳穿这种低级的幻术。 她左手摊开,青色的墨家玉简缓缓浮现。 右手掌心,那颗金色的圆珠也显现出来,散发著温热的光。 “不准你伤害我姐!” 汪小烈看到“智者”的身影,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一声压抑的龙吟,从他喉咙里发出。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火光,狠狠撞在数据屏障上。 “轰!” 整个地下空间都为之一震。 屏障剧烈地闪烁,汪小烈被弹了回来,但他那霸道的净化之火,却像跗骨之蛆,在屏障表面疯狂燃烧。 诡异的是,屏障上的一些古老符文,在火焰的灼烧下,反而亮了起来,似乎在吸收火焰的力量。 就在这时,洞窟的顶端传来几声爆响。 数十道黑影,顺著速降绳索,从天而降。 为首的,正是凌青。 他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下令,整个祭坛的机械结构便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咔!咔!咔!” 祭坛周围的墙壁上,一扇扇暗门打开。 一具具由青铜和钢铁铸成的机械傀儡,迈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 它们的双眼,闪烁著不祥的红光。 “墨家机关异变体!”一名技术人员在通讯频道里惊恐地大叫。 一具傀儡手臂变形,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裁决者小队。 “咻——” 一道高能光束,擦著凌青的脸颊飞过,在后方的岩壁上留下一个熔化的深洞。 “目標变更!”凌青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地吼道,“优先清除机械傀儡!不要攻击『暗影』和那条火龙!” 他看得很清楚,这些傀儡的目標,是所有进入此地的活物。 而那个叫“暗影”的女人,和那个能化身火龙的少年,正在攻击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 枪声、爆炸声、异能对轰声,瞬间响彻整个洞窟。 慕卿潯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这道数据屏障上。 汪小烈的火焰虽然被部分吸收,却也成功扰乱了屏障的能量循环。 青色玉简在她身前高速旋转,將屏障的结构飞快地解析、拆解,然后將数据传递给慕卿潯。 金色圆珠则散发著光芒,將驳杂的能量转化为最纯粹的混沌金光。 她的眼中,整个屏障不再是一堵墙,而是一张由无数能量节点和数据流组成的网。 她找到了。 在那张复杂大网的最中心,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由墨家符文组成的能量核心。 那就是阵眼。 “小烈,全力!”她清冷的声音响起。 汪小烈像是收到了指令,再次发出一声龙吟,將全身的火焰之力,毫无保留地喷吐在屏障的同一点上。 屏障的光芒,在火焰的衝击下,出现了一瞬间的黯淡。 就是现在! 慕卿潯將玉简和圆珠的力量,全部匯聚於右手指尖。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混沌金光,像一根无坚不摧的针,精准地刺向那个暴露出来的能量核心。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坚不可摧的数据屏障,轰然爆开,化作漫天的数字碎片。 “不!”“智者”发出惊恐的尖啸。 它的残影,就在屏障之后。 慕卿潯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破碎的数据流,瞬间出现在它面前。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直接抓向那团由代码组成的核心。 “你话太多了。”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爆发,带著不容置疑的“定义”,將“智者”的残存数据,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就在“智者”被完全格式化的最后一刻。 一股混乱的数据流,作为它最后的“遗言”,强行冲入了慕卿潯的脑海。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段信息。 一段被截取,被加密,最终被“智者”破解的信息。 一个女人的声音,急促而断断续续。 是墨鳶。 “虚空监狱……主上……最终……坐標……” “……被困……” 声音戛然而止。 慕卿潯的面前,已经空无一物。 整个地下洞窟,也渐渐安静下来。 凌青的裁决者小队,在付出几人受伤的代价后,终於將所有的机械傀儡拆成了零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祭坛中央那个女人的身上。 慕卿潯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伸出手,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东西阻拦。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颗半透明的“世界本源结晶”。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而纯粹的本源力量,顺著她的指尖,涌入她的体內。 丹田处的金色圆珠,像是飢饿了千年的巨兽,贪婪地將这股力量尽数吞噬。 青色的墨家玉简,也化作一道流光,主动融入了圆珠之中。 金色、青色、以及本源结晶的七彩之色,三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慕卿潯体內的金色圆珠,彻底蜕变。 它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玄奥的齿轮与符文,缓缓转动,仿佛成了一件囊括了宇宙至理的终极造物。 一瞬间,慕卿潯的意识被无限拔高。 她“看”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根电线。 她“看”到了地底深处,那些如同血管般流淌的地脉能量。 她甚至“看”到了天空之上,那道被谢绪凌用生命“缝合”起来的世界之伤,正在这股本源能量的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癒合。 她对这个世界的法则运转,有了前所未有的直观感知。 在那个新生地,位于丹田深处的七彩圆珠核心。 一抹她无比熟悉的温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意识。 就是一种存在。 一种从未离开过的,紧密的连接。 第419章 这监狱,竟是法则牢笼? 慕卿潯站在祭坛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地下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岩壁顶端滴落的水声,和远处裁决者们压抑的喘息。她的指尖还残留著触碰那颗晶体时的奇异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力量,正顺著她的经脉,与丹田处那颗彻底蜕变后的七彩圆珠融为一体。 周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变了。她能“看”到凌青和他的手下们体內能量的流动,能“看”到汪小烈身上那团金红色火焰的每一次跳跃,甚至能“看”到这座城市地底深处,那些如同血管般盘根错节的地脉,正因为她的存在而欢欣鼓舞。 “你……”凌青向前迈出一步,却又立刻停住。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的女人。刚才那股几乎要將整个空间撕裂的庞大力量,此刻却变得温和而寧静。那些原本在空气中躁动不安的能量粒子,像找到了母亲的孩童,温顺地围绕著她旋转。 慕卿潯没有理会他。她抬起手,掌心对著那座已经停止运转的巨大祭坛。 “嗡——” 一股柔和的七彩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笼罩了整个祭坛。那些在战斗中被损坏的机械结构,那些被能量轰击的焦黑的符文,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復、重组。祭坛上残留的混乱能量被尽数净化,化为最纯粹的本源之力,顺著地脉,缓缓地反哺给这座城市。 天空中那道被谢绪凌用生命“缝合”起来的世界之伤,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癒合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姐!”汪小烈跑了过来,他仰著头,金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担忧和依赖。 慕卿潯收回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在这时,一股混乱的数据流,也就是“智者”被格式化前的最后一道信息,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展开。那是一个急促、断断续ed续的女声,是墨鳶。 “虚空监狱……主上……最终……坐標……被困……” 信息很短,却像一道惊雷。 慕卿潯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凌青,还有从一个角落里探出脑袋的乌鸦。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將那段信息,用精神力传递给了他们。 凌青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作为异能局的高层,他当然知道“主上”这个代號意味著什么。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躲在幕后的阴谋家,一个强大的异能者。他从没想过,对方的目標,竟然是成为“创世之神”。 乌鸦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虚空监狱……那鬼地方……他竟然在那里!” “那是什么地方?”慕卿潯看著乌鸦。 “是……是天维集团的最高机密!”乌鸦的声音都在发抖,“一个传说中的地方!没人知道它在哪,只知道它不属於我们这个维度,是一个……一个法则的牢笼!用来关押最危险的『异常』!” “主上,正在那个牢笼里,利用两个世界融合的能量,重塑他的神格。”慕卿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如果不阻止他,谢绪凌所做的一切,都將毫无意义。”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的大周,也永远回不来了。” 凌青深吸一口气,他迅速消化了这庞大的信息量,然后拿起通讯器,切换到一个加密频道。“这里是凌青,启动最高级別紧急预案『天谴』。所有关於『主上』的情报等级,提升至最高绝密。封锁所有与天维集团相关的网络节点,调动卫星,监控全球所有异常能量波动。” 他下达完一连串指令,才看嚮慕卿潯,脸上带著一丝苦涩。“官方会动用全部力量支援你。但……虚空监狱这种高维空间,我们的常规武器和人员,恐怕……无法进入。” “我知道。”慕卿潯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乌鸦身上。“怎么进去?” “钥匙!”乌鸦脱口而出,“需要一把『维度钥匙』!那是唯一能够开启虚空监狱通道的东西!我……我只在『破晓』的绝密档案里看到过一句话……钥匙,藏在天维集团的最高层,受到最严密的守护!” “天维集团总部。”慕卿潯的目光,穿透厚厚的岩层,望向城市中心那座最高的建筑。 在她此刻的感知中,那座摩天大楼不再是冰冷的钢铁和玻璃,而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枢纽。无数能量流在那里匯聚、中转,而在大楼的最顶端,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又令人厌恶的气息。那是主上残留下的能量印记,也是通往虚空监狱的,唯一坐標。 “小烈,你和他们待在一起。”慕卿潯转身,对汪小烈说道。 “不!姐,我要跟你一起去!”汪小烈一把抓住她的衣角,眼神倔强。 “听话。”慕卿潯的声音不容置喙,“你的任务,是保护好他们。”她看了一眼乌鸦,“也保护好你自己。”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瞬间没入岩壁之中,消失不见。她没有走任何通道,而是直接穿行在城市的地脉能量里,以一种超越物理规则的速度,向著天维集团总部衝去。 汪小烈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用力攥紧了拳头。 凌青看著眼前这一幕,长长地嘆了口气,对身边的副官下令:“收队。把这里列为最高禁区。另外,联繫『破晓』组织,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 天维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第一百零八层。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只有一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巨大圆形实验室。实验室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由一种特殊的能量晶体构成,能够隔绝一切形式的探查。 警报声没有响起。 慕卿潯的身影,就那么毫无徵兆地,从一面墙壁里“走”了出来。她体表流转著七彩光华,这座大楼里所有的高科技防御系统,所有的能量感应装置,在她面前都如同虚设。 她就像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幽灵,在这座防卫森严的总部里肆意穿行。沿途遇到的几队精英安保,甚至那些改造过的裁决者,都在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倒下,体內的能量核心被瞬间瓦解。 她的强大,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所有人的想像。 慕卿潯的目光,落在实验室中央。 那里,悬浮著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复杂立方体。无数数据流在其中飞速闪烁,隱隱能看到一些扭曲的符文和哀嚎的人脸。这就是“思维容器”。 而容器的前方,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著白色研究员制服,面容姣好,眼神却冰冷空洞,正是那个曾经用“绝对领域”拦住她的“镇国者”女研究员。 “你来了。”女研究员开口,声音却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个带著重叠回音的,属於男性的声音。那是主上的声音。 他的意志,跨越了维度,降临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看来,『智者』那个废物,还是给你造成了一点小麻烦。”主上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不过,无所谓了。你来得正好,我需要你的『核』,来完成最后的步骤。” 慕卿潯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女研究员,落在那思维容器上。她能感觉到,“维度钥匙”,那个精神印记,就被封印在里面。 “想要钥匙?”主上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笑一声,“可以。打败我,它就是你的。” 话音落下,女研究员的双眼瞬间变得漆黑如墨。一股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的“绝对领域”,轰然展开,將整个实验室笼罩。 这一次,领域不再是单纯的反弹物理和能量攻击。领域之內,所有的法则,都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扭曲、改写。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光线被折射成无数碎片,时间流速也变得忽快忽慢。 主上,在通过这个女人,嚮慕卿潯展示他那接近“神”的力量。 慕卿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丹田处的七彩圆珠缓缓转动,一股同样蛮横,却更加本源的力量,从她体內扩散开来。 七彩光华,与黑色的领域,无声地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法则湮灭。 黑色的领域,像是遇到了克星的冰雪,飞快地消融。被扭曲的空气、光线、时间,都在七彩光华的照耀下,被重新“定义”回了它们本来的样子。 “这……这是……世界本源?”主上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你竟然……你竟然能直接调用它的力量!” 女研究员的身体,在两种法则的对衝下,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鲜血从裂痕中渗出。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別的力量交锋。 慕卿潯一步步向前走去。 “滚出她的身体。”她冷冷地说道。 “哈哈哈哈!”主上发出一阵狂笑,“一个凡人的躯壳而已,毁了就毁了!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拿到钥匙吗?” 就在慕卿t潯即將走到女研究员面前时。 那悬浮在半空的思维容器,突然光芒大盛。构成它的无数光线,瞬间分解,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光网,朝著慕卿潯当头罩下。 “这是墨鳶为了封印我而设下的『法则囚笼』。”主上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就让你,也尝尝被法则束缚的滋味吧!” 第420章 这大周,將由我来定义! 光网 光网当头罩下。 主上的声音带著戏謔。 “这是墨鳶为了封印我而设下的『法则囚笼』。” “就让你,也尝尝被法则束缚的滋味吧!” 光网收缩,每一根丝线都割裂著空间法则,实验室內的所有事物都在这股力量下被扭曲、分解。 女研究员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渗出鲜血,她的生命力正被这囚笼疯狂抽取,作为驱动囚笼的燃料。 慕卿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丹田处的七彩圆珠缓缓转动,一道柔和的光华从她体內扩散开来。 光华所过之处,扭曲的法则被抚平,粘稠的空气恢復流动,割裂空间的光丝像是遇到了烙铁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消融。 “世界本源?”主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剧烈的波动,“你竟然能直接调用它的力量!” “滚出她的身体。”慕卿潯的声音很冷。 她向前踏出一步,身影瞬间出现在女研究员面前。 她伸出食指,指尖繚绕著七彩光华,轻轻点在女研究员的眉心。 “啊——”一声不属於女研究员的悽厉惨叫,从她口中发出。 一缕黑气,从女研究员头顶被强行逼出,在半空中扭曲成一张痛苦的人脸,隨后被七彩光华彻底净化。 女研究员身体一软,瘫倒下去。 慕卿潯伸手扶住她。 女研究员恢復了意识,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慕卿潯,眼中满是惊恐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你……” “那不是钥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慕卿潯的手臂,声音尖锐而急促,“那个思维容器里的东西……是陷阱!” 慕卿潯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维度钥匙!”女研究员的精神几近崩溃,她语无伦次地说道,“那是『祭品信標』!主上把它放在这里,就是为了引诱像你这样的强者去拿!” “一旦你带著它进入虚空监狱,信標就会激活,將你的全部生命本源和法则感悟,献祭给他,助他完成最后的神格重塑!” “他骗了我!他骗了所有人!我们都以为是在创造新世界,其实只是在为他一个人准备养料!” 慕卿潯静静地听著。 她抬眼看向那个悬浮在半空的“思维容器”,也就是女研究员口中的“祭品信標”。 “他快成功了。”女研究员的声音里带著绝望,“天维集团收集了两个世界无数人的精神力,都储存在里面,作为他重塑神格的基石。我……我也差点被他当成最后的祭品,用来激活信標。” 慕卿潯鬆开扶著她的手,径直走向那个光立方。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丹田处的七彩圆珠,缓缓浮现在她的掌心。 “没用的。”女研究员喃喃道,“信標上有主上最根本的法则印记,任何能量的触碰,都会被它污染、同化。” 慕卿潯没有理会她。 她將七彩圆珠,轻轻贴在了那个光立方上。 “嗡——” 光立方剧烈地震颤起来,內部那些扭曲的符文和哀嚎的人脸,发疯似的衝击著圆珠。 一股漆黑如墨的法则力量,顺著接触点,企图侵入圆珠內部。 但那股力量刚一接触到圆珠表面的七彩光华,就如同沸汤泼雪,瞬间被分解、净化,化为最纯粹的本源能量,反过来被圆珠吸收。 光立方表面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主上留在上面的法则印记,被强行抹除。 几分钟后,光立方停止了震动。 它不再闪烁,变成了一块安静的、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牌,上面刻满了流动变化的墨家符文。 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一把真正的“维度通行证”。 女研究员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无法理解,那种连主上都只能利用、无法掌控的法则污染,为什么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玩具一样脆弱。 慕卿潯收起通行证,转身看向她。 “把你知道的,关於虚空监狱和墨鳶的所有信息,都给我。” 女研究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跑到旁边一台倖免於难的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 “主上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利用归墟仪式撕开世界壁垒。第二步,引导能量潮汐,加速两个世界的融合,並收集精神力。第三步,就是在虚空监狱里,利用两个世界法则碰撞的奇点,完成最终蜕变。” 她一边说,一边將一份份加密数据传输到一块独立的晶片上。 “虚空监狱,是墨家先祖们创造的一个亚空间,用来放逐和研究最危险的法则异常体。它的內部法则极度混乱,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不存在。” “主上找到了它的坐標,並引诱墨鳶进入其中,利用墨鳶的阵法造诣,改造了监狱核心,把它变成了一个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孵化器』。” 数据传输完毕,女研究员拔下晶片,双手递给慕卿潯。 “这是天维集团最高级別的资料库,里面有虚空监狱的法则构造图,还有……墨鳶大人被困前的最后一次通讯记录。” 她看著慕卿潯,眼中带著一丝恳求。 “求你……阻止他。为了这个世界,也为了……弥补我犯下的错。” 慕卿潯接过晶片,没有说话。 她走到实验室的落地窗前。 她能感觉到,凌青和汪小烈他们,已经包围了这栋大楼。 她甚至能感觉到,汪小烈体內那团越来越旺盛的净化之火,正焦急地呼唤著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灯火璀璨的城市。 这里的法则,因为她的存在,已经开始发生微妙的改变。 空气里,稀薄的灵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她知道,自己即將面对的是最终的决战。 这一战,不仅关乎两个世界的存亡,更关乎谢绪凌用生命换来的一切,是否有意义。 慕卿潯拿出那颗七彩圆珠,轻柔地抚摸著。 掌心传来温热。 一道无比熟悉的金色意志,从圆珠深处透出,无声地与她交融。 “阿潯……” 他好像在说。 “活下去。” 慕卿潯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守护大周? 不。 她要创造一个,属於他们所有人的,崭新的大周。 一个灵气与科技共存,玄天与现世融合的,真正和谐的世界。 她要用主上的神格,为这个新世界奠基。 她要用虚空监狱的法则,为这个新世界立下规矩。 这,才是对谢绪凌最好的回答。 慕卿潯收起七彩圆珠,拿出那块银色的维度通行证。 她將体內的混沌金光注入其中。 通行证上的墨家符文瞬间亮起,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 裂口內,不是黑暗,也不是光。 而是无数扭曲的法则线条,和无数濒死灵魂发出的无声哀嚎。 她能感觉到,在那片混乱的尽头,有一道微弱却顽强的气息,正在呼唤她。 那是墨鳶。 同时,还有一股更加庞大、令人窒息的气息,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冷漠地注视著这个入口。 慕卿潯没有任何犹豫。 她一步踏入。 七彩与金色交织的光芒,將她的身影完全包裹。 在踏入通道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汪小烈撕心裂肺的呼喊。 “姐——!” 虚空监狱深处。 一个盘膝坐在巨大能量茧前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形成一个残忍的笑容。 “来了吗?我的新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