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预知青梅惨死,我逆转未来》 第1章 时隔六年,屏山镇 2014年的夏天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 夏寧躺在副驾驶上,车里播放著沉闷的音乐,窗外阳光晃得人眼疼。 “虽然是乡下学校,比不得你们城里,但教学质量不差的,老师都是好学校毕业的。你好好学,不比你在城里差。”舅舅一边开车一边说。 这辆老款的奥迪a4正行驶在通往屏山镇的山路上,虽然是二手车,但对舅舅来说可是要不得了的门面。 夏寧並不怎么相信舅舅口中所说的教学质量,在屏山镇的人看来,公立二本已经算足以称道的好学校。好比舅舅觉得握住这辆老款a4的方向盘,就像握住了整个世界一样。 自从母亲去世后,夏寧成了孤儿,监护人转成了舅舅。 舅舅在屏山镇经营著一家民宿,近年来屏山镇靠著四季分明的景色和独特的日巫神人文信仰,旅游业逐渐兴旺起来。如果只是偶尔来这里旅游,夏寧会非常乐意。 但舅舅替自己办了转学手续,一直到高考结束,自己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屏山镇。记忆里的屏山镇,镇上只有一家比较大的连锁超市,一到夜晚街道上便不见人影。 如果可以选择,自己並不想来,但这也是母亲临终时的意思。 “再说了,咱们屏山镇现在什么没有?图书馆、博物馆、电影院......除了规模小点,跟你城里区別不大。你记得不?你小时候在镇里玩儿得可欢,应该很快就能和镇上的老朋友熟络起来。” 夏寧確实记得小时候回老家,是有几个还不错的玩伴,但已经这多年过去,那些人的样貌早已经模糊,而且成长环境不同,恐怕也不能再和小时候那样玩到一起。 “舅,其实……我好像在妈去世的前一天,就见到了她临终时的样子。”夏寧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说,三个月前的某个午后,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恍惚间看到了阳光斜洒进来,母亲已经安然离去。 那时他以为只是幻觉,但一天后,母亲在病床上溘然长逝的模样与昨日所见幻景如出一辙。 舅舅敲打著方向盘的手忽然停住,也许是突然提到妹妹的去世让他有些失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道:“你老妈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好好睡一觉吧,这些天我看你晚上也没怎么睡好。” 说完,舅舅把音乐声量下调,將空调温度调低了些,夏寧靠著车窗,望著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和蜿蜒的公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终於,他沉沉睡去。 直到被尿意唤醒,夏寧看了眼手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醒了?马上就快到镇子了。” “停一下吧,就在这儿。” “嗯?你是想撒尿吗?”舅舅很有经验,打望一眼,“还憋得住不,大概再有个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有点难……” 舅舅也没多说什么,把车停靠在了路边。跨过公路护栏,是一片奔流的河川,记得是叫“青龙河”。河水並不湍急。河畔是芦苇地,只是这个季节芦苇长势尚矮。 夏寧踩在芦苇地上,湿软的土壤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直到找了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僻静场所,他才解开拉链。 此刻阳光毫不吝嗇,照得河川满是碎金的光芒,逼人眼球,四周蝉鸣不绝。空气暖暖的,满是夏日的味道。 夏寧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他目光透过芦苇杆的缝隙窥过去,猛地一个激灵尿在了手上。 此刻他脑袋中一阵嗡鸣,河水的奔涌、夏蝉的嘶鸣,都已充耳不闻。 芦苇丛中躺著一个女孩,血跡斑斑,皮肤苍白,早已死去多时。她的脸上定格著青涩的稚气,以及死亡来临时的恐惧。 然而当夏寧再度回过神来时,女孩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芦苇杆依旧肆意生长著,没有被压过的痕跡。 此刻一阵山风吹来,芦苇低伏,似乎把暑气一扫而光。夏寧此刻才清醒了一些,难道是自己刚才睡意未消,出现了幻觉? 但是—— “靠,真尿到了手上!” 他跑回车里,舅舅一瞥,就知道他弹道偏斜,一边叨叨著“还不到17岁,怎么就这样”,一边扔了他一瓶矿泉水,示意夏寧自行清理。 …… 舅舅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房,旁边是他经营的民宿。客人入住和退房的时候会在自建房的一楼办理手续,两栋房子之间有走廊交通。同时为了迎合现在年轻人的格调,舅舅把一家一楼装修成了小清新调调的咖啡厅。 和六年前很不一样。 而相比起舅舅家的变化,屏山镇的变化就没夏寧想像中那么大了,儘管旅游业让镇子兴旺起来,但整体上还是保持了原来的样子,最大的变化是镇子中心建起了比较综合性的商场,来往的交通班次也密集了起来。 据说明年,高铁就会通过来了。 舅舅朝一楼里面招呼:“云云,出来帮忙拿点行李。” 戴著蝴蝶发箍的小女孩从屋里探了出来,看上去也就八九岁的模样,脸蛋可爱,大眼睛贼溜溜地转著。 “这谁啊……”夏寧脱口而出。 “哥哥,我是妹妹!!!”小女孩竖著眉毛,像只生气的猫咪,“姑姑的……我们前不久才见过!” 夏云虽然还在天真稚嫩的年纪,但她敏锐察觉到了姑姑的去世对夏寧的打击,及时改了口。 或许是因为自己年幼就丧母的缘故,夏云在这方面有著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夏寧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那天你打扮得很庄重,头髮也不是这样的,原谅哥哥没认出来。” 上上次,自己见到夏云时,她还是个小不点,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要吃。 看来自己的確是很久没有回屏山镇了。 三人一道把行李搬到了三楼,舅舅把钥匙交给了夏寧,嘱咐著说:“我平时就住在楼下,有时候晚上有客人入住我下去也方便些。你和云云就住这层楼,房间里你看还缺什么,我把钱给你,自己去添点。” 夏寧点了点头,他打量著房间,陌生又熟悉。 小时候自己也是住在这间屋子,和那时候比,舅舅家重新翻修了一遍,房间被换成了落地窗,山色一览无余。 “今晚带你去你顾叔家的馆子,算是给你接风。”舅舅说,“这几天前台回家省亲了,反正现在是暑假,我有时候要是溜出去钓钓鱼,你就跟云云商量著轮流看店。” “顾叔叔?那顾知春也在吗?” “在,人家也出落成大姑娘了。”舅舅覷起眼来,“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和顾知春最要好吧,好好把握机会。” “才没有要好……”夏寧一时无语,童年的记忆虽然早已模糊,但当初被顾知春那男孩气的丫头按地上揍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舅舅的手机突然响了,一接起电话,看舅舅喜笑顏开的样子,夏寧知道八成是有人约他钓鱼去。 “我和你顾叔叔出去一趟。”舅舅嘿嘿笑著,“爭取努努力给你们加点菜,上好的河鱼。” 夏云很懂事,也很馋,一听到有新鲜的河鱼吃,让自己父亲只管去,自己会照顾好哥哥的。 等舅舅一走,夏云就忙拉著夏寧的手,压低声音,“哥哥哥哥!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夏云神秘兮兮的样子並没有引起夏寧的好奇,小孩子们的宝贝,自己多半是没什么兴趣的。但他並没有扫妹妹的兴,任由小女孩拉著自己到了前台。 然后,夏云拿著一本天蓝色封皮的册子“啪”地往桌上一扔,上面赫然写著几个大字。 《快乐暑假》。 “哥!爸一直说你成绩好,不在话下吧!?”夏云双眼满是期待。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里,夏寧对妹妹进行了一次足以让她铭记终生的整风教育,夏云听得云里雾里,索性抱著平板电脑看电视去了,没敢再提这事。 最后,夏日午后独有的沉闷让两人昏昏欲睡,大的躺在沙发上,小的趴在前台,空气中除了空调的出风声,就只剩下轻微而均匀的鼻息。 直到一阵声音把两人吵醒。 “小云,夏叔叔让我来接你俩!” 夏云嘴里还残留著口水,抹了抹眼睛,从前台的高脚凳上跳了下来,“哦……到饭点了吗?” 身材窈窕的少女从一辆电动三轮车上跳下来,她头髮刚过肩,皮肤在阳光下白皙到有些反光,眉眼间洋溢著青春与活力。 门帘叮铃响动,夏寧推门而出,和少女迎面相遇。 眼前的女孩是儿时的玩伴顾知春,却和他记忆中的顾知春迥异,他没想到当年留著男孩儿头的小姑娘居然能出落得如此標致,巧笑倩兮却又带著三分男孩一样的英气。 然而,这种惊奇感瞬间就被恐惧取代,他的思绪瞬间飘回了数个小时前,青龙河岸边芦苇丛中他曾以为是幻觉的那具尸体,浮现在眼前。 那具尸体,毫无疑问,就是顾知春。 “你是夏寧吧?”顾知春嘴角含笑,“有6年没见,你比我高了。” “你……居然还活著吗?” 第2章 青龙河边的萤火 “来了来了!”身材发福的中年人和舅舅一道站在门口,望著远处的电动三轮车缓缓驶近。 “寧子,你脸怎么了?”舅舅奇道,心想这小子半边脸怎么红通通的,还有些肿。 顾知春不经意地瞥了夏寧一眼,这当然是她的杰作。这一瞥之间带著些挑衅的敌视,谁让这傢伙暌违六年的第一句话就这么不吉利。 从小就觉得对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来想像中六年后的再见面,应该是夏寧被女大十八变的自己震惊得合不拢下巴,然后天天追著自己拍各种各样的彩虹屁,没成想拳头才是永远不变的硬道理。 夏寧也很委屈啊,他真是关心顾知春才脱口而出的,但自己也知道这误会很难解释,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我刚摔了一跤。” 夏云看著为了顾知春姐姐撒谎的夏寧哥哥,心想哥哥究竟是做了怎样对不起知春姐姐的事,连这天大奇冤都能忍下来。 “夏寧这么多年不见,一表人才啊!”顾朝拍著夏寧肩膀,颇为讚许,“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没事就搁我家给悦悦辅导功课,我家悦悦要有你脑袋瓜一半好用就好了。” “爸——”顾知春耷拉著眼,不耐烦的样子。 悦悦是顾知春的小名,只是打从顾知春上初中后,除了亲近的人外,就没怎么用了。 “顾叔叔这生意做得是越来越红火了啊!”夏寧望著眼前气派的饭店,不由感嘆。 记得6年前顾知春家的饭店还是个苍蝇馆子,虽然阿姨手艺不错,但小镇的人口拢共就那么些,每个月赚点打牌钱,在镇上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没想到这些年屏山镇旅游业发展起来后,饭店也焕然一新,网上的攻略贴基本都提到了顾知春家的“知春记”,已经成了屏山镇必打卡top10。 夏寧看著招牌的名字,也是一阵无语,想来这个名字一定受到过顾知春的百般阻挠,但仍旧被顾叔叔给强硬贯彻了下去。 其实顾叔叔应该是很想让女儿以后能接手这家店的吧?才会取这个一个名字。 “乐阿姨呢?” “你阿姨在里面忙活呢!” “你乐阿姨已经很久没亲自下厨了,你看你顾叔现在生意做这么大,每天和乐阿姨开著他那路虎就是游山玩水。”舅舅不忘在一旁搭腔,“我这次都算是沾你小子的光!” “呸!你没少往我家蹭,哪能次次都有空亲自下厨啊?”顾朝招呼著,“別站外头了,进来进来。” 路上顾朝还不忘给夏寧递根烟,舅舅板起脸就是一句“你可別带坏我外甥”。 晚上的饭菜还是和记忆里是一个味道,儘管网上有不少评论说知春记的味道变了——事实上他们是对的,因为乐阿姨已经不掌勺了。但今天不同。 乐阿姨看著还是那副朴素的打扮,但依旧保持著那股芝兰一般的气质,也难怪顾知春能出落成一个小美人。记得小时候乐阿姨是屏山镇里最喜欢夏寧的人,每次一见到夏寧就笑眯了眼,那时也是夏天,准备了一箱的棒棒冰让他上楼给顾知春辅导作业。 嗯,在这个年龄阶段,成绩好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席间,舅舅和顾叔叔侃天侃地,不知什么时候终於聊到了夏寧和顾知春的身上。一直任由自己男人高谈阔论的乐阿姨立刻有了话茬,说起记得有次夏寧非说那道题选a,顾知春坚持要选b,两人就这么犟了起来,爭论的时候顾知春忍不住给了夏寧一拳,把夏寧气得回了家,好几天也不来找顾知春。 “最后还是让悦悦带著一盒巧克力给夏寧道歉,夏寧才消气……”乐阿姨眼角带著笑,那时候虽然自己也严厉批评了顾知春,但时隔多年说起来却是津津有味。 顾知春埋头刨著饭,嘟囔著说道:“小气鬼。” 她声音很低,但恰好可以被坐她旁边的夏寧和夏云听见。 “哥哥是小气鬼!”夏云复述了一遍。 噗嗤一声,顾知春忍俊不禁,小丫头只是在转述自己的话,但听起来就像是在给自己帮腔一样。 夏寧则是想著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和妹妹生活在一起过,小丫头觉得顾知春亲一些胳膊肘往外拐也正常。而且確实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自己早已经不在意了。 就像今天顾知春给了自己一拳,自己也没计较——虽然夏寧这次也很理解对方想打自己的衝动。 后半段,顾知春看了眼已经喝红了脸还在划拉著拳的老爹,和母亲说道:“我要去河边捉萤火虫做灯笼,罗老师给的暑期拓展,我做完得拍好照片。” “寧子!罗老师也是你下学期开学后的班主任,人刚来屏山镇不久,年轻有为,你也跟著悦悦去唄!”舅舅嚷嚷著。 “不是吧?那他到时候不就和我一个班?”顾知春哼哼,看来她对六年后的重逢颇有微词。 “……姐姐才是小气鬼。”夏云嘀咕。 顾知春冲夏云做了个鬼脸,拍拍手站起来,大度地对夏寧说:“走吧!我带你捉萤火虫。” 说完不忘看夏云一眼,似乎在说“你姐姐我才不是小气鬼”。 “云云,你去不去?”顾知春问。 夏云眼中刚刚放光,就被舅舅给拦了下来,“云云去干啥啊,半大孩子又不会水。” “嘿嘿,那下次再带你。”顾知春对夏云眨巴眼。 夏寧和几位长辈道別后,在乐阿姨一阵阵“小寧这孩子就是有礼貌,要是悦悦像他一样就好了”的夸讚中,和顾知春一道出了饭店。乐阿姨的每一声夸讚,都让顾知春的脸色阴鬱了几分。 “上去。”顾知春冷漠地说。 夏寧知趣地坐上了电动三轮车后排的露天车厢。 晚风吹拂,两人互相之间没有言语。 顾知春有些生气,其实她对夏寧回来是感到高兴的,儘管对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感到愤愤不平,但打小时候起,两人就没少拌嘴。 但为什么妈总喜欢拿自己和夏寧比啊!她越想越气,是是是,他学习好懂礼貌,但他体育有自己厉害吗? 夏寧则是因为六年没见,多少感觉有些生分了,再加上他也摸不透顾知春现在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索性他也懒得想了,半躺在三轮车的车厢里,望著如水的繁星,突然觉得比起城里,屏山镇也別有一番风味。 大概过了半小时,三轮车停在了青龙河边,顾知春取了一张捕网,朝夏寧说:“我只带了一张网,你就待在这儿,给我把车看住,知道了不?” “行。”这女孩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处处强势。 顾知春脱下鞋子,捲起裤腿,露出了雪白大腿,夏寧看著那匀称的线条,满是健康与活力,不由愣了神。顾知春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瞪了一眼,夏寧故意朝別处眺望,脸上有些羞赧。 女孩扛著捕网,拨开芦苇往河边跋涉。夏夜的风带著河水与青草的湿气,拂过顾知春发梢,少女赤著脚,踩在微凉湿软的土壤上,留下一个个脚印。盛夏的夜里,能看到星星一样的萤火虫在丛里上下穿梭。 望著星空下女孩一点一点朝河边走去的背影,夏寧突然想起这是今天自己下车撒尿的地方,当时就是在这里,自己出现了幻觉,看到了顾知春死去多时的尸体。 顾知春正一点一点地捕捉著萤火虫,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掌,每捉到一只,都会把它宝贝地放进笼子里,笼里的微光渐渐匯聚,形成了氤氳昏黄的光圈。 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感到洋洋得意,看著那一点点变大的光圈,就像是把整个夏天都装了进去。 成就感满满嘛! 突然,一道黑影骤然出现,扑通一声,已经將顾知春按到了水里。 夏寧愣了片刻,立马反应了过来,这是谋杀。 他二话不说,拧开了电三轮的钥匙,朝著黑影的方向驶去。他怕把顾知春也撞到,死捏剎车停在了距两人半米的地方,跳下去直接一脚踹在了那人背上。 好痛!对方纹丝不动,夏寧却感觉自己的脚骨差点裂开。 他立刻用手臂绞住了那人的脖子,却像是绞住了铁一样。可夏寧知道现在根本不能放弃,咬碎了牙不断加力。 终於,那人身子一震,甩开了夏寧,然后飞奔离去,速度快到出奇,夏寧甚至怀疑那不是人,而是一只时刻紧绷的猎豹。 夏寧忙把顾知春从水里拉了出来,女孩呼吸到新鲜空气后,不断咳嗽,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顾知春忽然死死抓住夏寧,放声大哭起来,从死亡边缘徘徊一遭,让她感到发自內心的恐惧。此刻她唯一能用哭声来倾诉的对象就是夏寧。 夏寧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小心翼翼地拍著顾知春的后背。 “夏寧。”这是六年来,顾知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我问你,你今天那么对我说话,是不是其实见到过,我死去的样子。” 月光下,看著女孩哭得梨带雨的模样,夏寧点了点头。 “但你还打了我一拳。” “噗!”顾知春捶了一下夏寧,破涕为笑,“小气鬼!” 第3章 「夏天行动」 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很快就赶到了青龙河边。 是夏寧报的警,在他回过神来后,越想越后怕。 来的民警看样子比较年轻,估计是这六年间新来的。 民警向夏寧出示了证件,名字叫王志强,88年生人,今年不过26岁。 “是你报的案吧?杀人未遂?”王志强高度警惕,自打自己到了屏山镇后,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严重的报案。 夏寧点点头,儘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把事件从头到尾地复述了一遍。 就在这时候,一辆路虎车也停在了路边,驾驶座上下来的是乐阿姨,跟著是一身酒气的舅舅和顾叔叔。 他们接到夏寧的电话后,瞬间连酒都醒了一大半。 “没事吧悦悦?”顾朝率先赶了过来,拉著女儿左看右看。 “嗯……老爸你身上好大味……”顾知春捂著鼻子。 由於夏寧事先嘱託,顾朝带了毛毯,把浑身湿漉漉的女儿裹在毯子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乐阿姨比顾叔叔沉得住气,她把王志强拉到一旁,问道:“王警官,没什么事吧?” 顾家现在是镇上有头有脸的餐饮巨头,王志强和他们自然是认识,王志强回道:“具体的经过,这位小兄弟已经跟我说过了,如果一切属实的话,应该是杀人未遂,性质恶劣。” “什么人会想要对悦悦下手?”乐阿姨有些急。 “乐姐,先別急。这样,先把小姑娘带回去,安抚安抚,我联繫人手先进行调查。”接著,他对夏寧和顾知春两人说,“这段时间可能隨时会找你们问话,希望配合一下。” 这时顾知春看著已经冷静了不少,低下头一声不吭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们之间互相道別,王志强现在正联繫警力,自己留在青龙河边待命,剩下的人带著顾知春就要上车。 顾知春指著自己那辆电动三轮,死活不愿把这东西遗弃在这里。 “你还管它干嘛呀!”顾朝责备。 “不行!”顾知春倔劲儿顿时上来了,“那是外爷留给我的!” “我给你骑回去。”夏寧主动请缨,毕竟三个大人里两个醉鬼,乐阿姨还得把大路虎开回去。 “我跟你一起!”顾知春犟了起来。 “別闹!”顾朝有些生气,“刚发生了什么事你转头就忘了?给我乖乖坐车!” “不!!”顾知春很坚决。 “你这丫头,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犟!”顾朝脸都红了,酒劲直往头上冲。 “好了。”乐阿姨发话,“悦悦的命都是小寧救的,有小寧带著她,我放心。” “就是就是,我外甥你也防?”舅舅在一旁帮腔。 乐阿姨的话在顾朝心里的分量著实不轻,他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双眼含泪拍上夏寧的肩膀,望著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孩,突然抱了上来。 “夏寧,你说要是没有你,悦悦该怎么办啊!!!”顾叔叔放声大哭,眼泪全沾到了夏寧衣服上。 “过了啊过了啊,老顾。” “不,老顾说的对,要是今天没有小寧,我真的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我真的不是该怎么谢谢小寧……” “嗨!瞧你说这么严重干啥,你实在过意不去,乾脆结个儿女亲家算了!”舅舅一摊手。 一阵沉默,乐阿姨和顾朝彼此对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喂,我隨口一说,你们咋还考虑上了?”舅舅说,“咱们是新时代,不支持包办婚姻啊!” “爸、妈!”顾知春跺脚,好在夜色里看不出她两颊的红晕,毕竟对於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这种事是多么令人羞涩,“快回去吧我累死了!” 乐阿姨和顾朝心有默契地点点头,似乎在说“回去再议”,然后就一起把电三轮推到了路面,让两人走在前头,自己的路虎在后面断后。 隨著速度不断加快,夏夜的风透过短袖的间隙钻了进去,让夏寧感到一阵清爽,如果今天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就好了。 “夏寧。”身后,顾知春背朝著夏寧靠坐著,把脑袋安心地放在他的背上,“你还记得便利店爷爷吗?” “当然。”夏寧不知道顾知春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以前小时候,我们最喜欢去他那里了,因为他开了个小摊,每次去都会送我们一些小零食。” “嗯,所以我们都叫他便利店爷爷。六年前,也就是你最后一次来屏山镇的那回,便利店爷爷去世了。” “嗯,我知道。” “你还记得吗?就在便利店爷爷去世的前一天,你跟我说你看见他死了,我还和你大吵了一架。” 夏寧眉头紧皱,他记得六年前自己离开屏山镇前发了好几天的高烧,许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不清。直到顾知春这时说起,那些模糊的部分记忆才逐渐清晰起来。 这时候,仿佛一道电光划过心头,夏寧脑海顿时澄明。 是啊,那时候自己一个人跑著去便利店,想买一支雪糕,推开门时,发现便利店爷爷已经孤独地死去。 而当他把这件事告诉顾知春后,顾知春哭著去便利店,却发现便利店爷爷好好地坐在那里,看见顾知春还招手给了她几颗。事后气得顾知春对夏寧破口大骂。 “夏寧,也许——” “我能预知死亡!” …… 派出所的询问比夏寧想像中来得快。 第二天下午,他和顾知春同时被传讯到了镇派出所,顾知春先进了王志强办公室,出来后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了?” 顾知春摇摇头,“我不好说……总觉得有点,诡异。” 还容不得夏寧多想,王志强就让夏寧到他办公室里,顺便招呼人给夏寧沏了杯茶。 “我想让你再复述一遍昨天的经过。” 夏寧配合道:“昨晚,顾知春想到河边抓萤火虫,我也同她一路。到青龙河边后,她让我留在车上看车,结果顾知春在岸边突然被一个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的人影按到了水里,我上前搭救,那人跟著就逃跑了。” 王志强在本子上不停地写著,头也不抬,“往哪个方向跑的?” “朝河的下游。” 啪!本子突然合上,王志强看著夏寧的眼睛,说道:“跟昨天你说的,完全一致。也跟顾知春说的,基本符合。” 夏寧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王志强的问话与其说是例行询问,不如说是审讯,似乎已经对自己做了有罪推定。 “但是——前几天雨水不停,河边土地湿软,只要走在上面,一定会留下脚印。”王志强说,“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员的脚印。昨晚在我同事来之前,我一直守在那里,没有人回来清理脚印。” 夏寧深吸了一口气,“王警官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志强忽然语重心长起来,“夏寧,你这个年纪,我也经歷过,我也知道最近你身边,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你和顾知春都处在一个比较叛逆的年纪,想要博取大人的关注这很正常……” “你是说我和顾知春一起在撒谎,我们报了假警?” 王志强沉默,沉默便是默认。 “王警官,我没什么话说,没有发现脚印这件事的確奇怪,你们办案讲究证据我能理解。”夏寧无可奈何,“但我还是有几句话想说。” 王志强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不管怎么样,最近请你们加强巡逻,我可以明確地告诉您我们没有说谎。那人事先不会知道悦悦——顾知春,会到青龙河边,也许他是激情作案。”夏寧顿了顿,“如果真的放任不管,恐怕,还会有其他人遇害。” 王志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夏寧脸上移开,他在观察夏寧每一秒的表情变化。 最后他承认,如果夏寧在撒谎,那他找不出破绽。而他更为欣赏的是眼前少年人自始至终的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他顺手找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电话號码,“发现有什么异常的话,隨时联繫我,微信也是这个號。” “我用qq……” 王志强把纸条拿了回来,翻了个面又写了一串数字,“行行行!这我qq。” 从办公室出去后,顾知春忙凑了上来,夏寧说:“先出去再说吧。” 两人找了一家小吃店坐下,各自点了一碗冰粉,顾知春先开口:“王警官都跟你说了?” “嗯,你怎么说?” “我冲他吵了一阵。” “……不愧是你……” 顾知春哼哼,“那能怎么办?” “我已经和他说好了,如果之后镇子上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就联繫他。”夏寧说道,“我感觉对方像是隨机作案,昨天没有得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你放心,你已经有了防备,应该不会再把你当成目標。” 顾知春抱著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是说,他可能会隨便找人开刀?咱们现在就该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啊!” “没用的,没有人会相信我们,其实就连王警官也是。”夏寧说,“而且这样,恐怕还会引起对方的警觉,这颗定时炸弹埋得越久,就越让人不安。” “那我们能怎么办!?” 夏寧轻轻抚摸自己的双眼,“等他下一次作案。我会努力用我的这双眼睛,先他一步看见受害者,然后我们再和王警官一起阻止他。” 顾知春愣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身子不住微微颤抖,她努力克制著,脸色涨得通红。 不会吧?这丫头这么快就是ptsd了? “悦悦,你別害怕——”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对吧!?” “和小时候的探险不一样,这件事,会很危险。” “我决定了,这次行动代號就叫『夏天行动』。”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而且这名字好隨意。 “行动的负责人就是我,夏寧你就是我的得力助手!” 夏寧刚想说什么,忽然不禁莞尔,看著眼前眉飞色舞的女孩,好像回到了童年的夏天。 女孩似乎全然忘了昨天的凶险,一门心思都在她不停念叨的“夏天行动”上面。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就像是两个被选中的高中生,偷摸著在拯救世界。 只有一点美中不足,这超能力没掛靠在我顾知春身上! 不过自己是负责人,是指挥枪往哪里打的角色,这么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对了,咱们先去一个地方!”顾知春笑容灿烂。 第4章 日见庙的少女 屏山镇,从名字上就看得出来,小镇別的不多,就是山多。 过去镇子上的老人常说,屏山镇周围的山啊,里面都有妖怪的,如果小孩不听话,妖怪就会把他们捉去吃了。 这些故事,长大后夏寧和顾知春当然不会相信,但小时候可是怕得不要不要的。 唯独有一座山例外,即便是在那些编排出来嚇小孩的故事中,它的地位也格外超然,如果小孩子听大人的话,那座山里的神仙就会让小孩快快长高。 那座山就是日见山。 日见山上有座庙,名字和山的名字一样,香火旺盛。 既非佛寺,也非道观,供奉的是屏山镇一带居民的传统信仰——日巫神。 夏寧记得那庙里的巫官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儿,很少下山,也从来不和其他孩子玩。 “巫官”大概便是相当於別个地方庙里的住持、庙祝,屏山镇当地日巫文化流行,让这个几乎不见於现代常用语的称谓保留了下来。 顾知春要带夏寧去的地方就是“日见庙”。 “咱们屏山镇的人,干啥事都得在日见庙烧柱香再说!”顾知春理直气壮。 “封……建迷……信。”夏寧喘著气,山道著实难走,玛德封建迷信害死人,这破庙建在这么高的山上,居然还能有这么旺的香火。 “哼,你就是爬不动了!”顾知春拍拍脸,往前大步衝锋。 “你慢点!!”夏寧不禁感嘆,经过昨天那档子事后,顾知春恢復得还挺快,不知道该说是心理素质好呢还是神经大条。 等夏寧手脚並用爬上山顶,顾知春已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坐在台阶上,看夏寧那狼狈样故意伸了一个大懒腰,“风景好啊真好啊!” 日见山的风景的確秀美,若是秋日,层林竟染,风吹红叶如海般飘动,別有一番风味。夏寧前年秋天跟著母亲去过一趟京都,嵐山漫山遍野的红叶让他瞬间就让思绪飘回了记忆中的日见山。 但夏寧现在可没心思欣赏风景,他恨不得能直接躺在地上,顾知春忙拦住他,“不许躺!不然起来就要头晕,你就像我这样慢慢走、慢慢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站起身来示范,夏寧懒得看一眼,直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拧开汽水瓶盖就咕咚咕咚灌。 休息差不多了,他们才起身进庙。 “我去!”一起身夏寧就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顾知春一把搀住他。 “我就说你起猛了得头晕吧!”顾知春磨著小虎牙,嘴上看似关心,心里幸灾乐祸。 缓了好一阵,进到日见庙,目前不是庙里的旺季,再加上这个时间点,庙里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个。 日见庙並不算大,一间主殿,两间配殿,对称排列。 夏寧记得小时候,巫官的女儿总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主殿的角落,给来往的香客解签。 他一进院落,就感觉静得好像只听得见扫帚与青石地面摩擦的沙沙轻响一样。此刻穿一身素色布衣的女孩,头髮用红绳简单束起,神清骨秀,正执帚清扫落叶。 女孩动作轻盈,一举一动中带著不染纤尘的美感。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光斑,她就这么行走在错落的光影之间,像古代写意画家笔下的神女。 见到有客人来,她抬起头,朝顾知春微微頷首示意。 “季红叶同学,我带人来拜神求籤啦!” 她叫季红叶吗?顾知春好像和她挺熟的样子。 季红叶淡淡地笑笑,让开了一条道路,待两人过去后,便又自顾自地清扫落叶。 “这个女生你认识?”夏寧低声对顾知春说。 “你以前见过的啊?巫官的女儿。”顾知春说,“而且她现在和我在一个学校读书,只是不同班。” “啊?巫官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顾知春眯著眼,“夏寧,你问这么多干啥?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別瞎说……只是,在庙里突然见到这么一个同龄人,这种感觉,还怪违和的。” “你把她想成动漫里神社的巫女不就好了。”顾知春总能在任何预想不到的时刻,说出一些足以让人奉为圭臬的话。 这么一想,夏寧確实觉得没有丝毫不对劲,甚至还觉得理所应当。 神社的巫女就该是美少女。 主殿里供奉的就是日巫神,和寻常寺庙不同,日巫神没有塑像,神龕之中只有一尊牌位。 其实日巫神並非没有形象,每年夏末的庙会上,总会有扮演日巫神形象的女孩跳丰收舞。 但日巫神的形象在日见庙中却很少见。 所以夏寧打小就觉得,在日见庙给日巫神上香,就像是在……上坟。 顾知春双手合十,虔诚地膜拜,夏寧有样学样,心里除了祈祷他们可以平安顺利抓到凶手外,顺便还让祂保佑自己高考考上理想大学。 他是不信神的,但来都来了,愿望多许几个也不亏。 完事儿顾知春就去签筒里摇签,她闭上眼,默念心头所想,极具仪式感地从签筒里抽出来一张绑著红绳的纸卷。 她除下红绳,缓缓展开,若有所思地盯著上面的文字。 “雨幕垂天罗,风卷暮云薄,霾霾天色。”顾知春一头雾水,她把签文递给夏寧,同样也看得一脸茫然。 不过夏寧本能感觉不是什么好话,签文的意象让人感到压抑。但是换个角度理解,未尝不能解释成曙光前的最后一场暴雨。 毕竟签上的字儿若是写明白了,解释权便不在解签人手上了。 季红叶此时已放下了扫帚,翩翩然进了殿內,向夏寧伸出手,皓腕白如霜雪。 夏寧陡然与那湖水一般的眸子对视,感觉外界的声音都在此刻为之静止。很难说她与顾知春究竟在美貌上谁能更胜一筹,但那股空灵的气质让她的眉宇间平添了几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出尘。 纵使心如惊雷,夏寧依旧面似平湖地將签文交到了季红叶手上。 眉睫流转,絳唇轻动,季红叶默默斟酌著签文,山风穿堂,吹得人身心舒爽。 “你们,最近遇到什么危险了?”这是夏寧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让他不禁联想到曲终时悠长的余韵。 “对对对!”顾知春说。 季红叶沉吟不语,將那签文放在烛火上烧为灰烬,音色清冷而坚决,“做你们想做的,我会为你们祈福。” “谢谢季同学!” “这,不就相当於什么也没解吗?”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季红叶秋眸淡淡地看著夏寧,“不是吗?” 那一刻,夏寧感觉心里什么地方好像被击中了。这不是心动的感觉,而是恐惧的感觉。 自己好像在这对眸子下无所遁形。 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的確改变了顾知春的命运,本来应该死在青龙河边的女孩,因为自己那能够预知死亡的能力给救了回来。 他心臟扑通扑通地跳著。 此时季红叶又轻轻伸出了手,夏寧愣住了,签文都已经烧了,这又是干啥? 季红叶眉头轻蹙,视线转到了顾知春身上,“是你付钱吗?” 合著是付钱啊……夏寧打开钱包,问道:“多少?” “50。” 夏寧掏钱的手顿时僵住了,解个签50块?你就说了一句话,然后给我把签文烧了,故弄一番玄虚你就要收我50块!? “季同学的解签很灵的!”顾知春一把將夏寧手里那张50扯出来递给季红叶,“季同学,下次记得请我吃饭哦!” 季红叶浅浅点头,转身出殿,拾起扫帚再度打扫起庭院。 只有夏寧內心阵阵翻腾,不是你们俩……串通好了讹我50块钱吧? “安啦!”顾知春一拍夏寧肩膀,抢先一步就往庙外走去,看著她那似乎永远都充满活力的背影,夏寧心里嘟囔就不能多休息休息吗? 正当他不情不愿地跟著顾知春离去时,他听见季红叶的声音像轻柔的和风一般传到他耳朵里。 “这段时间,晚上就最好不要外出了。” 第5章 死亡预知再现 8月的雨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 舅舅出门到市里办事了,前台休假还没回来,接待工作就落到了夏寧身上。 当然,这个天气,客人往往很少,一些提前在网上预订的客人也会取消订单。 所以,夏寧把夏云打发上楼做暑假作业后,就一直在网页上刷著视频。 夏云上楼前恶狠狠地瞪著夏寧,“为什么你没有作业?” “哦……我转学了。” “玛德我也要转学。”夏云咬牙切齿,握笔的拳头攥得前所未有的紧。 “不许说脏话。”夏寧看著屏幕,头也不抬地说。 视频看累了,他转头望著窗外的雨,整个屏山镇都被泡在了雨水里,看样子今天是没法跟顾知春见面了。 这些天夏寧有思考过自己的超能力,从小到大,他印象中只发动过三次。 一次是关於便利店爷爷,一次是关於母亲,还有一次是关於顾知春。 某种程度上看都是和自己有关联的人,至少是认识的人。 其中便利店爷爷和自己的联繫並不深,是否就意味著只要是自己对其有印象的人,如果会在未来的较短时间內死亡,自己都能看到死亡预告? 所以他和顾知春这几天没事就往屏山镇的各个区域钻,夏寧目光儘可能地聚焦在每一个有可能成为受害者的人身上。 上一名受害者是顾知春,所以夏寧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孩身上,然后被顾知春在一旁锐评他贼眉鼠眼盯著人白大腿看的样子好像变態。 为了拯救屏山镇,夏寧情愿背上这样的骂名,毕竟十六七岁的大腿,看上去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今天看来是泡汤了,只能帮舅舅看店。 这几天他已经大致把舅舅家的民宿情况给摸清了。 最先让他感到无语的就是民宿的名字,“知春居”。很显然是在看顾知春家的餐馆火起来后跟风起的名字,蹭的人家流量,刚好顾叔叔他们还乐意让舅舅蹭。背靠著知春记的招牌,不少人以为知春居和知春记是一个老板,生意很快就红火起来。 至於顾知春的想法,已经无人在意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人们会认为顾知春就是这座小镇隱藏的真正大佬,谈笑之间,就把整个镇子的產业链玩弄於股掌之间。 民宿的房间有11间,面向中端客群,装修格调上也儘可能地往现在都市小资们偏爱的muji风靠拢。 窗外雨水不绝,一楼改建的咖啡馆里,一名年轻人正捧著一台mac电脑在码字,手边是杯冰美式。男人在前台登记的身份证显示他今年25岁,名叫李寒江,职业是自由作家,是这段时间的长住客。 知春居的长住客不多,毕竟小镇周围旅游资源再丰富,住个四五天也玩得七七八八了。李寒江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他说屏山镇的环境能让他格外沉得下心来进行创作。 除他之外,长住客还有一名,是个年轻女性,名叫唐岁阑,二十六岁。她隨身带著一副相机,每天都早出晚归,夏寧也没机会和她攀谈。 但他对唐岁阑的印象很深,比此刻坐在角落奋笔疾书的李寒江印象还深。 因为夏寧是正常的青春期男性。 任何正常的男性,都会对唐岁阑的身材和脸蛋过目不忘。 连片的叮铃声响起,“小弟弟,来杯普洱。” 夏寧看了推门而进的女人一眼,不禁心中一跳,是唐岁阑。她应该是才从外面回来,一副户外打扮,浑身湿漉漉的,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或许这正是一个女人最富有魅力的年纪,青涩已经褪去,但岁月的沧桑却还来不及侵袭她的眼角。 女人隨意地往吧檯一坐,翻看著相机里的照片,她左眼下的黑色泪痣在相机屏幕幽蓝色的萤光下显得楚楚动人。 “今天也去採风了吗?”夏寧递了一张热毛巾过去。 “谢谢小弟弟。是啊,可惜雨太大了,还没进山就折返了。”唐岁阑眼里露出一丝遗憾。 第6章 「福尔摩斯」和「华生」 顾知春早就到了,还是镇中心那家张姐冰粉店。 夏寧收起伞,嘴里不住骂著,这破伞是一丁点不顶用,此刻他浑身湿透,在门口用劲儿拧著衣服上的雨水。 顾知春一脸严肃,招呼他坐到对面,“夏天行动第一场正式作战会议,开始。” 然后她就哑火了,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睛呆呆地看著夏寧,等著对面先开口。 “我的预知能力能拿到的情报信息有限,目前我只知道以下几个条件,时间是夜晚,天气是暴雨。”夏寧紧锁著眉头,“至於地点……在山里。” 最要命的就是在地点上面,对屏山镇而言,“在山里”根本不算是有用信息。 “你不是说你认识吗?照片上我標註的那个女生是谁?”夏寧说,“看著没比我们年纪大多少,是镇子上的人吗?” 女孩摇了摇头,“是游客,前晚上他们在我家馆子吃饭,因为有几个男生喝酒上了头,爭论著什么差点打起来,所以我对他们有印象。” “也就是说,你其实也找不到他们人?” “不。”顾知春否认,“当时那几个男生闹口角弄坏了店里的青瓷瓶,当时他们只能凑出两千块。有一个女生留了电话號码,求我爸先放他们回去,他们之后会筹钱赔偿。” “很贵吧?顾叔叔放他们走了?” “我爸说那女生挺有担当,学生娃也不容易,就没打算让他们赔,那两千也没收,他说反正家里也不差这点钱。” 夏寧心里长吁短嘆,他多希望自己以后也能如顾叔叔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话。 “我跟我爸打电话,问问那电话號码。”顾知春边说边拨通电话,几分钟后,她恶狠狠地掛断电话,还不忘爆了一句国骂。 全程听完的夏寧也很无语。 “他居然对我进行思想教育!”刚才在电话里,顾朝严厉批评了顾知春的行为,並说自己已经决定不向那群年轻人索赔,苦口婆心劝顾知春做人应有大格局大气魄,如果顾知春缺零钱,大可以跟自己开口,没必要去打这些歪主意。任凭顾知春如何辩解,都无济於事。 “照他那脾气,估计连那纸条都丟了!”顾知春愤愤不平,老爸总是自詡豪迈,一天天抱著古龙小说和香港电影看个没完,喝点马尿连自己姓啥都忘了,他以为自己是在帮那群小年轻吗?导致的后果可能就是一条年轻的性命。 夏寧单手托著脑袋,望著对面齜牙咧嘴、虚空生气的女孩,心想她和顾叔叔还真是共用一个脾气。也许连顾知春自己都没发现吧?从急人所难和听不进话这两点看,她和自己老爹真是一模一样。 “夏寧,你快说说怎么办啊!?”顾知春身为负责人,此刻急得跺脚。 是啊,该怎么办?问王警官吗? 不行,对方又没有案底,派出所那边也不会有备案。而且王志强本来对自己的话就不算太信任,必须有十足的把握再联繫他。 “我再回忆一下......那地方可以望见屏山镇的夜景!”夏寧闭眼回想,忽然脱口而出,“青龙河在內侧……” 顾知春歪著头,冥思苦想,“你能……画一下吗?” 空气一阵沉默,夏寧一脸“你看我像是有半点艺术气质吗”的表情。 “我们去一趟游客中心。”夏寧忽然起身,付钱,拉起顾知春,一气呵成。 …… 游客中心门前,少年少女从黄色计程车上下来,连伞都来不及撑,就朝游客中心急匆匆地衝去。 司机看了眼两人的背影,心想现在的小年轻不知道从哪里看的偶像剧,非得在暴雨里找浪漫。 他依旧把车停在游客中心门口,闭目养神。开玩笑,这两傢伙出来绝对还得打车,自己就在这儿躺著等生意上门。 暴雨天,游客中心除了两名摸鱼玩手机的工作人员,也没几个人,看见两人进来连头都懒得抬。 夏寧找了一本导览册子,边翻看边说:“这上面说不定能找到大致的地点。” 顾知春不说话,心里活动却丰富得鸡飞狗跳。 这……这太刺激了!就像是两个名侦探——不对,是一个名侦探带著他的助手,一点点地剥丝抽茧,直到发现整件事的全貌。顾知春啊顾知春,你就是这个时代的福尔摩斯啊! 而现在,“福尔摩斯”在一旁好整以暇,“华生”飞快地转著脑袋。 “找到了。”夏寧敲了敲那页,“这和我在预告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顾知春忙踮起脚,“『南山观景台,隱藏在深山里的百万夜景』……太好了,真有我们的!” “额……有你什么事?”对於一个“华生”来说,敢这样对“福尔摩斯”说话多少有点倒反天罡了。 顾知春作势欲踢,“我是负责人!” 好在顾知春不是真要踢夏寧,不然他决计躲不过去。夏寧跳到一边,掏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划拉,脸色一黑:“明天开始连续好几天都是晴天。” 自己目前为止的三次预知,预知和实际时间相差最长的也不过一天。 夏寧几乎能肯定,凶杀就发生在今晚。 “天气预报就一定准吗?” “你敢赌吗?” “嗯……”顾知春想了半天,没法反驳,索性服软。 “咱们现在去南山。” “哎哎哎!”顾知春连忙拉住他,“你就空著手去啊?你这身板,空手能顶什么用?” 夏寧登时醒悟过来,对,顾知春说得对,自己太心急了,这样过去的话,搞不好最后就是再送一波双杀。 “王警官不是给你留了联繫方式,要不咱让他跟我们一起去?”顾知春总觉得有个警察一路,腰杆子硬不少。 “现在还不行。”夏寧看了眼时间,才十二点过,离天黑还早得很,“我们不可能让王警官和我们一起在那乾等几个小时,如果他过去没发现任何情况,只会认定我们是在撒谎,他本来就对我们的话將信將疑,如果认定我们在撒谎——” 顾知春脑子转了过来,“那就再也不会帮我们了!” “那我们就各自回家去拿武器!”顾知春又提议。 “你家什么成份?还有武器!?”不是顾叔叔近几年做的到底是不是白道生意? 顾知春那个气,为什么他总是能从你的话里挑刺,听上去攻击性不大但是阴阳怪气。她磨著牙,“我说去找能当武器的东西。” 夏寧点点头,“然后我大概在五点半联繫王警官,按照咱们这里的天黑时间,过去的车程应该刚刚好。” 顾知春见自己的建议被採纳了,心里美滋滋的。 不对,我什么时候开始看他脸色了? “希望我们带的武器不会有用上的时候。”夏寧忧心忡忡,从那天晚上对方展现出来的力量来看,靠两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实在是胜算渺茫。武器也只是为了以防变故准备的应急之需。 接著两人分了工,把其他要带的东西诸如雨披、水、压缩饼乾之类的列了清单,约好两小时后就在游客中心碰头,就撑伞走了出来。 “夏寧你看!那师傅还傻等在那儿的。” 第7章 雨中出击 两小时后。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夏寧感觉眼皮子跳得慌。 眼前的顾知春穿著运动短裤,扛个网球拍就出现在了他面前。她还是特意回了趟家拿的,不知道的以为她这是准备去参加比赛。 “你这拍还是碳素拍吧?”牌子是海德的,好像还不便宜。夏寧心道一声玛德,越来越觉得虚得慌,顾知春要是能拿出来只棒球棒他多少还能竖个大拇指。 这不是让你出来玩的啊顾小姐,你以为你是在拍《网球王子》吗?一堆逆天超能力全用来打网球了,杀个人都轻轻鬆鬆。 顾知春嘴里不住哼哼,从兜里掏出了一颗球。 “你还带球?”夏寧现在觉得自己脑容量不够用了。 只见顾知春鄙视他一眼,隨即手掌托球,垂直高拋,右手拉起拍,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一个流畅的屈腿、起跳。 “我承认你发球动作很標准,但这又有……” 砰地一声巨响,夏寧瞬间闭嘴。他望著远处的铁皮垃圾箱,足足有三十多米的距离,不仅精准命中,还將外层直接砸穿了。 他嘴角隱隱在抽搐,这合理吗? “我之前参加省里的青少年网球业余比赛,是冠军。”顾知春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球,有节奏地拋著玩,“其实我网球打不好,但是我一直练发球,速度也好、方向也好,都能控制得很好。” “晚上也可以吗?” “嗯,我视力很好。” 夏寧此刻终於认清了在这个两人团队里顾知春的定位。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武力担当。 “我有认真想过,那晚上,比力气,我不是那个人对手。但只要在二十米內,我绝对有把握打中他脑壳!”顾知春边说边挥拍,觉得自己一个神装射手必能风箏死对面狂战士。 毕竟挨这一球,最差也是脑震盪吧? “谁把垃圾箱打坏的!”一直摸鱼的工作人员走出来,大声嚷嚷著,一看顾知春手里的网球拍,“你是谁家小孩!?学校没教你不要破坏公物?” …… 两人终於登上了开往南山的旅游大巴,这个天气,大巴车算是被两人包了。 夏寧自己带的是一把没开刃的模造刀,换別地方看上去有些高调,司机高低得过问两句。但屏山镇一旅游景区,多的是地儿卖这玩意,司机都懒得瞅他就让他赶紧上来。 夏寧把自己带的雨披、水、防水手电等东西各分了一份给顾知春,见路程还远,就再重复了一遍计划。 “咱们去了以后,提前埋伏好。然后我五点半给王警官打电话,在这期间,如果是受害者先到,咱们就帮她藏匿起来。如果凶手先到,就按兵不动,绝对不能被发现。”夏寧说,“如果在王警官到来前,对方就要行凶,那这时候只能我们上去拖延了。” “儘量用你的发球朝他脑袋打。”夏寧指了指太阳穴,“最好一击制敌。” “你放心吧!”顾知春对自己的发球很有信心,“夏寧,你紧不紧张?” “我不紧张。”男孩望著窗外下不完的雨,玻璃上的雨珠在行驶中偏移成线。 “那你能不能別抓我手腕了?还全是汗。”女孩露出嫌弃的表情。 “sorry,抓错了。”夏寧收回手,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怎么会不紧张呢?我怕得要死,悦悦。” …… 南山观景台离镇上並不远,儘管阴雨天云遮雾绕,依旧能在朦朧中望见屏山镇。 旅游大巴停下来,开走后,站台上多了两名被雨打得可怜兮兮的年轻人。 “你说……我在预知里看见的那女生,这么大雨閒的没事来这里干嘛?”冷冷的雨打得夏寧脸疼,就像是在被扇巴掌。 “別问我……”顾知春的刘海已经被打湿成了一股一股的,看上去和麻绳没啥两样,一脸“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的生无可恋。 好在观景台附近有休息区,而且是全封闭的,两人一瞬间眼睛里连光都闪了出来。 现在才四点,夏寧估摸著还得等不久,先热了一碗自热火锅快速解决,然后见雨势小了一些,披著雨衣就出去踩点了。 “悦悦,出来!”夏寧给顾知春发消息,他根本没有费多少事就找到了预知中看到的地点。 观景台附近有一条小路,沿著这条路会通向另一侧的断崖,和夏寧在预知中见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他一颗心怦怦直跳,这是在意识到自己具备这超能力一般的死亡预知后,第一次主动利用它开展行动。 “这里这里!”顾知春超自觉地窝到了一丛灌木后面,不停朝夏寧招手。 夏寧钻到了女孩身旁,把一件大雨披展开搭在两人头顶,他特意选的深绿色雨披,和灌木丛的顏色融成一体,若是天色再暗一些就更难分辨了。 雨披就像是一个小天地,把两人和外面的骤雨隔绝开来,男孩女孩彼此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雨水打在雨披上的声音跟扯断线的珍珠项链落在地板上一般嘈杂,顾知春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小时候我们在外面玩,我妈叫我回去吃饭,我不想回去,咱们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躲在桥洞里?”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瓷娃娃一样的脸,夏寧心跳得更快了。自己小时候,有时真的很不爽顾知春的。 做事不计后果,爱耍小性子,处处爭先。 但每次自己受了委屈都是她帮自己出头,每次一有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和自己分享,每次一有好看的动画都会拉上自己一起。 他们一起探险、一起掏鸟窝、一起闯祸(虽然夏寧一般来说只是背锅的)。 自己的童年,就是和顾知春在一起的童年。 而一想到眼前娇俏的女孩,就是自己幼时的青梅竹马,夏寧方寸有些乱。 为了缓解自己的尷尬,他装作低头看时间,“嗯,四点四十了,还有一会儿我就该给王警官发消息了。” “才四点四十吗?”顾知春伸长脖子,两只黝黑的大眼睛透过雨披的透明窟窿往外瞅著,“但天怎么黑了?” “什么?”夏寧心里猛地一颤,把顾知春拉下来,自己上去看,外面已经接近全黑,云层全被染成了墨色。 他记起来了。 新闻报导今天下午有日食。 冷汗不断从他额头滴下,他心里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但他不愿意相信,只能默默祈祷著千万不要出岔子。 死亡可能发生在日食的时候。 “你怎么了?”顾知春察觉到了异样。 夏寧紧紧抓住顾知春的胳膊,不敢回答也不愿回答,如果因为自己的差错,一条年轻的生命就…… “小慎,你在哪儿?” 夏寧瞬间心如死灰。 一个年轻女孩打著伞走在雨里,不住呼喊著“小慎”。 就算是顾知春这样后知后觉的神经也发现了不对。 地点对了,日期对了,但具体时间却大错特错。 “不管怎么样,先给王警官发消息!”顾知春表现得比夏寧更冷静。 夏寧掏出手机,就连发消息的手指都在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条“王警官,南山观景平台有异常情况,联繫不便,请速来”发了出去。 “小慎!”外头那年轻女孩声音中带著慍怒,“真是的,不是发消息说就在这里吗……” 夏寧正想出去將女孩拉到一旁躲起来,突然,一阵沉重的喘息声传来,在杂乱无章的雨声中也清晰可闻。 他看到了一团黑影,人形,异常高大。 没错,没错。 就是那晚,他曾在青龙河边见到过。 “小慎?”女孩朝声音来源走去。 夏寧再度蹲了回去,向顾知春打了个手势,顾知春瞭然,是要让自己偷袭。 她缓缓除开头顶的雨披,动作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小慎,你在那里干嘛——”本来略带打情骂俏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那女孩似乎已经发现了不对。 就是现在。 网球的最高发球时速是263公里每时,在这个速度下,即便是弹性材料的球体也足够把颅骨打碎。 顾知春即便运动天赋再怎么惊艷,也没法达到这个时速。 但她全力,已经能达到160公里每时,在省里举办的青少年比赛里,她以发球强力著称。以她匀称的身体线型能发出这种速度发球,几乎是纯粹的天赋。 她和黑影的距离很近,不到一个网球场半场的距离。 当重炮般的声音传出,当拍网甜区的震盪传导到顾知春手臂,她知道,这一发成了。 第8章 仙姿玉骨,广袖成云 黑影一把抓住了瞄准他脑袋飞来的网球,用力一握,將之生生捏爆。 “跑!”顾知春对那愣在原地的女生说。 夏寧这时也从藏身处躥了出来,他提著模造刀,但没有一丁点想战斗的意思。 从对方硬生生用手掌接住並且捏爆顾知春发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作战没有任何胜算。 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跑。 该死,那名女生居然嚇得瘫在了地上。 但顾知春的攻击似乎成功转移了对方的仇恨。 “哈……哈……”顾知春乾巴巴地笑,“刚……刚才……能不能不算?” 顾知春眼前一,只看到一团黑漆漆的影子袭了上来,瞬间就被扑倒在地。 她鼻间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对方口里的涎水一点点滴到自己衣服上。 这……这么噁心? 夏寧拔刀扔鞘,双手握刀,一个跃击刺在黑影背上,深入数厘米。 儘管是未开刃的收藏刀,但刀尖依旧保持著锐度,凭藉自身重力自上而下的急刺还是破开了对方的肉体。 只是……这骨头怎么跟钢铁似的……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再刺入哪怕一毫米了。 疼痛让对方嘶吼著,如野兽震背般甩飞了夏寧,跟著起身一脚往夏寧脸上踩去,夏寧知道这一脚下去,自己当场就会脑浆四溅。 “悦悦,跑……” 没有预想中颅骨碎裂的声音,反倒是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 夏寧被顾知春扶起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只看见数米外,倒地的黑影刚刚爬起身,喉咙里滚动著响雷一样的吼声。 他朝黑影的对向看过去,风雨中不知何时立著一个身穿布衣长袍的身影,和那黑影相比显得那般瘦小,在这飘风狂雨中更是微不足道。 唯有那青丝飞舞,袍袖翻动,可见仙姿玉骨。 季红叶。 她怎么也会在这里?夏寧心想。 “不是跟你说过,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吗?”季红叶手中倒提著一根竹条,“日食的时候,也算晚上。” 她缓步走向黑影,在迈过某个距离后,陡然加速,瞬间欺身到了黑影巨大身躯之下,身形一矮,手中竹条自下而上戳出,顶在了对方下巴上。 竹条崩碎。 季红叶眼色依旧冷如霜月,丝毫不为所动,一记鞭腿扫在了对方腰上,令其痛哼出声。 只是对方筋骨著实像铁打的一般,挨实了这一腿,居然还能反击。 季红叶身影飘摇,对方的每一次攻击都能轻鬆写意躲过,袍袖翻飞成云朵,同时以牙还牙,转眼之间黑影又挨了数腿数拳。 “顾知春同学,如果你还有球的话,瞄准他的头。”季红叶接连飘忽闪过数道攻击,如閒庭散步,“还有那位男同学,请把你手里的刀扔过来。” 她在如此高速的战斗下,说话气息没有丝毫紊乱。 “那位男同学”乖乖將刀扔了过去,季红叶右腕轻翻,接了过来,霎时间刀出如水,一秒內同时从八个方向进行攻击,最后一击急刺收尾。 刀身应声而断,模造刀强度终究不够,但黑影也被这一刺的余力冲得不住后退。 就在这时,顾知春的全力发球击中了黑影的脑袋,对方一个踉蹌,季红叶趁机用双腿绞杀住他的脖子,身子一翻將其撂倒。 “可以过来了。”季红叶將短刀捧给夏寧,“弄断了你的刀,抱歉。” 夏寧挠著后脑勺,“没必要,本来就是便宜玩意儿。倒是我才要谢谢你。” 如果不是季红叶现身,自己的死状得有多惨自己都不敢想。 “不用谢,是我们一起贏的。”季红叶谦让说道。 夏寧有些赧然,输出是季红叶打的,顾知春关键时刻打出来一个重要的控制,我干了什么事?送了一把几十块的劣质模造刀? 三个人里面唯一的男生,一查输出约等於0。 咱们三真强? 但是……他觉得更应该注意到的问题是,季红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离日见山车程可不近,而且还是在这种天气下。他望著季红叶那张美而清冷的脸庞,想开口询问,然而季红叶轻轻把食指放在了唇瓣之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接著她將手中的断刀扔还给了夏寧,一句话也不说,转过身就飞奔离去。 “太……太帅了吧季红叶!”顾知春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忽然兴奋地嚷嚷,“你看到她的动作没有,行云流水。而且那么短的时间连续变换好几次方向,这得有多强的核心力量啊!!!” 顾知春眼里满是星星。 “那个女孩……”夏寧望著季红叶离去的方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顾知春还在復盘季红叶的动作,被这么一问,呆住了,“哪里奇怪?夏寧,要不是季红叶,我们可都没命了!” 夏寧没有答话,他把手电照向了倒在地上的男人,这个人同样奇怪。 徒手捏爆高速击发的网球,硬扛刃物刺击,这是人类吗? 看清对方面容时,他嚇了一跳,男人的脸极度扭曲,周身肌肉虬结,肤色暗红,就像是被打了某种作用力极强的激素一样。 夏寧打了个喷嚏,泡了这么长时间的雨是真的冷,他打喷嚏的剎那,山路上传来红蓝交替闪烁的光芒,警笛声不断。 “警察到了。” …… 王志强跟在一名中年刑警身后,急匆匆赶到现场,断崖的灌木丛里,躺著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不远处的年轻女子正瑟瑟发抖,精神上似乎受到了刺激。 而在两人中间,少年少女一人手上提著断刀,一人手上拎一把网球拍,茫然地站在原地。 “怎么回事?”王志强大概看了一眼就有了判断,“你们解决的?” “对,我们两个。”夏寧抢在了顾知春前头开口。 顾知春一开始还有点疑惑,很快就想起季红叶离开时打的手势,难道……其实是让我们保密的意思? “现场人员都先带到所里。”中年刑警发话了,目光看向两名年轻人,“你们也是一样,需要你们协助调查。” 话虽然如此说,中年刑警的倾向性还是十分明显,吩咐人把大块头男人拷上,再让夏寧和顾知春一同坐王志强的车下山。 在身为受害者的年轻女孩冷静下来后,事情的大致脉络也就水落石出了。 女孩叫李妮,19岁,在邻省的一所211读大学——说是邻省,其实比省城到屏山镇还近。现在正是暑假,平日学校里一群要好的朋友就约著到屏山镇旅游。 毕竟正是青春年纪的男生女生,能互相约出来玩,就算没有挑明关係,团体中或多或少也都有那么一两对暗生情愫、眉来眼去的。李妮喜欢的人叫周围慎,据她所说两人正在曖昧期,彼此间还差最后一层窗户纸的那种。 周围慎平时为人谦和,那天晚上在知春记吃饭时却不知道为何和同学起了口角,还不小心打碎了饭店老板的青瓷瓶。好在老板见李妮態度端正,没有索要赔偿。但饭后,周围慎一个人离队,再没回来。 直到今天,李妮才收到了周围慎发来的消息,说自己心情很不好,约李妮在南山观景台见面。然而到达观景台后,等待她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意中人。 “我和那个男人刚一见面,他就掐住了我的脖子,他力气很大,我怎么挣扎都挣不开。”李妮有些失魂落魄,“只记得好像是那个妹妹和弟弟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再回过神,你们就已经到了。” 受害者的笔录很快就做完,嫌疑人仍在昏迷之中无法提审。王志强找到夏寧和顾知春,把两人高度表扬一番,然后就派人分別把他们送回了家。 车上,夏寧的手机震动,是顾知春的消息。 “你说他们会不会奖励我们一笔钱?” “想多了,多半是一面锦旗。”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季红叶,都算是英雄了吧?” “我觉得算。” 对面发来一个小狗转圈圈的表情包,夏寧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难道是顾知春在骂我?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感冒了。 第9章 英雄与布洛芬 “39.3度。” 夏寧隨意把温度计往床头一搁,瘫在床上眼神迷离。 昨日整日整夜的雨打风吹,自己这疏於锻链的身板直接没经受住这等摧残。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洒进来,空调出风口呼呼吹著风,夏寧把头埋在被褥里,希望能裹一身汗出来。 噔噔噔。 有人上楼,舅舅家的木质楼梯一有人踏上去,就会发出这声音。 “夏寧!”门外是顾知春的声音,女孩似乎只是通知夏寧一声,宣告自己的到来,接著直接一把推开门,看到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满头大汗、面色潮红的夏寧。 砰!顾知春当机立断把自己关在门外。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做手艺!”女孩的声音元气十足,夏寧打赌一楼都能听得到。 “你特么……进来……”夏寧被她气得想死过去的心都有,“我只是发烧了。” “哦。”顾知春又推门而入,隨意看了看房间布置,“看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儿也不爱收拾嘛!” 房间里確实还有些杂乱,之前从城里带过来的行李还没来得及分类。 但顾知春的房间夏寧不是没进去过,她还没资格这么说自己。 “你精神真好……”夏寧有时候真的怀疑顾知春是不是机器人,永远活力满满不知疲累。 “哦对了,王警官和记者在下面,他们让我上来叫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叫我?” “准確地说,是叫我们。”顾知春咧嘴笑,“派出所送了面锦旗过来,市里面的记者也跟过来了,咱们就要出名咯!” “我一定要下去吗?” “你发烧了都,我下去跟他们说,改天换个时间得了。” “算了,人家大老远跑一趟,应该要不了多久吧?”夏寧坐起身,只觉得浑身无力。 “哎哎哎,你想上镜也不用这么为难自己吧?”话虽这么说,顾知春还是把衣架上的几件衣服递给了夏寧。 “不是……”夏寧看著顾知春,大眼瞪小眼,“你不出去吗?” “嘁,你小时候光屁股我都看过。”顾知春眉峰轻轻一挑,颇有些像挑衅中的小母鹿,然后冲他拉眼皮吐舌头,一套嘲讽做完后才出门去候著。 “这丫头,还真当是小时候呢?”夏寧一边嘟囔一边穿衣,穿好衣后,他头痛得要命实在不想洗头,对著镜子把睡翘的头髮勉强压了压。 两人一起下楼时,王志强手里好大一面红色锦旗,用金线绣出“见义勇为”四个大字,旁边跟著拿著速记本的记者,再旁边是扛著摄像机的摄像。 倒是有模有样的阵势。 舅舅和夏云也在。舅舅打扮得很正式,夏寧一眼就看出了他也想来露个相的小心思。 “是什么驱使著你去救一个陌生女孩的呢?”记者问。 “嗯……额……”夏寧大脑宕机中,感觉全身都是热的,脑子根本运转不起来。 “主要还是我们屏山镇派出所日常对群眾的思想教育落实得比较到位。”王志强见两个人一个傻一个愣,索性把话茬接了过来。 “还有就是我平时对这两个孩子言传身教的教育。”舅舅也不甘示弱。 夏寧还真想对两人竖个中指,好话都给你们说完了。 总算撑到了合照环节,他跟顾知春分站锦旗两旁,顾知春笑容灿烂,自己一副快死了的表情,任凭摄像怎么喊“笑一点”,都没法打起精神。 完事儿,王志强临走前还拍了拍夏寧肩膀,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诫夏寧,“平时还是少做点手艺。” 夏寧无精打采的双眼登时杀气四溢,恨不得剥了顾知春的皮。女孩见势不妙,趁其不备溜了出去。 …… 打发完记者后,夏寧重新躺回床上。舅舅给自己买了几盒布洛芬,吃了之后,夏云又给自己端了碗水来。 “云云,你……记得暑假作业。”夏寧感觉自己就像是弥留之际的皇帝硬撑著最后一口气在进行託孤大计,“今天得做两章……我要检查……” 夏云小拳头捏得梆硬,只觉得自己一片芳心与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就在夏云愤愤不平地走后,药效差不多也上来了,昏昏沉沉的睡著占据了大脑,夏寧没有任何抗拒地合上眼皮。 好轻…… 好轻…… 是我的身体轻吗? 人固有一死,或轻於泰山,或重於鸿毛……呸,哪儿跟哪儿啊,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睁开眼,落叶簌簌,庭院深深,自己却是在日见庙。 院子中央的鼎炉上,燃著的香烛始终不减分毫,看来自己是在做梦。 为什么会梦到日见庙呢? 难道因为自己想梦见季红叶吗?不不不,我夏寧不是那种才见过两面就能把对方当梦中情人的人。 就算对方很漂亮也不行,事不过三是夏寧的气节。 而且庙中空无一人,烛火摇曳,烟云繚绕,处处都是人们活动过的痕跡,却不见一个人影。 就连蝉鸣鸟叫,都不曾听闻。 静得像死域。 他一个人在庙中漫无目的地走著,思绪比醒著时那一团浆糊的脑子还要清晰许多,这是他第一次感受清明梦。 终於,他决定走出庙门,向山外望去,而这一望,便令他瞠目结舌。 太阳悬在地平线上方一寸,將落未落。天空的云朵如同凝固的火焰在烧,黄昏將这片天地拥入怀中。 而那日见山的前方,本应是屏山镇的地方,却取而代之矗立著巨大的青铜城市,巍峨的青铜门横亘在眼前,门墙与日见山齐高。 城中的青铜巨树直通云天,直到身形隱没在云层中,这是他唯一能见到的城中建筑。天空的云层中隱隱可见金色的身影不住翻腾。 是龙吗? 不,像是鸟。 但体型却比夏寧见过的所有生物都要巨大,双翼展动,遮天蔽日,天下万物在其面前都显得渺小。 也对,这是我的梦啊。如果谈不上光怪陆离,那这梦我岂不是白做了? 他沿著山路飞奔,在梦里这无限的体力让他感受到了属於顾知春的快乐。隨著高度越来越低,眼前的青铜城越发巨大,直到他走到了那青铜门前。 他被那遮天蔽日的巨门压得喘不过气,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巨物恐惧症是怎样的存在。 在那青铜门前,已有人在等候自己。 那是个小女孩,稚气未脱,脸上还掛著婴儿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穿著分不清是哪个时代的繁复礼装,看上去就像是要参加一场宏大的祭典。衣料上,红绳的装束隨处可见,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 青铜门前,共有四架巨鼓,夏寧走近后,女孩开始擂鼓。 “季红叶……” 小女孩从眉眼五官,到举止气质,都和季红叶如出一辙。 ……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夏寧发现高烧已经完全退去,身子前所未有的轻鬆,甚至比之前还要灵活轻便。 舅舅这药……有这么灵吗? 还是说,是那个梦的缘故? 夏寧梦没少做,但细细想来,刚才的梦却格外奇怪。 奇怪的城市,奇怪的景象,奇怪的女孩。 那个名叫季红叶的女孩,是自己见过最奇怪的人,从昨晚的表现来看,她那灵活度绝对超过人类的范畴。 自己认识的人里,运动神经最好的就是顾知春,如果她愿意,网球隨时可以转职业。但在季红叶面前,简直像个新兵蛋子。 我是有所思所以才有所梦吗?正因为太在意季红叶的奇怪之处,才会做这种梦? 然后,他饿了。 毕竟睡了一天都没吃饭。 夏寧下楼去喊舅舅做饭,舅舅见到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忍不住脱口讚嘆。 “我这布洛芬药效就是好啊!” 第10章 第二次作战会议 “夏天行动,第二次作战会议,开始!”张姐冰粉店里,顾知春很严肃。 “第……二次?”夏寧想了想,说,“你是想把之前的事件继续追查下去吗?” “额?什么事件?” “王警官不是跟我们说了吗?那晚上的嫌疑人,叫张俊,是屏山镇小凤村的村民,在审讯过程中突然暴起击伤了民警,最后不得不当场枪毙,什么结果都没审出来。另外,那个周围慎,至今也没找到。”夏寧摊了摊手,“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掺和这件事,至少镇子上的危机已经解除,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干。” “嗯?原来还有这样的后续。”顾知春摸著下巴,脑袋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王警官前天跟我们当面说的,你这就忘了!?” “当时肚子太饿了。” “你居然不是想说这件事?”夏寧奇怪。 “我们夏天行动的第二次作战……”顾知春一边把脸凑过来一边压低著声音,“咱们把季红叶拉进来吧!” “我建议夏天行动就这样解散吧。”夏寧舀了一勺刨冰送进嘴里,清凉在嘴里化开,“暑假就快完了,我们就高二了,高二是高中最关键的一年。” “我们罗老师说高一才是高中最关键的一年!” “嗯,他说的没错。” “……”合著年年都是最关键的一年是吧?顾知春垂头丧气。 “而且夏天就快结束了。” “那就改叫『秋天行动』!”顾知春一脸的理所当然,“你想想,如果以后,你又看到了死亡预告,凭我们两个能行吗?” “不是吧?你这么希望我看到死亡预告吗?”夏寧无语,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了?走哪儿死神就跟到哪儿的江户川柯南? “再说了,现在王警官挺信任我们,这种事到时候交给警察就好了。” “总会有意外嘛!”顾知春表现得正气凌然,“我们行动小组的宗旨就是要对邪恶和犯罪大胆说『不』!” “没有那么多意外!” “不管。总之,我们把季红叶拉进来吧!”顾知春开始了一贯的自作主张。 “不要……” “就要!” “不要。” “就要!!” “不要!” “不要!!!” “就要!!” 夏寧猛地捂上了自己的嘴巴,轻轻用手抽了几下,反驳顾知春成了习惯,竟然被这丫头耍了一道。 反观女孩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这可是你说的。那就决定了,夏天行动的第二场作战,让季红叶同学成为我们的新成员!” …… 暑假的最后一天。 夏云既悲又喜。 悲的是明天就开学了,喜的是今晚是屏山镇一年一度的日巫神庙会。 这是屏山镇的民俗,每年由日见庙负责承办,近几年也成了屏山镇旅游业的重要拼图。 夏云不喜欢和老爸一起行动,大人们有大人们的玩法,他们总是在青龙河边的茶铺上搓著麻將,一直搓到夜晚焰火升空。 因此今天一开始,她就一直跟在夏寧屁股后面。 夏寧首先检查了一遍妹妹的暑假作业,虽然可以用一塌糊涂形容,但好赖是做完了。作为奖励,他允许夏云跟著自己和顾知春一起行动。 下午,顾知春骑著自己心爱的电三轮来接他们,今天她没有穿一贯的运动裤,换了身裙裤,裙摆垂到膝盖,露出小腿清晰美好的曲线。 顾知春的腿部线条並不算太纤细的那种类型,但饱含著健康与青春的美感。 “你少看一眼行吗?”女孩像头小暴龙一样瞪著夏寧。 夏寧故意装作满不在乎,一步跨上了电三轮的露天车斗,然后把夏云抱了上来。 电三轮摇摇晃晃地沿著柏油路一路向下,末夏的暖风送来顾知春身上的淡香,她的发梢轻轻扫著夏寧的脸颊,戳得他痒痒的。 庙会在镇子中心,沿著青龙河摆开,足足有一公里长。夜幕尚未降临,但行人已经熙熙攘攘,空气里到处都是烤魷鱼、烤淀粉肠的味道。 对镇上许多的大孩子来说,庙会早已不是那么值得期待,旅游业的发展是一把双刃剑,拉动了屏山镇收入的同时,也让许多东西变得越发同质化。 就拿庙会来说,只看摊贩的话,似乎和所有商业化古镇都长得一模一样。 但好在屏山镇的庙会保留下来了世代流传的“丰收舞”,届时,人们会抬著巨大的舞台过市,演员们在台上起舞,为所有人献上流传千年的古舞,祈求丰收。 顾知春把电三轮停在了附近的亲戚家里,这时候夏云已经迫不及待了,左牵夏寧,右擎顾知春,拉著两人就往庙会冲。 手机qq里,备註是“悦悦”的联繫人发来消息。 顾知春: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咱们今天就要拉季红叶入伙! 夏寧看了眼顾知春,对方装作漫不经心地玩著手机。 夏寧:我说,真的能成吗?你那也算是计划? 顾知春:当然!晚上的丰收舞上,抢到太阳的人,上台向扮演日巫神的人许愿,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都会实现的。 夏寧腹誹,所以说真的能成吗?这不就是封建迷信吗? 顾知春:你是不是觉得这是迷信?但每年这样的事都会发生哦!还有,我觉得你那超能力就已经很不科学了。 夏寧皱眉,顾知春不会能读心吧?臥槽......她怎么敢读一个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男高中生的心的!? “行吧。”夏寧发了最后一句话,就把手机揣兜里。他自信顾知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然就凭十六七岁那三天两头就......顾知春能读心,早把自己拉黑了。 揣上手机后,看到眼前的热闹景象,到底还是十六岁的少年,即便夏寧平日里装得再怎么成熟,一颗心也不由躁动起来。 一路走来,不少人都跟顾知春打著招呼,有些是同龄人,看样子是学校里的同学。甚至他们中许多人看到夏寧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嗯,自从之前见义勇为的新闻播出后,夏寧现在和顾知春成为了屏山镇的典型模范。 “我要玩那个!”夏云指著套圈,对著那一堆礼物流口水。 夏寧小试牛刀,再试牛刀,又试牛刀……套了个最不值钱的玩意儿。顾知春轻哼一声,接过最后一个圈,轻鬆发力,圈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曼妙的弧线,轻巧地套中大奖。 “哥哥好弱。”夏云高高兴兴地抱著大奖,同时不忘吐槽。 幸好夏云又看上一个猜字谜的游戏,夏寧才扳回一局。 就这样,夏末的又一个夜晚在喧闹的氛围中悄然降临。 夜色中的庙会,才是屏山镇献给夏天的最后一道盛礼。 八点半时,会有一大群穿红戴绿的人们扛著偌大个舞台过市,舞台上的演员们跳著丰收舞,祈愿下半年的秋收。 九点半时,巨大的烟火会划破夜空,这號称是西南地区规模最盛大热烈的火。 丰收舞还没到来,但三人在周遭一片欢声笑语中穿梭,张灯结彩,青龙河边好似白昼。情人们点燃烟棒,火光映在满是恩爱的笑容上;有摊贩在表演打铁,泼洒出火树银;孔明灯次第升空,浮灯顺流远去…… “东风夜放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夏寧轻轻念著辛弃疾的这首《青玉案》,转过头时,恰好遇上了顾知春的眼神。 驀地,他想起这首词的尾句,人潮依旧推挤穿梭,他却觉得所有声响都在此刻倏然遥远,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那短短一行词句。 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群中忽然欢呼:“丰收舞来了!!!” 第11章 丰收舞 人群簇拥著那朱红色的舞台不断移动。 那些人流中少部分是穿著古老繁复的传统服饰、扛著舞台移动的工作人员。而更多的是想在丰收舞尾声时抢到太阳的人们。 木质的朱红舞台上,穿白衣和著黑衣的舞蹈演员们此时已分成两派,不断舞动。白衣舞者们姿態曼妙大方,犹如太阳初升,黑衣舞者们舞姿诡譎婀娜,好似百鬼夜行。 夏寧挤在人群中,注视著台上的舞蹈,想起一个传说,那是每一个屏山镇的人都听过的传说。 据说在很古老很古老的时代,屏山镇这个地方,被鬼怪们统治著,他们时刻都在威胁著人们的生命,每年都要求镇民向他们献上人牲。 直到日巫神降临此地,祂化身为被献祭的少女,通过了重重阻隔,来到了鬼王的面前。用秋天丰收的稻穗酿成的美酒灌醉了鬼王,砍下了鬼王的头颅,將其封印在大山之中。 眼前的舞蹈,似乎正是在诉说这段古老的传说。 白衣舞者们代表的是追求希望的人们,黑衣舞者们则扮演的是祸乱人间的妖魔。 舞台移动得很慢,舞蹈会严格地在抵达终点的那一刻走向尾声。 黑衣舞者逐渐猖獗,白衣舞者舞姿凋落,正暗示了人类被妖魔奴役的过去。 忽然,那扮演日巫神化身的演员出现了。 她赤著双足,戴著黄金色的面具——那面具在灯火下流转著熔金般的光泽,头顶繁复的冠冕层叠如日芒,素白的衣裳上缀满纤细的红绳。仅仅一个最简单的扬手展臂,就在出场时以寂然之姿盖住群芳。 人群中欢呼声连成一片。 接著她转起身来,裙裾旋展成圆,那些缠绕的緋色红绳在裙摆上飞扬,像一朵正在燃烧的、盛放的太阳。 夏寧目不转睛地盯著舞者,心有惊雷。 眼前舞者的装束,像极了发烧那天梦中所见的、年幼的季红叶所穿的著装。 忽然,舞者停住了,台上的灯笼倏地暗了下去,伴舞的演员们如被收割的稻穗般拜伏在地。 鬼王出场了。 舞台上的灯光飘忽不定起来,幽绿如鬼火,配合著诡异阴森的妆造和那不似人类能做出来的、反关节的扭曲动作,顿时让喧闹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夏寧……”顾知春看向身侧的男孩,对方也和自己一般,彼此面面相覷。 不知为何,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在青龙河边差点杀了顾知春,又在南山观景台和他们激斗的男人——张俊。 儘管身材全然不同,但呈现出来的诡异妖氛,如出一辙。 “或许,传说是真的。”夏寧脱口而出。 灯光倏然又亮,日巫神开始与鬼王同台对峙。她水袖飘摇如流云舒捲,舞姿庄重圣洁;而鬼影迂迴惻惻,动作诡譎阴寒。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台上交织碰撞。 人们跟隨著舞台移动,幕中两位舞者的对抗也攀升至顶点,每一次迴转、每一个定格都扣动心弦。 终於,鬼王不敌溃败,退下场去,只留日巫神孑然立於光中,翩然独舞。 这正是丰收舞的终章。 本地人或是做过攻略的游客都知道,这一幕结束后,日巫神会把太阳拋向人群,抢到太阳的幸运观眾会在人们的起鬨中上台,向日巫神许下愿望。 “快!”顾知春拉过夏寧的手腕,就往最好的地方钻,“云云,你在这里等著!” 每年庙会顾知春都会参加,舞者习惯把太阳往哪儿拋她门儿清。 当然做到这样还不够,所以她需要夏寧。 扮演日巫神的舞者双手捧起丝绣的太阳,明暗不定的光影在黄金色面具的每一处淌过,突然,所有灯笼次第亮起,照得日巫神周身光辉熠熠。 彩声雷动。 太阳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人潮跟隨著这道轨跡移动。 “来了!”顾知春眼睛尖,知道自己预判对了。 夏寧拉弓步蹲下,双手朝上垫在大腿上。顾知春在夏寧掌心一踩,夏寧把顾知春往上一托,女孩高高跃起,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人群中有惊呼声,也有叫骂声,顾知春的动作太危险了,逼得人潮给她让出一处空地。 然而,她的指尖离太阳却差了几厘米,顾知春眼睁睁地看著太阳从自己指尖擦落出去。 “接!”她凭著本能意识后抬腿,刚好踢中了太阳,那团精美的丝绣在空中变换了轨跡,朝夏寧所在的方位飞去。 夏寧轻巧地一把接过团,全场的视线霎时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有一丝尷尬……像是电视剧里拋绣球招婿。 既然如此,乾脆笑一笑吧? 夏寧觉得自己现在笑得肯定比哭还难看。 日巫神缓缓抬手,指向夏寧,示意他登上舞台。 眾目睽睽之下,夏寧上台,来到日巫神身前,透过那张黄金色的古朴面具,望著对方的眸子。 他拿著那团太阳,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请许下你的愿望。”面具之下的声音,显得格外空灵。 呃……真的要说吗?总感觉有些难为情。 他偷偷朝台下瞥过去,顾知春正在给他加油打气。 台下不断有人起鬨,让他大声点说出来。 呵呵,开玩笑,真大声说出来,自己可就出了名了。虽然现在自己已经在屏山镇小出名一把,但名声的好坏自己是分得清的。 不然明天一去新学校,自己就会成为被取笑的对象。换言之——小丑。 “让季红叶加入我和顾知春的行动小组。”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或许是没有想到对方的愿望这么简单而具体,日巫神“咦”出了声,毕竟正常人不都是什么发財、平安,或是求姻缘、学业吗? 正在此时,雷声轰隆,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打下来,很快看热闹的人群就哄抢著要散去。混乱中,不知道哪里的电源出了故障,灯光连串地熄灭下去,四周开始变得漆黑。 “云云!”夏寧担心妹妹,大声叫嚷著,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 慌乱中,连他自己都险些被撞到在地。 “跟我过来。”忽然一只手牵住了他,拉起他在黑暗中奔跑起来。 第12章 三人小组的成立 牵著自己的那只手,手心很细腻,软软的、有些滑,像是女孩子的手。 夏寧还没有牵过同龄女生的手,但那小小的、糯糯的手感,和自己的手很不一样。 他们一路跑出了庙会的街区,靠在一处巷弄的棚户里,雨水顺著棚檐哗啦啦地淌下来,像是珠帘。 “这里安全了。”对方鬆开了手。 过不多时,紧急电源似乎被启用,灯光再度亮了起来。夏寧看向身旁,不由大吃一惊。 是那个日巫神。 昏沉的灯光下,神明的面具看上去有些诡异可怖。 “哦,忘了这个。”日巫神一边说,一边除下面具,面具后的那张脸眉目如画,秀丽標致,让夏寧心臟都漏跳一拍。 心臟差点停跳的原因,主要还不是因为对方的美貌。 太尷尬了太尷尬了太尷尬了!!! 如果要给夏寧前半生做个总结,这一幕足以列入他的尷尬top3,多年以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回想这一幕一定会脚趾抠紧头皮发麻。 “哈、哈,季红叶同学,你舞跳得真棒。”夏寧僵硬地亮出大拇指。 “你的愿望,日巫神听到了。”季红叶面无表情地说,“虽然不知道你们的小组是在干嘛,我加入就是了。” “对了,你的名字是?”季红叶清澈的眼睛望著眼前的“那位男同学”。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夏寧。” “就这么些?” “嗯?” “爱好、性格、星座这些呢?” 夏寧摸不著头脑,这是什么小女生追问?虽然年龄上的確是小女生,但他总是觉得季红叶心理应该更成熟才对。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想否决顾知春想法的部分原因,你两人自己幼稚,人季红叶能跟著你在一起幼稚? 但此刻季红叶的表情依然很认真。 “星座是巨蟹,爱打游戏爱学习,性格很好。”夏寧硬著头皮回答。 其实他的回答也足够逆天,季红叶却听进去了,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叫季红叶,屏山镇实验高中学生,家住日见山日见庙。我是天蝎座,喜欢看电影、看小说,性格热情。” 就像是小学生做自我介绍一样,季红叶从头到尾拉了一遍,看来她是真的觉得这种刻意的介绍方式是理所当然的。 性格……热情……她不会真的觉得她性格热情吧? 夏寧眉头不住抽著,这个小组除了自己以外还有点正常人吗?一个咋咋呼呼精力过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另一个……和另一个比起来,好像上一个也不是不能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和顾知春同学的小组吗?”季红叶问,“顾同学呢?” 还真忘了联繫她……夏寧掏出手机,意料之中的一大串来自顾知春的信息轰炸。 “你没事吧?”“你跑哪去了?”“?”“说话啊!!!”“我找到云云了”“靠,没死就吱一声”“【发怒】【发怒】”“【刀子】【刀子】【刀子】”…… 夏寧瞬间放心了,这一串消息中最有用的就是夏云在顾知春那边。 他拨通了顾知春电话。 “悦悦,你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嗯,好,好,我们跟著过来……”夏寧掛断手机,往兜里一揣,“她们在青龙河边的茶铺里,我们先过去找她吧。” 季红叶轻轻点头,这时候雨小了许多,她刚走出去两步,夏寧才发现之前因为跳舞,她自始至终都打著赤足,刚才一阵飞奔,凹凸不平的地面早就给她磨出了许多细小的口子。 “等一下。”夏寧有些不忍心,“不痛吗?” “痛啊。”季红叶轻声说,“只是我还能忍。” 夏寧脱下自己的运动鞋,只穿著袜子踩在湿湿的路上,好在袜子厚度还算合適,“那个……如果不嫌弃,你先穿著。” 女孩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脚放进鞋里,有一丝丝暖意。夏寧的脚比她大,前头还空出好大一截,但怎么也比赤脚舒服多了。她试了试鞋,然后说:“走吧。” …… 青龙河岸的茶铺沿著河岸错落有致的排开,从庙会到这边只需要过一座明末时建的青石板桥。大人们总是爱在这里偷浮生半日閒,打牌喝茶。 哪怕是刚才的骤雨也没浇灭他们打牌的热情,即便雨点打在那些临时搭建的简易塑料棚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 顾知春找到了夏寧舅舅,牌桌上,自己爸爸也混跡其中,甚至顾知春来了都懒得看女儿一眼。她把夏云送到大人旁边后,对麻將也兴趣寥寥,捎了把伞沿著岸边的步道散步。 她看到石板桥上有两个眼熟的身影,接著昏黄的灯光认出来是夏寧和季红叶。 “季同学,你怎么……”顾知春瞥见了季红叶身上的装束,即使迟钝如她也明白了,“誒,原来你就是日巫神?” “我只是扮日巫神的。”季红叶纠正。 “季同学已经答应了,加入我们的行动小组。” “真的!?” “嗯,在丰收舞结束后,被太阳选中的人朝日巫神许愿的话,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季红叶回答得既虔诚,又认真。 顾知春喜上眉梢,一把拉过季红叶的手,“你现在是我的组员,那我就叫你红叶了!” 夏寧本以为季红叶会被顾知春那突如其来的热情嚇到,毕竟很多人一开始都会对这丫头自来熟的风格感到难以招架,没想到季红叶居然泰然处之,笑著说“当然可以”。 “顾同学本来就是我第二个朋友。” “红叶,叫我知春,不许叫顾同学!” “嗯。” “你说的第二个朋友……什么意思?”夏寧不解。 “啊,在学校的时候,只有我会和红叶讲话。”顾知春没心没肺地说著,“所以红叶才觉得我是她的朋友,嗯……至於为什么是第二,我就不知道了。” 夏寧估摸著顾知春那时还真没当季红叶是好朋友吧,毕竟她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热情。 “小时候,也交到过一个朋友。”人淡如菊,形容季红叶似乎再贴切不过,她並不觉得没有朋友是一件多么令人羞赧的事,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对了,红叶,我给你讲讲咱们行动小组的目標使命!”顾知春表现得特有正义感,但她忽然话锋一转,“你俩这脚上,是怎么回事——” “季同学之前跳舞没有穿鞋,一路上被划了不少口子,所以我把我自己鞋给她凑合。”夏寧还踩了踩地面,“反正我这袜子也不薄,没穿鞋也能凑合。” “夏寧!”像一头动了怒的小母鹿,顾知春涨红了脸,怒目而视。 夏寧心里有些发怵,顾知春这样,算是、吃醋了? “你臭鞋给人穿不怕人得脚气啊!?”顾知春磨著小虎牙,“你不知道背她过来吗?” “我没脚气。”夏寧觉得这必须辩解,这关乎自己在新加入的组员面前的面子。 至於后半句就没必要解释了,总不能说夏寧觉得自己的身板要是背著季红叶就走不动路了吧? “那个。”季红叶突然插入爭吵中的两人,“还是说说行动小组的目標吧?” 顾知春抱著手,懒得看夏寧,接过季红叶的话茬后,眼睛看向別处,手却指著夏寧,“他能预知死亡,咱们的行动小组,就是要阻止非自然死亡的发生!” “原来这样,我明白了。” 夏寧一时凝噎,不是你这就信了?自己还准备了一大串的话用来解释。 但是转念一想,季红叶那身手,那速度、那反应神经,说是超能力也不为过。 说不定在人家眼里,这个世界上有超能力才特么是正常的! “过几天,可以开个会吗?”季红叶突然说,“我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之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秘密基地?好耶!”顾知春率先举手赞成。 “我没意见。” “喂喂,九点半了!烟要放啦!”顾知春看了眼手机,拉著两人跑到河边,眺望著对岸。 一团盛大的烟在空中绽放,金色的弧线像雨一样落下来。 然后,一场倾盆大雨就再度浇了下来,对岸的烟火表演也就此哑火。 少年和少女们慌不迭地跑到最近的塑料棚里躲起来,听著那稀里哗啦的声音,顾知春气得直跺脚。 她为这场烟火大会穿上了刚买的新衣服,被雨淋了先不说了,没想到连烟火表演都放自己鸽子, “没事的。”季红叶望著棚外的雨,安静地蹲了下来,伸出手去接,任凭雨在掌心里溅开,“你看,它们这样子,不也像是烟吗?” 第13章 开学第一天 暑假在昨晚那场大雨中结束了。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夏云一脸惺忪地醒不来,上车时眼睛都还迷迷糊糊,舅舅先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然后再送夏寧。 兄妹俩的学校相隔並不算远,毕竟镇子也就这么大。 也许是昨天下了雨的缘故,夏寧下车时,阳光灼眼燥热,16岁这一年的暑假结束了,但夏天的尾巴依旧长长地拖行著。舅舅带著他来到一教学楼三楼的办公室,年纪轻轻又文质彬彬的老师正在收拾教案。 “罗老师。”舅舅敲了敲门。 “哦,是夏哥啊,请进请进。”罗老师戴著一副银边眼镜,看了眼舅舅身旁的少年,“这位就是夏寧吧?欢迎欢迎!我看过你在市一中的成绩,很不错啊。” “罗老师好。”夏寧招呼了一声。 “小罗啊,我把这小子给你带到了。”舅舅拍著夏寧肩膀,“罗老师是江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资格985!在学校里认真学,听到没?” “还用你说......”夏寧小声嘀咕,舅舅一向就是口號扯得响亮,夏云不就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拉扯成现在这个厌学德行。 舅舅和罗老师互相寒暄了一阵,就先行撤退了。罗老师向夏寧伸出手,说:“我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吧,我叫罗瑞麟,是高二3班的班主任,教语文,欢迎你加入3班这个大家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寧愣了片刻,也伸出手同罗老师握了握,眼前的班主任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好,或许因为老师自己年纪就不大,又是名校毕业,眼界开阔,愿意把这些半大孩子当做一个平等的成年人对待。 “今天周二,不用升旗仪式,你今天第一天来......这样吧,早自习你就在办公室里待著,第一节课刚好是我的课,到时候我把你带过去。” 夏寧知道罗老师是考虑到有些转校生一时间无法適应,不过他还是说:“没事罗老师,我想也去自习,先认识下新同学。” “行!”罗老师站起身,朝夏寧后背一拍,“那咱走吧!” 清晨的教学楼走廊里传来阵阵读书声,走廊里一些做保洁的学生看见罗瑞麟,都熟络地招呼,看得出来在学生群体里罗老师很受欢迎。 快走到教室门口时,一坨纸团好巧不巧打到夏寧后脑勺,力道拿捏地恰到好处,甚至没有让一旁的罗老师发觉。他刚转过头,就看到背著书包的顾知春,头髮毛毛躁躁的,看来是一大早来不及收拾,正手忙脚乱向他比划。 “怎么了?”罗老师问夏寧。 罗瑞麟转头的那一瞬间,顾知春脸色陡变,立马转过了身去,背著两人,装得漫不经心。 “额......罗老师,咱们学校早上几点算迟到啊?” “7点30。” 夏寧看了眼表,现在7点35了。他这下懂了,顾知春是想让自己给她打个掩护,好趁罗瑞麟没到教室前溜进去。 开玩笑,自己这种优等生怎么会帮顾知春做这种事? 顾知春哪都好,就是太大而化之了,过两年都是要高考的人了,再怎么漫不经心下去怎么行? 夏寧心里是那个摇头嘆气啊。 “罗老师,那是什么?”夏寧指著教学楼中庭的塑像。 罗瑞麟侧过身,朝那看过去,“哦,是曹雪芹的像,的確在高中挺少见的。” 毕竟高中校园里一般不是孔子就是爱因斯坦、牛顿。 好机会!顾知春见罗老师正看著走廊外,出现了视野盲区,腰一猫就趁著这空隙衝过去。 “顾知春同学,早上好。” 顾知春的身子立马僵住了,像是被嵌进空气里,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声碎了,也许是她和夏寧之间的那份信任——合著这时候就不叫“悦悦”了,叫人家“顾知春同学”? 她僵硬地扭过脖子,可怜兮兮地望著罗老师。 罗瑞麟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寒声道:“顾知春同学,第一天就迟到。” “闹钟没响,罗老师。”顾知春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一周值日。”罗瑞麟露出阳光般和煦的微笑。 顾知春苦著张脸进到教室,径直来到最后排,把书包甩在座位上,然后趴在桌上,看见罗老师领著夏寧上了讲台,没好气地做口型念了三个字。 夏寧一眼就认出来那三个字是“狗东西”。 哎悦悦,也別怪我,我也是为你高考著想。夏寧越是这么想,越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都停一下。”罗老师吱了吱声,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咱们班这学期来了位新同学,夏寧,你做个自我介绍。” 新同学的到来就是往一潭死水中投了一块石子,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对新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新同学也不例外,一时间议论纷纷。 “哥们!踢球不?” “还有点小帅。” “誒,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他。” “真的假的?” “真的,不就是和顾知春一起上新闻的吗?对吧顾知春?” 顾知春抬了抬眼,没好气地说:“谁乐意跟他一起上啊?” “安静安静。”罗老师双手往下一压,“你们这么多张嘴没完没了,夏同学还怎么说呢?”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夏寧开口。 “大家好,我叫夏寧,之前在蜀州一中读书,希望接下来的两年里可以跟大家做朋友。” “夏寧同学上学期末七市联考的成绩很好,咱们班上许多同学都可以向夏寧看齐。”罗瑞麟朝夏寧问道,“夏寧,你七市联考我记得是多少分来著?” “657。”夏寧淡淡一笑,他觉得罗老师实在是和自己太默契了,就是这种装作不经意的被迫炫耀,往往才能衬托出一个人的內涵和优秀。 顾知春轻哼一声,有样学样,“657。还非得强调一下,装什么呢?” 从小到大,她对夏寧都特记仇,两人经常就一些芝麻大点的事撕个几天。 “咱们班现在呢在进行对口帮扶,成绩好的学生帮成绩差的。”罗老师说,“夏寧你七市联考是657,在我们班是第二名,你就坐顾知春旁边的位置吧。” 顾知春:“什么?” 夏寧:“什么?” 什么?这是乡镇中学吗?怎么我这分在班上还只是第二名?那我在年级上,岂不是更低了? 夏寧走到顾知春旁边的位置,刚坐下就感受到了来自女孩的敌意,恐怕这几天自己在她的影响下都没法静下心好好学习了。 懊悔地拍了拍自己额头,早知道、早知道当时就帮她矇混过关了! “再通知一件事,明后天进行开学摸底考试。” 教室里顿时唉声连片,夏寧偷瞥一眼顾知春,不出所料,对方一副跟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的骆驼似的表情。 “好啊好啊!”夏寧喜形於色,这下自己必得班级第一。 ...... 次日清晨。 开学摸底考是按照上学期末的市联考成绩分的考场,夏寧理所当然的在1號考场。 自己是在1號考场第6號座位,意思就是自己是年级第6。 他狠狠攥著签字笔,本以为自己到屏山镇后能多少过把年级第一的癮,没想到居然还有5个人压在自己头上。 这是镇中学的教学质量!? 当然夏寧不知道的是,由於近几年屏山镇旅游业的如火如荼,甚至砸钱把教育事业也给办得风生水起,不少城里的尖子都过来读住校了。 自己所在班级的第一是个身材魁梧的壮哥,如果不是穿著校服,夏寧多半会以为对方是个老师。夏寧之前看过考场名单,知道了他叫姜学伟,年级第4。 他的名字取得很好,学伟、学伟,那分数能不高吗? 最让他意外的是年级第一,直到现在,开考铃都快响了,1號桌的位置依旧空著。 铃响的时候,第一名终於姍姍来迟,少女轻快的脚步响起,从教室后门走进来,穿过一排排座位。 在经过夏寧座位时,她特地停下来打了一声招呼。 “嗨。” 夏寧点点头,心里也早已把她当做了对手。 季红叶,就你是年级第一? 第14章 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摸底考试彻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包括夏寧在內的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夏寧把高中三年的每一次考试,都当做是一个boss,摸底考和高考无外乎是小boss和最终boss的区別,打完了一个boss,自己这个玩家也总算能歇口气。 “夏寧同学,你能不能跟我来一下?” 夏寧以为这个考场里,考试结束后会来找自己的,只有季红叶——毕竟自己只认识季红叶。但季红叶打考试刚结束时就溜了,眼前粗獷声音的主人是—— 姜学伟。 “嗯?”他是感觉到我对他的威胁了吗? “有点事。”姜学伟那线条分明的脸上,居然含了几分羞赧。 “你......”夏寧下意识紧了紧身子,一副防御姿態。 “很重要的事。” 见姜学伟语气诚恳,夏寧终於答应,两人走到楼梯间,对方的呼吸越来越深,似乎正在努力让自己鼓起勇气。一时间空气都曖昧了几分,夏寧心中一紧,正想开溜。 “夏寧同学,你喜欢顾知春吗!??” “啊?”好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夏寧当场宕机。 “你喜欢顾知春吗??” “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还有哪种喜欢?当然是在多巴胺的催化下,男性个体对女性个体感到体表亢奋、心跳加速、情难自己的那种喜欢!” 夏寧的脑子里现在闪过的全是顾知春那富有青春线条的大腿,和那晚上埋伏时躲在同一件雨披里近在咫尺、吹弹可破的俏丽脸庞。自己当时的確有那么一会儿的心跳加速,大脑亢奋。 但平时对顾知春可没啥想法,对於一个青春期的男生来说,谁碰上这场景不会迷糊? 所以—— “应该是......不喜欢的......吧?” “我喜欢顾知春!!!”姜学伟斩钉截铁,眼神坚决,“夏寧同学,我感觉你和顾知春好像很熟,你可以帮我吗?” “帮你啥啊?” “帮我追顾知春!” “那个......你咋看出我和顾知春很熟的?”这两天因为迟到的那事儿,顾知春见到自己那可谓是一副堵住耳朵王八念经不听不听的態度。 “先不说你们一起上过新闻,我不是瞎子,顾知春这两天很明显在和你闹彆扭,这难道不说关係好的表现吗?”姜学伟越说越激动,“你知道我多么想那个和顾知春闹彆扭的人是我吗?她生气,我逗她,她对我不理不睬,我就用行动去感化她......” 夏寧深深吸了口气,好像眼前正有一幕烂俗的言情剧在上演,兄弟你大可不必把自己內心戏这么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 “我拒绝。”夏寧想都没想,直接说。 “为什么??”姜学伟不解,“难道你骗我,其实你也喜欢——” 夏寧摆摆手,“顾知春有什么好?咱们再过两年就要高考了,你说高考重要还是顾知春重要?” 姜学伟苦苦思索,“我觉得都挺重要。” 夏寧失策了,他多少以为就姜学伟这成绩,咋滴也会认为高考更重要。 “我知道了夏寧同学。”姜学伟一拍大腿,“你用心良苦啊!” “嗯?” “你是想让我在不拖累学习的前提下去追顾知春。”姜学伟豁然开朗,“这样吧,咱做一君子协定,如果连续两次考试我的分数还是在你前面,你就帮我怎么样?” 夏寧下意识又想让他滚蛋,忽然转念一想,你姜学伟是不是太自信了?你上学期末的联考成绩就比我多两分,我夏寧字跡但凡工整一点就追上来了。 “好!”夏寧觉得自己不会输,而现在他更是有了不能输的理由。 打发走了姜学伟,夏寧自己却陷入了內心的纠结和挣扎中,为什么一开始自己会下意识地拒绝姜学伟? 难道自己的內心,在面对顾知春的时候,真的有那么一丝荡漾? ...... 夏天行动小组第三场会议在屏山镇实验中学活动2室举行。 夏寧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天季红叶强调要过几天才开会,合著是因为这开学摸底考。 就衝著季红叶这態度,夏寧就明白,想要超过她,绝非朝夕之功。 会议的第一件议题就是改名。 会议的主持人是组长顾知春,“眾所周知,夏天过去了,咱们这个行动小组再叫『夏天行动』就不合適了。我先来提个意见,『秋天行动』。” “不行,如果这样,岂不是每三个月就要改一次名?”季红叶否决。 “怎么不行?春天就叫『春天行动』,冬天就叫——” “而且这样改名的话,以后做记录也很不方便。”季红叶直切要害。 但季红叶想了几个名字,又都被顾知春否决,顾知春不满地望向一言不发的夏寧:“喂喂!你的意见呢?” 夏寧抓了抓脑袋,看向季红叶,说道:“今天的重点也不是改名吧?” “对,我之前说过,要带你们去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对对对,这才是重点嘛! 顾知春只是愣了一下,眼中立马满是兴奋,果不其然把改名的事拋在脑后。夏寧偷偷看了她一眼,真是的,怎么感觉顾知春还和上初中的小屁孩似的,对所谓秘密基地这种东西这么热衷。 察觉到夏寧在看自己,顾知春这时早忘了前天早上夏寧坑了自己一把,迫不及待想跟夏寧分享自己的心情,却不料对方立马別过头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看著窗外。 不是,还给你装上了?顾知春心里那个气。 “什么样的地方,可以具体描述一下吗?”夏寧摩挲著鼻子,刻意迴避著顾知春的视线,刚才姜学伟那番话有些扰乱他的道心,现在看著顾知春眼睛,心头总是有种说不来的异样感觉。 季红叶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个,不存在於现实的地方。” 夏寧头疼,季红叶和顾知春一样,都是没法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的人。 不过三名年轻人说干就干,按屏山镇实验中学前几年改革后的校规,他们是走读生,高三之前可以不上晚自习。顾知春把停在学校旁边的电三轮开了出来,下巴往后座车厢轻轻一扬,“上车。” “嗯。”季红叶当先坐了上来,“先去日见庙。” 夏寧听后心气儿立马就矮了一大截,日见庙,那还得爬一座日见山,有多累自己清楚。 电三轮突然开动,夏寧这时都还没坐下,陡然的加速度让他向后仰去,幸好季红叶手快拉住了他。 “谢谢。”说完他看了眼顾知春,觉得她肯定是故意的。 电三轮驶过中心镇街,穿梭在麦田的阡陌小路间,庄稼迎风摇摆著,顾知春飞舞的发梢飘在夏寧脸上,戳得他痒痒的,坐在对面的文静女生则姿容端丽,浑似曹子建在辞赋中描绘的神女。 少年时的虚荣心总是强烈的,夏寧觉得此刻自己就是整个屏山镇最惹人嫉妒的男生,虽然不能像电视剧那样左拥右抱,但此等滋味,只有身处其中才能品味得出来。 ...... 夏寧上山时气喘吁吁,和两名女孩形成了鲜明对比,顾知春是锻链有素健步如飞,季红叶却跟閒庭散步一样步履轻快,连汗都没怎么出。 “我说,你平时是不是得多锻链锻链了?”顾知春责备。 “我知道了。”夏寧少见地没和她拌嘴,低下头说道,“我每天会自己去锻链的。” 顾知春莞尔,凑到夏寧身旁,拿胳膊肘顶他,“喂喂,今天吃错药了?” 夏寧望著那对璀璨如星的眸子越贴越近,心中方寸乱了,只好扭过头去,“毕竟咱们这个小组要做的事,偶尔也需要点体力。” 玛德,今天被姜学伟那通屁话一说,自己怎么就没法平常心面对顾知春了呢?夏寧並不拒绝在高中时候因为荷尔蒙的驱动谈恋爱,但他从来没想到过对象会是顾知春。 是要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相处?还是直面自己內心大胆把爱说出来? 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夏寧回过头去,又对上了顾知春那张俏脸,然后眼睁睁看著一个拳头给自己砸了过来。 “还给你装起来了是吧?”顾知春拍拍手,满意地吹了吹气,“我还没算你害我迟到的总帐,你先摆上谱了。” 这一拳给夏寧多少打得有些清醒了些,只觉天高地迥,一切豁然开朗。对啊!就悦悦这脾气,自己哪能喜欢她啊?定是被姜学伟那小子扰了道心,好干扰我的学习状態! 想到这,他就如同悟透了的宗师一般哈哈大笑,一边说著“走吧走吧”,一边大摇大摆进了庙门。 顾知春和季红叶面面相覷,顾知春翻著白眼指了指脑袋,意思再明显不过:夏寧脑袋出问题了。 季红叶“哦”了一声,才对夏寧说:“还是我来带路吧!” 她在神殿前求了两注签,没有细看签文,便解下系签的红绳,系在两人手腕上。 顾知春左看右看觉得好奇,但也觉得殷红的绳结系在手上煞是好看。 “不要解下来,它会保护你们。” 说完,她把两人带到了日见庙的內院,这里平日並不对外开放,屋舍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瓦墙上满是青苔。一踏入这里,萧索之气就仿佛扑面而来。 “红叶,回来了?”主屋里,传来一阵病懨懨的声音,那应该是季红叶的父亲,传闻日见庙的巫官臥病在床很多年了。 “嗯,我带了两个朋友。” “你已经很多年没带朋友来过了,你们好好玩吧。” “嗯,我先去了。”三人向屋里作別后,季红叶又领著两名伙伴往深了走,日见庙的內院有道后门,她轻轻推开。 门后是一片密林,走入密林层林掩映之中坐落著一座面积不过几平方的小庙,庙门深闭。 “那就是秘密基地??”顾知春有些愁眉不展,夏寧知道她在怕什么,从小顾知春就怕鬼,而眼前的山中破庙既视感实在太强。 季红叶早已经走到了门前,轻推手臂,咯吱声中,那朱漆斑驳的大门应声而开。 夏寧和顾知春同时瞪大了眼睛。 门內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季红叶已先一步进去,两人踟躕不前,突然,季红叶伸出双手拉住两人,夏寧只感觉周身被水一样的温柔包裹,一个恍神,自己已经进了门来。 此刻身后大门缓缓合上,夏寧发现自己已经再度站在了日见庙中。愕然中季红叶带著他们走出庙宇,眼前有一座巨大的青铜城拔地而起,城墙与山齐高,青龙河围绕巨城流向远方,城中央一棵青铜神树直入云霄。 如同电流一般,鸡皮疙瘩在夏寧全身爬过。 那是自己在发烧时候,梦中所见的景象,如今却如一副巨画,在自己眼前拉开画布。 头顶云如火烧。 “这就是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第15章 青铜门下 三人刚一出现,四周顿时嚦叫不绝,两只原本於空中盘旋的飞鸟发现了他们,鹰隼一般俯衝而下,一前一后冲向夏寧和顾知春。 隨著地面上的阴翳越来越大,夏寧抬头才发现那些飞鸟都长著人首,翼展足有两米。他毫不怀疑那锐利的鉤爪可以轻易將人撕裂。 季红叶轻轻抬手。 绚丽的火焰凭空涌现,如金莲盛放,將那些飞鸟吞没,烧灼殆尽。 “季红叶同学,这是什么地方??”夏寧越发惊惧,如果说之前季红叶展示出来的运动能力,勉强能用一句天赋过人来解释,那现在呢? 还有这操纵火焰的本事,她究竟是妖怪还是神仙? “这里啊?”季红叶望著两人,此时夏寧下意识地把顾知春护在了身后,眼中满是警惕,“是黄泉。” “说得再明白一点。”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人间』,也就是活人生活的世界。”季红叶將掌心翻了过来,“那么相对的,黄泉就是死人的世界。” “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夏寧继续问。 季红叶有些茫然,“我们,不是一个小组的吗?” “悦悦……你拉的人,你来问。”夏寧只感觉无语,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理解对面的脑迴路了,但万一顾知春可以呢? 毕竟自己也无法理解顾知春的脑迴路。 顾知春强笑两声,“红......红叶,你对我们......没恶意的吧?我看刚还是你出手救了我们。”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个逻辑很通畅,顾知春居然越说越顺溜了。 “嗯。” 顾知春立马喜笑顏开,想过去拉季红叶的手,但脑子转了转似乎还是不敢,只好悻悻然搓了搓手,原地罚站,视线在两人之间不断来回。 “你刚才那个......唰地一下,就出来两道火,怎么解释?”夏寧大致推测得出来季红叶对自己和顾知春应该没有恶意,至少不构成生命威胁,否则自己的死亡预知应该已经发动。 眼下所处的这片世界,神秘诡譎,而唯一的情报来源,只能是季红叶。 “你说这个?”季红叶的指尖跳动金焱,“黄泉和人间很不一样,这种力量在人间会受到很大程度的削弱。” “意思就是你在现实世界没有办法......唰地一下?” “如果修炼到很厉害的程度,应该也能调动出一部分,但我不行。” “那像我们这样的活人,贸然进入黄泉,会怎么样?” “会被慢慢同化为死者。” 季红叶说得平平无奇,夏寧跟顾知春险些连下巴都掉地上,恨不得立马拔腿就跑。 “別担心,那个红绳能抵御黄泉的力量。”季红叶指了指两人的手腕,“短时间活动没有问题。” 两人这才慢慢放下心,不过夏寧眼尖,问道:“那你为什么没系?” 季红叶眉头轻舒,嘴角似乎含笑,“因为我已经获得了这片世界的许可,从古至今,日见庙的继任者,都需要肩负沟通两界、维持平衡的职责。” 夏寧沉吟良久,开口道:“你带路吧。” 他想亲眼去映证,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是否和他梦中所见的景象一般无二。 季红叶的身影走在最前头,夏寧越看,越发觉得女孩神秘莫测,明明大家都穿著一样的校服,但梦中所见的小女孩似乎也跟季红叶息息相关,还有刚才展现出来的类似法术一样的东西,和那现实世界也骇人听闻的体术...... 甚至她连考试分数都比自己高! 一路上,夏寧见到了不少......在他看来介於人鬼之间的魑魅魍魎,他们大多数皮肤乾枯,形同活尸,对三人视而不见。浑浑噩噩、眼神空洞,喉咙中只会发出嗬嗬的声响。少有的一些在见到生人后会悍然对他们发起攻击,也都被季红叶乾净利落地解决。 而天空中盘旋的人面鸟,则忌惮季红叶,逡巡而不敢下。 这一点倒是和梦里有所出入,梦里这一路都是畅通无阻。 “如果这里是黄泉,那这些,都是死去的人吗?”夏寧看著那些幽魂一样的人们。 “嗯。”季红叶说,“是过去这一带的亡者,从数千年前累积至今。新进入的死者最初会保持其死亡时的形態和意识,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记忆会逐渐模糊、流失,最终就变成这样。” “数千年累积至今?那不应该只是这点数量!?” 也就在此时,人面鸟俯衝直下,利爪抓起一只亡灵飞向高空,大肆享受著这一盛宴。眼前亲眼所见的场景,很好地回答了夏寧的疑问。 “对它们来说,生者的肉是最可口的,但黄泉之中平时哪有生者?这些死者就是它们的食物。”季红叶说道,“这是黄泉里一条最简单的食物链。” 不多时三人已经来到了青铜门前,斑驳的青铜上纹路纵横,铭刻著繁复神秘的纹。夏寧和顾知春一时窒息,在这仿若神代的烈火淬链的產物跟前,油然而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敬畏。 对夏寧开始已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远比梦中更加震撼。 “那一天,人类回想起了,曾一度被他们支配的恐惧......”顾知春眼里光芒闪动,喃喃自语。 夏寧很想吐槽顾知春这时候就別玩动漫梗,但是喉结打转,怎么也说不出来,身临其境下,他平生一次因震撼而失声。 青铜门前,列著两排巨鼓,每排两架,一共四架。 “季红叶同学,如果我说,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你信吗?” 季红叶看向他,眼中神色有些疑惑不解。 “我好像还梦见了你(顾知春:“誒?”)不过梦里的你最多不过十岁,你在那里擂鼓。” “哪架?”季红叶的语气中出现了明显的情感波动。 夏寧指了指右首最前方的那架鼓,季红叶沉吟片刻,终於开口:“你看到的应该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 她已再度走到了巨鼓之前,鼓身为青铜浇筑,用古老的绘画技法在上面雕出信民们膜拜太阳的场景。 季红叶拾起搁置在鼓身凹槽上的巨槌,举重若轻,“知春不是说过,我们行动小组的目標是阻止非自然死亡事件吗?” “难道之前的事,和黄泉有关!?”夏寧立马反应过来。 季红叶再度点头。 “大概就这最近一年才开始的,这片世界变得有些不正常。”季红叶说,“一些鬼怪不知道通过哪些节点,开始渗透到人间。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个人,就是一个,他抢占了人类的身体,开始进行隨机杀人。” “就凭刚才路上见到的那些吗?老实说,我觉得和张俊比起来差了不少。”夏寧仔细地回忆比对。 “这片世界比想像得要大得多,刚才那些只是最常见的亡魂,屏山镇这一带似乎因为青铜城的关係並没有太强的鬼。”季红叶轻声说,“之前还好有你们两个在,不然镇上已经发生一起命案了。” “是两起。”顾知春纠正,“第一个被杀的,应该是我,是夏寧救了我。” “有个问题,如果鬼抢占了人类的身体,那他就有了实体。那晚他袭击悦悦的时候,河边很湿软,为什么还能没留下脚印?”这是夏寧一直都想不明白的一个点。 “就像你说的那样,一定会留下脚印。”季红叶眸子清冷,“除非,有人作祟。” “人?是人类的意思吗?” “人间和黄泉,虽然独立,但就像一张纸的两面一样。” “所以在黄泉中,也可能对人间產生影响!?” “夏寧你慢点,我有点跟不上......”顾知春嚷嚷。 “对,一根铅笔在纸的一面画画,从另一面也能看到痕跡。”季红叶道,“只是对黄泉和人间来说,这张纸很厚,厚到很难用笔对两个世界同时產生影响。” “但还是发生了,对吗?” “对,而且在黄昏与黑夜这两个时间段,是黄泉最为接近人间的时刻。换句话说,这个时候,这张纸最薄。所以我想,既然我们的小组是为了阻止非自然死亡,那我就必须带你们来这里。”季红叶顿了顿,“而且我向日巫神求了一签,这也是祂的意思。” “季红叶同学,我还有个疑问。”夏寧说。 “嗯。” “如果笔戳破了这张纸,会怎么样?” 片刻的沉默后,季红叶摇头,“我不知道。” “红叶,你现在需要我们怎么做?” “我的力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敲响这面巨鼓引导出来的,也正因为敲响了它,我才获得了长时间在黄泉活动的许可。”季红叶凝视著鼓面,“而且,这四面鼓,可能和青铜门的开启有关。”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也敲响它?”夏寧若有所思走到季红叶旁边的那面巨鼓,鼓身上的纹和季红叶面前的有些不同,似乎是狩猎巨龙的场景,画面主体中的英雄弯弓搭箭向巨龙宣战。 他伸手去抓鼓槌,没料想却纹丝不动。 “我来我来!!!”顾知春跃跃欲试,用足了力气去抓,结果轻飘飘就拎起来了,身子却被自己卯足的劲儿差点晃倒,“你演我夏寧!明明这么轻!” 不对啊?顾知春虽然体育好,力气比一般女生大点,但也不至於和自己这么悬殊啊? 难道我真是废物? “我也拿不动那副鼓槌,我能拿动的,只有我手上这副。”季红叶说,“这些巨鼓,好像只有合適的人选,才能敲响。” “也就是说我是被选中的人!”顾知春精神焕发,毕竟夏寧有预知超能力,季红叶还那么能打,自己这个组长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看著顾知春的样子,老实说夏寧有些艷羡,不过他看向对面的大鼓,心想还有两次机会不是? 自己有死亡预知的能力,没道理是会被排除在外的那个吧? 夏寧走到对面,心里突突直跳,毕竟谁也不愿自己是三人小队中唯一不特殊的那个。 “咦?果然很轻。”夏寧隨手一拎,就拎了起来。 然后他才开始打量那面鼓上所绘的纹饰,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在向跪拜他的小人赐予眼睛。画面上的大小应该是为了体现人物的尊卑,这是远古时代的表现技法,至於眼睛...... 自己的眼睛,现在就能看到未发生的死亡。 季红叶的那面鼓,纹饰是膜拜太阳图腾,悦悦的则是狩猎场景,自己的是赐予眼睛......这很符合各人的身份或特长,季红叶是日巫神的扮演者,悦悦运动天赋优秀,自己的眼睛更不多说。 “鼓上面的纹饰应该就对应了它能引导的能力!”夏寧大声说,把自己所见所想都说了一遍。 “我们两个一起敲!”顾知春已经迫不及待,在她看来高中生拯救世界的好时候终於就要到了。 说完,顾知春已开始擂鼓,鼓声初时沉闷,但隨著节奏渐渐加快,好似千军万马由远而近。而夏寧的鼓声清脆异常,没有那大军开拔一样的雄浑壮阔,却如阵阵鹰啼响彻长空,即便在顾知春那奔雷一样的鼓声中也清晰可闻。 空中的人面鸟惧怕著鼓声,振翅飞离。 夏寧眼前景象不断穿梭变换,他似乎看到了久远未知的年代,这青铜巨城高耸云端,极盛之时接受万民朝拜的模样。 然而城市自云端坠落,繁华骤歇,將地面上的一座城邑压入地底,取而代之...... 两人一直擂到大汗淋漓,终於鼓点停歇,四下骤然一静,只剩下雄浑与清越交织的音韵仍在空中悄然迴荡,久久不散。 顾知春抹一把汗,伸出手指对准盘旋空中的人面鸟笔出手枪的造型,口中“砰”了一声,那只人面鸟左翼应声而断,只能强拖伤躯踉踉蹌蹌往城里飞去。 “夏寧!我觉得身子也变得好轻!”顾知春又隨意划拉了两拳,她现在觉得自己可以感受到体內每一寸肌肉的脉动,视力也前所未有的锐利。 她兴冲冲地跑过来,十米的距离,夏寧连她的起跑动作都没看见,就已经晃到了眼前。 “你的能力是什么!!?” 夏寧汗流浹背。 “我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 第16章 第四面鼓 顾知春眼珠子转来转去,在夏寧身上打量,苦思冥想后,来了这么一句。 “你用力朝我打一拳试试?” 夏寧虽然觉得这话由顾知春嘴里说出来贱兮兮的,但还是照做了,顾知春脖子微微一偏就闪了过去。 “嗯......不知道该说是你太弱了,还是我现在太强了。”顾知春以往再怎么说还是个高中生,运动天赋再优秀也无法在这么近距离里闪躲开这么快的攻击。 如果以那晚上的季红叶为参照物,顾知春现在估摸著自己应该还要更强,而且她觉得这项能力的潜力还远未发挥出来。 想到这里她心情说不出的愉悦,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夏寧。 “想开点,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顾知春拍著夏寧肩膀,故作老成,“说不定你那死亡预知的超能力,就是你的能力呢?” “那......”那跟你和季红叶比起来,未免有些太low了吧?合著就我一人的技能是被动,还不能自主控制的吗? 季红叶这时也走到了近前,思忖道:“知春也许说的没错,你这面鼓上画的是眼睛,那也许跟你已经获得的预知能力有关。” “我刚才的確是看到了一些画面,似乎是这座城市过去的歷史。”夏寧觉得如果这是自己能力,怎么两个女生玩的都是arpg,一个法师、一个猎人,到自己这里就算不是控制也该是个辅助吧?怎么著就成益智解谜了? “我也看到了!”顾知春接道,这下夏寧再度沉默了,原来这也不是自己的特权啊!? “誒,对了,这里还有一面鼓。”顾知春跑过去伸手抓那对鼓槌,凭她现在的力量,居然也拿不动分毫,“看来真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敲响对应的鼓......” 夏寧这时凑上去观察第四面青铜巨鼓上的纹饰,只见简约线条勾勒的人物在人群中飞驰,手中提著刃物,直奔向一位头戴王冠的人物,如入无人之境。 “像是一位侠客。”夏寧愤懣不平,这是他做梦都想成为的人物,为什么自己不是被这面鼓选中!? 等等? “我试试......”夏寧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试过这第四面鼓,季红叶可没说过一个人只能敲响一面鼓。 万一我有掛呢? 可惜纹丝不动。 自己还是太乐观了,任凭怎么使劲儿,都跟被焊接在鼓身上一样。 “我推测,如果四面鼓同时敲响,应该就能打开这扇门......”季红叶望向身后的青铜门。 “那也就是说,我们的行动小组,还会有一名新成员?”顾知春说。 “你怎么论证你的猜想?”夏寧问。 季红叶仰望那扇青铜巨门,校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我大致能看懂上面的铭文。『鼓声渊渊,同叩天门。青铜既启,迎我四方』......” 顾知春意料之中的一脸懵懂,她听不懂。 夏寧倒是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有一个问题,他不能確定季红叶告诉自己的,是否真是铭文的意思。毕竟自己也看不懂这种文字,季红叶想怎么翻译还不是隨她? “那扇门后面会是什么呢?”顾知春这时回过味来,有一丝警觉,“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悦悦说得不错,毕竟那句铭文太晦涩了,总觉得是在诱导人去打开它一样。” 季红叶摇头,“自从我敲响那扇巨鼓后,这些年来,我时不时会看到一位古代巫祝的记忆,如果我没想错,她可能就是鼓上所画的『太阳』本人。” “日巫神吗?”顾知春问。 “应该不是,在屏山镇这一带的民俗中,日巫神的地位极为崇高,应该不会画在上面。上面的太阳,大概率指向的是侍奉日巫神的神职人员。”季红叶说道,“这也和我的身份相符,而且我在那些记忆中,时不时能捕捉到一些她向日巫神祷告的画面。” “你以前认识这些铭文吗?”夏寧瞅著青铜门上的文字,在季红叶指出这其实是铭文之前,他还以为这就是一些用於装饰的元素,要说这是文字,那比楔形文字都来得抽象。 “不认识,我是从那位巫祝的记忆中掌握的。”季红叶想了想,“从那些记忆来看,青铜门后面应该是日巫神的都邑,那本该是座天空之城,直到某一天黄泉开始与人间融合,將一切化为死亡,最终青铜城选择从天际崩落,镇住了黄泉,才稳定了屏山镇一带黄泉的平衡。” 回想起刚才的画面,夏寧感觉季红叶的描述更加详细,这恐怕就是从后续记忆中得到的信息。 “那现在黄泉的鬼开始出现人间,就意味著黄泉本身出现了问题......”夏寧感觉事情逐渐明朗起来。 “我猜是的。”季红叶面色凝重,“而且这一带游荡的孤魂野鬼大多没有什么意识,我在你们之前已经处理过了很多起,这种大规模的异动,我想只能是人类从中作怪。” “也就是说,有人和我们一样,也进到这里来了?”顾知春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有些跃跃欲试,她现在正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甚至情况更糟。”季红叶深深地望著那扇青铜门,不知在想什么。 “你怀疑那个人已经进到了门后?” 季红叶摇头,“目前应该没有人能打开这扇门,只是在我窥见的记忆里,那名巫祝做过一个预言,大意是当黄泉侵蚀人间时,唯有叩开神都的巨门。” “除了同时敲响四面巨鼓,还有其他进城的方法吗?” “我不知道。” “如果任由黄泉影响人间,最坏的结果可能会导致什么?” “我不知道......” 清冷的女孩眼瞼低垂,眸子中闪动著莫名的情绪,似乎有惋惜、伤感、忧惧,或许就像她之前的比喻一样,一支笔戳破了纸,纸的两面同时都会被破坏。即便再怎么说,她也不过是个未满17岁的高中生,光是她所知晓的这一切,就已经太过沉重。 在那晚之前,她曾孤身一人解决过多少起类似事件?夏寧已无从得知。 想到这里,夏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现在你至少有了同伴。” “就是就是!红叶我跟你说,不管门后面有什么,到时候我们进去就把他揍飞!”顾知春扭著拳头,一脸嫉恶如仇的样子。 毫无徵兆地,季红叶忽然“噗嗤”笑了出来,秀丽清冷的脸蛋上一抹淡淡的红色浅浅晕开,像是初升的朝霞。夏寧看得有些呆呆的,似乎觉得这个笑容有些久违的熟悉,耳畔儘是顾知春那“看嘛看嘛红叶你笑起来这么好看”。 “不过,知春,第四个人我们要怎么去找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三人顿时都陷入了沉默,眼下的三人组某种程度上说是因为夏寧的死亡预知能力才有了这么深的交集,但如果第四人目前还是个普通人,茫茫人海自己又该怎么去寻?总不能在路上见到谁比较合眼缘就先把他抓到黄泉来吧? 那是黑白无常乾的活。 “我知道了!” 说话的是顾知春,在这个情况下,夏寧一般来说是默认排除顾知春的意见的,但要是自己出声,肯定会被顾知春呛“你行你上”,既然这样不如让她说下去。 没有解题思路的时候,剑走偏锋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叫顾知春,你叫夏寧,你叫季红叶。”顾知春依次指下去,“我是春天的春,你是夏天的夏,红叶呢?本就是在秋天开的。春夏秋都有了,我们不就差个冬吗?” 夏寧一脸无语地和季红叶对望,显然对方也摒弃了这个观点。 “喂喂喂!你们那是什么表情??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太牵强了,我的夏还是个姓,而且我如果当初跟我爸姓的话,我连个『夏』字都沾不上。”夏寧摇摇头,“如果这也成立的话,那我们现在都是16岁吧?这算不算是一个规律?” “红叶,你生日是多久?”顾知春冷不丁地问。 “1997年10月27日。” “我是98年3月1日,夏寧你是7月13日。”顾知春此刻只感觉江户川柯南、夏洛克·福尔摩斯、狄仁杰、包青天通通上身,小脑袋瓜转得前所未有之快,“我的生日是春天,夏寧你是夏天,红叶是秋天!这还不够明显吗??”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夏寧突然对这一点耿耿於怀。 “你小时候回屏山镇,过生日的时候还请我去你舅舅家吃蛋糕忘了?”顾知春眼睛一眯,“难道你不知道我生日?臭弟弟!” 这个夏寧还真不知道,但依旧犟著嘴,“我知道啊,3月1日不是吗?” 顾知春嘘了一声,懒得理他,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持高冷,然后等待两名小同志的夸讚。 “知春说的,的確是一个思路。” “嗯......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想法。”夏寧不情不愿地承认。 顾知春拍板,“行!那我们小组的下一步行动目標就確定了——找到我们的新同伴!” “没有异议。”季红叶和夏寧异口同声。 “那我们小组的名字......你们现在有什么好想法吗?”顾知春又谈起了之前悬而未决的老问题。 片刻思考后,季红叶率先开口:“不如,就叫『夏天』吧?如果不是夏寧的预知能力,我们三个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而且小组不是夏天成立的吗?这样也有一些纪念意义。” 夏寧当然是没意见,顾知春琢磨一会儿,说:“虽然我觉得用组长的名字去叫『春天行动』更好听,不过红叶你都开口了,『夏天』就『夏天』吧!但是夏寧,你可不要得意忘形啊,小组的组长还是我,明白不?” 还没等夏寧想好怎么反唇相讥,顾知春瞳孔一缩,像是猫科动物那般警觉起来,望向日见山山脚下的那片密林。 “有人在看著我们。” 第17章 误入黄泉的男人 顾知春如箭离弦,视野中的景象不断变换后撤,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进入了深林。她就像一只最灵巧的豹子在密密麻麻的树木枝头穿梭跳跃,双眼如鹰,將高速移动下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找到了! 在这密林中寻人,对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在数秒之內,她就发现了异常。 那是一个男人,从体態上已经无法分辨他的年龄,好像戴著眼镜,如果是平时,看著应该会挺斯文。 但是现在,他面容枯槁如同骷髏,脸上表情麻木。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锁定,转身想逃,顾知春隨手摺了一段树枝掷了过去,树枝擦过男人肩膀笔挺挺地落在身前,仅仅是被枝干轻轻一带,男人就被这力道带翻了一个跟斗。 就在这空隙之间,顾知春已经轻巧地落在了他身前。 紧隨其后的是季红叶,她的能力本就不侧重於体术,又带著夏寧,所以慢了几拍。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偷看我们!?怎么进到这里来的!!?”顾知春露出一个自以为最凶的表情,像是齜牙咧嘴的猫。 “嗬、嗬......”男人想要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重复的音节,形容枯槁得像是隨时都会散架。 “他已经被黄泉同化成了亡灵。”季红叶的声音响起,忽然瞥见了对方胸前的玉坠,造型古朴,带著早期文明绘画中“太阳”的特徵,她双眼微眯起,“不对,让我试试。” 季红叶说完,脚上踏著舞步,双手开始不停变换著富有节奏的术印,简约大方的舞蹈让夏寧和顾知春都看得出了神。渐渐地,周围慎周身开始笼罩上一层金光,当季红叶的舞步来到最明快的阶段时,他胸前的玉坠骤然裂开,周围慎的肌肤如同浸了水的乾瘪海绵,慢慢红润起来。 “要是再晚两天,我就救不了他了。”季红叶轻声说,此刻她额角汗水密布,看上去有些疲惫,“他那副玉坠有些特殊,帮他保存下了最后一丝生者的意识。” “你是......周围慎吧?”夏寧突然问,王志强警官之前给自己看过周围慎的照片。 “你、你认识我!??”周围慎此刻已经回过神来,他茫然望著四周,一额头的汗顺著脸庞往下淌,接著他手脚並用爬过去,死死抓著夏寧的衣角,就像是落水的人见到了稻草。 “见过你照片。”夏寧说,“李妮你认识吧?” 周围慎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李妮......嗯,我、我同学。” “你有给她发过消息,约她去南山观景台见面吗?” 周围慎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说道:“怎么可能?我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关係!” “嗯?”夏寧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他。 “好吧好吧!我......喜欢她!”周围慎这时才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如果有机会,我那时真的很想很想单独约她,但我......我说不出口。” “咦,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顾知春来了兴趣。 周围慎推了推眼镜,简单整理了一下仪表,“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顾知春一时语塞,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夏寧怒其不爭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你別逮著什么句子有逼格就乱用啊!这句话是该用在这里的吗? 不过这在顾知春的词句库里已经属於文化水平较高的那一档了,这回总算没有感嘆出什么动漫、小说、电影里的经典名句来。 “喜欢一个人总是自卑的,而且她的家庭条件也那么好,我一个偏远农村考出来的......” “停!说说你是怎么失踪的。”夏寧及时打断了他爱情故事的展开,“以及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期间的事必须一件不漏地说清楚。” “夏寧你让他说完啊!”顾知春急了,她听得正起劲呢!就连季红叶刚才都频频点头好像已经品起来了。 “等他把这事先说完,你爱听多久听多久!” 顾知春撅著嘴,悻悻然道:“行,那你继续。” 夏寧看了周围慎一眼,示意他继续。 “那晚,我们在知春记吃饭,哦,这位妹妹当时好像也在的!(夏寧:“不用管她,你继续”)哦,好的——那天早些时候,和我们一起的一名叫齐昊的男生,跟我说他准备和李妮表白,齐昊明知道我喜欢李妮,但还是这么说。他家里是做企业的,做事风格也有些高调,平时有什么事,我们几个一般都顺著他,但那天晚上我真的憋了一肚子火,我就和他吵闹起来了。” “吵闹途中,我还失手打碎了饭店老板一个瓶子,好在老板心善,看我们是学生也没索赔。然后我心情鬱闷,从知春记出来我就一个人离队去河边散心,坐著坐著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李妮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我身旁。” 夏寧突然插话打断:“那应该不是李妮,李妮说自从你离队后她就一直没找到你。” “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但当时......”周围慎深吸了口气,“李妮在我面前一件一件脱掉衣服,这段我就跳过了——” “咳咳,其实也不必这么简略的。”夏寧紧锁眉头,在两名女孩怀疑的眼神下依旧目光坚定得像要宣誓,“我说过,不要漏一件事。” “我情难自禁,和她......媾和了,就好像是爱琴海上的水手被塞壬的歌声诱惑一样,我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態下同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这是种什么感觉?”青春期的男孩没有人对这个不好奇的。 “呸呸呸!跳过这段,继续说继续说!”顾知春急了,玛德自己耳朵脏了。 “但就像这位弟弟说的那样,她根本不是李妮,在收尾的时候,她终於展露了自己的真面目。那是个、那是个——” 顾知春:“怪物?” “男人!!!”周围慎此刻满脸都是悔恨,这两个字对在场所有人而言都无异於是晴天霹雳。 “是不是身材异常高大,脸部表情僵硬?”夏寧大致比了比那晚与之作战的凶手张俊的身高。 周围慎登时万念俱灰,只觉在这世间活著已没有了任何意义,从他的表情夏寧可以得出他的回答,看来是的。 “他已经被警方击毙了,后来呢?” “我被他沉入了河里,醒来我就已经在这儿了......后面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好像一直浑浑噩噩的......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也就是在刚才,我听到有人敲响了那个鼓,那个鼓我也试过,鼓槌我都拿不起来。我心想有人来了我得看看啊!我就出来瞄了一眼,这个妹妹就衝过来了!” “没做亏心事你跑什么呀?”顾知春哼哼。 “你在这个鬼地方,看到一个人凶神恶煞地就衝过来,速度快得还不像个人,正常人能不跑吗?” “说谁凶神恶煞呢!” “打个比喻、打个比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季红叶开口问道:“你当时在的河边,是青龙河吗?” 周围慎见这个妹妹文文弱弱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对,青龙河。” “悦悦最开始遇害的地方也是青龙河边上。” “但李妮不是,青龙河离南山有一段距离,或许只是巧合。”季红叶说。 “李妮怎么了?她没事吧!?”周围慎的声音当即高了八度。 夏寧说道:“没事,你放心,被我们救下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呵,我又有什么资格代替她来谢你们呢——”周围慎自嘲,“我的人生已经彻底烂在这里了,她应该活过了一个精彩亮丽的人生吧......” “你跟著我们离开这里就好。”季红叶说,“不过,关於这个世界的事情,希望你保密。” “我还能离开这地方?”周围慎刚说完,便做了自我否决,“不不不,我不出去,外面的世界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沧海桑田,那种变化......我没办法承受。” “你在说什么?”顾知春皱起鼻子,“才过了二十天,怎么就沧海桑田了!?” 沧海桑田,顾知春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在她看来,周围慎这纯属成语滥用。 “什么!!??”周围慎惊喜交加,“外面现在是公元多少年!?” 顾知春没好气地说:“2014年9月1日。” 周围慎狂笑著拍手,一直到直不起腰,顾知春嘆了口气,估计以为对方疯了。 季红叶倒是替他解释了,“黄泉里的时间感知和人间不同——大概这里的一天等於外面的一小时,而且他的意识被消磨后,这种感知又会被放大,所以对我们来说不过二十天,对他来说却可能感觉是十年......” 夏寧和顾知春大眼瞪小眼,显然都被季红叶的话给嚇到了。 “幸好他的精神早就被黄泉消磨得如同行尸走肉,否则他早就崩溃了。” 不过十年,在周围慎的口中就是“沧海桑田”,夏寧觉得对方在遣词用句上也有些走极端。此时的夏寧或许並未意识到,青春岁月是如此短暂,以至於几年的时光便足以將人冲刷得面目全非。 “李妮呢!?还有我同学他们呢?” “他们应该已经回学校了,对了,你在警察那里属於失踪人员,如果问起来,希望你还是不要把这里的事说出去。”夏寧叮嘱。 “你放心,我就说我失忆了,受到了精神刺激,什么也不记得了。”周围慎此刻心情不坏,故作玩笑话,“本来我就受到了精神刺激。” “嗯,这个理由也不坏,反正请记住,別把我们三个说出来。”这句话一出口,夏寧突然感觉自己体內有股莫名的力量在涌动,就像奔腾的江流一样匯向左眼的位置,接著,他望见周围慎的神情呆滯了三秒。 三秒后,周围慎茫然看著周围,“等等等等,你们几个谁啊??” 第18章 最终目標如是说 三人把周围慎带离黄泉,让他自行去派出所后,一齐来到了张姐冰粉店,一人点了一碗刨冰坐了下来。 盛夏还没完全过去,秋意尚未到来,冰粉店依旧人满为患,三人只能坐到露天的位置。 “咱们现在先梳理一下每个人的能力。”夏寧说,“首先是季红叶,你能操控金焰,並且身体能力也有加强;然后是悦悦,目前来看你的身体强化侧重於速度和精准度上,更偏向一个猎人;最后是我,老实说我刚才刪除周围慎记忆时候,感觉上是我的左眼对他的精神做出了一些扭曲,至於右眼有什么......我目前还不知道。” “你还能预知死亡。”顾知春补充。 “从之前的经验来看,我的死亡预知是有条件的,首先是我必须要和预知对象建立一定的联繫,至少也要是我能记住他的脸那种程度;” “其次是我只能预知近一天內的死亡,这个时间是基於我预见过的间隔最长的死亡就是一天;” “最后,预知应该有一定的地域限制,如果和对象距离太远,就会失效,这是因为屏山镇有些亲戚去世的时候,我在蜀州市就没有收到任何预知。” 季红叶说道:“除开夏寧的死亡预知我不了解外,我们被巨鼓引导出来的力量,都是能再度进化的,我每次向日巫神潜心祷告的时候,都会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內自行涌动。” “那难道我俩也要向日巫神祈祷才行?”夏寧发问。 “至少这对我来说是个办法,但我不保证对你们也適用。” “红叶,你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自己一下就变得很厉害的!?”顾知春睁大眼睛,像个好奇宝宝,“我以前练球的时候,有段时间怎么也打不好,不管怎么挥拍都没法打出自己想要的球,但慢慢练习下来,总会有个瞬间,水平蹭地一下就上去了。” 季红叶眉睫轻垂,似乎正在追思,忽然,她似有所悟一般开口:“不错!我有两个阶段,感觉到那股力量发生了质的变化。第一次是爸爸病重,我接手大部分了庙里巫官的职责,第二次是我开始在丰收舞上扮演日巫神的时候。” “你的那面鼓上,刻画著的应该是日巫神的使者。”夏寧觉得自己好像冥冥中捕捉到了一根弦,“而你所做的这些事,不就是日巫神的使者应该做的吗?” “嗯,或许换个说法,我在成为她。” “在成为她这个过程中,也许你的力量也会被一点点引导出来。那我和悦悦应该也和你一样……” “那我难道要去射一只龙?嗯......我觉得我去射一只龙都算好理解的了,夏寧呢?那个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ok,这个话题先收一下,至少我们知道了存在某种途径让自己变得更强。”夏寧思考片刻后,觉得目前他们还没法得出准確的答案,继续说,“然后我们再理一下接下来的目標和策略。” 季红叶小小地舀了一勺刨冰送到嘴里,“总觉得,夏寧更像组长呢。” “打小时候就是悦悦爭著当老大,但什么主意也憋不出来,只能我上。”夏寧摊摊手。 “哼!我这是、我这是,哦,全权代理!”顾知春抱著手,总算把词儿给想出来了,“哪有老大亲自想事情的!” 季红叶感嘆一声:“你们关係真好。” “红叶。”顾知春眼汪汪地握住季红叶的双手,“其实咱俩孤立他也行的。” “喂,你收收,我说事儿呢!” 顾知春冲他做鬼脸,一副坏学生吊儿郎当无所谓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她对夏寧的这个態度也是有歷史渊源的,以前自己妈妈老让夏寧给自己辅导功课,她又不想听,就摆这样的態度气夏寧。 就和所有拿坏学生无可奈何的老师一样,夏寧只能自顾自硬著头皮讲下去:“接下来我们主要有三个目標,其中一个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了,那就是寻找我们的第四位新成员。目前就先按照悦悦说的办,名字和冬天相关、出生日期也在冬天......我想他本人身上应该有些特质和巨鼓上刻画的侠客形象是吻合的。” “侠客……能打?”顾知春倒也没全走神,偷偷在听。 “有些太直白了,我看悦悦你在女生里面也挺能打的......但这方面,还是先关注著吧。” “那第二个目標呢?”季红叶记得在黄泉时,他们只探討过第一个目標。 “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吧。季红叶同学,你的力量既然和日巫神有关,那么就说明我们的力量来源其实很有屏山镇特色。屏山镇是旅游热地,日巫神文化在我们省的民俗研究中也算一个重要的议题,咱们这段时间分下工,红叶你可以多翻翻你家庙里的古籍,我去博物馆多跑跑......至於悦悦,你去知网上搜一些和日巫文化有关的论文,你也不用看,整理一下发给我们就好。” 夏寧掏出手机,“我建了个qq群,现在就咱三人,有什么发现都发在里面。” “嗯,你是想根据日巫文化里的元素符號,去对应巨鼓上面的纹饰,然后找到你和知春变强的途径。”季红叶说道。 “对。” 季红叶不愧是年级第一,但鑑於这个想法是年级第六的自己提出的,某种程度说明自己压了年级第一一头。 爽啊! “那个。”顾知春举手,“知网......是什么东西?” 高中生不知道知网再正常不过了,夏寧也不会拿这事儿讽刺悦悦,毕竟又不是有学术需求的硕士博士。他耐心给顾知春讲解了一遍知网究竟是什么东西,顾知春点头点得似懂非懂。 但夏寧並不担心,顾知春並不笨,只是心思不在学习上,这种整理文件的活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那接下来就说说第三个目標。”夏寧脸上满是忧色,“张俊,就是之前袭击了悦悦和李妮的那人,我怀疑他有一个同伙。或许说同伙並不恰当,张俊本人也是被黄泉里的鬼占据了身体,应该说他背后藏著一个幕后主使才对,以张俊的精神状態,没有一个主使,恐怕很难完成那一系列犯罪。” “嗯,我也能大致感觉到,有人在黄泉中试图用某种力量往人间渗透。”季红叶的担忧和夏寧一致。 “季同学,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嗯。” “从人间进入黄泉的点,只有日见山吗?” 季红叶思忖片刻,慎重地答道:“我所知道的只有日见山,但不代表只有这一个。只能说日见山是庙里代代传承下来,一个维繫阴阳的大型节点,不排除还能从其他地方进出黄泉的可能。” “从张俊几次出现的位置来看,前两次是青龙河边,最后一次是在南山观景台。从周围慎的经歷来看,青龙河的某处流域也许和日见山一样,是连接人间、黄泉的中枢。”夏寧在桌上比比划划,大致模擬出青龙河的走向,“张俊正在远离这个中枢,总觉得他不过像个小白鼠,身后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一点一点地实验这个来自黄泉的鬼,对人间的影响程度。” “就现在来说,这是我们现阶段最终的目標。”季红叶补充,“找到第四名同伴也好,变得更强也好,都是为了阻止黄泉的力量再向人间渗透。” “不不不,这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標。”夏寧否认道。 季红叶毫不掩饰自己眼神中的疑惑,如果这都不算是最终目標,那么夏寧究竟算到了哪一步? “2016年6月,那场高考,才是我们的最终目標。”夏寧眼神坚定 第19章 追古 开学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得比想像中要快。 罗瑞麟让人把班级排名贴在了黑板旁边,顿时一群人就一窝蜂地涌了上去,热闹得像是举子看榜。像顾知春这种中下游的学生和一些能进前10但无缘前3的学生最为积极。 所谓高中,就是在这一次次的举子看榜中,迎来那场三年后的盛夏。 夏寧自然是不屑於这种行为的,当然,他在市一中的时候,属於坐五望三的存在,那时的自己一逢考试成绩出来,也跟举子看榜一样的心態。 但转了学,多少也得端著一下。 他装作並不在意的样子翻著一本小说,余光朝姜学伟瞥过去,对方正在好整以暇地带著耳塞听著歌,大腿隨著节拍的旋律抖动。但是夏寧懂,他比所有人都在意这次考试的结果,他也是装出来的。 夏寧不急,因为他知道姜学伟比自己更急。 连续两次考试分数比我高,就帮你追顾知春? 哼,异想天开,先不说我才不想帮你追悦悦,你就这么有自信能连续两次考过我? 直到人群散去后,姜学伟才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装作要去撒尿的样子,打讲台前走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快速扫了一眼排名,然后夏寧看见他如霜打的茄子一样焉儿了下去。 夏寧內心顿时一阵狂喜。 “夏寧,你居然是第一!”顾知春跑过来说。 “哦,还行吧!”夏寧状似漫不经心地说。 “年级上也是第7!” “什么!?”夏寧眉毛都快拧在一起,怎么年级排名还跌了一名? “没必要这么高兴吧?”顾知春不满地撅嘴,你小子这样,考虑过我一个年级500多名选手的心情吗? “算了,你不懂。”夏寧知道,和顾知春讲这些,属於对牛弹琴。 ...... 放学后,三人组先在活动室简单碰了个头,然后就按照预定计划,季红叶和顾知春各回各家,一个翻古籍、一个逛知网,自己则先去镇上的民俗博物馆一趟。 在夏寧制定的三个目標里,变强的紧迫度是最高的,他们不確定打开青铜门后会遇到什么,只有实力越强才越有底气。 今天上午的大课间休息时,他们三人也试了试自己的能力在现实世界的强度。和黄泉相比,的確削弱了一大截,季红叶目前实力最强——在那个雨夜他们也是有目共睹,而在现实世界中除了体术外,还能勉强召唤出摇摇欲坠的金焰。 顾知春的各项体能得到了巨大提升,尤其是对肌肉的控制和精准度的把握方面,飞鏢的话就算蒙住眼睛,也能凭藉感官和嫻熟的肌肉记忆次次稳定在靶心。 至於自己,没有办法在现实世界做到直接刪除別人记忆的程度,但能造成轻微的认知混淆和精神压迫。 虽然不能和在黄泉时相比,但这些能力放在普通人身上也是足够骇人听闻了,那些天赋异稟之人往往也得在最巔峰的年纪,在浸淫十余年的苦功下才能达到这个地步。 屏山镇除了旅游线路外,只有一条公交线路,但好在镇中心也不大,基本把一些重点地点都串起来了。顾知春先载季红叶到日见山再回家,夏寧同他们作別后,就在校门口等著公交。 镇实验中学走读生占了三分之一,除了高三的统一强制晚自习外,算下来两个年级也一共有差不多500人。 这直接导致了每到放学点,公交直接爆出了一阵晚高峰。 夏寧一路上挤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下车,陡然间觉得眼神都明朗了起来,想来还得是顾知春有先见之明,知道开一个电三轮通学。 他决定之后也得找舅舅弄一辆电瓶,毕竟蹭顾知春的三轮也不行,不太顺路。 屏山镇的民俗博物馆规模並不大,毕竟面向的群体也不大。前些年这一带有出土过一些遗蹟,但其中比较珍贵的都送去了省博物馆,不过这边基本都有仿品陈列,而且讲解也算细致。 民俗博物馆门票30,但本地人不收费,夏寧身份证上的地址还在市里,但他只是一抬眼,验票的工作人员只觉得眼前的年轻人越看越眼熟,说不准小时候自己还抱过他,当即就放夏寧过去了。 夏寧抚摸著自己眼睛,心想这能力还能省30块钱,真是好用。 博物馆分成了三个大区域,按时间线分为远古、古代、近代,规模最大的就是讲解远古日巫文化的展区。 说句实话,夏寧此前对日巫文化和日巫神並不了解,顶多就知道一个日巫神化身少女斩去鬼王头颅的传说——每一个屏山镇人都是听著这个故事长大的。 和所有以文明发达而著称的远古文明一样,日巫文明以青铜器为主,和省里那个更出名的三星堆有许多相似之处。民俗博物馆陈列的青铜器基本都是仿品,但夏寧又不是考古方面的专家,只要仿品仿得足够精细,对他来说也没差。 一进展区,就能看见一块巨幅的电子屏幕,用三维动画的形式播放著日巫文化的科普视频。 “日巫文化,是古蜀地区重要的文化分支,但它並没有隨著时间消磨,就如青龙河奔腾的川流一样,直到今日,在屏山镇地区都能见到日巫信仰的痕跡......” 夏寧看完了整段科普视频,视频不长,大致说的是在约莫公元前50世纪,青龙河一带存在著比三星堆更早的青铜器文明,他们有著古老的太阳崇拜,在太阳崇拜中演化出了具有人格形象的日巫神。为了供奉日巫神,日巫文明似乎曾铸造了一株巨大的青铜树,让日巫神高居其上,以便其光辉能够普照世间。 视频讲解对夏寧来说用处不大,都是网上能搜到的东西,看完后他就沿著展区踱步,两旁的防盗玻璃柜里,青铜器次第排开。 忽然,夏寧的目光被一环串满玉掛的项圈吸引,项圈通体为银质,只是玉片多已破碎,由內而外散发著苍然古意。夏寧此刻为之驻足停留,只因那每一块玉掛上都刻画著眼睛的轮廓。 这是民俗博物馆里少有的真品,隔著玻璃展柜,夏寧感觉像是在和七千年的厚重时空对话,仅仅只是一个注视,他就感觉到眼中的力量在悄然涌动。 “嗯?你不是民宿那里的弟弟吗?”一阵温和的声音在夏寧身后响起,那是一个带著眼镜、瘦高瘦高的男人,看样子不过二十五六,带著一些书卷气,只是他的表情远没有语气中表现得那么惊讶。 夏寧当然认识他,只不过和对方的每一次交集,都仅限在咖啡馆吧檯时,他会点一杯冰美式,互相寒暄一两句后就坐到角落抱著电脑开始码字。和整天在外头跑的唐岁阑正好是两个极端。 记得住客系统里他登记的名字是李寒江。 在这里见到对方,夏寧显得有些意外,“今天怎么有空到外面转转?” “我来屏山镇算是旅居,也不能成天到晚都抱著电脑吧?”李寒江打量夏寧一眼,“你是本地人吧?也对日巫文明感兴趣?” “我妈是屏山镇人,算是半个本地人吧。”夏寧说,“倒也不能算很感兴趣,只是突发奇想来看看。寒江哥好像对屏山镇情有独钟吧?” “是啊,不然我也不会一口气就在你家订半年多的长租房。”李寒江笑笑,“其实我现在正在创作的小说就是以屏山镇为背景,在这里长居有助於我找到灵感。” “哦?是什么样的背景,和日巫文化相关吗?” 李寒江扶了扶眼镜,耐心地回答:“不错。你应该知道《诗经》吧?那里面的流露的感情纯粹而真实,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和平便是和平、战爭便是战爭,即便是谎言都显得有些笨拙,这就是古老时代带给人的魅力。而日巫文明的时代,可能比诗经还要早上数千年,这种质朴而直接的美感只会比诗经里更强烈。” “不愧是作家,这些话从寒江哥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啊......这倒不是我说的,是我女朋友。” “誒?寒江哥没跟女朋友一起来屏山镇吗?” “准確的说是前女友吧,我们是读研时候认识的,我当时研究的都是日巫文化这个方向,她虽然是理科专业,但对日巫文明很痴迷,最开始因为这方面的问题我们经常聚在一起討论,之后我就向她表白了。” “真可惜......” “倒也没什么可惜的,我们终究理念不合。” “寒江哥有在网上开连载吗?”夏寧不禁也有了些兴趣,很少会有作家敢於挑战那个缺乏史料佐证的小眾时代。 “没有,我一直是走的传统出版路子,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加个qq,编辑那边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夏寧当即和李寒江互加了qq,李寒江把目光移到了那件项圈上,“没想到你也会被它吸引......在屏山镇附近出土的文化中,这件玉掛银环並不算最有价值的,所以真品没有移交到省博。” “也?” “因为我从第一眼开始,就为之著迷了。我时常会想,对一个七千多年前的早期文明而言,世界上的大部分地方都被迷雾笼罩,是欲触而不及的『未知』。眼睛是人身上最直接的感官,在那个时代代表了人们对未知的好奇与渴望,是洞察万物的开始。”李寒江望著那件饰品的眼神越发沉沦,“我时常想,能够有资格戴上它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人物,是国王吗?是祭司吗?亦或是那位传说中的神明。” 李寒江的娓娓道来让夏寧好像也看到了七千多年前的远古绘卷,夏寧坚信黄泉中的青铜城或许便是日巫文明鼎盛时期的一角,他所见的比李寒江所想的更加震撼,可对方的话竟让夏寧短暂地陷入遐想中难以抽离。 仅仅是在李寒江描述下想像七千年前的画面,夏寧就能够感觉到自己右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只在一瞬间,他右眼中所见的世界便清晰了数倍,连每一件文物身上的斑驳纹路都清晰可见。就像是李寒江说的那样,是洞察万物的开始。 “我所创作的主角,就是以这个想像中的人物为原型。”李寒江依旧捨不得將目光从那上面移开,他看向它的眼神,欣赏中已带著一丝皈依般的狂热。 夏寧的手机在这时忽然震动,他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顾知春的声音急促:“夏寧,周围慎,死了!” 第20章 一桩始料未及的凶杀案 夏寧的第一想法是不可能,自己和周围慎已经建立了某种程度的联繫,对方目前还在屏山镇內,於情於理,自己都应该收到死亡预知才对。 “抱歉,先走一步。”他留下这样一句后,就著急忙慌地夺门而出,而此刻的李寒江似乎仍旧陶醉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没有理睬夏寧。 这时三人组的qq群里,季红叶和顾知春的消息已经来到了99+,夏寧也顾不得省这些钱了,当即拦了一辆计程车,和两人约好了在事发现场见面。 事发现场在离镇的一段县道旁,沿著青龙河的流向而建,附近就是水流湍急的断玉磯。此刻县道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察们拉起了警戒线,正在维持秩序。 顾知春和季红叶挤在人群里,红白相间的宽大校服在人群中显得很是惹眼。见夏寧赶到,顾知春不停朝他招手,夏寧好不容易挤过去才和两人成功会合。 “王警官,发生什么事了?”夏寧带著两人挤到了王志强身旁。 王志强这时刚做好现场勘验,见是个高中生,正想驱离,再一看却是夏寧,语气顿时缓和了许多,“哦,是夏寧啊!哎......凶杀案。” 王志强长嘆了一口气,自己当初被分配到屏山镇来时,內心也隱隱期待过要破获一起要案、命案,但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两桩杀人未遂、一桩凶杀案,让他对屏山镇的治安状况越发揪心起来。 此时周围慎的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准备送往市里交由法医鑑定。 “王警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40分钟前接到的报警,这里是县道,从人流和车流推测,是估计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了。”王志强看了三人一眼,“你们三个没事就趁天还没黑快些回家,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王志强现在巴不得一入夜整个屏山镇的人就都闭门不出,要知道死者昨晚上才来过派出所,正是之前苦苦搜索而不得的失踪人口,做好笔录后今天中午就放他走了,没成想才出派出所没多久,就横死路边。 周围慎一个外来旅游人口,不太可能和人结怨,从警察的本能来讲,王志强怀疑这是一起临时起意的隨机杀人。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屏山镇內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標。 夏寧明白王志强现在不会透露太多信息,甚至於说,在法医那边出结果、刑侦队立案前,王志强自己也不会掌握太多信息。他拉了拉身旁两名女孩的衣袖,示意三人先走。 在顾知春的电三轮上,夏寧面色凝重,说道:“我没有看到死亡预知。” “什么,真的假的!?” 或许季红叶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正在前排捏著油门的顾知春反应却格外得大,毕竟她是打从夏寧一回屏山镇就並肩作战的革命战友,要知道当时仅凭一张照片夏寧就预知了李妮之后的遇害。 对周围慎,夏寧绝对比对李妮更熟悉。 “我先確认一件事。”夏寧缓缓抬起一根手指头,“你们怎么確定那是周围慎的?有亲眼见到吗?” “有照片,我爸发我的,他和你舅舅,还有几个经常一起打牌钓鱼的狐朋狗友有个群,那里面传了好多张!” 夏寧一时间被顾叔叔的操作给整得有些无语,这些照片他也给顾知春发的吗?一点不怕影响到女儿的心理健康吗? 不过以顾叔叔那和女儿一脉相承的脑迴路,估计是想用这些照片警示顾知春,放了学就早点回家,你当初也是差点就去西天的人了! “夏寧,你之前不是有总结过你的预知能力发动的三个条件吗?”季红叶开口。 “嗯。”夏寧掰著手指头,“联繫、时间、空间,我自己总结出来的一共是这三个限制。” “会不会还有第四个限制?” 夏寧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直到最后,他只能挤出一句:“至少我现在还不知道。” ...... 夜色下的日见山,在偶尔传来的几声猿鸣衬托下,反而显得愈加幽深静謐。 季红叶踏过山道上层层堆积的枯枝与落叶,步履轻盈地拾级而上。这段山路於她而言,熟悉得如同閒庭信步。 即便身上披著宽鬆的校服——那本是设计来遮掩少年人发育中身体特徵的宽大款式——肥大的裤腿与袖口,却反而勾勒出她灵动清秀的气质,更显得身姿飘逸、仿佛不沾尘俗。她推开半掩的庙门,径直穿过寂静的院落。 后院唯有主屋还亮著一盏灯。日见庙所雇的人手都是当地居民,一入夜便各自返家。此时庙中除父亲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季红叶走到主屋门前,静静地站定。 “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微微停顿,“今天镇上有人死了。” “是吗?这不算什么,如果放任不顾,之后镇上会死更多人。” “我和我的朋友,会努力的。” “朋友......”屋中陷入一阵如死亡般凝固的沉默。 “爸?” “嗯,没事。只是刚刚胸口突然有点疼。” “今晚的药吃过了么?” 屋內传来一声低低的苦笑,“药太苦了。况且对於我的病,它们也不过是心理安慰。” “爸。”季红叶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开口,“我那两个朋友,分別敲响了『昭明』『逐猎』。” 屋內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季红叶脸上顿时浮起关切之色:“爸!你没事吧!?” “昨天怎么没说?” “昨晚我返回人间时,您已经休息了。” “现在只差『岁寂』了,是吗?” “是的。” “红叶。”那声音略含欣慰,短暂停顿后,又重新响起,“你能交到朋友......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但也不要忘记,日见庙的使命。” ...... 夏寧一回到家,舅舅就拉他和夏云开家庭会议,郑重其事地和他们说:“你俩以后每天7点前必须到家,我亲自去接你们。夏云放学早,我先接她,然后再来接你。” “啊?可是我有自己的事......”夏云反正是小学生,本身就想著放学回来看动画,倒也无所谓。夏寧可不一样,他现在觉得自己可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 “我跟你说这段时间你放了学別和悦悦鬼混,你顾叔叔也和我聊过了,你们年轻人不急於这一时,他也打算让顾知春每天放学必须回家。”舅舅苦口婆心,“现在多危险啊!你想想,你刚来这的那天,人悦悦差点就出事了。后来你俩又当英雄,当英雄说明什么?说明也差点出事了!然后呢?今天,今天是真出事了!” “等下,什么叫不急这一时?”先不管后面那堆话,就这句夏寧听著有些怪怪的,咋感觉舅舅和顾叔叔私下里给自己跟顾知春定了娃娃亲似的。 “咋?你跟顾知春那丫头三天两头混在一起,就没点儿......”舅舅挑了挑眉,“年轻人的你儂我儂?” “老爸,我那天看见哥哥还和另外一个姐姐在一起,嗯......悦悦姐姐也在!” 舅舅看向夏寧的目光逐渐诡异了起来,夏寧很想说“请不要用你怀疑的目光来侮辱我高尚的灵魂”,忍住了。 “我们是一个课外课题小组的。” “真的?” “真的!” 舅舅一副“你小子有种”地指了指他,隨后宣布:“反正,在警察找到凶手前,你们晚上都禁止外出。” 第21章 没来上学的季红叶 第二天一到学校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对昨晚的凶杀案议论纷纷。屏山镇不大,这么大的事几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小镇。 屏山镇实验中学的校规管理在全省来看都不算严格,但学习依然是三年生活的主基调,对於这群每天三点一线的半大孩子来说,这件事无疑是他们在忙碌之余最热衷的谈资。 “我昨天第一批到的现场,就看了一眼,晚上我都在做噩梦!” “什么样的什么样的?有拍照吗?” “咳咳,拍是拍了,但总不能白给你看吧?” “今天中午饭钱我刷,求你了。” 而在一些女生小团体里,已经脑补出了一整起情杀大戏。 夏寧没有加入任何討论。他手里拿著书,目光却飘忽不定,心思全然不在字里行间。同桌的顾知春趴在桌子上睡得正沉。 班主任罗瑞麟这时候走进来,宣布高一、高二所有走读生,必须在班主任这里登记,放学时候同一出校,之后要么由家长接送,要么就至少三人成团组队回家。 他还补充道,镇上的民警现在晚上会通宵巡逻,要是发现有学生入夜后还乱逛,立马在学校通报批评。 凶杀案的治安影响已经恶劣到学校不得不重视的程度了。 昨天晚上在qq群里,夏寧就已经和两名姑娘诉苦了,同样大倒苦水的还有顾知春。 其实夏寧倒並不是很担心,毕竟自己还可以尝试用能力去影响舅舅,当然,如果舅舅铁了心要禁他的足,那再怎样恐怕也无力回天——毕竟不是在黄泉,自己的能力效果大打折扣。 也就是说现在三人组里,能够在放学后不受限制自由活动的只有季红叶了。夏寧准备让季红叶想想办法,晚上里应外合,好从家里溜出来。 但他给季红叶发qq消息並没有回覆。 一旁的顾知春还在浅睡,不知道昨晚又熬夜看哪部动漫或小说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顾知春醒来了一会儿,努力听了下课,好悬又差点睡过去。这时她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叠厚得跟砖头一样的复印件,偷偷递给夏寧。 “干嘛?”夏寧小声抱怨著,同时接过那摞文件,心想这重得可以砸死人,这不会就是杀害周围慎的凶器吧?结果他隨手翻了翻,文件全是学术论文,都是和日巫文明相关,並且已经按照民俗、歷史、统治体系等方向做了分类装订。 “你昨晚都在干这个?”夏寧小声说。 “嗯......嗯......”顾知春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终於扑通一声,砸在了课桌上。 这声音连讲台上50多岁头髮稀疏的数学老师都忍不下去了,心想我老早就看到你在打瞌睡了,反正你数学成绩也就这样平时也不怎么扰乱课堂纪律我也懒得叫醒你,你现在这不是和我公然叫板吗? “顾知春,你上来解这道方程!!” 人一旦胆子大了或许什么都会做,但数学不会那就真的不会。顾知春瞬间清醒,连粘在嘴唇上的髮丝都顾不得拨开,整个人懵在原地。 姜学伟这时攥紧了拳头,正襟危坐,心想是自己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我来做吧。”夏寧起身离座,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姜学伟顿时感到一阵危机意识,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犹豫就会败北!真男人该出手时就出手! 同时,他也暗下决心,月考必须超过夏寧,然后最快就能在期中考试打掉夏寧这个潜在的竞爭对手。 ...... “季红叶没来学校??”在1班门口,被告知此消息的夏寧脑袋顿时宕机。 昨晚上在群里,大家吐槽还吐槽得好好的。 到今天就消息不回,学校也不来了? 难道季红叶生病了? 夏寧萌生了放学后跟顾知春一起去日见庙看看她的打算,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结果一想到放学后估计是舅舅和顾叔叔一同在校门口堵著严防死守的样子,就一阵头痛。 他回到自己班上拍醒了顾知春,“季红叶今天没来学校。” 顾知春表情呆滯了数秒,似乎正在开机,突然她冷不丁抽了一个猛子,反应过来夏寧在说什么,立马说:“那我们得去日见庙看看她!” “怎么去啊?今天放学,我舅、你爸,肯定都堵在门口的。” “呵!我避他锋芒!?”顾知春拍案。 “你今早三轮车都被没收了吧?你爸送你来学校的吧?你现在跑再快,跑得过你爸那路虎?” 三句话每蹦出来一句,顾知春就泄气一分,然后开始自我安慰:“你说她会不会今天就是单纯睡过头了?”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你都起得来。” “我!”顾知春亮出虎牙,故作凶狠,“你知道我昨晚有多努力吗!?” “行了行了,都炸毛了。”夏寧伸手帮她理了理睡乱的发梢,语气软了下来,“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能有这么认真。” “我本来想隨便弄弄就行的......”顾知春声音一下就丧了下去,“但,我虽然和周围慎接触不多,可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一个偷偷喜欢別人,又处处小心翼翼的人,很难成为坏人。但是......但是......他就这样死了。我觉得我们如果不抓紧行动,可能会有更多这样的人遇害!” 夏寧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是他天性就比顾知春內敛,不会像女孩这么率性地直抒胸臆。 顾知春趴在课桌上,脸埋了一半,眼角泪光闪烁,“我真的很不甘心、不甘心。明明我们是这个镇上最有能力让他活下去的人......” 夏寧紧皱眉头,为什么自己的死亡预知在当时没有发动?如果发动了,是不是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现在想这些也於事无补,唯一能够替周围慎做的,只剩下把凶手揪出来了。 “悦悦,你觉得凶手和一直以来利用黄泉力量作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那还用问!?除了那个人,正常人谁会平白无故杀人啊?” “那么我们假设这两人就是同一个人,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杀周围慎?” “哼,杀人灭口,书里都是这么说的!” “对,杀人灭口。那你觉得周围慎究竟知道什么?呵,不管他知道什么,这个东西一定是对凶手不利的。”夏寧琢磨著,“而且为什么在黄泉见到我们的时候,他没有说出来?” “会不会是不信任我们?” “有这个可能,但也可能是就连周围慎本人也不清楚他知道的信息的价值,凶手只是为了清除潜在的威胁。” “那我们只要找到他知道什么就可以了!” “问题是怎么找,死无对证了......” 似乎已经陷入了僵局,两人相顾无言,忽然间,又异口同声:“去黄泉!!!” 周围慎刚刚去世不久,或许在黄泉之中能找到他的亡魂,也许这么短的时间,黄泉还不足以消磨他生前的记忆。 “而且黄泉和红叶都在日见山上,我们还可以顺带去看看红叶!”顾知春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不过你不是刪了他的记忆吗?还能行吗?” “我只让他忘了三个人的存在,应该没问题。”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点,该怎么去日见山? 顾知春的电三轮已经被没收,两人一放学就会被家长“押送”回家。等到能溜出来,恐怕已是深夜,公交车早停了。日见山离镇中心不近,步行不仅耗时,还极易被巡逻民警发现——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一旦被逮住扭送回家,之后再想行动可就难如登天了。 “放学的时候,我会尝试对我舅舅使用能力,看能不能让他放我一马。”夏寧说道,“如果不能,咱俩之间,只能去一个人,另一个人负责拖住家长。” “嗯,我同意。” “抓鬮吧!看咱俩谁去。” “夏寧,不用了,你去。””顾知春注视著他,眼神出乎意料地坚定,“你比我脑子聪明,你去的话,应该更容易发现端倪。” “嗯?你终於肯承认自己脑子笨了?” “我特么!!!”夏寧只瞥见一个飞速袭来的拳头在眼前越放越大—— 下一秒,他连人带椅仰面翻倒。 第22章 再入黄泉 放学时,二年3班的全体走读生在罗瑞麟带领下排好队,散漫地走出校门。 “像小学生一样。”人群里有人不满地嘟囔著,这个年纪最忌讳的就是被別人当小孩对待。 还没出校门,打老远夏寧就看见了自己的舅舅和顾叔叔,他俩站在所有家长的最前面,双手抱胸,严阵以待。 夏寧老老实实走了过去,然后悄然发动能力,同舅舅对视。 “好像忘了什么......”舅舅抓了抓脑袋,“不管了,夏寧,先跟我回去!” 夏寧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脑海里这时只有那本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关键是老舅你这平日里能屈能伸的样子,究竟是啥时候打磨出来的一副钢铁意志? 他状似隨意地瞥了眼顾知春,对方心领神会。夏寧並没有和顾知春商议过用什么方法拖住双方家长,因为在出乱子这件事上,他从来不担心顾知春。 顾知春卸下书包,拉开拉链,一个平地摔,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哎呀~我的作业啊!!!” 浮夸做作的演技让夏寧看得呆了,还有你是故意把包里一堆练习册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甩出来的吧? 顾叔叔和舅舅一下慌了神,这可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啊!如果说士兵上战场要带枪,《五三》就是高中生的子弹啊! “帮我闺女找找!帮我闺女找找!”顾叔叔扯著嗓门,一时间家长们乱做了一团。 毕竟同为高中生的家长,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战壕里同仇敌愾的战友。 待到最后一本练习册被交到顾知春手里时,舅舅突然来了一句:“我靠!我外甥呢!?” ...... 夏寧抢在公交车车门关闭前挤了上去。 日见山是线路的终点站,隨著公交车越驶越远,乘客逐渐稀疏,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下。夕阳將窗外的世界染成金色,远处的日见山在余暉掩映下显得愈发静謐。 这还是自己回屏山镇后,第一次独自前往日见山。 等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日见山,日见庙大门深闭,他长扣门扉,却始终无人回应。 夏寧只好先放弃探望季红叶的打算,绕著日见庙的围墙走了许久,庙宇有一大段是近乎贴著悬崖而建,这条路直走得夏寧胆战心惊。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绕到了日见庙后方,按照上次的记忆找到了密林深处的破败小庙。 跟著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咔嚓! 是快门的声音,在四下寂静无声的日见山顶显得格外突兀。从密林的阴翳处,走出来一个窈窕的身影,黑髮黑瞳,五官標致端丽,左眼下点了一颗黑色的泪痣,穿著一身的户外工装,显得英姿颯爽。 唐岁阑翻看著相机刚刚拍下的画面,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 在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后,水一样的包裹感再次传来,下一秒,荒芜的气息扑面而来。 黄泉中的日见山,那轮残阳始终將沉未沉。 黄泉比上次来时似乎更加“活跃”了些,走出日见庙,能看见远处游荡的魑魅魍魎似乎多了,天空中的人面鸟发出比之前更加焦躁的啼鸣。 “必须快点。”夏寧有种直觉,周围慎哪怕还有残存的意识,也会很快被这黄泉消磨。他集中精神,回忆著周围慎的长相,右眼微微发热,视野中的世界开始叠加一层模糊的、流动的虚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黄泉深入挖掘自己的能力,自从第一次成功使用能力刪除了周围慎的记忆后,他就能感觉到左眼的能力像是从沉睡中渐渐甦醒了一样,在潜意识中向自己灌输信息。 果然自己左眼的能力不仅仅是刪除记忆这么简单。 准確的说,自己的左眼是对目標造成巨大的精神压迫,在这种压迫下能够强迫对方大脑听从自己的指令,哪怕是刪除记忆这种抽象的命令,也能够强制性完成。 而在昨天听过李寒江描述的场景后,他右眼的能力就像是被按下某个开关一样,也被彻底激发。 能力是观测,周身为中心的300米范围內精度都不会衰减。和顾知春鹰一样的视力不同,这种观测的意义侧重於信息之上,让他的右眼像一台高精度的相机,能够隨时记录下见到的所有信息,並且还支持长远焦之间的切换。 自己因为李寒江的话激发出右眼的能力,真的只是巧合吗......夏寧不禁思忖。 李寒江......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难道李寒江就是自己在寻找的第四人?也对,不能因为现在组里三人都是高中生,就想当然认为第四人也是高中生。 仅靠高中生就想拯救世界还是太想当然了。 夏寧朝著记忆中青铜巨门的大致方向前进,同时不断“扫描”著经过的每一个亡魂。大多数亡魂只是麻木地徘徊,没有任何反应。 走了不知多久,青龙河边一阵异常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拨开芦苇,看见十几个亡魂不像別处那样分散,而是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夏寧心头一紧,右眼悄然放大视野。他看到了一个穿著现代服装的年轻男性魂魄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似乎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脸虽然扭曲,但夏寧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周围慎。 他的颅骨破碎,那正是他临死时的模样。 而那些亡魂,正在分食他。 夏寧瞬间就明白了,季红叶那天说得还是太浅显了。 所谓黄泉中的食物链,除了人面鸟以鬼为食,或许还有——鬼相食! 尤其是周围慎这样新死的亡者。 夏寧看见生吞下周围慎几片肉的那几只鬼,眼中似乎恢復了一些光芒,他大致想明白了,或许新死之人身上残存的生力,能让他们恢復一些往昔的意识。 隨著夏寧的到来,那些魑魅闻到了更美味的味道。 夏寧左眼紧缩。 他没有季红叶的火焰,也没有顾知春的速度力量,但他只传达出一种强烈的意愿—— “消失。” 十余只野鬼,几乎在同一时间,整齐划一地拧下了自己的脖子,跌入青龙河中。 夏寧喘著气,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一次性影响这么多目標,即使是在黄泉,负担也不小。 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自己原本只想驱离他们,但当能力发动的时候,他脑海中竟只有一个想法。 必须让他们形神俱灭! 夏寧快步走到周围慎身前蹲下,“周围慎!周围慎!能听到吗?” 周围慎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的颅骨早因某种巨大的衝击而碎开,刚才那些魑魅魍魎更是从他身上生吞下十数条肉,但他依稀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救......救我......李妮......她......”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破碎不堪。 “李妮没事!你很安全......告诉我,是谁杀了你?你看到了什么?”夏寧急切地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杀我......?”周围慎的眼中闪过一丝更大的恐惧,他猛地抱住头,“......不知道......我不知道......好快......痛......” 他无法提供凶手的直接信息。 夏寧心沉了下去,但不甘心:“那你之前呢?你从派出所出来后,遇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 “......照片......”周围慎的声音如同囈语,“......那个女人拍......拍了......青龙河......不对......不是河......是......是......” 他的瞳孔在剧烈颤抖,似乎即將涣散。 “是什么!?”夏寧抓住他的肩膀。 “......青龙河......会吞没一切......”周围慎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了几个音节,忽然间一道黑芒飞射,削掉了周围慎的头颅。无头的躯体缓缓站起身,开始像其他亡魂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夏寧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片冰凉。 “谁!?谁!?谁!?”他右眼眸光闪烁,以近乎鸟类俯瞰的视角將四周尽收眼底,他看见日见山、日见庙的门口立著一个人,黑髮在风中舞动。 唐岁阑!? 唐岁阑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观测自己,下意识地抬头,夏寧视野中看到了对方的墨色的眼睛,他左眼猛然跳动,远距离隔空发动能力。 血泪从眼窝流下,他体內每一处肌肉都开始痉挛,血管极度凝缩,到达破碎的边缘。但他依旧固执地发动自己的能力。 “自裁吧!!!” 在黄泉杀人,可不犯法。 夏寧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有多么狰狞。 瞬间,唐岁阑就不受控制地掐住自己脖颈,她求生的本能和夏寧的能力在苦苦对抗,但很快落入下风。 “夏寧!!!”耳畔是风铃一样清脆的声音,將夏寧陡然从盛怒中拉了回来。 唐岁阑趁此机会摆脱了夏寧的能力,飞身进入日见庙中,想来是折返回人间了。 视野快速回落,夏寧循声看去,从一棵枯树的阴影下,一个身影快步向自己走来。 那身影穿著屏山镇实验中学的校服,身形窈窕,面容清冷。 是季红叶! 第23章 青龙河边的聚落 季红叶快步走到夏寧身前,看著他脸颊上未乾的血泪和因痉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只是伸出手指,指尖跃动起金色光晕,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温和的暖流涌入夏寧几乎要炸裂的脑海,抚平了翻涌如海的暴戾。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復,视野中的血色也缓缓褪去。 “季……同学......”夏寧抹去血泪,声音有些沙哑,“你今天去哪了?学校没来,消息也不回......” 季红叶的目光移向別处,“抱歉,黄泉里有一些紧急的事务需要处理,这是日见庙的使命。我父亲的身体......最近也不太好,我需要暂时接管更多的职责。”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日见庙的巫官常年臥病,季红叶作为女儿分担职责是理所当然。但夏寧总觉得哪里不对,季红叶的语气中好像多了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疏离感,自从三人小组成立后,这还是第一次。 季红叶平日里虽然清冷,但对於这个小组,夏寧能感受出来,她是认真的。自己或者悦悦,一开始或多或少都只是把这个临时兴起成立的小组当做是高中三年人生体验的一部分,但季红叶打从加入那一刻起就对待得异常认真。 “为什么不通知我跟悦悦?我们可以一起。” “只是对黄泉进行探索,本来就是日见庙的工作,我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没必要麻烦你和知春。”季红叶笑笑,她的笑容犹如春雪初化。 夏寧看著她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不该那样使用能力。”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唐岁阑。”夏寧指著日见庙的方向,“她刚才彻底让周围慎魂飞魄散,她肯定和这一切有关!” “唐岁阑?” “是我舅舅民宿的住客,我刚才看见她了。” 季红叶问道:“那周围慎最后说了什么?” “『照片』、『那个女人拍了』、『青龙河』......最后他说『青龙河会吞没一切』......后面就被打断了。”夏寧努力回忆著那断断续续的词语,猛地抬头,“唐岁阑总是拿著一个相机四处採风!周围慎是不是发现了她照片里的什么秘密?” “你怀疑她就是杀害周围慎的凶手?” “十有八九吧......否则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泉?” 季红叶不置可否,夏寧这时候站起身来,异常焦躁:“不行,我现在必须快些回去,如果唐岁阑是凶手的话,那我舅舅和夏云他们就危险了......” “夏寧。”季红叶轻声呼喊他的名字,“你平时没有这么急躁的。” “我舅舅和我妹妹可能有危险!我能不......”话只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住了,夏寧眼神沉了下来,“对,你说得没错,我应该冷静。从刚才我对唐岁阑发动能力开始——不,还要更早,在我替周围慎驱逐那些野鬼开始,我好像就变得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也许是短时间內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负荷。”季红叶很郑重地说道,“你不该对唐岁阑那样滥用瞳力,首先撑不下去的可能是你自己。” “我现在稍微冷静下来,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夏寧说道,“为什么当时不把我一起击毙了?我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她刚才完全有充足的时间。难道是因为我活著对她还有用?” “你的问题我都没有办法解答。”季红叶话锋一转,向他询问,“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在黄泉?” “是。” 夏寧点点头,回道:“没有问题。” ...... 黄泉中的地势与人间的屏山镇一带几乎別无二致,山峦走向、河川流向都一模一样,青龙河奔腾的川流徜徉著金色的流光,把那轮残日的倒影越拖越长。 只是黄泉的风似乎总带著一股暑气,就好像永远停留在了盛夏。 “我们这是要去哪?”夏寧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们已经沿河跋涉了近两个小时。 “沿著青龙河一直走就好。”季红叶额头淌著细汗。 又前行了不知多久,地势渐渐变得平缓。夏寧大致估摸著,这对应的是现实世界中屏山镇通往县城的那片小平原。 这时日见山早已藏在群山掩映之中,看不到了,已经快走到了青铜巨城的尾端。 这片世界究竟有多大?夏寧不禁心想,他尝试用右眼极目远眺,却仍旧无法望到头,地平线不断朝远方延伸,直到因地球曲率的影响戛然而止。 “看,那里。”季红叶指向河的对岸,那里是一片依託著史前巨兽的肋骨和简陋的天然结构搭建起来的聚落。 聚落的出现,代表著这片黄泉中有人在生活。 也有可能是鬼。 “这就是你的发现?以前有吗?” “之前我最远走到过对应人间qh县的位置,还在更前面,但一路上都没有发现过这样的聚落。” “当时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以前吧。” “也就是说这片聚落是在两个月內拔地而起的。”夏寧说道,“走近一些,咱们过河去,我想观测得再仔细一点。” 男孩女孩猫著腰,在芦苇丛里摸索到河边,夏寧正想淌过去,被季红叶一把拉住,“青龙河的水只接纳死者,很危险。” 说完,她拉起夏寧的胳膊,叮嘱道:“抓紧我。” 夏寧刚刚抓紧季红叶的肩膀,就感觉整个身子凌空而起,凭虚来到对岸。该说不说,季红叶的能力还真是全能。 “差不多到达了我的观测范围。”夏寧的右眼紧缩,视野急速飞掠。 在近距离的视野下,他看到聚落的“房屋”是用未加工的木材和一些巨大生物的骨骼垒砌而成,粗糙而简陋。 整个聚落不过十余座房屋,总体上散布成一个圆形,聚落的中央,有一片开阔地,地面上刻画著一个巨大的、简陋的图案——一轮半圆,弧形周围有著弯曲的纹路,半圆的弧形底下是几条波浪线,漆料顏色暗红,仿佛凝固的血。 “有什么发现吗?” “有一个似乎对他们而言很重要的图案,也许是他们信仰的图腾?”夏寧边说、边用手指在河滩湿软的土壤上画出来。 季红叶凝视良久,忽然开口,“这是太阳,不过只有一半。” “只有一半。”夏寧似有所悟,抬起头望著天际,那轮红日一半的身躯都藏在了地平线和青龙河下,“他们是照著黄泉里的太阳画的。” 接著,他示意季红叶把头再埋低一点,“有人出来了。” 聚落中的“居民”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他们都只是简单地用兽皮隨意包裹住身体的关键部位,再用骨针或坚韧的藤蔓固定。 男性居民的上半身完全赤裸,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上面用暗红色的矿物顏料涂抹著与聚落中央的落日图腾相似的图案。 那些居民开始分工工作起来。 有几人在空地上用石块反覆敲打另一块石头,似乎是在製作简陋的石质工具;更多人围坐在那些巨大兽骨旁,拿著打磨锋利的石片剔取残留在骨骼上的肉末…… 好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啊...... 但不知怎么的,夏寧感觉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就感觉整个聚落的所谓“生机”,都是死的,没有交流,没有欢笑,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 与其说是人,更像是机器。 就在这时,一名戴著金面具、身披羽氅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从打扮上看,他地位应该更高,或许是这个部落中祭司一类的人物。 祭司向青龙河边指去。夏寧以为自己和季红叶被发现了,正想撤退,却见一个身影脱离了聚落,缓缓走向离他最近的青龙河岸,他手里拿著一根前端被削尖的骨矛,眼神空洞地注视著满是碎金的河面。 他在捕鱼。 男人麻木地呆立片刻,突然猛地刺出,骨矛地扎入水中,再挑起时,矛尖上多了一条不断扭动的“鱼”。那鱼的形態可怖,身体已经腐烂,嘴部裂开,露出针一样的牙齿。 “那种鱼是黄泉中的青龙河独有的。”季红叶解释道。 就在那名捕手提著鱼,转身准备返回聚落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空洞的目光扫过河岸的芦苇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夏寧和季红叶心中一紧。 下一瞬,那名捕手猛地张开嘴,他想要呼叫同伴!然而更快一步的是夏寧的视线,仅仅只是一个瞬间,对方的精神已经在夏寧的视线压迫下完全顺从,没有遇到丁点儿抵抗。 “过来。”夏寧命令。 男人麻木地执行命令,夏寧和季红叶彼此对视一眼,脸上微笑浮现,他们彼此明白,这一趟收穫不菲。 第24章 实验? 男孩女孩开始向日见山的方向折返,身后披著兽皮、坦著胸膛的男人像一台没有思想的机器一样跟在身后。 在离那片聚落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之后,两人才停下脚步,夏寧开始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头髮长而毛躁、五官说不上好看和难看。 “他身上有生者的气息。”季红叶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便做出结论。 “不是黄泉的鬼?” “和之前在南山碰到的那个人有点像。”季红叶闭眼冥思,“肉体上带著生者的气息,但精神已经形同风中残烛,基本可以看作是那些被黄泉消磨的亡者。” “和张俊一样吗?”夏寧对季红叶说,“季红叶同学,我想用他验证一下,你不要下重手。” “嗯?” “向季红叶攻击。”夏寧直接下达命令。 听到夏寧的命令,那名原本麻木呆立的男人没有任何徵兆地动了,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却又快得带出风声。他猛地掷出了手中那根削尖的骨矛,矛头直指季红叶心口。 季红叶眼神一凝,就在骨矛即將及体的瞬间,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轻盈地向侧后方飘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骨矛深深没入他们身后一块黑色的巨石。 一击不中,男人一声低吼,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季红叶。他裸露的上半身肌肉虬结鼓起,满是力量感。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只是最简单直接的扑击、捶打……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起的风势颳得人脸颊生疼。 季红叶自始至终没有还手,在对方的狂攻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她的身法轻灵到了极致,总是在毫釐之间避开对方的攻击。宽大的校服袍袖隨著她的动作翻飞,宛如翩翩起舞的鹤羽。 “力量很大,速度也不慢,但动作僵硬,缺乏变通,全靠本能......”季红叶一边闪避,一边好整以暇地分析给夏寧听,“和张俊很像,都是被强行提升了身体基础能力,但战斗智慧低下。” 说完,季红叶已迎著对方冲了上去。就在即將相撞的瞬间,她身子一扭,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衝撞,同时足尖在男人的膝盖上轻轻一点。 男人本就前冲势猛,下盘被这轻轻一绊,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如同山崩般向前扑倒! 季红叶凌空跃起,身体旋转,一记凌厉的鞭腿狠狠扫在对方的后颈上! 砰! 一声闷响,男人的脸重重砸在地面上,整个身体抽搐了一下,趴在那里不再动弹了。 “嗯,差不多了。”夏寧心情有些沉重,“张俊应该就是他的同类。” 他的右眼始终在男人身上扫著,忽然眉头一皱,望向男人心臟的位置,里面好像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跃动。 在夏寧把自己的发现向季红叶告知后,女孩有些微微诧异,接著她揣摩一阵,说道:“让我试试。” 她她示意夏寧退后几步,自己却在男人的身旁轻轻蹲下,並未取出任何繁复的法器,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黄泉中那永恆黄昏的光线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朦朧的金边,与她周身渐渐泛起的光晕融为一体。 片刻的寂静后,她倏地睁开双眼,眸中竟似有淡金色的流火一闪而过。她抬起双手,十指纤巧如兰,开始以一种快而优美的节奏结印。从她口中颂出古老文字的唱词,悠扬得像是某种太古的歌谣。 夏寧看见那团黑火在季红叶仪式的催动下一点点抽离男人的身体,並伴隨著尖锐的啸叫,只是那叫声不论多么刺耳,却都被季红叶那舒缓的歌谣盖过。 女孩皓腕向脑后伸去,解下绑著头髮的红绳,青丝如瀑展开,接著红绳甩动,將黑火牢牢捆锁,金光沿著红绳疾走,將那团黑火渐渐吞灭。 忽然,夏寧的眼前倏然闪过几帧死亡的画面。 “小心!” 接著黑火的力量突然不受控制地爆开,消散的同时將男人的身体也化为飞灰。 季红叶嘴唇微微泛白,看来刚才的简短仪式对她的消耗不小。季红叶掌心握住红绳,说道:“刚才是日见庙一脉相传的往生仪式,是为了净化黄泉的鬼。但是......对方做了反制措施,净化亡魂的时候,会自行毁坏这副躯体。” “所以,占据了这具躯体的精神,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亡魂?” “嗯,但那副身体原本属於活人。”季红叶说道,“有时是会有黄泉中的亡魂通过两界间隙去到人间,占据活人身体的事发生,张俊就是一个例子。但刚才那个聚落里,恐怕,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情况。” “那他刚才......”夏寧说,“还算活著吗?” “算......又不算......” “什么意思?” “从生理上来说,他的新陈代谢仍在继续,但精神上,原本的意识已经被彻底摧毁。” “和植物人一样?” “植物人或许还有醒来的那天,但他......”季红叶无奈地摇头,“就像一栋房子,原来的主人被杀死驱逐,现在住进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且充满恶意的房客。” 夏寧坐在岸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个聚落,少说有几十个人,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情况......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他感觉到了莫大的无能为力,即便自己如今拥有超能力,但木已成舟,这些人再怎么样他也没办法拯救了。 “现在应该想想我们下一步需要怎么做。”季红叶说,“而且这件事还有一些疑点,比如周围慎,他既然被抓进了黄泉,但为什么对方没有把他变成这样子?” “那个聚落,简直就像是在进行某种......社会实验。观察这些被改造过的人类,如何在一种原始的秩序下协作、生存、甚至......发展。”想到这里,夏寧不禁毛骨悚然,究竟什么人才想要做这样的实验? “做实验的目的,一般也不过就两种,一种是为了倒推还原,还有一种就是为了落地实践。”季红叶眼神越发凝重。 “倒推还原?如果是人类学的研究,做到这种程度也真是令人髮指了。” “如果只是倒推还原,我们应该庆幸......” “是啊。”夏寧彻底躺倒的芦苇丛上,望著通红的天空,“如果是为了今后的落地实践......对方会准备在哪里实践?人间吗?模擬出早期文明的发展道路,然后在人间做大规模准备?” “那意味著现在的人间会先被摧毁。”季红叶轻嘆,“和我所看见的巫祝的预言一致。” “先回去吧。”夏寧终於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必须先把这一切告诉悦悦。” “嗯”季红叶点点头。 ...... 再次穿过那间破败的小庙,夏寧和季红叶回到了夜色笼罩下的日见山密林。 夏寧立刻掏出手机,果然看到了顾知春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最新一条是:我爸和你舅我快拦不住了!你那边怎么样了啊!?看到速回!!!红叶有消息了吗? 他正要给顾知春回拨一个电话,却忽然看见了,季红叶死后的样子。 即便衣裳染血,仍旧是悽美如画。 回过神来时,他们面前已多了一个人。 唐岁阑。 “日见庙的小巫官,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唐岁阑的笑意中带著一丝挑衅的意味,“知春居的小弟弟也在啊!” 夏寧率先发动能力,让唐岁阑有了一瞬间的分神,接著季红叶飞身掠去,一记鞭腿踢向唐岁阑面门。 女人只是伸出手腕,就轻巧地扣住了季红叶脚踝。 不可能!!!夏寧心里震撼得无以復加。季红叶在人间的体术虽然比起黄泉削弱不少,但已经远超出了常人的范畴,唐岁阑居然接得如此轻鬆写意? “刚才我好像有一瞬间的分神,嗯,是小弟弟你的缘故吗?”唐岁阑说道,“看来在黄泉袭击我的人就是你咯?不过似乎比起刚才,弱了很多啊......” “夏寧,进黄泉去......”季红叶呼道。 然而唐岁阑已经放开了季红叶,几个纵身就抢断了夏寧的退路,夏寧只看见对方出腿,跟著就倒飞出去,直到季红叶接住了他。 “日见庙的小巫官。”唐岁阑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军用匕首,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性命归我了哦。” 第25章 脱险 夏寧起身,横在了唐岁阑和季红叶两人之间。 “英雄救美?”唐岁阑似乎觉得这种桥段老套而好笑,“小弟弟,平时少看一点小说,我不想把无关的人卷进去。” 说完,匕首的寒芒划破夜色,从夏寧身旁绕过,划向季红叶咽喉!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季红叶身子后撤的同时,腰肢向后极限弯折,哪怕是最好的舞蹈家看到都不得不汗顏。季红叶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刀,匕首带起的锐风削断了她几根飘起的髮丝。 但唐岁阑手腕一翻,匕首顺势下,削向季红叶毫无防护的腰腹! 林中忽然响动,一头猛兽扑向了唐岁阑,黑白相间、膀大腰圆,唐岁阑本想反手一刀了结了猛兽性命,但等她看清时,立马变为收刀躲闪。 “嘖。”唐岁阑感到有些棘手,来的怎么偏偏是一只大熊猫? 屏山镇群山走势由川向陕,正是野生大熊猫的活动范围,但恰好能让自己遇到,运气也当真好了点。大熊猫此刻如同发了狂一般,逮著唐岁阑不放,唐岁阑正在揣摩用怎样的力度才能恰好嚇走又不伤它。 而且它怎么非缠著我一个人!? 想到这里,唐岁阑若有所思地看了夏寧一眼,此刻少年半侧过来的左眼中,隱隱有光华流动。 就连季红叶看上去都不是这女人的对手,夏寧才不会鸡蛋碰石头,从一开始,他就用右眼的能力在偷偷观察密林四周——即便在现实世界,夜视的程度还是能做到的。 动物的思想远没有人类来得复杂,它们受本能欲望驱使,夏寧只需要用左眼的能力轻轻一引导,就能让它们短暂为自己所用。 季红叶趁这么一个空隙,翩然向后退开,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从校服口袋中掏出一件事物——那是一枚用红绳繫著的、温润的白色玉环。 她果断地捏碎玉环,霎时间金光四溢,將漆黑的密林照得亮如白昼。 唐岁阑和大熊猫都猝不及防,被这强光刺得下意识地闭眼偏头,动作再次一滯。 夏寧也同样闭上了双眼,忽听耳畔一句“跟我来”,一只柔软的小手已经牵上了自己的掌心。 趁著金光未散,季红叶已抓住夏寧的手,转身就向著日见山更深处的密林疾奔而去!她的速度在生死关头提升到了极致,几乎是在林间飘飞。 在经过一个坡道时,她顺坡直下,夏寧只感觉无数道林木的枝丫在自己身上滑出细小的伤口,他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直到將下山时,季红叶才停住脚步,两人靠在一株老树下大口喘气。 “那个女人......没追来吧?”夏寧心有余悸。 “暂时......应该没有......”季红叶努力平復呼吸,“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杀我。” “看来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凶手多半就是唐岁阑了,你身为日见庙的下一任巫官,需要维持黄泉与人间的平衡,自然就成了她眼中钉。” “是吗?可她自始至终没向你下杀手......我觉得她不像那么没底线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帮她说话?对了,她还在山上,你爸会不会有危险?” 季红叶摇摇头,“我爸昨晚上,去住院了,他一直有肺病。” “那就好......”夏寧忙拍嘴巴,“呸呸呸我不是那个意思!希望叔叔早日康復。” 季红叶突然被他逗乐了,然后有些责备地埋怨道:“对方要杀的是我,你不要命挡在前面干嘛?” “我们是朋友吧?又是组员。”夏寧笑笑,“哪有丟下朋友的道理。” 就在这时,夏寧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头闪过阵阵骇异,“我从黄泉出来的时候,才看到了你的死亡景象,一般来说,我的预知提前量不可能只有那么短。这其中只有一个变量。” “黄泉?”季红叶瞭然。 “也就是说当我在黄泉时,我无法预知到发生在人间的死亡。”夏寧心中闪过一丝可能,“那么反过来会不会也是这样!” “那周围慎......你的意思是,他被杀的时候,是在黄泉?” “对,而我在人间,所以我没办法预知到他的死亡。” “但为什么对方还多此一举,把周围慎转移到人间?这样会引起警察警觉,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陷入深思。 “先別想了,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今晚也不能回日见庙,你也不能去我舅舅家——唐岁阑就是那的住客。”夏寧拍著脑袋,“对了,咱们报警!?在人间,她敢强冲派出所不成?” 季红叶点点头,一副“我听你的”的表情。 他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裂了,应该是刚才逃亡路上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直接打的王志强电话。 “夏寧!?”王志强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小子跑哪去了?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知不知道镇上刚出了命案?你舅舅两个多小时前就来派出所了,放学了你不知道回家啊?” “王警官,您先別急,我现在和我同学在一起,就在日见山下!有人拿刀要杀我们!”夏寧顾不上解释,语速极快地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王志强立马警觉起来:“什么?!刀?你能不能保证你说的话属实?” “我保证。”夏寧心想我的话在你那现在信用度应该槓槓的啊!要不是我你有上电视露脸的机会吗? “你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安全吗?” “暂时安全......我们在下山的路口,靠近那个老牌坊这里。” “你们在原地找地方先躲好,我马上带人过来,电话调到静音,保持畅通。” ...... 不到十分钟,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红蓝闪烁的灯光划破了山下的夜幕。两辆警车先后停下,王志强带著几名民警下车,几道强光手电的光线不断扫视著周围。 “这里!”夏寧从一棵大树后探出身,挥了挥手。 王志强快步走过来,手电光在夏寧和季红叶身上扫过。入目的是夏寧校服上的污渍和划痕,以及季红叶略显凌乱的头髮和苍白的脸色。 “怎么回事?伤到哪里没有?”他一边问,一边示意同事扩大警戒范围。 “没......没受伤。” “知道是谁要对你们下手吗?” “是唐岁阑,我舅舅家民宿的住客。” “我……我不確定,天色太暗了。”季红叶轻声说道。 夏寧诧异地看了季红叶一眼,女孩只是低头扯著衣角。 “你们两能不能统一个说法?”王志强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到底有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应……应该就是唐岁阑,”夏寧不知道季红叶现在究竟想向自已传达什么意思,一时用词也模糊了起来。 “应该?”王志强哭笑不得,“这样,你先把事情从头到尾,全部说一遍。” 夏寧儘量简洁地將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省略了黄泉的部分,只说季红叶今天没来上课,自己给她送学习笔记,意外遇到了行为诡异的女人,然后对方突然拔刀袭击,他们侥倖逃脱。 王志强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著的季红叶,女孩轻轻点头,证实了夏寧的说法。 “她现在人呢?” “应该还在山上。她好像对山里很熟。” 大致询问了一下唐岁阑的身材长相后,王志强说:“女性,身高约一米六七,黑色长髮,持有刀具,疑似唐岁阑对吧?回去后咱们先上报市局,看看怎么处理。” 这时王志强话锋一转,对著夏寧,带著怨气责备道:“夏寧啊夏寧,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白天刚跟镇上所有学校都反覆强调了最近不安全,晚上就敢带著女同学往山上跑!?还碰到这种事!万一出点意外,你说让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怎么跟学校交代!?” “他没有带著我往山上跑,我就住这。”季红叶仗义执言。 王志强见对面居然还顶嘴,正想口头教育教育,这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传来,一辆熟悉的旧款奥迪a4几乎是漂移著停在了警车后面。车门猛地打开,舅舅冲了下来,脸色煞白。 “寧子!寧子!!”他一眼看到站在警察旁边的夏寧,几乎是扑了过来,双手抓住夏寧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你没事吧?啊?伤著哪没有?!嚇死我了你特么的!” 確认夏寧没事后,舅舅的担忧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他扬起手,似乎想打,但最终只是重重地拍在夏寧的后背上,声音都带了哭腔:“你个混帐东西!大晚上不回家!跑山上来作死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对得起你妈!!” 他越说越气,转头对著王志强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王警官,对不起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是我没管好这小子!我这就把他带回去,狠狠收拾!” 王志强看著这一幕,重重地嘆了口气,火气也消了不少:“夏哥,人没事就是万幸。以后可得看紧了,最近这形势......真不是闹著玩的。” 他看了一眼山上,“夏寧,季红叶,今晚就辛苦一下,来派出所再做份详细的笔录。” 等做完笔录已经过十二点了,一出派出所舅舅就抓著夏寧的胳膊就往车里拽,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鬆手他就又跑了。 季红叶安静地看著,轻声对王志强说:“王警官,我父亲住院了,庙里现在没人。我今晚......能先去顾知春家吗?” “去啥顾知春家啊!这都几点了?”舅舅扯著嗓门,“我在村上有套祖屋,今晚我把夏云跟你俩一起接过去算了,要真是唐岁阑那女人,我他娘的自己想想都怕得慌。” 王志强想了想,点点头:“也好,那你们自己小心点。” 奥迪a4载著夏寧和季红叶的车驶离了派出所。夏寧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舅舅紧绷的侧脸和紧握方向盘的手显示出他仍在后怕中。 “为什么?”夏寧在车上,给一旁的季红叶发qq消息。 不用过多解释,季红叶知道夏寧问的是什么——为什么你当时不咬定是唐岁阑? 手机的萤光照在季红叶的脸上,女孩的面容有些疲惫,很快她就发来消息。 “我想再看看,接下来她会有什么动作。等我们查明真相了,再让警方介入也不迟。” 夏寧熄灭手机屏幕,靠在座椅上,望著季红叶,他感觉自己又看到了一个热衷“侦探游戏”的。 顾知春、季红叶,就像她们的名字一样,一个像春天、一个像秋天,但或许骨子里她们是相似的。 女孩回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示意他放心。 夏寧却並没有感到丝毫放鬆,反而越发觉得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屏山镇的上空,正在缓缓收拢。 第26章 「第三个朋友」与论文研討 村子里的祖屋离镇子有一段距离,看样子有一段时间没人住过了,一进门到处都在落灰。 夏寧和舅舅一起清扫出来两个房间,季红叶和夏云睡一间,夏寧和舅舅睡一间。 在夏寧还要小一些的时候,有时放假会到这里看望外公外婆,自从两位老人去世,就基本再没过来了。 夏云对季红叶的到来很好奇,在她的脑袋里,和哥哥关係好到能带到家里来的,记得只有顾知春姐姐啊。 不过小丫头终究也是爱美的,端详著季红叶的那张脸,端详著端详著就缠了上去,拉起漂亮姐姐的手,东问西问,似乎怎么也说不完的话题。 这时已经很晚了,舅舅催夏云带著姐姐去睡觉。 洗漱完毕,和舅舅挤上了床,这时舅舅还没睡,在刷著手机,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你小子到底喜欢谁啊?” 夏寧被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你对人没意思,至於眼巴巴地大老远送笔记?”舅舅语重心长地再问一遍,“所以,这姑娘和顾知春,你喜欢谁。” “我可没早恋的打算。”先不说高考了,我现在拯救世界都来不及了,哪有空想这些? “其实悦悦挺好的,这姑娘虽然不咋说话,但好像也挺好......” 夏寧被子一扯,身子一扭,索性打鼾装睡。 舅舅摇摇头,熄灯睡觉。 半个小时后,夏寧长嘆口气,因为舅舅是真打呼!呼嚕声在自己耳朵边上响得跟闷雷似的,就算堵住耳朵也无济於事。 夏寧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披上外套,打算去院子里透透气。 乡村的夜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蝉鸣和远处的狗吠。月光泻地,將小院照得一片淒冷。他刚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季红叶。她穿著整齐,头髮披散著,似乎和自己一样毫无睡意。月光下的她,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就是有些疲惫。 “还没睡?”夏寧轻声问,挪了挪位置,“夏云也打呼?” “想什么呢?我只是单纯睡不著。”季红叶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点......不习惯。”她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一时无话。或许也並非无话,只是夏寧不知道这样的场景下,该说什么才好。 “那个,今天......谢谢你啊。”季红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里。 “谢我什么?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夏寧自哂。 “谢谢你帮我探查那个聚落,还有谢谢你挡在我前面。”季红叶转过头,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看著他。 夏寧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都说了是朋友嘛。而且......你后来不也救了我吗?扯平了。” 季红叶微微歪头,然后很认真地说:“朋友的付出,不应该用『扯平』来计算。” 夏寧一愣,隨即失笑:“你说得对。” 他发现和季红叶聊天,有时候需要跳出常理,这点和顾知春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她要杀的是我,不是你。” 季红叶说完片刻,隨后又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你可以和知春、我的第一个朋友一样,叫我红叶吗?” 夏寧也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来得似乎有些突然。他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挠著头道:“当然没问题,只是之前一直觉得你有些高冷,不像顾知春那样——所以要么就叫你全名,要么就加个同学了。” “对不起。” “嗯?你干嘛说这个?” “我不是对你高冷......我只是......只是......”季红叶似乎有些急了,“我的第一个朋友以前就老是说我,说我不爱笑。” “第一个朋友?”夏寧有些哭笑不得,“你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吗?” “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啊。” “啊!?”但是想想对方是季红叶,似乎也正常了,她和顾知春都不是那种能以常理揣度的女孩,换句话说,其实两个人或多或少都带点抽象气质,只是抽象的方向不一样。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见了,但第一个朋友就是第一个朋友嘛!”季红叶笑道,“夏寧你是第三个。” 虽然听季红叶这么掰扯总觉得哪里说不上的奇怪,但第三就第三吧,好歹也名列前茅不是?不过目前来看这赛道上总共就三人。 又一阵沉默后,夏寧忍不住问道:“红叶,你......好像对很多事都看得很淡?也不是淡吧,就是情绪控制得很好,比如危险,比如......那个聚落里那些人的遭遇。” 季红叶望著天边的弦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日见庙的传承很古老。我看过很多记载,生老病死,阴阳轮转,邪祟作乱......在漫长的岁月里,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看得多了,或许就显得......习惯了?”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孤独,“而且情绪波动太大,会影响判断,尤其是在面对黄泉的时候。这是爸爸很早就教我的。” 夏寧默然。他忽然有点理解季红叶那种看淡一切的清冷感从何而来了。她从小的生长环境就和常人不同,身为神庙日后的巫官,背负著常人无法想像的责任,这註定让她无法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成长。 “但是,”季红叶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看到那些被亡魂占据的身体,我也会难过。看到唐岁阑......那样,我也会害怕。” 她轻轻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是我知道,这些情绪必须压下去,必须先想办法解决问题。” 这还是夏寧第一次听到季红叶如此直白地表露內心的情感,以前总觉得小姑娘闷闷的,啥都爱藏心里。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如月的女孩,內心或许远比表现出来的要丰富。 “放心吧,”夏寧深吸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语气坚定起来,“现在不止你一个人了。有我和悦悦,还有......呃,虽然还不知道在哪的第四个傢伙。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搞清楚的。” 季红叶转过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浅而真实的弧度。 “嗯,好的。”她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屋里舅舅的鼾声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咳嗽和摸索声,接著灯亮了,传来舅舅迷迷糊糊的嘟囔:“寧子?你跑哪去了?大晚上不睡觉......” 夏寧和季红叶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站起身。 “快去睡吧。”夏寧压低声音,“明天还得去学校呢。” “嗯,晚安,第三个朋友。” “晚安,红叶。” ...... 顾知春一觉醒来看见群里消息留言时,感觉整个世界背著自己偷偷更新了版本。 就好像是看电视剧的时候跳了好几集,突然就跟不上节奏了。 昨天放学时还只是“凶杀案好可怕大家要小心”,怎么过了一夜,就变成了“夏寧和季红叶深夜遭歹人持刀袭击”?! 刚进教室,她一把抓住正蔫头耷脑坐在座位上的夏寧,眼睛瞪得溜圆:“喂!怎么回事?!你们俩昨晚干嘛去了?真遇到人拿刀砍你们了?红叶呢?她没事吧?”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夏寧脑仁疼,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简略地把昨晚的经歷长话短说了一遍。 顾知春听得一愣一愣的,“啊?所以最后她睡你老家那边了?我都好多年没去过了!” “这是重点吗?” 这时顾知春表情从愤怒再到后怕,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敢动我的人!等我抓到那个女人......” “悦悦,冷静点。”夏寧赶紧拉住她,“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哦,你提到的那个黄泉的聚落,確实可疑!”顾知春模仿著《名侦探柯南》里的姿势,摸著下巴,“午休时候开个会,之前我不是列印了一堆论文给你?咱们三研討研討!” “你觉得那堆论文和黄泉里的聚落有关?”夏寧皱眉。 “呵!果然你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顾知春洋洋得意,“你想想,黄泉里的青铜城多半和日巫文明有关,突然在旁边冒出个原始聚落,总能扯上点关係吧?” “也是......” 顾知春美滋滋地“嘿嘿”两声,她最喜欢压过夏寧一头了。 整个上午的课,顾知春都上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偷偷瞄一眼手机,看看群里季红叶有没有新消息——如果夏寧知道她的內心想法一定会说“拜託人家才不会上课玩手机呢”,更多时候则是眼神放空,显然在脑內演练著如何在黄泉的聚落中大展身手、如何將唐岁阑绳之以法。 夏寧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笔记本上还是不小心写下了好几个“青龙河”、“聚落”、“周围慎”...... 午休铃声一响,顾知春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拉著夏寧第一个衝出教室,索性连食堂都没吃,直奔小卖部,刷卡买了三个麵包和三盒牛奶,然后直奔活动室。 季红叶稍后赶到时,顾知春早把之前列印的那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论文合集摊开在桌上,嘴里叼著麵包,含混不清地催促:“快快快!开会了开会了!” 活动室的门被关上,暂时与外面的喧囂隔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得空气里细小的尘埃清晰可见。 “我勒个豆,我刚翻著看了一下,一堆不懂的名词!你看这,这什么『巫......见?(覡)社会结构』、『卜辞解读』、『母题研究』......这些写论文的就不能用大白话好让大家都看得懂吗?”顾知春咽下一口麵包,灌了一大口牛奶,指著那堆论文,她虽然抱怨,但眼神却闪闪发光,充满了探险般的兴奋。 夏寧顺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装订好的论文,他翻开目录,快速瀏览著,如果在目录和摘要里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內容,就快速切换下一本。 “我们需要找的是......首先是和『黄昏』、『落日』,次要就是和四面巨鼓上的绘画要素相关的记载。”夏寧一边说,一边快速翻页。他的右眼微微发热,扫描著海量的文字信息,捕捉著关键词。 右眼的能力在现实世界即便大打折扣,但也差不多能做到一目十行的效果,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因为分心黄泉的事导致成绩被落下了。 季红叶则拿起另一本关於民俗信仰研究的论文集,细细阅读。 好在是文科论文,虽然一些学术用语依旧佶屈聱牙,但硬著头皮还算能啃得下去。 活动室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哗啦啦的翻页声。 “这里。”过了一会儿,季红叶纤细的手指停在一页插图上。那是一个拓印下来的、线条简约的青铜器纹饰,中心正是一轮被层层云纹环绕的、半没入波浪状线条中的太阳。 “论文里说,在一些边缘地区的日巫文化分支中,可能存在对『落日』或『沉日』的崇拜,认为那是太阳进入冥界,带来安寧与终结的力量,与主流的『升日』崇拜象徵生机截然不同,甚至可能与主流信仰存在敌对关係。” “这篇文章还认为,日巫文明赖以发祥的青龙河,在这些文明分支中被视为白昼与黑夜、阳间与阴间的分界,目前出土的一些青铜器纹饰佐证了这一点。” “和黄泉中的那个聚落很像,周围慎最后的遗言也提到了青龙河。”说完,夏寧接过那篇论文,翻到封面,“咦?” 两个女孩同时凑了过来:“怎么了?” 封面上写著《古蜀日巫文明与青龙河流域祭祀文化初探》,作者署名只有一人。 “西南大学歷史研究院,李寒江。有什么问题吗?”季红叶问。 “我认识,他现在也住在知春居。”夏寧说道,“之前我见过他,他仅仅用言语描述,就让我掌握了我右眼的能力。我怀疑——” “寒江......確实让人联想到冬天,你怀疑他就是敲响第四面鼓的人?”季红叶顺著他的话说下去。 夏寧不置可否,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之前他有加李寒江的qq,上面显示的资料,生日是1987年12月2日。他用不太確定的口吻说:“或许吧......名字和生日都对得上冬天,我这段时间再观察一下。” “那个,你们不觉得『敲响第四面鼓的人』,这个说法又长又彆扭又没逼格吗?”顾知春举手。 “悦悦说得也对。”夏寧这么一想,好像確实需要对目前遇到的这一堆事进行一个名称上的统一,但优先级还不是这么高,“等我们把李寒江的事討论了再议行吗?” “李寒江的事没什么,继续和他保持接触,再观察下就好了。”季红叶说,“论文里的內容,也需要夏寧你再询问下他。” “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命名討论了吧?”顾知春兴奋起来,她看了眼手机,午休还剩15分钟左右的时间。就连夏寧也挺期待的,毕竟高中生的年纪,谁不想听上去有个拉风的名號? 第27章 命名研討与学术交流 “好,命名研討现在开始!”顾知春清了清嗓子,站到活动室中央,捲起一卷论文放在嘴边当话筒,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对於我们这种被神秘巨鼓选中、拥有超凡力量、肩负拯救世界重任的天选之子,总得有个统一的称呼吧?” “悦悦你有何高见?”夏寧笑道。 她眼睛发亮,“『守夜人』?” “你抄袭的时候好歹改几个字......” “那那那!”顾知春笔著手枪的姿势放在自己太阳穴上,用中二的口音喊道,“『偏铝——酸钠』!?” 这是“persona”的片假名发音,是《女神异闻录3》里的经典动作和台词。 “pass!不要用外文。” 顾知春眼神坚定,只说了一个字:“晓。” “不行,晓组织最后都散了,不吉利。” “玛德,那你说一个啊!” 夏寧忍著笑,也开始瞎起鬨:“不如叫『破壁人』?你看我们现在不就是为了破开青铜门吗?”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太科幻了,咱们这是民俗玄幻!”顾知春否决,又想了想,“不如叫『执剑人』,嘿嘿。” “不还是《三体》吗......”夏寧吐槽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名字越起越离谱,平时看过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涌了出来。 一直安静听著他们胡闹的季红叶,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但午休时间有限,也不能就这样听两人继续拌嘴下去,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要不然叫『叩命人』,怎么样?” “叩命人?”顾知春和夏寧同时安静下来,咀嚼著这个词。 “嗯。”季红叶微微頷首,“『叩』,是说我们叩响了那三面青铜巨鼓。『命』,既是使命,也是命定的意思。巨鼓命中注定只能由特定的人敲响,而我们也因这巨鼓的力量而背负上与之相应的使命。” 活动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很明显两人现在已经开始品上了,比起顾知春和夏寧那些或抽象或中二的提议,“叩命人”这三个字显得格外凝练,甚至带著一丝沉重的宿命感。 关键是,也挺够中二!但季红叶明显脱离了模仿的低级趣味,中二得更高级。 如果不中二,说不定夏寧和顾知春两人还不乐意。 “不愧是年级第一啊,红叶,还是你有文化!不像夏寧,年级第多少来著?就会关键时刻掉链子。”顾知春眼睛闪闪发光,立刻倒戈,“『叩命人』,好听,我宣布就这个了!” “我也同意红叶的命名。”夏寧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確实,这个名称比他们瞎想的那些都更合適。但他心想,早晚有一天我也是年级第一。 季红叶看向两人,语气依旧平静,“其实我们各自叩响的鼓,其实也有自己的名字,我听我爸说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夏寧敲响的鼓,名为『昭明』;知春敲响的鼓,名为『逐猎』;我那面鼓,名为『丰穰』;最后,还没被敲响的第四面鼓,叫『岁寂』。” 古朴凝练的名字从季红叶口中缓缓道出,仿佛带著一丝丝太古岁月的悠久气息。 活动室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夏寧沉浸在季红叶道出的这些名字所带来的意境之中,简直就是对巨鼓上铜画的高度概括。 顾知春则是哼哼,“嗯,不错,这才配得上我们『叩命人』的身份嘛!听上去就是古董货!” 就在这时,午休结束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最近学校电台应该是夹带了私货,把铃声设置成了周传雄的那首《关不上的窗》。 “走吧。”季红叶站起身,將桌上的论文小心地整理好,“该回去准备上课了。” ...... 下午放学时,依旧是舅舅来接,这回他可不敢让侄子再从眼皮底下溜走了。 唐岁阑的通缉令已经出来了,但现在警方还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跡,季红叶今天跟著顾知春走,去顾知春家里將就將就。 “老舅,能先回知春居一趟不?我得拿点东西。” 舅舅一开始本想反驳,但想到昨天的確走得匆忙,加上现在警方把唐岁阑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她应该不会返回知春居,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路上,夏寧趁这个机会向李寒江发消息。 “寒江哥,还在民宿吗?” 大概过了几分钟,对方就回过来了。 “嗯,在的,在我房间,现在不敢去咖啡馆了,谁能想到之前那个美女居然可能是杀人犯。”唐岁阑的事还没在镇子上传开,但为了安全起见,知春居的熟客都被通知到了。 “之前在博物馆,我发现自己对日巫文明也挺感兴趣的,待会儿能找你聊两句吗?” “哈哈哈,当然可以,隨时欢迎。” 夏寧想和李寒江谈谈。 车在知春居门前停下,还没等舅舅关掉发动机,夏寧就跳下车门,从咖啡馆进到住客区,敲响了李寒江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李寒江站在门后,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和后怕。他侧身让夏寧进来:“快进来吧,唉,这两天真是......人心惶惶。” 他的房间有些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和列印稿,那台mac电脑还亮著屏幕,上面是打开的word文档。 “寒江哥,最近小说还好吧?”夏寧寒暄了一句,目光扫过桌上一本摊开的书,是一本学报,翻到的那篇文章题为《论古蜀日巫文明与早期三星堆文明的关係》。 看来李寒江对日巫文明的確很上心。 “还行,就是有点卡文,编辑催得也紧。”李寒江苦笑著摇摇头,给夏寧拿了瓶矿泉水,“你刚说对日巫文明感兴趣?想聊哪方面的?” 夏寧接过水,没有绕圈子——毕竟舅舅还等著自己。他直接拿出了列印出来的论文,翻到了那张“落日”纹饰插图的页面:“寒江哥,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吧?我对里面提到的『落日崇拜』特別感兴趣,你在文章里说这种信仰可能和主流敌对?” 李寒江看到那张图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哦对,这篇是我硕士期间写的一篇小论文,其实论据还不算太充分,基本上可以说是基於零星考古发现和地方志怪传闻的大胆推测。你怎么看到这个的?” “我和学校里的同学成立了一个学术小组,主要就是挖掘我们屏山镇当地的文化,现在学校也鼓励我们搞这种课外小组。结果上知网一查,就查到了寒江哥你的名字,而且引用量还不低呢!” “没想到现在高中生的思维居然这么超前,后生可畏。”李寒江笑笑,“我也正是因为硕士期间把日巫文明作为研究方向,才逐渐对它著迷,再之后就有了以这个题材创作小说的契机和动力。说说看吧,对这篇文章,你有哪些不明白的?” “就是觉得很有意思。论文里说这种崇拜认为落日带来『终结与安寧』,这种『终结』......具体是指什么?是生命的终结,还是......某种事物的终结?” 李寒江似乎被勾起了谈兴,他在书桌旁坐下,推了推眼镜:“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儘量用直白的话说。根据我之前的研究,这种『终结』可能有多重含义。一方面,它確实指向个体生命的终结,但可能並非我们通常理解的死亡,而更像是一种『回归』、『安息』,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这有点像古埃及人对死亡的看法。但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学者探討神秘未知时的兴奋与谨慎:“在一些已经被破译的金文和卜辞里,这种『终结』似乎指向更大的东西——比如一个时代、一个国家的终结,或者......一种旧秩序的终结。信奉者认为,唯有经歷彻底的『落日』,才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所以,它並非完全的消极,反而带有一种......破而后立的色彩,更像是原始社会中诞生的早期激进主义。” “那它与信奉日巫神的主流日巫文明......” “完全背离,所以我从这方面推断,当时它与主流的日巫文明应该存在敌对关係。” “那......论文里提到青龙河在古代可能被视为阴阳的分界线,这些是传说吗?”夏寧继续追问。 “你在想什么呢?这些当然只能是传说,是远古人类部落对死亡崇拜的一种具象化。”李寒江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看这个纹络下面的波浪线,极有可能就代表了日巫文明的母亲河——青龙河。” 他继续说:“我还在一些非常冷门的地方文献里看到过类似记载,说是古时候屏山镇一带並不盛行土葬或火葬,把亡者沉入青龙河,他们就能抵达黄泉往生。” “听起来真神奇,好像那条河连接著另一个世界似的。哈哈。” 他乾笑了两声,但李寒江没有立刻接话。 这位作家只是静静地看著夏寧,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之前的温和似乎被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兴致所取代,仿佛一个收藏家在看一件有趣的藏品。这种眼神一闪即逝,快得让夏寧以为是错觉。 “夏寧,做学问呢,很多时候,不要只是用眼睛去看。更多时候,你得学会去引导你的对象。”李寒江敲了敲自己的眼镜镜片,“眼睛是我们的第一感官,它代表的意义远不止是『视觉』这么简单。” 夏寧下意识就想触摸自己的双眼,他总觉得李寒江另有所指。 这时,门外传来了舅舅的喊声:“寧子!拿个东西要这么久吗?快点!” “来了来了!”夏寧连忙应道,他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感,对李寒江表示感谢:“谢谢寒江哥,跟你聊天收穫太大了!” “不客气。”李寒江笑著送他到门口,“你有疑问,可以隨时找我。” 关上门的那一刻,夏寧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儘管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得到,李寒江一定知道黄泉的存在,甚至於他可能对自己现在的能力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舅舅的催促声再次传来,夏寧暂时压下思绪,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拿了一些衣物,快步回到车上。 “聊什么呢这么久?跟那个作家有啥好聊的?”舅舅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就问了些学术上的事。”夏寧含糊地应付过去,目光投向窗外,夕阳给屏山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第28章 一张百年前的照片 一回到祖屋,舅舅去灶台忙活,夏寧拎著书包就往房间里冲。 进门时,他就察觉到一丝异样,迅速回头,只见门边悄然立著一个婀娜的人影,看样子早已等候多时了。 黑髮如瀑,左眼下的那颗泪痣似乎散发著莫名的魅力,让人时刻忍不住想要注视。 夏寧可没心思欣赏对方的美貌,他刚想高声呼喊,唐岁阑动作更快,直接將他按到了床边,右手捂住他的嘴巴。 女人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呵过的气息温暖而均匀。 “不要大声说话,明白吗?” 夏寧只能点头,他知道以唐岁阑的实力想杀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唐岁阑缓缓移开手掌,夏寧喘著粗气,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想查到这里很容易,况且老房子的锁没有任何难度。”唐岁阑的口吻轻鬆隨意。 “现在你是警方的高度关注对象,你不躲出去,居然还敢露面?” 想到这里,唐岁阑悠悠嘆气,“確实有些麻烦。” 唐岁阑坐在床头,很自然地翘起二郎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 夏寧悻悻然只能照做。 青春期的男生如果这样和一个大美人共处一室,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其他的想法,但现在夏寧只觉得身旁坐了只饿极的老虎,隨时都会吃掉自己。 “你跟日见庙的小巫官,到什么程度了?” 夏寧心里一咯噔,怎么对方好像也跟舅舅似的一脸八卦的样子?但他明白唐岁阑问的问题应该另有所指,否则不值得她大费周章跑这一趟,“你是什么意思?” “离那个女孩远点,这不是坏事。” “我觉得被你拿著刀在后面追才是最坏的事吧?” “我的目標不是你。”唐岁阑摇摇头,言简意賅。 “为什么非要杀她?因为她阻止了你在黄泉的计划?还是因为她可能知道你的秘密?” 唐岁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她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著夏寧:“小弟弟,你真的以为你很了解你的朋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我之所以留在屏山镇,可不是为了採风。我在追查一件事,一件一百年前的事情。” “差不多一百年前,屏山镇一带,包括邻近的几个村落,曾经发生过一系列大规模的人口失踪。不是几个人,几十人,是整整几个村子的人,都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方志上的记载语焉不详,最终成了悬案。” 夏寧不由震惊,他不知道这段歷史,镇上老人也没讲过。 “在调查这些陈年旧案的过程中,我费尽心力,通过一些私人渠道,才找到了这么一张拍摄於那个年代的老照片。”唐岁阑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夏寧。 照片是另外列印的,並非原件,由於年代久远背景很模糊,但能认出来是在日见山,照片的中心,女孩的侧脸还算清晰。 气质出尘,兰心蕙质。 “红叶......”夏寧的声音都在颤抖,但他很快压了下来,“做旧的手法还不错啊,对你来说这並不难。” 然而接著唐岁阑掏出了一卷底片,早已年久泛黄,装在透明的塑料薄膜里,上面还印有冲洗时间,“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些是我作偽的,我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不可能!”夏寧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太荒谬了,怎么可能有人活一百年还不老?就算照片是真的,那也是她的祖辈,长得像也正常啊!”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唐岁阑並不意外他的反应,“但结合之后发生的事情,由不得我不怀疑。那些失踪案发生后,时任日见庙的巫官原本病重垂危,却在三天后精神焕发,重返青春。”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给夏寧巨大的压迫感:“一个能活过百年、容顏不改的巫官之女,一个现在同样病重垂危的巫官,小弟弟,你觉得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红叶她救过我,救过悦悦,她一直在想办法解决黄泉的问题,她如果是幕后黑手,为什么要做这些?你的证据只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老照片和猜测。”夏寧摇头,“你觉得你和她,谁更能让人信服?” 唐岁阑看著他激动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但语气依旧冷静:“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指望你立刻相信我。我只是给你一个警告。离她远一点,仔细观察,不要被表象迷惑。如果你真的想查明真相,就该对身边所有人都保持一份警惕,包括你自以为最信任的人。” 她说完,不再看夏寧,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 “等等!”夏寧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岁阑回头看了他一眼,左眼下的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神秘,她並没有回答,已推开窗户,轻盈地翻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夏寧衝到窗边,只看到寂静的院落和沉沉的夕阳,早不见了唐岁阑的身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窗边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唐岁阑现在的联络號码,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拾起那张纸条,唐岁阑刚才的话语仍在耳畔迴响,一遍遍衝击著他的脑海。 一百年前的照片......季红叶...... 荒谬!这太荒谬了! 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可怕的想法。他想起季红叶清澈的眼神,想起她穿上自己鞋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她在月光下说“第三个朋友”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相信她。 他可以相信她吗? ...... 晚饭过后,他和顾知春、季红叶在qq群里开视频会议。 夏寧现在的心很乱,他明確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季红叶,对方是实实在在的上世纪末出生,生於斯、长於斯的同龄人。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会悄然生根。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承认,唐岁阑带来的这个百年秘辛,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李寒江那边,夏寧你接触得怎么样了?” “嗯......”夏寧在走神。 “夏寧?夏寧!” “啊......论文的內容在他那里得到了一些证实,基本可以肯定,黄泉里的聚落是在重现日巫文明时代一个边缘分支,这个分支与当时的文明主流是对抗关係......”夏寧详细转述了与李寒江的谈话內容,尤其是关於“落日崇拜”的“破而后立”理念以及“沉河通黄泉”的古老传说。 “破而后立......还构建新秩序......”顾知春听得毛骨悚然,“这听起来就是那个聚落正在做的事啊!这个李寒江,他知道的也太多了吧?真的只是个写小说的?” 这个想法和夏寧不谋而合。 季红叶沉默片刻,道:“他的学术观点,確实为聚落的存在和目的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框架。如果他是第四个叩命人,知晓这些也不足为奇,就像夏寧在成为叩命人之前,就拥有了死亡预知的能力。而我在那之前,也学习了一些简单的术法。” “合著就我是小白唄?” “老实说,你网球才打几年啊?发球的力度和准头就能到那个地步,也不简单。”夏寧说。 “但是......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夏寧停顿片刻,整理好思路后,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想法,“如果李寒江並不仅仅是知道,而是......深信不疑,並且正在实践这些理论呢?” 视频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顾知春简直两眼放光,“一个为了虚无縹緲的理想而投身犯罪的变態。” 真不知道她最近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犯罪小说。 “但是周围慎死的那天,李寒江和我在民俗博物馆,从那里到案发地点......”说到这里,夏寧停下了,“不,周围慎有可能是在黄泉中被杀死的,如果李寒江能进出黄泉,或许利用黄泉与人间时间流速的不同可以办到。” “但就目前来看,还是唐岁阑的嫌疑最大,周围慎的遗言也可能指向她。”顾知春补充。 “我刚才,见过唐岁阑了。”夏寧忽然说。 电话那头的两人异口同声:“什么!?” 连一向清冷的季红叶,在视频那小窗口里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流露出关切之色。 “红叶,刚好悦悦也在,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第29章 开门见山 从视频上看得出来,季红叶对夏寧突兀起来的问题感到有些奇怪,但她还是说:“嗯,好,你问。” “唐岁阑给我看了一张老照片,还有底片。”夏寧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张据说拍摄於一百年前日见山的老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女孩......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他紧紧盯著季红叶的反应:“她还说,一百年前屏山镇发生过大规模人口失踪案,而当时的巫官......应该就是你的先祖,曾在病重垂危后奇蹟般地重返青春。红叶,你......你到底......”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太荒谬了。 视频那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顾知春也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瞪著屏幕。 季红叶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然后,她缓缓地、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她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我是1997年10月27日出生的,在清河县人民医院,有出生证明。我的童年、小学、中学都在屏山镇上度过,所有人都能作证。” 这时候,顾知春也回过味来,“对啊!!我小学初中和红叶都是同校来著!” 她说话鏗鏘有力,一副可恶的唐岁阑离间挑拨之心不死的样子。 这个回答让夏寧心头一松,仿佛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就知道! 夏寧记得小时候也是见过季红叶几回的。 但紧接著,季红叶的睫毛微微垂下,避开了一点夏寧的直视,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但是......” 这一个“但是”,让夏寧刚落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但是什么?”他追问。 季红叶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再次抬起眼,看向夏寧,眼神复杂:“但是,日见庙的传承......很特殊。巫官一脉,往往接受一些特殊的传承,可能正是这种传承导致了外貌的相似?庙里没有留下以前各代巫官的照片,但有画像,有些是和我长得挺像的......” 她没有否认那张照片的真实性。 “那一百年前的失踪案,和现在的这些事情,有关联吗?”其实这才是夏寧最关心的问题。 季红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都没听我爸说过。我回去查查庙里的古籍,或者......问问我爸。” 提到父亲,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视频会议里再次陷入沉默。 “咳咳!”顾知春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总结道,“反正红叶不是老妖怪,她可能只是遗传得有点多?夏寧你成绩那么好,孟德尔定律不会不知道吧?那个唐岁阑,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张照片,就想挑拨离间!” “我明白了。”夏寧最终说道,语气坚定,“红叶,我相信你。现在,唐岁阑还是很可疑,至於李寒江,悦悦刚才那么一说,他也不是没有动机。我们需要儘快弄清楚他们各自的目的,分工合作吧,我去找唐岁阑,你们看看谁去找李寒江。” 对面的女孩们几乎同时就提出了反对意见,很简单,唐岁阑太强了。 “就连红叶都不是她的对手,她要打你还不跟老鹰捉小鸡似的!?”顾知春话糙理不糙。 “放心,我心里有数,如果她要杀我,那么我就不会坐在这儿了。”夏寧笑笑,“她给我留下了联络方式,应该也是想尝试著和我们接触。” 关掉视频后,看著那张写有唐岁阑联络方式的纸条,至少夏寧能感受到对方的诚意。 后天是周天,既是周末,又是屏山镇赶集的日子,白天人多的时候自己还是可以出去,想到这里,夏寧拨通了电话。 几声短暂的“嘟”声后,对方接通了电话。 “小弟弟,这么快?” “后天早上,碰个面。” “行,地点我来定,可以吧?”唐岁阑显然保有警戒心,毕竟她已经被列入了警方的名单,“另外,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带一个人来——那个小巫官除外。” 夏寧半刻思忖后,便回覆:“好。” “那就周天早上8:30,青龙河断玉磯,不见不散。” 说完,对面就切断了电话。 躺在床上,夏寧划拉著手机,但早已神游天外。现在唐岁阑和李寒江两人都摆在自己的面前,两个人都有疑点和动机。一直以来,夏寧更倾向於唐岁阑的嫌疑,毕竟她確確实实对自己和季红叶造成过生命威胁。 哪怕是现在,唐岁阑的嫌疑依旧更大。 也很难说今天她来找自己不是离间计,唐岁阑不像是没脑子的人,仅凭一张一百年前的照片就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起杀心?不排除这是她的託词。 至於李寒江,他论文中的描写同夏寧在黄泉亲眼所见的聚落实在太像。 “寧子!去给你妹妹检查下作业!”门外传来的舅舅的声音。 “来了。”夏寧尾音拖得很长,怎么总在这种关键时刻打断自己的思绪啊? ...... 周六清晨,青龙河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断玉磯是河湾处一片突出的石滩,河流湍急,平时很少有人来。自从前几天周围慎被发现死在这附近后,就更是没人来了。 夏寧和顾知春提前十分钟到达,两人都保持著高度警惕。顾知春的手一直揣在兜里,紧握著她那威力惊人的网球,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夏寧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接通了,对面是唐岁阑。 “你在哪儿?” “別急,我现在可是警方重点关注对象,总得谨慎点。” 十分钟后,一个身影从下游方向的芦苇丛中走了出来。唐岁阑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户外装扮,背著那个相机包,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被通缉的狼狈。她看到顾寧二人,目光在顾知春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你们好啊,小弟弟,和他的小保鏢。” “少废话。”顾知春眉毛一横,没好气地回敬,“我们可不是来跟你嘻嘻哈哈的。” 唐岁阑耸耸肩,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坐?时间还早,我们可以慢慢聊。” 夏寧和顾知春都没有动。 她看向夏寧,“你打电话给我,说明你对我说的东西多少听进去了一点,对吧?” “我相信我的朋友,我来找你是为了问一件事。” “什么事?” “是你吗?杀了周围慎的人,是你吗?” 似乎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直白,唐岁阑倒因此愣了几秒,隨后她摇摇头,“是前几天凶杀案的死者吗?不是我,相比之下,我更怀疑是日见庙的人动的手。” “很可惜,对方最后的遗言,似乎指向了你。” “我?”唐岁阑的表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感兴趣。 “他在临死前,说看到过一个女人在对青龙河拍照。” “首先我必须承认的是,我在屏山镇是每天都会出去拍照,但都是为了探查黄泉和人间的间隙,我想除了日见山之外这里肯定还存在著其他进入黄泉的通道。”唐岁阑不屑地嘖了一声,“但只要看到有女人在拍照就是我吗?恐怕天底下没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吧?更何况......” 她把相机扔给了夏寧。夏寧明白她的意思,拨动轮盘查看歷史照片,周围慎遇害那天的下午,唐岁阑拍的照片都在山里,离这里少说有十几二十公里。 “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证据。”唐岁阑摊手,“总之在屏山镇,我很忙,除了黄泉和日见庙,我不愿意在其他地方多费时间。” 这个证据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夏寧的眉头紧紧皱起,確实,仅凭“女人拍照”就断定是唐岁阑,太过武断。 “暂时可以相信你不是凶手,这是我们能继续谈下去的基础。” “那你为什么怀疑日见庙?”夏寧继续,语气缓和了些,“凭一百年前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吗?” “因为我的曾祖父,他是一百年前的倖存者......” 第30章 来自一百年前的日记 唐岁阑拍了拍身边的相机包,但这次没有拿出相机,而是从內侧一个隱蔽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油布里面包裹的是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纸张泛黄髮脆的铜扣笔记本,笔记本里夹著一张看上去同样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她將照片递给夏寧,“这是我曾祖父唐敬亭。百年前屏山镇大规模失踪案中,少数几个倖存下来的外乡人之一。” 照片上,穿著旧式学生装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屏山镇老街的背景前,面容清瘦,梳著民国初年知识分子常见的分头,眼含笑意。 唐岁阑轻轻抚过那本笔记本,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把他当时在屏山镇看到的、经歷的一切,全都记录在了这里面。” 夏寧接过笔记本,纸张泛黄乾瘪,但少有破损,看样子这么些年一直保存得很好,笔记本上的字跡清秀,那个年代能写得这么一手好字的人並不多见,想来唐岁阑的曾祖父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 日记的写作年代正是白话文运动初兴起时,因此日记文白掺半,但好在两人都是高中生了,就这么直接看也並不难懂。 “民国八年,七月十五,晴。隨老师与勘探队诸位同仁抵达屏山镇已有三日。当地有条青龙河贯通南北,水势颇丰,四面多山,老师说此地地质构造颇有研究价值,返校后论文有望了。” “今日无事,和同窗的李君、陆君结伴游览。镇上乡人皆热情,告知我等凡来屏山镇不可不去日见庙一看。那庙坐落山巔,庙宇古朴,別有一番肃穆气象。香客虽少,却胜在清净自然。” “於主殿外,我等见到一扫洒庭院的少女,素衣布履,虽然是山村中人,但气质出尘,不似凡俗。那少女年纪虽轻,然举止沉静,目光澄澈,令人见之难忘。李君顽皮,为其留影。李君还笑言等照片洗出必赠予她一份。我亦觉此女非凡,只是难以忘怀归难以忘怀,然学务繁重,拜过当地信仰之日巫神后,我等便下山去了。” 读到这里,夏寧看了顾知春一眼,两人瞭然,这多半便是唐岁阑那张一百年前老照片的来源。 “民国八年,七月廿一,阴。连日勘探,颇有所获,老师甚喜,只觉论文有望。只是镇上近日有些奇怪,入夜后便极少人声,犬吠亦稀。询问主人,只说是近来乡下人一向歇得早。” “民国八年,七月三十,雾。前所未见之大雾!我活这二十多年,还未见过如此大雾。晨起时,三尺之外简直不可辨物。因此老师教今天休息一天,不必外出勘探,倒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我观日见山方向,雾气中竟隱有红光闪烁,伴有低沉异响,非雷非风,简直令人心惊肉跳。老师虽放我等一天假,却严禁我等外出,嘱紧闭门窗,待天气转好,再行勘探。” “民国九年,八月初五,雾。雾依旧未散,最初几天尚觉欣喜,整日打牌。但整整一周雾气不散,不免人心惶惶。昨晚李君言曾见青龙河有人影蹣跚而上,呼之不应,追之不及,形如鬼魅。陆君笑其眼,我却信其言,因我昨夜亦闻窗外似有脚步拖沓之声......且最近镇上居民,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不少,剩下的人家亦是门窗紧锁,问话不答,我等所住人家院落里,鸡犬暴毙更不计其数。” “民国八年,八月初七,雾。李君自昨夜起便有些异样,常於窗前喃喃个不停,问只说听到雾中有人唤其名,甚为悦耳,似个女人。我与陆君皆以为其因困於此地日久,想女子了,皆劝其静心,堵不如疏,我等都是男子,也不会笑话他。然李君目光始终涣散,答非所问,只反覆说其须去河边。” “民国八年,八月初八,雾。晨起,惊觉李君床铺已空,人已不在。陆君大骇,我二人心知不妙,那小子必是趁夜雾深重时,独往青龙河去了!老师严令不得外出,然同窗情深,岂能这么白白坐视?我与陆君略作商议,决意冒险出寻。” “寻至河边,忽见前方李君背影,踉蹌前行,呼之不应,浑像个提线木偶。我二人紧隨其后,竟见其直入青龙河中!李君又不会水,我二人不及多想,咬牙下水救人。” 之后的文字像是日后增补的,字跡越发潦草,但勉强可辨。 “不是人间!此地绝不是人间!他妈的我当时就不该下去!天穹赤红,云如凝血,巨城参天而立......更令人胆裂的,就是那青铜巨门之下,黑压压一片儘是乡民,皆屏山镇失踪之人,李君也在其中!” “而就在巨门之前,有一少女素衣而立,我一看之下,发现正是日见庙中那扫洒庭院者!那女身怀利剑,左劈右砍,所向披靡,视人命如草芥,乡民尽数丧於其手。我与陆君藏身乱石之后,目睹此景,骇得魂飞魄散,大气不敢出。陆君更是浑身剧颤,几欲昏厥。” “少女似有所觉,目光倏然扫向我等藏身之处!” 记述至此中断,此后字跡极度潦草、扭曲,布满晕开的墨点与疑似抓挠的痕跡,几乎无法辨认,只依稀可见“错了”“非人”等字样,还有几页被撕扯掉。 “自那之后,我曾祖父和他那位姓陆的朋友就一直在调查黄泉,我曾祖父经那件事后,时常精神失常,四十五岁那年便去世了。” 夏寧转而看向唐岁阑,“一百年前的事了,你们到今天仍旧在调查吗?” 唐岁阑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它就这么过去啊,毕竟没有时间抚不平的伤痛。” “但是黄泉並没有放过我的曾祖父,它给我曾祖父留下了最恶毒的痕跡,这份痕跡会隨著他的血脉不断流传下去。”唐岁阑倏然起身,脱去自己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运动背心,腰腹的线条婀娜诱人。 然而,腰上黑色的纹路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在她的腰间凸起,无时无刻不在律动,並有向上延伸的趋势。 夏寧和顾知春一同看得心惊肉跳。 “黄泉没有放过我们,因为它,我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也是因为它,我想我至多在三十五岁之前神智便会丧失殆尽,成为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我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伯伯,都是自杀的。” “只因为他们想以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身份,体面死去啊......” 第31章 此日的河川 薄雾当中,少年少女心头的阴翳积得越发厚重。 “那毕竟不是红叶。”沉默了许久,顾知春说。 “对我来说,阻止悲剧发生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一切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唐岁阑眼神决绝。 “如果你执意这样,那我们依旧是敌人。”夏寧正式告知了自己的底线。 他心里大概能够推定,唐岁阑並不是杀害周围慎的凶手。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唐岁阑也好、李寒江也好,只要不是幕后的凶手,都可以试著与之进行適度的合作。 但不能威胁到自己的身边人,这是不可以触碰的红线。 “我可以答应你,暂时不对她出手。” “暂时?暂时是多久?”这种量词最是没准了,夏寧可不希望对方看他们是高中生就觉得好糊弄。 “在那个小巫官表现出异常之前,我都不对她出手。”说完,唐岁阑加上一句,“我知道你会继续追著问下去,友情说明一下,所谓异常,就是对任何无关人类有造成伤害的想法和举动。” 夏寧与顾知春相互对视,彼此微微点头,“好。你既然来找我,又一直想取信於我,应该是想让我帮你什么事吧?” “你才十六岁吧?能想到这一点,证明脑子还不笨。” 夏寧摆摆手,意思就是捧臭脚环节就先跳了,直接说事儿。 唐岁阑此刻穿上外套,拉上拉链,看著二人,说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调查黄泉。正常来说,黄泉和人间的枢纽应该趋於稳定,但屏山镇这一带却与之相反,除了日见山这个枢纽外,青龙河的存在让两个世界的平衡变得极其脆弱。” “青龙河与日见山的不同就在於,它通往黄泉的入口並不固定。也因为青龙河的存在,屏山镇的黄泉能轻易地侵入人间,亦或者反过来,把活人拉入黄泉。” “你想进黄泉?”夏寧早就猜到了唐岁阑的打算,在现实世界,凭她的身手,自己一个小屁高中生,一没实力二没社会地位的,吃饱了才来找自己。 “不错,到了黄泉,我需要你的力量。”唐岁阑伸出手,那些淡淡的氤氳在自己指间缓缓流过,“你们不觉得今天的雾,有些怪吗?” 夏寧联想到唐岁阑曾祖父的日记,异变发生时接连十余天的大雾,可是屏山镇四面皆山,起雾实在是再家常便饭不过了,若是这样,岂不是成了惊弓之鸟? “不觉得。”顾知春直言不讳,她在这活了十几年了,这点雾早就是家常便饭。 “不,悦悦,她说的对。”夏寧突然出声,此刻他的右眼正在细致观察著周遭的一切,没有办法做到黄泉中那样细致入微,连每一根草木都分毫毕现。但视觉感官的增强,让他在人间,也能更敏锐捕捉到一些轨跡,即便是风吹树叶摆动的幅度、飞鸟振翅偏差的毫釐...... 顾知春经能力加持后的视力同样锐利,但好像更多侧重在了对运动目標的捕捉和定位上,更像是一个纯粹的猎手而非观察者。 夏寧指天,说道:“悦悦,你试著把头顶那只乌鸦打下来。” 顾知春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声,就像是不听话的学生在敷衍老师,她掏出兜里的网球貌似隨意地扔向天空,雾气阻隔之中,那只刚起飞不久的乌鸦骤逢大劫,被精准命中,啪嗒一声,刚好掉在三人中间。 啪!唐岁阑拍了拍手,对顾知春的表现很满意。 “它的身体,已经有些腐烂了。”夏寧简单扫了一眼。 顾知春看了过去,果然乌鸦的下顎到腰部的部分的肉已经腐烂,发出一阵腥臭,甚至能在那些红色纤维和黑色羽毛混在一起的凝块中看到森然白骨。 “和人类相比,鸟类体型小了太多,会更早显露徵兆。”唐岁阑说道,“和一百年前一样......” “这是黄泉的力量。”夏寧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眼前的雾气,瀰漫著“死亡”的本质,“难怪你这么著急找我们......那你下一步的打算呢?” “去黄泉。”唐岁阑面对著青龙河湍急的水流,断玉磯的河水此刻正在她脚下翻滚嘶吼,捲起浑浊的泡沫和浮枝,她望著河面,眼神沉静,“老实说直到今天,我也没找到解除家族诅咒的办法,但我必须进入黄泉,阻止百年前的悲剧重现。” “去黄泉?”夏寧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现在,这里!” 夏寧看见唐岁阑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却带著一丝赴死的决绝。 她纵身跃入了青龙河。 “这么乱来!??”夏寧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果断,想要伸手去拉,不经意间,自己踩了个空,也跌下河中。 ...... 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咕嚕...... 完了,忘记自己不会游泳。 河水冷的渗人,瞬间刺透他的衣衫,迷濛中好像有只手拉著他向下沉。耳边什么也听不见。 他半睁开眼,只看见光影斑驳、明灭不定。 忽然有人从上方一把把自己拉了上来。 ...... 夏寧大口呼吸著空气,但那空气却意外地沉闷燥热。 他猛地抬头,才发现头顶残阳如血,远处青铜城雄伟壮丽。 居然真从青龙河到了黄泉...... “快上来!!”岸上的顾知春现在一身也湿漉漉的,刚就是她拉了夏寧一把。 黄泉中,青龙河的水流下忽然暗涌出无数双手,伴隨著低沉的囈语,似乎想將夏寧拉下河渊,夏寧连滚带爬上了岸,想起季红叶曾说黄泉中的青龙河只容许死者进入,不禁心有余悸。 “唐岁阑呢?”夏寧四下望了望,植被茂密得嚇人,那些植物长得比人都高,密密麻麻的巨木更是壮观,就是没见到唐岁阑人影。 “不知道。”顾知春耸耸肩,“从青龙河进来,好像有很多乱流,她应该被水流衝散了。” 夏寧突然看向顾知春,对方湿漉漉的头髮还粘在脸颊上,“你刚才,也跳进来了吗?” “不然呢!?”顾知春没半点好气,“得亏我进来了,不然某人怕是得那个......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看来早读课还是有点用。”夏寧嘟囔。 “嗯,你要是死了,我这个英雄肯定会为你伤心难过,嗯,贴切!”顾知春觉得自己那60分大作文怕是又能多拿两分了。 夏寧现在懒得和她贫嘴,当务之急是確定自己和顾知春所处的位置,然后是找到唐岁阑。 一进黄泉,禁錮自己能力的枷锁撤去,夏寧感到好一阵的得心应手和说不出的畅快,《龙珠》里脱掉训练服战斗力陡增的片段诚不欺我! 由於在青龙河沿岸,又有青铜城这个地標,所以想要確定位置再简单不过了。从这里望去,青铜城已经很远,由於地球曲率的原因已经看不见城墙,只有那株入云的青铜树还在视野当中。 看来比上次和季红叶探索得还要深入。 只是夏寧还是没有找到唐岁阑,他们目前所处的这片地区植被过於茂密,让夏寧的观测能力大打折扣。 “夏寧,有人的声音。”顾知春耳朵动了动。 由於“逐猎”巨鼓的赐福,顾知春不仅是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都得到了强化,单论视觉和夏寧比较还相形见絀,但这种草比人都高、巨木参天的环境,反倒是她的主场。 “是唐岁阑吗?” “不,有七人,离我们大概200米,应该都是男性。有三人从我们前方靠近、两人从我们左侧方靠近、还有两人......应该是想绕到我们后方。”顾知春闭著眼睛,仔细地听著。 “听上去怎么有点像......”夏寧说出了一个词,“围猎。” “嗯,我们是他们的猎物。” 说完,顾知春虎牙一亮,她感觉这一切真是有趣极了,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兴奋了。 自己作为被“逐猎”巨鼓赐福的叩命人,居然成了包围圈中的猎物吗? 她哼著轻快的小曲,从兜里掏出皮筋,把刚过肩的头髮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 “看看谁才是猎物。” 第32章 狩猎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一只呼啸的羽箭,丛林的灌木被劲风破开,直衝顾知春而来。 女孩的身影连同箭矢都在瞬间消失,再度显现身形时已来到了偷袭者的身后,那只箭矢的木桿被她咬在口中。她微微抬手,眨眼间便击晕了一人。 就在同时,丛林中响起了数阵长短不一的哨声,对方似乎正在通过哨声的长短互相传递信息。 顾知春早已凭藉狩猎的本能锁定住了他们的位置,她矮住身形在丛林间穿梭,如同最矫健的猎豹。 一个、两个、三个...... 总共还剩四个人啊......顾知春的感知越发敏锐。 一个藏在巨大蕨叶后的汉子,刚举起手中的短弓,便觉一股轻风从身后刮来,隨即颈侧遭到一记精准迅猛的手刀,眼前一黑。 又解决一人,顾知春没有做过多停留,剩下三人听哨声和脚步聚集在了同一处,隨著他们的哨声无人回应,他们应该已经意识到,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悄然完成了转变。 抓住藤蔓,顾知春在巨木之上快速移动,迅速逼近了那三人。 视野中出现的三人互为犄角,警惕著四周,他们的服饰带著早期文明的特点,染绘风格也较为原始,中间的男人比同伴高出一个头,长发盘成辫子搭在胸前。 顾知春將那支一直叼著的箭矢甩手掷出!在左右两侧警惕的二人被这破空之声吸引,箭矢没有命中目標,而是嗤的一响,將其中一人的武器射得脱手。就这电光火石间的停顿,顾知春已迂迴了一个半圆,欺近身前,一记凌厉的膝撞顶在他的腹部,同时把那只羽箭向右侧一人踢去,这一箭的去势足够穿透对方的臂骨。 然而,这一箭却被一只手掌横空握住——是那留著辫子的男人。 那男子似乎是这支小队的首领,此刻,他才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湿发马尾的少女,眼神亮得惊人,正脸上掛著一丝略显顽劣的笑容。 看见对方轻描淡写地帮同伴化解了这一击,女孩的脸上反倒浮现出一丝见猎的心喜。对嘛对嘛,如果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岂不是太过无趣? 男人吩咐同伴先行撤离,同伴正在犹豫,他一声断喝彻底打消了同伴的顾虑,再也不顾场上的局势,拔足飞奔。 顾知春凭藉步伐从首领身侧游走而过,快得像是捕猎时的鹰隼,瞬间就到了那名汉子背后,一个手刀利落解决。同时她听到身后挥起一道沉重的风势,一个旋身,恰到好处地一脚踢在了骨刀侧面,却没想到骨刀重量惊人,不仅没有偏移分毫,反倒势大力沉地劈下来。 顾知春退开半步,抬起头时,额头上多了一道伤口。 还好她应变及时,不然免不了被劈成两半。 两人默契地对峙,数秒之后,同时出手。森林中的巨木那数人合抱的树围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裂口,最终有十数株巨木次第轰然倒下。 这是顾知春第一次遇到几乎势均力敌的战斗,对方的力道比自己还强得多。 她凭藉著步伐在男人周围游走,就如同脱离缠斗的猛兽,隨时等待著一击毙命的机会。 所幸她没有等待太久。 在她精心的走位下,四周再度倒塌的巨木齐齐砸向男人,男人挥舞骨刃欲要將其斩断。顾知春右手比出手枪,嘴里“砰”得一声,一记气弹精准轰在男人手腕上。 骨刀脱手飞出的瞬间,她顺势一个流畅的转身鞭腿,重重扫在对方头部侧颈,男人横飞出去,倒是躲过了巨木,他依旧想要挣扎起身,却在起身后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再度轰然倒地。 ...... 几乎在顾知春解决正面敌人的同时,夏寧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把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了那绕后偷袭的两人。 隨著一声声哨响的逐渐消失,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同伴遇到了麻烦,但眼前的少年看上去是如此单薄孱弱,只需要拿下他,或许就能扳回局面。 “太近了。” 夏寧的突然发声让那两人当场愣住了,早在他们进入夏寧周身一百米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夏寧右眼的视线锁定。 紧跟著,是左眼。 在左眼能力启动的那一剎那,夏寧心里想的全是该用多么残忍的手段將两人折磨致死。他沉沦在那念头中不过片刻,忽然清醒,后怕地压下了杀念,只控制二人的精神,让他们用藤蔓彼此捆缚对方。 接著,一共“噗通”五声,五名男子或伤或晕地被丟到了一块。顾知春拍了拍手,走到那被捆成粽子的两人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举起手指数了数,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搞定!七个,一个不少。” “你、没有杀他们?”夏寧有些错愕。 顾知春更错愕,“我有那么邪恶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没有想过杀了他们?” “我有病啊!!”顾知春瞪了他一眼,“虽然他们可能是鬼,但长得跟人一模一样,我拿下得去手?” 夏寧想起適才自己的杀念,已经不仅一次了,只要是自己高功率使用左眼的能力,脑海里都会充斥那些可怕的念头,就像是另一个人在身体里控制自己的思想。 更为可怕的是,他怀疑这就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突然,那名身为首领的男人挣扎著站了起来,顾知春和夏寧同时警觉,顾知春刚才与对方交战过,如果他暴起偷袭自己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她没料到男子居然这么快就从昏闕中恢復过来。 她摆出战斗架势,没料到对方“扑通”一跪,竟然恭恭敬敬地向两人叩倒。 两人面面相覷,如此大礼,这又是什么意思? “投降了?”顾知春想想也是,被自己一人打穿一路,换谁都没了心气儿。 然而男子的叩拜仍在继续,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被打败后的心服口服,不如说更像是一种...... 夏寧只在一种人的脸上看到过这个表情。 那种人可以是高原雪山上一步一拜前往布达拉宫的僧侣,可以是耶路撒冷旧城哭墙下以额抵石、低声祷念的老者。拋去信仰的不同,他们有一个相同的名字——信徒。 对,是信徒,他能確定,男人此刻的表现,就是虔诚的信徒。 对方把自己和顾知春,当做了神来膜拜! 第33章 文字 “夏寧,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顾知春笑容灿烂,她此刻穿著一件兽皮缝製的抹胸,腰脐露出,勾勒著青春流畅的线条。下半身是一条皮革短裙,露出了少女健康美好的大腿,裙摆缀著的细小兽牙此刻正隨著她的舞步轻轻碰撞,发出细响。 她正打著节拍,混在人群里一起跳舞,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打扮,只是顾知春的风格更加繁复,头上还插著五顏六色的翠玉,显得身份更为高贵。顾知春本来就活泼好动,碰上这热闹场面,更是异常兴奋。 夏寧坐在披著兽皮的牙床上,一身打扮活像个远古时期的神棍,正用手半撑著脑袋,看著台下顾知春和那些女人们的舞蹈。 舞姿很简单,部落里的舞蹈还只是初具雏形,但也足够直观展现人体美感。顾知春当然没学过跳舞,只是她的动作充满了矫健的速度与力量感,別具一番魅力。 舞蹈完毕,顾知春小跑到夏寧边上,一屁股也坐上牙床,接受场下所有人的顶礼膜拜。 这不是夏寧的梦。 几个小时前,那七名狩猎小队的成员,百拜千叩,把两人迎回了部落。 部落的位置和上次来黄泉时见到的聚落相去甚远,文明的发展程度也更高,部落里的居民不再只是虚有其表,只会像代码一样循序既定的秩序行动——而是发展出了自己的语言、礼仪、风俗,然而还没有文字,只会通过一些透视糟糕的涂鸦来记事。 两人一来,就听那些人嘰里呱啦说了一堆,接著部落里所有人就把两人给供上了,搞得夏寧是一头雾水。 同时,他注意到,部落里信奉的图腾,是一个完整的太阳。 他们刚到部落,居民就为他们奉上了食物,夏寧看他们那样子应该是拿出了自己最珍贵的食物,夏寧没想到黄泉中居然也有鲜美的食材,虽然烹调技术单一,但也吃得津津有味。 此刻,望著台下黑压压一片儘是跪倒的人群,夏寧总算明白了何谓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的权力快感。他轻咳两声,直到自己还有正事要做。 还是得先找到失散的唐岁阑。 夏寧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侍奉在其身旁,之前狩猎小队的首领嘰里呱啦对下面一阵说,那些人一通顶礼膜拜后就潮水一般退了下去,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狩猎小队的首领和一名祭司打扮一样的女子將两人恭恭敬敬请到了最大的营帐中,夏寧意识到这些人对自己的敬畏发自內心,或许可以利用他们来找到唐岁阑。 首先要做的,是和对方建立起简单的沟通。 他把目光瞄向了此刻帐內的两名土著居民,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发出字正腔圆的声音:“夏寧。” 又用手指指顾知春,说道:“顾知春。” 然后他指了指狩猎队的首领,对方脑子不笨,转了一转,就俯身半拜,嘴里发出几个音节:“库鲁鲁。” 夏寧点点头,视线转向女祭司,对方比库鲁鲁还要恭敬,都不等夏寧的手势,就躬身自觉说道:“乌西卡。” 虽然夏寧並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名字在他们的语言体系里代表什么含义,但至少自己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了。 这时候顾知春突发奇想道:“你要不教他们写几个字?” 夏寧想了想,觉得自己教他们写的第一个字必须要有意义,半点马虎不得。 想了好一阵,他捡起地上的石子,在泥土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两笔。 一个“人”字。 库鲁鲁和乌西卡的眼中,在那一刻仿佛闪动光芒,他们颤抖著指尖,抚摸著那个简单的文字。 女祭司忽然跪在地上,用石子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太阳的纹路,大体轮廓上和部落中信奉的太阳图腾一致。她指指地上的太阳纹路,嘴巴里不断重复著几个音节,脸上满是殷切的希望。 这对夏寧来说难度就有些超纲了,他完全不能理解女祭司的意图。 女祭司脸上的殷切逐渐变为了恳求,她不断跪倒在夏寧的脚边,指著那轮歪歪扭扭的太阳。 “你要不写个『太阳』?”顾知春心想对方是不是想知道这个图案代表的文字。 夏寧瞥了顾知春一眼,摇摇头轻嘆道:“没文化......” 隨后他蹲在地上,写出一个“日”字。 对初次接触汉字的人来说,一字一意,是最容易令他们接受、消化的,当一个东西需要用两个字表达时,他们首先需要理解这两个字分別是什么含义,无疑增加了学习成本。 库鲁鲁和乌西卡的反应大大超出夏寧的预料,他们的眼睛同时死死盯著那个“日”字,瞳孔放大,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颤抖,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神跡! “啊......啊啊!”乌西卡发出了所有人类近乎本能的感嘆声,此刻她的姿势已不能简单用“跪拜”形容,而是五体投地,用最虔诚的姿態匍匐在那个汉字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摸,却又不敢。 库鲁鲁也猛地跪下,巨大的身躯因激动而晃动,他不断捶打自己的胸膛,嘴里反覆吼著同一个音节,听起来充满了狂喜。 说实话,在夏寧看来,这个反应有些过了。 他试著写了一串英文,但两人的目光依旧死死盯著那个“日”字,对英文丝毫不感兴趣。夏寧又换成了半吊子的日语假名,弯弯曲曲的平假名他们视而不见,而结构源於汉字的片假名,则是让两人大感兴趣,只是远没有那个“日”字狂热。 “他们好像崇拜的,是这些文字。”夏寧逐渐有了一些猜测,“最开始他们想要袭击我的时候,听到了我说话,我看的很清楚,那一刻他们当场愣住了。” “你这么一说......我俩当时也是聊著天,扯著一些有的没的,然后这个大个子就扑通下跪了!”顾知春这下也想起来了。 “然后我们就被请到这儿来了。” 夏寧咬著嘴唇,苦苦思索,一个猜测逐渐成型,“有没有可能,当初一手主导这个黄泉文明初步创立的『神』,使用的就是汉字?那个『神』的说话方式和使用的语言文字被部分传承了下来,所以我们也被他们当作了神?” “你问我?” 夏寧清咳两声,“毕竟还是需要个捧哏的。” “那就......是吧?” “之前和红叶发现的那个聚落,我们怀疑是有人类在幕后主导,在屏山镇这么干的,大概率不是外国人。”夏寧皱著眉头,“而这个部落,信仰的神说不好也是咱们同胞,悦悦,你说这说明什么?” “你问我?”话音刚落,顾知春眼珠子一转,她发现这题自己回答,忙改口抢答,“说明这两个地方,原本是一起的!” 夏寧没有回答,只是他的眼神已经给了顾知春肯定的回答。 不仅原本在一起,连他们最初信仰的神,应该也是同一个。 信仰落日的部落,和信仰升日的部落,两个在黄泉世界同时存在的早期文明,拥有相同的起源,这活脱脱就是李寒江论文的实践演绎。 而这个部落信奉的神,或许就是杀害周围慎的凶手。 “嗯?我发现你最近好像不叫红叶是『季同学』了。”顾知春后知后觉,“什么时候的事?” 第34章 战爭的仪式 顾知春並没有觉得夏寧对季红叶称呼上的改口有什么不妥,相反,她倒是觉得,咱们的“夏天”小组凝聚力越来越高了嘛。 夏寧在地上简单地画了张唐岁阑的肖像,他的绘画功底很差,但好在唐岁阑的泪痣特徵性明显,夏寧指指那张涂鸦一般的画像,库鲁鲁先看了眼顾知春,又看看画像,隨即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就和女祭司一同退了出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帐门再被掀开,库鲁鲁拉著一个女人进来,女人身材丰满,有一些远古的野性,最主要的是左眼底下也有一颗泪痣。然后库鲁鲁做出“左拥右抱”的动作,边做还不忘对夏寧使眼色邀功。 “去去去!!!”夏寧自己好歹也是升旗仪式讲过话、奖学金上留过名的大好青年,当即不耐烦地把库鲁鲁和那女人轰了出去。 就这么在黄泉中又消磨了十三天时光。 由於两界流速的不同,这十三天换算到人间,大概是13个小时。 虽然已经承蒙巨鼓赐福,但夏寧和顾知春都能感受到,隨著在黄泉盘桓日久,自己开始不可避免受到黄泉的侵蚀。之前在黄泉停留的时间相比之下太过短暂,以至於他们並没有发现。 如果被彻底侵蚀,或许就会永远成为黄泉的亡者。 夏寧同时在心里估算著承受侵蚀的上限,按照黄泉的时间推算,十三天过去,侵蚀初见端倪。二十四天,应该就是自己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也就是说对应人间的24小时。 怎么自己一个堂堂“叩命人”,能扛的时间比周围慎还短啊?要知道周围慎可是硬生生在黄泉苟住了二十天——黄泉里的一年有余! 看来周围慎当时佩戴的玉坠大有来头...... 可惜已经碎了。 而更令人扼腕的是,连同周围慎本人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也已不復存在。 这十天里他和库鲁鲁、乌西卡勉强建立起了简单文字和肢体语言並用的沟通体系,对整个部落的运转也建立了大概的认知。 夏寧和顾知春把这个部落命名为“太阳部落”。 太阳部落中並没有“王”这一领袖概念,祭司乌西卡已是地位最崇高之人,主导了部落日常的祭祀礼仪。而库鲁鲁则是部落战士的领袖,负责狩猎巨兽和战斗,拥有很大话语权。除此之外,一些年事已高的老者也会参与到议事决策当中。 儘管社会结构还比较原始,但已经出现了“家庭”的概念,太阳部落以家庭为单位生活,如果遇到战事或猛兽侵袭,那么每家每户都会抽调男丁,由库鲁鲁统一指挥管辖。 当被问到部落的敌人时,库鲁鲁总会指向青铜城的方向。 夏寧並不认为青铜城是他们的敌人,但那个方向,正是落日部族的方向。 两个部落之间的信仰截然不同,並且带有明显的敌对倾向,信仰不同而导致的互相征伐在人类歷史上並不鲜见。 这些天依旧没有唐岁阑的下落。 唐岁阑和自己不同,对方在黄泉中的活动时间不可能比自己和顾知春更久,十三天过去,唐岁阑可能已经被黄泉同化。 但两人商议后依旧决定再待上一些时日。 从五天前开始,在夏寧的授意下,部落已经组织了一只小队,由夏寧和顾知春领队,开始沿著青龙河搜查。夏寧的侦察能力的精度范围限於以自身为中心的半径300米內,人手越多,对自己帮助越大。 但每一天都徒劳无功,最终他们决定先回部落。 ...... 离部落已经不远了,他们在做回程前的最后一次扎营休息时,一名看上去十四五岁、名为“巴鲁”的黝黑少年背著弓箭,风一样地跨过丛林,跪倒在夏寧与顾知春身前,举手遥指著某个方向。夏寧不懂他的语言,但从他的目光中大致能感受到,对方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 夏寧招了招手,让其他人原地待命,巴鲁带路。 他与顾知春在巴鲁的带领下,一路在丛林中跋涉,丛林的尽头是一座山丘,少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前行。最终当他们爬上山头时,迎接他们的是眼前一览无余的壮丽地平线。 旷野上,草木飘摇。原野的中央树立起一面大纛,在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旗帜底色是黑色的,上面用血一样的顏色画著落日,旗帜下有人擂起兽皮大鼓。 数十骑身穿黑衣的人马正成一个半圆散布在平原之上,纹丝不动如同铁枪直插在大地上,他们胯下巨兽毛色黝黑,宛如夜色。 在更外围是匍匐跪地的一圈圈士兵,他们披著兽皮,身材精壮,口中齐诵低沉而整齐的吟唱,伴隨著沉重而原始的鼓点,一直传到山丘之上。 “这就是我和红叶之前见到过的那个部落。”夏寧居高临下眺望,如他所料,落日的部落文明程度比起上一次,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巴鲁遥指著山下的景象,眼中带著万分惊恐,一边比划著名抹脖子的动作,一边生涩地说道:“战......爭......” 这是这一批小队成立以来学的的第一个汉字词语,对於战士而言,这往往意味著他们的宿命。 远处,在戴满了兽牙项炼与银饰的队伍的簇拥下,骑兵让开了一条道路,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戴著黄金面具,身披繁复羽氅的男人,看装扮像是祭司一类的人物。 “这难道是他们开战前的仪式?”夏寧怀疑。 如果这是战爭开始之前的仪式,那么对方的敌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太阳部落。 跟上一次进黄泉见到的文明程度相比,简直像是两个时代。夏寧有些费解,黄泉里的时间虽然更漫长,但这才几天没见?按黄泉的时间来算也至多是过了几个月,就算幕后之人手把手地教学,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改头换面得这么彻底吧? “夏寧,他后面好像押著一个人!” 夏寧闻言,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去,只能隱约看见是一个女人,被铁链捆缚。他立即激发右眼的能力,探测视野骤然拉近,牺牲探测半径只集中於一点时,观测的精度能超过300米,大概接近一公里,足够他看清女人的容貌。 儘管和自己跟顾知春一样,穿著远古的服饰,但夏寧一眼就认了出来。 “唐岁阑。” 夏寧勉强可以看到唐岁阑此刻的表情,狂风漫捲长发,眼中只剩无奈。 祭司面朝著落日的巨旗,双手朝天高举,口中呼啸,啸声穿过旷野,就连山丘上的三人都清晰可闻。 夏寧心中一紧,这要是放在武侠小说,最少也值得一句“內功已臻化境”。而顾知春直言不讳,“好强。” 看来两个部落间的衝突,太阳部落大概率是处於弱势的一方,就冲对面整齐肃杀的军容,都不是自己手下这支队伍能比的。 巴鲁瞳孔颤抖,他指了指那名祭司,不停打著手势,两人看明白了,他在说对面的大人物实力恐怖。 看来即便在太阳部落,也是声名显赫。 “不好。”夏寧说,“你听说过『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吗?” 顾知春茫然摇头。 “古文明总是带有一些血腥的野性特徵,面对战爭这样的大事,他们一定会过问信奉的神明,而过问神明,往往需要祭品。” “祭品......那唐岁阑?” “唐岁阑,恐怕就是那个献给神明的祭品。” 旷野上的高吭终於停歇,黑骑们开始一声声地吶喊,整齐划一。唐岁阑被押到大纛之前半跪下,她抬头望著飘摇的落日旗,旗帜投下的阴影在她脸上变换。 奴隶將匕首高捧过头顶,缀满鸟羽的祭司伸出右手接过,匕首那一刻將黄昏折射成耀眼的十字芒。 嗤啦! 大纛的旗杆突然从中断折,落日的旗帜萎靡倒地,一根羽箭落在唐岁阑的身前。 所有人齐齐远望,远处的山丘之上,女孩挽弓搭箭,与男孩並肩而立。 第35章 號角,於旷野而响 巴鲁飞奔著,很快就將山丘远远拋在背后。 这是夏寧的指示,他现在必须去通知留驻原地的队伍,落日部落的战爭號角已经吹响了。 他背上的弓箭已经交给了顾知春,他心中相信那两名神明的使者有能力解决这一切。 和巴鲁南辕北辙的方向上,少年少女以区区两个人,向仪式中的军队发起了衝锋。 ...... 祭司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望著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 最前方的女孩弯弓、搭箭、叩弦、放弦,箭矢呼啸,直指祭司的咽喉。 男人只是口中发出一阵低吼,羽箭在他身前停住,他的眼神看向顾知春,那根箭矢便如他心意,嗖然朝女孩飞去。 顾知春一箭將来箭射落,接著她再度弯弓,祭司身旁的一名黑骑应弦而倒。 祭司轻哼一声,口中发出鏗鏘的言语,离他最近的十余名黑骑便在齐声高吭中向著山丘衝去,祭司转身走入黑骑的重围,不再看向战场。 夏寧在远处便停住了,只有顾知春一人离仪式中心越来越近。 黑色巨兽载著百战精兵,咆哮著,转眼间便扑到了顾知春身前。然而女孩没有出手、没有躲闪,只是径直前冲,那些巨兽在利爪即將碰到女孩娇小身躯的那一刻,便同时被无形的力量按倒。 “接下来,撕裂他们。”血泪自夏寧左眼流出,他凭右眼的观测同时锁定住了巨兽的眼睛,再以左眼扭曲它们的精神。 十名,整整十名巨兽在这一刻成为了夏寧的爪牙。 如果是那些黑骑,夏寧自忖只能同时控制住三人,但是野兽的精神比人更容易击溃。 那些黑骑被甩落下背,不得不挺枪与此前日夜相伴的坐骑廝杀。 而顾知春长驱直入。 黑骑的第一次衝锋在接触瞬间便溃不成军,这对於那些身经百战的黑骑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而那些普通士兵眼中更是神色复杂。 恐惧瞬间蔓延。 “噢祈、滋课!” 祭司的声音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將所有人头顶的不安驱散,再度成为悍不畏死的百战之兵。 第二波衝锋再度与顾知春相遇,而第一波已受夏寧驱使的巨兽在解决完原本的主人后,立马掉头加入了战场,巨兽嘶吼,声震云霄,场面一时陷入极度混乱。 顾知春並未与那些黑骑缠斗,她翻身骑上了一只倒戈前来助阵的巨兽,在此之前她甚至连马都很少骑过——只有去草原玩的时候,50块被饲养员牵著转悠一圈,可当她一到兽背上时,似乎天生就知道该如何驾驭这些猛兽。 这便是“逐猎”的本能。 她抓著那黑色的鬃毛,指挥它向前衝去,手中挥舞著一柄不知何时从黑骑腰间顺来的青铜长剑。 那些普通士兵潮水一般向她衝来,但在巨兽之前毫无还手之力,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围不说,还被顾知春硬生生衝出一道缺口。 退入阵中的祭司並未慌乱,他冰冷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远处山丘的那个少年身上。 凭女孩的实力,面对这么多黑骑只能通过耐心周旋寻求机会,真正在短时间內导致了这一局面的,还是远处的那个少年。 他枯瘦的手指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口中吐出低沉的音节。顾知春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驾驭著巨兽跃到了他的身前,举剑便刺。 祭司的吟唱被骤然打断,他却不慌不忙,从那羽氅中倏然抽出一把黑刃,看上去像是一片黑色的羽毛,仅仅迎面一击,便让顾知春连人带兽都偏移了方向。顾知春稳不住身子,从兽背上跌落下来,她刚一落地,便解下弓箭,弓发连珠,却不是向祭司射去。 几声叮噹的脆响后,唐岁阑身上的铁链断开,重获自由后,她一腿扫在了周围几名士兵腰间,让其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祭司挥舞黑刃,黑刃的刃风所到,草木凋零。顾知春额发掀起,她此刻在心中確信,眼前的男人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这还是自己叩响“逐猎”后,第一次遇见比自己强大的存在。 唐岁阑从一名士兵手中夺过了骨枪,加入到祭司与顾知春廝杀的剑围之中。 此刻夏寧驱使的巨兽们发足狂奔,已经近乎疯狂,將那些想加入战斗的黑骑与士兵都拦在外围,三人身侧出现了一大片真空地带,如同事先画好界线的角斗场。 夏寧与此同时分心关注著三人的战斗,在他的设想中,这种祭司打扮的人应该武力孱弱、术法了得才对,被顾知春和唐岁阑这种物理攻击职业近身,应该一触即溃才对。 然而局面却恰恰相反,祭司从开战到现在没放过一个法术,反倒是在白刃战上压著两人打。漆黑的剑围越扫越广,顾知春与唐岁阑的处境正变得岌岌可危。 “呜——” 號角声突然从落日大军的身侧响起,那声音不同於落日部落的那激发人心底最本能好战基因的鼓譟,苍凉而雄浑,带著原始磅礴的力量感。 所有人,包括那战斗中的祭司,都齐刷刷望去。 地平线上,数十名太阳部落的战士,发起了衝锋,巴鲁冲在前方,正吹著兽骨削制的號角。 他们嘶吼著夏寧听不懂的语言,但想来那是一句足够振奋人心的口號。 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入了落日大军的侧方。 祭司显然没料到太阳部落竟敢主动出击,更没料到他们的攻势如此迅猛决绝。侧翼的黑骑匆忙转身迎战,阵脚顿时大乱! 夏寧终於可以腾出手来,他命令十只巨兽撤出战场,隨后鬆开了它们的控制。 他捂著左眼,一点一点地朝战场中心走近。 隨著黑羽、青铜剑、长枪的每一次挥舞起落,都会有血溅开,更多是唐岁阑和顾知春的,少部分是祭司的。 和蒙受巨鼓赐福的顾知春相比,唐岁阑在黄泉中的作战能力远远逊色,更多时候是凭著经验游走,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攻出令祭司不得不防的一枪。 黑羽压在了青铜剑上,霜刃崩裂,顾知春跌坐於地,然而此时祭司的动作为之一滯,他感到精神如同针刺一般剧痛。 他的目光再度穿过重围落在了夏寧身上。 令夏寧感到吃惊的是,他无法对祭司的精神造成任何扭曲,对方的精神力远比自己料想的强大。 接著,长枪与断刃同时攻到。 祭司的躯体被穿透,他的身上却在此时浮现黑色的斑纹,身形飘忽远撤,撤到了战场后方。他强忍疼痛,高呼一句,似乎是下达撤退的命令。 命令下达,落日部落的黑骑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带著伤员和尸体,难掩狼狈。而那些普通士兵,或被斩首、或被俘虏,那面断裂的大纛早已被踩踏无数,沾满灰尘。 旷野上只留下了一片狼藉和久久不散的血腥味。 第36章 讚歌,是勇气的讚歌 夏寧和顾知春望著眼前的残肢和尸骸,回过神来的两人不禁感到一阵作呕。儘管他们早就从电视和网际网路上看过不少血腥內容,但真实的视觉衝击仍旧直击心灵。 “还好吗?”唐岁阑望著两人。 夏寧刚想说什么,又呕吐了起来。 顾知春倒还好,刚才虽说在人群里左衝右突,看上去跟《三国无双》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但仔细想想她手上还真没沾血。 但许多黑骑,都是確確实实在夏寧的授意下,被巨兽撕裂。 “不管你怎么想,这就是文明的必经之路。”唐岁阑感慨。 等夏寧缓了过来,三人坐在营地里,其他人在欢呼来之不易的胜利,三人却並没有如他们那般大的情绪波动。唐岁阑向二人认真而珍重地道谢:“如果不是你们,我已经没有办法坐在这里了。” 经过刚才的並肩作战,顾知春对唐岁阑生起了一股浓浓的战友情,她已经打从心里不相信唐岁阑是幕后主使了——毕竟哪个幕后主使会在开战前被推出来祭旗?她一边裹伤口,一边问:“唐姐姐,你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这也是夏寧想要问的问题。 “我吗......我从青龙河进来后,就在他们部落附近。”唐岁阑回忆道,“最开始那个部落的人对我礼遇有加,而且我发现,他们似乎对我们用的文字有一股很特別的崇拜。” 夏寧和顾知春彼此看看,不约而同开口:“我们也是!” 夏寧说道:“从李寒江的论文看,日巫文明时期,信仰升日与信仰落日的两支部族本就同根同源,儘管后来的信仰出现分歧,但追本溯源,他们所信奉的都是日巫神。” 他又补充道:“而在黄泉里,表现为他们对汉字的崇拜。” “李寒江?” “民宿的另外一个长住客,你肯定见过。”夏寧感慨,“他读研时候发布的论文里对这些有详细描述,我想他和黄泉一定也脱不了干係。” 唐岁阑点了点头,“我当时就猜想,是不是最初引导这个部族的人,和我们一样是从人间进入的黄泉,所以他用的语言和文字就被这些人当做了神的箴言——如你所说,李寒江、或者是其他一些和他有关的人,就参与到了这样的引导当中。” 这和夏寧的猜测不谋而合。 “我为了了解更多,开始尝试学习他们的语言,试图与他们展开交流。”唐岁阑摇摇头,“虽然语言上的障碍还是存在,但我也从中获知了一个有意思的情报。” 夏寧一边听,一边心里暗呼惭愧,唐岁阑不愧是成年人思维,在这些事情上做得远比自己更全面周到。 “什么情报?”因为唐岁阑顿了一顿,顾知春按捺不住好奇,就像是等不及了来催更的读者。 “记载了部落歷史的起源之地。”唐岁阑微微凝眸,“不过对於那个部落而言,所谓的起源之地是绝对的禁地。” “但岁阑姐,你还是去了。”或许也是因为共患难的关係,夏寧基本確信唐岁阑並非凶手,称呼又改了回去。 “对,但被那个祭司发现了,然后嘛......”唐岁阑耸耸肩,笑道,“如你们所见咯!” “记载著歷史的起源之地,为什么会是禁地?”顾知春不解。 不仅顾知春不解,连夏寧也费解,一般来说,为了增强族群的认同感和凝聚力,这种东西恨不得印刷出来发给每家每户日夜贯彻学习。 除非—— 那上面记载的是真实的歷史。 真实的歷史,並非总是光明伟岸的,在那些荣耀与辉煌之下,往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个地方,离这里远吗?”夏寧忽然问。 “大概三天的路程。” 夏寧心里仔细盘算,刚才使用能力有些过度,导致黄泉的侵蚀加快,自己应该还能再撑五天,五天过后,就必须回到人间。 “离日见山的路程呢?” “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离青铜城呢?”夏寧换了个问法,毕竟那高耸入云的巨城,是黄泉中不论身处何地都能远望的参照物。 “很近,他们整个部族都建在青铜城附近,那个禁地离部落並不远。” “我明白了。”夏寧细细思索,忽然道,“我们三人准备一下,直接过去。” 唐岁阑蹙著眉头,但很快就理解了夏寧的想法,“你说得对,那个祭司受的伤不轻,现在正是我们的机会。” 由於时间紧迫,三人略作商议,就决定立刻动身。由於行动不宜太过招摇,他们只能让小队先行返回太阳部落,当巴鲁知道这一消息后,很是不舍,可偏生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向夏寧他们传达自己的情绪,他有些恼恨自己没再用点心去学那些方方正正的文字,他只能用部落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 “他说......这是他们和对方交战的第一次胜利,是你们带来的。”唐岁阑仔仔细细地听著,然后儘可能准確地翻译。 顾知春解下弓箭,交还给巴鲁,巴鲁摇头拒绝了,对於这些人来说,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赠送给他们的礼物了,这把弓箭,顾知春用著比自己更合適。 当他们刚出发半天时,听到身后传来呼喊声,回头看时,巴鲁快马加鞭——他胯下的坐骑並不像马,但奔跑速度的確尤为惊人。 他將一块玉坠拋给了夏寧,夏寧接过来看时,那上面雕刻著太阳的纹路,和之前周围慎身上佩戴的如出一辙,只是光泽更为深邃。 太阳部落目前的文明水平,显然还不到能够加工玉石的程度。 巴鲁嘴里不停地重复“乌西卡”三个字,夏寧明白,这是太阳部落的祭司乌西卡让巴鲁带给自己的。 夏寧曾经以为,太阳部落也好、落日部族也罢,都只是黄泉里的npc、是npc...... 然而这些天的相处,他已或多或少对这些同伴產生了感情。 他知道巴鲁的父亲丧生在了某次狩猎中,他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必须加入部落组织的队伍,从而在今后的战利品中分到属於自己的那一份,以此来养活全家。 而乌西卡和库鲁鲁,他们肩负的责任更大,和落日部族相比,太阳部落太过弱小,甚至连一次大的兽袭,都可能对部落造成灭顶之灾。 握著手中的玉坠,那份量仿佛是来自太阳部落对自己的感谢与敬意,就在那一瞬间,夏寧感觉到双眼中涌动著未知的力量。 临別时,夏寧在地上写了两个字,送给了巴鲁,也是他想带给库鲁鲁与乌西卡的话。 “勇气”。 第37章 起源 经过两日的跋涉,四周的景象开始逐渐变换,旷野退去,山脉起伏,空中不时传来人面鸟的嚦叫。 “快到了。”唐岁阑指著前方一座植被稀少的黑色山峦,“就在那里。” “夏寧,你还好吧?”顾知春回头看了夏寧一眼。 “嗯......”在上次的战斗中,夏寧的能力使用得远比顾知春激进,导致黄泉的侵蚀加深,但乌西卡送给自己的玉佩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一趋势,“悦悦你呢?” “我还好,应该还能撑十天左右。”想到这儿,顾知春忽然看向唐岁阑,“唐姐姐,为什么你不是叩命人,却能在黄泉待这么久。” 这两天的路上,唐岁阑对两人口中的巨鼓和那中二程度拉满的名字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因为我的诅咒。”唐岁阑笑笑,“它让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对这个世界来说,我是自己人。” 顾知春眼里闪过歉意,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多问了。 逐渐临近山峦,夏寧开始发动能力观测,由於植被覆盖面小,对他来说可谓是舒適区。 “有守卫,数量不算少。”夏寧暗暗在心里记熟了落日部族守卫的大致巡逻路线,“我大概有把握绕过他们,儘量不在外围发生战斗。” 虽然他们有把握在面敌的瞬间制服对方,但如果被其他人发现,难免打草惊蛇。 三人一路小心翼翼,没被守卫发现,一直来到山顶,守在目的地前方的两名守卫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避无可避。 “你们什么也没看见。”夏寧的左眼在他们出声之前就下达了暗示。 山洞很长,走到底是一扇紧闭的石门。 顾知春试著推了推,纹丝不动。 “完了,夏寧,我现在练乾坤大挪移还来得及不?” “一边去,任督二脉都没通,等你练完我怕是都凉透了。”夏寧在找有没有什么机巧,忽然摸到了一处圆形凹槽。 是太阳的纹路。 夏寧眼中光芒闪动,难怪落日部族要派重兵把守,这种太阳纹路,在部族里那就是纯纯的异端,中世纪是要上绞刑架的!而对於落日部族现在的文明程度来说,只能是更无人道可言。 他掏出乌西卡赠予的玉坠按了下去,果然契合,接著用力一转,石门缓缓而开。 那是一间石室,四方角落里,幽蓝的火焰摇曳著,似乎自他们燃起的那刻开始就未曾熄灭,中央是两具石制的棺槨。 石室的四周刻著透视拙劣的壁画,虽然技法幼稚,但带有极强的敘事性,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就能知道那应该是一个部落的起源故事。 壁画上的那个部落,顶礼膜拜著太阳。 在壁画的开头,是两个充满身性光辉的人物,在向部落的子民赐予丰收的稻穗以及象徵智慧与文明的眼睛。 神性的人物只有侧身,线条勾勒得也很简单,他们自河川之上踏浪而来。 一名是女性,头戴日芒冠冕,裙上红绳编结,和丰收舞上日巫神的打扮如出一辙。 另一名是男性,他的装束在壁画上显得格格不入,带著眼镜,刘海耷在额前,衬衫是白色的。 “李寒江。” …… 屏山镇上雾气瀰漫,什么都看不真切。 今天街上的行人也比平常冷清,但是李寒江却出门了,只是他总觉得雾气之中有人一直在跟踪自己。 他没有证据,但总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如芒在背。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李寒江自忖,“我这几天一直都没有行动过。” 说完他举目望向四周瀰漫的薄雾,眼中情绪翻涌,有喜悦、不甘、懊悔、难过,很难想像一个人的眼神里能同时呈现这么多复杂的情感。 “快了、快了......”他口中不住喃喃。 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这是通往青龙河边最快的一条捷径。然而身后那片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著自己,如影隨形。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见雾气氤氳,空无一人。可那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尖锐。 一声猫叫传来,一只狸猫缓缓在巷里踱步。 他长出一口气,看来是自己嚇自己。 但他刚走两步,猛地回头,竟从怀中掏出一把金属枪械,漆黑的枪口对准前方,只是依旧空无一人。 “真是多虑了。”他无奈笑笑,把枪重新揣了回去。 当李寒江转身准备再度赶路时,他身前早已悄没声儿地立了一道人影,素衣布履,头髮用红绳绑著,眼神清冷。 季红叶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挡在了李寒江的前路上。 ...... 儘管早已对那个作家心生怀疑,但当看到李寒江与日巫神並肩而立的古壁画时,夏寧依旧感到內心翻涌,久不能平静。 石室中的壁画很长,从顏料的斑驳程度来看,新旧不一,看来不断有后人在上面续笔。和太阳部落一样,落日部族至今也没有发展出成熟的文字,这或许就是族中知识阶层记录歷史的方式。 夏寧试著一幅接一幅地去解读壁画的內容,如果將绘画串联、拼凑起来,他大概能够得到这么一则故事。 壁画的伊始,讲的是两个身披光芒的身影自河中踏浪而出,部落的民眾匍匐在地,將他们当做神明。 日巫神周身散发著光芒,带著太阳和稻穗,让他们从此能够存续下去。 而李寒江则俯身,向族民赐予眼睛,象徵著开启智慧,赋予他们认知世界的能力。 部落因此繁荣,或许是因为从未逃离过黄昏的缘故,他们开始憧憬完整的太阳,学习神圣的符號,对两位神明顶礼膜拜。 之后,分歧悄然產生。 李寒江的形象不再与日巫神並肩,这暗示他与日巫神的理念发生了分歧,族中之人也渐渐分成了两派。衝突不可避免,壁画上用鲜红的顏料大肆渲染了战爭场面,这场战爭对部落的影响应该举足轻重,篇幅几乎能与部族起源的部分比肩。 最终,李寒江落败,带领著他的追隨者,逃离了部落。 壁画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日巫神......”夏寧念著这个名字,心有余悸。 他觉得李寒江有问题,但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能將这尊神明牵扯出来——凭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整日在民宿里码字的自由作家。 “所以......李寒江真的是在按照他之前的研究,去重现一个古代文明。”顾知春张大了嘴,半天才缓过来,“他一直在黄泉中进行自己的实验?” “我原本以为这一切最多只是他一个人策划的,但壁画上的日巫神......”夏寧感觉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唐岁阑的目光落到了那两具石棺之上,其中一具並未盖棺,棺內空荡荡的。 “两具石棺,两个神明。”唐岁阑在两具石棺之间来回审视,“一具石棺是空的,而李寒江还活著,也许这具石棺就是留给他的。那么这具石棺......” “日巫神。”夏寧的目光也落到了那具石棺上。 他看了唐岁阑一眼,两人彼此会意,夏寧也慢慢走到了那具石棺前。 “那个,你们是准备干嘛?”顾知春略微猜到了一点,但她不敢挑明,她总觉得心里发毛。 夏寧眼中炽热,轻轻吐出两个字:“开棺。” 第38章 双眼的新能力 我就知道!!顾知春听到夏寧口中吐出的两个字就直跺脚。 虽然自己是《鬼吹灯》《盗墓笔记》的拥躉,明年就是张起灵的十年之约自己也想去长白山,但这种事你俩可千万不能带上我啊!!!尤其是作为屏山镇土生土长的孩子,日巫神在当地代表了什么?这要是出去被人知道我开了日巫神的棺,我顾知春得被乡民们拉出去游街! “那个,我可以出去不?我把风!”顾知春想的是反正案发时我不在现场就行了,日巫神降下天谴也看准点,別降我头上。 “嗯,去吧。”夏寧知道顾知春挺信这些的,现在也不是捉弄她的时候,就由她去吧。 顾知春一听这话,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开始吧。”夏寧冲唐岁阑说道。 两人合力按上棺盖,刚开始发力,顾知春就又走了进来。 “那个......”顾知春脸色有点难看,有人跟在她的身后,她似乎正被挟持著。 她背后的人身披羽氅,脸覆金面具,透过面具的孔洞,眼神锐利如刀。 他枯瘦的手爪正按在顾知春背上,顾知春不敢有半点异动。面具下冰冷的目光扫过石室內的壁画,最终落在夏寧和唐岁阑正要推动的棺盖上,夏寧觉得那道视线足以杀人。 “褻瀆圣眠......罪该万死!” 夏寧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祭司嘴里吐出来的,不再是那晦涩的语言,而是中文。 来不及细想,夏寧左眼猛然发动,然而祭司提前张手,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夏寧精神上的衝击。 上次已经吃过一次亏,显然对方早已有了防备。但顾知春现在还在他手上,夏寧的精神扭曲原本是让顾知春摆脱对方钳制的最大依仗。 而唐岁阑掏出匕首,並没有朝祭司攻击,反而斩向第一幅绘有日巫神与李寒江的壁画。 果不其然,祭司在这一刻放开了顾知春,黑色的片羽抽出,冲向唐岁阑。 挡在祭司与唐岁阑身前的,是夏寧。 “夏寧!!!”顾知春瞬间慌了神,三个人里,夏寧是肉体力量最弱的,毫无疑问,黑羽下一刻就能像切豆腐一样切割他的身体。 泪水已经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强烈而巨大的不舍占满了她的胸腔。 她突然想起来,六年前夏寧回蜀州的时候,自己躲在房间里没有去送他,她认为夏寧明年暑假又会回来——就和之前一样。 但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他都没有回来,对顾知春来说,六年,已经超过了自己人生的三分之一。 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习惯没有夏寧的暑假。 …… 然而夏寧拔出骨刀——这是小队在临別之际送给三人的防身武器,几个呼吸之间同祭司过了数招,每一次交锋都在夏寧身上留下数道伤口,但他拖住祭司的这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足够唐岁阑和顾知春做出准备了。 这显然和夏寧的近战能力不符。 顾知春转悲为喜,此刻夏寧身手矫捷,看上去就像......就像自己一样。 夏寧矮身躲过黑羽,眼中光华流转。自从感受到来自太阳部落的信任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右眼再度激发了一项能力。 能力复製。 刚才向祭司发动精神攻击的时候,他同时复製下来了顾知春的身手。 儘管复製出来只有原本一半的强度,复製出来的持续时间也只有三分钟,但很多时候胜利往往就是这毫釐之差。 然而,祭司再度抽出一片黑羽,黑光流转过后,站在场上的便只剩祭司一人。 祭司將两片黑羽併拢,合为一柄足有两个成年人高的双头刃,此刻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爬满了火焰一般的黑色斑纹,带著暗红的余烬,似乎正灼烧著他的肉体。 显然,他比之前更强了。 祭司的身形在石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高大,他缓缓转头,金面具下的视线落在夏寧身上。 他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一步,瞬间拉近了与夏寧的距离一道黑色的弧光斩向夏寧的脖颈,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鐺! 顾知春凭藉骨刀替夏寧挡下这一击,但巨大的力量將她整个人震得向后滑出数米,后退的同时,她拎起背后箭袋中的一支羽箭,直接投掷出去,祭司拳头在身前紧握,瞬间將来箭震碎。 “你们先出去!”顾知春清楚,现在三人里唯一有机会拖住对方的,只有自己。 “悦悦......” “別唧唧歪歪的!”顾知春生气了,“有大招你就放,没大招就听我的!” 夏寧嘆了口气,“悦悦,这是我最后的波纹了。” 这是动漫《jojo的奇妙冒险》第二部,男二號西撒·齐贝林在临死之前贡献的名台词。 一直以来,两人中喜欢玩动漫、小说里烂梗的都是顾知春,但这並不意味著夏寧就没有涉猎,早知道小时候他们总是在半夜一起窝上沙发用dvd看宫崎骏。她的梗很多时候只有夏寧听得懂。 而此时,夏寧的梗也只有顾知春听得懂,她知道此刻夏寧心里已是赴死的决意。 “死不了,只是很早就想试一下这句台词了。”夏寧轻轻合眼,左眼中暗暗匯聚著能量,“帮我拖延一下时间。” 当太阳部落將玉坠送到自己手上时,夏寧就感觉到了季红叶所说的感觉,仿佛突破了某种桎梏一样,进入了全新的境界。 已有的能力获得强化,右眼的观测范围半径精度提高到500米,左眼的精神控制上限提升。除此之外还各自解锁了新的能力。 右眼刚才夏寧已经试过了,能在短时间复製目標的某项能力。 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唐岁阑和顾知春便同时冲了出去。墨色一样的剑围盈斥整个空间,如熊熊燃烧的黑日,或许在未曾见过黑夜的祭司眼中,那便是黄昏终结后太阳的形態。 夏寧始终合上双目,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他却依然能够在脑海中构建出具体的画面,玄色的羽氅此刻如火焰般摇动,漆黑斑纹上灰烬次第燃成一片,黑羽的长刃如同潮水一般画出一道接一道的日形。 兵刃相接的声音叮叮噹噹连成一片。 不知道是顾知春还是唐岁阑的血溅到了夏寧的脸上。 再睁眼时,夏寧的左瞳如金色的日轮那般灼眼,锁定住了祭司。 宛如金日与黑日的交锋。 廝杀中的祭司,忽然发现自己的声带僵硬不能言语,紧接著兵器相击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直至消弭......再之后,他已感觉不到手中黑羽的存在,鼻尖嗅到的血腥气味也荡然无存。 最后,眼前的世界变为漆黑一片。 未曾见过夜幕之人,黑夜降临了。 第39章 落霞与孤鶩齐飞 祭司依旧在战斗,只是早已连自己肉体的存在都感受不到。 只有大脑还在思考,但整个世界都仿佛同他剥离。 “天舞宝轮。”夏寧手中紧紧握著那温润的玉坠,如果不是它给予的赐福,就凭刚才发动左眼能力的那一下,黄泉的侵蚀已经彻底吞噬了自己。 和《圣斗士星矢》中號称最接近神的处女座圣斗士沙加的奥义“天舞宝轮”一样,夏寧此刻的左眼,觉醒的是剥夺五感的能力。 但每次只能对个体发动,和动漫中处女座號称“攻防一体的战阵”相比还是相去甚远。 而且想要控制住祭司这样的人物,需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不是一般的大。 顾知春见到祭司忽然威胁减弱,一时间並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被我剥夺了五感!”夏寧提醒。 顾知春心想还真给夏寧你装了波大的? 黑日的剑围依旧在挥舞,只是逐渐散乱不成章法,感知不到一切的祭司开始肆意狂舞,黑炎在四周壁画上游走,將那些墙片剥落殆尽。 唐岁阑不放过任何机会,身形矫夭,不断躲避著黑炎,匕首的锋面闪烁寒光,如同长蛇想要突破黑色剑围。 儘管黑炎依旧肆虐,但凭藉她的战斗经验,已经找到了弱点。 但祭司战斗的本能仍旧驱使著他,唐岁阑匕首刚划破他脖颈的瞬间,黑羽所成的剑势如狂风般滥卷,流转开来。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他早已算到了这一步,在五感尽失的情况下,示敌以弱,然后用惊涛骇浪般的反扑爭取先换掉对方一人。 虽然唐岁阑抽身及时,但整条长袖已经骤然崩裂,手臂上累累伤口。 “先走。”夏寧勉力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发动这样的能力並非没有代价,鲜血从他鼻孔、眼眶中流出,看上去甚是可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祭司太久,看样子顾知春和唐岁阑短时间也没法突破黑日的剑围。 她们一左一右架著夏寧往洞口奔去。 刚出山洞,一队卫兵拥了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因为是你们的禁地……”夏寧颓然看过去,刘海遮住眼睛,“所以不敢进去是吧?” 是啊,那样的歷史——信奉落日之民曾追逐满日,祭司怎么可能让这些小嘍囉看见? 天空中,人面鸟高旋著,不时发出嚦叫。夏寧心意一动,强行控制了一只巨鸟俯衝直下,落在了几人身前。 巨鸟落地时掀起的气流將周围的卫兵掀翻在地。 趁著这个机会,三人翻身骑上鸟背,顾知春往鸟背上用力一拍,振翅而飞。底下的士兵们不断发箭连射,都被人面鸟挥舞双翼挡下。 顾知春高高望下去,看著下面的人渐渐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她玩心忽起,朝著下面的人做鬼脸。或许又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弯弓搭箭,几名卫兵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钉在了岩石之上。 “哇啊!!!”顾知春双手张开放在嘴边高呼,望著天际和青龙河不知奔向何处的川流,她想起《滕王阁序》里那一句“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当时顾知春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罗瑞麟在讲台上拿著课本讲著王勃登临滕王阁,在眾目睽睽下挥毫提序的故事。 讲到“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顾知春突然醒了,望著那天窗外的晚霞和轨道上轰隆隆驶过的绿皮火车,那是她第一次因为文字而触动。 “悦悦。”夏寧突然提醒顾知春向下看去,黑羽的祭司此时已经走出山洞,隔著金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对卫兵的態度看,已是大动肝火。 “哼,有本事你过来啊!”顾知春哼哼。 话音刚落,黑色的羽氅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张开,祭司转眼之间已到空中。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夏寧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责怪顾知春了。 “我——不是——我!”顾知春语塞,不知道此刻究竟该说什么,最后从牙缝里狠狠蹦出一句,“我他妈的!” 他们这时正飞过青铜城的上空。 儘管强敌迫近,但三人还是忍不住朝下方望去。 欲一窥那青铜城的风景。 身下那座巍峨城市的景象却並未如预想那般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但依然令人心神震撼。辽阔的城市上方,翻涌著实质化的金色海洋,金色的海洋铺陈开来,拒绝著一切,哪怕是来自目光的窥视。 就在这时,浓郁如墨的黑炎从祭司所结的咒印中射出,顾知春操纵人面鸟躲避,却依旧被命中左翼。 人面鸟发出痛苦的高声哀鸣。 被黑炎灼烧的翅膀瞬间便焦黑萎缩,失去了平衡,带著三人如坠星般朝著青铜巨门前的御道坠去。 “抓紧!”唐岁阑厉声喝道,三人死死抓住鸟背。 轰! 巨鸟俯衝砸在御道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三人也被巨大的衝击力甩飞出去,狼狈地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 还不等他们缓过气,身披玄色羽氅的祭司从天而降,轻轻落在御道之上。金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锁定著三人,尤其是七窍仍在渗血、虚弱不堪的夏寧。 显然,夏寧彻底激怒了他。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高举黑羽,汹涌的黑炎缠绕其上,不断聚拢合併,化作一柄更加巨大、狰狞的黑色炎剑,近乎与青铜门同高! 祭司如神明临尘。 黑色炎剑携带著焚尽一切的威势斩落,如夜幕降临。 ...... 一道纯净、炽烈、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金色流光,如同旭日初暉一般撕裂了黑炎的夜幕。 光芒与黑日同时消散,女孩素衣布履,青丝以红绳束於脑后,如孤松般立在御道之中。 季红叶此刻正静静立於夏寧三人与祭司之间,清冷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前方的祭司,眼神无喜无悲。 “日......见山?”祭司用生涩的语言说出这三个字。 两人默默对峙,谁也没有先行出手。 终於,祭司发出一声嘆息,振翅飞离。 第40章 岁寂 “还好吗?”季红叶看向顾知春和夏寧,眼神中带著关切,当她看见唐岁阑的身影时,有些怔神,目光复杂。 “红叶。”夏寧摇摇头,“她不是敌人。” 季红叶轻轻頷首,指尖光华流动,治癒著三人的伤势。 “咦?”她流露出一丝吃惊,夏寧身上的伤痕最少,但实际上伤得最重,而且黄泉几乎就快完全侵蚀了他——这一点季红叶也无能为力。 “我能力使用过度了。”夏寧无奈地说,他自己也纳闷,被巨鼓赐福的三个人里,怎么唯独自己,每次一战斗就是各种歇斯底里、七窍流血、恨不得把命都献祭出去似的。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连续好几年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吧?难道只要能力是跟眼睛有关的就必须和宇智波一族一样疯批魔怔,路边一条狗来了也得给一发天照? “这一周你最好都不要再进黄泉了。”季红叶说道,“只要身处人间,这些侵蚀会慢慢退散。” 在治疗唐岁阑的伤势时,两人眼神都有一些闪躲,尤其是唐岁阑,她现在对季红叶的情绪错综复杂,在黄泉中,对方想要除掉现在的自己不过易如反掌。 “你的身上,有黄泉的气息。”季红叶忽然开口,“纠葛很深。” “我知道。”唐岁阑低下头去,迴避掉那清澈的目光,“刚才那个祭司,是不是提到了『日见山』?” “我没见过他。” 唐岁阑没有再言语。 顾知春伤势一好,一个翻身跃了起来,舒展著臂膊,“咱们现在回去了吧?人间现在应该已经很晚了吧,又得挨我爸骂了!” “晚上?”季红叶眉毛顰蹙,“我进来的时候才9:50分啊!” “我们进来的时候是9点半左右。”夏寧疑惑,“但我们的確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多天,按照人间的时间算,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 季红叶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但很快给出了猜测,“最近黄泉並不稳定,也许时间的感知上相比之前也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李寒江的缘故。”夏寧只能做出这样的猜想,那个作家是黄泉的最大变量。 “李寒江?你们在黄泉究竟发现了什么?” “之前我们见到的那个部落,这几天的发展速度极为惊人,那些土著民在神智上也和之前截然不同。”夏寧说道,“我们在他们禁地里找到了那个部落的歷史起源,是日巫神和李寒江。” 季红叶眼瞼低垂,长长的睫毛扫过眼帘,再度睁开眼时,满脸的疑惑不解,“和日巫神有什么关係?” 对於註定要继承日见庙巫官一职的少女来说,这无疑是对她信仰的褻瀆,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她一定会心生不快。 但对方是夏寧,她觉得自己了解夏寧,对方没有凭据,不会说这样的话。 “壁画上的人,穿著日巫神的衣服。” “那就一定是日巫神吗?”季红叶质问。 “暂时这么假定。”夏寧的回答模稜两可。 “好吧。”季红叶转过了身,神態表情看不出多少变化,但夏寧却觉得,女孩好像生气了。 就在男孩女孩之间的彆扭悄然滋生的时候,唐岁阑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四面巍峨的巨鼓所吸引。尤其是那面纹饰著“刺王”图案、名为“岁寂”的巨鼓。 “这鼓......”唐岁阑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困惑。 季红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正好此时和夏寧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的尷尬,她忙转而向唐岁阑解释道:“这是『岁寂』鼓,四面鼓里,就只剩它还没被叩响。” “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话一出,剩下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唐岁阑身上。 唐岁阑眉头一皱,乍成为焦点,感觉上有些不自然,“怎么了?” 顾知春第一个凑了过来,“唐姐姐,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我曾祖父的画上,他以前是负责地形製图的,美术功底就是那时候培养起来的。”唐岁阑略作停顿,“他的精神当时时好时坏,每次陷入疯魔时都会把自己锁在屋里,而每次都会画出这样一幅画。” “唐姐姐,俺问一句,你生日是多久?” “12月31日。” “12月31日......那是冬天誒!”顾知春喜形於色,不过转念一想,“但是唐姐姐你的名字里没有冬天。” 唐岁阑露出“抱歉”的表情,她已经跟不上顾知春的脑迴路了。 “是我发明的『顾知春定理』!”顾知春煞有介事地解释,“我的名字带春天,生日也在春天;夏寧带夏天,生日也在夏天;红叶带秋天,生日也在秋天!” 唐岁阑这下懂了,这种规律可能也真是只有顾知春才能发现了。她无奈笑笑:“我的名字,就是冬天的意思哦。” “啊!?” “『意兴阑珊』这个词听过吧?就是意兴萧索、即將消失的意思。『岁阑』就是一年的年末,是旧的一年即將消失的时候。因为我出生在一年的末尾,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顾知春眉眼盈盈地笑著,看来自己果然是个天才,顾知春定理还没被推翻。她一个劲儿地怂恿道:“要不唐姐姐你试试?” 唐岁阑没有正面回答,她绕著巨鼓走了一圈,最终在那对沉重无比的青铜鼓槌前停下。 她凝视良久,终於伸出了手。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对鼓槌,顾知春觉得自己连气不敢喘,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追的剧情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唐岁阑双手握住了那对青铜鼓槌。 那对夏寧、顾知春和季红叶都无法撼动的鼓槌,在她手中,竟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被轻易地举了起来! “拿......她拿起来了!”顾知春惊呼。 夏寧注意到季红叶正死死咬住嘴唇,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她此刻没有看向唐岁阑,目光反而落在了青铜门上。 这是激动的表现,季红叶一向不喜不悲的眼中,竟然萌生出一种狂热的悸动。 咚—— 一声截然不同的鼓声响起。 不同於“昭明”的清越和“逐猎”的雄浑,这是一种极致的“寂”,仿佛冬天万籟俱寂后,只剩下满天风雪声的苍凉、孤寂。 然而,唐岁阑只擂出了第一声。 她腰间的诅咒纹路忽然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像火焰一般燃烧起来,露出殷红的余烬。接著黑火一样的斑纹,通过手臂缠绕上了手腕,產生灼烧一般的剧痛,她再也握不住那对鼓槌,咣当两声跌落在地。 纹路在此时悄然退去,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那黑色的斑纹,让夏寧想起了那羽氅祭司身上的纹路。 夏寧悄悄用余光覷了季红叶一眼,女孩的眼中明显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夏寧和顾知春也很失望,但他总感觉,季红叶的失望中藏著更复杂的心事,与其说她对唐岁阑没有叩响“岁寂”失望,不如说,她感到失望的是那扇青铜门终究没有被打开。 “怎么回事......明明已经举起来了啊!”顾知春比唐岁阑本人还有一种功败垂成的懊恼。 “你確实是被『岁寂』选中的人。”季红叶再度恢復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然模样,“只是那纹路替你拒绝了『岁寂』的赐福。” 说完,气质出尘的女孩已经转身踏向通往日见山的归程,她步履轻快,但在夏寧眼中却感觉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第41章 烟火 日见庙的后院,落叶堆积,四人的脚步依次踩在上面,发出窸窣的响动。 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叶子已经开始慢慢在褪去绿色。 季红叶把三人带到了客室,全木质的装潢看上去和古装剧里一模一样,桌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褪色,但一尘不染的,很是乾净。女孩的袍袖在上面轻拂而过,示意三人请坐。 “我今天——其实对我来说也就是在一个小时前,也遇到了李寒江。”刚一坐下,季红叶就主动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在场的三人都瞬间提起了精神。 “因为夏寧和知春去找......唐小姐你了。”季红叶看了眼唐岁阑,“对我们来说,你当时和李寒江都属於怀疑对象,所以我就独自去跟踪李寒江。” “他行色匆匆,似乎是在往青龙河边赶,让我在意的是,他带著枪械。” “枪械?”夏寧心想咱们这在咱们国家属於绝对的管制品啊,“那他应该是在警惕什么人,你和他爆发衝突了吗?” 季红叶摇摇头,“没有,甚至他在看到是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明显鬆了一口气。” “那就是说,除了我们,还有他的敌人?” “我想是的。” “你放过他了?”夏寧继续追问。 “他有枪。”在人间,热武器面前人人平等,“所以我们各自退了一步。另外,是他提醒我到黄泉来看看,他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確定不去黄泉看看你的朋友们』。” 顾知春好奇道:“难道他在人间也对黄泉里面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不像,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也就没必要忌惮我了。”季红叶思考著,把几缕碎发拢在耳后,“他更像是......篤定了黄泉里面有足以威胁到你们三人的存在。” “他根本就是幕后主使,当然知道了!”顾知春不忿,“咱们报警!” “没证据。”夏寧直接双手一摊,“而且我在想——李寒江真的就是我们认为的幕后主使吗?” “这还能有假吗?”顾知春说,“那个部落的禁地里,都明明白白画上了。” “仔细想想,李寒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实锤做过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夏寧低头沉吟,“太阳部落没有文字,壁画上的內容是不是真的和我们解读出来的一样,还有待商榷。” 说完,他看了眼唐岁阑,“岁阑姐的事,当时我们就是操之过急,现在都还被警方通缉,我们应该再慎重一下了。” “不,我当时是真的起了杀心。”唐岁阑辩驳。 这时夏寧脸上的表情就瞬间凝固了,两位当事人就面对面坐著,这是一点台阶也不给下啊! 季红叶却並没有在意唐岁阑的说辞,反而是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揶揄地瞥向夏寧,“你不是说了壁画上就两个人吗?不是李寒江,那还能是谁?” 夏寧顿时感觉芒刺在背,他很少看到季红叶动怒,但比起动怒,眼下女孩的微表情更让他觉得恐怖,“別激动......这只是一个猜测。” “我可没激动。”季红叶轻描淡写一般看向別处,“只是我也提醒一下你,如果李寒江都可能不是幕后黑手,那么壁画上的日巫神就真的是日巫神吗?” 夏寧觉得季红叶这时有些在气头上,但她的话却不一定是强词夺理,是啊,谁规定了头戴日冕、白衣红绳的形象就一定是日巫神呢? “唐小姐,你既然现在被通缉,这几天不如就在庙里住下吧?”季红叶向唐岁阑发出主动邀约,“你身上的那些纹路,在庙里的古籍中,或许有记载。”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令人侧目的邀约,几天前,唐岁阑提著匕首欲结束季红叶的性命,而现在,季红叶却向唐岁阑发出邀请。 “好。”唐岁阑也没有丝毫犹豫。 夏寧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大脑已经转不过来了,索性放弃思考。 ...... 午饭是在日见庙吃的,季红叶父亲住院后,日见庙暂时关门谢客,雇的伙计也都放假回家了,只能季红叶自己下厨。 庙里没有电磁炉,用的是柴火和锅炉。照理说按日见庙的香火,早该实现四个现代化了。 虽说原定计划是季红叶掌勺,但顾知春仅仅是看了她几个动作后,就自觉地揽下了这项任务。 顾知春做饭本来就是一把好手——毕竟家里就是开餐馆的,乐阿姨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手艺,虽然和母亲温婉贤淑的气质大相逕庭,但就做饭这项活计上,也算得上是祖传的天赋。虽然面对炉灶,从小用管了煤气的她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但比起季红叶的笨手笨脚,顾知春显然是觉得束手束脚要更胜一筹。 於是季红叶从主厨沦为打下手的。 “红叶,你是不是有时候也会觉得夏寧很招人烦啊?”顾知春一边翻炒著,一边说,蒙受“逐猎”赐福后,她的顛勺功夫大有长进。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季红叶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有啊,我觉得他挺好的。” 顾知春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凑到季红叶脸上去一脸狐疑地打量,“撒谎,我刚才明明就感觉你跟夏寧气氛不对劲。” 季红叶片肉的动作也顿了一顿,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向了何方。是啊,自己一点都不討厌夏寧!丰收舞的舞台上,他红著脸靦腆地对自己说出愿望的样子是那么让人忍俊不禁,让自己穿他那双有点大脚的球鞋时的样子也蠢笨而可爱…… 但是对日见庙未来的巫官来说,日巫神的地位永远不可替代。 “哎哎哎!”顾知春一把夺过了季红叶的菜刀,“小心点儿啊!切菜的时候別走神!” “知春,如果有一天我和夏寧闹掰了,成了夏寧的敌人,你会帮谁?” “敌人?你现在就是他的敌人!”顾知春掰扯著,“在夏寧眼里,现在年级上排名比他高的都是敌人!” 季红叶摇摇头,纠正道:“我说的敌人,是见了面会互相吵架、打架的敌人。” 顾知春此刻的心里简直万马奔腾,心想这种死亡问题电视上不一般都是女人拿来质问男友的吗?你让我突然之间该怎么回答你才好?难不成季红叶喜欢我? “我都不帮……”顾知春觉得自己回答得那叫一个窝囊。 季红叶笑著,“好了,我只是隨口一问。” …… 回锅肉、笋尖炒肉、折耳根、番茄鸡蛋汤,都是本省人餐桌上最常见的家常菜。 对夏寧来说,已经有十多天没吃到这些了,忍不住砸吧嘴。黄泉里不乏上好的食材,但不管怎么烹飪,总还是觉得乡土的家常更討好自己的味蕾——况且太阳部落那就没什么称得上是烹飪的手法。 只不过顾知春为啥老在自己和季红叶之间盯来盯去? 第42章 过去的照片 雾气始终繚绕不散,镇子中心有些拥堵。 夏寧正在回舅舅家民宿的路上。 已经渐渐近黄昏了,记得据季红叶的话讲,黄昏与黑夜,是黄泉与人间最近的时刻。 夏寧原本估计,自己身上遭受的黄泉侵蚀,在太阳部落送给自己的玉坠加持下,原本一天就能消退。但眼前的雾气却夹杂著黄泉的气息,大幅延缓了回復速度。 回去的时候,舅舅正准备收拾收拾就回祖屋,见到夏寧进来,就开始抱怨说现在城里的工业污染就是重,pm2.5都飘镇子上来了。舅舅多半不懂pm2.5是什么东西,十有八九是跟微信群里的狐朋狗友瞎掰时听来的。 “舅,李寒江,那个作家回来了吗?” 前台休假至今还没回来,今天只能舅舅顶上。夏寧之前实在不明白之前的前台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请的假,居然能让舅舅容忍2个月之久。 直到舅舅用成年人的模样嘆出一口长气,眼光望向远处,说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一个月2000就能安之若素的好员工了。 突然被问到,舅舅想了想说:“一大早出去就没再回来了,咋?你现在又跟他玩上了?” 他觉得夏寧多和李寒江聊聊天也挺好,那个戴眼镜儿的作家看著斯斯文文的,好像还是研究生。 毕竟也不能老跟顾知春和季红叶那些丫头混在一起,一个男高中生,整天和两个姑娘拉拉扯扯算什么样子。 “还没回来吗?”夏寧表面无所谓似地耸耸肩,“我先上去一下。” “对了,那个日见山的丫头呢?” “哦,她今天睡悦悦那儿,毕竟人家一个女孩子老睡咱们家里,传出去多不好啊?”夏寧隨口扯了个谎。 “马上我收拾收拾就回乡下了。”舅舅朝夏寧的背影扯著嗓门,“要来什么东西你快点儿啊!” 平心而论舅舅对今天夏寧的表现很满意,虽然在外面晃了一天,但也知道在这种非常时刻按时回家。 夏寧没有上楼,趁舅舅一个不注意,已经拐到了住客区,来到了李寒江的房门前,他不知道李寒江还会不会回来,如果回来的话,自己想和他再当面聊聊。 出乎意料的是,李寒江房门半掩,似乎是早就知道夏寧会来一样。 夏寧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映入眼帘是熟悉的布局。 屋內的窗户开了一个小隙,窗外的风溜进来轻轻掀著桌上的书页。房间有些凌乱,但整体还算是乾净。 夏寧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面前摆著的是一摞厚厚的民俗学研究著作,有些书页间还夹著各种顏色的便签,上面是李寒江清瘦的字跡。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有些旧的牛皮笔记本,上面凹印著西南大学的校徽,皮质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白。 夏寧翻开了笔记本。 前面的內容大多是学术性的摘抄和田野调查的记录,还夹杂著一些小说的构思片段,写下这些笔记时的李寒江应该还在读研,上面有毕业论文的一些思路。 再往后翻,却出现了“太阳”和祂的各种变体纹饰。有完整的、光芒四射的日轮,也有逐渐残缺、被吞噬的落日。 夏寧掏出已经被他系在脖子上的太阳玉坠,比对著笔记本上的图案,李寒江在那上面所绘的图案,和自己的玉坠、当初在黄泉中周围慎系的玉坠,別无二致。 但落日的图案,却与落日部族的图腾有些不同。 是一轮黑日。 还想往后翻,却没有了內容,一张夹在笔记本后半部分的照片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他的脚边。 夏寧低头捡起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照片上,李寒江戴著眼镜,笑容靦腆斯文,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手臂轻轻环著身旁的女孩。 女孩同样年轻,笑得明媚灿烂,依偎在李寒江身边,眼神清澈,两人站在大学的校门口,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字:和最爱的熹在西南大学,2012年6月7日。 “你在干嘛?”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夏寧身子肉眼可见地一颤,猛然回头,是舅舅。 “你是怎么进的客人房间?”舅舅又狐疑又紧张,这要是李寒江突然回来,自己民宿的口碑可算是彻底砸了。 “门没锁。”夏寧实话实说。 舅舅知道夏寧说的多半是实话,但还是数落了他两句:“这也不是你隨便进客人的房间理由,咱们做一行,就有一行的规矩......”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夏寧手里的那张照片上。 “寧子,你这照片......” 夏寧把它夹进笔记本里,“是李寒江的,刚才掉出来了。” “给我看看!”舅舅走到桌前,摊开笔记本,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这不是张熹吗?” “张熹?”夏寧知道,这应该就是照片上那个女生的名字,“舅,你认识?” “我怎么不认识?这就是咱民宿的前台啊!”舅舅连声嘖嘖道,“只是请了长假回老家,你一直没见过。” 夏寧紧紧皱著眉头,“老舅......张熹,应该和李寒江一样,是硕士研究生,来咱们民宿干前台......” “哎!”舅舅突然喟嘆一声,“现在毕业工作不好找啊,寧子,你以后上了大学,千万不要以为就轻鬆了啊!我跟你说,你务必要把心思放学习......” 夏寧赶紧打断舅舅的话,虽然俗话都说“见舅如见娘”,但舅舅嘮叨起来比母亲还甚,“一个硕士再怎么找不到工作也不至於来咱们这儿干前台吧!?” “看来还是因为爱情。”舅舅恍然大悟了,“张熹和李寒江的感情一定出现了裂痕,她才跑到咱们这里来疗伤,那些人都说什么大理適合疗养情伤,我看咱们屏山镇也不差啊!而李寒江,为了挽回这份感情也跑到咱们这来了,他们一开始就装作两个陌生人一样,最后张熹决定彻底结束这段感情,才请了这么长的假。” 夏寧在心底里对舅舅的推断拍案叫绝,他確实是没想到舅舅四十郎当岁的年龄还有一颗言情虐恋的心。作为外甥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是的,老舅,你说得很对。” 舅舅此刻似乎陷入了对过往时光的缅怀中,许久才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用过来人的眼光看著外甥,语重心长地说:“所以不管是悦悦还是日见山那丫头,你都得记住,爱情永远是彼此付出,不是一厢情愿。” 夏寧敷衍地应著,目光再度落到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女笑得热烈,眼中满是纯粹的爱意。 第43章 班级矛盾 早晨第二节的课,本来是罗瑞麟的语文课,但班主任们全都临时被叫去开校安全督导会,因此安排自习。 班长代替老师坐在讲台上,左臂戴著红袖標,时不时地紧著眼睛在台下学生中间扫过。 她叫卢玉芝,是这个班的第三名,同时也是班长。 所谓班长,在她看来就是“代天子牧民”的存在,身为天子的班主任在时,她能垂帘听政给出指导性建议,当班主任不在时,那么她就是班主任。 顾知春正和夏寧在说悄悄话,昨天夏寧发现李寒江的女朋友——或者说前女友,居然屈尊在知春居当前台,立马就发在了群里。 鑑於李寒江目前的特殊性,群里四人一致认为这件事有问题,表面上是请长假,但张熹很可能已经被李寒江杀害或者拖入黄泉。 由於三名高中生有学要上,唐岁阑自告奋勇揽下了调查张熹的任务。 唐岁阑似乎有著自己的情报网络,夏寧也不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毕竟在人间唐岁阑的身手基本找不到对手。 不过现在顾知春嘰嘰喳喳和夏寧討论的东西可没有那么严肃,顾知春现在连眼泪儿都快笑出来了:“噗......你舅当时真这么说的?我忍不住了......哈哈哈......什么狗血言情?哈......” “连你都觉得离谱,所以你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了吧?” “连我?”顾知春歪著眉毛瞪著眼。 夏寧赶紧调换话题,“说真的,在黄泉待了那么久的时间,我今天脑袋都是昏沉沉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顾知春看著就还好,一方面是因为她在黄泉中遭受的侵蚀没自己深,另一方面恐怕也因为女孩从小就精力旺盛。 “你別刷题,就不昏了。”顾知春说著说著就伸手去抢夏寧手里的《五三》。 “別闹!”夏寧瞪了她一眼,不过自己现在的確是没心思和精力刷《五三》上面的那些物理大题。 “你得像我一样,没事儿发会呆。”顾知春的位置在后排靠窗,“你看咱们这窗外,有山有水有夕阳的,还有火车,你要是刷题刷累了,就数数那些路过的绿皮火车有多少节车厢,不比一个劲儿地埋头闷读有意思吗?” “嗯......我大致能够想像出来你描绘的那个画面。”夏寧看著窗外,脸色耷拉著,“但现在外头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 今天的雾,比昨天浓郁了许多。 “总归会散的。”顾知春也望著窗外,此刻整个班上,只有她和夏寧知道这雾气意味著什么。 顾知春很喜欢这个位置,她也喜欢屏山镇的山山水水,和那些被夕阳染成茜色的云。她记得有一天傍晚,整个天都是红的,每个班都闹哄哄趴在窗台上看。火车线在晚霞中慢慢开过,將夜时分的风吹著所有人的脸颊,班主任那时就站在讲台上,含笑看著这些孩子。 她可不想因为这雾气,让这样的美好只能在回忆中独自品尝。要知道,夏寧才刚转学过来,这样的夕阳他还没看过呢! 两人聊天的声音不算大,自习课的教室里这样小声的嘰嘰喳喳实在是太常见了。 但在姜学伟听来却异常清晰,此时他只觉得一颗心跟掉进了老坛酸菜里一样,酸溜溜的。玛德夏寧,听不见听不见,他多想现在和顾知春说小话的是自己啊! “顾知春!”卢玉芝的声音突然在教室里响起,厚厚的镜片下,那道目光直接射向了顾知春。 “嗯哼?”顾知春一脸懵逼地抬起头,她知道对付卢玉芝最好的办法就是摆出一副“发生什么了我啥也不知道”的表情。 “自习课是让你跟其他人讲小话的吗!?” 姜学伟捏紧了拳头,他和卢玉芝向来交集不深,但现在,班长你做得对!不能再让他们聊下去坏我道心了! 顾知春虚著眼睛环视四周,刚才至少有四五桌人都在说话,你单单逮我一个算什么事儿? “就我一个人在讲话吗?”顾知春鼓著腮帮子,一脸的不服气。 卢玉芝笑了,她是被气笑的。班长的权威在这一刻受到了挑战,她知道如果不打压下去顾知春的气焰,这个班就会出现群雄並起的局面。 “就你一个最典型!”卢玉芝把黑板刷当惊堂木啪地一下砸在讲台上。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光冲我来?”要是卢玉芝跟顾知春好好说话那还算了,偏生顾知春就看不惯谁跟自己呛声。 “人家夏寧什么成绩?你什么成绩?”卢玉芝觉得好笑,“罗老师安排他坐你旁边是让他帮扶你,不是让你扯人家后腿的!” “而且午休时候,你自己说说在过几次?学生会的人一来就抓到你不在,扣的是我们班的分!” 姜学伟看了看顾知春,女孩已经涨红了脸,显然生气了。刚才他还在內心和卢玉芝同仇敌愾,现在就已经为顾知春愤愤不平了。卢玉芝做得有些过了,只能自己这个尖子生出马,卖个面子了。 “我也不在。”夏寧已经默默举手。 姜学伟自嘲般地哂笑,午休同时不在,呵,原来是这样的么? 卢玉芝则显然被这话噎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圆了,刚要开口,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紧接著就是跑操进行曲。 屏山镇实验中学的惯例,第二节课下课后是大课间,必须去操场跑圈儿。 “先跑操!”卢玉芝推了推眼镜,再度恢復了班长的威严,指挥道,“所有人,操场集合,速度快!”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不少学生赖在椅子上。 “谁最后一个出教室,谁就罚做一周值日!” 不少学生终於还是动了,懒洋洋地起身往外走。外面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极低。 “这天气跑什么操啊?吸雾霾吗?”有同学小声抱怨。 夏寧和顾知春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他们知道浓雾中夹杂著黄泉的气息,对普通人没半点好处。 “这鬼天气跑什么操啊?罗老师不是说过吗?特殊天气可以不跑操!”顾知春第一个大声嚷嚷起来。 夏寧也附和道:“是啊班长,这雾太大了,而且感觉空气不太好,这要是再跑操......对身体没好处吧?” 卢玉芝一看又是他俩,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就你们事儿多?顾知春,还有夏寧——別以为我刚才没说你就抱侥倖心理!成绩好就为所欲为?特殊天气说的是什么?大雨、暴雪、冰雹!现在天上是下刀子了还是下子弹了?其他班都在集合,就我们搞特殊?” “其他班下去吃雾霾,我们也得跟著一起吃啊?”顾知春可不吃这套,“这叫那个...... “盲目从眾。”夏寧补充。 “对,盲目从眾!卢玉芝你有点独立思考能力行不行?这空气品质能跑操吗?” “顾知春!”卢玉芝气得脸都红了,把黑板擦狠狠往地上一摔,“你今天非要跟我对著干是吗?最后说一遍,全体都有,操场集合!谁不去,今天就记名字扣分,外加值日一周!” “不是——”顾知春也豁出去了,刷地一下站了起来,直接冲全班同学喊道,“大家就说这雾正常吗?喘气都不舒服还要去跑步?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今天就不去,觉得我说的有道理的,就別下去,让咱们卢班长自己一个人去跑好了!” 她这话说得又直又冲,教室里瞬间安静了,许多同学看看窗外浓得诡异的雾,又重新坐了回去。 夏寧表態:“我支持顾知春,这天气確实不適合跑操。” 姜学伟一看顾知春不去了,犹豫了一下,也说:“咳咳咳咳!我好像咳嗽得慌……” 有人带头,本就不想跑操的同学也纷纷动摇。 “我就说是霾嘛!” “要不今天就算了?” “班长,要不之后再跟罗老师说一下情况吧……” 卢玉芝望著台下的同学,在她看来,他们已经被顾知春煽动了,是顾知春那一派的了,就连平日一起混小团体的几个女生,也因为那一番话,脸上显得犹犹豫豫的。 “顾知春,你还没穿校裤啊?扣三分。”卢玉芝红著眼眶,咬牙切齿地说。 学校校服的裤腿太肥大,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早就对它百般嫌弃,一般来说,只要不是有检查,都是套个校服,再穿个牛仔裤完事。 “扣唄!”顾知春一脸无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卢玉芝看著顾知春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著下面那些“叛变”的同学,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顾知春你你带头违反纪律!你……你值日一周、不,一个月!”她指著顾知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一个月就一个月!”顾知春毫不示弱。 “这个班长我不当了!顾知春,你要是爱当你就来当!”卢玉芝再也绷不住,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觉得又丟脸又生气,捂脸跑出了教室。 顾知春看著卢玉芝跑掉的背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把人气哭,“夏寧……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过了?” 第44章 班长 动员曲结束,操场上传来“舞动青春,第三套广播体操”开始的声音,学校里的规矩向来是先体操、再跑圈。 雾气很浓,从走廊上望操场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好在夏寧现在的右眼视力极佳,顾知春的眼睛也足够敏锐,他们大致能看到除了高二3班没有下去集合外,1班的位置也空荡荡的。 是季红叶她们班。 “不知道红叶是怎么说服她们班的。”顾知春不禁遐想。 “我是我们班的班长,我让他们別去,出什么事我担著。”季红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加入到了观望中。 操场的主席台上还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高二1班、高二3班怎么回事?怎么没来集合?” 夏寧看看顾知春、顾知春看看夏寧、夏寧又看看季红叶、季红叶看看夏寧、顾知春看看季红叶、季红叶看看顾知春,三个人的眼神组合出6种排列组合,然后都无奈耸耸肩。 打完一套广播体操,操场上的学生就开始整队跑步,拋开天气影响,学校里的规矩还不算太变態,至少没让人整队的时候拿著语文课本朗读古诗词。 “你现在和岁阑姐住一起......没啥事儿吧?”夏寧有些担心。 “她是『岁祭』选中的人。”季红叶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么一句话,似乎对她来说,仅仅这一个理由便已足够。 “红叶,你是不是很想打开那扇城门?”顾知春语气真诚。 季红叶的眼神有些复杂,想了片刻,她终於还是开口:“歷任的日见庙巫官,在他们成为巫官的那一刻,都会向日巫神发下誓言,穷尽一生,只为了打开那扇青铜门。” 这时,操场上忽然传来体育老师尖锐的哨声,虽然距离甚远,但顾知春的耳力可听得清清楚楚。除了哨声外,还有惊呼声。 体育老师在这能见度极低的雾气后,全凭口哨声来维稳。 很快,在三人各自回班上后,他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罗瑞麟站在讲台上,卢玉芝这时脸埋在桌子底下,看样子还在抽泣。 “刚才跑操时候,有三名其他班的同学晕倒了。”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真的……出事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顾知春那边。如果不是她带头硬刚……现在倒在外面的,会不会就有自己? 本来刚才有很多跟著起鬨的学生,只是单纯不想跑操,觉得好玩,但现在班级上一种后知后觉的庆幸和对顾知春的佩服,悄然瀰漫开来。顾知春心里乐滋滋的,脸上装模作样学著季红叶一脸淡定,姜学伟看顾知春的眼神都多了点別的东西。 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 好女孩! “顾知春,跟我来趟办公室。”罗瑞麟冲她笑笑。 顾知春心立马揪紧了,不妙! ...... “知春,你坐啊!”罗瑞麟坐在办公桌后,看著眼前这个装得一脸可怜兮兮的女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就不坐了。”顾知春露出一个自觉諂媚的笑。 罗瑞麟故意板起脸,“让你坐就坐啊!” 顾知春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屁股都不敢坐实了,离椅子靠背足足有两个拳头的距离,脸上依旧是諂媚的笑容。 “知春,行啊!听说你今天把我们卢班长都给气哭了?还发动一场『起义运动』?”罗瑞麟推了推眼镜,语气听不出是批评还是调侃。 顾知春小声都囔:“我也没想到她会哭嘛……而且罗老师,那雾真的有问题!您看后来不是真有人晕倒了吗?” “嗯,这事我知道了。从结果来看,你的判断是对的,特殊天气,尤其是最近雾霾天比较多,確实不应该进行剧烈户外活动。”罗瑞麟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了些,“学校方面已经通知了,明天开始,直到雾气消散,所有户外体育活动暂停。” “包括体育课,暂时改成主科。”罗瑞麟又补充了一句。 “不能自习吗......”顾知春又嘟囔。 “知春,你有没有想过,刚才除了硬顶和煽动同学对抗之外,能不能找到一种更合適、更有效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呢?” 顾知春摇摇头,没明白。 “比如,你可以好好跟卢玉芝沟通你的担忧?或者,实在沟通不了,可以来找我或者其他办公室的老师反映情况?而不是直接在课堂上,用那种方式让班长下不来台。”罗瑞麟耐心地说著。 “而且卢玉芝作为班长,她有她的职责。在学校的规定和大多数班级都执行的情况下,她坚持跑操,也算是她的本职工作。她不是在针对你,而是在履行她的责任。你觉得呢?” 这话顾知春觉得一半对一半不对,代入卢玉芝的角色,她也知道班长並不是那么好当的,难免会得罪一些人,但是老罗啊你不在场你不知道卢玉芝她真的是在针对我!! 但顾知春不敢这么讲。 罗瑞麟看著她,忽然笑了笑,“说起来,你这次虽然做事有些偏激,但初衷是为了同学健康,而且事实证明你是对的。这份观察力和敢于坚持的劲儿,其实挺难得的。” 顾知春一听,眼睛立马亮了,尾巴差点翘起来。 “但是,卢玉芝刚才向我请辞班长了,你说说该怎么办?”说完,他又向顾知春拋了一个难题。 “我......我哪儿知道啊?”顾知春眼神里那点小得意消散了,低头看著脚下,一副“你说咋办就咋办”的態度,估摸著扣分、检討、值日三件套是跑不了了。 “这样吧!这件事是因你而起的,你来代卢玉芝当两个月的班长。” 顾知春耷拉著脑袋,糊弄地说著“好”,忽然猛地一抬头,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当真!?” 顾知春从小皮到大,別说班长了,组长都没当过,初中混个体育委员,还因为体育课被占鼓动班上同学抗议被撤职了。 “当真。就先让你当两个月。正好,也让你体验一下,看看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坐在讲台上那个位置的你,会怎么处理。” 顾知春笔了个“ok”的手势,罗瑞麟挥挥手让她先回班上去。 回到座位,夏寧凑过来问:“怎么样?没骂你吧?” 顾知春这时眉眼全是洋洋得意,她伸了个懒腰,心情舒畅地说:“小夏啊,从今天开始,叫顾班长。” 第45章 迷雾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很少有像李寒江这样探望病人时空手来的。他径直穿过走廊,来到重病区的病房,照理说这里未经登记禁止探望,但一路上的工作人员就像看不见他一样,任其来去。 他推开房门,蓝色的帘子隔在他和病床中间。李寒江没有掀开帘子,只是默默地坐在帘子外面。 “是你啊......”帘子里的人影率先开口。 “今天镇上已经有些人因为雾气昏迷了。” “这不是很好吗?”那人用颇有些戏謔的口吻调侃,然后接著一阵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你就要死了。”李寒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始终面无表情。 “哈......哈哈哈,黄泉不是正在渗透吗?” “再活一个一百年,有意义吗?” 病房上传来一阵沉默,隨后,悠悠嘆息传来:“你现在多大?26?还是27?从你活过的人生来衡量,你怎么看得见永恆的美妙?” “只有我才能帮你再活一百年。”李寒江直截了当地说。 沉重的喘息声不曾停止,病榻上的人最终说道:“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力量,更多的力量。” 许久后,一只行將就木的枯槁左手从帘后伸了出来,皮肤乾瘪,焦黑得如炭一般。李寒江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 数分钟后,本就枯槁的手腕又苍老了许多,两只截然不同的手掌各自鬆开。 “你走吧,再过一小时,红叶应该就放学了,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静候佳音吧,巫官大人。”李寒江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听上去带著一些戏謔讽刺,但病床上的人並没有在意这些。 ...... 今天一放学,校门口一如既往地挤满了家长,隔著雾气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丧尸围城。 家长的人群中始终议论纷纷,今天上午跑操时昏迷的学生,至今未醒,在这个以孩子为重心的群体中引发了恐慌。 本来当了班长,心情还不错的顾知春,一出教室望著这片雾气,立马又先天下之忧而忧起来。 今天舅舅给夏寧打电话,他坐顾叔叔那辆路虎来接他跟顾知春,没成想大雾天堵塞严重,让两人在校门口等著,切记切记不能隨意行动。 所以现在他们俩正待在保安亭里,划拉著手机,在群里聊著天。 唐岁阑那边已经发来了对李寒江前女友的调查结果。 “张熹,1989年生人,渝城市涪州县人,本科和硕士都在西南大学,与李寒江同校,但专业不同,就读的是生物系。” “目前的消息来看,从毕业后她就一直没回过家,一直在知春居做著前台工作,对家里面的说辞是选调到清河县屏山镇做乡镇公务员。” 夏寧心想果然如此,张熹请假后根本没有回家,是她已经遭到了李寒江的毒手吗? “能在人间找到张熹人吗?”夏寧敲著字。 “没有。” “那应该就是在黄泉了。”夏寧打字,一个人但凡活在世上,便有太多存在过的证明难以清理了。但在黄泉则不然,对別有用心的人来说,黄泉是最理想的作案场所。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是舅舅打来的。 “喂!寧子,我和你顾叔叔堵在河渡街这儿了。”电话那头传来舅舅的声音,“云云我们都接上了,你跟悦悦往惠联百货超市这边走两步,我让你顾叔打著双闪等你们。” 夏寧开的是免提,因为他懒得再和顾知春转述一遍了。 顾知春拎起书包就朝外面走去,夏寧慢了半拍,忽然他看到家长群中有一个人影异常熟悉。之所以他能隔著雾气一眼就看出来,主要还是因为他同周围那些普遍四十多岁的家长比起来,显得太年轻了。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 李寒江!!! 夏寧瞪大了双眼。 李寒江冲他笑笑,忽然手极快地从兜里掏出一管注射器,扎入了身旁一名看著五大三粗的谢顶中年人体內。 几秒的时间內,中年人眼神从愤怒、不解、疑惑,再到迷茫,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 李寒江略带一丝挑衅地朝夏寧隔空晃了晃那管注射器,隨手將它扔在了地上,便在人群中扬长而去。 夏寧拉著顾知春,正要发足去追,突然,从那中年人身上传来一声不似人类的、极其痛苦的嘶嚎,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啊——!你怎么了!?老张!?”身旁烫著波浪捲髮的女人惊叫起来。 中年男人双目赤红,脸上青筋暴起,口中不断发出怪响,状若疯癲地推搡著身边的人。平日里久疏锻炼的身体忽然爆发中惊人的力量,接连好几个成年人被他轻易推倒在地,他如饿狼一般,扑上去就开始发狂撕咬。 “疯了!他疯了!” “快拦住他!” 混乱瞬间爆发!人群惊慌失措地向四周退散,却又因为过於拥挤而互相踩踏、尖叫连连。 “和张俊一样!”夏寧和顾知春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个雨夜,那时他们尚未获得巨鼓的赐福,若非季红叶的及时出现,两人或许早成为了雨中的亡魂。 “我看到了李寒江,我去追他!”夏寧左眼强行进行精神干扰,顿时有几名推攘中的成年人就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悦悦,这里就交给你了!” 夏寧交代完毕后,在巷道里左奔右突,他右眼强大的观测能力依稀在重现刚才李寒江离开现场时的路径。 迷雾中虽然难以辨別方向,但夏寧依旧咬死了对方的踪跡,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已经到达了青龙河边。 高架桥上的车辆正缓缓驶过,桥下青龙河依旧奔流,雾气中的芦苇丛远远望去像是犬牙交错的剑冢。 夏寧拨开芦苇,径直朝河畔走去。 河畔盘坐著一个人影,他像是道观画像中的真人那样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李寒江......”夏寧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前,望著男人清瘦的脸庞,“寒江哥,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吗?” 李寒江就好像老僧入定一般,对夏寧的问话充耳不闻。 一想到刚才的骚乱都是他引起的,对方草菅人命的做法让夏寧气愤不已。 男孩奋尽全力挥起一拳朝李寒江脸上打去。 第46章 自黄泉而来之鬼 皑皑雾气中。 李寒江睁开了眼睛。 他只睁开了左眼。 左眼璀璨如同日芒。 顿时,夏寧只觉得眼前的天地黑了下来,青龙河的流水声倏然远去,空气中的湿润也嗅不到了,触觉也消失了......就想整个人都不存在於世间一样,夏寧沉沦到了深渊之中,只有思考还在持续。 这是...... 和自己的左眼一模一样的能力。 李寒江也是、也是“昭明”的赐福者!? 忽然,青龙河的流水声再度闯入耳中,接著是李寒江的声音。 “我放开了你听觉的限制,夏寧。” 夏寧此刻感觉不到自己舌头的存在,但他努力控制舌肌发出声音。 “你、你也敲响了『昭明』?” 李寒江的声音传入耳朵,听上去就如冬日的江水那般淒冷,“『昭明』?那是只有你才能敲响的巨鼓。”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即便未曾叩响巨鼓,他依然蒙受赐福。 “为什么......你做这一切,究竟为什么?”夏寧追问,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的学术理想和文学追求? 不对啊,有学术理想你读博去啊! 有文学追求你继续码字啊! 啪嗒!李寒江打了一个响指,世界再度在夏寧眼前铺陈开来,他的视觉回来了。 对於这项能力的控制,李寒江比自己纯熟太多,而且哪怕在人间也能剥夺五感,这意味著对方在这条道路上远远走到了自己的前方。 “夏寧,很多时候,眼睛可不止是用来看的。”李寒江的笑容带著几分和煦,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枪,放在了夏寧眉心上,由於触觉被剥夺,他感受不到漆黑枪口的冰冷。 “之前我一直在迷茫......”李寒江哀嘆,“但现在我决定了,我要拯救这个世界。” 拯救世界。这个话从一个二十六岁成年人的口中说出,显得有些中二幼稚,但李寒江的眼神却饱含向道者的坚定。 “拯救世界,我就必须死吗?”夏寧惧怕死亡,但这时他却油然生出质问的勇气。 “抱歉,那扇门不能打开。” 枪声轰鸣。 子弹却擦过夏寧射入浓雾之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寒江目光警觉,刚才那里有人。 雾气中,一道矫健的身影快速逼近,打扮干练,黑色的高马尾在雾中划出利落如刀的轨跡。 军用匕首像是一条刁钻的蛇,直刺李寒江持枪的手腕。 李寒江本能地缩手躲避,匕首险之又险地擦著他手腕而过,带起一串血珠。 “嘖!”李寒江的左眼寒光闪过,扰乱了来人的精神,这才有时间拉开些许距离。 他刚想举枪射击,对面却瞬间回过神来,飞来匕首將枪械打落在地。 “来晚了一点。”唐岁阑说,这话当然是对夏寧说的。 夏寧刚才追击的途中,一直在给唐岁阑分享位置。 在人间,唐岁阑很强,比季红叶还强。 唐岁阑像一把剑一样立著,死死盯住了雾气中那道清瘦的身影。 两人现在手上都没有了武器。 “岁阑姐,小心,他的能力和我一样!” 话还没说完,唐岁阑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纵使李寒江摆出了格斗的姿態,也无济於事,肩膀硬吃了唐岁阑一记腿击,整个人都横飞出去,落在了鬆软的泥地里。 作为同样的能力者,夏寧看在眼里,不禁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李寒江的瞳力远在自己之上,但终归只是脆皮法师,被刺客近身后毫无反抗之力。 如果在黄泉,凭藉他强大的瞳力,或许他能迅速压制唐岁阑,但在人间,目前的唐岁阑简直就是自己这一方的终极兵器。 李寒江从湿软的泥地中撑起身,白色的衬衫和斯文的脸上满是污渍,他並未动怒,反而放声大笑,那笑声逐渐变得狰狞放肆。 两行血泪同时自他眼中流下,这是能力使用过载后对身体的反噬。 夏寧再熟悉不过了。 李寒江左眼灿如太阳,右眼幽如冷月,青龙河畔的浓雾之中,这双眼睛如同两簇迥异的火焰在跳跃。 回应他的,是青龙河。 河水开始涌动匯聚成涡流,碎沫不断搅动,逐渐形成一个真空地带,远远望去就像是在河流中央撕开一道渊门。 紧接著,一只大手从河底探出。 手掌苍白浮肿、仿佛被水浸泡了无数岁月,它扒住了岸边的泥土和石头。接著,探出来的是一个肿胀变形、面目全非的头颅,眼眶空洞,嘴巴无声地张开,拖著湿漉漉、半腐烂的身躯,挣扎著从青龙河里爬了上来。 身子足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背上伸出无数双手,握著各不相同的兵器。 李寒江趁此机会,脸色苍白地喘著粗气,显然这对他来说消耗极大。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唐岁阑和依旧无法动弹的夏寧,不再犹豫,转身迅速退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 顾知春很快就控制住了发疯的中年人,她起身时,周围一圈的人都默默对她行注目礼,呆愣了好几秒后,才彩声雷动。 “这不是知春记的顾丫头吗?” “之前上过电视,哦哟不得了,小英雄!” 顾知春听著耳畔那些夸讚,一脸淡定,似乎刚才只是拂去了身上的些许风霜罢了。她望著人群,心想今天又装了波大的。 但她明白接下来更应该做什么,她担心夏寧一个人去追李寒江有危险,赶紧掏出手机给夏寧发消息,但不管是文字还是通话,对方都没接。 她不禁担忧起来,夏寧的能力在黄泉中极为好用,但在人间,一旦被逼到近身肉搏,那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別? 不,还是有区別的,夏寧的身体素质多半还赶不上普通人的平均水平。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彻骨的死寂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这股气息是如此浓烈,以至於瞬间就压过了现场的混乱和雾气带来的沉闷,让顾知春瞬间汗毛倒竖。 她抬头看去。 虽然浓雾遮蔽了视线,但她能看到雾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走来,带著黄泉的荒芜气息。 然而,周围的家长和学生们都毫无所觉,有的人还在为刚才的骚动后怕,有的人围著顾知春和被打晕的那个发疯男人议论纷纷,还有人开始拿出手机跟狐朋狗友说著刚才的遭遇。马路对面有人打那身影跟前走过,视若无睹,他们看不见那恐怖的巨鬼,只是感觉到空气似乎更冷了一些,雾气更浓了一些。 “跑......跑啊!!”顾知春大叫著,甚至带著哭腔。 但她的警告在部分家长听来像是过度紧张后的反应。 “没事的小姑娘,疯子都被你制服了。” “是啊是啊,警察和救护车快来了。” 不能再等了!顾知春心一横。她看到那炼狱中爬出来的巨鬼正在缓慢朝著人群移动,所有人都不知道危险已悄然降临。 必须把它引开! 第47章 追逐 “没事吧?”唐岁阑把夏寧放下,询问道。 “还好。”夏寧心有余悸,“剥夺的感官应该再过十分钟就会回来。” 两人望著河边的芦苇盪,那巨鬼走过的地方,早已枯黄一片。 他的目標,不是夏寧和唐岁阑。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觉得更糟糕。 因为巨鬼朝镇中心的方向走去了。 ...... 望著那浓郁雾气中阴惻惻的鬼影,手臂多得如蜘蛛一般。顾知春眼神一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深吸一口气,推开人群,义无反顾朝著那巨鬼的方向冲了过去! “喂!狗东西!”她一边跑,一边故意用挑衅的语气朝著对方喊话,“看这儿、看这儿!!” 她不知道这鬼东西听不听得懂,但她必须吸引它的注意力! 为了確保效果,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著巨鬼的方向砸去。顾知春这时掷出的石子杀伤力已经颇为惊人了,要是砸中行人顾朝钱包大出血还是轻的,就怕对方家里上门討命。 好在顾知春做事向来虎,也没管这么多。 石子狠狠砸在了巨鬼的身上。 然后一股冰冷、枯寂的意念锁定了顾知春。 有效是有效...... “吼——” 一声只有顾知春能清晰“听”到的咆哮在她耳畔炸开,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顾知春觉得自己的手也好、脚也好,浑身都在颤抖。 她被“逐猎”赐福,狩猎的本能早已在她脑海中生根,她明白,现在自己才是猎物。 来了! 顾知春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方向与人群完全相反,朝著镇子边缘车辆稀少、人跡罕至的废弃厂区衝去。 “顾丫头!你去哪儿!?”有认识她的家长在她身后惊呼。 “別管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顾知春头也不回地喊道,身影迅速没入浓雾之中。 顾知春將“逐猎”赋予她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像一头灵巧的鹿在雾中穿梭。她专挑狭窄的小巷、废弃的院落穿行,试图利用地形甩开或者延缓身后那东西的脚步。 但巨鬼庞大的身躯直接挤垮那些残破的墙垣,就好像是一辆全速行进的坦克压过了一条小小的减速带。 顾知春边跑边掏出手机,在群里发语音。 “学校门口有超大的一只鬼,我把他引到废厂区那边,你们快过来参团啊啊啊啊啊啊啊——”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说这话的时候,她险些就被巨鬼手中挥舞的兵器扫中。 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那片废弃厂区的空地。 几十年前,屏山镇的支柱產业还不是旅游业,而是採矿业,这片厂区就是那个年代的產物。 后来隨著工厂关门倒闭,这里也逐渐凋敝,那些旧设备也在新世纪的技术面前被淘汰下来,无人购置,就那么静静地堆在厂房里生锈。 近几年,似乎有要把废弃厂区改成一个年代主题公园的说法,但也迟迟没有动工。 但屏山镇的孩子们平日里喜欢到这里来过家家。 顾知春一衝进厂区空地,心就沉了下去——雾气中隱隱约约有个女生,坐在那些早就废弃不用的轮胎圈上,埋头丧气。 “快跑!离开这里!”顾知春用尽力气大喊。 那女生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衝进来、大喊大叫的女孩。 她们穿著一模一样的校服,那个女生戴著眼镜,等走得近了些,她们看清了彼此的脸,不禁同时惊呼出声。 “顾知春!?” “卢玉芝!?” 来不及多想了,顾知春拉起卢玉芝就往厂门里面跑,卢玉芝想挣脱,但她力气怎么大得过顾知春? 一进厂区,顾知春抬脚就往那门上喘气,铁锈斑斑的门居然被这一脚踹动,吱呀出极其刺耳的声音合拢开来。跟著顾知春把那成年人都未必摆弄得动的生锈插销一插,將厂门锁了起来。 “你干嘛?”卢玉芝有些害怕,顾知春这样子...... 不会想要霸凌我吧? 这时,铁门上传来轰的撞击声,那些铁锈片片震落,门上顿时就凸出来一大片。卢玉芝身子一颤,显然嚇了一大跳,顾知春知道这道铁门挡不住外面的巨鬼,拉著卢玉芝就往厂房里面跑,希望能藉助里面复杂的地形周旋。 厂房內部光线极其昏暗,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灰尘的呛人味道。巨大的、早已停转的机器堆积如山,地面上散落著各种废弃的零件和杂物。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卢玉芝声音发颤,被顾知春拉著在机器的缝隙间拼命奔跑,身后不断传来那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很快,厂门便被撞开了。 “別问!跟著我跑就行!”顾知春没时间解释,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感知和逃路上。“逐猎”的赐福让她在如此复杂昏暗的环境下依旧能凭藉敏锐的感官保持极佳的方向感。 甩在身后的那些设备或被恶鬼蛮横地撞开,或被他背后的诸般兵刃切开,在卢玉芝的视角里,就是不知道怎么的,就听得见什么轰隆!咣当!那些重得要死的机器就莫名其妙地自己弹开、裂开了。 一把锋利的斧鉞扫过顾知春刚才的位置,將一台生锈的车床直接砍得四分五裂。 “啊!”卢玉芝连声尖叫,趔趄之下,差点摔倒。 好在顾知春死死拉住她,一个急转弯躲到一台巨大的锅炉后面。。顾知春说:“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 “你怎么办?”卢玉芝嘴唇囁嚅。 顾知春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根钢筋,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標枪般,朝著巨鬼的头颅掷去。 钢筋精准地没入巨鬼的颅骨! 巨鬼发出一种痛苦的啸叫,再次锁定了顾知春。 顾知春一路跑出了厂房,厂房的后面,是已经被封掉的巨大矿坑,那下面就是矿井,老式的巨大矿机还在,是那段过往厂区岁月的见证。 巨鬼正步步逼近,没退路了。 一道炽烈的金色流光如同破晓之箭,撕裂浓雾,穿透巨鬼的躯体。 季红叶的身影惊鸿般出现在巨鬼身后,与顾知春一前一后,將其包抄。 “红叶!”顾知春惊喜地喊道。 季红叶轻轻点头,目光却是万分凝重。 看似是她和知春互成犄角之势围堵恶鬼,实际是对方以一鬼之力包围了两人。 刚才的流光已经是她在人间能用出的最强攻击手段,但看上去—— 就是刮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