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揽春欢》 第1章 撞死在登闻鼓前 大乾,元和二十七年。 隆冬。 月静庵。 裴桑枝身著打满补丁的单薄青色僧袍,神情麻木的跪在佛像诵经。 “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从外推开。 霎时间,寒风裹挟著雪粒子,盘旋著,吹进淒清冰冷庵堂中。 隨之响起的是一道讥誚、艷羡夹杂的声音。 “静凡师妹还真是好福气。” “明明就是搅的侯府鸡犬不寧的灾星,偏偏侯府上下心善惦记著你。” 裴桑枝微微怔愣,迟滯的转动眼珠,须臾又归於一片死寂,古井无波道“静慧师姐。” 好福气? 这短短十余载,她的命途际遇何曾与好福气一词沾边。 她做了十四年被调包,养在乡野日日挨打受骂的可怜虫。 四年前,阴差阳错真相大白,永寧侯府迫於形势不得不认回的她。 她成了永寧侯府的真千金。 她的亲生爹娘,口口声声说亏欠她良多,心有愧疚,会竭尽全力弥补她。 她没有感受过爱,渴望被爱,她欢喜的信了,也不留余地的將一颗真心捧了出去。 实际上呢? 爹娘和兄长们一面嫌弃她满是薄茧的手和上不得台面的过往,又耳提面命她时时隱忍,处处谦让,不准让裴明珠受委屈,不准伤了裴明珠敏感的自尊。 为了虚无縹緲的父母之爱,兄妹之谊,为著他们指缝里流露出的一点点温情,她如跳樑小丑般折磨著自己,逆来顺受,伏低做小的討好所有人。 那些痛苦,不是一场骤然而至的大雨,而是漫长的潮湿,无声无息的侵蚀著她的血肉、骨骼。 直到裴明珠出城踏青游玩被劫,一夜未归。 为保裴明珠清誉无损,侯府先是对外宣称被劫走的是她,又以所谓的大局、家族名声为由,不顾她的泣血哀求,强逼她写下自白血书,断髮入庵堂修行,青灯古佛以自赎其罪。 所谓的侯府上下的惦记,更像是隔三岔五提醒静慧莫忘折磨她。 她不懂,血亲为何似豺狼。 她不懂,她为何罪至於此。 耳畔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 “明珠小姐与成探大婚在即,你就折骨为笔,刺血为墨,抄经祈福吧。” “顺便沾沾喜气,除除你身上的晦气,再赎赎罪。” “若不是你当初不检点坏了侯府清名,明珠小姐和探郎何至於耽搁至此。” 下一瞬,裴桑枝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深深的划破她的手臂,鲜血汩汩流淌。 “以防你贪生怕死应付糊弄,影响了侯府的大喜事……” 裴桑枝覷了眼涌血的手臂,面目表情打断了静慧的振振有词:“师姐莫不是忘了我的右手早已经废了。“ 声音沙哑又阴森,配著面上狰狞的疤痕,恍若地府里索命的恶鬼。 是她替裴明珠担了骂名。 裴明珠踩著她的斑斑血泪嫁给了才名远扬的尚书公子。 静慧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似有一股股寒意往骨头缝儿里钻,匕首脱手掉落在地,旋即忙不叠的將装满经书的背篓推至裴桑枝跟前,心底暗道一声,这静凡师妹真真是越来越邪性了。 面上却硬著头皮,一脚狠狠的碾过裴桑枝的手,虚张声势说著:“呸,你不抄也得抄!” “一日抄不完,一日不准用饭食。” “能替明珠小姐以血抄经,是你的福气!” 裴桑枝置若罔闻,只是直勾勾看著浸湿衣袖,滴答滴答落在经书上的鲜血。 良久,又抬眸瞧了瞧庵堂里供奉著的三世佛像。 佛像似无悲无喜,又似是满眼嘲弄, 三年诵经解不了她心头疑惑,殿前佛像也渡不了她过苦海。 既然,神佛不曾低眉悲悯於她。 既然,她伤痕累累又时日无多。 那她总要在死之前,拉她的故人一起下地狱,届时再继续论是非对错,討公道正义。 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圆圆的才好。 “静慧师姐。” 驀地,裴桑枝捡起地上的匕首,猛地扑过去,分毫不差的扎在静慧的心口。 滚烫的鲜血喷洒四溅。 ”静慧师姐,永寧侯府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能让你一个出家人尽学这些酷吏的手段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满背触目惊心的鞭痕。 她被炭火烧的焦黑残缺的右手。 她血管里的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太多太多了。 记不清了。 “不重要了。” 匕首越扎越深,裴桑枝冷眼看著静慧如同条死鱼般,眼睛瞪得突起,绝望的咽气。 隨后,裴桑枝捻起香灰,撒在手臂的伤口上,试图止血。 然,无济於事。 裴桑枝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定睛看向静慧胸前的匕首,自嘲一笑。 永寧侯府这是打定主意在裴明珠大婚前彻底除掉她这颗不起眼的砂砾,这株卑贱的杂草了。 可,即便今日难逃一死,她也不要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座破败荒凉的尼姑庵。 她偏要以卵击石。 哪怕动摇不了侯府的根基,也要在侯府苦心经营的名声上添上一抹阴霾。 裴桑枝扒下静慧身上厚实的衣裹在身上,奔向了满天风雪里。 伤口的血越流越快,晕眩感愈发强烈。 裴桑枝咬了咬舌尖,踉蹌著跌跌撞撞朝山下跑去。 在满山的碎琼乱玉中,招摇的八人抬沉香步輦,赫赫然映入裴桑枝的眼帘。 与此同时,状若罗剎恶鬼的裴桑枝亦惊扰到了对方。 “国公爷,是个负伤的老姑子。” 沉香步輦上,男子容貌綺丽朗艷独绝,雪白的狐裘下是一袭绣著金丝云纹的朱红锦袍,腰间碎玉叮噹作响,显得轻佻又慵懒,但依旧贵气逼人。 男子挑眉,丹凤眼染著雪光,睥睨扫了过来,眼角眉梢儘是风流韵味,妖冶的像是山野夺人心魄的精怪。 “坏了小爷绘雪中红梅的兴致。”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腰间玉带,白色狐裘隨之滑落肩头,男子矫揉造作的嘆息一声:“罢了,谁说这鲜血算不得最艷的红呢。” “无涯,拿些伤药给老师太,继续上山。” 裴桑枝心念转动。 没想到,她竟能在这荒山野岭偶遇名扬上京的荣国公荣妄。 是一掷千金的紈絝,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皇贵胄,当今陛下乃荣妄的表叔父。 电光石火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直截了当:“荣国公,贫尼出家前是永寧侯府的四小姐。” “名唤裴桑枝。” 登时,荣妄直起了身子,难掩惊诧“是永寧侯府的可怜虫?” 二九年华,却形同老嫗。 看来,永寧侯府才是真真儿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裴桑枝重重頷首,跪伏在地“贫尼病入膏肓,自知命不久矣,唯有一愿,想再见父兄一面。” “求国公爷送贫尼一程,来生结草衔环相报。” “说实话!”荣妄敛起诧异,唯恐天下不乱“既识得小爷,就该知悉小爷没什么助人为乐的美德,反倒更喜欢做些损人不利己的趣事儿。” 裴桑枝清楚的感受著生命的流逝,豁出去道:“一头撞死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给侯府的嫁女之喜添妆。” 荣妄的兴致愈发高涨,覷了眼佩刀的无涯一眼。 无涯心领神会,上前两步探了探裴桑枝的脉,凝眉“体內混乱不堪,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蹟。” “在哪儿撞不是撞,不妨听小爷一句劝,直接撞死在登闻鼓前。” “不管你有天大的委屈,三司会审皆会查的水落石出,还你公道。” “这事,我荣家有经验。” 荣妄的脸上,半是跃跃欲试,半是与有荣焉。 “你,可敢?” “敢!” 荣妄轻拍手掌“甚好。” “无涯,送裴四姑娘一趟。“ …… 登闻鼓响,裴桑枝在皑皑风雪里咽了气。 下辈子,她定要做满山亭亭亘青、枝繁叶茂的树。 永寧侯府满墙的红绸,轰然坠地,泥雪飞溅。 第2章 宽恕是佛祖的事情 一拉一推间,裴桑枝的头皮被撕扯的生疼。 吉祥缸里夹杂著细碎冰茬儿的水不断挤入的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裴桑枝,脑子清醒了吗?” 狠厉中染著怒火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攥著脑后头髮的力道也隨之一松。 裴桑枝顿觉自己犹如一条濒死的鱼,瘫软的滑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耳朵嗡嗡作响,似是被灌入的水堵了一层薄膜,听不真切周遭的声音。 但这並不妨碍她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熟悉到永生难忘。 这一天,她毁了容,面颊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死前的走马灯,还是…… 麻木的抬起手,轻抚自己的脸颊。 冰冷,却也平滑。 没有凸起的疤痕,没有误用祛疤药膏生的满脸疹子。 裴桑枝呼吸停滯了一下。 莫不是…… 莫不是,她重新回来了? 隔著髮丝淌下的一道道淅淅沥沥的水帘,裴桑枝抬眼看著裴临允。 裴临允居高临下睨向她的眼神,充斥著鄙夷和嫌恶,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裴临允是她的三哥,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三哥。 可惜,裴临允从来没有承认过她的身份。 站在裴临允身后,哭起来宛如三月桃般娇艷的貌美女子是裴明珠。 占了她的身份,金尊玉贵备受疼爱的裴明珠。 至於她自己。 上天怜她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让她回到了被接回永寧侯府的一个月后,恰逢永寧侯府老夫人的寿宴日。 裴临允无意间撞见与裴明珠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成景翊寻她,便一口认定她勾搭成景翊。 来不及等寿宴结束,就趁宾客不注意,把她拖拽至破败的角落,厉声训斥她。 她轻声为自己辩解了两句,裴临允觉得她不知羞耻死不悔改,不由分说按住她,將她的头沉入吉祥缸里。 一次又一次,在她濒临死亡之际鬆开手,然后在她稍作喘息之后,再次按著她的脑袋溺入。 最后,许是疲累,也许是腻了,她被重重的甩在湿滑地上,面颊擦过凸起的尖角。 “裴桑枝,你脑子清醒了吗?” “对著明珠的未婚夫婿搔首弄姿,委实卑鄙齷齪、丟人现眼!” 裴临允见裴桑枝久久不言语,只是眸光沉沉又漠然的望著他,心头怒意翻涌,伸出一只脚,踹了过去,恼怒道:“不服气?” “穷乡僻壤出刁民,果不其然,小小年纪满肚子的男盗女娼,满眼儘是蝇营狗苟。” 裴桑枝浑身冻得发僵,手脚根本不听使唤,结结实实受了这一脚。 “清……” “清醒了。” 嘴唇控制不住的哆嗦著,声音颤的不像话不成调。 落在人耳中,更像是困兽舔舐伤口,淒凉绝望的呜咽和哀鸣。 清醒了。 镜中、水中月,求不得,也不可求。 这是她血泪斑斑的教训。 这一世,她是来討债的,不是来求那些虚无縹緲的亲情的。 “我知错。” “我服气。” 裴临允心头漫开一股奇怪的、不舒服的彆扭。 满腔的怒火有那么一瞬间就像是被刺穿了一个孔,源源不断地泄出。 但,也只存在了一瞬,转息而逝。 眼见裴桑枝一副落水鵪鶉的瑟缩可怜样儿,裴临允收回脚,冷哼一声,烦躁皱眉道:“你这副样子是想给谁看?” “自从你认祖归宗,日日装腔作势、兴风作浪,在祖母和爹娘面前討巧卖乖,恨不得夺了明珠所有的宠爱。” “如今,竟然不要脸的覬覦明珠的未婚夫!” “你被调换又不是明珠的错,明珠更不曾亏欠你什么。” “这十四年来,明珠晨昏定省孝顺亲长,风雨不輟、寒暑不间学琴棋书画规矩礼仪,从未抱怨过艰辛。” “你心里凭什么有怨?” “今日是祖母她老人家的大寿,滚去跪在祠堂外静思己过,別让人看了永寧侯府的笑话。“ 裴桑枝眉眼低垂,神情嘲弄。 她更不曾亏欠裴明珠和永寧侯府! 原以为看清了现实,不再自欺欺人,就会心若磐石。 却不曾想,听到將她贬的心意一文不值的话时,还是控制不住的酸涩。 她说不清楚是上一世残存的情绪,还是一腔真心餵了狗的不甘心。 一颗心仿佛浸透了冰水的,紧贴在胸腔內,沉重而冰冷。 不仅仅是酸楚,更多的是噁心。 噁心那些真真切切付出,赔上性命的日子。 就在这时,自始至终冷眼旁观著裴临允施虐的裴明珠,吸了吸鼻子,轻轻扯了扯心裴临允的衣袖,软软的囁嚅道:“三哥。” “本就是我鳩占鹊巢,顶替了枝枝的身份。” “不论她对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受著。” “若是枝枝心悦景翊哥哥,我愿意拱手相让,只希望枝枝能解开心结,敞开心扉接纳我们一家人。” 裴桑枝心下嗤笑,考虑到裴临允暴躁易怒的性情,不欲做无谓的口舌之爭。 在护自身周全的情况下报仇雪恨才是上策! “三公子,我去跪祠堂了。” 身后,娇气又委屈的声音依旧。 “三哥,我到底该怎么做,枝枝才会原谅我?” 裴桑枝:原谅? 永远不会! 宽恕是佛祖的事情,不是她这个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该操心的。 …… 祠堂外的庭院里。 裴桑枝垂眸看著印在衣襟处的脚印,又抬眼瞧了瞧威严庄肃的祠堂,眼底掠过诡譎疯狂之色。 上一世,临死前,荣妄教会了她一个道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无所顾忌豁得出去! 反正,她一个孤魂野鬼,要列祖列宗也无用。 裴桑枝径直推门而入,执起烛台,点燃了经幡和帷幔,火舌躥起,须臾便浓烟瀰漫。 隨后,面不改色的跪回庭院的青石板上,闔上双眸,缓缓的“晕”了过去。 脸上的掌印和衣襟上的脚印,大剌剌的显露於外,醒目的紧。 祠堂內火光渐灼,舔上房梁、匾额,寸寸燃遍,一发不可收拾。 “走水了!” “祠堂走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转眼嘈杂声起。 再次回到寿宴的裴临允闻声,心下一紧,脱口而出:“裴桑枝还在祠堂罚跪。” “她……” “她不会出事吧?” 第3章 那可是荣妄啊! 裴临允的声音不轻不重,足以清晰的传入同席而坐的裴谨澄的耳中。 裴谨澄是永寧侯府的世子、裴桑枝的大哥。 不同於裴临允的轻狂傲慢,裴谨澄性情沉稳,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何时罚她不行,偏生要在宾客云集,往来皆官宦的日子里罚?” “人多眼杂,一旦被撞见,不知內情的言官们怕是要弹劾侯府磋磨亲女了。届时,侯府岂不是百口莫辩,甚至会连累明珠被人指摘?“ “临允,你越发分不清轻重了。” 裴谨澄眉心微动,眼底迅速掠过一抹不悦,低喝道。 “大哥,我……” 裴临允所有的辩解在触及到裴谨澄似染了寒霜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悻悻地抿了抿唇,心底对裴桑枝那浅薄的担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地恼恨。 都是裴桑枝不知廉耻在先! 裴明珠见状,眼圈微红,宛如枝头掛著的露水般,怯弱又惹人心怜的解释道:“不怪三哥,怪我。” “早在枝枝认祖归宗当日,我就该將婚约还於她,而不是劳枝枝趁祖母寿宴私见景翊哥哥。” “若不是因为我,三哥也不会一时失了分寸。” 满满的愧疚和自责,让听者根本硬不起心肠来。 裴谨澄的眉眼似冰雪消融,缓了缓语气:“明珠,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成尚书府书香门第、钟鸣鼎食,景翊更是少年得志、士人翘楚,不是在乡野长大的裴桑枝能肖想的。” “即便是你有心相让,她也高攀不起。” “今日之事,大哥会善后,莫要忧心。“ 隨后,上前几步,行至永寧侯身侧,附耳低语。 不待永寧侯作出反应,就听身著一袭玄色长袍的侍卫闯入宴厅,一板一眼,语速飞快道“我家国公爷酒酣离席,於园醒酒之际,见贵府祠堂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假思索前去救火……” 不等侍卫话音落地,永寧侯唰的一下站起来。 “荣国公?” 放眼整个上京城,能这般一掷千金给侍卫们置办行头的,唯有那离经叛道、败家子似的荣妄! 又是玉冠华服,又是宝石名剑。 简直能亮瞎人的狗眼! 坏了! 永寧侯额头急的直冒冷汗,心乱如麻,步履如风,朝著走水的祠堂狂奔而去。 相较於祠堂是否完好,他更在意荣妄的安危。 那可是荣妄啊! 其姑祖母乃先皇永荣帝的髮妻,先是二圣临朝摄政,逐渐独揽权柄十余载。 在荣皇后崩逝后,多年不理政的永荣帝一反常態,坚决地置法理於不顾,冒天下之大不韙为荣皇后上皇帝册文,祭告天地、祖宗、社稷。 史书工笔下,现前无古人的国有二君之记载。 而后,永荣帝將皇位禪让给独子,便悲哀不饮食,相思成疾,逾月亦崩。 至於荣国公荣妄,是荣家盼了三代才盼来的身康体健的独苗苗。 如今,坐镇荣国公府的老夫人,一生未嫁,是荣皇后的一等女官,亦是荣皇后掌权后的凤阁舍人。 当今陛下需得唤荣老夫人一声姨母。 倘若荣妄在寿宴上受了惊,陛下绝对会让永寧侯府吃不了兜著走。 毫不夸张的说,荣妄就是上京权贵的活祖宗。 见永寧侯失態,满堂宾客无不伸颈侧目,不约而同起身,乌泱泱一群人紧隨其后。 本来还在绞尽脑汁的编留下来看热闹的藉口。 这不,现成又光明正大的理由送上门了! 裴谨澄的脸色黑了又黑,狠狠的剜了眼裴临允,留下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甩甩衣袖,忙追著人群而去。 心下止不住祈祷,但愿裴桑枝能机灵点儿,不要给侯府抹黑。 祠堂外。 大火已经被扑灭。 空气里,焦糊味混合著水雾,细碎的灰尘漂浮著。 於明晦中,於雪中红梅树下。 荣妄斜倚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湘妃榻上,榻边白霜色的银丝炭逸散著裊裊热气,面前还摆著张价值不菲的紫檀木食案,勾人的丹凤眼噙著三分醉意。 听见一道道急而乱的脚步声,荣妄懒懒一瞥,仿佛没有人值得他用正眼相看。 眼见荣妄无恙,永寧候鬆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底埋怨了两句。 这是哪门子的救火! 分明就是添乱! 特地赏景的都不见得有荣妄舒坦。 心下牢骚不止,面上分毫不显,垂首拱手作揖道:“国公爷古道热肠,急公好义,裴某……” 荣妄蹙眉,扬手將酒盏挥落在地,语带嘲弄,透著毫不掩饰的不耐“侯爷是旁支过继来的,祠堂供奉的牌位里无裴侯血亲,不急不躁也在情理之中。” 永寧侯面色一白,神情訕訕,嘴唇翕动,解释著:“我一听到消息,就……” 荣妄抬眼,那双玩世不恭的眸子,既清澈又锐利,仿佛能看破所有的虚妄和偽装。 “別来这些虚的了。” 无涯闻弦音而知雅意:“劳烦侯爷付诊金。” 迎上一头雾水的永寧侯,无涯继续道:“方才,祠堂起火之时,见一瘦骨嶙峋的姑娘跪伏在庭院里,不省人事。” “探脉后,惊觉那姑娘脉象缓涩无力,气血、臟腑皆虚,似暗伤痼疾缠身,有天不假年之兆。” “我家国公爷菩萨心肠,怜贫惜弱,做不到见死不救。” “又念及,能在祠堂外受惩罚的当是侯府女眷,便大手一挥吩咐侍奉在侧的婢女將先太后赐下的救命药餵下。” “金银有价,良药无价,想来侯爷必不会装聋作哑昧了去。” “算算药效和时间,那姑娘也该醒了。” 裴桑枝在婢女的搀扶下,瑟缩著,声若蚊蝇”父……” “父亲。“ 直到此刻,永寧侯才循著声音看到角落里灰扑扑的裴桑枝。 凌乱的髮丝、素淡的衣裙滴答滴答落著水。蜡黄又惨白的小脸,恍如在宣纸上洇开又褪色的墨跡,衬得那双眼睛分外大,也显得整个人分外可怜。 巴掌印、脚印、甚至行礼时,露出的手腕上,斑驳狰狞的疤痕…… 身后传来的官宦们的窃窃私语声,好似凛冬呼啸的寒风,又似盛夏扰人的蝉鸣。 完了。 全完了! 这个逆女,就是个灾星,天生克侯府! 低眉顺眼的裴桑枝,没有错过永寧侯袍袖遮掩下青筋凸起的拳头,以及眸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看她碍眼? 想杀她吗? 若是上一世,她会心伤、会自苦,会战战兢兢的反思。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这一世,她反倒觉得,最一劳永逸的法子是她谋划算计,把看她碍眼,想杀死她的人通通除去。 如此一来,留在这世上的,自然都是些令她如沐春风之人。 届时,一团和气,美好的紧。 第4章 过继的就是过继的 “呦,竟是侯府的千金?”荣妄挑眉,漫不经心的摩挲著手指上的玉扳指,阴阳怪气的轻嘖一声,恣意道“小爷眼拙,属实未看出来。” “没想到,裴侯爷穿金戴银,裴小姐却朴素的泯然於眾。” “莫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女,其母是侯爷从楼赎回的娼妓,这才在大喜的日子依旧得冒著风雪在祠堂外罚跪?” “若不是小爷来的及时,令千金就要葬身火海了。” 荣妄说的隨心所欲,丝毫不顾及姍姍来迟的永寧侯夫人庄氏的脸面。 庄氏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攥了攥帕子,恨恨的咬著后槽牙,硬挤出笑来,朝著裴桑枝招招手:“还不快些向荣国公见礼,拜谢他的救命之恩。” 裴桑枝暗嗤一声,面上適时地露出惊恐之色,身如抖糠,先是后退一步,又怔在原地,像是猛然意识到於礼不合后,方强忍著害怕,走上前来,扑通一声,乾乾脆脆地跪在地上,情真意切:“民女裴桑枝叩谢荣国公救命之恩。” 这一刻,裴桑枝有种前世今生交错重叠的恍惚感。 仿佛两条断流了无数载的长河,又一次流水潺潺,浩荡入海。 荣妄的眼中不变的是矜傲不羈,戏謔与清明交缠,一如那年的风雪拂过满山荒凉。 唯有荣妄自己,是漫天风雪里最惊心动魄的亮色。 隔世重逢,荣妄当得起她一跪。 “倒是实诚。”荣妄摩挲著玉扳指的手一顿,眼波流转,意味不明。 顿了顿,轻笑一声,拖长声音,乍一听好似黏著蜜,继续道:“不过,堂堂侯府千金缺衣少食也就罢了,竟还不通规矩礼仪,永寧侯府的家风让小爷大开眼界呢。” “永寧侯府,裴四姑娘……” “一场好戏,小爷真真是不虚此行。” “无涯,討了诊金回府,不耽搁裴侯爷修葺祠堂了” “老夫人最是喜欢听上京城里的新鲜事了,尤其是什么为母不慈,为父不仁,一碗水端不平。” 荣妄站起身来,厚实的狐裘滑落在地,好巧不巧的將裴桑枝罩在其中。 黑暗和柔软,陡然而至。 裴桑枝贪婪的汲取著暖意,眼眶和鼻腔有剎那酸涩。 她恨! 她真的好恨! 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及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可笑! 可悲! 视线所及,金丝云纹朱红锦袍衣摆,缓缓消失。 荣妄一走,看戏的宾客们少了拘谨和忌惮,像是卸下枷锁般,开始七嘴八舌交头接耳。 “这实在不像话,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总归是亲生女儿,既然认回来了,不想方设法补偿也就罢了,竟还可劲儿磋磨苛待。” “瞧瞧那衣襟上的脚印,但凡讲究守礼些的人家,莫说是千金闺秀了,就是签了身契的僕婢侍从,也万没有被隨隨便便动粗施暴的道理。” “看不出来,永寧侯府的郎君还是擅拳脚功夫的勇士。” “呸,对血脉相连的弱女子动手,算哪门子的英雄好汉。” “真假千金的闺名就足以看出上心与否,桑枝、明珠,不辨自明。” “过继的就是过继的,行事作风没半分老勛贵的敞亮和大气。” 最初还是低声私语,但隨著附和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隨之升高。 庄氏无处可藏,脸色乍青乍红,硬著头皮找补道:“爱之深,责之切。”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她长於乡野,混跡於市井,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温言软语相劝难改其顽固恶习。” “今儿责罚於她,也是她言行失当在前。” 裴桑枝:呕哑嘲哳难为听! “母亲。”裴桑枝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强忍著噁心感,鼓起勇气,怯生生的探出头去,声音颤抖著,声泪俱下地辩解:“不……” “不是的。” “女儿真的没有像三哥说的那般,在寿宴搔首弄姿覬覦裴明珠的未婚夫,更没有与其私会。” “母亲,您信女儿一次。” “就一次,好不好。” 裴桑枝深諳,对这些金尊玉贵,呼风唤雨的贵人来说,名声和体面才是最为紧要的。 可,对於她这种只想活到最后的人来说,那不过是一股料峭的风,拂面吹裳罢了。 扬起这层遮羞布,日后,侯府诸人再无法肆无忌惮的迫害她,更不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碾死她。 毕竟,人言可畏呢! “成大公子,您澄清一番啊。”裴桑枝绝望的苦苦哀求。 一番话落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既坐实了侯府三公子的暴戾狠毒,也將这池子水搅的更浑浊了。 宾客:老天奶,这是什么鬼热闹。 真真如荣国公所言,不虚此行! 不远处,光禿禿的柳树枝椏下,成景翊一袭月白衣衫外披著轻薄的鹤氅,身姿挺拔,清俊又斯文。 事关清名风骨,他避无可避,只得迎著眾人古怪的视线,轻抿薄唇,作揖道:“確如裴四姑娘所言。” “在下与裴四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私下从无往来。” “寿宴间隙与裴四姑娘寒暄,双方亦有僕婢隨侍左右,言谈举止不曾一丝一毫的逾矩。” 成景翊低垂的眉眼掠过丝丝缕缕的不解和自责。 是明珠屡次三番红著眼眶欲言又止,他便一叶障目的揣测,是认祖归宗的裴桑枝跋扈蛮横,让明珠受了委屈。 於是,他趁侯府寿宴,邀裴桑枝一敘。 这才有了今日的闹剧。 “原是如此。”庄氏声音艰涩:“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让诸位见笑了。” “今日,招待不周。改日,我定备礼,亲自登门致歉。” “呵,好一场误会!”发须皆白的御史大夫蒋行州厉声冷喝,甩甩衣袖,拄著拐杖转身离去。蒋行州的未竟之语,满堂宾客心知肚明。 等著御史台的弹劾吧! 永寧侯:这寿宴非办不可吗? 见热闹落下帷幕,其余宾客陆陆续续结伴离开,徒留一地荒唐萧索。 萧索吗? 裴桑枝仰头看天。 不知何时,风雪已经停了。 层层叠叠的阴云后,是千万年高悬著的、不曾改变的太阳。 也是她即將等来的春天。 桑枝逢春,自可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那些脏污玩意儿,就做滋养她的淤泥吧。 这一世,真的不同了。 终於有了真切感! 裴桑枝捂脸,痴痴的笑著,落在裴家人眼中就成了呜咽、恐惧。 ”晦气!” 永寧侯夫妇一口气堵在喉间,吐出来也吞不下去,暗啐了一声:“都滚去折兰院。” 第5章 我从未想过拆散这个家 折兰院。 永寧侯铁青著脸,定睛俯视著裴桑枝。 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从未放在心上的亲生女儿。 素净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活像是套著一副骨头架子,浑身不见肉,亦没有一丝高门贵女的气度,反而更像是荒野疾风下的杂草,任他从头看到脚,也难以违心的找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一无是处! 一次次端详,失望和嫌弃也愈发浓烈,紧皱著眉,移开视线。 “裴桑枝,是不是不忿临允责罚於你,才在一怒之下纵火烧祠堂?” “否则,祠堂岂会无缘无故起火?” “此事兹事体大,牵涉甚广,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当真是你做的,儘早坦白,为父才能替你斡旋,保你周全。” 裴桑枝瞪大眼睛,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不可置信的望向永寧侯,眼泪簌簌落下,哽咽著:“父亲,我……” “不是我。” “这是我心心念念的家啊,我怎么捨得。” 保她周全? 把她当替罪羊推出去还差不多。 思及此,裴桑枝顿了顿,惨白著脸,豁出去一般:“报官吧。” “祠堂乃一府之重地,起火因由不明,意外也就罢了,若是人为,那就是要命的隱患。” “民间有俗语,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为了侯府的安危,报官吧。” 报官二字一出,永寧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过去。 “胡闹!” “你这个逆女,非要让侯府沦为上京的笑柄吗?” 裴桑枝眨眨眼,眼泪悬在长睫上,將落未落,疑惑不解溢於言表,真诚询问:“父亲,难道上京的贵人视报官为耻吗?“ “乡下不这样的。” “报官是为了討公道,是为了证清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永寧侯慪的慌。 朽木! 烂泥! 乡野间长大的农女竟不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还有在人前那番不知所谓的自证恳求,简直就是拖人下水,越描越黑,以至於情况一团糟。 恰在这时,“啪嗒”声传来,廊外的那株老梅树被积雪压断了枝椏,永寧侯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也隨之崩裂。 只见,他怒不可遏地瞪向庄氏,猛地抄起手边的茶盏,砸向地面,无能迁怒“夫人,桑枝认祖归宗已有月余,你身为人母,不为她延请夫子,不教她文墨诗词和规矩礼仪,是诚心想让侯府丟人现眼吗?” “主母掌家理事,相夫教子,你做得好就继续做,做不好就主动让贤,省的让御史弹劾我为父不慈,治家不严!” 永寧侯的语气极重,庄氏身形一颤,眼角泛起薄红。 “父亲。”见永寧侯口不择言的责难,裴临允梗著脖子,大声叫囂:“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母亲的事。” “实在要怪,就得怪裴桑枝不解释清楚,不顾全大局。” “乡野长大的玩意儿,一股子穷酸愚蠢样儿。若是易地而处,明珠定能力挽狂澜掌控局面,做到尽善尽美。” 裴桑枝眼神无辜,泪水犹如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淌过面颊,委屈的质问:“三哥,是我不想在爹娘膝下千娇万宠长大吗?” “是我不想掌家理事、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无一不精吗?” “还是说,在三哥眼里,我生来低贱,又自甘墮落,就喜欢被藤条抽打,就喜欢跟野狗抢食,就喜欢活在潲水烂泥般的深渊之中!” 声声质问,字字泣血。 大局? 顾全大局的前提是身处大局之中,既不把她当侯府的小姐,她自然也没有义务遮家丑。 言语间,不忘摆出一副被伤透了心,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扬起衣袖,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疤,心灰意冷继续哽咽道:“过去十四载,我日日割草餵鸡、煮饭洗碗、洒扫劈柴,从早到晚,难有片刻空閒。” “即便如此,养父母稍有不虞,还是会动輒对我拳打脚踢,罚我不准吃饭,我浑身上下遍布这样的疤痕。” “三哥,我也想做个金尊玉贵的大家闺秀啊。” “可,仅是狼狈的活著,就耗费了我所有的精力。” 上一世,认祖归宗后,她愚孝的信了裴明珠那句要为侯府的顏面和家宅安寧,报喜不报忧,將所有的辛酸苦楚尽数藏在心底。 而今,那些苦难便化作她披荆斩棘的利器吧。 裴临允本能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感到难以启齿,气焰稍弱,答非所问:“你现在说这些要死不活的话,是想装可怜博取同情,还是想诛心让明珠內疚?” “是想让爹娘和兄长们心疼心疼我。”裴桑枝垂下眉眼,楚楚可怜,满是真诚:“我从未想过拆散这个家。” 毕竟、仅是拆散,怎么够? 永寧侯的怒火一滯,神情陡然变得不自在。 掩面而泣的庄氏,双唇抿了又抿,而后倒打一耙地说:“枝枝,你简直是在剜母亲的心吶。” “自打你认祖归宗起,我事事都思前想后谨慎考虑,生怕对你严厉会使你离心,与侯府疏远。” “没曾想,到最后,我的慈爱竟成了对你的放纵不管。” 裴桑枝泪流满面,却紧闭双唇一声不吭,静静地站著,对庄氏的惺惺作態视而不见。 气氛凝滯又尷尬。 裴明珠见状,手指紧紧缠著帕子,小声道:“父亲,不怪母亲,也不怪三哥,更不怪枝姐姐。” “是我。” “这十四载,枝姐姐吃尽了苦头,我却享受著她的身份带来的锦衣玉食,我心实在难安。” “或许,只要我离开,枝姐姐的心里就会好受些,侯府上下也能安寧和乐。” 裴明珠重重叩首,声音里透著无穷的哀婉淒绝,继续道:“父亲,求您把我送走吧。” “別院也好,庄子也罢,女儿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裴桑枝闻言,眼尾微挑。 三言两语,以退为进,便將矛盾的性质归结为拈酸吃醋。 永寧侯府怎么捨得把精心培养的裴明珠送走呢。 但,裴明珠是不是小覷了裴临允那炮仗似的一点就著的性子。 或者,想法更阴暗些,裴明珠的用意,未尝不是以裴临允作刀,以解眼下燃眉之急。 果不其然。 裴临允到底还是年轻气盛,血气上涌,猛然转身,赤红著眼眶厉喝出声,语气已带上了刀刃般的锋芒:“要走也是裴桑枝走!” 攥紧的指节肉眼可见的泛起青白,喉结剧烈滚动间,字字都裹著怒火,“便是送到庄子上,也比她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强过千百倍!” “大不了,多安排些僕婢侍奉左右,也不算委屈辱没了她。” 裴桑枝的心平静无波。 重生伊始的那些难以言说的酸楚和不甘,已然烟消云散。 不得不说,裴临允这柄刀,当真好用的紧。 她一个孤苦无依,任人宰割又渴望亲缘的弱女子,怎么能做撕破脸这样的蛮横事呢? 她只能逆来顺受,做好案板上的鱼肉呢? 不过,她倒要让裴临允看看,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刀俎却杀不得她! 第6章 枝枝,都过去了 裴桑枝故作痛苦,仰起脸,眸光深深的凝视著裴临允,自嘲一笑,苦涩道:“好。” 那声应答裹著颤音,极轻的尾音散在绷紧的空气中。 不就是火上加油吗? 她也会。 “如果这是三哥所愿,我……” “住口!”永寧侯猛地站起身来,掌风劈出裂帛声,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扇在裴临允面上:“桑枝姓裴,是我的亲生女儿,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千金。” “这侯府,就是她的家。” “日后,谁再敢动此念头,说送走桑枝的话,就別怪我不顾及父子情分!” 事到如今,他非但不能苛责裴桑枝,还必须得好吃好喝的善待著。 御史们的那张嘴抵得上万千刀剑,杀人於无形,能隔著宫墙刮骨削肉。 “桑枝,你且安心留下,不管受了任何委屈,为父都会替你做主!” “为父信你,祠堂失火,绝非你所为。” “然,高门大户家丑不可外扬,若非生死攸关,不可惊动京兆府。” “还有……”永寧侯的视线落在裴明珠身上,一针见血道:“明珠也休要再言此等拱火的话。” “生恩是恩,养恩也是恩。” “侯府养你十四载,你就是侯府如假包换的五姑娘!” 裴明珠嘴唇翕动,囁嚅著应下。 永寧侯也没有放过庄氏,瓮声瓮气吩咐道:“侯府四姑娘该有的尊荣和体面,她一样不准少!” “再有疏漏,就让周姨娘替你执掌中馈。” 家宅不寧,是官场大忌,他决不允许自己煞费苦心筹谋来的荣华富贵,在阴沟里翻船。 庄氏的脸色更差了,麵皮上浮著的霜色几乎要漫过唇脂。 但,却也不敢埋怨永寧侯,只是心里对裴桑枝的厌恶攀升至顶点,怨毒几乎涌出喉头。 这算哪门子贴心小袄,算哪门子亲生闺女? 分明就是回府討债的。 “侯爷放心,妾身定引以为戒,日后待枝枝张弛有度,严慈相济。” 永寧侯勉强頷首,而后继续怒瞪裴临允,恨铁不成钢怒吼:“滚出来!” “来人,请家法。” “临允身为兄长,却对桑枝拳脚相向,实乃不悌。” “不罚,不足以正家风,不足以还桑枝公道。” “侯爷。”永寧侯夫人面露急色,“息怒啊。” “临允也只是一时被怒火蒙了心,才会口不择言,並无恶意。” 一直静观其变的裴谨澄也不再独善其身,忙不叠地温声相劝。 更莫说是早就淒淒哀哀啜泣起来的裴明珠了。 越发显得裴桑枝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三哥有什么错呢?” “是我无用,不討三哥欢喜,兴许我再努力些,变得优秀些,就能让三哥接纳我了。” “父亲,我不怪三哥,您也莫要再罚三哥了。” “再者说,一家人之间不必事事讲是非对错。” 永寧侯紧咬后槽牙,直接揪起裴临允的衣襟,拖拽死狗般,將裴临允拖至庭院。 永寧侯夫人庄氏和裴明珠脸上的心疼几乎如出一辙,忙跟隨而出。 不一会儿,鞭子的破风声响起,落在皮肉上。 裴临允的闷哼声,隱忍的吸气声时不时夹杂其间。 房间里,裴桑枝低垂著头,让人看不清脸,更分辨不清周身氤氳著复杂的情绪。 这就当是討些利钱吧。 这顿家法,裴临允是逃不了,避不过的。 永寧侯再有慈父之心,也抵不过对荣华富贵的渴求,对权势人言的畏惧。 “你满意了?”永寧侯世子裴谨澄目光审视,打量著裴桑枝,冷声道。 裴桑枝无声勾唇。 相较於裴临允那个行事衝动,蠢而不自知的炮仗,裴谨澄才是真正的毒蛇,时时刻刻蛰伏在暗处,吐著蛇信子,悄无声息间替裴明珠善后收尾。 做尽了恶事,手上沾满了鲜血,偏生还摆著副一碗水端平的公平姿態。 长兄? 凶禽恶兽罢了。 在抬头的一剎那,裴桑枝隱去嘴角的弧度,蹙著眉,泪珠將坠未坠,疑惑道:“大哥,我做错了什么?” “上京城人人都说裴家大郎乃天纵之才,怀瑾握瑜,明辨秋毫,那大哥能否解我之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哥教我,要怎样做,才是对的。” “我是大哥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不求大哥怜惜我十四载的磨难,也不求大哥能像待明珠一样待我,只求大哥能放下心中的成见和芥蒂,心平气和的看我。” “我是羡慕明珠,但我更想有个家。” “有时候,我也会自欺欺人的想著,若是时光倒流,大哥有机会亲眼目睹我的遭遇,是不是会心疼我一二,是不是能早些救我出苦海。” “还是……” “还是会庆幸,幸亏明珠的亲生爹娘贪婪恶毒,一念之间,將我与明珠调换,明珠不用受那些我受过的苦。” “大哥,你教教我,救救我好不好。” 对待裴临允的法子,不適用於裴谨澄。 上辈子,她听说过荣皇后的一句至理名言,一只猴有一只猴的拴法儿。 她深以为然。 势不如人之际,面对聪明又掌权的人,那就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假话都必须得先骗过自己。 不激怒。 也不能一味的卑微可怜。 廊外漫进的半寸天光映照著她泪光闪烁的眸子。 光影扫过裴桑枝面颊上显眼的掌痕,一旁案头博山炉青烟飘忽,一如裴谨澄不上不下的心。 裴谨澄驀地沉默下来,眸底的审视悄然淡去。 须臾,长嘆一声,不轻不重道:“枝枝,都过去了。” “过不去。”裴桑枝紧咬下唇,血珠滚落:“那些度日如年的过往,是横亘在我身体里的被打磨的分外锋利的碎石剑刃,狠狠扎在我的血肉,取不出来,日日夜夜都疼得厉害。” “就像这些疤,再好的药膏,也消不去了。” 过不去的。 裴明珠生身父母对她的折磨,过不去。 上辈子承受的不公和虐待,也过不去。 她不认命。 不认侯府眾人轻飘飘吐出的那句“这都是命。” 她送侯府眾人下地狱时,也能云淡风轻的说一句,这也是命! 不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吗? 裴谨澄难得语塞,眼神似有些动容。 分不清是唏嘘,还是不忍,亦或者是不赞同。 “枝枝,过去再难,也是过去。” “早在月余前,你就是永寧侯府的四姑娘了。” “爹娘和兄长们也不是不疼你,也不是不愿接纳你。只是,这些年,明珠长在身边,习惯成自然,一时间难以转变心態和认知。” “尤其是你三哥,他和明珠最一向亲近,才会一再失態。” “枝枝,再过些时日,都会好的。” 第7章 你曾卖身为奴? 轻飘飘的说辞,毫无分量,也毫无诚意。 裴桑枝心下不屑,讥誚暗藏,面上依旧是泪眼婆娑,孺慕之情溢於言表。 仰颈拭泪,明瞳灼灼的直望进裴谨澄眼底,哽咽著虔诚相询:“大哥会对我好吗?” 既要惺惺作態標榜公允,何妨將其奉上神坛高高供起? 这般人物虽阴险偽善,却也命门昭然,犹若金漆木偶空悬高阁。 软肋明显的很。 “桑枝从兄义,譬之藤萝附乔木,不畏斫伐也。” “大哥,可愿作藤萝之百年乔木?” 裴谨澄胸口堵的慌。 一双冷淡的眼眸似是被冬日寒气浸染,深沉的让人心惊。 四目相对,越发心塞。 裴桑枝意欲何为? 公然將小女人家的拈酸吃醋摆在明面上,要求他一视同仁? “你我兄妹,自当休戚一体。” “枝枝,如此可能安心了?” 话音落下,裴谨澄头一次见裴桑枝那张瘦巴巴的小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隱隱冲淡了縈绕周身的晦气和苦相。 是不是他先入为主的偏见过於浓郁了? 裴谨澄不由得捫心自问。 罢了,就从指缝间施捨些明珠多余的疼爱和物件给枝枝吧。反正枝枝没见过世间,平平无奇的东西亦会视若珍宝。 家宅安寧和乐为重。 將裴桑枝捏在手心为重。 今日的闹剧,绝不可再现。 裴桑枝佯作察觉不出裴谨澄翻涌起伏的心念,伸出粗糙的满是厚茧和毛刺的手指,拉住了裴谨澄的袖子,学著裴明珠一贯的撒娇模样,温温柔柔笑著道:“我信大哥。” “大哥无愧上京百姓的美誉。” 下一瞬,手指划的裴谨澄的袍袖勾丝破损,锦衣突现瑕疵。 裴桑枝的笑意被歉疚和恐惧所取代。 供起来,戴高帽,温声细语灌迷魂汤,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裴谨澄的心情像是吞了死苍蝇般噁心,偏偏还得顾及体面,不能甩开,故作大度从容:“无碍,一袭衣袍而已。” “娇养些时日,便可指若削葱根。” “对了……” 裴谨澄顿了顿,状似无意的试探著:“枝枝识得字,读过书?” 举止粗鄙,然言谈有物,不像目不识丁的草包。 倘若,裴桑枝过去十几载当真如所言般煎熬、痛苦,又岂会有读书习字的机会。 这只能说明,裴桑枝在说谎! 裴桑枝不慌不忙,坦然自若应对:“不怕大哥笑话,年幼时,养父母曾將我典给留县的梨园伶人,端茶倒水,洒扫打杂。耳濡目染之下,侥倖识文断字,读过些戏文。” “我自知不伦不类,比不得大哥腹有诗书气自华。” 裴谨澄愕然。 “你曾卖身为奴?” 还是给下九流的戏子为奴为婢! 一时间,裴谨澄说不清是惊讶多一些,还是羞耻多一些。 裴桑枝洒脱一笑,细眉微挑,淡声道:“我没的选。” “或许,我的命真真如草芥般顽强,春风一吹,遍地青青。” “还好是我,若是明珠,怕是扛不过日復一日的折磨和虐待。” “不过,我相信,只要有大哥在,我的来日之路定会光明灿烂。” 裴谨澄莫名觉得,似有一股冰雪山巔的风颳过,通身凉凉沉沉,还有些许瘮人。 可,眼前的裴桑枝是那么的弱不禁风,软弱无害。 裴桑枝適时遮掩口鼻,打了个喷嚏,而后福了福身:“大哥,我身体不適,先行告退。” 演不下去了。 著实演不下去了! 再不缓缓,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拿下髮髻上的簪子,狠狠的扎向裴谨澄的心口。 廊檐下,裴明珠眸色深深的注视著言笑晏晏的这一幕,指间的帕子绞成一团,皱皱巴巴。 难道,就连大哥也要逐渐偏向裴桑枝了吗? 朝夕相处情分真的不能彻底取代血缘吗? 自从闹出真假千金的笑话,旁人看她的眼神里便多了一抹深意。 她更愿意將那抹深意理解为嫌弃和耻笑。 裴桑枝迎著裴明珠的目光,缓缓向外走去。 庭院里。 裴临允跪伏在青石板上,后背衣衫被鲜血浸透。 这顿做给言官看的家法,永寧侯没有丝毫留手。 裴桑枝神色如常的垂眸看著裴临允,轻吐出一口胸口淤积的浊气,顿觉轻快。 这鲜血,委实令她快慰。 若是日日能见到仇人血肉模糊,该多有盼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克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更克制不住心头叫囂的杀意。 不,永寧侯府的这群人配不上手起刀落的死法儿。 裴桑枝稍稍平復了內心的波澜,头脑逐渐清明。 跌跌撞撞跑下台阶,整个人重重的俯在裴临允鲜血淋漓的后背上,旋即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永寧侯,哀求道:“父亲,別打了,別打了。” “如果父亲怒意难消,我愿意替三哥受家法。” 死咬著牙关,不想露怯的裴临允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惨叫声直衝云霄。 永寧侯:他没记错的话,三十鞭已经打完了。 “父亲,您饶三哥一次吧。” “求求您了。” 裴桑枝歇斯底里的哭嚎哀求著。 声音刺耳,惊起了立在枯树枝椏上的鸟雀,也飘出了永寧侯府的庭院深深。 驀地,裴桑枝力竭般晕过去。 这场兵荒马乱的大戏也是时候告一段落了。 永寧侯手中的软鞭轰然坠地,著急不已:“来人,请医女。” “快些请医女给四姑娘看诊!” 他是巴不得从来没有认回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儿。 甚至,也凉薄的想过,若是裴桑枝死在乡野,也就不会让侯府鸡犬不寧,也不会让明珠早就定下的婚事凭白生出许多波折。 但,那是今日之前啊! 今日之后,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裴桑枝在人前雍容华贵。 裴桑枝压在身下的裴临允疼的呲牙咧嘴。 真的没有人管他的死活吗? 裴桑枝这个死丫头晕哪里不行,还非得晕他背上! 永寧侯府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那厢。 荣妄慵倚在八人抬的沉香輦上,招摇过市。 云锦帷幔垂落,鎏金流苏隨輦摇晃。 “无涯,小爷今儿算不算是做了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善事?” 眉宇间洋溢著轻狂恣意的笑容,犹如一只饮尽倚斜桥酒肆美酒的狸奴。 无涯撇撇嘴。 他家国公爷天生就不是什么有美德的人。 等等…… 长得美,想得美也勉勉强强算美德吧。 第8章 小爷乐意顺手赏她一条活路 “国公爷,老夫人正发愁您的婚事呢。” “这桩衝冠一怒为红顏的谈资传入老夫人耳中,这个难题,怕是会迎刃而解。” “永寧侯府与荣国公府,到底算有旧交。” 其实,他想说英雄救美的。 然,他家国公爷是个彻头彻尾的紈絝,裴四姑娘也与美字毫不相干。 “无涯。”荣妄“啪”的一声闔上摺扇,轻敲扶手,胸有成竹道:“你不了解老夫人。” “老夫人偏爱姑祖母和小爷这一掛的长相。” “荣国公府但凡没落魄到吃不起饭的程度,都不可能找一个透著一股衰败凋敝之相的女子做主母。” 无涯由衷道:“此生,国公爷婚事无望也。” 他有幸在老夫人那里见过先太后的画像,穠艷昳丽,耀若春华,美的不可方物。 而国公爷的容貌,肖似先太后。 从小到大,他一直篤信,这般长相,世上无双。 荣妄白了无涯一眼。 无涯话锋一转,顺著荣妄的说法,继续道:“那国公爷为何会一反常態做善事呢?” “她很独特,能让一潭死水似的上京变得更热闹。”荣妄掷地有声。 “所以,小爷乐意顺手赏她一条活路。” “嘖,小爷知道,你欣赏不了这种独特。” 无涯:不还是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吗? 世人眼中的离经叛道、胆大妄为,就是国公爷眼里的惊艷脱俗。 真真富贵窝里滋养出的底气。 “她若是扑腾两下,又沉寂活不了呢?” 荣妄抚著摺扇的手顿了顿,漫不经心勾唇:“那就当是小爷无聊之余的消遣。” “在那虎狼窝里,娇是活不下去的。” “她不想死,就必须得长出獠牙。” “小爷只喜欢不要命兴风作浪的,而不是稀里糊涂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 “她今日这股狠劲儿,就甚是对小爷的胃口。” “若她被一时的温情打动,敛起了锋芒,死了就死了。” “反正,小爷已经救过她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小爷都理直气壮。” “走快些,走快些,老夫人必须得吃到冒著热气的瓜。” 无涯很会抓重点,意有所指的重复“只喜欢?” 国公爷生来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能令其侧目记掛的少之又少。 不得不承认,永寧侯府的裴四姑娘走了狗屎运。 那把火,放的物超所值,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那要不要安排人盯著永寧侯府?” 荣妄摆摆手“不必做无用功。” 只要够狠绝、够聪慧、够不要命,侯府的层层院墙挡不住裴桑枝的光芒。 荣妄没有说出口的是,裴桑枝鋌而走险纵火烧祠堂那一幕,阴鷙狠厉,却也美的像云销雨霽后的彩彻区明。 那种美,不在皮,不在骨,在心。 嗯,还是得再观望一二,方可宣之於口。 无涯: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 裴桑枝幽幽转醒。 身下躺著的紫檀木千工拔步床,清透鮫綃帐垂落而下,帐角缀的羊脂玉和翡翠铃鐺。 不远处,是嵌螺鈿妆檯和鎏金鏨铜镜。 错金博山炉上裊裊升起白烟,香屑又簌簌落下。 整架象牙雕刻的嵌宝屏风,將臥房一分为二。 这不是她之前所居的房间。 上一世,她认祖归宗后,永寧侯夫妇以事发仓促为由,安排她暂住在侯府最西边的那处早已荒凉破败的院落。 青砖碎缝,红漆斑驳,墙角枯藤丛生,阴暗处苔蘚不绝,像极了话本子里闹鬼的宅子。 她就在那样的院落里活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这一世,她掀了桌子,扯了遮羞布,反倒有了新住处。 可,她不想再谩骂、鄙夷曾经的自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时的她,一个人面对四面八方的恶意和折磨有多迷茫,有多绝望。 象牙屏风外,人影晃动,飘来若有若无的低语声。 裴桑枝轻咳,声未落地,婢女已至。 “四姑娘,您醒了。” “您的身子可还有不適,医女就在厢房候著。” “侯爷和夫人守了姑娘许久,半个时辰前刚刚离开。” 裴桑枝摇摇头,声音略有些干哑“无甚大事。” 眼前的婢女原是庄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名唤素华。 说来可笑,她归府已逾一月,朱门綺户间往来僕从如云,却无一人垂首低眉恭敬规矩地唤她一声四姑娘,连个正经使唤丫头都算不得她的。 两世了,这是头一遭。 她得想法子,在这深宅大院里,觅得能收进自己名下,攥在自己掌心的人。 无人可依又无人可用,眼前的一切变化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然,世间纷扰皆因利起,人心浮动亦为利驱。 自己身上无利可图又人人可欺,那她的苦心筹谋便薄如纸,不堪一击。 所以,难觅的不是僕婢,而是能充作她靠山的庞然大物。 不能是永寧侯。 也不可能是裴谨澄。 他们父子那番倒人胃口的话,狗听了都摇头。 所以…… 只能是他! 待身体好些,她必须得舔著脸走一趟佛寧寺了。 裴桑枝的眼底蔓延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决。 在裴桑枝思忖之际,素华已恭身退下,前去稟明永寧侯。 不消多时,永寧侯和庄氏相携而至,端的是一派慈父慈母的嘴脸。 “枝枝且看,此处名唤酌寒院,原是清玉大长公主昔年閒居小憩之所。就连院落鎏金门楣上悬著的匾额,都是成老太爷亲笔所题。” “一应陈设布置,极其讲究,皆非凡品。” 说著说著,庄氏轻拍了拍裴桑枝的手“之前,明珠央求了我多次,我依旧没有应允她。” “往后,你就无需再回西苑,更不必再沾手那些粗使活计。” “从今儿起,你且在此处安心住下,母亲已替你选好使唤的丫鬟婆子,都是家生子里的伶俐人,个个能干忠心。” 永寧侯的脸上也堆出满满的慈祥,补充道:“当然,若你觉得不妥,或觉不合心意,明日可唤京城最好的官牙子带人进府,由你亲自相看挑选。” “桑枝,之前,为父和你母亲对你的照顾有所疏忽,这才萌生诸多误会。” “一家人,有话还是得明说。” 裴桑枝柔柔的笑了笑,温声道:“父亲、母亲选的人定然都是顶顶好的人。” “只是……” 裴桑枝倏地回握住庄氏的手,不安的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母亲,我入住清玉大长公主的故居,会不会有冒犯之嫌?” 呵,还真是不遗余力地给她挖坑,想看她自寻死路啊。 裴桑枝很想不管不顾的问问庄氏,她们真的是母女吗? 第9章 我给荣国公提鞋都不配 上京有则流传了数十载的美谈。 当年,永寧侯府老太爷裴余时未及弱冠,便承袭永寧侯之位,尚清玉公主。 婚后,夫妻情深,妇唱夫隨。 哪怕清玉公主身体孱弱且无缘子嗣、膝下空悬,老太爷仍不曾纳妾。 直至其母临终所求,方不得不过继如今的永寧侯为嗣子,绵延侯府香火。 而他自己则搬至清玉公主府,继续琴瑟调和。 彼时,清玉公主已然是显赫尊荣的大长公主。 裴余时既是大长公主的駙马,也是永寧侯府真正的老太爷。 待清玉大长公主薨逝后,老太爷便离府久居佛寧寺,不问世事,为清玉大长公主清修祈福。 永寧侯府也隨之渐渐的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 老太爷富贵无忧一生,纵是看淡了侯府库房里的黄白之物,不在意区区侯府家底,但断不会轻忽清玉大长公主旧年留下的物件儿。 更遑论是这处清玉大长公主亲手布置的酌寒院。 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 兴许,这也是老太爷和殿下的回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初来乍到,冷不丁的住进来,若是心安理得沾沾自喜,传进老太爷耳中,那才是要命的劫难。 別看老太爷活了一把年纪,但骨子里还是天真莽撞、嫉恶如仇的少年心性。 老太爷不念子孙福祚,不虑祖宗香火,单在意跟清玉大长公主活的隨心所欲。 要她说,老太爷真真是她生平仅见的洪福齐天之人。 傻人有傻福,真就一辈子瀟瀟洒洒痛痛快快。 裴桑枝敛起心底突突往上冒的寒意,神情里晕染著恰到好处的忐忑,满是茧的手恍若无意识般摩挲著庄氏的手背,薄唇囁嚅,似乎很是犹豫:“母亲容稟,戏文里说,孝子之至,莫大於尊亲。” “孝道大过天,我受些委屈不要紧,可若因我微末小事,反让御史台参父亲一本……” 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母亲,我没读过什么正经的圣贤书,不知自己说的对不对。” “若有误,定是那戏文误人。” 庄氏完全没料到裴桑枝会说出一番这样的话,怔愣了须臾,眼眸深处快速闪过一丝心虚,硬著头皮道:“任由酌寒院萧索荒凉下去,才是对殿下和駙马爷的不孝、不敬。” “有母亲这句话,女儿就踏实了。”裴桑枝从善如流。 永寧侯面露思忖之色,隨后眼睛一亮,讚许道:“想不到,桑枝长在乡野,未尝习孔孟之道窥经筵典籍,单凭些供人取乐的戏文,便能有此认知。” “看来,桑枝是未经打磨的金玉,而非朽木。” 哪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勉强算伶俐。 若是精心教养,得开蒙请西席,读经史,琴棋照猫画虎,未必赶不上明珠。 不求脱胎换骨,但求她能面不露怯。 到那时,有他钻营取巧,將桑枝嫁入高门作妇,也並非不可能。 姻亲关係,本就是天然盟友。 就是那见不得人的过往,得好生遮掩、美化。 玉在櫝中求善价,釵於奩內待时飞。 思及此,永寧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夫人,桑枝的思虑有可取之处。” “虽说老太爷閒云野鹤,离群索居,但到底……” 到底还能喘气,他身为嗣子理当做做样子。 “那便將听梧院赐给桑枝吧,院中植银杏树,每逢秋日满地金箔,又凿墨池养锦鲤,比不得酌寒院奢华富丽,却也雅致文气,最適合桑枝陶冶性情。” 庄氏神情僵了僵,恨恨的咬了咬银牙。 伺候了几天伶人,听了几场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隨隨便便掛在嘴边,也不嫌丟人! 好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胡乱攀扯。 次次的反应,皆在她意料之外。 难不成,这就是平民百姓和高门大户之间的沟壑? “侯爷思虑周全,都依侯爷的。”庄氏笑的牵强。 “侯爷,妾身这就去安排下人打扫听梧院,顺带检查检查可有什么缺的,以便及早补上。” 永寧侯浑不在意的摆摆手,示意庄氏先行离开。 这下,庄氏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 庄氏一走,永寧侯就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如意算盘。 父女对面而坐,永寧侯捋著鬍鬚,笑意盈盈:“桑枝,你可知今日替你仗义执言的人是何身份?” “我听见母亲唤他荣国公。”裴桑枝轻声道。 旋即,顿了顿,狐疑询问“那是仗义执言吗?” 怎么? 这已经动了顺竿子往上攀附的心思了吗? 永寧侯笑意更甚,浅啜了口茶水:“桑枝,你回京的时日尚短,不甚了解京中权贵。” “荣国公极得陛下宠溺,就连皇子公主们也略有逊色,不论行至何处,皆被人捧著敬著。” “其名,荣妄,乃陛下所取。” “且,荣国公府人丁单薄,没什么阴私毒辣,因而荣国公是上京贵女们可遇不可求的佳婿人选。” “今日,在祠堂外,荣国公的话虽说的难听,但对你的回护之意也做不得假。” “女子嫁人如豪赌,你境遇特殊,婚事怕是会多有波折,依为父之意,不妨藉此机会,多去感谢感谢荣国公,一来二去,自然就相熟了。” 裴桑枝垂首,眼角微微抽搐。 可遇不可求的佳婿? 这才是在欺她孤陋寡闻。 两世了,荣妄上京鬼见愁的名头响亮的嚇人。 不是在兴风作浪,就是在煽风点火。 性情乖张也就罢了,偏生嘴巴也像是淬了毒。 不是没有女子沉沦於荣妄的容貌和家世,但无一例外,各个出师未捷折戟沉沙。 “父亲。”裴桑枝抬起头,指了指自己清汤寡水,瘦的脱相的脸,一本正经道:“就我这副长相,但凡荣国公府没有家道中落,也不至於退而求其次的挑中我吧。” “戏文里常说,门当户对,方举案齐眉。” “荣国公与我站在一处,好比山巔艷阳和田间烂泥。说句难听的,我给荣国公提鞋都不配。” “非女儿妄自菲薄,而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永寧侯笑不出来了。 说山巔艷阳和田间烂泥可能有些夸张,但以娇和杂草作比,却是恰如其分。 “万一……” 万一荣妄眼瞎呢。 好不容易有个攀附高枝的机会摆在他面前,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再说了,桑枝只是吃不饱,没长开,又不是底子差。 “还是试试吧。”永寧侯懨懨道。 “为父亏欠你良多,便想补偿给你最好的。” “然,对女子而言,什么金银外物,皆不及觅得白首偕老的如意郎君。” 裴桑枝:说的可真冠冕堂皇呢。 第10章 桑枝不敢辜负 为人子女,得孝顺的配合永寧侯演戏。 裴桑枝心下划过讥誚,神情却满是受宠若惊的感动:“父亲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桑枝不敢辜负。” 是啊,人得往高处走。 势单力薄者,不借力为己所用,难不成等著重蹈覆辙吗? 荣妄啊…… 裴桑枝无声呢喃著。 永寧侯见裴桑枝识趣,满意的点点头:“你理解为父便好。” “嫁人一事,疏忽不得。” “嫁对了人,一步登天,就像当年的荣皇后,一介孤女……” “父亲。”裴桑枝驀地有些不耐,压低声音:“隔墙有耳,臣不语君。” 据她所知,戏文里可不是这般演绎荣皇后的。 將荣皇后波澜壮阔的一生简单归结於运气好嫁对了人,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 永寧侯不觉有异,反而煞有其事附和:“我儿提醒的对。” 远远瞧著,一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 …… 夜幕低垂。 琅玕院。 裴明珠临窗而立,眼神怔怔的看向乍起的冰雾攀著庭院里的梅树枝椏,脑海里迴荡著婢女的学舌。 廊檐下,六角灯笼隨风摇晃,洒下一地曖晕,驱散了夜色,她却觉得寒意变本加厉的渗进骨缝。 大哥说,愿作桑枝的乔木。 父亲说,桑枝乃金玉。 既然都已经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不能將错就错下去,裴桑枝为什么要回来坏事。 裴明珠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抬手掐断了白瓷瓶里的红梅枝。 谁都不能抢走属於她的东西!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她只讲先来后到。 裴桑枝缺席了十四载,没有资格后来者居上。 “甘露羹可熬煮好了?”裴明珠擦拭著掌心的汁,回首问道。 婢女恭恭敬敬頷首。 裴明珠莞尔一笑:“摆进食盒,我要去给母亲请安。” 踏著沉沉的夜色,裴明珠再次前往了折兰院。 小厨房里裊裊升腾著清甜的糕点香气,顺著半掩的窗牖混入夜风。 裴明珠看著倒映在窗户纸上的身影,眸光闪了闪。 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亲自下厨了吗? 那她十四载的承欢膝下算什么呢? 越想,裴明珠的眼眶越红,眼泪大滴大滴的砸落。 不顾笑不露齿、行不露足的规矩,提起裙摆小跑入內,哽咽著问道:“母亲,您是不是再也不疼明珠了?” 语气似幽怨,又似是撒娇。 “你这孩子,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些话来了?”庄氏心疼的不得了。 裴明珠顺势埋进庄氏的肩窝里,啜泣著:“女儿自从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便日夜惶恐,梦里都揪著心……” 庄氏先是戳了戳裴明珠的额头,而后捻起帕子擦拭著裴明珠面颊上的泪珠:“又说什么痴话。” “十四年的情分,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她想要的就是如明珠一般的女儿。 裴明珠眨巴著眼睛,软软糯糯的轻哼一声:“真的吗?” 庄氏心软的一塌糊涂,环顾四周,小声安慰道:“明珠,有些陈年旧事,母亲不便细说,但你要知道,你本就该做母亲的女儿,没有人能取代你在侯府的位置。” “至於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不是最要紧的。” 裴明珠吃味道:“可,母亲让枝姐姐住酌寒院。” 庄氏嘆了口气,神情颇有些遗憾,意味深长道“若是她听话住下倒省事了。” 旋即,话锋一转:“你那琅玕院里的物件儿,不比酌寒院的差,清玉长公主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你离的远些,以免沾染了晦气。” 裴明珠破涕为笑,撒娇道:“那我一直做母亲最贴心的小袄。” “我也要吃母亲亲手做的糕点。” 裴桑枝有的,她要有。 裴桑枝没有的,她也要有。 这十四年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父亲心系官场,祖母年事已高,內宅是掌握在母亲手里的。 裴桑枝一时的得意,算不得什么。 等此间风波泯然,她会让裴桑枝灰溜溜的滚出永寧侯府。 “母亲做了你最爱的澄沙糰子和茯苓饼。” “不哭了吧?”庄氏揶揄著打趣,脸上的笑纹像是浸著蜜。 裴明珠重重的点头:“我也给母亲熬煮了甘露羹。就是可怜了三哥,受了无妄之灾,父亲下手也太狠了些。” 庄氏嘴角的弧度趋平,声音里染上了不快和阴冷:“做一家人,也是需要缘分的。” “明珠,这些话莫要在你父亲面前提及。”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同床共枕多年,知夫莫如妻,永寧侯夫人最是清楚永寧侯生性之凉薄,为人之虚偽。 而今这副做派,不是良心发现父爱泛滥,而是为了堵幽幽眾口,顺便再將裴桑枝搁上天平,称一称有无价值。 “女儿明白的。”裴明珠乖巧应下。 裴桑枝穿戴整齐,裹著厚实的大氅,跟隨永寧侯一道来折兰院用膳。 恰见灯火映照下,庄氏和裴明珠亲昵依偎的影子。 幸亏,她不执著於上一世的求不得了。 否则,要磨平那些水滴石穿留下凹陷,会更苦,会受更多的罪。 再一次把自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永寧侯不知裴桑枝真实的想法,自顾自说道“明珠天真烂漫,活泼娇俏,你们须姐妹摒弃前嫌,好好相处,日后嫁人,更是要相互扶持,倚仗。” “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裴桑枝嘴角翘了翘,淡声应下:“父亲说的是。” 那日后她下手时,得小心注意著些,万不能挑断附著在裴明珠骨头上的筋,確保裴明珠咽气前,浑身骨头全碎了,筋依旧连著。 谁让她是最孝顺,又最无知的女儿呢。 不过,杀裴明珠前,得先除掉那些个心甘情愿做裴明珠盔甲的人。 首当其衝的就是她的好三哥,裴临允。 希望裴临允会喜欢她回赠的厚礼。 真当她喜欢俯在裴临允鲜血淋漓的后背上吗? 重生第一日,自然要尽兴。 惨白的灯火映在裴桑枝的脸上,显得裴桑枝的神情越发阴森诡譎。 隨著永寧侯和裴桑枝走近,折兰院的下人们纷纷请安,惊动了小厨房里的庄氏和裴明珠。 庄氏不由得蹙眉,再抬头,面上已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虚假有余。 亲昵不足。 裴桑枝看的分明,心下疑惑再一次不受控制般蔓延开来。 她能理解庄氏偏爱养在膝下的裴明珠,却无法理解庄氏发自內心的厌恶她。 到底生了一场! 不过,总能寻到答案的。 老话说的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第11章 那她夺过来就是 “枝枝,来尝尝母亲做的糕点。”庄氏迎出门来,得体的朝著裴桑枝招手。 裴桑枝见礼:“见过母亲。” 语气和態度,与庄氏別无二致。 她是要演戏,但著实没必要委屈自己热脸贴冷屁股。 旋即,又对著裴明珠頷首“明珠妹妹。” 裴明珠脸上的笑意见风即散,不知怎的,她竟诡异的觉得瘦瘦弱弱的裴桑枝在这一刻孤傲得犹如雪岭山巔生出的一株红梅。 面上是软的,骨子里是凌霜决绝的。 呵,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不,確切的说是狗仗人势。 白日里分明还如蛞蝓般蜷缩著,伸出黏腻触鬚可怜又卑微的对著她与三哥哀声討饶,祈求她和三哥高抬贵手。 此刻也敢將脊樑笔挺如松,眸光沉静如渊。 裴明珠不肯示弱,笑靨如,仪態无可挑剔的回礼,似是在无声的炫耀这些年富贵荣华滋养出的优越,逼的裴桑枝自惭形秽。 裴桑枝失笑。 有些东西用的久了就觉得理所当然是自己的了。 鳩占鹊巢久了,就真觉得自己是侯府的千金了。 “父亲、母亲,明珠妹妹举手投足间的仪態比我在画儿上看到的还要美。” 裴桑枝说的真诚,声音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不是要为女儿延请西席和闺训嬤嬤吗,与其请不相熟的,不如重聘昔年教导明珠妹妹的夫子。” “最起码知根知底,教出来的成效也甚是喜人。” “女儿知自己不如明珠妹妹聪慧,但,定会勤勉努力,尽己所能不让您失望。” 炫耀? 那她夺过来就是。 似这般不入流的小仇,当下就报了。 前世,裴明珠三天两头就要显摆她那来头不小的的女夫子和教养嬤嬤。 余光瞥到永寧侯眉眼间流露出犹豫,轻声补充:“女儿实在是太想向明珠妹妹学,给侯府增光添彩了。” 至於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庄氏,裴桑枝直接略过。 相较於利益至上事事权衡的永寧侯,打心眼里厌恶她的庄氏,才是真的毫无道理可讲。 说到底,眼下侯府真正的能做主的是永寧侯。 “枝枝有志气是好事……”永寧侯斟酌著开口。 眼看永寧侯態度鬆动,庄氏扯出假笑插话:“枝枝,你有所不知,明珠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临终前的清玉大长公主亲自给她定下了教养嬤嬤,是当年凤阁舍人一手调教出的徒儿,尚仪局一把手,掌礼仪起居。” “若不是清玉大长公主与荣后关係莫逆,侯府可是求不来这样的殊荣的。” “而今,虽说李尚仪已然承帝后恩典,出宫荣养,但也不是隨隨便便能请的动的。” “枝枝,你万不能恃宠而骄,为难你的父亲。” “上京城中有资格给你做闺训的嬤嬤不计其数,何必兴师动眾,让你父亲去低三下四的陪笑脸求人呢。” 裴桑枝微微顰眉,亮的瘮人的眸色流转,直截了当问道:“祖母居然平易近人的召见过明珠妹妹的生母吗?” 说著说著,轻嘆一口气,继续道:“养母並未对女儿提过这桩往事,若是如此,的確是女儿想当然了。” 裴明珠娇俏的小脸唰的一下白了,羞愤欲死。 一字未提她低贱,却字字在含沙射影。 庄氏也沉了脸色。 庄氏和裴明珠心里不约而同的冒出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力感。 裴桑枝视而不见,转而乖巧温顺的望向永寧侯,指尖轻轻绞著帕子,活脱脱一副可怜惹人爱的模样,软声道:“父亲,这样会让您为难吗?” “女儿只是想著,倘若教养嬤嬤的名声响亮些,来日议亲之时,也能添些筹码,总归是多份体面。” 议亲二字一出,永寧侯的神经猛跳了两下。 仔细想想,他的女儿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最起码,这双眼睛別样的好看。 罢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再者说,永寧侯府在上京城到底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永寧侯掩去眼底思绪,笑道:“不算为难。” “只要桑枝肯上进,为父就是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一次也无妨。” 裴桑枝眉眼弯弯,笑的灿烂。 “女儿谢过父亲成全,也谢过母亲费心提点。” 庄氏:真是怎么看都觉得如鯁在喉。 尤其再看到裴明珠那张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按耐住怒火,岔开话题:“什么养父养母,真假千金的事情,有碍侯府清名,日后便莫要提了。” “进去用膳吧。” 裴桑枝心安理得。 反击而已,没什么好不安的。 堪堪落座,裴谨澄携著一身夜风的清冷进来。 解释道:“父亲、母亲,儿子听说云霄楼改良了鵪子羹和酒蒸石首的食谱,精妙无双,便想著买给明珠和枝枝尝尝鲜,这才耽误了些时辰。” 裴谨澄话说的滴水不漏,雕食盒里飘出的鵪子羹和酒蒸石首的香气已漫过紫檀木桌。 “不碍事,澄哥儿疼妹妹是好事。”庄氏笑著接过了食盒。 裴明珠想笑笑不出,想哭不敢哭。 枝枝…… 她从没有如此厌恶过一个名字。 裴桑枝:神清气爽。 先扯遮羞布,再掀桌子。 不著急,不著急。 膳桌上,瞧著喜笑顏开,实则各怀鬼胎,唯有裴桑枝像没事儿人一样,煞有其事的挑挑拣拣。 “父亲、母亲,女儿想去看看三哥。” 用完膳,全程如坐针毡的裴明珠迫不及待离开。 裴桑枝帕子掩唇,病懨懨的咳嗽两声,小声囁嚅著:“三哥怕是暂时不想见我,劳烦明珠妹妹代我看看三哥可还好。” 好是好不了了。 至於受多少罪,就看裴临允的运气了。 真真是不喜欢这种不能彻底全盘掌握的不確定感。 裴明珠乾巴巴的应下,落荒而逃。 永寧侯和稀泥道:“允哥儿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兄妹没有隔夜仇。” 裴桑枝柔柔弱弱頷首:“父亲放心,我明白的,也不会跟三哥计较。” 永寧侯抬抬下巴,示意裴谨澄送裴桑枝回听梧院。 丫鬟提灯走在前,裴谨澄和裴桑枝並排走在一起,一路无语,只是沉默的看著洒在青石小径上的朦朧光晕。 直到听梧院近在眼前,裴谨澄思忖再三,终是开口:“枝枝,我听到了你索要闺训嬤嬤的那番话。” “你……” “你是不是恨明珠?” 裴桑枝神色不改:“大哥,我在父亲面前所言,句句属实。” “如有虚言,终此一生都不得父母、兄弟之爱。” “大哥这下可信了?” “是大哥心里对我有成见,所以才会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將简简单单的一番话解读出千万种深意。” “既然大哥早就有了认定的答案,又何必带著答案来羞辱我。” “大哥,请回吧。” 第12章 她不该怨明珠吗? 裴桑枝福了福身,径直入了听梧院。 下一瞬,院门闔上。 裴谨澄怔愣的站在原地,心底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真的是他的成见在作祟吗? 他越发看不懂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了。 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夕之间,恍如隔世。 “世子爷,三公子发高热了,您快去瞧瞧吧。” 急促的声音打断了裴谨澄的思绪。 一门之隔,裴桑枝勾唇,静静地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远。 慢慢的,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冷白的月光洒下,张牙舞爪的银杏树枝椏像是掛满了素镐,树下站的是索命的厉鬼。 裴桑枝抬手,轻抚胸口,痴痴地低笑出了声。 她想,她大抵是不正常了。 可,正常人是会被侯府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撕碎的。 所以,做个疯子也不错。 “四姑娘,您身子骨弱,莫要呛了风,快些进来吧。” 站在廊檐下素华,见裴桑枝倚在树下,久不动弹,陡觉阴风阵阵,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小声提醒道。 素华被庄氏指给了裴桑枝做贴身侍奉的大丫鬟。 裴桑枝敛起疯癲诡譎的神情,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无辜模样:“我实在忧心三哥。” 素华无言以对。 暗道,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吧。 在素华的注视下,裴桑枝满面愁容的回了房间。 房间里,烛火噼啪,炸开灯。 裴桑枝面上的担忧被凛然的杀意所取代。 恶人自有恶人磨,永寧侯府的报应从今天开始就要陆陆续续的降临了。 怎么不算个好日子呢。 …… 沧海院。 灯火通明。 裴临允面色潮红,冷汗淋漓,双眸紧闭,时不时抽搐著。 “大哥,我一来就看到三哥昏迷不醒。”裴明珠眼眶里掬著包泪,颤抖著说道。 裴谨澄脸色阴沉如铁,咬牙切齿:“府医不是替临允清理、包扎过背上的伤口了吗?” “你先在此处守著,我去稟明父亲,拿父亲腰牌请太医入府看诊。” “先让府医过来,想法子给临允降降热。” 言简意賅吩咐完,裴谨澄便脚步匆匆离开。 此刻,永寧侯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庄氏閒聊著对裴桑枝的安排。 “夫人,我知道你偏爱明珠,也不要求你一碗水端平,但你也不能让桑枝心寒。” “她是你我的骨血,长开了定丑不到哪里去。” “这些年来,你也知侯府在上京勋爵圈子里处境尷尬,駙马爷的態度那般冷淡,多的是人看不起我这个名不副实的嗣子,包括宫里那位贵人。” “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我才混了个閒差,而澄哥儿至今未被授职。” “如今,桑枝已经十四岁了,精心培养一两载,给她相看一门好亲事,备一份嫁妆嫁出去,侯府就多一份助力,澄哥儿的仕途也能走的更顺遂些。” 庄氏闻言,丝毫不觉得意外。 “妾身有分寸的。” “只是有时候会心疼明珠患得患失,妾身把明珠捧在手心宠了这么多年,见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可偏生桑枝是个心气高又心眼小的,处处想跟明珠爭个高低。” 说到此,稍顿了顿,故作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態,欲言又止:“侯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桑枝长在乡野,混跡於市井,自小接触的儘是些不三不四的人,秉性品行不明,倘若记仇又錙銖必较,侯府恐有养虎为患之嫌。” “妾身也寧愿自己是在杞人忧天,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永寧侯皱眉,一把挥开庄氏,冷声道:“她不该怨明珠吗?” “这些年来,明珠霸占著她的位置,享受著侯府的荣华富贵和眾星捧月的宠爱,她呢?她在乡下过著畜生都不如的日子,有怨,很正常。” “若是她表现的不爭不抢,我反倒要忌惮她小小年纪,心机深沉。” “她的怨是对明珠的,不是对侯府的。” “似她那般惨痛不堪的经歷,便註定了她敏感、脆弱,又缺爱。只要你我待稍稍她好些,她就会死心塌地的为侯府著想。” “渴求爱的人,最好掌控,我劝你莫要坏我好事!” 攀不上荣妄,就攀其他高门大户。 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庄氏眼皮颤了又颤,深觉脸面有些掛不住,低垂著头紧抿著唇,眼神幽怨。 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怨道:“侯爷有思量便好。” 永寧侯没有吭声,而是依旧冷冷的怒瞪著庄氏,直至庄氏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方开口:“还是那句话,別逼我行宠妾灭妻之事。” 恰在此时,轻叩门扉的声音响起。 “侯爷,世子求见。” 庄氏慌乱站起来,而后端坐在永寧侯身侧。 “让他进来。”永寧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慌不忙道。 房门被从外推开,冷风爭先恐后地灌进来。 裴谨澄三言两语將裴临允的状况说的清楚。 “发高热?”永寧侯失声反问。 “府医是干什么吃的,小小鞭伤也照料不好。” 隨后,解下腰牌,递了过去:“莫要再耽搁,骑快马去请太医。” “若是能请来徐院判,就万无一失了。” 高烧久了,可是会要命的! 徐家,太医世家,祖孙三代皆入职太医院。 从贞隆帝一朝起,歷经永昭、永荣、又至元和。 裴谨澄攥著腰牌的手一僵。 徐院判? 父亲可真敢想。 除了陛下,谁能使唤的动。 不对,还真有。 “儿子尽力。”裴谨澄含糊道。 话音落下,便大步流星离开。 永寧侯和庄氏匆匆披上大氅,朝著裴临允所在的沧海院走去。 庄氏半是担心,半是愤怒。 都怪裴桑枝那个天煞孤星,搅的侯府不得安寧。 …… 荣国公府。 荣妄拎著壶温酒,吊儿郎当的斜倚在狐皮软榻上,微挑长眉,慢悠悠道:“你说,谁来了?” 无涯:他家国公爷又装耳背了。 罢了,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宠著啊。 无涯清了清嗓子,猛地拔高声音,一字一顿:“国公爷,是永寧侯府的裴世子。” 荣妄仰头,灌了口酒,酒气熏然下,越发姿容独艷,勾魂摄魄,轻笑出声:“还真是稀奇。” “想不到,清高的裴世子有朝一日会求到小爷头上。” 无涯歪歪头:“那请进来面对面奚落一番?” 这就是他家国公爷的癖好呀。 荣妄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流光溢散,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不见。” “小爷今儿有比奚落人更有趣的事情,不缺这点儿乐子。” “思春?”无涯一本正经反问。 荣妄拎著酒壶的手颤了颤,殷红的嘴唇轻启,美如画的人说出的话却粗俗的紧:“你放狗屁!” 第13章 裴世子是在威胁我家国公吗 无涯道:“万一是裴四姑娘的事情呢?” 荣妄皱眉,嘴角一撇,眼神复杂,却一语不发。 无涯看懂了。 这不是认同,这是无语,这是吝嗇反驳,更是在用脸骂人。 骂他蠢。 “国公爷,您骂的可真脏。” 荣妄没趣儿的將酒盏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声响清脆:“是吗?” “小爷以为,美人儿做什么都是美的。” 无涯:最起码想的美。 “国公爷,真的不见裴世子吗?” 荣妄的眸子转了转:“小爷巴不得永寧侯府落魄成走地鸡。” “不见。” 反正不可能是裴桑枝的事。 不过,倒有机率是裴桑枝的手笔。 想到这个可能,荣妄顿时精神一振,溢著酒气的眸子,陡然黑白分明。 他就知道裴桑枝是个好姑娘! “见。” “有怀瑾握瑜美誉的裴世子登门,小爷拒之门外,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传出去,不大好听。” 即將跨出门槛儿的无涯身影僵了僵。 名声? 那玩意儿对於国公爷来说,就像在冬日里失去了一碗碗水晶冰,夏日里失去一个个暖手炉。 不仅毫无用处,还有点儿多余。 不消多时,无涯引著裴谨澄入內,而后如同一尊木雕般不苟言笑的站在一侧。 谁知道裴谨澄会不会突然抽风行刺杀之事。 荣妄嘴角噙著抹若有若无的笑,支颐而坐,好整以暇的看向裴谨澄,上下打量几眼。 瞧著挺急的。 裴谨澄垂首作揖,开门见山的表明了来意。 荣妄微不可查的挑挑眉,漫不经心地把问题拋了回去:“你的意思是,小爷打抱不平打错了?殃及裴三郎受家法,以至於他突发高热,惊厥抽搐,要劳烦小爷请徐院判出手?” “除了裴駙马,你们永寧侯府,祖祖辈辈都如此无耻吗?” 荣妄言语间,没有丝毫顾忌。 裴谨澄闻言,浑身一颤,耻辱感像无孔不入的夜风袭来的寒意,在四肢百骸流窜蔓延开来。 若非必要,他是真的不想跟荣妄打交道。 横看竖看,荣妄浑身上下都写著恶劣、狂妄二词。 然,他携父亲腰牌,靠著侯府薄面请去的太医无能为力。 不得已,他只能来求荣妄。 “在下不敢。” “实因舍弟病势汹汹,药石罔效,侯府束手无策,恳请国公爷看在祖辈们的交情上,施以援手,请徐院判出诊,侯府上下感激涕零。”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荣妄唏嘘著。 怪不得裴桑枝在古树下刨腐土、铁架旁刮红锈,那般起劲儿呢。 看来,在纵火烧祠堂前,她就预设好了一切。 不仅狠,还擅谋。 想著想著,笑意控制不住从眼角倾泄出来。 “你们永寧侯府是不是造了什么孽?”荣妄身体往前倾了倾,一本正经问道。 单看裴桑枝朝他磕头的瓷实劲儿,骨子里不像是心狠手辣的。 裴谨澄:说话可真难听。 “倒也不是不行。”荣妄语调拉长,饶有趣味,“拿什么来换?丑话说在前,別用那些寻常物件儿脏小爷的眼。” 裴谨澄还来不及鬆口气,就听荣妄的声音又劈头盖脸的砸下:“无涯,把小爷前些时日抢回的鎏金鸟笼抬上来。” 呼吸间,无涯已然明了荣妄的用意。 轻拍掌心,守在廊檐下的侍从闻声,躬身离开,片刻后抬著足有一人高的鎏金鸟笼入內。 鸟笼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犹如一记重锤敲在裴谨澄心口,不祥的预感像决堤的江河。 荣妄站起身来,威势愈重:“依裴世子之见,什么样的鸟雀能配得上如此鸟笼?” 裴谨澄骇然,不敢深思,薄唇止不住颤抖。 “我可以请徐院判出诊,但,我要你裴家明珠钻进鎏金鸟笼里唱曲儿、作舞,想来要比茶楼说书先生的孙女儿更相得益彰。” 荣妄的语气很轻,甚至还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但,裴谨澄整个人僵住了。 “荣国公府是权势滔天、简在帝心,可也不能如此羞辱舍妹。” 裴谨澄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赤裸裸的羞辱,无异於是在逼死明珠。 荣妄作恍然状:“原来,这是羞辱啊。” “光风霽月的裴世子不想知道小爷是如何將这鎏金鸟笼抢回府的吗?” “无涯,好生给裴世子解解惑。” 无涯抬头挺胸,掷地有声:“去岁仲夏,裴三郎和裴五姑娘在茶楼听书,乍听说书老先生唤其垂髫之年的孙女儿明珠,便深觉冒犯,大发雷霆,在其额间烙字,又褪其外袍,撵入此笼,命其跪伏说书。” “真是好大的威风呢。” “辱人者,人恆辱之。”荣妄斩钉截铁:“怎么,难不成裴五姑娘有称帝之心,大乾百姓需得人人避讳不成?” “的確是志向远大。” 恐惧像一盆冷水,从裴谨澄的头顶浇到了脚底,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隱约知晓临允性子张狂,在外行事霸道,却不知霸道到这种地步,还好巧不巧被荣妄看在眼里。 “国公爷,此事必有……” 荣妄打断:“没有误会。” “小爷天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若是世子爷心疼令妹,以身替之,也未尝不能通融。” 裴谨澄的心沉似千钧,喉咙堵的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颓然的低下头,萧索道“深夜叨扰国公爷,乃裴某之过。” “鎏金鸟笼一事……” 裴谨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永寧侯府会给出交代。” “告辞。” 荣妄望著裴谨澄融入夜色的背影,嗤笑一声:“孬种。” “无涯,把鎏金鸟笼送去永寧侯府,告诉永寧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是个孬种。” 无涯嘆息。 做国公爷的属下真是日日都有新刺激。 荣妄重新坐回狐皮软榻上,眉开眼笑,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有太医守著,那些腐土、红锈要不了裴临允的命。 但,绝对能让裴临允脱层皮。 裴桑枝的下一子会落在何处呢? …… 那厢。 “裴世子。” “裴世子。” 无涯追上了裴谨澄,笑的无害:“奉国公爷之命,前去侯府送礼传话,不知能否与世子同行?” 裴谨澄脸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荣国公做事当真不留一丝余地吗?” 无涯沉声:“裴世子是在威胁我家国公吗?” 裴谨澄就像是被扼住脖颈的鸡鸭,不敢再置一词。 荣妄是元和帝的心肝儿啊。 他配威胁吗? “还有,若是不留余地,就该是锣鼓开道了。” 第14章 把她当金丝雀养著 永寧侯府。 永寧侯瞠目结舌的看著庭院里的鎏金鸟笼,久久没有回神。 他的长子是孬种? 荣妄又发哪门子疯! 这是要毁了他的谨澄吗! 永寧侯恨的咬牙切齿,鬢角青筋突起,偏生又不能当著无涯的面发作。 好声好气的送走无涯后,一脚狠狠的踹向了鎏金鸟笼。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裴谨澄不敢隱瞒,一字不差的复述著荣妄的话。 永寧侯气狠了,胸膛剧烈起伏:“欺人太甚!” “简直欺人太甚!” 话音落下,气势汹汹转身回到沧海院,毫无徵兆,一巴掌扇向了拧著湿帕子的裴明珠。 裴明珠怔愣,眼泪夺眶而出。 庄氏傻眼了,一边將裴明珠护在怀里,一边尖叫著出声:“侯爷这是做什么?” “闭嘴!”永寧侯怒不可遏:“你问问她做了什么!” 裴明珠被嚇得打了个哆嗦,眼泪悬在眼眶,不敢坠下,更別提开口说话了。 裴谨澄抿了抿唇,示意僕婢们退下,又请太医暂去厢房后,才压著声音刪刪减减的道出。 庄氏心颤了颤,下意识將裴明珠护的更严实,想法子劝解道:“侯爷,贱民犯上,允哥儿和明珠以尊压卑,说破天荒,也是少年衝动,一时激愤,委实没必要大动干戈。” “蠢妇!”永寧侯脱口而出。 “大乾律都修改了几十年,早就禁了勛贵官宦对平民百姓动用私刑了,你提的是哪门子老黄历!” “那说书先生的孙女儿是签了死契的奴婢吗?” “临允也好,明珠也罢,都是你纵出来的。” “还有,不是我要大动干戈,你以为荣妄只是閒来无事隨口说说吗?” 永寧侯气的气血上涌,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父亲。”澄澈又怯弱的声音响起。 屋子里的几人抬头,循声望去,是瘦巴巴的裴桑枝。 说实话,裴桑枝也有些意外。 这把火,比她想像中的旺多了。 想到她过来时看到的鎏金鸟笼,若有所思。 永寧侯抑制不住满腔怒火,没好气道:“你怎么过来了?” 裴桑枝眨巴著清亮的眼睛,无辜极了:“父亲息怒。女儿忧心三哥的身体,夜不能寐,又闻此处吵闹声起,实在心焦,便鼓起勇气前来。” “三哥到底如何了?” 三更半夜,闹的鸡飞狗跳。 天边都快现鱼肚白了,裴临允的高热还没退。 当初,她为了在月静庵活下去,学的东西很杂很浅。 既无法妙手回春救人,也做不出见血封喉的毒药,但能就地取材,用最朴素的方法剜肉医疮或雪上加霜。 永寧侯深深闔目,连续深呼吸,待得眼瞼微颤著掀起时,绷紧的神情已一寸寸鬆缓下来。 “发了高热,烧得跟块火炭似的。” “你大哥连夜请来的太医施针灌药,但也只能暂时降温,片刻后,高热又会捲土重来。” “父亲,三哥吉人自有天相。”裴桑枝红了眼眶,哽咽著说道。 “不知我能为三哥做些什么?” “只要能让三哥逢凶化吉,哪怕是效仿先人割肉放血做药引,女儿也绝不推脱。” 永寧侯缓了缓神色,欲言又止:“若是能请的动徐院判……” “徐院判很难请吗?”裴桑枝故作无知,小声问著。 永寧侯頷首:“难於登天。无陛下口諭或荣国公相请,等閒根本见不到徐院判。” 裴桑枝一派天真:“父亲这般厉害,也请不来吗?” 看来,庭院里的鎏金鸟笼跟荣国公脱不了干係。 难不成,是想把侯府的某一位当作金丝雀养著? 永寧侯脸一黑,情绪复杂的紧,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怒斥。 “为父与徐院判素无交集。” 裴桑枝遗憾地蹙蹙眉,绞紧帕子:“这可如何是好呢。” “父亲,您得想想法子,无论如何,都得救救三哥。” “您去拜访过荣国公了吗?” “女儿与荣国公一面之缘,瞧著国公爷虽说一不二,实则却是面冷心热的,父亲不如顺著国公爷的喜好,拜託国公爷请徐院判。” 永寧侯心头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一次翻腾起来,转头怒瞪了裴明珠一眼。 顺著荣妄的喜好? 把她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装进鎏金鸟笼里,供荣妄消气、取乐吗? 明珠不是八哥鸟,更不是黄鸝鸟! 他真要是这么做了,怕是会被清流、言官戳著脊梁骨骂,这辈子別想再挺起腰杆做人了。 諂媚逢迎,也是要讲尺度的。 永寧侯本想著死马当活马医,让裴桑枝去求求荣妄。 但,思来想去,惹怒了荣妄,更得不偿失。 投荣妄所好,不如投徐太医所好。 “明珠,你隨为父来。” 裴明珠不知永寧侯的想法,瞪大双眼,紧紧攥著庄氏的衣袖,疯狂摇头。 庄氏又气又急:“侯爷,明珠的闺誉和清白不容有瑕,否则,过不了尚书府那一关啊。” 借了清玉大长公主的遗泽,明珠才攀上这门亲。 如今,真假千金一事闹的沸沸扬扬,尚书府已颇有微辞,若是明珠再像勾栏女子一般…… 裴桑枝適时道:“母亲,求徐院判救三哥会影响明珠妹妹的清誉吗?” “难道世人不应该赞一声兄妹情深,明珠妹妹大义吗?” 庄氏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说!” “要不是你,允哥儿怎么会受家法,若不受家法,怎么会高烧不退。” 裴桑枝颤抖著后退两步:“按母亲的说法,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成大公子。” 永寧侯脑瓜子嗡嗡作响。 怎么又掐起来了! 庄氏是丝毫不把他的叮嘱放在心上! 永寧侯烦躁不已,一把抓过躲在庄氏身后的裴明珠,不由分说朝外走去。 庄氏推了把裴谨澄,催促道“还愣著做甚!” “明珠没脸,你脸上也无光,莫要让你父亲犯蠢。” 隨后,跺了跺脚,著急忙慌的追去。 房间里,只余裴桑枝一人。 裴桑枝缓步行至床榻旁,垂眸看著抽搐囈语的裴临允。 可真丑陋! 上辈子,她很恐惧很恐惧过裴临允。 在她眼里,暴怒的裴临允仿佛是一头染了疯病的牛,总有使不完的力气摔打她。 她打不过,甚至跑不了。 裴桑枝轻笑,说出口的话却是那般的悲戚:“三哥,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我在乡下听过削肉放血作药引子的偏方,据说可去百病。” “而沸水煮柳树皮,可镇痛去热。” “我也不知真假,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心诚则灵呢。” 杀人怎么够。 得杀人诛心! 而演戏是演给活人看的! 第15章 一下又一下打庄氏的脸 天色慾明未明。 灯火映照下,裴桑枝倚在老柳树下,神情虔诚的近乎祈愿般攥著匕首,刀尖沿著虬结树皮游走剥落柳树皮。 又借小厨房,將刮剃下的柳树皮滚了三沸。静置片刻后,端著药碗回到裴临允的床榻旁。 药碗轻触檀木矮几,轻响声在寂静的沧海院分外清晰。 “三哥,你可一定要好起来。” 裴桑枝轻声呢喃著,拔下髮簪,划破手腕,鲜红的血簌簌砸入柳树皮熬煮的汤里。 在淡疤消痕上有奇效的沉鱼膏,她要定了。 世人多肤浅,眾生皆皮相,顶著满身的疤痕,不见得能博半分怜怜惜,但看久了定会让人作呕。 她以血肉作药引,救高烧惊厥的三哥,传扬至坊间,是多么感天动地的事情。 这碗血,值得的很。 豁出去,不仅要对他人狠,亦要对自己狠。 在裴桑枝头昏眼,摇摇欲坠的灌裴临允药时,身后传来怒吼声。 “裴桑枝,你在做什么?” 去而復返的庄氏,脚下生风,猛的挥掉裴桑枝手里的药碗,又毫不留情的扇出一巴掌。 巴掌落下前,裴桑枝踉蹌的摔倒在地,手腕上的伤口汩汩涌著血。 “你是不是记恨允哥儿,想趁他病要他命!”庄氏咬牙切齿的呵斥质问。 裴桑枝眼帘轻掀,余光瞥到愣在门口的永寧侯和年纪清雋的太医,无声的笑了笑。 永寧侯到底没有请来徐院判,但请来了小徐太医。 徐院判之子。 “母亲,三哥高烧不退抽搐不止,我害怕……” 庄氏痛心疾首:“害怕也不能对允哥儿下杀手!” “我没有,我想救三哥。”裴桑枝很是狼狈虚弱,几乎坐不稳“我在乡下……” 庄氏冷冷的打断:“乡下?” 其中的鄙夷,不言而明。 永寧侯黑著脸,语气里漫著隱晦的警告:“夫人!” “贵客在前,休要失仪。” 庄氏不甘心的咽下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斥责。 永寧侯心里直犯嘀咕。 他的夫人对桑枝的不耐和恶意似乎过於强烈了。 强烈到维持不住身为当家主母的从容和体面。 “小徐太医,请。”永寧侯敛起心下翻涌的疑惑,客客气气道。 小徐太医垂眸看著淌在地上的残汤,鼻尖轻耸,只一瞬,心下已有计较。 以血入熬煮柳树皮做成的药。 “侯爷容稟。古方上载,柳树皮煮沸,镇痛去热,紧要关头,可救人性命。” “而裴四姑娘又以血作药引,虽无確凿药理佐证,然其性至诚至善。” 小徐太医的一番话平铺直敘、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却像响亮的巴掌,一下又一下打在庄氏脸上。 庄氏脸都绿了,窘迫地訥訥无言。 永寧侯睨了庄氏一眼,旋即脸上堆笑,找补道“拙荆素日只知掌家理事,不曾识得岐黄之术,今日急火攻心失了分寸,叫小徐太医瞧了笑话去。” “见笑了,见笑了。” “小徐太医不愧是承袭徐院判衣钵,名不虚传。” 小徐太医对永寧侯的恭维置若罔闻,垂眼瞧著宛若笑话的裴桑枝。 有些可怜。 脑瓜子好像也不大好使。 若是好使,也不会轻信了所谓的血肉做药去百病的谎言。 瞧著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委实不符合荣妄的喜好。 但…… 小徐太医幽幽的嘆了口气,从药箱中拿出金疮药,掷了过去:“先止血,待我给裴三郎去热后,再替你包扎。” 永寧侯:“小徐太医医者仁心。” “请。” 与此同时,永寧侯眼风掠过庄氏,示意庄氏替裴桑枝上药, 庄氏即刻会意,不敢不从。 搀扶起瘫软在地的裴桑枝,硬生生挤出抹笑:“枝枝,是母亲失態了。” 金疮药洒在手腕上,裴桑枝眼泪汪汪,疼的颤抖著吸气。 庄氏心不在焉的想著,裴桑枝是不是克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裴临允的高热渐渐退去,也停止了骇人的抽搐。 永寧侯长长的鬆了口气:“多谢小徐太医妙手回春。” 小徐太医似笑非笑,边用帕擦拭著手,边漫不经心道:“也有裴四姑娘的那碗药的功劳。” “对了……” 小徐太医顿了顿,意味深长:“贵府寿宴上的风波,我略有耳闻,本以为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当不得真,孰料……” 说著说著,勾唇轻笑,摇了摇头。 “不过,侯爷有魄力教子,也算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侯府就按我留下的方子抓药、煎药,至多一旬,令郎便可痊癒,但身子骨儿是要弱上一些的。” 永寧侯神情僵硬,再次道谢。 隨后,在永寧侯和庄氏的注视下,小徐太医神色如常的替裴桑枝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裴四姑娘救令兄之心坚决的很吶。”小徐太医喟嘆著:“伤口很深,恐有留疤之危。” 嘖。 荣妄一反常態,莫不是换了脾性,竟青睞这种人人可欺还愚蠢心善的小可怜儿。 裴桑枝扯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角,声音轻的像是一股拂过耳际的风:“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三哥痛苦而袖手旁观。” “谢过小徐太医。” 永寧侯捏了捏眉心,笑道“我儿既有割股疗亲的襟怀和仁善,为父也定不教你这手腕上留下疤痕。” 老天奶啊,终於有了他补救、表现的机会。 否则,他真的担心外头的唾沫星子淹死他。 裴桑枝眼睛亮了一瞬,眨眼便善解人意道:“不会让父亲为难吗?” “只是添一道疤痕,不打紧的。” 永寧侯忙不叠道:“不为难,不为难。” 小徐太医见状,心底悄然瀰漫开一丝怪异感。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裴桑枝怪可怜的,裴侯爷怪爱演的,裴夫人怪暴力的…… 永寧侯察觉到小徐太医飘来飘去,且愈发诡异的视线,小心臟颤了又颤,连忙奉上丰厚的诊金,又再三道谢,客客气气的送了出去。 “今夜拙荆忧思过甚失了分寸一事,不知小徐太医能否代为保密,勿要外传。” “小徐太医也知道,侯府近来深陷流言蜚语的漩涡……” 裴桑枝:怕是不能。 不管来的是徐院判,还是小徐太医,都会成为助她成事的一股东风。 第16章 璞玉浑金,纯善之至 徐院判是艺高人胆大又有父辈遗泽,无需人情世故。 至於小徐太医…… 她记的清楚,小徐太医彻底出师前,凡行医,必得白纸黑字记录来龙去脉,每旬上交徐院判批审,而后在学徒间传阅。 她既出手,就绝不允许有任何疏漏。 果不其然,小徐太医沉声道:“裴侯爷既知徐府规矩,就不该强人所难。” “告辞。” 此刻,天已大亮。 徒留永寧侯怔愣地站在原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半晌,气恼地跺了跺脚。 昨夜,他卯著劲儿打定主意要请徐院判出诊,一方面是真的相中了徐院判妙手回春的医术,另一方面何尝没有想借徐院判之口,宣扬他侯府有错必罚的公允家风。 虽说,没请来徐院判,但请来小徐太医也大差不差。 毕竟,眾所周知,小徐太医是徐院判手把手教出来的。 徐院判又不可能藏私! 明明,一切都计划的好好的。 然,到头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是该怪桑枝的灵机一动? 还是该怪庄氏的死性不改! 没得选,只能怪庄氏。 永寧侯深吸了口气,脸色阴沉的转身回府。 沧海院。 瀰漫著浓郁的药味,细嗅之下,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桑枝,等临允醒来获悉你为他做的事情,定会幡然醒悟,不再为难於你。” “届时,你们兄妹和睦,手足相协,为父宽心,侯府自当安泰昌寧。” 说的直白点,他就能过省心的消停日子了。 裴桑枝只觉得永寧侯的话好似唁唁犬吠,可笑的很。 仿佛裴临允不为难她,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 裴临允是玉皇大帝还是財神爷? “但愿吧。”裴桑枝柔柔弱弱,却也深明大义道:“无论三哥如何待我,我们终归血脉相连,亲人当同心。” 永寧侯闻言,觉得裴桑枝越来越顺眼,看向裴桑枝的眼神慈爱的不像话。 相对应的,对庄氏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了。 如此浅显的道理,桑枝都在身体力行,庄氏呢? 一遍、两遍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思及此,永寧侯恶狠狠地瞪了庄氏一眼。 裴桑枝:有种她是搅屎棍的感觉。 “父亲。”裴桑枝轻扯了扯永寧侯的袖子,话锋一转:“大哥和明珠妹妹呢?” 永寧侯没有隱瞒,肃容坦言:“明珠行事有差,犯下大错,为父已命谨澄星夜护送她至苦主门前,赔礼致歉,以求宽宥。” “桑枝……”永寧侯的语气驀地变得语重心长:“女子贵在贞静嫻淑,日后你的言谈举止,切莫张狂任性,失了侯府的体面,还让人抓住把柄。” 裴桑枝乖巧应下:“女儿不会的。” 竟是去赔礼认错了。 荣国公府上? 还是那鎏金鸟笼伤害的人? 裴桑枝低眉顺眼,心绪百转千回。 永寧侯又道:“你有恙在身,又流了那么多血,无需守在这里了,回去歇歇吧。” 是啊,桑枝饱经苦难,一朝飞上枝头,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都算好的了,又怎么可能恃宠而骄张狂霸道呢。 永寧侯迅速说服了自己。 裴桑枝恭顺起身:“女儿告退。” 她是真的有些乏了。 永寧侯目送裴桑枝离开,脸上慈爱的笑意缓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冷硬肃杀。 抬抬手,挥挥袖子,僕婢们鱼贯而出。 庄氏紧紧攥著袖子,肩膀控制不住的瑟缩起来。 她知道,永寧侯是真的怒了。 “侯爷,妾身……” 永寧侯端坐在雕大椅上,抬眼,开门见山道:“我不想听任何狡辩之语。” “你为何厌恶桑枝至此!” “说!” 他坦言,对这凭空冒出、令侯府沦为上京百姓茶余饭后谈资的女儿並无甚好感。 那份不喜和轻蔑是基於裴桑枝毫无价值。 可,不喜归不喜,过去月余,他未曾想过刻意的搓磨作践,只是眼不见为净,任其自生自灭。 庄氏呢! 在他一再的耳提面命下,还是如此的不识大体。 “她是怯弱普通,比不得明珠光鲜亮丽,也比不得你与明珠十四载母女情分,但她骨子里淌著的是你的血,你是她的生身母亲。” “临允嫌恶她,折磨她,她却能以德报怨,足见她璞玉浑金,纯善之至。” “倘若她金枝玉叶的长大,绝不比明珠差!” “庄氏,我要听实话,休要搪塞,以虚言乱真!” 这回,永寧侯是必须要问出个所以然。 他不允许庄氏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他的计划。 庄氏垂首,眼珠子咕嚕咕嚕转著,嘴唇囁嚅了良久,半真半假道:“不瞒侯爷,妾身初见桑枝,就觉心惊肉跳,直冒冷汗,仿佛她不是妾身的女儿,而是生来的仇家。” “妾身也知这种感觉荒谬无稽,但委实难自持。厌恶尚且不及,又怎么可能生得起母女情分呢。” “侯爷,兴许妾身与桑枝天生没有做母女的缘分。” 永寧侯眸色冷冷,直勾勾的望著庄氏。 一掌重重的拍在扶手上,厉声道:“知道荒谬还敢宣之於口!” “偏心就是偏心,还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庄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下不为例,否则,我会抬周姨娘为平妻,將桑枝记在周姨娘名下,到那时,桑枝依旧是嫡女,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勉强作慈母之態,全了彼此的体面。”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裴桑枝已经走进了上京权贵眼中,再也不是之前那个默默无闻可以隨意作践的小透明了。 今非昔比。 他识时务,讲究將利益最大化。 庄氏面白如纸,悽厉道:“侯爷,我是你的结髮妻子啊。” 永寧侯无动於衷:“如果你是妾室,已经被发卖出府了。” “这些年来,我给了你足够的正妻体面。” “我不想与你爭辩,只想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做桑枝的母亲。” “做!”庄氏喉咙发紧,歇斯底里的怒吼。 淡淡的铁锈味在唇缝齿根间蜿蜒漫开。 若是扶立平妻,她还怎么在女眷圈子里立足! 可恨! 可恨至极! “说到便做到,要不然,別怪我不讲夫妻情面。” “准备份厚礼,你亲自跑一趟,请李尚仪来教桑枝学规矩礼仪。” “言辞恳切点,姿態放得低一些。” “另外,先把府库珍藏多年的沉鱼膏给桑枝送过去,再想办法从其他有沉鱼膏的府邸那儿换些回来。” “庄氏,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第17章 定是有人在老夫人跟前儿进了谗言 庄氏慪得要命,脸色变了又变,指甲狠狠的抠著掌心,胸腹间燃著燎原的怒火,隱隱有话要说,但终是將话咽进重新咽回肚子里,只留了句“侯爷宽心,妾身此后必当谨言慎行,再不敢误侯爷大事。” 永寧侯挥了挥袖子:“最好如此!” 荣国公府。 练武堂。 荣妄身著一袭絳红色圆领锦袍,美艷的丹凤眼微微眯著,摩挲著弓弩,鲜红的髮带被晨风拂起,满身的少年意气风发,惹眼极了。 弯弓搭箭,正中靶心。 自始至终,那双丹凤眼都噙著笑意。 隨后,轻嘖一声,將长弓往无涯怀里一塞,閒閒的瞥了眼一大早就来討嫌的小徐太医,玩笑道:“徐长澜,你是活不起了,还是老院判管不起你早膳了?” 徐长澜缓缓咽下最后一勺汤羹,漱漱口,轻描淡写道:“那你呢?” “荣明熙,你口味变了?” 荣妄挑挑眉:“肤浅。” “你是看医书看傻了,还是嫉妒小爷眼光独到?”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退一万步讲,裴四姑娘的容貌也称的上差强人意吧。” 巴掌大的小脸,瘦是瘦了些,也无甚血色,但漆黑的眉,明亮亮的眼睛,像极了水墨画上青松翠柏。 形不似,神似。 然,神似是种感觉,可意会,不可言传。 有意思的紧。 徐长澜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无所谓道:“相貌如何,仁者见仁,但那裴四姑娘上辈子怕不是苦瓜成精,要不然这辈子的命怎么会那么苦,那么可怜。” 擦拭著手指的荣妄,眼瞼微抬,眼波流转:“是吗?” 只言片语里是玩世不恭下的清明透彻。 徐长澜起了兴致,將昨夜所见所闻清清楚楚详详细细的娓娓道出。 末了,还不忘煞有其事的添上句总结:“我瞧著,裴四姑娘的处境虽像个小苦瓜,但她自己却很是乐在其中,甘之若飴。” 荣妄心念转动,须臾后,白了徐长澜一眼。 “当年徐老院判坚决不允你入仕途是明智之举。” 徐长澜敷衍的扯扯嘴角:“別以为你骂的隱晦,我就会感激你。” 稍顿了顿,正色道:“不过,有一说一,確实有些怪异,处处透著不对劲。” “不对劲就是对劲。”荣妄掷地有声。 裴桑枝的那股子狠劲儿,真真是不分敌我啊。 徐长澜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喃喃道:“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连上京第一紈絝的话也听不懂了,这日子,实在是没法儿过了。” “没事儿。”荣妄拍了拍徐长澜的肩膀。 徐长澜还来不及感动,就听荣妄贱嗖嗖道:“听不听得懂弦外之音不重要,脑瓜子简单,看医书事半功倍。” 徐长澜:“荣明熙!” “你舔舔自己的嘴唇,当即就会被毒死。” 荣妄失笑,一本正经地舔了舔,挑眉:“还活著。” 徐长澜呈呆滯状。 他有眼无珠,交友不慎。 “荣明熙,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猫腻?”徐长澜不死心地戳了戳荣妄的手肘,满满的求知慾几乎要从眼睛溢出来。 荣妄:“哪能有猫腻呢。”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裴四姑娘就是可怜弱小无助,偏偏又以德报怨的小苦瓜呀。” “你不信我所说,还不信自己亲眼看到的吗?” 徐长澜:心里更没底了。 荣妄岔开话题:“来都来了,隨我去给老夫人请平安脉吧,守夜的嬤嬤匯报,老夫人近来夜里浅眠。” 话音落下,荣妄已抬步往前,頎长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渐渐走远。 徐长澜闻言,敛起心底的疑竇,紧隨荣妄的脚步。 …… 颐年堂。 “老夫人。”荣妄笑意明朗,声音清澈。 荣老夫人身著深褐色织金缎对襟长袄,上绣寿纹,纵是霜雪压眉梢,满头白髮,仍威仪不减。 这股浸淫在权势里薰染出的威仪,在看到荣妄时,悄然散去,慈眉善目的恍若佛龕中的菩萨生出了血肉。 荣老夫人朝著荣妄招招手,故作严厉道:“昨夜,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即便年迈,荣老夫人的那双眸子还是暗藏一往无前的锋芒,未见浑浊,清明依旧。 其实,她不是荣家人。 是小姐怜她、疼她,央著当时的老太爷摆下认亲宴,开祠堂,將她记入族谱。 从那时起,她便是荣青棠。 荣妄嬉皮笑脸的走上前,隔著抹额轻按著荣老夫人的双鬢:“定是有人在老夫人跟前儿进了谗言佞语。” “老夫人,长澜他一大早就来给您请平安脉,您见见?” 荣老夫人轻拍了拍荣妄的手背:“当真是谗言佞语?” 荣妄郑重其事的頷首。 荣老夫人无奈的笑著摇摇头,满是疼爱纵容,隨后方道:“快些让长澜进来吧。” 荣妄拔高声音:“徐长澜,老夫人唤你呢。” 廊檐下,徐长澜掸了掸衣袍上的褶子,轻呼一口气,朝圣似的跨过门槛。 “晚辈徐长澜给老夫人请安。” 他可是听著荣老夫人的传奇故事长大的。 荣老夫人乃荣皇后的凤阁舍人,文可政令进出,皆经其手;武可在反贼作乱时,一把大刀杀的贼人近不得身。 確切地说,应该尊称荣皇后为元初帝。 毕竟,先皇永荣帝在荣皇后薨逝后,为其上皇帝册文,史称元初帝。 “无需多礼。” “可用了早膳?” 荣徐两府,算起来是几十年的交情。 徐长澜的小心臟“砰砰砰”跳著,文气清秀的脸涨红著:“劳老夫人掛心,晚辈已用了早膳。” “听闻老夫人夜里浅眠,特来诊脉,添一剂安神的方子。” 荣老夫人心道,徐长澜倒是比其祖父更稳重。 那些故人,绝大多数已经深埋黄土下了。 她看著这些风华正茂的后辈,脑海里那些陈年旧事愈发的清晰。 好像,是一股风颳过去,另一股风又袭来。 每一股风,似是沾染著独属於这代人的气息,又像是融入了上一股风。 荣老夫人的眼底浮现出眷恋和怀念,微微侧头看了眼荣妄。 似是在透过这张脸,看向数十年前的故人。 她家小姐,是世上顶顶好、顶顶聪慧、顶顶勇敢的女子。 荣妄早就习惯了老夫人这样的眼神,自觉的微垂眉眼,敛起通身的张扬不羈。 如此,才更像他嫡亲的姑祖母。 他记得老夫人说过,姑祖母是步步为营的性子。 荣老夫人:…… 她家小姐敢想敢赌,何曾內敛到如此地步。 荣老夫人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长澜,笑道:“年岁大了,觉少。” “诊诊脉更放心。” 荣妄和徐长澜异口同声。 荣老夫人左看看右看看,依言伸出了手。 第18章 三哥,你还是不是人 永寧侯府。 沧海院。 裴临允自转醒便未发一言,青白指节死死抠著床沿,沉默的望著帷幔上晕染开的褐色药渍上。 眸光深的像未磨的宿墨,又沉又暗。 昨夜高热惊厥,其中凶险,他亲歷了,最是清楚凶险。昏昏沉沉间,也曾丧气的想过他的小命有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恐惧。 他不甘。 他想活。 他將领家法受的罪记在了裴桑枝头上,有多痛苦,他就有多怨恨裴桑枝。 大难不死,熬过了高热惊厥。 一醒来,僕婢便小心翼翼的告诉他,裴桑枝为了救他,寧削肉放血入煮柳树皮的沸水,唯愿他逢凶化吉。 天知道,他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心神有多震盪。 就像…… 就像被一道雷劈的焦黑,完全傻眼了。 既荒谬,又觉得不可思议。 裴桑枝竟在意他在意到了这种地步吗? 不怕疼,也不怕留疤,甚至不记恨他过去的拳打脚踢。 諂媚! 愚蠢! 不择手段! 就知道裴桑枝想跟明珠抢夺父母兄弟的疼爱。 裴临允轻哼一声,冷白的日光落在眼底,明明灭灭。 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有將那句怒骂说出口。 不知怎的,裴临允驀地想起了那些被他丟弃到犄角旮旯的小玩意儿。 鞋子。 髮带。 荷包。 外袍。 …… 细细数数,裴桑枝认祖归宗后的月余,是真的在不遗余力討好侯府的亲人。 裴桑枝很土、很笨。 除了针织女红能勉强拿得出手外,其他简直能笑掉人的大牙。 得知他有从军建功做小將军之志,裴桑枝就笨拙又殷切的典了首饰,只为买一本所谓的不传世的兵书送给他。 那不过是落魄潦倒的书生胡诌出来博人一乐的。 “兵书”被他投进了火盆里,付之一炬的同时,他也没忘讥讽谩骂裴桑枝。 具体说了些什么,他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隱隱约约的记得,裴桑枝低垂著头,攥著袖子的手指泛著白,肩膀轻轻颤著。 现在想来,裴桑枝是在无声落泪。 呵,裴桑枝可真蠢。 会轻信落魄书生的鬼话,会相信匪夷所思的偏方! 不像明珠…… 是啊,明珠呢。 裴临允一个激灵,眼底的迷茫骤然消散,声音沙哑道“五姑娘呢?” 侍立在一旁的婢女,恭声回道:“奴婢也不清楚具体情形。” “只知,昨天夜里,荣国公的下属无涯將一个硕大的鎏金鸟笼送至府上。” “侯爷勃然大怒,狠狠掌摑了五姑娘一记。世子爷见状,就让奴婢们退下。” “而后,四姑娘冒夜前来探望公子,没过多久,侯爷就拖著五姑娘出了沧海院,夫人和世子爷紧隨其后。” “天边擦白,侯爷和夫人请来了小徐太医,却不见世子爷和五姑娘的身影。” 裴临允眉峰紧蹙,皱成一团,眸光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似有些心虚。 但,心虚也只是一瞬,转眼便理直气壮起来。 他和明珠又不曾要那糟老头子和小女娃的性命。 反正都是些靠著出卖技艺营生的市井螻蚁,在哪里说书不是说书呢! 饶是荣妄再霸道不讲理,也不至於因此等微不足道又非亲非故的小事,迁怒开罪永寧侯府。 父亲何至於这般动怒,掌摑也就罢了,还不顾明珠的顏面,拖拽其离开。 定是那处处要跟明珠爭先的裴桑枝嚼了舌根。 裴临允身上升腾起凛冽的怒意。 “我要见裴桑枝!”裴临允一字一顿,怒火不加遮掩。 婢女不敢违逆,低眉顺眼,颤声道:“奴婢这就去请四姑娘。” 听梧院。 菱铜镜里映著张消瘦的脸,裴桑枝將最后一支簪子缓缓推入髮髻。 望著镜中人,裴桑枝轻嘆一声,又要去登台演戏了呢。 也不知裴临允这次给她准备了什么戏码。 但,绝不能是知恩图报,好声好气感谢的戏码。 猪狗不如的东西,是永远不会记他人的好的。 裴桑枝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结了霜。 在转头看向进来稟报的素华时,又骤然化为了一池子浮光跃金的秋水。 敌动,她不动,那不管戏码是什么,最后都会变成苦情戏! 看著苦罢了。 跟她过招的,才是真的苦。 “三哥醒了!”裴桑枝眼神亮晶晶的,眼角眉梢儘是惊喜:“三哥唤我,定是想见我。” 声音里的雀跃,像是寒冬里久违地暖阳,更像是融冰的春溪,轻盈盈的。 素华嘴角微微抽搐。 她瞧前来传话的婢女的神色,不见得是好事。 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有多嘴打击裴桑枝。 裴桑枝敏锐的窥出了素华的欲言又止,心下愈发明了。 果然,裴临允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面上丝毫不显,站起身来,欢天喜地的裹上披风,推门而出。 迎接裴桑枝的是四分五裂的白瓷碗。 裴桑枝顿住脚步,遥遥地望向发起怒来狰狞不已的裴临允。 还是想说一句丑的不堪入目。 尤其是,无意识张大的鼻孔在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像极了话本子里食人的山怪。 难道,这么些年,没有人提醒过裴临允吗? 尖锐刺耳的声响,裴桑枝身后的素华听的心惊肉跳。 四姑娘对三公子到底有豁出命相救的情分在。 三公子这番作態…… 素华不敢再胡思乱想。 她的卖身契在夫人手里捏著,夫人的立场就是她的立场。 “三哥……” 裴桑枝酝酿好情绪,怯弱又不解的轻声唤道。 裴临允的怒火一滯,余光瞥到帷幔上的药渍,不自在的別过头去。 但一想到裴明珠,这份浅淡的犹如枯枝薄雪,没有阳光照样会化的愧疚和不忍就被急躁淹没覆盖。 “是不是你在父亲面前火上浇油,父亲才那般不顾明珠的顏面和形象?”裴临允厉声质问著。 裴桑枝先是一怔,眼中仿佛失去了光亮,而后潸然泪下。 “我以为,三哥想见我是想冰释前嫌,你我会像父亲说的那样兄妹和睦、手足相协。” “不曾想,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难不成裴临允觉得小发雷霆一番,就能揭过她不顾一切相救的恩情了? 这不纯粹是想的美吗? 长得丑,想的美。 呵,用畜生来形容裴临允都是在侮辱畜生二字了。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就是心机深沉,想挟恩图报!” “裴桑枝,你可真齷齪!” 裴桑枝如坠深渊,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凝视了裴临允片刻,旋即,猛的上前,抬手,使上浑身力气,狠狠的扇在裴临允脸上,先发制人,悽厉反问:“三哥,你还是不是人。” 终於是对称了。 永寧侯扇巴掌怎么老是只扇一下。 对称美,懂不懂! 第19章 说句难听的,你的身体里也淌著我的血 裴临允脑中轰鸣作响,火辣辣的痛感后知后觉涌上来,嘴角似有铁腥味溢出。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的! “公子。” “四姑娘。” 裴临允和裴桑枝的婢女惊呼出声。 “权当我过去的真心饲了野犬!” 裴桑枝下頜微抬,唇边凝著讥誚的冷笑,神情里儘是决绝和憎恶。 而后,伸手抄起檀木矮几上的另一只白瓷碗,重重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 裴临允怔愣,连躲闪的动作都忘记了。 些许碎瓷划过裴临允的面颊,带起串串血珠。 “我齷齪?” “我挟恩图报?” 裴桑枝看著裴临允肿胀的左脸,淌血的嘴角,心下是汹涌的快意,继续刺激:“真正连畜生都不如的是谁!” “从此以后,你我也不必兄妹相称了。” 她说过,裴临允这把刀好用的紧。 终於无需在裴临允面前演逆来顺受的戏码了。 “还有……”裴桑枝勾勾唇,晃了晃被软布包扎著的手腕,恶意满满:“我奉劝裴三公子一句,日后羞辱我时,最好再三斟酌言辞。” “你我一母同胞,而且,我用血肉救过你。” “说句难听的,你的身体里也流窜著我的血。” “看清楚了吗,这才是挟恩图报该有的倨傲和自得!” 裴桑枝嗤笑著睨了裴临允一眼,踩著满地的狼藉,扬长而去。 素华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无声落泪,任人欺凌的四姑娘吗? 四姑娘掌摑三公子,她敢说,都没有人敢信。 眼见裴桑枝越走越远,素华迅速朝著裴临允欠了欠身行了一礼,匆忙跟上。 此刻,在掠过庭院洒扫的下人时,裴桑枝脸上的悲愤和凉薄已化为淒楚和哀痛。 她掌摑兄长,非她无情无义,是无可奈何。 “四姑娘。” “四姑娘。” 素华急切的的呼唤碎在风里,裴桑枝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攥住裙裾往上一提,三步並作两步,闯进了折兰院。 忙忙碌碌一整夜的永寧侯浑身疲乏,正躲在书房偷閒小憩,忽听院里又起嘈杂,心口一堵,如遭重锤,眉头不受控制的紧紧皱起,烦躁的掀起身上的狐裘,站起身来,瓮声瓮气道:“院外何事喧譁!” 语气不耐,似钝刀磨石。 就不能让他得一刻清静吗? 喝问声让庭院里的喧譁止了一息。 须臾后,带著哭腔的请罪和“扑通”下跪的声音同时出现。 “女儿有错,请父亲责罚。” 没头没尾的一番话,让永寧侯的心高高悬起。 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便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裴桑枝。 永寧侯驀地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力感。 尤其是看到满院躬身垂首,偏偏脖颈都抻得老长的僕婢后,愈发喉咙发紧,呼吸都窒闷起来。 瞧著规矩恭敬,实则一个个宛如池塘里偷听动静的水鸭。 “这是怎么了?”永寧侯掐了掐手心的肉,勉强维持著冷静温和,挤出声音道:“先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补觉前,他特地吩咐管家出府转了转,听了听风向。 永寧侯府苛待真女儿,裴三郎欺凌亲妹的流言像冬日的寒风飘满了上京的每一个角落。 而且,在这当口,裴桑枝不计前嫌,割腕取血入药,救三郎於危难的消息,也在一些高门大户间悄然蔓延。 用不了多久,便会人尽皆知。 到那时,人人提起桑枝,就会想到纯善仁孝一词。 有如此名声庇护,他是半点儿委屈都不能给桑枝受。 裴桑枝一味垂泪不语,哭的越来越悽惨。 永寧侯见状,后槽牙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横眉怒起,扫向素华:“你来说,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有半句虚言,即刻发卖了去!” 素华跪伏在地,不敢有丝毫隱瞒,老老实实道出。 瞒不了。 沧海院里的丫鬟、婆子、小廝,何止两手之数。 永寧侯浑身一颤,眼前发黑,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分明是隆冬,冷汗却顺著脊椎爬进狐裘领口,像是千斤巨石坠著五臟六腑往冰窟窿里沉。 好个裴临允! 狼心狗肺,又愚不可及。 明珠到底给临允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不就是纯粹的自掘坟墓! “父亲,女儿让您失望了。”裴桑枝喉间颤著泣音,掌心紧贴冰凉砖石,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女儿这辈子生怕是再难与他......” 话未说全,又泣不成声,肩头微颤,断断续续继说道:“再难与他兄妹和睦,女儿有负您的期望。” “或许,女儿与他生来没有做亲人的缘分。” “女儿伤心愤怒之下,冒犯了他,请父亲责罚。” 永寧侯的胸口起起伏伏,呼吸急促的不像话,睨了眼素华:“还不將四姑娘扶起来。” 素华战战兢兢,颤抖著搀扶裴桑枝。 裴桑枝无意为难素华,索性顺势半倚在素华身上。 素华不合时宜的想著,四姑娘可真瘦弱啊。 像…… 像山野中那死在寒冬里的枯枝,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掰断。 “桑枝,临允那都是些气头上的混帐话……” 永寧侯引著裴桑枝进了书房,耐著性子试图和稀泥。 裴桑枝仰起脸,喉间哽著三分涩意,指尖攥紧袖口,认真又真诚的发问:“父亲,女儿虽书读的少,却也知出言如掷冰,恶语伤人六月寒。” “更知,很多时候气头上说出的才是真心话。” “父亲,女儿尽力了,请原谅女儿的不孝和无用,也请父亲不要再勉强女儿去与他握手言和了。” “求父亲成全。” 永寧侯彻底怔住,神情訕訕,久久没有后话。 血脉相连的兄妹,却即將要变的老死不相往来。 他能怪桑枝小题大做,錙銖必较,没有容人的雅量吗? 不能。 “为父知道了。” “你先回去,为父必让那孽障给你请罪。” 裴桑枝也没有继续逞口舌之快,哭哭啼啼的倚著素华离开。 掉眼泪可真耗费精气神儿。 不如私底下备上几条染了薑汁的帕子,好方便日后时时刻刻说流泪时就流泪。 裴桑枝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著。 素华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很怀疑,她孝敬夫人的陪嫁嬤嬤,被指到四姑娘院里是不是错了。 “素华,你在发抖吗?”裴桑枝侧眸,突兀开口。 素华眼神一晃,声音微弱:“奴……” “奴婢有些冷。” 她不是冷。 她是被嚇的。 总觉得跟在四姑娘身边阴风阵阵的。 裴桑枝直起身子,站定,缓缓擦拭著面颊上的泪水,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是我跟三公子起爭执嚇到你了。” 素华冷不丁打了寒颤,暗忖,四姑娘似乎话里有话。 第20章 咱们家孔雀倒先开了屏 沧海院。 裴临允吐出口血沫,瞳孔里的震惊仍未彻底散去。 被他和明珠踩在脚下的烂泥,长出了荆棘丛,敢对著他伸爪子了。 那一巴掌…… 裴临允想起了裴桑枝挥出那一巴掌时的狠绝,眉心跳了跳,下意识抬手抚上了肿胀的面颊。 那一巴掌,真的很重很重,也真的很疼很疼。 看不出来,瘦瘦小小的裴桑枝竟有那么大的力气,以至於他都觉得自己的牙齿隱隱鬆动。 长本事了。 裴临允一把扯过帷幔,低头垂眸,手指摩挲著那团药渍,面色忽而迷茫,忽而慍怒,忽而挣扎,直至帷幔皱皱巴巴,又猛的挥开:“来人,拆下来,烧了。” 既然裴桑枝都说了,不必再兄妹相称,那他又何必捫心自问。 反正,他有明珠一个妹妹就足够了。 明珠不会像裴桑枝一样,说冷硬伤人的话,更不敢动手打人。 见无人应声,裴临允拔高声音:“怎么都聋了,我使唤不动你们了吗,再磨蹭的话,等我痊癒了,亲自杖毙了你们。”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隨之响起的是怒火横生的声音:“你想使唤谁?” “你想杖毙谁?” 裴临允唰的一下抬起了头,生怕再毫无徵兆的挨一巴掌,不由得瑟缩著往后挪了挪,乾巴巴道:“父……” “父亲。” 莫不是裴桑枝前去恶人先告状了? 不是,裴桑枝有什么脸告状啊。 挨打的是他,受伤的是他,被裴桑枝指著鼻子骂畜生不如的还是他。 他还在犹豫著,要不要看在裴桑枝以血入药救他的份儿上,小惩大戒一番,轻拿轻放过。 “听说,你很不满为父掌摑了明珠一记,又將她拖拽出府?” “掌摑明珠的是为父,让明珠去给苦主认错的也是为父,你对桑枝撒什么气!” 永寧侯声音沉沉,语气里除了怒火,更多的是失望。 这副德性,能成什么大气候。 亏他以前还欣慰於裴临允放出的大话,真真觉得其有少年將军之姿,差的只是一股扶摇直上的东风。 没脑子,还衝动易怒,上了战场,就是给敌军试刃的活靶子! 少年將军? 无名炮灰罢了。 永寧侯坐在床榻旁的木凳上,冷眼瞧著裴临允:“你是觉得明珠无辜,我不该也不能罚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是觉得侯府的尊荣固若金汤,屹立不倒?” 裴临允咽了口口水,心下更慌乱了。 “儿子不敢。” 永寧侯在府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一旦动怒,没有人敢捋那老虎鬚。 “做都做了,谈何不敢?”永寧侯再次把问题拋了回去:“你可知荣妄是如何质问谨澄的?” “他说,难不成裴五姑娘有称帝之心,大乾百姓需得人人避讳不成?” “这是诛心之言,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圣上心生疑虑,怀疑侯府有不臣之心,等待侯府的就是满门抄斩。” “事大事小,並非由你说了算。” “圣上起疑,侯府就是有罪,但看圣上决定何时挥下屠刀。” “那荣妄未免太跋扈了!”裴临允恨恨道。 永寧侯眸光深深,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跋扈?” “他有跋扈的资格,那便不是跋扈,而是天潢贵胄的气势。” “荣家,出了个元初帝。” “当今陛下又是元初帝和永荣帝的独子,亲族稀薄,甚是珍视荣妄这棵独苗苗,年幼时的荣妄是在当今陛下的膝前长大的。” “陛下一日千秋鼎盛,荣老夫人一日福寿安康,荣妄就一日能在整个大乾横著走。” “说句不恰当的话,荣妄的话就是王法!” 裴临允咬咬牙,心底泛著复杂的情绪,说不出是不甘还是嫉妒。 “你和明珠行事不密,落荣妄口舌是错。” “你不知內情,不分青红皂白,妄加揣测、羞辱桑枝,更是错上加错。” 永寧侯抑制著失望,继续指点教导裴临允。 到底是亲生儿子,总不能一怒之下溺死在恭桶里。 主要孩子大了,恭桶也放不下了。 若是能吸取教训,痛改前非,建功立业自是好的。若是不能,也得明白轻重,別给侯府惹祸事。 “父亲,儿子知错。”裴临允低下头。 “但,父亲当真要將裴桑枝抬的这般高,夺了明珠的光芒吗?” “明珠才是倾注了您和母亲心血的女儿,你偏袒桑枝,就不担心明珠离心吗? 裴临允依旧不死心的替裴明珠辩解。 永寧侯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眼里的失望几乎要化为实质,嘴唇翕动,终是將所有的斥责和解释掩於喉间。 “桑枝和明珠皆是侯府的千金,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永寧侯不耐的搪塞道。 离心? 裴明珠有什么任性妄为的资格? 没有侯府千金的身份,裴明珠什么都不是。 难道,裴明珠会蠢到跟侯府闹翻,回乡下做个农妇吗? 临允真是蠢的令人髮指!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现在竟觉得,临允的脑子还不如裴桑枝。 裴桑枝行事无甚章法,那也只是因未经雕琢。 永寧侯嫌弃的瞥了眼裴临允,不欲再多说:“既已知错,那便寻个时机,好生给桑枝赔礼道歉。” 裴临允瞪大眼睛,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不可能!” “我是说话重了些,但又没有冤枉了裴桑枝。” “父亲,您可別被裴桑枝哭哭啼啼的模样哄骗了去,她掌摑我,指著我的鼻子骂的时候,强硬囂张的很。” “就算要和好,也得裴桑枝跪到我跟前儿认错,我好勉为其难的原谅她。” 要不然,他的脸就丟光了。 永寧侯顿觉手心发痒,看著裴临允脸上对称的巴掌印,又觉无从下手,索性威胁道:“你不认错,我就將明珠送去別院,待及笄礼方可重新归家。” “至於成尚书府作何想,我无暇顾及。” “毕竟,真正跟成景翊有婚约的是桑枝,而非明珠。” 裴临允反驳:“父亲,话不能这么说,景翊心悦的是……” 永寧侯皱眉,冷哼一声。 裴临允的声音戛然而止。 “心悦?” “心悦能值几两金?” “高门大户结亲,要的是门当户对,要的是相辅相成。” 永寧侯一针见血的戳破裴临允的幻想。 裴临允心凉的可怕,止不住怀疑,父亲到底有没有真心疼过明珠。 “我知道了。”裴临允蔫蔫道。 …… 荣国公府。 荣老夫人瞧著荣妄不过送了趟小徐太医的工夫便又换了身月白锦袍回来,指尖绕著茶盏沿儿笑:“这春天还没到呢,咱们家孔雀倒先开了屏?” “相中了哪家的小孔雀?” 荣老夫人夫特意咬重了“孔雀“二字,声音里满是促狭,半是打趣,半是认真。 第21章 小爷可以认她做义女 月白之类清冷素淡的顏色可不是妄哥儿的首选。 朱红、緋红、絳红、宝蓝、孔雀绿,越扎眼越得他欢喜。 荣妄扬眉,恣意明媚的笑道:“一成不变多没劲,您不是也总嫌我张扬吗,月白色多么低调沉静平易近人。” 荣老夫人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眉眼间是满满的与有荣焉。 这副神采飞扬,风华灼灼,仿佛天底下的钟灵毓秀尽集一身,任是谁见了都得嘆服人间第一流。 “休要避重就轻。”荣老夫人笑道:“到底是哪家的小孔雀?老身一向开明,不作奸犯科歹毒狠辣即可。” 荣妄轻哼一声,耍赖道:“我这就去换回絳红圆领袍。” 话音落下,迎光而去。 荣老夫人转动著腕间的佛珠,嘆息声响,那双经歷了六十余载风雨的眼睛闪烁著晦涩复杂的光。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四肢发达,头脑一知半解的婢女了。 耳濡目染下,她也学会了剥丝抽茧,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 永寧侯府的裴四姑娘绝非易与之辈,她不知全貌,不想隨意评判。 可恨、可怜、可悲都只是一字之差。 然,或许人心生来就是偏的,皆怀揣两桿秤,一桿星子镶金专称至血亲挚交,一桿砣坠玄铁偏量陌路旁人。 是瑶池仙品,还是瓦砾碎石,全看做评判之人的心。 在情爱一事上,她不愿妄哥儿走先皇走过的路。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了那句女儿家有野心不是错,想挣脱泥潭、尘尽光生更不是错。 真真是俗事乱人心吶。 “来人。”荣老夫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沉声道:“即刻著人往永寧侯府递个话,就说老身明日要设茶会,专请侯爷夫妇过府敘话,討教討教这养儿教女的门道,好生聊聊何为荣国公做事当真不留一丝余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是年迈,但不意味著是个对府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睁眼瞎。 候在廊檐下的嬤嬤应声,躬身离去。 …… 颐年堂外的石径上。 荣妄看著老夫人院里的嬤嬤行色匆匆的背影,心头不由得生了些疑惑,朝著无涯挑挑眉:“戚嬤嬤怎的出府了?” 无涯浑不在意接话:“定是得了老夫人的吩咐。” 荣妄抿抿唇,抬脚踢了下无涯的小腿:“废话。” “去瞧瞧。” 无涯睁大眼睛,愕然不已,伸出手指:“国公爷,您都有胆子过问老夫人的事情了?” 旋即,疯狂摇头:“这活您来干,属下干不明白。” 荣妄瞪了眼无涯:“没用的东西。” 无涯:攻击不了人身,就人身攻击上了。 在荣妄的眼神威胁下,无涯本著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理念,祸水东引:“国公爷,术业有专攻,隱匿身份、追踪探听乃无的强项。” “让他去!” 荣妄一字一顿:“你去!” 无涯蔫了。 去也匆匆,回也匆匆。 “老夫人邀永寧侯夫妇过府敘话?”荣妄失声反问。 无涯一本正经的頷首。 荣妄眼神颤了下。 老夫人自辞官退隱后,便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更別说,她老人家一贯看不起永寧侯的为人作派,每每提及,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了。 竟突发奇想管起了閒事…… 无涯摩拳擦掌,眉眼间遍是看好戏的戏謔:“国公爷,您是相信老夫人专程为您討公道,还是相信属下藏著金山银山。” 荣妄扯扯嘴角:“你今早是不是练剑了?” 无涯呼吸一噎。 国公爷又阴阳怪气起来了。 “您是在担心裴四姑娘吗?” 荣妄:“是有些担心,担心她破釜沉舟才长出的刺,被老夫人的嚇的缩回去,那岂不是少了乐子。” “小爷我还等著看她將永寧侯搅的天翻地覆呢。” “到时候,小爷好把这桩大喜事转告裴駙马。” 无涯福至心灵:“那国公爷可以做裴四姑娘的靠山呀。” “有国公爷傍身,裴四姑娘摇身一变,就是上京城无可爭议的第一贵女,哪怕是横著走,满朝朱紫亦不敢妄议半分。永寧侯府那头,怕是要將她当菩萨般供在香案上,晨昏三炷香地侍奉了。” 荣妄蹙蹙蹙,犹犹豫豫:“这……” “这不好吧。” 就在无涯以为自家国公爷会欲拒还迎的端出那套“上赶著不是买卖的”说辞时,就听到了句能让人吐血三升的话:“裴桑枝本就长的乏善可陈,还瘦瘦巴巴,横著走会丑的惨绝人寰吧?” 无涯:他又被国公爷戏耍了。 以后,他再跟国公爷聚在一起出餿主意,他就是狗! 別过头去的无涯,自然也错过了荣妄眼底浮现的思忖之色。 这缕若有所思,渐渐转化为跃跃欲试。 老天奶,无人撑腰,裴桑枝都敢火烧祠堂,若有他撑腰,岂不是如虎添翼,定有胆子跟他一起做上京的鬼见愁。 於是,荣妄又踹了碎碎念发牢骚的无涯一脚。 “你安插些人手进永寧侯府,在裴桑枝耳边明里暗里的提点提点,比如双拳难敌四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比如小爷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唬的她心甘情愿登门求救。” “您要趁人之危,纳了裴四姑娘?”无涯嘴角抽搐著反问。 荣妄一巴掌拍在无涯的后背上,没好气道:“有你做小爷的近卫,还真是让小爷顏面扫地。” 这下,无涯是真的有些不解了,喃喃自语:“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话有些难度。” “小爷可以认她做义女!”荣妄语不惊人死不休。 无涯瞳孔骤然放大如铜铃一般,喉间未及咽下的口水忽地一呛,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老天奶啊! 无涯的心头猛地生出些难堪来,到底是谁让谁顏面扫地啊! 他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儿子啊! 无涯灌了盏茶水,止住咳嗽,眼泪汪汪的竖起大拇指。 荣妄心安理得:“义孙女儿也行,毕竟小爷与裴駙马同辈论交,有理可依有据可循。” 无涯满头黑线, “到时候,年近不惑的永寧侯还得喊您一声爹。” 荣妄:…… 荣妄清了清嗓子,脸不红气不喘:“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义女刚刚好。” 主要是他丟不起这个人。 “您认真的?” “依属下之见,您还是快些换下这身月白锦袍吧,跟鬼上身似的。” 无涯欲哭无泪,心中戚戚。 他跟在国公爷身边多年,最清楚国公爷从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向来隨心所欲又雷厉风行。 老夫人吶,您无需担心荣国公府绝后了,府里马上就有小主子了。 但愿老夫人能接得住这个天大的惊嚇。 待会儿就去把这身月白锦袍烧了去! 第22章 不妨携她一道去赴宴 冬日里,暮色早早扑来,稀薄的日光隱於云后。 天色渐暗。 庄氏在外奔走一整天,又是苦口婆心,又低三下四,又是皮笑肉不笑,终於让李尚仪鬆了口,答应过府教导裴桑枝规矩礼仪。 同时,也没忘按永寧侯的吩咐,换了些沉鱼膏。 前脚刚踏过门槛,坐在雕木椅上捧著的定窑茶盏尚未沾唇,后脚便听得婢女一一匯报今日府里所发生的事情。 “三公子言语羞辱四姑娘。” “四姑娘伤心欲绝掌摑三公子。 “荣老夫人设茶会邀侯爷和夫人过府一敘。” 庄氏顿觉天都要塌了。 手中的茶盏砰然坠地,攥著木椅的手指节泛著白。 这是在回稟事宜吗? 这分明是在朝著她的心窝子放冷箭。 尤其是荣老夫人那一箭,简直能要了她的命。 这一刻,她甚至已经无暇顾及儿女们的小打小闹。 “侯爷呢?”庄氏神经绷地紧紧的,犹如被拉满的弓弦。 婢女:“稟夫人,侯爷在书房。” 庄氏顾不得洗漱换衣,就这样风尘僕僕地叩响了书房的门。 “侯爷,是妾身。” 永寧侯:“进。” 察觉到永寧侯声音里的疲惫和烦躁,庄氏的心紧了紧。 推门而入,书房一片凌乱。 书册、公文、家谱摊了一地。 永寧侯披头散髮,满眼血丝,颇有些几分疯魔的味道。 庄氏的心更紧了,驻足,停在原地,不敢再向前。 抿了抿唇,试探著道:“侯爷,您这是……” 永寧侯將手中的书卷扔在案桌,旋即,指节抵在蹙成川字的眉间,缓缓捏著眉心,喉间滚出的话裹著三分苦笑:“荣老夫人召见,谁敢怠慢不上心。” 那不是深宅妇人。 那是曾经官居凤阁舍人的元初帝心腹。 是大乾如今的超一品誥命夫人。 庄氏眼皮跳了跳。 荣老夫人的口信儿,解读的直白点就是兴师问罪,不满谨澄口出狂言冒犯荣妄。 可,即便是兴师问罪,也不必翻公文和家谱吧? 永寧侯嘆了口气,幽幽道:“你不懂。” “你我年少时,皆听过荣后的事跡,那就是个完全不能以常理揣度的。” “一步三算,智多近妖。” “荣老夫人既能稳坐荣后第一心腹的宝座,也绝不是省油的灯。” “据说,昔年她在凤阁舍人任上,每逢岁暮奉荣后懿旨督理吏部岁末考功,总是不按常例行事。” “她竟从官吏名录中隨机点选二十余人,逐一召见,当面抽查盘詰过往经办政务的细枝末节。” “毫无规律可循,百官胆战心惊。” “如今,这位老夫人年岁愈高,威仪愈重,谁能保证她不会找茬儿寻由头,鸡蛋里面挑骨头。” “届时,莫说乌纱难保,怕是连项上人头都要掂量几分!” 声音里有懊恼,更多的是遗憾、羡慕。 如若荣老夫人是他亲娘,哪里还需要他汲汲营营的往上爬,自有青云梯在等著他。 永寧侯咽下不甘,继续道:“荣氏荣宠不衰,即便是陛下也会顺著荣老夫人递的台阶下。只要荣老夫人开口,陛下绝不会扫了她的面子。” 真的真的好想攀上荣妄啊! 荣后为避嫌,什么都不曾给荣氏留下。 但,永荣帝给了啊。 给了荣国公府丹书铁券,给了荣国公府府兵,甚至留下遗詔,荣氏子孙,男丁依律承袭爵位,女子破格获封郡主。 很怀疑,永荣帝脑子里只有荣后! “万一,荣老夫人又重操旧业,我提前瞧瞧,也好应对一二。” 这一番话,听的庄氏既紧张,又心潮澎湃。 女子的巔峰,不是相夫教子,是君临天下,是位极人臣。 简直比话本子还像话本子。 然,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史书工笔下,白纸黑字,记载的清清楚楚。 庄氏敛起心中的艷羡,轻声道:“实在辛苦侯爷了。” 稍顿了顿,斟酌著提议:“侯爷,此事的起因和癥结终归在桑枝身上,明日赴宴时,不妨携她一道前去。” “局外之人但见活水源头清洌,怎信掘井者道尽甘苦?若得她亲口讲述,比你我舌绽莲剖白万句更显真意。” “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庄氏不著痕跡的时刻观察著永寧侯的表情,以便隨时扭转话锋。 “癥结在桑枝?”永寧侯蹙眉,言语间倒是没有太多不悦。 “我怎么觉著,荣老夫人是在替荣妄撑腰。” 庄氏鬆了口气:“侯爷,桑枝行走於人前,可堵幽幽眾口。” “荣老夫人金口玉言,有一锤定音之效。” 永寧侯思量再三,终是点了点头。 “明日茶会之上,你我夫妻必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儘可能让荣老夫人消气。” “说到底,还是谨澄年轻气盛,做不到忍常人所不能忍,大放厥词,才引得荣老夫人出面。” 庄氏的脸沉了沉,没有出言附和,只是勉强的点了点头。 “你去告诉桑枝,把该嘱咐的嘱咐了,该准备的行头准备好,事事要以侯府的兴衰、安危为重。” “桑枝的情况,上京几乎无人不知,礼仪规矩莫要强求,淳朴天真未必不能討得荣老夫人喜欢。” 庄氏福了福身:“那妾身就不打扰侯爷了。” …… 听梧院。 庄氏先是假模假样的关心了裴桑枝一番,而后忧心忡忡的表明了来意。 裴桑枝轻掀眼,覷了庄氏一眼,就像是在看一桶泔水。 “母亲,女儿怕给侯府丟脸。”裴桑枝绞著帕子,羽睫低垂,囁嚅著“女儿愚钝,若宴间行差踏错半分……” 活灵活现的演绎著胆小怯弱。 说著说著,话音越来越低,细听之下还有些轻颤:“能不能等女儿隨李尚仪学好规矩,再出门交际。 “阿枝,时势不如人,不由侯府做主,更不由你的意愿。市井蜚语利如霜刃,纵贯朱门绣户,也经不起一刀刀剐。如今闔府上下,需要你。” “昨夜,谨澄虽语锋带刺,究其本心仍是护持侯门清誉。此刻他正奔走,与明珠一道向苦主负荆请罪。二郎他远在书院,轻易归不得家休沐。允儿领受家法,又堪堪退烧,皆指望不上。” “枝枝,此时此刻,你责无旁贷。” 长睫掩映下,裴桑枝眼底掠过寒芒。 庄氏不怀好意! 这番话若是从唯利是图的永寧侯口中说出,她不觉意外。 但,庄氏不是永寧侯。 “单凭母亲做主。” 庄氏一喜:“母亲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那母亲这就去稟明荣老夫人,以免失礼。” “女儿若是能给侯府找座大靠山就好了。”裴桑枝状似无意,一脸天真的呢喃。 去? 去个屁! 不管是替侯府洗白,还是庄氏的圈套,她都不奉陪! 第23章 这个妹妹,小爷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人前替永寧侯府美言,她能慪死。 她真的见不得任何一个仇人有善终。 那些违逆本心的话,更会成为桎梏她的枷锁,甚至…… 甚至未必能瞒得过荣老夫人的火眼金睛。 她两世为人,也不过二九年华。 庄氏不知裴桑枝盘算,心满意足的起身离开。 …… 夜风轻拂过屋檐下的灯笼,远处依稀可闻打更人的梆子声,铜锣的余音与梆子声一同穿过院墙。 在万籟俱寂、人人睏乏的之际,裴桑枝留下书信,离家出走了。 信上三言两语,仍不忘把自己撇的乾净,將黑锅甩给庄氏。 “母亲说,挽侯府於倾颓,女儿责无旁贷。” “夜里难眠,思来想去,深以为然。” “父亲放心,女儿定会为侯府搬来靠山,解侯府眼下之危。” 靠山? 那只能是她一人的靠山。 上辈子,在侯府眾人的白眼和折磨下,裴桑枝清楚的知道哪棵树更容易攀爬翻越,哪座荒僻院落的墙角有狗洞直通府外。 钻狗洞,丟人吗? 不,活著便不丟人,让仇人活不下去,更不丟人。 裴桑枝拨开掩映的荒草,跪伏在地,手脚並用,从狗洞爬了出去。 明明只是院墙之隔,她却觉得呼吸都畅快了些许。 “呦,这个妹妹,小爷好像在哪儿见过。” 漫不经心又满是戏謔的声音在裴桑枝头顶响起。 裴桑枝心下一咯噔,硬著头皮,缓缓抬起头。 古话只说过,夜路走多了会碰见鬼,没说过会碰见鬼见愁啊。 荣妄是有什么三更半夜蹲墙角的特殊癖好吗? “国公爷。”裴桑枝藏起诧异和慌乱,小心翼翼道。 视线相触,裴桑枝不由得感慨,荣妄真真是得天独厚的好顏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冷白淒清的灯笼余光,毫不吝嗇地洒在他綺丽的面庞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若隱若现的鮫綃薄纱,更添了几分蛊惑的韵味。 仿佛,是月宫里仙子。 原来,诗文里的月下仙子也可以是男子。 嘴角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又在悄无声息间將仙子拉入凡尘。 上天似乎给予了荣妄世上最好的一切。 裴桑枝在打量荣妄时,荣妄也在垂眸俯视著裴桑枝。 很狼狈。 乾枯的狗尾巴草缠在裴桑枝凌乱鬆散的髮髻上。 惨白又削瘦的面颊上不慎蹭上了红墙上的朱漆。 像…… 像乱葬岗的孤坟里爬出来的鬼魅。 荣妄心知,用这样的话的言词来形容尚未及笄的女子,略嫌刻薄。 但,的的確確是在写实。 这是他见裴桑枝的第二面,狼狈依旧。 荣妄抬手,捻起一根在裴桑枝髮髻上招摇飘曳的狗尾巴草,放在指间摩挲:“裴四姑娘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语气幽幽,听不出喜怒。 裴桑枝眼角跳了跳,心念疯狂转动,眼眸里光彩熠熠:“夜深风寒,国公爷怎会在此?” 荣妄俯身,视线齐平,目光相接:“偌大的上京城,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提灯站在荣妄身后的无涯撇撇嘴。 说的这般冠冕堂皇,也不知是谁在听闻裴四姑娘明日亦要赴老夫人的茶会后,便心不在焉。 回家吧,回家吧,好不好! 国公爷对裴四姑娘这个乐子未免太上心了些。 裴桑枝惊疑不定的覷了无涯一眼。 若是没看错的话,荣国公的下属是翻白眼了吧。 翻她? 还是翻荣妄? 裴桑枝將纷乱的思绪压入眼底,嘴角牵起抹浅浅的笑:“国公爷何处皆去得。” 諂媚又真诚。 哪怕是夜叩宫门,元和帝也会深感欣慰,拍著荣妄的肩头说一句妄哥儿终於想表叔父了。 荣妄冷哼一声,神色驀地沉冷,深觉裴桑枝满头的枯草碍眼的紧。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裴桑枝头顶拨弄清理一番。 风声呜咽,裴桑枝呼吸一滯,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耳后烫的惊人。 相较於说是耳后发烫,她更倾向於是心里滚烫。 像是骤然出现了一轮骄阳,光华烈烈,照亮了她混沌不清的前路。 以她的微弱之躯想要让她侯府上下血债血偿何其难。 她得借力,借一切可借之力。 矫情什么! 生死和权势面前,矫揉造作才是愚蠢! 今夜,阴差阳错逢荣妄,未必不是天赐良机。 就在裴桑枝思忖著趁热打铁时,荣妄的贱嗖嗖的声音响起:“永寧侯府如今连篦头的银钱都省了吗?” “若非小爷与你有一面之缘,小爷恐怕都要以为你头上插著的是西市鬻婢的草標。” 裴桑枝的心烫的快,凉的更快。 荣妄只负责在看热闹不尽兴时添一把柴火、浇一瓢油,何曾亲自粉墨登场,博人一笑了。 罢了。 与其卑躬屈膝求荣妄庇护,倒不如她搭好戏台,铜锣一响,引来荣妄的目光。 只要她的戏够精彩,不怕荣妄不掺和一脚。 裴桑枝迅速冷静下来,眼里的失望一扫而空,稍稍往侧边挪步,避开荣妄颇具压迫性的视线,不卑不亢:“男女七步之距,国公爷自便,小女子先行一步,便不奉陪了。” 荣妄愣了愣。 他已经站在裴桑枝跟前儿了,裴桑枝不求求他吗? 真的不求求他吗? “你欲去往何处?” 裴桑枝歪歪头,眉眼舒展,笑靨如:“去排一场能让国公爷看的尽兴的大戏。” 荣妄眼眸微眯,声音拖的绵长,似轻佻,似胁迫。 “高门贵女夜半钻狗洞出府,就挺精彩的。” “裴四姑娘就不担心小爷口风不牢,唇舌不紧,兜不住事吗?” 裴桑枝的笑意反倒真实了几分,鼓起勇气,倏地靠近荣妄,反將一军:“荣国公贵人多忘事,我火烧祠堂的一幕不就完完整整落於你眼中吗?” “我以为,我与国公爷之间的默契已无需宣之於口了呢。” “国公爷想看戏,我为国公爷唱戏,你我也算是志同道合。昨日既不曾揭破,日后又何妨继续做个看客呢。” “所以,国公爷能给我一个博您一乐的机会吗?” “看我为你唱一出上京城最精彩绝伦的大戏,定比裴家祠堂的火更艷三分。” “如何?” 该示弱时就示弱,该博弈时就博弈。 而荣妄喜欢鲜亮,那她就投其所好! 裴桑枝扬眉,眼尾漾开瀲灩波光。 荣妄只觉得,裴桑枝那双眼睛更亮了。 竟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第24章 他好像被调戏了 胆大! 又聪慧! 永寧侯真真是错把珍珠当鱼目了。 见荣妄沉默,裴桑枝继续道:“倘若国公爷觉得裴家一齣戏不够过癮,我也可以做国公手中最趁手的利刃。” 受制於人时,也是她磨礪自己这把刀的时候,更是她充盈羽翼的时候。 裴桑枝丝毫不觉屈辱。 荣妄始终没有接话。 他的本意是认义女,替裴桑枝撑腰壮胆,坐看其兴风作浪翻云覆雨。 为何三言两语间,画风就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说实话,他很心动。 裴桑枝要为他唱一出上京城最精彩绝伦的大戏。 如此有诚意,他委实不忍心拒绝。 “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荣妄稍作退让,交织的呼吸被夜风轻抚,逐渐消散。 裴桑枝仰头看著荣妄殷红莹润的薄唇,一本正经道:“约莫是知道的。” 荣妄眼睛一亮,满是期待。 万一,他和裴桑枝之间真有旁人不能理解的默契呢。 裴桑枝笑意盈盈,神色坦坦荡荡,不见一丝旖旎和羞赧:“方才,国公爷说自己口风不牢,唇舌不紧,话本子和戏文里早就给出了极妙的法子。” “唇齿相依,相濡以沫。” “其实,我也可以猝不及防对国公爷耍流氓的。” “然,我终归尚未及笄,加之上京匆匆,旧时那算不得正式的口头婚约未了断,著实不敢肆意冒犯。” 荣妄瞪大眼睛,双颊緋红,不可置信的看著裴桑枝。 这算哪门子默契。 “你此举有违人伦!” 裴桑枝蹙蹙眉,不解道:“这顶多算不守妇道吧?” 荣妄语塞。 看戏的无涯別过头去,试图隱藏自己无法抑制的笑意,但那不断抖动的肩膀却暴露了他,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天降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家国公爷的口中能吐出有违人伦一词。 活久见,活久见。 无涯的低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的令荣妄想找个狗洞钻进去。 裴桑枝的眸光未曾移开半分,再一次喟嘆,荣妄真真美的似硃砂溅玉,海棠醉日。 做什么上京第一紈絝,直接去坐大乾第一美人的宝座吧。 不论何种风情的美人儿,都绝对无法撼动荣妄的地位。 荣妄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小爷原打算收你为义女!” 情绪过於浓烈复杂,让人分不清是羞恼,还是唾弃。 裴桑枝闻言惊愕地半启朱唇,连带下頜倏然紧绷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怔愣在原地。 还能这样? 原谅她孤陋寡闻,跟不上荣妄的脑迴路。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天地良心,她实在是太想做荣妄的义女了。 管她丟人不丟人,反正永寧侯夫妇比她更丟人。 要知道,荣妄二字,本身就是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的代名词。 荣妄,字明熙。 妄是元和帝给予荣妄的权势和纵容。 明熙是元和帝对荣妄的祝愿和期许。 心念方动,话语已脱口而出。 “我愿意!” “別说是义女了,就是义孙女儿,我也愿意。” “义父?” 裴桑枝试探著唤道。 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荣妄脸都绿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耻之徒” “小爷年纪轻轻,可生不出快及笄的女儿!” 裴桑枝提醒:“是义女。” 荣妄甩了甩袖子,阴阳怪气:“你还是老老实实做小爷手中最趁手的利刃吧,好好想想如何唱一出后无来者的大戏。” “唱不好,折了你,再熔了你。” 裴桑枝顺杆儿爬:“谢国公爷赏识。” 还好,荣妄不会坏她事了。 荣妄平復了下心跳和呼吸,故作淡然:“你究竟要去哪里?” 裴桑枝坦言:“佛寧寺。” “想来侯府上下皆已忘记,裴駙马才是侯府名副其实的主子。” “鳩占鹊巢久了,干起了反客为主的勾当。” “难怪他们那般怜惜裴明珠,恐怕是真的很能感同身受。” 荣妄愕然。 “裴老太爷可不是那般好请的。” 裴桑枝神色平静:“可若是能请下来,我便有了与永寧侯夫妇撕破脸的资格。” 虚与委蛇太噁心了! 荣妄眼底掠过狐疑之色,心下怪异的很。 不正常。 裴桑枝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孺慕之情,没有期待的痕跡,甚至没有隱藏的不甘,唯独充斥著纯粹的恨意。 永寧侯府到底是作了什么孽? 这般思索著,也就这般將问题问出了口。 裴桑枝自嘲一笑,如玩笑般,云淡风轻道:“杀过我呢。” 轻飘飘的语气,让荣妄难以辨別真偽。 “敢问国公爷可还有示下?” “我还得赶去城门口,等晨钟一响城门一开便出城。” 荣妄抿了抿唇,瞥了眼目瞪口呆的无涯:“差人送裴四姑娘一程。” 无涯嘴贱道:“国公爷放心,属下亲自將小主子全须全尾的护送至佛寧寺。” 荣妄:…… 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涯朝著漆黑的夜幕轻唤了声:“无。” 须臾,一个身穿道袍,却剃著光头的年轻男子从树上一跃而下。 无涯將手中的灯笼递给无,隨即向裴桑枝示意:“小主子,请。” 裴桑枝:尷尬的无地自容。 裴桑枝福了福身:“多谢国公爷。” 而后,隨著无涯离开。 隨著逐渐淡出荣妄的视线,裴桑枝鼓起勇气探询:“无涯统领,国公爷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无涯一本正经:“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隨至永寧侯府寻小主子。” 裴桑枝嘴角抽搐:“小主子亦未寢。” 无涯嘴里的实话比她还少! 那厢。 荣妄后知后觉:“无,小爷我是不是被调戏了?” “裴桑枝竟然企图对小爷我行不轨之事。” 无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国公爷,这合適吗?” 隨后,又指了指自己的道袍:“这下合適了。” “您就是被调戏了,看您的反应还去有些乐在其中。” “不如,贫道去砍了她?” “还有,关键问题难道不是裴四姑娘有婚约在身吗?” “您身为裴四姑娘未过门的义父,不应该操心下她的人生大事吗?” 一连三问,荣妄彻底陷入了沉默。 容他想想,他今夜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来著? 对,是怕老夫人好心办坏事,嚇的裴桑枝直接缴械投降。 然后…… 然后,他被裴桑枝占便宜了。 这次的热闹看的,损失可太大了。 哼,他都尚未定亲,裴四却已有婚约在身了。 岂有此理! 第25章 她想活成荣妄 荣妄心底滋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然,今夜一敘,他对裴桑枝有了更清晰、更鲜活的认知。 裴桑枝不只是荒野上无人问津的杂草,也是东西南北风都压不倒的竹子,更是山巔崖边惊艷绽放的曇,通身縈绕著烂命一条就是乾的莽气。 这么坚韧又鲜亮的人,没有人会不动容。 “去查查裴四的过去。”荣妄摩挲著腰间的玉扣,语气不明的吩咐。 等等…… “什么叫未过门的义父!”荣妄叉腰,气势汹汹怒视无。 无双手合十,神神叨叨“阿弥陀佛,不可说不可说,佛渡有缘人。” 荣妄:“……” 呵,这个死光头又装上了。 …… 晦暗的天幕下,马车徐徐向前。 裴桑枝环顾车厢,瑞兽香炉升腾著裊裊轻烟,地铺西域进献的绒毯,车门帘幕织金缀玉,窗框镶嵌整块白玉雕云纹。 这仅是无涯隨意套的一辆车架。 裴桑枝再一次乍舌於荣国公府的富贵荣华。 坊间戏谈,荣国公府里,连廊下燕子筑巢用的都是金泥。 想来,似荣妄这般天之骄子,最大的烦恼便是要风得风的日子过於乏味无趣了吧。 她逃不过的是风霜雨雪,荣妄看倦的是金波玉浪。 天知道她有多想过荣妄那样隨心所欲,又富贵平静的日子。 说不羡慕是假的! 裴桑枝幽幽的嘆了口气,正了正神色。 荣妄啊! 她敢断言,荣妄和永寧侯府之间绝对有根深蒂固的齟齬和矛盾。 虽说,荣妄乖张任性又睚眥必报。 但,报的前提是有人招惹。 否则,单单只是为了看热闹,绝不会前世今生都毫不犹豫的选择对永寧侯府落井下石。 荣妄对永寧侯府的恶意是不加掩饰的。 前世今生,如出一辙。 不是不想旁敲侧击的打探打探,而是知悉无涯不会坦言相告。 裴桑枝缩回了准备掀起车门帘幕的手,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辕上的无涯眸光闪了闪,渐渐鬆了口气。 裴四姑娘还是心有成算的,最起码不知当问不当问的时候就不会问出口为难人。 无涯甩了下马鞭,马蹄踢踏声越来越快。 一夜过的很快。 天亮起,几家欢喜几家愁。 荣国公府的僕婢们在有条不紊的准备茶会所需。 荣老夫人在慢条斯理的用著早膳,时不时睨一眼坐在檀木桌另一端神思不属搅动著汤羹的荣妄。 银匙轻叩碗沿,响了一次又一次。 而荣老夫人也瞥了荣妄一眼又一眼。 “是今日的早膳不合胃口,还是心里藏著事不得安生?” 荣老夫人漱漱口,擦拭了嘴角,挑眉问道。 荣妄手指一顿,轻描淡写:“在想著怎么臊的永寧侯夫妇无地自容。” “你要在今日的茶会上露面?”荣老夫人颇为诧异。 荣妄頷首,直白道:“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荣老夫人无奈:“妄哥儿,当年旧事並无隱情。” “隱情不隱情,不重要。”荣妄的眉宇间笼上了霜色,银匙重重刮过碗底,冷声道:“重要的是,永寧侯停妻另娶是真,裴惊鹤隨永寧侯賑灾莫名其妙死於灾民手中是真。” “惊鹤本是名正言顺的原配长子,到头来,尸骨无存,永寧侯堂而皇之的请立了裴谨澄为世子。” “老夫人,是裴惊鹤一遍遍的尝毒、试药,更改方子才解了我体內生来就带著的毒,让我免於早逝。” “该是裴惊鹤的东西,就必须得是裴惊鹤的。” “哪怕,裴惊鹤死了。” 荣妄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满是肃杀冷凝之色。 荣老夫人的眼底泛起遗憾和悲悯。 …… 永寧侯府。 永寧侯目眥欲裂,手指握拳,青筋凸起,紧紧的攥著裴桑枝留下的书信,怒火不受控制的翻腾。 一颗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你到底在桑枝面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永寧侯將书信重重的拍在案桌上,不耐烦的质问庄氏。 庄氏身子一颤,欲哭无泪:“侯爷,妾身敢对天起誓,没有说一句让桑枝去找靠山的话。” 永寧侯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桑枝煞费苦心污衊你这个当娘的?” 庄氏抿了抿唇,终是没胆量说出那句也不无可能。 “侯爷,兴许是桑枝误解了妾身的提点。” 永寧侯闻言,怒火不减反涨:“她长在乡野,哪里了解高门大户言语间的弯弯绕绕!” “愚妇。” 庄氏暗恨,却也不敢显露,捏紧帕子,隱晦道:“侯爷,桑枝初来乍到,哪里认识什么靠山,莫不是她害怕赴茶会,才编了藉口,偷偷躲了起来。” “昨日,妾身说服她时,她就问妾身能不能不去……” 永寧侯皱皱眉:“你也说了她初来乍到,哪有胆子离家出走。” “在这偌大的上京,除了侯府,她无亲无故又人生地不熟的,能躲在何处。” 他倒寧愿裴桑枝躲了起来,而不是出去闹笑话。 “若是她真的如信上所言去找靠山,会去找谁?” 永寧侯敛眉沉思,喃喃自语。 驀地,眼睛一亮,急声道:“差家僕去城门口问问,桑枝可有出城。” “若是出城了,追上去,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带回来。” 城外佛寧寺,真真有一尊大佛。 他名义上的父亲。 清玉大长公主的駙马。 当年,迫於太夫人弥留之际的恳求,駙马爷不得不过继承他作嗣子。 但,他看的分明,駙马爷不情愿的紧。 否则,也不会马不停蹄的搬去公主府,除了年关祭祖,几乎断了与侯府的往来。 若桑枝请不回駙马爷,更坐实了他不受駙马承认。 若是不小心请回来了…… 他简直不敢想像自己的日子会过的多水深火热。 在他眼里,駙马爷从不是靠山,而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庄氏不敢耽搁,先是匆匆吩咐下去,而后才明知故问道“桑枝不会是去了佛寧寺吧?” “她……”庄氏佯作焦急:“她怎能如此不懂事,去惊扰駙马爷的安寧。” 永寧侯冷笑一声:“那你怎么不自省下,她已经认祖归宗月余了,怎的至今仍对侯府的內情还是两眼一抹黑。” 庄氏语塞。 又埋怨上她了。 当初,不是他们商议过后决定眼不见为净的吗? “是妾身之过。”庄氏僵硬的岔开话题:“眼下,当务之急是赴荣老夫人的茶会。” “急躁则生乱,侯爷先静静气。” 永寧侯:静静气?根本静不了一点。 第26章 就这么干脆又窝囊的跪了? 永寧侯和庄氏战战兢兢地登门了。 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暖阁。 “晚辈给荣老夫人请安。”永寧侯和庄氏规规矩矩的行礼。 荣老夫人执定青瓷盏,徐拂雪沫浅啜半口,垂目缓言:“茶会雅事,何必拘形束礼?” 盏底轻叩檀案,话音略顿,唇角微抬,又添一句:“今稍顷另有贵客临门,且待片时。” 话说的平易近人,然,通身却是不怒自威。 首当其衝的永寧侯和庄氏,更觉威仪惊人,愈发不敢放鬆警惕。 直到,荣老夫人抬抬手,拋出句“坐吧。”,永寧侯和庄氏才抬起头。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犹如鼓点般响起。 永寧侯小心翼翼循声望去,但见一袭孔雀绿长袍的荣妄屈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击著紫檀木桌沿:“裴侯爷心底没有尊卑了吗?” “还是说,本国公在裴侯爷眼里如同无物,裴侯爷欺本国公年少!” 艷丽又冷冽,嘴角还噙著讥嘲。 永寧侯的心颤了又颤。 这活祖宗,怎么跟吞了炮竹似的。 荣妄根本不给永寧侯应对的时间,继续道:“本国公是陛下亲封的世袭罔替的荣国公,裴侯爷这般目中无人,是要不敬圣意,还是要当陛下的主子。” “你们要谋反不成?” 荣妄是真的恨极了永寧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裴惊鹤功劳的遗泽却洒在了永寧侯身上。 世人一提,永寧侯的原配长子於他有救命之恩。 子死,父沾光。 永寧侯一咬牙不顾顏面,直接“扑通”一声跪行大礼:“荣国公明鑑,下官忠心耿耿,日月可昭,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不忠,亦不敢轻忽您。” 庄氏有一瞬间的傻眼。 活了半辈子的侯爷,就这么干脆又窝囊的跪了? 说好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呢,侯爷的膝盖骨怎么比她还软。 回神后,有样学样,亦跪伏在地。 荣老夫人修剪圆润乾净的指甲划过青瓷盏上的纹,眼神晦暗不明的掠过墙角的长颈大瓶。 真想如年轻时,简单粗暴的抄起瓶砸向装模作样的永寧侯。 罢了,青瓷盏和长颈瓶都太贵了些,碎在永寧侯身上不值当。 荣老夫人轻咳一声,拉回眾人的视线,直白道:“裴侯此举,是想让明熙也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倘若裴侯对明熙不满,直言便是。” “老身虽年迈,倒也还有余力教导子孙后辈。” “退一万步讲,裴侯实在想表忠心的话,老身不介意隨你一同入宫面圣。” 永寧侯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本官的弹劾奏疏方呈至陛下御案,永寧侯怎地已先折节於此,跪起了荣国公。”沉浑之音自暖阁外乍起。 接腔的是一道清越颯爽的女声:“许是想让荣国公替他开脱吧。” 隨之,响起的是拐杖杵地的声音。 荣老夫人頷首:“蒋御史,向少卿。” 永寧侯愕然。 不是,谁家茶会请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少卿啊! 满朝文武皆知,此二人以较真儿著称,盯上了谁,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盯上了一根大骨头,非得撕下一丝肉不可。 御史大夫蒋行州和大理寺少卿向棲云对著荣老夫人回礼。 向棲云正值盛年,一身常服也难掩她的气势。 “你母亲近来可还安好?”荣老夫人笑著问道。 向棲云熟稔的坐在荣老夫人身旁,轻嘆一声:“家母的身体还是老样子,就是记忆越来越糊涂了,分不清今夕何夕。” “除了昏睡外,一醒来便捧著年轻时译过的外邦书籍,喃喃著让人听不清的话。还时不时的说著要与已故的清玉殿下一较高低。” “方才,我出门时,母亲倒是清醒了片刻,知我要来赴您的茶会,特地嘱咐我多蹭一碟子糕点带回去,让她尝尝。” 荣老夫人笑容里多了些悵惘,拍了拍向棲云的手背:“她不是想念国公府的糕点了,她是在难得清醒的时候,想念故人了。” “来人,看茶。”荣老夫人不欲多言,话锋一转。 婢女们鱼贯而入,热茶、糕点、瓜果,陆陆续续摆在两侧的紫檀木案桌上。 永寧侯和庄氏挤眉弄眼,面面相覷。 这就不管他们夫妻了? 难不成就这么继续跪著? 再说了,蒋行州和向棲云也没有给荣妄问安啊。 永寧侯愤愤不平的想著。 就在永寧侯斟酌著发出些动静提醒提醒荣老夫人之际,荣老夫人恍然:“到底是年岁催人,衰朽健忘,不过閒谈两句体己话,便忘了裴侯爷和裴夫人还在跪著。” “裴侯爷、裴夫人见谅。” 御史大夫蒋行州適时道:“永寧侯还不曾解老朽之惑呢。眾目睽睽下,跪求荣国公,莫不是在强人所难?” 永寧侯双颊涨红,有苦难言。 荣老夫人神色不变,慈爱的笑著看了眼荣妄。 荣妄广袖轻震,掸了掸锦袍,淡定自若的信口胡诌:“蒋御史有所不知,裴侯爷和侯夫人是在看著本国公向九泉之下的惊鹤懺悔呢。” “懺悔不该始乱终弃、停妻另娶。” “懺悔不该偏心新妇子女,漠视惊鹤。” “更懺悔,不该踩著惊鹤的尸骨,心安理得的享受本国公的恩情。” “本国公洞若观火,察觉此乃裴侯爷以退为进的说辞,不过是腐潭鱉精戴珠冠,泥沼老龟披人衣,装腔作势。” “本国公出言质疑,裴侯爷便迫不及待的指天发誓,说他一片慈父之心,天日昭昭。” “刚说到这里,蒋御史和向少卿就来了。” “本国公年轻,不知人心险恶,还望蒋御史能代为剖析剖析裴侯爷此举意欲何为。” “煞费苦心提及惊鹤,想必是所图不小。” 说到此,荣妄顿了顿,感慨道:“眾所周知,本国公最是不喜又当又立的人了,著实让人不耻。” 永寧侯瞪大双眼,嘴唇翕动。 见过睁眼说瞎话的,没见过像荣国公这种程度的! 这么会添油加醋,怎么不去云霄楼做大厨! 好的赖的都被荣妄说了,堵的他根本无法辩驳。 难不成,扯著嗓子喊,荣妄在胡说八道,他根本不是在懺悔吗? “是吗?”向棲云抬眸:“既如此愧疚,说再多也比不过实实在在做。” “向某有一愚见,裴侯爷不妨一听。” “若著实愧疚难当,便上表废了裴谨澄的世子之位,改立已故的裴惊鹤,侯爷也不必担心裴惊鹤后继无人,顶多也就是再过继一回罢了。” “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是一回生两回熟。” 永寧侯的脸,红了青,青了白,白了黑。 庄氏更是咬碎了后槽牙。 怎么感觉,荣妄跟裴桑枝一样可恶。 果然,跟裴惊鹤扯上关係的,都克她! 第27章 面热心跳难为情 永寧侯神情訕訕,斟酌言辞:“向少卿有所不知,惊鹤身为长兄以身作则,上孝父母,下悌手足,襟怀皎若明月,性情高洁无私,且不贪名慕利,醉心於医术。” “在世时,便屡次三番辞让世子之位,直言谨澄敏慧仁厚。” “我请立谨澄为世子,亦是惊鹤生前身后之愿。” “荣国公应当也目睹惊鹤曾亲手写下愿为杏林春雨,不作朱门金册郎。” 说著说著,装模作样的抬袖掩面假哭,喉间溢出哽咽,三分愧色七分悵惘,真真有几分慈父嘴脸。 永寧侯演的起劲,暖阁里的眾人却无动於衷。 荣妄无所顾忌,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臭水沟里的王八上岸,也是装上了。” 永寧侯老脸一僵,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装作没听到。 “到底是裴侯爷的家务事,有没有一碗水端平,裴侯爷心知肚明,既然裴侯爷问心无愧,老朽就不討嫌的多嘴,妄议是非了。” 御史大夫蒋行州面无表情说道。 平铺直敘的语气里是隱晦含蓄的质疑和讥讽。 荣妄挑挑眉,搭腔:“坦荡无愧,那又何必跪著惺惺作態。” “裴侯爷,快快请起吧,万不能让惊鹤看在眼里,觉得本国公刻意折辱他最敬仰的父亲。” “明知裴侯爷有妻子仍厚顏无耻贴上去的惊鹤继母也是。” 庄氏气的恨不得扑过去撕烂荣妄的嘴。 但,也只能是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荣老夫人见状,不疾不徐:“给裴侯爷和裴夫人看茶。” 永寧侯袍袖遮掩下的手一度握紧又鬆开,鬆开又握紧,在眾人的注视下硬著头皮站起身来,依礼落座於荣老夫人安排的位置。 颤颤巍巍的端起茶盏,正准备抿一口压压惊,又听上首传来声音。 “裴夫人,贵府的四姑娘呢?” “昨儿,你不是特意差人登门恳请老身,允你携女一道赴茶会吗?” “老身应允了,为何却不见裴四姑娘。” “莫不是在戏耍老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庄氏心下一凛。 鸿门宴不愧是鸿门宴,未及切入正题,便受到诸多责难。 她很想实话实说,然余光瞥到皮笑肉不笑又隱隱警告的永寧侯时,话到唇齿又转了几个来回,遗憾应付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夫人慈心垂怜,原是小女三生修得的福分。 “只是眼下小女风寒復发,恐赴茶会衝撞了您。” “还请老夫人恕罪。” “唉,她是个没福气的。” 她原本谋划著名要让裴桑枝在荣老夫人跟前现了丑態,只消引得荣老夫人皱一皱眉,传扬出去,明儿个上京城贵女圈子,便再不会有裴桑枝的立足之地。 届时,侯爷自然也不会再多看裴桑枝一眼。 然,裴桑枝运气好的逃了,陷她於言而无信之地。 荣老夫人敛眉,语气莫名:“侯府之事,老身亦有所耳闻。” “被搓磨殴打在先,又以德报怨剜肉放血在后,身子骨儿受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说实话,老身委实想见见这位名声在外的裴四姑娘。” 庄氏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一大碗的黄连,苦的她发慌,垂著头,谦卑恭敬道:“老夫人抬爱,等小女將养好些,我再带她登门拜谢老夫人。” “是吗?”荣妄意味深长。 “昨儿夜里,小爷在外赴宴饮酒,直喝到三更天方散席。” “归家途中,小爷恰巧偶遇一女子正鬼鬼祟祟的朝著城门的方向去。” “那身量相貌像极了贵府那位瘦瘦巴巴可怜兮兮的四姑娘。” 说到此,荣妄稍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了看戏的笑意:“难不成是小爷看了眼,还是裴侯爷年轻时不洁身自好,仍有遗珠在外?” 永寧侯头皮发麻。 上京城这般大,东、西、南各开三个城门,到底是什么孽缘才能让荣妄撞了个正著。 如果,是正缘该多好。 永寧侯敛回飘远的思绪,胆战心惊的解释:“国公爷,俗话说,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 “小女生的平凡普通,天大地大,有相似也不足为奇。” 荣妄嗤笑:“人有相似的確不足为奇。” “但,瘦小如贵府四姑娘的那般,鲜有。” “罢了,裴侯爷说不是那便不是吧,以免又显得小爷在胡搅蛮缠。” 永寧侯一噎,脸上似开了染坊般精彩。 荣妄说话是真的尖酸刻薄,怪不得弱冠之年仍是孤家寡人。 “不敢,不敢。” 荣妄睨了眼永寧侯一眼,站起身来,朝著荣老夫人、御史大夫蒋行州和大理寺少卿向棲云作揖:“晚辈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永寧侯和庄氏对视一眼,忿忿的想著,他们不算人吗? 確切的说,荣妄根本没把他们夫妻当人看! 荣妄挥了挥袖子,大步流星的朝暖阁外走去。 人和畜生不如的东西,到底不能长久的共处一室。 暖阁外。 “无。” “备车,去佛寧寺。” 他被永寧侯的不要脸噁心的厉害,胸口堵著口浊气,憋闷的慌。 他得去佛寧寺听不怎么正经的裴駙马诵诵经,解解签,再给惊鹤添盏长明灯。 若惊鹤泉下有知,多给永寧侯托託梦,最好夜夜惊醒再难眠。 无頷首的同时,偷偷覷了眼自家国公爷。 只见他那张穠艷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山色。 其实,他能理解国公爷的憋屈。 猝不及防死去的裴惊鹤就是永寧侯府的护身符。 救命之恩在上,国公爷行事总归束手束脚。 然,裴四姑娘从天而降了。 国公爷对裴四姑娘,有欣赏,但同样也想执裴四姑娘这把刀,將永寧侯府搅得底儿朝天。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对裴四姑娘来说,亦如此。 …… 那厢。 毫无意外,裴桑枝被拒之门外。 无涯耸耸肩,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这世上,能让裴駙马言听计从的唯有已逝的清玉大长公主。 谁人不感慨一句,清玉殿下驭夫有术。 裴桑枝低眉,眼神闪烁,心念转动,思忖著如何说服裴駙马。 寻常路,定是行不通的。 可怜,装过了。 道理,讲过了。 激將法,用过了。 但,裴駙马简直就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嘖,清玉大长公主可真可怜。 驀地,裴桑枝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无涯,抬脚上前,温声请求:“劳烦无涯统领暂捂耳朵,可好?” 无涯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旋即又一暗。 好消息,有热闹。 坏消息,避开他。 无涯很有眼色又很心不甘情不愿道“我去院外候著。” 裴桑枝福福身:“有劳无涯统领了。” 想想接下来她即將说出口的话,就有些面热心跳。 第28章 愿勉力嫁入荣国公府 裴桑枝重新回到禪房门外,耳尖腾起薄红,轻咬下唇,定了定神,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老太爷。”裴桑枝鼓起勇气:“桑枝虽认祖归宗的时日尚短,却也听闻了一些清玉殿下的故事。” 禪房里,敲木鱼的声音一顿。 须臾后,又重新响起。 果然,清玉大长公主能让裴駙马变成顺毛驴。 方向对了。 “传闻中,清玉殿下与元初帝相交莫逆,数次並肩作战,共担祸福。” “哪怕是三十年前的那场由秦姓宗亲发起的叛乱,清玉殿下依旧义无反顾的站在了元初帝身侧,撰檄文討伐叛贼,誓不与乱臣贼子共存。” “就连清玉殿下的陵寢前,亦留有石碑,上刻元初清玉,金兰同契,千年万岁。” “史书工笔下,清玉殿下也是元初帝的左膀右臂。” “提起清玉殿下,元初帝是殿下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唰”的一下。 禪房的门被从內打开,露出一张不显老態的脸。 漫长的岁月似乎並没有在裴駙马的脸上烙印下太多痕跡,就连那双周遭布满细纹的眼睛,也清澈明亮。 喜怒哀乐,直白坦荡的地盛在其中。 不操心的人,就是长寿又年轻!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余时蹙著眉,冷眼瞪著裴桑枝。 “丑话说在前,哪怕你磨破嘴皮子,说的天乱坠,我也不可能跟你回侯府。” 这么瘦! 裴余时心下惊呼,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永寧侯府的家业已经落魄到吃不饱饭的地步了? 惊呼之余,又有些庆幸。 幸亏,他当初快刀斩乱麻,毫不犹豫撂挑子不干,搬去了公主府。 哼,他早就说了母亲相中的嗣子不是好货! 裴余时打量裴桑枝时,裴桑枝悄悄鬆了口气。 好歹是打开门,见到面了。 常言道,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四捨五入,她已经成功了一半。 裴桑枝瞧著裴老太爷不像是有耐心的,也就没有绕弯,单刀直入:“桑枝想让清玉殿下九泉含慰,安寧喜乐,愿勉力嫁入荣国公府,让两府结秦晋之好。” “荣国公是元初帝娘家仅有的子嗣,某种程度上,也算作是元初帝的根。” “桑枝私以为,两府结亲,乃清玉殿下未竟之愿。” 裴余时耳畔炸开连绵的惊涛,也活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不可置信的望著裴桑枝,嘴唇翕动,偏生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方重新找回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桑枝掷地有声:“知道。” 裴余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裴桑枝,伸出手指,指了指院中零零散散的红梅,声音怜悯:“现在什么时节?” 裴桑枝不解其意,但仍老老实实答:“凛冬。” 裴余时手一拍门,拖长声音:“所以啊,你做什么不合时宜的春秋大梦。” 裴桑枝:“……” 裴駙马的嘴一向如此毒吗? 想来,跟荣妄定是很有共同语言。 在裴桑枝错愕时,裴余时继续道:“孩子,回家吧,好不好。” “回家关起门来,偷偷摸摸白日做梦。” “但,做梦归做梦,把梦话说出来就是你的不对了。” 裴桑枝长睫微颤,心下暗道,幸亏她脸皮厚,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打紧。 换个角度想,裴駙马言语尖酸刻薄是好事。 永寧侯府的那群魑魅魍魎,就需要裴駙马这样的人才治。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把裴駙马请回府。 裴桑枝当即打定主意。 思及此,裴桑枝抬头扬眉,身上的怯弱谦卑一扫而空:“老太爷可知,桑枝是如何来的佛寧寺。” 裴余时:“马车。” 寒冬腊月,总不至於是从永寧侯府走到佛寧寺的。 这孩子,怕不是真的癔症了。 裴桑枝:“是马车。” “但不是永寧侯府的马车……” 裴余时皱著眉打断了裴桑枝的话:“你们永寧侯府莫不是穷的连马车也得去车行租了……” 说著说著,眼神里的嫌弃和怜悯,被警惕取代。 “別想著打秋风。” “公主的家业都是留给我的,你们侯府別来沾边儿。” 裴桑枝眼角微微一抽。 裴駙马还真是割席割的彻底,口口声声你们侯府…… 她要不要提醒提醒裴駙马,他自己才是侯府唯一的、真正的主子。 裴桑枝深吸了一口气,狐假虎威道:“老太爷。” “我是乘荣国公府的马车来的佛寧寺,是无涯亲自驾的车。” 她需要借势,需要竭力说服裴駙马。 而,荣妄需要她做刀! 这一路,她思来想去,剥丝抽茧,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她和荣妄的目的是一致的,为何不能合作? 荣妄昨夜跟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是欣赏讚许她给永寧侯府添的乱。 確切的缘由,她依旧一无所知,但这並不影响她掛虎皮拉大旗。 裴余时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裴桑枝轻笑,陡然抬高声音:“无涯统领,老太爷想见见你。” 无涯“嗖”的一下,躥了进来,远远的朝著裴余时抱拳行礼。 裴余时:这真的不是幻觉吗? 裴余时下意识揉揉眼睛,失声喃喃:“无涯,你过来,让我掐掐有没有温度。” 无涯乾巴巴扯扯嘴角,又重新回到了院外。 无论裴四姑娘能不能得偿所愿,他都得安安全全的把裴四姑娘送回去。 “这下,老太爷总该相信桑枝不是无的放矢了吧?” “当然,也不是得了癔症,在胡言乱语。” 裴余时眼神复杂。 看不出来,他那个嗣子的儿女里竟还有这般爭气的。 “兴许,兴许是荣妄怜你瘦弱,唯恐你冻死在半道儿。” 裴余时越说,越底气不足。 荣妄是那么有美德的人吗? 裴桑枝闻言,面上不见气馁:“老太爷,怜不也是很好的开始吗?” “总比无动於衷强的多。” 裴余时:“那你可真会自我安慰。” 裴桑枝见裴余时的態度有所鬆动:“其实,不做儿女亲家亦可。” “不瞒老太爷,荣妄曾吐口,欲收我为义女。” “如此一来,清玉殿下和您也勉勉强强算是荣妄的义父义母。” “只是,我觉得到底不如相濡以沫的夫妻亲厚。” 好吧,是荣妄反悔了! 裴余时:“……” 这一辈人,玩的比他们那辈的多了。 裴桑枝如此淡定自若的侃侃而谈,著实不像是在撒谎。 第29章 今日我便与你赌这一局 看来,永寧侯府的祖坟是个风水宝地,接二连三冒青烟,眼下,还有直接烧起来了的趋势。 裴桑枝趁热打铁:“老太爷,观宅如观人。” “您真的忍心让这座承载著您和清玉殿下最初回忆的府邸,被一群烂人给毁了吗?” “烂人?”裴余时耳朵动了动,后知后觉的问起了正事:“你死乞白赖硬要接我回府,不是为了啃殿下留给我的家底?” 裴桑枝莫名觉得老太爷声音里的“烂人”二字格外轻快,就像是旁人终於发现自己討厌的人真的很討厌的那种爽感。 英雄所见略同啊。 裴桑枝重重的頷首,將她认祖归宗后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了出来。 裴余时的情绪也隨之起伏,愤慨不已。 “若是清玉殿下泉下有知,曾经苦心打理的侯府,短短十余年就成了吃人的虎狼窝,得多懊恼难过。” “老太爷,您说对吗?” 此时此刻,裴余时已经完全被裴桑枝牵著鼻子走了。 “你也是个可怜的。” 裴余时声音里的怜悯浓郁的快要溢出来了。 天真无忧了一辈子的裴老太爷,共情能力强的很。 “先进来吧。” “公主最是温柔心善,倘若知道大冷天我让你站在屋檐下受冻,会怨我的。” 裴桑枝眉心猛地跳了跳。 最是温柔心善? 纵观清玉大长公主殿下的一生,分明是坚毅果决,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含糊。 且,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精准。 裴駙马仿佛是活在了独属於他自己幻想出的世界。 罢了,裴駙马开心就好。 裴桑枝语气肃正,一本正经的附和:“老太爷说的是,清玉殿下最是心善宽仁,能做殿下的孙女儿,是桑枝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话说的极其漂亮,裴余时听了很是满意。 他的公主殿下就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凡他所求,无有不应。 “算你有眼光。”裴余时顿时眉开眼笑。 裴桑枝也很是满意。 这怎么不算是她登堂入室了呢。 禪房里,窗牖半支著,冷风时不时挤入。 炭盆烧的旺,倒也不觉得冷。 裴桑枝和裴余时对面而坐,一人端起茶盏,一人有一下没一下敲著木鱼。 裴余时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问的直白:“你想让我回府做恶人?” “怎么会是恶人呢。”裴桑枝眨眨眼,声音里流露著恰到好处的孺慕和敬仰:“老太爷是力挽狂澜的大英雄,是孙女儿最大的靠山,更是矢志不忘清玉殿下未竟遗愿的有情人。” 裴余时攥著木鱼棒的手僵了僵。 这一幕,怎么感觉似曾相识了。 听的他,晕头转向的同时,又豪气冲天,恨不得干出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 並且,一股子使命感控制不住地油然而生。 有一说一,他这个冒出来的孙女说话是真的好听。 裴桑枝垂下视线,看著茶水轻轻漾开涟漪,热气氤氳,眼底渐渐铺开一层水光,抿了抿唇,又抬眸,哽咽道:“老太爷,我不想死。” 裴余时犹豫不决,脸皱成一团。 他是真的很怕麻烦缠身啊。 听裴桑枝的描述,如今的永寧侯府无异於是茅厕炸了,谁靠近,就沾谁一身污秽。 就以他吃喝玩乐的一辈子,也干不来清扫、重建茅厕的活儿啊。 裴余时很有自知之明。 “桑枝……”裴余时声音艰涩,试探著说道:“你可能有所不知,我这辈子就没有管过家。” 言外之意,有心无力啊。 裴桑枝可怜兮兮道:“永寧侯府最缺的是明是非对错的掌舵人。只要您能回府,即便什么都不做,无形中也会是种震慑。” “只要您愿意做孙女儿的靠山,我定將侯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绝不会扰了您的清静。” 裴余时皱著眉头:“你容我再想想。” “其实,公主殿下薨逝前,告诫过我休要掺和侯府的那档子烂事,以防我被烂人算计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裴桑枝眼神闪了闪。 她何尝不是在算计裴駙马。 看裴駙马这副一把年纪仍不识愁滋味的模样,她的心头缠绕上了丝丝缕缕的负罪感。 “老太爷。” 裴桑枝放下手中的茶盏,清洌冽道:“我长在乡野,亦不曾有荣幸面见清玉殿下,殿下口中烂人烂事並不包括我。” “若老太爷肯移步隨桑枝下山,桑枝愿对天立誓,不出三载,必教侯府与荣国公府结作秦晋之好,以慰清玉殿下在天之灵。” “但凡有违,血亲尽绝。” 她算是看明白了,无论她表现出的再可怜,裴駙马的共情能力再强,也不及祭出清玉殿下这面旗帜。 裴余时没好气道:“我看你是巴不得他们死个精光。” 不过,他和他的嗣子,堪比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从未相处过一日,毫无父子感情可言。 更莫说,当年承祧一事,他迫於母亲弥留夙愿过继嗣子於膝下,公主殿下不满母亲择定的嗣子人选,雷霆震怒,以至於怒火攻心,缠绵病榻半载有余。 若非年幼的惊鹤阴差阳错的得公主殿下青眼,他可能就是大乾史上第一个被休弃的駙马了。 惊鹤死了。 侯府的其余人是死是活都跟他无甚干係。 裴桑枝没有言语,而是话锋一转:“桑枝观老太爷犹豫不决,既有怜悯之心,又有所顾虑,那不如將一切交给天意。” “桑枝斗胆跟老太爷打一个赌。” “如若今日荣妄会出现在佛寧寺,老太爷就隨我下山,可好。” “反之,我绝不再叨扰老太爷。” 裴余时挑挑眉:“那你可输定了。” “荣妄每月仅至佛寧寺添香火一次,前几日他方才来过,故而下月之前应是不会再来了。” 裴桑枝不为所动:“既然对老太爷而言,是必贏之局,老太爷可敢与桑枝赌上一赌。”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裴余时也被激起了几分血性:“好,今日我便与你赌这一局。” “你且放心,纵使你赌局落败,我既知你处境,便不会袖手旁观,我会手书一封给永寧侯和庄氏,让他们善待於你,保你余生无虞。” 裴桑枝乖巧道:“老太爷心善,与清玉殿下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余时又开心的敲起了木鱼。 裴桑枝硬生生在沉闷的木鱼声里听出了欢快的曲调。 搞得佛寺不像佛寺,更像是赏宴。 裴桑枝拂衣而起,倚在半支开的窗牖前,漏进半幅竹影的菱格纹落肩头,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竹林。 寒风起,翠浪翻涌间,裴桑枝忽生一念,也不知清玉大长公主是怎生与稚子心性的裴駙马过了一辈子的。 二人相约白首,当真会志趣相投吗? 难不成,是像孩子哄? 第30章 她是真真有些覬覦荣妄 这一局,她贏定了! 荣妄要执她这把无所畏惧的剑,达成不为她知的目標,自然会尽力助她得偿所愿。 毕竟,她的羽翼愈丰,能掀起的风浪也就愈大,侯府那群令人作呕的东西,处境就越难,她也就越能闹的天翻地覆。 对於她请裴駙马下山回侯府之事,荣妄是乐见其成的。 希望,荣妄不会让她久等。 裴桑枝拢了拢衣袍,稍稍偏头瞥了沉醉於敲木鱼的裴駙马。 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竟没皮没脸的算计一个泛著清澈愚蠢的老年人。 功德减一。 功德减一。 “老太爷,能不能让桑枝也敲敲木鱼,积积功德?”裴桑枝轻声询问。 木鱼声停了一瞬。 裴余时伸手从一旁的木匣里掏出木鱼:“慌了吧?” “桑枝,看在祖孙一场的份儿上,我给你句忠告,十赌九输。” 裴桑枝笑而不语,接过木鱼,站在窗下,缓缓敲了起来。 是啊,十赌九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会是仅有的贏家。 一次贏,次次贏,贏到最后。 窗外,风声簌簌。 房间里,木鱼声阵阵。 蹲在院门口的无涯搓搓手: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比试敲木鱼的。 也不知裴四姑娘跟裴駙马说了些什么。 明明,裴駙马的態度表现的那般坚决。 好奇。 抓心挠肝的好奇。 无涯神游天外之际,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进去了?”荣妄颇为愕然。 无涯一惊,猛的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枯草碎屑,脱口而出:“进去了。” 隨后,才惊讶道:“国公爷,您怎么来了?” 国公爷来佛寧寺的日子,雷打不动的,今儿怎么破例了。 无涯蹙眉,若有所思。 荣妄挑眉:“想来,便来了。” 无涯眼睛一亮,面露恍然之色,道:“国公爷莫不是怕裴四姑娘此行受挫,才特地冒寒风前来?这般雪中送炭的情谊,倒叫属下想起......” 说到此,无涯顿了顿,继续道:“这是传闻中的英雄救美,还是怜香惜玉。” 不怪他多想,委实是太反常了。 荣妄一言难尽:“好了,不许说了。” “平常,让你少看些狗血的话本子,你不听。” “这下好了,旁人脑子里是脑浆,你脑子里是狗血。” 无涯脸上揶揄的笑容僵住了。 呵,还是熟悉的配方。 国公爷不张嘴时,好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地少年郎。 国公爷一张嘴…… 別张了,直接毒哑吧! 无涯探头看向荣妄身后的光头无:“无,我跟你掏心窝子,你万不能跟我藏心眼子。” “国公爷怎地突然来佛寧寺了?” 无歪歪头,煞有其事:“许是被永寧侯气狠了。” 无涯:他看起来很好骗吗? 请把“被”字去了,听起来更可信。 “好了。”荣妄正色道:“言归正传,裴四给裴駙马灌迷魂汤了?” 在他的想像中,裴桑枝此番十之八九会碰壁,被拒之门外,灰溜溜下山,再想法子,重振旗鼓。 怎料,裴桑枝偏生抓住了那十之一二的微弱可能。 裴桑枝能进了禪房,就足以说明裴駙马心生动摇。 倒是令他意想不到。 真真是有出息、有前途的好姑娘。 荣妄眼底讚许的意味愈盛。 永寧侯这根歹竹,除了惊鹤外,终於出了棵好笋。 用好了,能替永寧侯掘坟! 无涯颓然的摇摇头:“属下不知。” “裴四姑娘先是梨带雨地哭诉,继而慷慨陈词晓以大义,最后连苦肉计与激將法都轮番上阵,奈何裴駙马依旧像聋了似的,无动於衷。” “禪房的门,连条缝儿都没有。” “属下不知裴四姑娘说的累不累,反正属下看的都累了。” 荣妄打断无涯的絮絮叨叨:“长话短说。” “然后呢?” 无涯摊摊手,神情幽怨,一本正经模仿裴桑枝的话:“劳烦无涯统领暂捂耳朵,可好?” 荣妄和无异口同声:“没用的东西!” 无涯: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荣妄轻掸锦袍褶痕,又正了正白玉发冠,这才抬脚举步朝院內走去。 隔著那扇半开的窗,裴桑枝遥遥的看到了孔雀绿锦袍的荣妄。 天地很静。 唯有风声簌簌。 荣妄比一片葳蕤竹林,更鲜亮耀眼。 仿佛,荣妄在的地方,便是满庭春色。 勃勃生机对於她这种死而復生的人来说,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在这世上,谁不愿成为光呢。 心绪翻覆的荣妄不经意间抬眼,驀然相对。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个小小的木鱼上。 裴桑枝会喜欢敲木鱼吗? 他想,相较於敲木鱼,裴桑枝会更喜欢敲响永寧侯的丧钟。 可,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觉得,敲木鱼的裴桑枝有种由內而外的寧静。 那叫岁月静好。 荣妄对著裴桑枝頷首致意。 裴桑枝笑著回礼。 想到她在裴駙马面前大放厥词,裴桑枝有些心虚。 敛起心虚,回首:“老太爷,我贏了。” 裴余时一边闔眸敲著木鱼,一边漫不经心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年轻人你莫要气馁……” 裴桑枝笑著,一字一顿:“老太爷,是我贏了。” “荣妄来了。” 她等的荣妄来了。 话音落下,叩门声起。 裴余时唰的一下睁开眼睛,腾地站起身来。 “谁……” “谁来了?” 输给名义上的孙女儿,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敲了那么久木鱼,在心底组织了一堆大道理,然后…… 他输了! 禪房外。 一门之隔。 荣妄声音清澈明朗:“是我。” 短短二字,是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 清爽的像是山风掠过松针的凉意,拂过竹叶的清香。 裴桑枝暗道,她是真真有些覬覦荣妄身上散发出的气质。 能静她的心。 裴余时嘆了口气,一把拉开门。 看荣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嘟囔著:“今儿荣国公府地上是长刺,容不下你了吗?” 荣妄眨眨眼:“你这是有了孙女儿,就厌了小爷?” “喜新厌旧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那我可要去清玉殿下的陵墓前好生念叨念叨了。” 裴余时无奈。 人人知他软肋,人人用软肋拿捏他。 偏偏,他自己还很是乐在其中。 仿佛,有人记得公主,那公主就不曾离开。 “你怎么来了?” 荣妄:“被你无耻卑鄙的好大儿气狠了。” “子债父偿,来听你诵诵经,再给惊鹤添盏长明灯。” 惊鹤? 一旁的裴桑枝默默將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至於荣妄坦坦荡荡的毒舌,裴桑枝表示,她已经习惯了。 裴余时一惊:“他都有胆子去你跟前儿造次了?” 老天奶啊。 可真嚇人。 他可不认这倒霉催的不孝子。 第31章 直言让两府结秦晋之好 荣妄懒洋洋纠正:“是造次到老夫人面前了。” 裴余时:天已塌,人已死。 荣青棠。 力大无穷的荣青棠。 “他是活腻歪了吗?”裴余时喃喃:“荣老夫人真的能手撕了他。” 字面意义的手撕。 荣妄挑眉,意味不明:“活腻歪了?” “不见得吧,小爷瞧著他攀高枝儿的贼心不死。” 话音落下,裴余时和裴桑枝对视一眼,不言自明的心虚如出一辙。 只不过,一个明显,一个隱晦。 荣妄视而不见,朝著裴桑枝伸出手,掌心向上。 裴桑枝蹙蹙眉,明亮清澈的眼睛一眨一眨,满是疑惑。 荣妄失笑,眉眼越发张扬明朗:“木鱼。” “小爷想敲敲木鱼,去去身上的晦气。” 裴桑枝勾唇,笑著,双手將木鱼捧了过去。 裴余时左看看,右看看,心下默默道了声,好像还真有戏。 荣妄和裴桑枝之间的相处有种水到渠成的自然。 定了定神,斟酌著试探道:“荣老夫人可有动怒?” 旋即,又急急补上一句:“若是动怒,可会迁怒?” 万一迁怒的话,他就不下山回府了。 倒也不是他为老不尊言而无信,而是灵活变通。 荣妄脸不红气不喘:“老夫人慾与你那好大儿,討教討教这养儿教女的门道,还请了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少卿作陪。” “你那好大儿府上热闹成了一锅粥,上京城里上自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哪个不是捧著海碗喝粥喝的饱饱的。” “都乱成这样了,你的好大儿的麒麟儿仍不忘厉声詰问小爷,是不是做事当真不留余地。” “怎么不算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能耐呢。” 裴余时眼前黑了一黑,装腔作势的扶额,一边“哎呀哎呀”的痛呼著,一边转头看向裴桑枝:“我旧疾犯了,怕是不能隨你下山回府了。” 躲的远些,抄家灭族也就轮不到他了。 裴桑枝神情很是一言难尽。 如此拙劣又浮夸的演技,堪比蹩脚的傀儡戏,连三岁小儿也骗不过。 裴駙马真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裴桑枝垂眸凝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俄顷抬首轻嘆一声,眸光清亮如星:“我虽长在乡野,却也听闻过荣老夫人当年的种种佳话。” 语气认真,又浸染著敬慕。 “英明神武,处事公允。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又岂会借题发挥,牵累无辜。” “老太爷,您说呢?” 裴桑枝並没有等裴余时回答,声音转沉,继续道:“永寧侯府如今没有老太爷坐镇,父兄既无敬畏,也无顾忌,自然跋扈行事,张狂的不知天高地厚。” “然烈火烹油,鲜著锦,若是长此以往,终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届时,才是真正的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老太爷,唯有您下山回府,方可解此危局。” 万不能让荣妄一席隨心所欲的话,嚇的裴駙马逡巡不前,又缩回壳子里。 说到此,裴桑枝顿了顿,把声音压的又轻又低,“今日,他们敢蛮横跋扈,明日,他们就敢作奸犯科。” “大乾律法恢恢,疏而不漏。” “老太爷,桑枝不是在咒父兄,而是在居安思危。” 裴余时只觉裴桑枝字里行间透出的是株连二字。 荣妄哑然一笑,低沉的笑声,勾人的紧。 那双含笑的丹凤眼,像是蕴著山烂漫时的无边春色。 瀲灩多姿,又生机勃勃。 裴四是忧心他非但帮不上忙还添乱吗? 裴桑枝被荣妄的笑声吸引了神思,不著痕跡的用余光轻轻一瞥。 这一刻,她觉得她自己是深藏在阴暗下水道的癩蛤蟆,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偶然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皎洁的明月。 荣妄若有所感,漫不经心的瞥过来。 裴桑枝一惊,状似淡定平静的看向別处。 裴余时灵光乍现。 桑枝不会是相中了荣妄的美色吧! 什么完成公主殿下未竟的遗愿,让殿下泉下安寧都是託词吧。 但,他確確实实是因裴桑枝真假难辨的说辞动摇了。 不仅是殿下遗愿,还有藏在话语下的株连威胁。 他那倒霉催的嗣子,死就死了,总不能连累他丟了命。 思及此,裴余时仰起脸,期待的看向荣妄:“明熙,荣老夫人总不会寻我这等朽木老紈絝的麻烦吧?” 亟需一粒定心丸的裴余时,问的直截了当。 荣妄拖著调子:“大抵是不会的。” “裴四姑娘说了,老夫人就事论事,公允英明。” 裴余时闻言,长长的舒了口气,悬了许久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荣妄见状,眉梢微挑,忽而轻笑一声,故作不经意试探著道:“駙马爷这是要打道回府,含飴弄孙,享天伦之乐了?” 裴余时挠挠耳朵,隱隱觉得荣妄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仿佛,他即將要踏入一个大火坑一般。 裴桑枝適时提醒:“老太爷,愿赌服输呢。” 裴余时喉结微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祥预感,垂眸低声道:“確有下山打算...回府暂住些时日。” 嗓音像是裹著山间的浓雾,让人听不太真切。 一旦形势不妙,他立刻连滚带爬返回佛寧寺。 大不了,剃度出家。 不过,若是遁入空门圆寂后,是不是就不能与公主殿下合葬一处了? 裴余时神神叨叨想著。 荣妄敛眉。 果然,裴桑枝成功了。 他对裴桑枝,越来越好奇了。 “这些年来,侯府之人也曾数次装模作样的请你回府,然你自比丧偶的寒潭孤鹤,次次冷麵推却。” “无一例外。” “今儿倒是心软了。” “我很是好奇,认祖归宗仅月余的裴四姑娘到底如何打动了你这尊大佛。” 裴余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因为她不虚情假意。” 荣妄语塞。 一时间,他都有些怀疑,裴駙马是真天真,还是假愚蠢了。 荣妄从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抬眼看向裴桑枝:“裴四姑娘可愿给我解惑?” 裴余时对著裴桑枝摇头,暗示裴桑枝隨便编的理由糊弄过去。 要折下荣妄这朵人间富贵,必须得徐徐图之。 公主教过他,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成於心思,谋於深思。 他没实践过,但感觉很有道理。 更不说,他和桑枝还以荣妄打赌了…… 裴桑枝眉眼弯弯,直直的回望著荣妄,声音清脆又坦然:“我向老太爷保证,三载內勉力嫁入荣国公府,让两府结秦晋之好,慰清玉大长公主在天之灵。” 裴余时闻言,只觉头顶像是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 爷孙俩的私话也是能隨隨便便说出口的吗? 万一…… 万一做不到,多丟人。 偏偏裴桑枝神色平静镇定,丝毫没有羞涩恐惧,似乎根本不担心会被拒绝。 轻飘飘又淡定自若的一句话,那神態和语气仿佛在说,庭院里的灼灼红梅好看的紧,待会儿就摘一朵斜插在髮髻上。 第32章 他需要裴桑枝,裴桑枝需要他 荣妄的心微微颤动,仿佛被微风吹拂的湖面,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他看见,那双清澈的不像话的眼睛里,此刻只倒映著他的身影。 越看,心越颤的厉害。 荣妄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蜷起,抢先败下阵来,別过眼去。 裴桑枝! 比他想像中的更为胆大,也更为捉摸不透。 一边说著愿做他最趁手的利刃,一边又想著反过来拿捏他。 一边说著给他排一出最精彩绝伦的大戏,一边又想拉著他敷粉著彩的登场。 有野心! 他从不觉得女子有野心是罪过。 只要能步步为营將野心付诸於行动,那野心就在闪著光。 便如他的姑祖母。 若无姑祖母的野心,荣氏早就成为权势倾轧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尘。 荣妄心念百转千回。 裴桑枝是想让他平视她,而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吗? “裴四姑娘倒是坦诚。” 裴桑枝笑意不减:“凡国公爷所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我该有的诚意。” 荣妄的手指摩挲著木鱼棒,起伏的心绪已然平復,不再迴避裴桑枝的视线:“裴四姑娘如此平静淡然,莫不是自詡胜券在握,志在必得?” 裴桑枝摇摇头:“也可以是越挫越勇。” “荣国公一日未大婚,我便一日有践诺的机会。” “三载,变数何其多。” “国公爷,多多指教。” 裴桑枝像模像样的朝著荣妄作揖。 荣妄:…… 原来,真正的无言以对是这种感觉。 他和裴桑枝之间,裴桑枝有用,所以他一再垂青。 他有用,所以裴桑枝殷勤相迎。 他需要裴桑枝,裴桑枝需要他。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双向奔赴? 荣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口也似是有些发堵。 “指教?”荣妄嘴硬:“小爷我只负责看戏。” 一旁的裴余时已经彻底看傻眼了。 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真真有种到乡翻似烂柯人的感觉。 他只是在佛寧寺隱居清修,又不是钻进深山老林与世隔绝了! 裴余时心底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时隔多年,他又出息了! 裴余时美滋滋的想著,他上辈子定是做了了不得的大善事,这辈子才会有这样的好运道。 年少时,有母亲保驾护航。 大婚后,有公主温柔贤淑。 年迈时,有孙女儿奋发上进。 这样的好日子,根本过不厌。 “我这就拾掇拾掇东西,准备下山。” 荣妄摆摆手:“不急。” “先让永寧侯提心弔胆一番。” 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恐惧,堪比钝刀子割肉的煎熬,比死更折磨人。 裴余时:“恶意满满。” 荣妄语气平平:“这就是我的本意。” “看你那好大儿过的不好,我天天活著都有劲儿。” 裴余时:又来了一张他招架不住的嘴。 裴桑枝是话说的格外漂亮,荣妄则是恰恰相反。 往地上吐口唾沫,都会冒白烟。 好好的一个贵公子,偏生长了张嘴。 在裴余时默默吐槽之际,荣妄已经又对著裴桑枝说道:“裴四姑娘以前可曾来过佛寧寺进香祈福?” “佛寧寺大雄宝殿和天王殿的佛像,皆是元初帝捐资塑的金身。” “这几十年来,但凡上京女子心有犹疑,忐忑不寧时,总要来这佛寧寺寺敬香祈愿。裊裊香火中求得心安者不知凡几。” “裴四姑娘不妨也去奉上三炷清香拜一拜。” “神明虽不言,但或能拨云见日呢。” 裴桑枝掷地有声:“我未有犹疑。” 她想报仇之志,磐石不移,百折不摧。 至於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徐徐图之的话,她更是嗤之以鼻。 眼见著仇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过的舒坦,就像烈火灼心。 “但,正如国公爷所言,看仇人过的不好,天天活著也有劲儿。” “还是得去拜拜。” “心诚则灵。” 荣妄:“孺子可教也。” “对了,佛寧寺的解签也准的很。” 裴桑枝頷首:“谢过国公爷提醒。” 隨后,分別朝著裴駙马和荣妄福了福身,方转身离去。 裴余时瞠目结舌:“妄哥儿,她口中的仇人是……” 荣妄挑挑眉:“反正不是你。” 裴余时:“那就不用担心了。” 荣妄低垂眼睫,唇线抿的发白,缓缓敲著木鱼,声响沉滯喑哑。 片刻后,倏然收手,木鱼棒悬在半空,启唇,喉间溢出半声冷笑,说道:“等你下了山,隨便寻个人问上三两句,便知裴四遭过什么罪受过什么苦。” 裴余时眼角微微一抽,这就怜上了? 形势一片大好。 荣妄睨了眼裴余时,继续道“她的处境……” “说句冒犯的话。” “她的处境,多么像老夫人口中那个当年孤立无援,不得不饮鴆自保的清玉大长公主。” 看著裴桑枝过的日子,他总是会想起裴惊鹤。 永寧侯的眼里、心里,是没有情义的。 裴余时闻言,整个人僵住了。 不嘻嘻。 若不是公主曾饮鴆伤了身体,又何至於早早的拋下他,更不会有倒霉催的所谓的嗣子。 “妄哥儿,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精於谋算。” “这一生,贵在听话。” 荣妄:“谦虚了。” 何止是不精於谋算啊。 分明就是,长脑袋只为身体齐全,像个正常人。 “那你下山回府后,便听裴四姑娘的吧。” 裴余时喃喃:“她看著也不像是能一步三算的,更像是惯爱异想天开的。” 荣妄:…… 裴駙马还嫌弃上了! “不过,相较於侯府的其他人,她最起码不討人厌。”裴余时自说自话:“所以,我会护著她的。” “她到底想做什么?” 荣妄:“伸张正义。” 他想要的正义。 裴桑枝自己想要的正义。 隨后,荣妄话锋一转:“你跟裴四打了什么赌?” 在庭院里,他隱隱约约听到了那句老太爷,我贏了。 裴余时想到裴桑枝单刀直入的画风,索性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般交代的乾乾净净。 这可不是他自作主张,是跟隨孙女儿的步伐。 荣妄眸光倏然一亮,似漫天星坠入幽潭。 裴桑枝什么都不知道,但又什么都没料错! 第33章 裴桑枝,你是女儿家,你知不知羞 荣妄心想,裴桑枝有资格做他的盟友。 佛寧寺果真是一处妙地! 半个时辰后。 裴桑枝攥著两根签文,眉眼舒展的回到裴駙马所在的禪房。 荣妄挑眉,噙著笑问道:“抽了一支上上籤?” 裴桑枝笑而不语,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將其中一支签递了过去。 荣荣妄接过,轻启薄唇,声音清润,语调缓缓:“园林月色摇疏影,恍若铺成满地琼,几度童儿来收拾,岂知收拾总成空。” 念签文的荣妄,似是不知不觉间晕染了佛寺的檀香,整个人添了些许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佛性。 那股子由內而外的气度,变得明亮,而不灼人。 “这可算不得什么好签啊。”荣妄抬眼,注视著裴桑枝:“月华如水,风拂影子,假的东西,一触即溃。再费心,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下籤吧。” “似在说,富贵在天,贫穷是命,不用求谋,皆是前定。” 裴桑枝頷首:“没想到荣国公对解签还有涉猎,的確是下下籤。” “父亲总教导我,要恪守孝悌之道,今有国公爷亲口认证的佛寧寺的签文灵验非常,我怎能不代家中父母、兄妹们求一支灵签,聊表寸心呢。” “不然的话,父亲该斥责我不孝不悌了呢。” 说到此,裴桑枝颇为惋惜的嘆了口气:“只可惜,我运气不好,虔诚期盼下,竟摇出支下下籤。” “我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荣妄兀自失笑,好看的丹凤眼轻轻眯起,看起来愈发灵动,语重心长劝慰:“裴四姑娘不必自责。” “俗话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兴许是你的至亲手足亏心事做多了,神明也看不下去了,岂能怪裴四姑娘,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宿命罢了。” 裴桑枝:“国公爷大善。” 荣妄浮夸的作揖回礼:“裴四姑娘言重了,荣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下一瞬,画风一变:“既然小爷大善,裴四姑娘不妨好人做到底,让我一窥另一只签文吧。” 佛寧寺是有些门道在的。 他很好奇,裴桑枝抽中了哪一支命运之签。 裴桑枝摩挲著木籤的手指顿了顿,思忖片刻,轻声道:“鸞凤翎毛雨压垂,此时应被雀轻欺。忽朝一日云霄霽,依旧还教振羽衣。” “依旧算不得什么好签,让国公爷失望了。” 荣妄怔了怔:“中中籤,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时机一到,鸟雀又算得了什么呢。” 裴桑枝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由衷道:“国公爷,有没有人说过,您说话真的很中听。” “桑枝闻之,如暗室逢灯,寒谷春雷。” 荣妄:“小爷无一处不好。” 无和无涯对视一眼,深觉荒谬滑稽。 裴四姑娘到底在口出什么狂言。 国公爷的那张嘴,比得上千万支淬了毒的箭, 就连御史台的言官们都甘拜下风。 不过,有一说一,国公爷对裴四姑娘是真的双標。 那厢,裴桑枝和荣妄继续真情假意的你来我往。 “国公爷霽月光风,的確无一处不好。”裴桑枝发自肺腑的附和著,歪歪脑脑袋,略作沉吟,继续道:“所以,我对老太爷的承诺,不只有权衡算计的考量,亦有女儿家的拳拳私心。” 荣妄:裴桑枝又调戏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 荣妄傲娇的轻哼一声:“裴桑枝,你是女儿家,你知不知羞!” 继而,又不轻不重的警告道:“过犹不及,別到时候演过了,泥足深陷拔不出来。” 裴桑枝甜甜一笑:“谢谢国公爷的关心。” 荣妄瞪大双眼,一本正经的纠正:“是警告!” 裴桑枝:“差不多,差不多。” 荣妄无力辩驳,眼尾微挑,眸光微颤,忽而温声劝道:“日后裴四姑娘还是多用些膳食吧,若嫌一日三膳不足,那便索性添作五回六回。” “这般清减太过,笑起来倒比廊下的纸灯笼还透几分,太嚇人了。” 似是怕裴桑枝多想,又忙不叠的多嘴解释道:“非小爷嫌弃你其貌不扬,而是……” “往后,你总要出府应酬周旋的,世人最先观的便是这副皮囊。” 裴桑枝缓了缓笑意,温声道:“我知国公爷一片好意。” 裴桑枝这般客气,荣妄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裴桑枝,你……” 话到唇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得將竹籤往裴桑枝手里一塞,僵硬的岔开话题:“小爷去瞧瞧裴駙马的行李收拾的如何了。” 裴桑枝神色不改:“国公爷自便。” 她是真心实意觉得荣妄的那句话里並没有恶意。 荣妄跺跺脚,轻哼一哼,转身离开。 该调戏时不调戏,不该调戏时瞎调戏! 冬日的阳光,亮的晃眼,却没有温度。 缓缓升至最高,又渐渐西斜。 半个时辰后,一辆华丽宽敞的有些不像话的马车离开佛寧寺,朝著上京城驶去。 裴桑枝又一次少见多怪了。 这不是她印象里的马车,这分明一座移动的宅子,而且基本上感受不到任何摇晃。 裴余时心不在焉的敲著木鱼,声音凌乱不成调。 最怕麻烦了! 怎么就信了裴桑枝的邪,真的下山了呢。 荣妄捂了捂耳朵:“裴駙马,你再敲,我就把你那破木鱼扔下去!” 裴桑枝乖巧的给裴余时斟了盏茶,恭敬奉上:“老太爷,您放心,一切有我。” “只要您坚定不移的站在孙女儿身后,做孙女儿的靠山,就绝不会有一丝风雨飘到您身上。” 她绞尽脑汁请裴駙马回府,从不是为了让裴駙马给她出谋划策。 总不能只有她一人受孝道束缚,处处被桎梏。 总不能不停地忍著噁心虚与委蛇,摇尾乞怜。 裴駙马,会一跃成为永寧侯的天! 於她而言,这便够了。 裴桑枝语气越发坚定,继续道:“老太爷,您所念之事,所需之物,孙女儿自当竭尽全力,定教件件有著落,样样不落空。” 裴余时嘴角一动,那句“我要清玉公主活过来”险些脱口而出。 然而,被荣妄眼刀一扫,又默默咽了下去。 “以后无需如此见外,唤我一声祖父吧。” 裴桑枝顺杆儿爬:“孙女儿定当好生孝顺祖父。” 她在这世上,本就是孤家寡人。 但,她並不排斥有同舟共济的亲人。 裴余时指节抵著青瓷盏沿,呷了一口碧色茶水,后知后觉道“你有银子吗?” “就放大话!” “我丑话说在前,公主殿下留给我的家底我是不会拿出来分给任何人的。” “有朝一日身死,也是要隨著我的棺槨带去坟墓的。” 裴桑枝:“祖父莫急。” “那是清玉殿下对您的深深眷念,孙女儿不敢覬覦,也从未想过妄动。” 她要的是永寧侯府啊! 第34章 不错过任何一个利用他的机会 自元初帝起,大乾便已设女官署,虽寥寥可数,但总归是活生生的例子,让天底下的女子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景。 她为何就不能成为这条觉醒路上的例子! 她要报仇,她也要权势! 衝突吗? 不衝突。 这是永寧侯府欠她的。 裴余时闻言,眉开眼笑:“算你有良心。” 嘖,他的孙女儿说起话来还是这么合乎他心意。 公主殿下对他的深深眷念…… 嘿嘿。 荣妄简直没眼看。 以裴桑枝的本事,能把裴駙马哄的被人卖了还笑著数银子。 轻咳一声,荣妄微挑眼角,睨了裴桑枝一眼。 裴桑枝:??? 她和荣妄有熟悉到眉目传情的地步吗? 荣妄咬牙:“茶!” “小爷也要茶!” 裴桑枝:…… 裴桑枝依言给荣妄盏茶,荣妄心满意足的接过。 片刻后,荣妄状似漫不经心的用茶盖轻刮盏沿,淡淡道:“裴駙马,若来日裴四姑娘与你的其他子孙起了齟齬有了纷爭,各执一词时......” “不知这碗水,駙马打算如何端平?” “或者,您会信谁呢?” 哼,他又不白喝这盏茶。 裴余时不假思索:“自是信桑枝。” 荣妄又道:“倘若其他人搬弄是非,在你耳边抹黑裴四姑娘呢?” “甚至,还会假借清玉殿下的旗號。” 裴余时抿抿唇:“我知轻重的。” “选桑枝。” 荣妄不疾不徐,声音缓缓:“您老一把年纪了,可得说话算话。” 裴余时瞪了荣妄一眼:“那是自然。” “除了桑枝的话,其他人的都当作放屁。” 裴桑枝:话虽说的粗俗了些,但这觉悟属实好! 荣妄如此助攻,她若是错过此时机,老天都会有意见! 思及此,裴桑枝微微敛眉,长睫微动,斟酌著,小心翼翼道:“祖父,如今侯府是母亲执掌中馈,府中下人的身契文书也皆收在母亲手中,一切採买不拘大小贵贱,须得先稟明母亲,徵得母亲同意后,方可去帐上支取银两……” “但,祖父放心,桑枝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月例都挪给您,绝不让您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裴余时的眉头不由得一皱“你的月例……” 他还真有些看不上。 这一辈子,他什么都吃过,就是没吃过苦。 荣妄失笑,懒洋洋的覷了裴桑枝一眼。 还真是不错过任何一个利用他的机会啊。 罢了,帮裴桑枝,就是帮他自己。 “裴駙马。”荣妄敛回视线,神色自若的搭腔:“这有何难。” “裴四姑娘是永寧侯府真真正正、且是唯一嫡出的千金。眼见明年便要行及笄之礼,议婚配之事,协理侯夫人掌家理事,桩桩件件都到了箭在弦上的要紧关头。” “反正那庄氏惯爱称病,不如放放权,一举两得。” “裴駙马意下如何?” 裴余时理直气壮:“公主殿下抱过你,所以我也听你的。” 荣妄嘴角微微一抽,別过头去不再言语。 马车里,骤然陷入了寂静。 没一会儿又响起了裴余时敲木鱼的声音。 …… 永寧侯府。 永寧侯和庄氏宛如脱了一层皮,有气无力地瘫坐软榻上。 四目相对,儘是生无可恋。 这算哪门子茶会! 永寧侯咬牙切齿。 先是毫无尊严的跪伏在地,被荣妄像猴子般戏耍羞辱。荣妄一走,还来不及鬆口气,新的磨难接踵而至。 討教討教养儿教女的门道? 分明就是大理寺少卿向棲云负责找茬儿,御史大夫蒋行州负责引经据典的驳斥。 他和庄氏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到最后,还被荣老夫人绵里藏针的训诫了一番。 什么养而不教,父之过也。 什么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 什么上樑不正下樑歪。 永寧侯深觉,又累、又气、又臊的慌。 这一天下来,像是丟了半条命。 雕门扇晃出细微的声响,婢女碎步入內,垂首屈膝,恭声稟报:“侯爷、夫人,有消息了。” “外院小廝寻到了四姑娘的踪跡,四姑娘確实朝佛寧寺的方向去了。”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永寧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气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永寧侯烦躁地挥挥手:“先下去吧。” 庄氏先是润了润嗓子,又以帕掩唇轻咳一声:“侯爷且宽心,駙马爷既在佛寧寺闭门诵经为清玉殿下祈福,想来也无暇分神顾及枝枝。” “那丫头莽撞求见,见駙马爷始终避而不见,自会知难而退折返府中。” 说著说著,往永寧侯跟前儿推过一盏茶:“侯爷,先消消气。” 而后,继续道:“若此番枝枝私自离府之事终究纸包不住火,不若对外只道是枝枝思亲情切,一片孺慕,特前往佛寧寺拜见駙马爷,为清玉殿下供奉长明灯一盏。” “届时,既全了侯府体面,也教世人赞声孝义。” 永寧侯嘆了口气,勉强笑笑:“也只能如此。” “夫人,今后有劳你多看顾下桑枝了。” “她……” “她的言谈举止未免太没有规矩,太没有分寸了!” “自作主张也就罢了,哪家正经闺秀,像她一样三更半夜的私自离府,她还要不要闺誉了。” “万一再发生些什么意外,她这辈子就完了!” 庄氏默默纠正永寧侯气急败坏的话。 是这颗攀高枝儿的棋子就失去价值了。 “侯爷放心,妾身定不负侯爷所託。” 永寧侯猛灌了口茶水,意味不明道:“终归是在乡野长大的,性子野了些,翅膀硬了些,骨头直了些。” 就像小树枝椏一般,到底得多修剪修剪,才能合乎心意。 想到这里,永寧侯沉声道:“李尚仪何时能入府教桑枝规矩礼仪?” 庄氏:“三日后。” 永寧侯眼底掠过一道阴鬱:“暗示暗示李尚仪,多教教枝枝以前的《女诫》。” “让她知女子卑弱,理应谦让恭敬,忍辱含垢。” 庄氏心头跳了跳,小声提醒道:“侯爷,元初帝掌权时,已经著礼部官员和史馆史官重修了《女诫》,剔除了其中的糟……” “糟粕?”永寧侯反问:“你也觉得那是糟粕?” 庄氏一惊,忙直起身:“妾身不敢。” “朝廷如此宣扬,妾身便听了几耳。” “旧版的《女诫》已经被官府收拢,焚的一乾二净了,妾身有心无力啊。” 第35章 红豆配相思,王八对绿豆 永寧侯横了庄氏一眼:“愚蠢。” “当真烧得乾净么?”永寧侯声音陡然拔高三寸,“那些王公贵胄若想私藏几卷,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炭火盆里爆出噼啪火星,映著永寧侯那张无形中傲慢起来的嘴脸:“只要世家大族择媳时,还盯著那套温良恭俭、三从四德的规矩……” 说著说著,语调拖长,摩挲著茶盏上的繁复纹:“所以啊,这旧版《女诫》永远断不了根。” “女子相夫教子,安於內宅是亘古不改的天道伦常。” “当年,荣皇后胡闹,先皇永荣帝又色迷心窍,一味纵容荣皇后,以致於阴阳失序,宅邸不睦。” “说到底,不过曇一现罢了。” “庄氏,你何时如此愚蠢了!” 庄氏眼瞼颤了颤,绞著帕子的手无意识的紧了紧。 荣皇后的一生,在世人口中,毁誉参半,莫衷一是。有人推崇备至,有人极尽詆毁。 庄氏迷茫地紧。 只是曇一现吗? 庄氏不由得想起了在茶会上言辞犀利,英姿颯爽的大理寺少卿向棲云。 见庄氏沉默不语,永寧侯脸色一沉,咬牙道:“庄氏!” 庄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堆起笑容:“妾身愚钝,侯爷教训的是。” 她何尝不知旧版《女诫》是焚不乾净的。 但,总要未雨绸繆,提前將顾虑提出,省的他日横生枝节,又被侯爷责难詰问。 永寧侯冷哼一声,挥了挥袖子:“备水,本侯要沐浴更衣。” 庄氏神情里的恭顺依旧:“妾身这便吩咐下去。” 她只是寻常五品小官府上的女儿,泯然於眾,能攀上駙马爷的嗣子,就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造化了。 任何人都不能坏了她的福缘和鸿运。 知足! 她得知足! 庄氏站起身来,轻手轻脚的向门外走去。 庭院里。 “夫人……”僕婢气喘吁吁,脚下似生风。 庄氏蹙蹙眉,冷声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僕婢来不及请罪,直截了当道:“夫人,候在城门口等四姑娘的小廝来报,駙马爷……” 喘著粗气,急促之下,话说的很是不利索。 庄氏的心高高悬了起来。 莫不是裴桑枝行事太无章法,出言不逊,冒犯了駙马爷? “駙马爷入京了!” 庄氏眼前黑了一瞬,只觉天塌地陷。 裴桑枝竟真的將这尊大佛请回来了。 庄氏抿了抿唇,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回房间,將此消息告知永寧侯。 剎那间,身心疲累的永寧侯像是被蛇咬了一般,“腾”的一下躥起来,宽大的袍袖翻桌上茶盏,碎瓷声起。 但,永寧侯恍若未觉,只是紧紧攥著桌角,面色煞白,乾裂的嘴唇,不可置信的挤出:“谁......” “说谁入京了?” 庄氏:“駙马爷。” 永寧侯身形晃了晃,这到底是要命的噩耗啊。 他当家作主多年,早已习惯说一不二,偏生裴桑枝那个孽障將駙马爷请了回来。 “侯爷。”庄氏心乱如麻,面露急色:“府里是不是得准备著恭迎礼?” “駙马爷他一向抉瑕掩瑜,挑剔的紧,若是让駙马爷误会侯府怠慢他,怕是连檐兽上的螭吻、看门的黄狗,都要数落几句了。” “尤其是,这些年,駙马爷跟荣国公处成了忘年交,那张嘴……” 庄氏欲言又止。 然,未竟之言,永寧侯心知肚明。 那张嘴,人见人嫌,鬼见鬼憎。 永寧侯恨恨的一拍案桌,一字一顿:“迎!” “必须恭恭敬敬的迎。” “即刻吩咐下人清扫府外长街石板,再將枯枝上悬满艷色绢。另,把駙马爷的旧居彻彻底底洒扫乾净,开库房,復位当年陈设的物件儿,务必得让駙马爷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庄氏頷首应下,隨后,嘆息一声,状似无意的自言自语:“枝枝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些,到底是在乡野长大。这般不知轻重,这以后还说不定要给府里添多少堵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尚仪教起来有的辛苦了。” 所谓的自言自语,清晰的飘入永寧侯耳中。 永寧侯眸光陡然转冷。 他决不允许他养在膝下的儿女野性难驯! “火烧眉毛了,说这些有何用。” “差人把駙马归府的消息告知临允,让他更衣恭迎。” 庄氏斟酌著劝道:“侯爷,允哥儿尚在病中,高热才退,最是受不得寒凉。” 永寧侯睨了庄氏一眼:“腿没断,还喘气,就必须去。” 唯有如此,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堵駙马爷之口,以表侯府上下恭敬相迎的诚心。 庄氏无奈应下。 不过片刻,永寧侯府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僕婢们踩著青砖疾行,洒扫除尘、备宴张灯,甚至连角落的石凳都被擦拭得鋥亮。 只为迎接除却年关祭祖,从未踏过侯府门槛半回的裴駙马。 有些许心思敏锐的下人,默默攛掇,这侯府,怕是要起风变天了。 一声孝道压死人。 沧海院。 裴临允齿缝间不停的溢出抽气声。 不过是更换中衣再著锦袍的工夫,密密麻麻的冷汗几乎布满了后背。 这种疼,无异於是在受酷刑。 “又是裴桑枝!” 裴临允疼的面目狰狞,毫无意外的將这份罪记在了裴桑枝头上。 此生,他和裴桑枝不共戴天。 忍无可忍,裴临允痛呼出声。 服侍裴临允更衣、束髮的小廝更慌了。 …… 那厢。 裴余时看著心血来潮推牌九的裴桑枝和荣妄,深感无语。 依常理而言,蓄谋婚嫁之事,难道不应该怎么雅怎么来吗? 为何到了裴桑枝这里,就如此的不拘小节了? 裴余时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喃喃自语:“合该是月下抚琴、红笺寄诗,鸿雁传书,最不济也该是屏风后偷递荷包。” 好歹装装样子啊! 而裴桑枝似乎根本不介意將顽劣、阴暗的一面展示给荣妄。 偏偏,荣妄还很是乐在其中。 红豆配相思,裴桑枝和荣妄就是王八对绿豆! 不过,有一说一,裴桑枝推牌九的本事是真的强! 裴余时腹誹不已,念叨来念叨去,终於忍无可忍,一拍小几:“你们……” “你们加我一个。” 自从清玉公主薨逝,他就再也没有靠近过赌坊酒肆、勾栏瓦舍。 裴桑枝和荣妄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打趣道:“您捨得用清玉殿下留给您的家財做赌资吗?” “小本买卖,不赊帐的。” 裴余时轻哼一声,悄悄捂紧了腰间的荷包。 他自是捨不得的。 第36章 寡廉鲜耻的扫把星 永寧侯府,中门大开。 一应人以永寧侯和庄氏为首,立在石阶下,翘首以望。 不管心里作何想,脸上皆是一派欣喜雀跃。 那辆悬掛著荣国公府纹饰和徽印的煊赫马车缓缓驶入所有的人视线。 永寧侯嘴里发苦。 怎么又是荣妄! 他真的很想不管不顾找个角落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 庄氏的恐惧更甚於永寧侯。 只见,她脸上虚假的笑容僵了僵,险些失態。 在荣老夫人的暖阁窝囊下跪,她和侯爷还能藏著掖著。 可,如若荣妄在侯府门前当著所有下人的面,突然发难,她和侯爷又该如何应对。 马车缓缓停下,庄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一刻,庄氏莫名其妙的能跟等待行刑的死囚共情了。 荣妄最先吊儿郎当的跳下马车。 不,是瀟洒风流。 隨后,裴桑枝踩著精巧的木梯,缓缓走下,垂首侍立在马车旁。 裴余时:这就开始乖顺上了? 永寧侯急趋数步,撩袍跪地“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孩儿一拜。未能亲赴佛寧寺迎父亲回府,实乃孩儿不孝,恳请父亲责罚。” 庄氏眼睛亮了亮,侯爷不愧是侯爷,能屈能伸。 “儿媳庄氏,拜见公爹,公爹一路辛苦。” 裴临允在小廝的搀扶下,惨白著一张脸,跪在永寧侯身侧:“孙儿临允恭迎祖父。” 疼! 火辣辣的疼! 僕从们见状,乌压压跪了一地。 裴余时丝毫没有被架在火上烤的觉悟,更没有抬手虚扶的意思,任由他名义上的子孙跪伏在地。 眼神环顾,看著枯树枝头坠满的艷色绢,在寒风里簌簌打著捲儿。 裴余时的眉头不悦的皱了皱,眼尾褶皱纹路陡然加深:“这真金白银开得可真热闹。” 哼! 一群败家子儿! 断不能再容庄氏继续独掌中馈。 他连推牌九都得扣扣搜搜,掂量铜钱的轻重,他名下的嗣子却银子没处使打水漂玩儿! 简直岂有此理。 永寧侯低垂著头,眼底满是阴冷和不耐,再抬头,已是一脸清明和孺慕,:“父亲大人明鑑,孩儿素日里绝无铺张浪费之举。” “皆因父亲今日下山回府,实乃府中首屈一指的大喜事,孩儿喜不自胜,便斗胆添些亮色迎父亲。” 裴余时:“你这便直接將黑锅推在我头上了?” 永寧侯抿抿唇,没有再辩解,恭恭敬敬道:“孩儿思量不周,愿领责罚。” 裴余时撇撇嘴:“休要在外做戏了。” 话音落下,直接踏上了门前石阶,跨过门槛。 裴桑枝暗暗感慨,裴駙马不仅看起来年轻,手脚也是真的轻快。 一把年纪,连拐杖都不用柱。 永寧侯见状,忙不叠站起身来,声音关切:“父亲,孩儿扶您。” 庄氏眼风扫过裴桑枝,蕴著满满的警告意味,堪比此刻刮过长街的寒风。 裴临允则是一脸怨毒,眸子里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裴桑枝神色不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恼火又如何? 恨她又如何! 侯府这群烂人已经错过了扼杀她的最好时机。 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所以,从此以后,得麻烦她的父母、兄妹们多多生窝囊气,顶多无能狂怒一番了。 庄氏掸了掸衣裙上的褶子,对著裴桑枝冷声道:“还不快跟上进去。” 隨后,又堆著笑:“侯府逢喜事,不便招待,还请荣国公见谅。” 一语毕,便匆匆追隨永寧侯的步伐离开。 她只想离荣妄离的远远的。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裴临允在小廝的搀扶下,勉强站起,面上毫无血色,像极了义庄停了三日的死尸。 视线在裴桑枝和荣妄之间打转,最后落在裴桑枝身上:“扫把星!” “还是个寡廉鲜耻的扫把星。” 裴桑枝不疾不徐的反问:“敢问裴三公子,那你是什么?” “凌虐殴打胞妹的疯子?” “恩將仇报的白眼狼?” “我剜肉放血救你,你醒来不知悔改的羞辱我。” “我说的桩桩件件,可有一字一句的有虚?” “所以,你又凭何將寡廉鲜耻几字冠於我身。” “若说寡廉鲜耻,无人能比得过你呢。” “毕竟,正常的人也做不出跟毫无血缘的、名义上的妹妹形影不离,亲近的不分彼此。” “以前,真相未曾大白时,如此没有男女大防也勉勉强强有说辞。” “而今,我已认祖归宗月余,裴三公子还这般无所顾忌,未免过於不妥。” “裴三公子到底是心思齷齪,还是想毁了裴明珠的清誉。” “届时,水到渠成。” 裴临允目瞪口呆:“你疯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 裴桑枝轻笑,学著荣妄气人的模样,微挑眼尾:“裴三公子好生不讲理。” “你方才厉声羞辱我时,是何等义正辞严。” “怎么,我稍作反问倒成了疯人囈语?” “横竖都由您说了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若裴三公子心思坦荡,又何惧区区人言。” “我这是在劝诫裴三公子,何为规矩体统!” 裴临允气的整个人哆嗦著,却说不出话。 裴桑枝不疾不徐,覷了眼搀扶著裴临允的小廝:“还不快扶你家公子回去。” “瞧他虚的。” 隨后,不再看裴临允的反应,而是施施然折腰,望向荣妄:“国公爷,可还尽兴,可要再看看?” 荣妄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是在问他,这齣戏看的还满意否。 怎么,莫不是还要查漏补缺? “俗!”荣妄勾唇:“小爷还要进宫给陛下请安呢。” “代小爷问裴駙马好。” 裴桑枝身上的刺,越发的尖锐了。 这是件好事。 荣妄由衷感慨。 马蹄“踢踏踢踏”声起,那驾招摇奢华的马车渐行渐远。 裴桑枝敛起视线,拾阶而上。 裴临允气的险些晕厥过去。 乌压压跪著的下人们,面面相覷。 这还是那个麵团儿捏的四姑娘吗? 都说风水轮流转,可未免转的太快了些。 还有四姑娘说的话…… 不敢听,不敢想。 不过,这么一说,三公子和五姑娘之间確实欠妥啊。 “裴桑枝!”裴临允歇斯底里唤道。 裴桑枝置若罔闻。 蠢货! 第37章 你到底是不是桑枝的母亲 裴桑枝心安理得。 是裴临允和裴明珠先將脏水泼在她身上了,污衊她对著成景翊搔首弄姿。 她不过是舀起一瓢泼了回去。 礼尚往来罢了! 至於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让裴临允和裴明珠退吧。 她不退。 她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此刻,一心討好裴駙马的永寧侯还不知裴桑枝又一鸣惊人了。 永寧侯点头哈腰,脸上硬挤出一抹笑容:“父亲,您从前用惯的老物件都收拾妥当了,屋里摆设还是照您旧时的喜好,和原来一模一样,丝毫未改。” 裴余时一本正经的反问:“你是在邀功吗?” 旋即,又接著道:“那我谢谢你?” 永寧侯一噎,笑意如斑驳古老的壁画,寸寸龟裂。 裴駙马跟谁做忘年交不好,偏要跟荣妄做。 学什么不好,偏要学荣妄嘴贱。 裴駙马这张嘴虽比不得荣妄那样能把活的说成死的,但也不遑多让了。 永寧侯喉头滚动,咬了咬后槽牙,訕訕赔笑道:“父亲这般说可要羞煞儿子了,些许琐事原是孩儿本分,哪敢討什么功劳。” 裴余时问的认真:“那你又为何郑重其事的宣之於口?” “不是在邀功,那便是在影射我老眼昏?” 永寧侯语塞。 就知道,他是避不开裴駙马的苛责的。 毕竟,他深諳,真要瞅谁不顺眼,连对方喘气儿都嫌声大的道理。 “父亲您消消气,孩儿万万不敢存此悖逆之心!” “原是多舌犯上,孩儿这就自掌其口。” 说话间,永寧侯便作势抬手,不轻不重的扇在自己面上。 庄氏:她是真的开眼了。 在忍辱负重这条路上,侯爷实乃真男人。 这跟唾面自乾有什么区別。 裴余时膈应得慌,白眼快翻到后脑勺,神情复杂的看著永寧侯:“你在过继到我和公主名下之前,是不是跟上京的戏班子偷过师,还是跟耍猴戏的学过?” 明明笑的一脸諂媚,却让他觉得阴森森的。 是那种会在背地里扎小人诅咒他不得好死的感觉。 “祖父,什么猴戏?”裴桑枝声音轻快,笑著问道:“祖父喜欢猴戏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裴余时如蒙大赦,紧蹙的眉头不由得舒展。 裴余时对著裴桑枝招招手,笑道:“喜欢真猴戏,不喜欢假猴戏。” “偏生运气不佳,过继了个爱耍假猴戏的。” 裴桑枝心下失笑,面上却是一派天真:“我归家时日尚短,竟不知父亲还有这样的本事。” 永寧侯臊的面红耳赤,心里头憋著火,瞪了裴桑枝一眼:“桑枝,休要在你祖父面前胡言乱语。” 裴桑枝委屈巴巴,站在裴余时身侧,不再言语。 裴余时看向永寧侯:“你本事不大,但脾气是真差,改改吧。” 永寧侯瞠目结舌,憋屈的嗓子眼发腥臭,恨不得当场呕出口老血,喷裴余时一脸。 就在这时,裴临允在小廝的搀扶下磨磨蹭蹭走进来。 裴余时上下打量了裴临允两眼,冷笑两声,声音讥誚:“你就是传闻中瞎了眼护著鳩占鹊巢的野种,对嫡亲的妹妹拳打脚踢的裴三公子?” 裴临允神色一凛,眉头一皱,下意识便要反驳。 永寧侯连忙清了清嗓子咳嗽著,示意裴临允多忍忍吧。 裴駙马是侯府名正言顺的老太爷,谁都越不过。 裴临允咬咬下唇,强迫自己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话:“祖父明鑑,孙儿自知言行有失,父亲当日便请了三十鞭,裴桑枝也掌摑过孙儿了。” 裴余时侧头看了眼裴桑枝。 裴桑枝站出来,福了福身,轻声道:祖父,我的確忍无可忍掌摑了裴三公子,然其中是非曲直,还请祖父垂听分明。” 裴临允还真是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货。 她不提,裴临允却自己提起那一巴掌。 裴桑枝不疾不徐,一字未改將当时情形描绘而出。 裴余时愤慨不已,猛的然欺身上前半步,指尖几乎戳到裴临允,怒斥:“我也想问一句,裴临允,你还是不是人!说你是畜生不如,只怕豺狼虎豹听了都要羞愤自尽。” 这侯府,果然令人作呕! 下一瞬,裴余时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永寧侯和庄氏脸色大变:“父亲息怒。” “公爹息怒。” “允哥儿纵有千般错,到底是您的孙儿啊,要打要罚,都可以。但,这些戳心窝子的话传出去,允哥儿这辈子就再无入仕的可能了。” 这下,轮到裴余时惊讶了。 这年头,什么人都配入仕了? 裴余时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愕然道:“就他?” “他要入仕?” “你们夫妇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在讲什么天大的笑话。” “没有铜镜,总该有尿吧,也不先照照自己什么货色,配不配提入仕二字。难不成是打算鋌而走险,置大乾律法於不顾,干那等买官鬻爵的勾当?” “没那金刚钻,就別揽瓷器活,真不怕被大风闪了舌头!” 永寧侯的心底驀地泛起诡异又不合时宜的赞同。 他也看出来了,允哥儿不是那块料,但也不好直接说出话。 裴临允的脸红的宛如被烈火灼烧过,羞愤的恨不得遁地而逃。 “祖父,你小瞧我!”裴临允梗著脖子,叫囂。 忍让一词,彻底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裴余时扯扯嘴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压根儿没有自知之明?又蠢、又瞎,又是非不分的人入仕,就是在草菅人命。” “还有,我可没有你这样丟人现眼的孙儿。” “从今日起,你唤我一声駙马爷或是老太爷,万不要再唤我为祖父。” “实话告诉你,我丟不起这个人。” “滚下去吧,看你一眼就多余。” 眼见著裴临允被激怒,有口不择言发疯的趋势,永寧侯沉声警告:“还不快下去!”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必须得先顺著裴駙马。 至於旁的,再徐徐图之。 在永寧侯的怒视下,裴临允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 裴余时深深吸了口气,良久才长长地舒出一口鬱结在胸的浊气。 再次抬眸,將矛头对向了永寧侯和庄氏,问的直白:“既然如此,你们夫妇又何苦將亲生骨血接回府中?” “莫不是特意將人接回府中拘著,就是为了放在眼皮子底下任人肆意磋磨欺凌,再將一个野种捧在心尖上?” “尤其是你,庄氏!” “好个贤惠持家的主母!后宅方寸之地,你执掌中馈二十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的耳目,偏对血亲骨肉在你眼皮底下遭人践踏视若无睹!” “一不知庇护亲女,二不曾严惩恶奴,三不能持正家法。” “桑枝虽未在你膝下承欢,但终究是你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的肉,如何忍心看她如野草般在风雨里自生自灭!” “我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桑枝的母亲!” 第38章 绝不要永远如此被动卑微 庄氏似是被人窥探了最不堪的隱秘心思,喉咙堵了湿般说不出话。 裴桑枝適时眼泪汪汪的望著庄氏,小声呜咽。 永寧侯:他能说,他也很疑惑吗? 庄氏如芒在背,指尖深深的掐入掌心,掐的生疼,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硬著头皮道:“桑枝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么可能不疼她。” “流落在外,长於乡野,野性难驯,与高门大户格格不入。” “正是怜她疼她,才不能因一时心软纵容了她。” “桑枝若无大家闺秀和涵养和气度,来日如何安身立命,又如何嫁得如意郎君。” “严也是父母之爱啊。” “至於明珠……” 庄氏抿了抿唇,喉间不自觉吞咽,继续道:“明珠在我和侯爷膝下承欢十四载,孝顺温婉,又与成家有婚约在身,若因血脉之故弃若敝履,岂非教天下人不齿?” “公爹,手心手背都是肉……” 裴桑枝止住呜咽,目光幽幽,哽咽著道:“自认祖归宗后,我日日晨昏定省不敢懈怠。” “处处小心翼翼,时时討好父母、兄妹,亲手为兄长作羹汤,又为明珠缝製荷包。”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弯下脊骨不敢抬眼瞧人,更不敢高声言语。” “如此,母亲竟还要將野性难驯四字冠在我头上。” “母亲是非要让我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才会觉得我温良谦卑吗?” 说著说著,裴桑枝泣不成声。 庄氏憋著一口气:“若论礼数,真正温婉端庄的名门淑女,断不会如你这般咄咄逼人地詰问尊长!” “说的严重些,这就是忤逆不孝!” “何为野性难驯,这便是野性难驯。” 永寧侯心头猛跳。 不是说好能忍则忍,务必让駙马爷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吗? 为何庄氏一遇桑枝的事,就变得如此沉不住气。 裴桑枝惨然一笑,神情淒楚,眼尾泛起薄红:“你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的肉就是比手背多。” “父母亲缘皆是天定,非人力可择,求不得的终是求不得,妄求不过是错付情义,伤人伤己。” “母亲,女儿不妄求了。” 妄求不如求荣妄! 裴桑枝的脑海里驀地浮现出荣妄那双妖冶的丹凤眼。 那便是载著恼意时,也是清澈明亮的。 庄氏恼恨裴桑枝让她下不来台。 永寧侯著急找补:“桑枝,你母亲她……” 裴桑枝端的是一派黯然神伤的模样:“父亲,您不必替母亲解释,女儿心里有数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去母亲跟前儿碍眼了。” 裴余时看的一愣一愣的。 能让荣妄另眼相待的,绝不会是怯懦娇弱,一言不合掉眼泪的。 所以,这是酣畅淋漓的演上了? 有一说一,演的挺好的。 裴余时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中气十足呵道“庄氏,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为人母,毫无慈爱之心。” “为侯府主母,更是奢靡铺张。” “你这中馈,不掌也罢!” “桑枝是我永寧侯府唯一的千金,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野种配与其相提並论的,日后婚配的也会是人中翘楚,天潢贵胄!” “既受了委屈,便应当弥补。” “本駙马可不像你一般,偏心野种,不偏心血脉亲人。” “明日起,桑枝协你掌家理事。” “永寧侯府的嫡出千金,自当有该有的风范,靠所谓的搓磨打压培养出的只会是小家子气。” “侷促又上不得台面。” “庄氏,本駙马知你出身不高,眼界有限,不与你计较,但你也莫要再指手画脚,妄加置喙!” “可有异议。” 永寧侯:“父亲思虑周全,儿子无异议。” 庄氏:“公爹,容儿媳多言,桑枝长於蓬门蓽户,不通文墨,从未接触过中馈,看不懂帐本,仓促委以掌家重任,府里怕是会乱了套,误了家宅安寧。” “请公爹三思。” 永寧侯和庄氏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於永寧侯而言,妻女掌家,並无甚区別,更遑论,桑枝仅是协理。 再者说,他也是盼著桑枝能嫁得高门的。 多用多看多学总没有错。 至於性情…… 慢慢磨便是。 生而为女子,难不成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无论桑枝攀上哪根高枝,都是需要娘家做靠山的。 庄氏的想法则与永寧侯南辕北辙。 掌家权是她在后宅活的体面滋润的根本,绝不能轻易分割出去。 裴余时看著永寧侯,煞有其事问道:“你当初偷偷摸摸停妻再娶庄氏,是相中了庄氏的牙尖嘴利吗?” “这永寧侯府,是我裴余时的侯府!” “至於庄氏的顾虑,庄氏倒也不必杞人忧天,本駙马会抽调代为打理公主私產的帐房教导桑枝。” 永寧侯赔著笑,不停的给庄氏使眼色。 事关切身利益,庄氏视而不见。 裴余时懒得跟庄氏多费口舌,直接摊开手,冷声道:“拿来!” 庄氏一怔,失声喃喃:“什么?” 裴余时一字一顿:“对牌!” 庄氏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既是协理,又何需把掌家对牌交出。” 裴余时:“用你的话说,是咄咄逼人詰问尊长,是忤逆不孝,是野性难驯。” “我身为侯府之主,没有收回对牌的权力吗?” “难道,你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若是如此的话,你们夫妇便隨本駙马入宫,去陛下面前辩一辩,本駙马倒要问问陛下,过继来的嗣子和儿媳忤逆不孝,能否从族谱上划去,重新过继贤嗣。” “反正,裴家旁支多的是后辈想过继到本駙马这一脉的。” “实在不行,本駙马求陛下收回爵位便是。” 他连子孙香火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区区侯爵之位。 永寧侯闻言,不敢再观望,回眸,眼神阴鷙,威胁道:“庄氏,你还在等什么?” “是要本侯亲自取来,呈给父亲吗?” 庄氏暗恨,心不甘情不愿的捧了过去。 永寧侯接过,在裴余时的眼神示意下,隨手丟给裴桑枝。 裴桑枝看著掌心的对牌,欣喜转瞬而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苍茫暮色,心下止不住唏嘘。 世间男儿看不上的东西,女子却视若珍宝,为之相互绞杀,耗尽毕生心血,在一座深深宅院里葬去一生。 她绝不要永远如此被动卑微! 第39章 永寧侯府哪里来的百年清名 永寧侯儘可能缓和气氛,说道:“父亲,庄氏准备了家宴,既为迎父亲归府接风洗尘,亦盼著闔家骨肉团聚以敘天伦之乐。” 裴余时蹙眉:“大可不必。” “你和庄氏教养的那些个子女,各有各的晦气。” “老大沽名钓誉、假仁假义。老二拉帮结派,以眾暴寡,老三和那个野种,不提也罢。” “这样的骨肉血亲,聚在一处用膳,委实倒人胃口。” “你和庄氏先退下吧。” 永寧侯神情晦暗,眼底抑制的怒火,有喷薄而出的趋势。 在失態前,迅速低下头:“父亲教训的是,儿子今后定当整肃门风,严厉教子,绝不容许子孙后代有辱永寧侯府门楣。” 庄氏有样学样,把姿態放的极低。 裴余时语气意味不明:“你还是先修己身吧。” 永寧侯和庄氏沉默的离开。 等永寧侯夫妇的身影一消失,裴余时周身趋势骤变。 下頜微扬,眉峰高挑,似邀功般得意洋洋道:“早说过我能护你周全。” “如何?” “这下可信了?” 裴桑枝笑著頷首,脆生生的拖长声音,很给面子的附和:“祖父威武。” “对了……”裴桑枝眸光转了两转就试探著继续道:“孙女儿方才听祖父说父亲曾停妻再娶,偏巧在佛寧寺禪房时又听荣国公言及惊鹤这个名字,这二者可有关联?” “不知祖父能否给孙女儿解惑。” 上一世,竟无人在她面前漏过半句口风。 相较於旁的知情人,裴駙马的脑迴路要直接三分。 说起话来,自然也会少些顾忌和避讳。 裴余时脸上的笑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愤愤不平,怒的將桌子连拍了两下:“你跟庄氏母女缘浅,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在庄氏入府之前,你父亲尚有一位结髮之妻,虽称不上琴瑟和鸣,倒也算得相敬如宾,二人育有一子,名唤惊鹤。” “奈何好景不长,你父亲鬼鬼祟祟的与庄氏孽缘暗结。正当他暗中筹谋停妻再娶之际,原配夫人在佛寺进香礼佛时,被撞破与知客僧同榻而眠的荒唐事。” “这桩秽乱佛门的丑闻,於旁人或是灭顶之灾,於你父亲则无异於是天赐良机。” “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你父亲以平妻之礼將庄氏迎入府中。原配夫人则是以秽乱家声之过被遣往別庄幽居,惊鹤孝顺,隨侍前往。” “即便如此,那原配夫人还是落得了病骨支离、英年早逝的淒凉下场,只勉强撑了三载。” “你父亲將其薄葬,又重新將惊鹤接回府中。” “惊鹤在医道上天赋异稟,舞象之年便被破例擢入太医院,深得陛下的宠信。” “荣氏血脉里蛰伏三代未清的沉疴宿毒,多少杏林神医束手无策,是惊鹤一遍遍尝毒试药,解了荣妄体內的毒,说是荣妄的救命恩人也毫不为过。” “淮南突发水患,引发瘟疫,你父亲主动请命前去賑灾,太医院数名太医隨行,惊鹤便是其中之一。” “灾民暴乱,惊鹤身死。” 说到此,裴余时的眸底是浓郁的化不开的悲愴。 “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事到如今,这桩旧事已经过去近二十载,几乎湮灭於尘烟,其中是非曲直也无人在意。” 在裴余时看来,简直就是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尤其是,惊鹤还做了永寧侯的垫脚石。 裴桑枝敛眉,若有所思。 可真巧。 难怪侯府脏污腐臭,原是根儿上就烂了。 而荣妄屡次三番的寻侯府的麻烦,是在替裴惊鹤討公道。 荣妄怀疑裴惊鹤的死因。 谁获益,谁嫌疑。 裴惊鹤不死,裴谨澄又如何被请立为世子。 退一万步讲,即便裴惊鹤的死並无隱情,確实是意外,荣妄依旧会把这笔帐记在永寧侯府头上。 要想保命,她必须得跟永寧侯涇渭分明,势不两立。 “祖父,难道就没有人怀疑元夫人在佛寺跟人……” 私通。 裴桑枝终究是没有將这两个字说出口。 一场以清白为饵的拙劣阴谋,围剿一个可怜可悲的女子。 她不愿將其定性为私通。 “没有人怀疑有猫腻吗?”裴桑枝目光灼灼的望著裴余时。 裴余时缓缓道:“他为人谨慎稳重,与庄氏这段情缘瞒的很紧,哪怕在至亲面前也不露半分端倪。” “在尘埃落定前,他又始终以礼自持,发乎情而止乎礼,不曾越过雷池半步。” “有人质疑,但所有的质疑声止於大婚当日,他请了数名女医及离宫的老嬤嬤,为庄氏验身,庄氏清白之身尚在。” “流言蜚语,烟消云散。” “而所有的骂名……” 所有的骂名则是让原配夫人全背了。 对未竟之语,裴桑枝心知肚明。 裴余时继续道:“按礼法伦常,停妻再娶惹人詬病,但有原配秽乱佛门的前提在,他未休妻,反倒得了句宅心仁厚的褒扬。” 裴桑枝嗤笑:“果然是学到了耍猴戏的精髓。” 裴余时幽幽道:“英雄所见略同。” 英雄? 裴桑枝眨眼,她跟裴駙马配称英雄吗? 她这辈子,是要做一个不孝不悌的毒妇的。 “祖父。”裴桑枝目光扫视周遭,声音压的极低:“倘若,有朝一日证实原配夫人和惊鹤兄长之死上,父亲和母亲的手並不如想像中乾净,您可会为了侯府的百年清名和声望,替其遮掩,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裴余时诧异的覷了眼裴桑枝,老老实实问道:“你是不是对永寧侯府的过往有什么误会?” “永寧侯府哪里来的百年清名。” “我的父亲是个糊涂蛋,著了青楼妓子的道儿,从年轻糊涂到老死。那青楼妓子的儿子,更是大节小礼通通不守,人人提起,嗤之以鼻。” “至於我……” “你也看到了,我顶多是个运气好的紈絝。” “当年,荣皇后和公主都曾说过,我眼里泛著清澈的愚蠢。” “要不是我运气好尚了公主,侯府早就败落了。” 裴桑枝眼角抽了又抽。 裴駙马好有自知之明啊。 “祖父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裴桑枝真心实意的恭维著。 在裴駙马身上,压根儿没有那种欲买桂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遗憾和萧索。 凭实力过的好日子,怎么不算本事呢。 裴余时挑眉:“还是你说话好听。” “日后,如果你真的能跟荣妄喜结连理,那……” 说著说著,眼珠子滴溜溜转:“那荣妄说起话来,岂不就是裹著蜜的鹤顶红。” “又毒,又甜。” 裴桑枝愕然。 他老人家还真信了她画的大饼。 第40章 两块掺著麩皮糠饼的善意 见裴駙马眉飞色舞,越说越兴起,裴桑枝心下一紧,忙敛了心神將话题往正事上引:“如此说来,祖父定不会徇私。” “那是自然。”裴余时脱口而出。 裴桑枝抿抿唇,倏地故作扭捏作態道:“也不知祖父介意不介意女子袭爵?” 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 確切的说,是藏在心底的野心悄然的冒头了。 她掌家,要掌的绝不仅仅是区区內宅后院。 她要做这侯门真正的掌权者和话事人,她要在权势场上分一杯羹,而不是在牌桌下等著施捨和关爱。 重活一世,她想,权力的滋味比被爱更迷人。 话音落地,裴余时怔了须臾,旋即,目光定定地看向裴桑枝:“你比我以为的更有野心。” “桑枝,不要以女子有野心勃勃为耻,不用以恭顺善良为荣,更无需扭扭捏捏。” “公主曾说,才能、品行、心胸、气度,与性別並没有必然关係。莫要信什么尊卑,更不要被世俗束缚,耗尽生来便有的力量。” “野心,也是力量。” “你若能走到那一步,我亲自去奏请陛下,让你袭爵又何妨。” “大乾的史书上,已留有女帝之名。” “这条路,有人蹚过了。” 裴桑枝怔愣的站在原地,眼神空空荡荡无所依。 駙马爷的字字句句如同重锤锤响的鼓声,震得裴桑枝耳中嗡鸣。 她抬手,轻轻的按住发颤的心口。 这一刻,她觉得,她的心跳声也是震耳欲聋。 先行者做的事情,终归留下了一片又一片的涟漪,是有意义的。 不要以野心勃勃为耻。 不用以恭顺善良为荣。 良久。 良久。 裴桑枝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祖父,大智若愚不是恭维,是真心实意的敬服。” 或许,裴駙马虽拙於谋略机变,钝於人情往来。 可,眼界、见识、心性却是一等一的。 裴余时白了裴桑枝一眼:“倘若你能托生在荣皇后掌权时,位极人臣不是虚妄。” “不过,时下风气虽比不得当年,但,当今陛下也是难得的开明之君。” “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 “不要在这里杵著了,影响我在故地怀念公主。”裴余时嫌弃的摆摆手。 裴桑枝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孙女儿告退。” 这一礼,是心悦诚服。 …… 听梧院。 裴桑枝斜倚在软榻上,散漫的抿著热茶。 低眉顺眼的素华,心惊胆战之余,硬著头皮道:“四姑娘,侯爷和夫人差人传话……” 裴桑枝抬抬眼:“素华,我听的见。” 隨后,指尖摩挲著袖口,沉声道:“我知你是母亲安插的眼线,入听梧院伺候不过奉命盯梢,你也无须再遮遮掩掩。” “这般费心替母亲作眼,可领了双份月钱?” “趁我尚有耐心,你是自己打开天窗说亮话,还是由我將你送回折兰院。” “素华,你自己选。” 素华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用怀疑了,她孝敬夫人的陪嫁嬤嬤,被指到四姑娘院里就是错误的决定。 主要是,她真的没想到四姑娘竟疾风扫落叶般,从侯府任人践踏的小可怜,一跃成为有駙马爷撑腰的香餑餑。 这咸鱼翻身的架势,简直就像一股龙捲风。 风靡上京城的话本子都不敢如此写! 太快了。 快的让人猝不及防。 素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四姑娘饶命,夫人攥著奴婢的身契,奴婢不敢不从。” 裴桑枝语气玩味,重复呢喃:“四姑娘?” 素华心领神会:“姑娘。” 裴桑枝直起身来,目光幽幽的注视著素华:“留下,还是走?” “若是留下,我待会儿便能討来你的身契。” “若是走……” 素华冷汗涔涔,叩首:“奴婢愿继续侍奉姑娘。” “求姑娘成全。” 没有退路,更没有选择。 姑娘把她退回,总要有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不觉得姑娘会替她一个眼线周旋美言。 届时,等待她的不是被发卖,就是死的不明不白。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一条道儿走到黑! “当真想清楚了?” 小桌上的茶盏,水雾裊裊,氤氳不休,模糊了裴桑枝本就喜怒不明的面孔。 “人这一生如涉江采芙蓉,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復。” “所以,凡事,当三思而后行。” “毕竟,首鼠两端之徒,左右逢源之辈,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观察过素华,心里跟明镜似的,规矩仪態也说得过去。 可用。 素华咬咬牙,豁出去般道:“奴婢想清楚了。” 裴桑枝目光骤冷,声音却噙著笑:“倘若有人以你血脉相连的幼弟相胁迫呢?” “毕竟,你那幼弟,是二哥身边的书童啊。” 素华悚然大惊,不可置信的望著裴桑枝,慌乱之下,喃喃解释:“姑娘,奴婢是遭了灾的孤……” 撞上裴桑枝那双幽冷的仿佛看死人的眸子时,素华所有欲盖弥彰的辩解再也说不出口。 苦笑一声,认命道:“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父母歿於灾荒,她牵著幼弟逃难时被人群衝散。 苦寻数月无果,便自知幼弟凶多吉少。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插草自卖为奴。 孰料,有一年府中添置僕役,她却在官牙领进府的人堆里,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弟弟因识得几个字,侥倖被二公子挑中当了书童。 她知高门大户的后院水深,便没有大张旗鼓的相认,私底下相处更是谨慎克制。 她以为,那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阴差阳错。”裴桑枝平静道:“我不欲为难你,对令弟更没有恶意。” 在她活的不如一条狗的时候,素华姐弟给了她两块糠饼。 前世,她被侯府强送入庵堂。 最初,她挣扎过,她逃过。 她逃下过那座山,面颊上泥垢结块,脚底溃烂流脓。 像个乞丐,也像个疯妇。 素华姐弟没有认出她是府里的四姑娘,见她可怜,给了她两块掺著麩皮糠饼。 糠饼,救不了她的命,也不能让她逃出生天。 但,终究是被血亲遗弃后得到的零星善意和心软。 后来,她听月静庵的静慧说,折兰院的素华丧心病狂的下毒要杀裴二郎,被发现时口口声声要替幼弟报仇。 多番打听,方知,素华的幼弟被裴二郎送上了同窗的床榻,褻玩致死。 “过些时日,我会將你弟弟拨到老太爷院子里。” 到底是记掛著两块糠饼的恩。 第41章 我也演戏演累了,父亲也歇歇吧 素华被突如其来的话击中,嘴唇翕动,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声音,索性直接对著裴桑枝哐哐哐猛磕头。 似是不知疼痛一般。 “不必磕了。”裴桑枝轻声道。 素华眼泪簌簌落下,伸出手指,哽咽著,:“姑娘,素华愿以命相隨。”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见素华如此情態,裴桑枝心沉了沉,顰眉,疑惑道:“你弟弟他……” 难道,裴二郎下手这般早吗? 但愿是她多虑了。 事到如今,素华也不再隱瞒,喉头哽的生疼,颤抖著说道:“不敢瞒姑娘。” “自打去岁深秋起,每逢二公子休沐归家,奴婢总会在阿弟手臂上发现累累伤痕,要么红肿发紫,要么就渗著血。” “头回瞧见时,他报喜不报忧,支吾说是不小心磕破的。” “但,这番说辞怎么可能瞒的过奴婢。” “奴婢一眼就瞧出,那红肿发紫的瘀痕,是戒尺一记摞著一记,生生抽出来的印子。那渗血的伤口,是用锋利的短刃划开的。” “二公子便有那样一把短刃,是世子爷送予二公子的生辰贺仪。” “奴婢用经年攒下的月例银钱打点夫人房中的陪房嬤嬤,方得了机缘安插至姑娘身侧当差。” “本是想藉此机会在夫人跟前討个巧,博得夫人青睞,盼著日后能求一份体面恩典,给阿弟换个差事,哪怕是去前院做洒扫的小廝,也总好过日日被打骂泄愤。” “姑娘,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裴桑枝暗自稍稍鬆了口气,不幸中万幸,还好没有到最不堪最绝望的时候。 “素华,我解你后顾之忧,你当以忠诚相报。” “倘若有半分异心,即便天不诛你地不灭你,我也必杀你和你弟弟。”裴桑枝恩威並施道。 素华抹了把面颊上淌著的泪水:“今日起,奴婢的命就是姑娘的,姑娘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 裴桑枝垂眸,注视素华良久:“待裴二公子下次休沐归府,你弟弟就解脱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裴桑枝的言语中也没有再装模作样的称呼裴二郎为二哥。 素华不是个蠢的,领悟到了裴桑枝的弦外之音。 看来,姑娘掀起的这股颶风,怕是会久久不散了。 侯府的主子们,一个都逃不了。 不知怎的,素华心底涌出股畅快。 一条路走到黑又何妨。 “奴婢叩谢姑娘。”素华一字一顿。 裴桑枝身子往前一倾,递给素华一方帕子:“擦擦眼泪,莫要被人看出端倪,还要去折兰院请安呢。” 素华没有扭扭捏捏,接过帕子,將眼泪擦拭的乾乾净净,又迅速调整好情绪,恭恭敬敬道:“四姑娘,请。” 裴桑枝挑挑眉。 必须得承认,素华是真的上道。 折兰院。 “跪下!” 裴桑枝刚跨过门槛,话音未及出口,裹著戾气的阴沉暴喝声便劈头盖脸的砸烂,將她钉在原地。 “逆女,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惊扰老太爷。” 永寧侯看著裴桑枝,气不打一处来。 裴桑枝熟练地眼尾一红,哀哀戚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满是不解和难过:“父亲,祖父下山回府,不是好事吗?” “母亲说,侯府没有指望和靠山,闔府安危荣辱皆繫於您一人之肩。” “祖父身份尊贵且交友广泛,若能得祖父鼎力相助,父亲肩头重担不也能稍得喘息之机?” “女儿愚钝,实在不明白。” “这明明是喜事啊。” 永寧侯一噎,莫名其妙有种一拳打在上的无力感和憋屈感。 裴桑枝说的这般理直气壮,字字句句又像是在替他著想,倒衬的他这个做父亲的在无事生非似的。 永寧侯有心磨一磨裴桑枝骨子里的野性,沉声道:“桑枝,你是要替为父当家做主吗?” 尤其是在看到裴桑枝压根儿没有半分要跪的模样时,心头怒火更盛,面色也隨之越发难看。 这一瞬间,永寧侯不由得怀疑,他真的看透过这个看起来怯懦可怜又战战兢兢的女儿吗? 裴桑枝轻飘飘的抬眼。 问什么? 她不说,永寧侯不高兴。 她说了,永寧侯还是不高兴。 “我全心全意替父亲排忧解难,父亲竟如此误会我。”裴桑枝捏著帕子,痛心疾首。 永寧侯已经卑躬屈膝了整整一天,此刻容忍不了一丝一毫的指责和冒犯:“女子三从四德乃礼教大义,亘古不易。” “本侯训斥你,你自当虚心受教,而非妄逞口舌之利。” “悖逆不驯,错上加错!” “你不跪,我就打的你跪!” 说话间,永寧侯就抄起了一旁的马鞭。 裴桑枝见状,將绢帕收进袖笼,神色陡然冷冽,所有的畏缩胆怯再无半分痕跡,自顾自上前两步,端坐在雕大椅上,眸光直直的望向永寧侯。 “我也演戏演累了,父亲也歇歇吧。” 在她费尽口舌请动了裴駙马这尊大靠山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能被永寧侯隨手碾死的螻蚁了。 清玉殿下薨逝前,定周全思虑了裴駙马的余生。 真当她没有察觉到那些神出鬼没的护卫裴駙马的暗卫吗? 更遑论,她重生后,一连唱的两场大戏,没一幕是白唱的。 世人眼中,诸如蛮横、忤逆、不孝之类的这些字眼,永远不会跟她沾边。 就算永寧侯夫妇说的口乾舌燥,旁人也会下意识认定是污衊。 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了,她又何必再委委屈屈。 来之前,还准备再装装的。 现在…… 呵! 都要用马鞭抽她了,她还装什么装! “父亲这般无能狂怒,小发雷霆,是在怒什么?” “怒自己煞费苦心营造的虚偽假面,终究裹不住败絮內里的刻薄阴损吗?” “还是怒自己年过不惑,明明膝下子女双全,却后继无人?” “亦或者是怒蝇营狗苟半生,东施效顰,依旧不伦不类的没有被上京权贵接纳吗?” “自我认祖归宗,父亲从未施捨过我一丝一毫的怜悯和慈爱,而今装腔作势,委实不像话呢。” 永寧侯怒不可遏,身体颤抖堪比风中残烛,晃了又晃。 庄氏则是傻眼了,目瞪口呆的瞪著裴桑枝。 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裴桑枝疯了? 如果没疯,怎么有胆子反过来挑衅侯爷,在侯爷的雷区反覆横跳。 对,就是挑衅。 这些话,就是赤裸裸的將侯爷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踩,顺带还吐了口唾沫。 第42章 母亲,父亲骂你孽障呢 “逆女!”永寧侯咬牙切齿,攥著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作势高高扬起,似是打定主意要给裴桑枝一个教训,又似是在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威严。 裴桑枝的目光依旧不闪不避,继续直勾勾的盯著永寧侯,嘲弄意味十足:“逆女?” “父亲不曾视我为骨肉,又有何资格骂我为逆女。” “以前,在父亲眼里,我是杂草,死了就死了。” “现在,在父亲眼里,我是棋子,能用则用,不听话就狠心打磨。” “事实如此,父亲气的好生没有道理。” 裴桑枝歪了歪头,覷向大气不敢出又眼神乱飘的庄氏:“母亲觉得呢?” “罢了,母亲定不会与我有共鸣。” “毕竟,母亲明知父亲有妻子仍不知羞耻的暗通款曲,想来是钟情的不可自拔。” 庄氏:…… “放肆!”庄氏虚张声势厉喝,“你这孽障是要翻天不成!” “自古为人子女者以孝字当先......哪家闺阁女子似你这般悖逆乖戾!” “还不速速跪下,给你父亲磕头请罪,求得原谅。” 庄氏气的直咬后槽牙。 裴桑枝牙尖嘴利起来,就像是被荣国公上身一般。 裴桑枝勾唇,问的认真:“翻天?” “父亲,您是天吗?” “是的话,女儿恭恭敬敬的给您行三拜九叩的大礼也未尝不可。” 永寧侯的怒火一滯,哑口无言。 “你这个孽障,就不怕祸从口出,连累闔族被诛吗?” 裴桑枝:若是怕,她上辈子也就不会挺著最后一口气敲响登闻鼓了。 登闻鼓一响,多的是人落井下石。 没有亲眼看到永寧侯府被抄家流放,还真有些遗憾。 裴桑枝惋惜地嘆了口气,一本正经道:“母亲,父亲骂你孽障呢。” “一把年纪了,就不怕祸从口出吗?” 永寧侯和庄氏齐齐无语。 怎么感觉裴桑枝就跟个刺蝟似的,碰哪儿都扎一手刺。 不,更確切的说,裴桑枝就是一坨烂狗屎,谁想捏一下,都得惹一身腥臭。 什么玩意儿啊! 永寧侯怒极反笑:“装可怜怯懦装了月余,我这个做父亲的自愧不如。” 裴桑枝:“父亲谦虚了。” “比演戏,比虚偽,比无情,谁又会是父亲的对手。” “父亲,您还打吗?” 说话间,直接伸出手,一把扯过了马鞭,握在掌心摩挲把玩。 在乡下长大,做惯了苦力活,缺什么都不会缺蛮劲。 永寧侯气的说不出话,什么棋子,什么攀高枝,他现在只想裴桑枝死! “你以为,有老太爷做靠山,就能横行无忌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无边的冷厉。 裴桑枝摇摇头:“我也没想横行无忌啊。” “奉劝父亲一句,日后休要把我当个小玩意儿似的糊弄拿捏。” 在看到永寧侯赤红的眼睛时,裴桑枝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缓了缓声音,意味深长道:“我们可是一家人呢,偏生显得我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 “我也只是想被公平对待,你们不给我,我只能自己討了。” “父亲最懂权衡利弊,能理解我的无奈吧。” 永寧侯的眉心动了动,有些摸不透裴桑枝的路数。 疯完了? 这是示弱? 还是爭宠? 难道,裴桑枝闹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把明珠撵出府。 越思忖,脑子里越是一团乱麻。 “你……”永寧侯试探著道:“你憎恨明珠?” 裴桑枝半真半假道:“易地而处,恐怕没有人能不怨懟吧。” “十四年来,她霸占了我的身份,抢走了父母的疼爱,夺走了哥哥的关怀。我为她做牛做马,替她挨打受骂,熬过数不清的苦日子,她却踩著我的血泪活得光鲜。” “裴明珠……” “明珠……” 裴桑枝声音玩味的重复呢喃著。 “我活的猪狗不如,她却是永寧侯的明珠。” 永寧侯和庄氏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尤其是庄氏,愈发想不通裴桑枝这副又疯、又善变、又爱装的性子到底隨了谁。 这般诡譎,怕是连侯爷这个做爹的都相形见絀。 永寧侯眼神幽幽,眸含审视,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寸寸逡巡著裴桑枝。 心下起起伏伏,难以平静。 “所以,你在府门外口出狂言是嫉妒心作祟,想毁了明珠?” 裴桑枝:“此言差矣,我分明是为了侯府清誉著想,防微杜渐,把问题扼杀在萌芽。” “你不说,我不会说,人人不说,那裴临允和裴明珠不知收敛,日復一日的,万一真干出什么丑事该怎么办。” 永寧侯狐疑:“你有这么好心?” 裴桑枝坦白:“我没有。” “但,我想嫁入高门,所以绝不允许有不三不四的人拖累。” 永寧侯皱皱眉,半信半疑:“纵有缘由,那你也不该当著闔府下人的面说这般话。” 裴桑枝摊摊手:“裴临允先嘴贱的。” “打蛇,当然打七寸!” “我看裴临允的反应,也不像是全然问心无愧,父亲最好还是问问。” 庄氏再也控制不住的插嘴:“桑枝!你怎能冷心冷肺到这般田地!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允哥儿是你一母同胞的三哥,明珠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就算你心里有再大的委屈和怨恨,也应该关起门来说。” 裴桑枝看傻子似的看向庄氏,毫不留情道:“你的心是不是偏到胳肢窝了?” “还是说,裴明珠是你跟情郎生的野种。” “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理由,我的亲生母亲怎么会如此的眼瞎又偏心!” “至於冷心冷肺,我跟父亲学的啊。” “我是父亲的种,权衡利弊,一心往上爬不就是父亲毕生绝学吗?” 庄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离经叛道!” “不可理喻!” “粗鄙不堪。” “我是你的母亲啊,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裴桑枝不疾不徐,反唇相讥:“天底下都有你这样的母亲,有我这样的女儿还有何稀奇?” “是是是~” “母亲最循规蹈矩,最高雅雍容了。” 永寧侯听的脑子嗡嗡嗡响:“庄氏,你住口!” 旋即,方对裴桑枝道:“明珠与成家郎君的婚约乃两家商定,你既重利益,就该明白这桩婚事於侯府可添助益,於你也是利大於弊。” “你是聪明人,这世上也没有解不开的仇怨,何必困守过去的痛苦,放弃眼下唾手可得的利益。” “你和明珠真假千金的闹剧,时间一久,便无人再提,这般姻亲相连,明珠嫁的好,自然为你的婚配之事平添几分倚仗。” 永寧侯强压著怒火,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裴桑枝:真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不过,眼下能撕破脸,但不能上赶著找死。 第43章 裴明珠变裴春草 裴桑枝眸光幽冷,声音诡譎:“父亲说的確有几分道理。” “但,我是真的厌恶裴明珠。” “她越是光鲜亮丽,就越像一根刺扎进我结痂的伤疤,在我面前每晃一次,我就血肉模糊一次。” “父亲,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七情六慾,不能免俗,心头恨意,实在难消。” 庄氏指著裴桑枝,气的肩膀抖成了筛子,正欲开口。 “別逼著我扇你!”永寧侯怒瞪庄氏。 庄氏嘴唇囁嚅,手中的帕子几乎被绞烂了,恨恨的紧咬银牙。 侯爷竟然有退让之意! 永寧侯继续道:“桑枝,你想如何?” 裴桑枝莞尔一笑,眉眼似新月:“果然同父亲说话总是这般投契,不像某些人……” 说到此,裴桑枝顿了顿,刻意拖长尾音,眼波掠过气的面红耳赤的庄氏,“脑仁儿里灌满泥淖狗屎,说出的话,臭不可闻,脑子更是愚不可及。” 永寧侯嘴角一抽,心绪复杂。 好消息,被人夸了。 坏消息,被裴桑枝夸了。 尤其是,与他作比的参照是脑袋似是被驴踢了的庄氏。 “休要东拉西扯。”永寧侯轻咳一声,正色道。 裴桑枝乖顺:“好,听父亲的。” “我知父亲如我一般看重利益,女儿孝顺,自不会让父亲为难,捨去一枚精雕细琢十四载的棋子。” “然,我心中忿恨也需发泄,否则会被逼疯的。” 裴桑枝把玩著手指,云淡风轻继续说著:“疯子做出什么丧心病狂又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在情理之中。” 永寧侯咬牙: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你继续说。” 裴桑枝眼瞼轻扬:“父亲觉得,我堂堂永寧侯府的真千金闺名桑枝,而一个鳩占鹊巢的假千金名唤明珠,合適吗?” 永寧侯闻言,袍袖下的手驀地一松,缓声试探著道:“那我设宴广邀上京达官显贵,在其见证下,开祠堂改族谱,给你另择祥瑞嘉名,可好?” 刚刚经歷了被裴桑枝指著鼻子骂,永寧侯此刻竟贱兮兮的打心眼里觉得,改名之事一点儿都不过分。 裴桑枝摇摇头,朱唇轻启:“不好。” “父亲,自古以来卑从尊,如今该忍让一二的是贗品,而非我。” “父亲觉得,春草二字可好?” “桑枝、春草,一听就是相亲相爱的姐妹呢。” “生机勃勃,寓意也好的紧。” 永寧侯:裴桑枝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此等行径,纯粹是在把明珠当戏台上的丑角戏弄! 倘若他真依裴桑枝,明珠也就顏面扫地了。 可,倘若他不依著裴桑枝,依裴桑枝的难缠劲儿,指不定出什么么蛾子呢。 裴桑枝目光灼灼:“难道,父亲觉得不好吗?” 永寧侯紧皱著眉,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口,面露思忖之色。 只一眼,庄氏便知永寧侯动摇了。 现下的默不作声,不过是在权衡。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从其重,单看侯爷心里的天平偏向何人了。 “如此,你真的能消气?”永寧侯望向裴桑枝。 裴桑枝似笑非笑:“是不是真的消气不消气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家宅安寧。” “父亲,女儿在市井乡野摸打滚爬,自有分寸。” “毕竟,我可不想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了。” 不是消气,而是小出一口恶气,再暂时稳住永寧侯。 永寧侯抿抿唇:“既如此,那便依……” “侯爷。”庄氏急切地脱口而出:“还请侯爷三思。” 庄氏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已自廊檐下传来。 两道声线几乎同时响起。 “父亲,孩儿有异议。” 裴桑枝循声看去,但见裴谨澄挟著满身霜寒,气势汹汹的跨入门槛。 肩头沾著草屑,衣摆还凝著夜霜。 落后其半步的裴明珠死死揪著裴谨澄的衣袖,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坠,无声的呜咽著。 裴明珠的手紧紧攥著衣摆,整个人脆弱的犹如枝头颤巍巍的瓣,仿佛风一来,就会从零落成泥。 真真是有股我见犹怜的美感。 裴桑枝挑挑眉,是挺赏心悦目的。 裴谨澄安抚似的隔著袖子拍了拍裴明珠的手背。 隨后,朝著永寧侯作揖道:“父亲,桑枝的提议如此恶毒荒唐,您怎可纵著她胡作非为!” 其间,不忘用失望悔恨的眼神瞪著裴桑枝,似是在怨怪裴桑枝欺他骗他,在他面前装腔作势,在悔恨他愚蠢的信了裴桑枝楚楚可怜的样子。 裴桑枝眉眼含笑,目光不闪不避。 就那样,坦坦荡荡又问心无愧的回望著裴谨澄。 上辈子,为保裴明珠清誉,把她推出去的主意,就是顶著怀瑾握瑜美名的裴谨澄出的呢。 什么藤萝附乔木,唬人而已。 她恨不得绞杀了裴谨澄! 这种偽君子,就该被撕烂温润矜傲的外衣,被人践踏,被人戳著脊梁骨骂,就算是死,也不能死的清净。 “怎么会是胡作非为呢?”裴桑枝不疾不徐说道:“改一个闺名,抵十四载鳩占鹊巢的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无异於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凡放出风声,毛遂自荐的人怕是能从永寧侯府排到数百里之外。” “大哥也要如母亲一般不顾血缘亲情偏心裴明珠,还是要像裴临允一般揣著见不得人的心思,跟裴明珠同进同出?” 裴桑枝歪歪脑袋,问的煞有其事。 裴谨澄不知府门外的那番爭执,幽暗的眸子里掠过些许迷茫。 永寧侯和庄氏则是头皮发麻。 谨澄不同於临允,临允的名声在那场祠堂大火后,已经很难挽回了。而谨澄是侯府的世子,端方美玉风雨不染的美名绝不可有损。 尤其还是这种有悖伦理纲常的污糟事! “谨澄,你住口!”永寧侯忙不叠地喝止。 不达目的的裴桑枝,就是条见谁咬谁的疯狗,委实没有必要往上撞。 裴谨澄皱著眉,不解的爭辩道:“父亲,明珠工琴擅画通晓六艺,进退有度容止合仪,素来是上京贵女中的佼佼者,更是成景翊认定的未过门的妻子。” “明珠改春草,明珠何地自容,又让成家作何观瞻。” “这些年来,明珠的言谈举止配的上明珠二字。” 隨后,又直截了当的冷声质问裴桑枝,说道:“即便你心中有气,也不该如此折辱明珠!” “你忘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吗?” “还是说,往日温良谦卑皆是假象,这般阴鷙刻薄,才是你的本来面目?” 裴桑枝的手心倏地有些痒,想扇几巴掌止止痒。 第44章 挨了裴桑枝两巴掌加一刀子 这般想,便这般做了。 她看的分明,永寧侯的底线在侯府的爵位、在他自己的尊荣。 至於旁的,灵活的很。 “啪。” 裴桑枝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的扇在了裴谨澄脸上。 裴谨澄还没反应过来,便又挨了巴掌。 这下,莫说是永寧侯和庄氏了,就连裴明珠也愣住了,眼泪悬在长睫上,樱唇微张,却忘了呜咽。 裴谨澄怒喝:“你敢打我?” 裴桑枝頷首:“打你顶撞父亲,打你亲疏不分,打你愚蠢狂妄,打你有负父亲期望。” “身为侯府世子,被父亲寄予厚望,自小延请四方名儒教导,哪怕是块顽石,也该被打磨的发亮了。” “偏生你蠢,在如此优渥的资源堆积下,还是一副朽木模样。” “有你做世子,侯府何愁不衰败。” “你让父亲后继无人,你说你该不该打。” 裴谨澄的怒火中烧,胸膛剧烈起伏,口不择言:“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来,侯府本该过风平浪静欣欣向荣的安稳日子,而不是似如今这般,诸事不顺,成为上京城的笑柄。 不,不是口不择言,是真心话。 这一刻,裴谨澄终於理解了裴临允对裴桑枝的厌恶。 “你,就是扫把星!” 话音落下,裴谨澄等著看裴桑枝急的跳脚的样子。 然,裴谨澄註定要失望了。 裴桑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嘖嘖称奇:“原来,这才是怀瑾握瑜的谨澄公子的真面目啊。” “如此说来,我打的更理直气壮了。” “烂泥扶不上墙!” “瞧瞧这副狰狞丑陋的嘴脸,跟田间乡野拿妻女撒气,吸父母姐妹血肉的废物有何区別。” 裴谨澄忍无可忍,挣开裴明珠攥著他衣角的手,欺身上前,狠狠的掐住了裴桑枝的脖子。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永寧侯根本来不及阻止。 裴桑枝笑著,任由裴谨澄掐。 须臾,似是笑够了,袖中滑落下一把匕首,横在了裴谨澄的脖颈间。 她倒要瞧瞧,到底是裴谨澄的手劲儿大,还是她特意打磨过的匕首快。 裴谨澄不鬆手,裴桑枝握著的匕首就往前推一下。 霎那间,血珠滚滚。 庄氏嚇的容失色:“裴桑枝,你个疯子!” “侯爷,您救救谨澄啊。” “他是你我的长子。” 永寧侯面色阴沉,眸底却又闪烁著常人看不懂的光。 “都住手!” “否则,一併逐出家门!” 裴谨澄感受著脖颈间火辣辣的疼,垂眸看著眼神玩味又疯癲的裴桑枝,终是先一步鬆开了手。 裴桑枝漫不经心的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跡,而后缓缓用帕子擦拭著。 “谨澄。” “大哥。” 房间里乱作一团。 庄氏和裴明珠围在裴谨澄身侧,又急又怕。 永寧侯没有动,只是凝著眉,定定的注视著裴桑枝。 他这个女儿,非池中之物。 “桑枝,倘若刚才是为父掐你,你可会不假思索的动刀子?” 裴桑枝挑眉,笑道:“父亲不会的。” “我活著,比死了更有价值。” “不是吗?” “父亲可没有裴谨澄那么蠢。” 永寧侯心绪翻涌,复杂不已。 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忌惮、愤怒之余,他竟有些欣赏裴桑枝。 裴桑枝的话又一次激怒了庄氏,庄氏眼眶猩红,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 裴桑枝不慌不忙:“父亲,为人女,刺伤生母,到底不妥,还有劳您辛苦教妻了。” “母女相残可比兄妹鬩墙难听多了。” 永寧侯沉哼一声,未置一词,庄氏的脚步就定在原地。 裴桑枝“现在能聊聊裴明珠改名的事情了吗?” “当然……”裴桑枝放缓语气:“免的你们抨击我不近人情,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要么改名字,要么各归其位!” “不过分吧?” 庄氏冷笑一声:“不过分?” “你怎么有脸说出不过分这句话!” 裴桑枝面无表情:“当然靠的是爹娘给的脸啊。” 裴明珠哭的梨带雨:“父亲、母亲、大哥……” “我捨不得离开你们,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永寧侯发问:“那你是同意更改闺名了?” 裴明珠闻言,轻咬著下唇,没有言语,只是可怜兮兮的望著庄氏和裴谨澄。 她当然不想啊。 春草,春草,多卑贱的名字啊。 侍奉在正儿八经大家闺秀身边的一等丫鬟,都鲜少唤什么儿呀草的。 但她不能说,她得將希望寄托在母亲和大哥身上。 裴桑枝侧侧头,看著委屈巴巴又显得单纯无害的裴明珠,问的真诚:“你就一点儿都不想你的亲生爹娘吗?” “你那一对爹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娘卯足了劲儿偏宠耀祖,你爹乐此不疲的偷爬十里八村寡妇的床,指不定你有多少同父异母的手足呢。” “你若是回了家,日子会热闹的很,不怕孤单无趣。”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也不知似你这种算什么?” 庄氏:裴桑枝的嘴可真贱啊! 裴明珠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仅仅听裴桑枝的描述,她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大鼻涕糊了一身,又像是蜕皮的蛇在她背上爬。 噁心,又令人抓狂。 她简直不敢想像那样的日子该如何过。 不。 她必须得是永寧侯的千金! 裴谨澄:“够了!” “你非要逼死明珠才罢休吗?” 裴桑枝摊摊手,吐出句“我已经很仁至义尽了”后,朝著永寧侯撇撇嘴,心安理得的將这一池子浑水转给永寧侯。 永寧侯略作思忖,沉沉的目光扫过裴桑枝和裴明珠,心下渐渐有了计较。 此一时,彼一时。 裴桑枝的身后还有駙马爷撑腰,暂时除不得。 更莫说,他觉得,裴桑枝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潜质! 重利,是件好事。 他不怕裴桑枝利慾薰心,就怕裴桑枝无欲无求,只想泄愤。 “明珠。”永寧侯眉心微蹙,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態,欲言又止,最终嘆道:“明珠啊,桑枝在外受了十四年苦楚,你替她享了这十四年富贵......” “论起来,终归是你欠了她的。” “桑枝的话虽说的冷漠,但她很明显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改个名字而已,春草春草。” “千里万里春草色,黄河东流流不息,这般气象,何尝不是勃勃生机欣欣向荣的美好寓意。” “就当是在偿还桑枝了,可好?” 裴明珠羞愤欲死。 那是改个名字而已吗? 裴春草这个名字,就是赤裸裸的讥讽和蔑视。 永寧侯负手而立,沉吟片刻后,继续道:“成家那边为父自会替你周全应对,保你婚约无忧之。” “至於对外交代,言辞分寸自然也会慎之又慎,断不会令你失了体面。” 裴明珠:话说的轻巧! 第45章 贯彻趁人之危的优良美德 明珠和春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的再好听,她也难逃沦为笑柄的命运。 裴明珠暗恨,面上却是啜泣不语。 喉间溢出的低低呜咽声,断断续续,像极了小兽舔舐伤口的哀鸣,听的人肝肠寸断。 裴桑枝胜券在握的静静欣赏著。 她清楚,裴明珠这套楚楚可怜的哭泣,对满脑子利益的永寧侯毫无用处。 就像她也曾淌著血泪,跪伏在地,拉扯著永寧侯的衣摆,苦苦哀求,而永寧侯只是嫌恶的用看一滩烂泥的眼神看著他,冷漠的任小廝一根根掰折她的手指。 正如裴桑枝所预料的那般。 永寧侯神情不见波动,依旧是那副做作的为难。 而庄氏和裴谨澄,一个满是心疼,一个用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眼神瞪著裴桑枝。 然而,脸上的巴掌印和衣襟上斑驳的血跡,让这份威慑显得苍白无力。 裴桑枝伸出手,在脖颈间划了划。 裴谨澄气恼,却不敢对上裴桑枝的视线。 又疯又癲的裴桑枝属实嚇人的的紧。 永寧侯没有任由沉默蔓延,抬眼直视,加重语气,再次重复道:“明珠,你想好了吗?” 裴明珠紧咬著下唇,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窝窝囊囊的点了点头。 “都听父亲的。” 短短一句话落地,旋即便泣不成声,慌乱的欠了欠身:“女儿先告退了。” 裴桑枝充分贯彻趁人之危的优良美德,笑意盈盈开口“春草妹妹,且慢!” 裴明珠仓皇的脚步猛地停住,强烈的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窒息。 可,眼下的情况又不允许她夺门而逃。 裴明珠死死攥紧颤抖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哽咽道:“不知桑枝有何见教。” 裴桑枝徐徐道:“父亲说,春草妹妹行事有差,给侯府平添了不少麻烦,连夜前去寻苦主负荆请罪。” “春草妹妹可求得苦主的宽宥了?” 裴明珠:哪壶不开提哪壶! 永寧侯闻言,也顺势看向了裴明珠,眸含关切。 裴明珠囁嚅著:“父亲,女儿无用,那说书老先生执意要三哥登门谢罪。” 裴桑枝似笑非笑:“说来也奇,这十四载,春草妹妹是吃乾饭的吗,怎会如此不中用的?” 永寧侯面色一沉,声音冷峻:“先下去吧。” 旋即转向裴谨澄,语气稍缓:“你也退下,去止止血,好生包扎包扎伤口。” “今夜,折兰院发生的一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心里要有分寸。” “若让本侯在外听到半句閒言碎语……” 永寧侯的视线扫过所有人,警告意味十足。 裴桑枝抢先保证:“父亲放心,女儿绝对守口如瓶。” 永寧侯:他不需要始作俑者保证! 在永寧侯森然眼神的注视下,其余人亦頷首。 隨著裴谨澄和裴明珠的离开,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桑枝,那日侯府祠堂起火,是你的手笔吗?” 裴桑枝摇摇头:“父亲未免太过抬举女儿了。” “女儿虽不拘小节,行事恣意,却也是个敢作敢当的性子。” “不是我做的,我绝不会承认。” “是我做的,我也绝不会遮掩。” 永寧侯嘴角抽搐,这股不要脸的劲儿倒真的是他的种儿。 真是造化弄人,膝下儿女成群,到头来最肖似他的,竟是未曾受教过一日的裴桑枝。 若裴桑枝是男儿,他怕是会欢天喜地庆祝后继有人。 眼见撬不开裴桑枝的嘴,永寧侯便不再討嫌。 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抬手轻轻一挥:“今夜这般忤逆之举,念在你这些年確实吃了不少苦头,为父暂且不予追究。但记住,下不为例。” 顿了顿,又沉声补充道:“至於明珠改名一事,既然已经依了你,往后便莫要再处处与她为难了。” “还是那句话,权衡利弊、纵横捭闔,最忌讳感情用事,绝不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得不偿失之事。” 裴桑枝敛起了一身的尖刺,乖顺道:“父亲教训的是。投桃报李,女儿也会在祖父面前替父亲美言几句的。” 永寧侯一噎。 这话听著可真是彆扭。 “你……”永寧侯搓了搓,结结巴巴道:“你能不能告诉为父,究竟是如何说服駙马爷下山的。” 裴桑枝信口胡诌:“不曾苦口婆心的说服。” “祖父一见我,便觉我颇有清玉殿下当年的风采,直言必会护我周全,做我扶摇直上的靠山。” 永寧侯哑然。 “真的假的?” 裴桑枝郑重其事的頷首道:“千真万確。” “父亲若心存疑虑,不妨亲自去向祖父求证。”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给自己脸上贴的金,怎么了! 永寧侯訕訕:“那倒也不必。” 尷尬之余,又觉心潮澎湃。 駙马爷要做桑枝扶摇直上的靠山啊。 那,桑枝攀上高枝儿还远吗? 这下,永寧侯都有些看不上人丁稀薄荣国公府了。 裴桑枝淡笑著:“父亲若再无其他吩咐,女儿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永寧侯温声道。 声音里夹杂著隱晦的热切和期盼。 庄氏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等裴桑枝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永寧侯幽幽嘆了口气。 明珠改春草,他该如何向成府交代。 又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 成府。 清静古朴的竹楼里,灯火幽幽。 发须皆白却又精神矍鑠的成老太爷,盘腿坐在蒲团上,神色淡泊的翻看著案头堆著的几卷《黄庭经》。 对面,跪坐著正值壮年的成尚书。 “父亲。”身居高位的成尚书,此刻却神情拘谨,肩膀绷的紧紧的。 成老太爷缓缓闔上泛黄的《黄庭经》,声音不高,字字清晰道:“裴余时下山回府了?” 成尚书恭恭敬敬:“回稟父亲,裴駙……” “裴老太爷。”成老太爷抬眼,厉声道。 成尚书闻言心头一凛,慌忙將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地:“儿子已派人查实,此番是那与明珠错换身份的裴四姑娘亲自前往佛寧寺,將裴老太爷请下了山。” “搭乘的还是荣国公的马车。” 成老太爷拖长了声调,凝眉问道:“哦?竟有此事?” “可曾探听明白,那裴四究竟用了什么说辞说动了裴余时。” 成尚书面露苦色:“父亲,有清玉大长公主留下的暗卫日夜护卫裴老太爷左右,儿子派去的人实在近不了裴老太爷的身。” 一语毕,成老太爷脸上的淡泊消散的乾乾净净。 深深的指痕,留在了《黄庭经》的书封上。 第46章 他是想让我娶裴桑枝吗 “罢了。” 成老太爷洒然一笑:“她七窍玲瓏,思虑周全,留下的人定是顶顶厉害的。” “你派去的人难以近身,也在情理之中。” 看似豁达洒脱的声音里,蕴藏著淳厚浓郁的羡慕。 说到此,稍顿了顿,话锋一转:“裴四和荣国公相处如何?” 成尚书老老实实道:“相谈甚欢。” 成老太爷眼睛一亮,毫无徵兆道:“既然,裴四才是永寧侯府的真千金,又得了裴余时和荣国公的另眼相待,那两府的婚约自然该拨乱反正各归其位。” 成尚书一惊:“父亲的意思是?” 成老太爷的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景翊的未婚妻是堪堪认祖归宗的裴四,而非鳩占鹊巢的裴明珠。” “明日,你亲自去趟侯府,將此决定告知永寧侯夫妇。” 裴余时和清玉的枕边人,耳濡目染下,喜恶偏好定也有几分相似。 他想,若是清玉尚在世,也会更喜欢裴四的。 成尚书想起瘦的皮包骨,有些难以直视,且规矩礼仪诗书礼乐一窍不通的裴桑枝,心里头是一万个不愿意。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裴桑枝和裴明珠根本没有可比之处。 思及此,成尚书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父亲,您有所不知。” “裴四姑娘虽是永寧侯的嫡亲女儿,但长在乡野,粗鄙怯懦不识礼数,相貌更是平平无奇。” “自认祖归宗,永寧侯夫妇並没有將她放在心上,日后怕是也不会倾力栽培。” “於公於私,都不是履约婚嫁的合適人选。” “而明珠……” 成老太爷冷冷打断了成尚书自以为是的论调:“永寧侯夫妇的喜好如何,与我何干!” 那对道貌岸然的夫妻,从没有得到清玉的承认。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她能在绝境中觅得柳暗明的契机,能让裴余时下山替她撑腰,能跟荣国公言笑晏晏,就绝不是你口中一无是处的蠢货!” “还有,永寧侯夫妇偏疼贗品,疏离亲女,简直荒谬可笑。” 成尚书仍不死心,硬著头皮道:“景翊和明珠两情相悦,骤然换了未婚妻,景翊会难以接受。” 成老太爷斩钉截铁:“他不会。” “早晚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的迎娶裴四。” 侯府,怕是要热闹一阵儿了。 裴明珠自乱阵脚,出丑出多了,他那看似端方正直的好孙儿自己就会打退堂鼓。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你依令行事即可。” 成老太爷没有再看成尚书一眼,无声的下达了逐客令。 成尚书满面愁容的离开。 竹楼外。 成景翊著一袭雨过天青色锦袍,身披著的银灰鹤氅,长眉紧蹙,在青石小径上来回踱步。 时不时驻足望向不远处的竹屋,灯火通明,却始终照不亮他眸底翻涌的焦灼。 成尚书甫一出来,成景翊就忙不叠地迎了上去。 “父亲,不知祖父是否首肯孩儿的请求?待明年明珠行过及笄礼,便按礼制迎娶她入门。” 成尚书闻言,只觉嗓子堵的厉害。 幽幽的吐出口浊气,无奈的摇摇头:“没有。” 成景翊眼底浮现出丝丝缕缕的失望,似是自我安慰般,轻声喃喃:“到底还有时间,给些日子,我再去求求祖父。” 真假千金的闹剧一出,明珠身处侯府终归尷尬。 与其留在侯府与裴四姑娘平白生齟齬,倒不如他早早的迎明珠过门。 一来,能解明珠之困。 二来,也能安明珠的心。 他著实不忍心见娇俏明媚的明珠惶惶不可终日,以泪洗面。 成尚书见此情形,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但,老太爷都发话了,他瞒不住,也没胆子拖延。 思忖片刻,抬手拍了拍成景翊的肩膀,缓缓道:“翊儿,你祖父的意思是,当年两家订立婚约,订的是侯府的千金,而不是……” 成尚书点到为止。 成景翊不可置信,脱口而出:“祖父是想让我娶裴桑枝吗?” “不可能,他从不是囿於门户之见的顽固性子,怎会嫌弃明珠的身世。” 成尚书:“你不了解你祖父。” “他的决定,你我左右不了。” 成景翊一字一顿:“我认定的未过门的妻子是明珠,不是什么裴桑枝!” 成景翊想到在侯府老夫人寿宴上,在宾客面前下跪哀求,洋相百出的裴桑枝,心里是说不出的牴触。 他同情裴桑枝的遭遇,但他没有义务娶裴桑枝! 他的义务是护著明珠,为明珠遮风挡雨。 成尚书皱眉劝道:“你祖父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成景翊听不进去,猛的衝进竹楼,想替自己爭取一番。 “滚出去。”成老太爷不假辞色,没有给成景翊放肆的机会。 “我成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必须是裴桑枝!” “你若不愿,就自请除族,让你弟弟做长房嫡长孙,迎娶裴桑枝过门。” 成景翊如遭雷击,失声道:“祖父,你怎能如此不讲理。” 成老太爷很是好笑的看著成景翊,语气平铺直敘道:“成家的泼天富贵,是我打下的。” “你父亲的尚书之位,是我扶上去的。” “你日日穿著云锦裁的袍子,饮著武夷山贡的春茶,被人恭恭敬敬唤著尚书公子,你便当真以为这些金尊玉贵的好日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所以,在这座四四方方的深宅大院里,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出言不逊!” “倘若觉得我不讲道理,还是那句话,你自请除族!” 成尚书心急如焚,忙和稀泥道:“父亲,翊儿年轻,意气用事,您万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啊。” 成老太爷敛眉,一本正经反问:“你想致仕?” “还是想跟著成景翊一道除族,自立门户?” 成尚书不敢再多言,直接拉著成景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后,灰溜溜离去。 远离了竹楼,成景翊气恼道:“父亲,祖父越发老糊涂了。 成尚书低声喝道:“你住口。” “你祖父將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就说明,你迎娶裴桑枝是板上钉钉,绝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祖父要你娶,你便娶了!” “至於裴明珠,你从旁的地方多多弥补她就是了。” “如若实在情深意重,难以割捨,那就在三书六礼大婚后,一顶小轿把明珠抬进府里做贵妾,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也勉强能称得上一段风流佳话。” 成景翊怔住了:“明珠怎能做妾呢?” 成尚书甩甩袖子:“说句不讲情面的话,若不是她占了裴桑枝的位置,她连给你做妾的机会都没有!” “休要再触怒你祖父。” “明日一早,为父便去永寧侯府商定婚约。” 说著说著,成尚书心有余悸的瞥了眼夜幕里的竹楼。 越看,越觉得瘮人。 第47章 为什么被贼人掳走的不是你 翌日。 天还未亮,永寧侯府就抢先热闹起来。 永寧侯府老夫人所居的蟠桃院,僕婢们进进出出,劈劈啪啪一通响。 裴余时裹著厚实的大氅,在裴桑枝的搀扶下,指点江山。 “把那棵碧桃树也给本駙马砍了!” “那老妖婆真以为住著蟠桃园,栽种碧桃,春赏、夏食果,就是天上的西王母了。” 裴桑枝眼下泛著青黑,双眸无神,一边压下喉间溢出的哈欠,一边强撑著酸涩的眼皮无奈抬头望天。 这到卯时了吗? 天知道,冬日里的卯时,又黑又冻风又大。 挑这个时辰搞事,是认真的吗? 裴駙马比她更热衷於搞事情! 裴桑枝控制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裴余时拢了拢大氅,斜著横了裴桑枝一眼,自得又骄傲道:“你不懂。” “昨天夜里,公主殿下踏月入我的梦了,先是质问我是不是背信弃义琵琶別抱了,而后又要割袍,与我恩断情绝,死生不復相见。” 裴桑枝:所以,裴駙马在骄矜自豪个什么劲儿? 拋开內容不谈,只听语气,旁人怕是会以为昨夜是裴駙马和情玉殿下的洞房烛夜。 裴余时看懂了裴桑枝的表情,微扬下頜:“你梦到公主殿下了吗?” “没有。” “公主殿下独入我梦,便如皎皎明月独照我,这是我的荣幸。” “夜半惊醒辗转反侧,思量之下,就只有可能是我那好大儿的亲娘惹的公主动怒,人人唤她裴老夫人,又唤我裴老太爷,怎么可能不令公主殿下误会。” 裴桑枝:……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翕动的嘴唇像是搁浅在岸的快死的鱼,许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掐著婢女的手腕,硬生生晕了过去。 听闻动静便匆匆赶来的永寧侯和庄氏:…… 裴桑枝不露声色的扫了一眼,见永寧侯和庄氏眼下的青黑浓的嚇人,眼里的血丝密密麻麻,颓態和疲倦怎么都掩不住,顿时心满意足,嘴角漾起若有似无的笑。 做人嘛,有事没事还是要多攀比一下的。 不攀比,怎么神清气爽。 “母亲。” 永寧侯惊惧交加,三步並作两步,疾奔上前。 身形掠过裴余时之际,又猛地怔住,翻涌的血气仿佛被冷水浇头,发胀的头脑瞬间清明起来。 紧隨其后的庄氏,来不及止步,重重的撞在了永寧侯的后背上,直撞的他踉蹌几步才勉强站稳。 裴余时挑眉,寒声道:“你唤那厚顏无耻上门打秋风,却赖在府里不走的老妖婆什么?” 永寧侯头皮发麻,顾不得满院子的僕婢,径直跪下,以头抢地:“儿子失言,请父亲责罚。” 裴余时一脚踹在了永寧侯的肩膀上:“本駙马当初过继了子孙,没过继妻子!” “你如此捨不得老妖婆,你也收拾收拾滚出去!” 永寧侯不敢躲闪,只一味认错求饶,任由裴余时发泄怒火。 裴桑枝垂眼瞧著,心下嗤笑。 她这算不算是狗仗人势? 有一说一,挺爽的。 上一世,直至她死,裴駙马都不曾下山回府,故而永寧侯的生母就一直以侯府老夫人的姿態自居。 人前端的是一副人淡如菊又悲天悯人的高贵模样。 却能对她说出,为什么被贼人掳走的不是她,说能替裴家保全掌上明珠的名节,原该是她的造化。 思及此,裴桑枝勾勾唇角,回忆著老夫人那时拈著佛珠嘆息的表情和语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缓缓道:“祖父,消消气,或许父亲有苦衷呢。” “那老妇人到底是父亲的生母,倘若狗皮膏药似的赖上了父亲,父亲也没法子做的秋风扫落叶般不留情面。” 永寧侯:裴桑枝这人这么能处? 说替他美言,真替他美言。 裴余时则是狐疑的覷了裴桑枝一眼,想辨清楚真偽。 裴桑枝恍若未觉,话头忽转,继续道:“父亲,您也得多多体谅祖父,世人皆知祖父与清玉殿下伉儷情深,岂能容忍旁人玷污这份无瑕情意。” “眼下,祖父將那老妇人遣出府去,是那老妇人的造化,也替父亲省却好些麻烦,总好过被言官一封奏疏弹劾到金鑾殿上,招来雷霆天威。” “父子哪有隔夜仇,祖父他老人家还是很替你著想的。” “为什么撵走的是那老妇人,而不是旁人呢。” “该反思的是那老妇人,祖父和父亲万不能因外人而生了嫌隙。” 永寧侯眉眼皱了皱,下意识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裴桑枝所言確是字字句句为他。 裴余时心下疑竇更甚,眼神不断在裴桑枝和永寧侯之间打转,茫然的挠了挠头,终是没有驳斥,而是看向永寧侯:“本駙马今日定要將那老妖婆撵出府去,你可有异议?” “没……”永寧侯不敢耽搁:“没有异议。” “可,那妇人晕……” 裴桑枝自告奋勇:“父亲,女儿在乡野见过赤脚大夫救治晕厥的病患,请父亲允女儿一试。” “那等没皮没脸的人,绝不能成为祖父和父亲之间的隔阂。” 裴桑枝说得格外义正辞严,永寧侯挑不出刺。 “去吧。” “別用匕首……”永寧侯不放心的补充。 裴桑枝莞尔一笑:“父亲可真爱说笑。” 下一刻,抽出髮髻上的金簪,没有半分犹豫,精准地扎进了裴老夫人的人中穴。 裴老夫人的老脸疼的皱成一团,却始终没睁眼。 裴桑枝心下瞭然。 呵,原来是装晕啊。 拔出金簪,在裴老夫人的眼皮下晃了晃,又轻轻蹭了蹭。 冰凉的触感,裴老夫人抖的更厉害了。 裴桑枝又像模像样的扎了几次,扎的裴老夫人的人中血肉模糊,而后,方回眸,嘆息一声,遗憾道:“父亲,看来扎人中行不通。” “倒不如试试刺目之法?只是这分寸拿捏很是讲究,若稍有差池,怕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这双老眼。” 说话间,似手滑般,金簪擦过裴老夫人翕动的眼瞼,血珠顿时顺著皱纹蜿蜒。 这下,裴老夫人装不下去了。 裴老夫人身躯猛的一颤,装出一副幽幽转醒的模样。 裴桑枝面露惊喜:“醒了!” 裴余时接话:“来人,抬出去,日后不三不四的人再登门,来一次,打一次。” 永寧侯嘴唇囁嚅,权衡一番,终是没有再说出阻止的话。 第48章 我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成尚书夫妇抵达永寧侯府时,蟠桃院尚未收拾妥当。 “府中可是有大事发生?”成尚书蹙眉问道。 引路的小廝讳莫如深,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駙马爷將老夫人撵出府了,命令不三不四的人不得登门。” 成尚书的心一凛。 前几日还大摆筵席庆寿的裴老夫人竟沦落成了无家可归的野犬。 裴駙马行事还是如此的隨心所欲,不考虑后果。 那,请出裴駙马的裴桑枝能是简单的货色吗? 因著自家父亲的缘故,成尚书对城府深沉、工於偽饰之徒素来深恶痛绝。 那些长袖善舞的作偽之辈,总教他忆起当年父亲笑里藏刀压的他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成尚书更不喜裴桑枝了。 成尚书眼尾微挑,不动声色地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尚书夫人即刻会意,自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白光流转间已稳稳落在引路小廝的掌心。 小廝诚惶诚恐,忙躬身道:“小人谢过尚书大人,成夫人赏赐。” 在刻意套话下,成尚书也获悉了侯府掌家对牌易主一事,眉头不由得皱的更紧了。 也不知裴桑枝给裴駙马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有,流落在外的,就是不懂尊卑孝悌。 裴駙马给,裴桑枝就心安理得收下吗? 不知所谓! 成尚书面沉似铁,大步流星。刚跨进待客的正厅,便抬手直指主座上的永寧侯,劈头便是一句:“你竟由著裴駙马如此肆意胡闹?” 何人不知,裴駙马一辈子就没干过正经事。 永寧侯心力交瘁:“不然呢?” “我是嗣子,他是駙马爷,又有荣后和清玉大长公主的遗泽庇护,陛下对他的荒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於情於理,我都必须得暂避锋芒。” “你今日骤然过府,所为何事?” 成尚书抿了口茶,压下心头莫名其妙的不耐:“为我儿景翊的婚事而来。” 廊檐转角处洒扫的小丫鬟,握著扫把,悄无声息的抄近路朝著琅玕院跑去。 琅玕院。 裴明珠绞绢帕绞得指尖发白,忽又惊觉失態,慌忙鬆开皱皱巴巴的帕子,抬起眼时连嗓音都发颤:“你当真听得清楚?成尚书夫妇说是为我和成大公子的婚事而来。” 小丫鬟不假思索点头:“奴婢听的清清楚楚。” 裴明珠轻咬下唇,紧蹙的眉眼缓缓舒展,整颗心如同被浸泡在温温热热的蜜水里,突然间就没有惊慌忐忑了。 果然如她所料,成景翊不会明知她的窘迫处境而无动於衷的。 原本,她对这桩婚事,还有些举棋不定,想攀上更高的高枝,若是能一举嫁入皇室,再好不过。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裴桑枝回来了。 比她上京才女名头更盛的是她侯府假千金的名头。 如今,她唯有牢牢攥住成景翊。 裴明珠递给小丫鬟一个没有任何標誌的荷包,温声道:“辛苦你了。” 小丫鬟接过荷包,规规矩矩地退下。 偌大的侯府,数十上百的下人各有各的谋算。 …… 不消多时。 裴桑枝和裴明珠被同时唤去了待客的正厅。 视线相触,裴桑枝和裴明珠的心同时一沉。 裴桑枝是不想跟自詡端方自持,实则软弱摇摆的成景翊有牵扯。 前尘往事歷歷在目,她清楚的知道,成景翊待裴明珠的情意不过尔尔。若当真情深似海,怎会任及笄之年的裴明珠生生空守三年韶华。 而裴明珠则是怕裴桑枝抢了她仅剩的退路。 裴桑枝先一步頷首笑了笑:“春草妹妹。” 时至此刻,裴明珠还是不能心无波澜的接受这个名字。 成尚书挑挑眉,覷了永寧侯一眼,低声相询:“春草?”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跟景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的裴明珠成了裴春草? 永寧侯訕訕一笑,脸不红气不喘的摊摊手:“姐妹情深,明……” “春草和桑枝,听起来就是一家人。” 成尚书:到底谁才是小可怜啊。 外头,人人唏嘘怜悯裴桑枝。 可现在,裴明珠连名字都改成了卑贱的春草二字。 而裴桑枝有裴駙马撑腰,有掌家对牌,有女眷的声援…… 永寧侯佯作未见成尚书眼中那抹微妙的神色,面上却仍端著堂堂侯爷的淡定和风仪,目光扫过堂前垂首侍立的裴桑枝和裴明珠,:“为父差人召你们姐妹前来,实为商议与成府姻亲之事。” “以前,侯府唯有春草一女,婚约自然毋庸置疑的落在春草头上。” “可,时过境迁,桑枝认祖归宗,乃侯府真真正正的千金。” “如此一来,婚约就有了分歧。” “成老太爷的意思是,景翊既为长房嫡长孙,承嗣宗祧乃其本分,他的妻子日后就是成氏一族的宗妇,非但要执掌中馈,更须维繫宗族之体面。” “因而,想聘身份清白,血脉无瑕的桑枝为妻。” 永寧侯的声音里不见丝毫忧虑。 他相信,裴桑枝瞧不上成景翊的家世。 以裴桑枝那得理不饶人,没理掀桌子的性子,定会將这个烂摊子处理乾净,让成尚书打消主意。 否则,他又何必当著成尚书的面唤来裴桑枝。 裴明珠摇摇欲坠,那双娇俏的眸子里蓄满泪水。 “成伯父,景翊哥哥也同意了吗?”裴明珠鼓起勇气道。 成尚书虚捻著须尖,目光游移,含糊其辞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不可违,媒妁之言不可废。景翊这孩子素来恪守孝道,岂能与老太爷执理相爭?” “要怪就怪造化弄人,有缘无份,怪不得你,也怪不得景翊。” 裴桑枝:多大脸啊。 怎么就没人问问她想不想嫁呢? 搞得好像成景翊是个人人垂涎的香餑餑一般。 “桑枝,你作何想?”成尚书勉强压下嫌弃和厌恶,故作和蔼道。 裴桑枝面上绽开清凌凌的笑,一本正经的反问:“成伯父,我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在被撵出府的老夫人的寿宴上,令郎以裴春草未来郎婿的身份告诫我,不得欺负裴春草,更是明言,他钟情之人,唯有裴春草。” “不管裴春草是何身份,他都会八抬大轿迎作妻子。” “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哪个女子想跟一个心里藏著自己名义上妹妹的男子缔结婚约吧。” “这不是善妒,这是自尊。” “乞丐都尚且不食嗟来之食呢。” 一直未曾说话的成夫人笑意盈盈道:“桑枝,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你是正妻,任是谁都不会越过你去。” “即便是姐妹共事一夫,也是娥皇女英,传唱佳话。” 裴桑枝歪歪头:“容我想想。” “若我记得没错的话,娥皇女英共侍的是舜帝吧,成景翊自比上古圣王吗?” 尾音浸著蜜似的笑意,偏生让正厅里的所有人脊骨发寒。 第49章 您管不耻下问,不卑不亢叫作猖狂吗 正厅里霎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当中。 永寧侯:裴桑枝这张嘴跟荣妄越发有夫妻相了,一开口就是朝著人九族去的。 先头,荣妄说春草有称帝之心。 眼下,裴桑枝说成景翊自比上古圣王。 不过,这次他是看戏的。 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成尚书被裴桑枝噎的脸色铁青,永寧侯的心底说不出的愜意。 “如此牙尖嘴利,成何体统!”成尚书一掌拍在案桌上,震的茶盏鏗然作响。 成夫人紧隨其后:“这便是你的家教吗?” 裴桑枝不著痕跡的撇撇嘴,坦坦荡荡道:“成伯父,成伯母,晚辈斗胆说一句,你们不要总挑剔別人,凡事先想想自己的所言所行到底像不像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我的家教自有父亲操心,就不劳二位记掛了。” “怎么,永寧侯府的姑娘是田间地头的大白菜吗,由著尚书府挑挑拣拣,婚约想换就换,甚至还异想天开姐妹共事一夫。春草妹妹好歹唤了你们十余载的伯父、伯母,家父更是视成伯父为世交,你们这般作践人,就是在打我永寧侯的脸,就是没有將家父放在眼里。” “这就是尚书府的家教吗?” “怪不得父亲总说成老太爷虎父犬子,后继无人呢。” 永寧侯不嘻嘻了。 驳斥成尚书就驳斥成尚书,好好的牵扯他做甚! 莫不是裴桑枝窥透了他的小心思? 这句话简直是踩到了成尚书的痛脚。 成尚书气的鬢角青筋凸起,声音韞怒:“竖子猖狂!” 裴桑枝问的真诚:“您管不耻下问,不卑不亢叫作猖狂吗?” “被您如此折辱,若永寧侯府依旧是笑脸相迎,那才叫风骨尽丧,辱没门风。还做什么勋爵,哪怕回乡野种地,都会被人看不起,指著鼻子骂窝囊废。” “父亲,您说是吗?”裴桑枝驀地看向永寧侯。 永寧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含含糊糊道:“桑枝,不可对长辈无礼。” 裴桑枝眉眼弯弯,甜甜一笑:“父亲这话好生冤枉人,女儿方才分明用著敬词呢。” 说罢转眸望向成尚书,一派天真率直:“家父虽斥我无礼,却未曾指摘半句我所言有虚。” 裴桑枝顿了顿,眼波流转,笑的更加灿烂,:成伯父若是仍有疑问,晚辈愿为伯父释上一释。” “父亲分明是在嗔怪我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成尚书心头哽著一团怒火:“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 旋即,似是不愿折了身份跟裴桑枝计较般,直接对著永寧侯道:“你特意唤她前来,容她这般放肆,是想断绝了两府的交情,小辈们的婚约吗?” 裴桑枝:还真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菜就多练,少找藉口。 在言语上討不得好,占不了上风,就开始拿她是女子说事。 圣贤书还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永寧侯訕訕一笑,笑的比哭都难看。 他想到了裴桑枝掀桌子放肆,但是他没想到能如此放肆。 他也很想知道裴桑枝究竟是从何处获知成老太爷和成尚书之间父子关係微妙的。 搞得好像是他在背后拉閒话,说人短长。 永寧侯抿了抿唇,略作思忖,避重就轻道:“成尚书,桑枝的流落在外,较之寻常闺秀,性子是野了些,本侯已延请李尚仪入府做她的闺训嬤嬤。假以时日。定能脱胎换骨,贤淑温婉。” 闹归闹,婚约是断不可废的。 春草今非昔比,尚书府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至於攀旁的高枝,他有更合適的人选。 成夫人瞅准时机,接话道:“李尚仪有的头疼了。” “贵府千金若野性难驯、桀驁不羈,我尚书府绝不敢迎此等儿媳过门!” 裴桑枝幽幽一笑,清洌冽道:“我也不敢嫁自比上古圣王之辈。” “人啊,不怕庸碌,就怕上赶著找死!”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气,今日,我裴桑枝就把话撂这了,就算是剃头出家做姑子,也绝不会自甘下贱入成家门。” 一句话,噎的成尚书险些撅过去。 而裴明珠自始至终低眉垂首,无声落泪。 她视作最后救赎的尚书府,裴桑枝弃如敝履。 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尚书府竟动了让她做贵妾的念头。 即便她憎恶裴桑枝,也必须得承认,裴桑枝有句话说的很对,这就是在作践她,羞辱她! 成景翊口口声声说待她之心日月可鑑,此生非她不娶,白首偕老,沧海桑田,此情不移。 而今,就这般轻而易举的屈服了。 什么山盟海誓,属实可笑! 裴明珠的指甲死死掐入掌心,可她自己却恍若未觉。 永寧侯道:“过了,过了。” “桑枝,还不快些请罪认错。” 成尚书唰的一下站起来,动作又大又急,带著雕木椅嘎吱作响。 “要不起!” “今日之提议,你侯府好生思量。” 话音落下,直接扬长而去。 成夫人阴阳怪气道:“还真是长见识了。” 而后,紧隨成尚书离开。 永寧侯幽幽嘆气,想利用裴桑枝一把,怎么这么难。 “桑枝,成尚书毕竟是长辈,即便你万般不愿更易婚约,也该留三分体面,周旋一二,何至剑拔弩张、不留余地?” “这般决绝行事,春草若想嫁入尚书府,只要受些刁难,日后更要如履薄冰了。” 裴桑枝故作惊讶,失声道:“成尚书夫妇不做人事,有意让春草妹妹做贵妾,父亲竟还想著要把春草妹妹嫁给成景翊吗?” “尚未大婚,就敢蹬鼻子上脸,折辱之態毕现,婚后怕是更不会把春草妹妹当回事。” “既站不稳脚跟,揽不下权,这门亲事要来何用!” 永寧侯嘴角抽搐。 难怪他觉得裴桑枝话说的情真意切呢。 原来,还是心心念念著助益。 永寧侯眼神复杂的覷了裴桑枝一眼,顾及著裴明珠在场,半真半假道:“两府婚约,已订立十余载,轻易不可废。” “你不嫁,就是春草嫁。” “什么贵妾不贵妾的,春草若嫁,必得是正妻。” 实话是,没了成景翊,他找不到第二个门当户对的冤大头了。 裴桑枝敛眉,无声勾唇。 正妻? 想的美! 在裴桑枝腹誹之际,永寧侯已经在开解裴明珠。 …… 成尚书气的七窍生烟。 坐在马车上,一连饮了数盏茶,依旧怒火难消。 第50章 他以拥有这样一位姑祖母为荣 成夫人轻抚成尚书的后背,温声软语:“老爷息怒,请听妾身一言。” “那裴桑枝桀驁不驯如野马脱韁,市井陋习浸淫出的尖厉口齿,更兼过往经歷甚是上不得台面,横看竖看都不是合適的宗妇之选。” “恰巧,景翊对裴桑枝全无好感,一切都是老太爷一意孤行,乱点鸳鸯谱。” “有今日之事作筏子,您在老太爷面前也正好有了说辞推拒这门亲事。” “咱们景翊饱读诗书,是万万不可迎这般粗鄙女子过门的。” 成尚书闻言,绷紧的肩背稍稍一松,语气中仍有些不忿:“我不单单是气裴桑枝言语无状,野蛮粗鄙,也是气永寧侯心比天高。” “原想著,更换婚约人选,是委屈了咱们景翊,不曾想,永寧侯竟想著给裴桑枝攀更高的门第,也不怕闪了腰摔断腿!” “就裴桑枝那副德性,永寧侯怎么有脸挑肥拣瘦的!” 成夫人先是一愣,面露困惑,旋即黛眉微蹙,沉吟片刻,方反应过来。 “老爷敏锐。” “若非老爷提醒,妾身都不曾发现。” 成尚书冷哼一声:“他本来能直接拍板决定,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从善如流的慈父模样,召来裴桑枝和……” 成尚书委实觉得春草二字,难以启齿,索性止住了话头。 成夫人眼珠子转了转,若有所思:“裴駙马下山了,也难怪永寧侯的底气变足了。” “沐猴而冠!”成尚书咬牙切齿。 “对了,你暗中留心京中的世族闺秀,须得家世清贵,性情温顺,又德容兼备,事成之前切莫声张。” 成夫人闻弦音而知雅意,心下一动,压低声音,试探著说道:“老爷是想解除两府的婚约?” 成尚书眼瞼微跳,理直气壮:“裴桑枝是决计不能做成家妇的,而她裴……” “裴春草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而今眼瞧著永寧侯的心也偏向了裴桑枝,亲疏远近摆在这儿,裴春草便没有资格做我尚书府的宗妇!” “景翊孝顺,只要你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会理解並接受的。” 成夫人抿抿唇,斟酌著道:“老爷,妾身冷眼瞧著,侯府的诸位公子与春草一向亲厚,倒是对裴桑枝不假辞色,疏离的很。” “假以时日,春草未必没有依靠。” 成尚书吹鬍子瞪眼:“可不是亲厚吗!” “亲厚到让人揣测兄妹之间不清不楚,齷齪曖昧!” “永寧侯膝下三子,唯有裴谨澄还勉勉强强算个人物,剩下那两个,不值一提。” “夫人不必再劝了。”成尚书的声音沉了几分,“我知那丫头素日里颇得你欢心,然,你既掌尚书府中馈之权,就该守住世家主母的分寸,拎得清轻重,休要本末倒置。” “尚书府不需要出身卑贱,又名唤春草的女眷!” 成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心下茫茫然。 生而为女子,姓甚,名谁,真的重要吗? 日后,她们会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某某氏、某某夫人、某某老夫人,久而久之,她们就没有所谓的闺名了。 …… 那厢。 荣妄听闻了裴桑枝舌战群渣又能文能武的精彩表现,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裴四唱的戏果然精妙绝伦。” 无涯见荣妄笑得一脸荡漾,又很是不值钱的模样,暗暗用胳膊肘戳戳了无,努努嘴,小声道:“这算不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无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无涯无语,没好气道:“你一个吃肉、喝酒、杀生样样不误的假禿驴,装什么得道高僧。” 无轻咦了一声:“小僧今日修佛,不修道,要不然早一巴掌呼你脸上了。” 无涯:“小嘴巴,闭起来。” “小爪子,要放好。” 隨后,无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朗声道:“国公爷,快到宫门口了。” “无让属下带话,请您把那副春心荡漾的嘴脸收敛起来。您进宫是给陛下请安的,不是去做新郎官儿的。” 无:真真是服了这个老六! 荣妄挑起车帘,薄唇轻启,一开口一如既往的淬著毒:“把你这副泼冷水討人厌又八卦的嘴脸藏好!” “小爷长的美,即便笑的荡漾,也面若桃。” 无涯:…… 明知次次不敌国公爷,他偏偏还次次嘴贱。 车驾缓缓停下,荣妄乾脆利落的跳下。 宫门口,早已备好了软轿,只等著接荣妄面圣。 “奴才请国公爷安。陛下一早上念叨您好几回了,特意让奴才在此候著您。” 领头的內侍,边给荣妄打轿帘,边笑著寒暄。 语气亲近,又隨和。 荣妄眼尾微挑,笑著回道:“陛下召我进宫,比上朝的臣子们还要频繁,旁人不知,小李公公还不知吗。” 李顺全:“陛下念著国公爷承欢膝下。” 荣妄:分明是睹物思人。 不对,是睹他思元初帝。 他是这世上最像姑祖母的人。 陛下乃永荣帝与姑祖母之独嗣,自幼承沐至臻至纯之父母慈恩,而今追思愈发深切。 不过,陛下疼他也是真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姑祖母的故交、亲人將爱屋及乌做到了极致。 轿帘落下,摇摇晃晃朝著华宜殿方向而去。 华宜殿,原是甘露殿,二圣临朝时,先皇改甘露为华宜。 谓之,荣贵当及时,春华宜照灼。 老夫人说,这是姑祖母对先皇许下的诺言。 软轿落地时轻颤了颤,轿身微倾的剎那,荣妄已躬身自轿內步出。 抬眸望去,遥遥的便看到了站在廊檐下,垂首而立的德安公公。 德安公公年岁很大了。 半生侍奉永荣帝和姑祖母,半生侍奉当今陛下。 前两年,陛下便体恤德安公公年迈,有意下恩旨,赐德安公公离宫荣养天年,然,德安公公婉拒了。 陛下也没有为难德安公公,继续交付信任。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走茶凉的话,在当今陛下这里,仿佛是一句极其荒诞又没有道理的屁话。 陛下仁德胸襟,登基后,並没有清算、打压姑祖母掌权时重用的老臣,也没有全盘推翻姑祖母实施的新政,更没有因姑祖母上皇帝册文,而裁撤女官署。 或许,如今的天下风气於女子而言,不及姑祖母掌权的那十余年,但却依旧没有堵死女子向上的渠道。 他记得,老夫人曾说,陛下被姑祖母和永荣帝教的很好。 为人子,孝顺。 为人君,仁德。 为人夫,公允。 坦率而言,他从不讳言以拥有这样一位姑祖母为荣。 第51章 不能在婚事上由著你胡闹 “国公爷万安,请隨老奴来。” 李德安躬身相迎,引著荣妄跨过朱漆门槛。 荣妄难得的乖顺,嗓音温和:“德安公公这般折煞晚辈了。” 眼尾扫过被风吹的呼呼作响枯枝丫,又看过李德安冻的通红的指尖,继续道:“时值寒冬,德安公公无需在殿外久候。” 隨后,又半是亲昵半是搞怪著开玩笑:“不过,明年开春后,还是要劳烦德安公公的。” 李德安轻甩拂尘,笑的慈眉善目:“不碍事的。” 余光瞥到荣妄那舒展明媚的眉眼,宛若春冰乍破,暗忖著,国公爷心情不错,兴许陛下的打算能得偿所愿。 万一呢。 陛下终归是一片好意。 荣妄心下一咯噔,这笑容有猫腻。 迅速停下脚步,指尖摩挲著腰间玉佩状似无意道:“德安公公,陛下今日不止召见了我吧?” 李德安笑而不语。 荣妄驀地转身:“小爷突然想起……” “明熙!”华宜殿深处传出一道威严天成的声音。 荣妄嘴角噙著的笑容一僵,无奈嘆息,认命的朝殿里走去。 早知如此,出门前就应该让无算一卦。 渊渟岳峙的元和帝端坐在紫檀御案前,不怒自威,执笔在奏疏上落下批覆后,將硃砂笔搁在碧玉雕龙纹笔山上,抬眼看向荣妄。 “朕若不下口諭传召你,你便想不起进宫来看看朕了?” 荣妄目不斜视,没有看一眼御案旁垂首点香的六公主谢寧华,淡声道:“陛下。” 元和帝:“唤朕表叔父。” 荣妄也不扭捏作態,怪模怪样的作揖请罪,嬉皮笑脸地开口:“表叔父,侄儿这些时日贪玩了些,便有些忘形了。” 元和帝挑挑眉:“贪玩儿?” “真当朕不知你是去掺和永寧侯府的家事了。” 元和帝对荣妄向来硬不起心肠来,把能给的荣宠都给了。 荣妄理直气壮,一派坦坦荡荡,不见半分心虚:“表叔父,侄儿就是见不得永寧侯好。” 元和帝嘆息一声,眉宇间儘是无奈和纵容:“人言可畏啊。他终究是惊鹤的生父,若你做得太过,只怕朝野上下又要掀起一片骂声了。” “言官们睁眼瞧著,朕就是想护,也做不到一手遮天。” 荣妄脱口而出:“骂便骂了,我又不怕人碎嘴。” “大不了,我私底下寻机会骂回去,若他们变本加厉,我就去朝著他们的小崽子招呼招呼。” 在元和帝面前,荣妄我行我素,没有遮掩他的狂妄不羈。 “你啊!”元和帝注视了荣妄片刻,终是笑著摇摇头:“罢了,朕在世一日,就会一日护著你。” “朕看了徐长澜给老夫人请平安脉的脉案,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荣妄:“就是有些浅眠觉少,按长澜留下的安神方子抓药后,已经大有改善。” 元和帝:“那就好。” 旋即,覷了眼身侧的六公主谢寧华,话锋一转,带著几分促狭之意,打趣道“寧华,见了你明熙表兄,怎的这般生分,连问好都忘了。” “方才不是还央求朕,说要邀他同去兽园,瞧瞧新进贡的那批异兽吗?” 撮合意味浓的,荣妄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谢寧华轻轻闔上瑞兽香炉的盖子,俏生生的向荣妄福了福身:“荣表哥好。” “荣表哥可愿赏脸与寧华同行?” 谢寧华歪著脑袋,纤长浓密的眼睫一颤一颤,面颊浮著淡淡的红晕,羞涩却也勇敢。 荣妄侧了侧身子,避开谢寧华一礼,而后手指微微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六公主万安。” “前些时日兴风作浪看热闹,不慎染了风寒,还未大好,怕是不能应公主所邀前去兽园了,还请公主见谅。 谢寧华到底是公主之尊,金枝玉叶,又当著元和帝的面,荣妄不得不斟酌言辞,在唇齿间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弯,不至於让对方下不来台。 元和帝和谢寧华的眼中掠过的失望如出一辙。 谢寧华很沉得住气,即便遭拒,亦不见失態,大大方方道:“是我思量不周,怪不得荣表兄。” “父皇,荣表兄难得入宫与您小聚,儿臣就先退下了。” 过犹不及。 她不著急,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折下荣妄这朵上京城中最妖冶最名贵的。 毕竟,荣妄总是要娶妻的。 她是最合適的人选,早晚也会是唯一的人选。 谢寧华一走,荣妄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气。 元和帝见状,越发无奈了,终是长嘆一声,挥袖屏退左右。 待殿中只剩二人,方缓声道:“明熙,朕这一番苦心,你当真不明白吗?” “从父皇手中接过权柄,尔来二十有三年矣,朕答应过父皇和母后,保荣氏一族尊贵煊赫。” “你是荣家的独苗,生性不羈,不喜官场的循规蹈矩,朕也由著你了。” “如今,朕越发老了,不能在婚事上由著你胡闹,必得安顿好你的退路。寧华是朕最宠爱的女儿,性情娇俏又颯爽,其母妃出身世家大族,你不妨试著跟寧华相处些时日。” “若你愿意,朕会下旨,让寧华嫁入荣国公府,替你操持庶务,孝顺老夫人,而非是你尚公主。” 荣妄能对疾言厉色的责骂照单全收,却有些招架不住元和帝的语重心长,眉眼间不自知的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无措。 他和谢寧华? 荣妄心底说不出的排斥。 不是谢寧华不好,正相反,谢寧华的出身、容貌、才学样样拿的出手。 可,他不愿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荣妄抿了抿唇,故作轻鬆道:“表叔父,侄儿手里还有皇镜司呢。” “虽说先皇在位时,皇镜司改头换面一分为二,麾下所属,一半併入禁军,行护卫宫城之责,一半就进御史台,行监察刺探之事,但终归不受禁军和御史台所辖,而是直属天子。” “前两年,您就把皇镜司的玉镜令赐给了侄儿。” “横看竖看,侄儿也算得上是位高权重,哪里需要靠迎娶公主延续荣国公府的煊赫。” 元和帝白了荣妄一眼:“你看朕信吗?” “手掌皇镜司,就叫位高权重了?” 荣妄郑重其事的頷首:“足够侄儿在上京城横著走了。” “你自己考虑考虑!”元和帝加重语气:“再犟,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是寧华,总强过那些不相干的外人。” “明熙,待朕龙驭宾天之后,无论哪位皇子承继大统,朕都难以保证,他们能如朕这般,始终信你、容你。” 第52章 多的是人容不下他 他的母后是这世间罕有的奇女子,天底下,仰慕者如云。 而母后姓荣。 他信荣妄,不代表他的儿孙们也信。 荣妄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露分毫,云淡风轻道:“表叔父,侄儿胸无大志又不入朝堂,举目四望皆是被侄儿这张嘴得罪的人,半个党羽附庸都没有,新君又岂会忌惮我这样一个紈絝。” “再说了,表叔父春秋鼎盛,必会长命无忧。” 元和帝眼眸深处泛著忧虑,勉强的勾勾唇角:“明熙,你小覷了人心的诡譎阴暗。” 也小覷了为君者的一念之差,便会血流成河。 “寧华下嫁於你,你依旧是皇亲国戚,风霜雨雪下自可保全己身。” 荣妄摇摇头:“表叔父,侄儿做个富贵閒散人就很知足了。” 元和帝不由得有些气恼:“你这个死脑筋!” “荣华富贵找上门去,你却拒之门外。” “朕的寧华有何不好?” 说到此,元和帝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陡然一变,狐疑地打量著荣妄:“你既非六根清净的苦行僧,却对寧华避之唯恐不及,莫非..…” 元和帝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探究,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莫不是心中已有所属?” “究竟是哪家闺秀?” “朕可曾见过?” “倘若你当真有意中人,朕也不是那等棒打鸳鸯的恶人,你且说来与朕听听。” “如果勉强相配的话,朕下旨赐婚也未尝不可。” 实在上不得台面的话,他就假公济私一次,体验下昏君的乐趣。 他是大乾的帝王。 世家大族、勛贵官宦那么多,再添一个也不多。 他想让谁高,谁就能一飞冲天。 但,怕是得重新绞尽脑汁的替荣妄安排无惊无险的后路了。 荣妄闻言,本能地矢口否认。 然而,脑海里却鬼使神差的浮现出一张不及他十分之一风姿的脸。 渐渐的,愈发清晰。 老天奶啊! 荣妄瞳孔猛的一缩。 他对裴桑枝算什么? 见色起意? 一见钟情? 明明是偶尔唇齿相讥,偶尔並肩作战,这算哪门子心有所属。 荣妄抿了抿唇,平復了下心绪,长眉一扬:“表叔父,真没有。” “不是侄儿自夸自卖,似侄儿这般姿容,天底下,哪有女子能配的上。” “谁跟侄儿站在一处,都得自惭形秽。” 元和帝嘴角微微一抽,欲言又止。 “真没有?” 荣妄斩钉截铁:“真没有!” 元和帝:“那你尝试著去跟寧华处处吧。” “兴许能日久生情呢。” 荣妄心底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怎么说来说去又绕回了这个问题。 荣妄咬咬牙,抬眸望向元和帝:“表叔父,您重新问。” 元和帝失笑,好整以暇,很是配合的问道:“你是不是心有所属?” 荣妄忙不叠頷首:“是。” “侄儿不仅心有所属,还非其不娶。” “所以,就不能再委屈六公主殿下了。” “至於是哪家闺秀还不便宣之於口,谁让侄儿紈絝之名在外,尚未能贏得她的芳心,万一不成,太丟人了。” 元和帝没好气道:“你还怕丟人?” 荣妄煞有其事:“怕呀。” “侄儿的脸又不是铜墙铁壁,能刀枪不入。” 元和帝瞪眼:“你就贫吧。” 忽而正色,指节轻敲御案,“既然不愿娶寧华为妻,那便准备准备入朝为官。” “御史台、大理寺、兵部、吏部、户部……” 元和帝一一细数,:“皆有母后旧部坐镇。你且择一处去歷练。” “若能立足自是最好。若不能便换个一处,从头再来。多试试,总有一处,適合你发光发热。” “明熙,朕是为你好。” 荣妄微敛眉目。 他心中雪亮,陛下对他一片慈爱,没有半分虚假。 可,就像陛下所说,陛下是陛下,皇子是皇子。 他和陛下之间的羈绊,是姑祖母,是老夫人,是亲缘,是情谊。 而陛下的皇子皇孙们,从未得见过姑祖母。 何谈羈绊。 有的更多的是忌惮、甚至是嫉妒。 年幼时,他体內余毒未清,孱弱多病,碰不得骑射,便只能一门心思地钻研圣贤书,屡屡蒙夫子讚许。 结果呢? 他被陛下的皇子公主们排挤、孤立、造谣。 那时的恶意,天真又残忍。 后来,在裴惊鹤呕心沥血的救治下,他得以远离一碗又一碗数不清的汤药,成为健健康康的少年郎。 能跑、能跳、能纵马弯弓,能翻山越岭。 那时,他已至舞象之年。 春蒐秋獮,他拔得头筹之际,自然也看的清楚,陛下的皇子们对他的恶意,变得愈发复杂。 他姓荣。 荣家出了位女帝。 他们容不得他学富五车才名在外,更容不得他胸中藏甲兵,腹中隱韜略。 不只是皇子们。 四面八方,多的是人容不下他。 慢慢的,他便清楚该如何自处。 “表叔父。”荣妄压下苦涩,惊呼:“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我文不成武不就,又口无遮拦的,一旦入朝为官,指不定要招惹多少死对头呢。” “万一他们把我撕碎了嚼吧嚼吧吃了,连骨头渣儿都剩不下,您可连弔唁的地儿都找不著嘍。” “您刚才不是还担心来日新君不容我吗?” 元和帝目光悲悯的望著荣妄:“明熙,旁人或许忘了,但朕记得。” “你年幼时功课次次甲上。” “你年少时骑射难逢敌手。” 如今,人人提起荣妄,都会淬一口,道一句上京城的鬼见愁。 以前呢? 荣妄是上京城最鲜衣怒马惊才绝艷的少年郎。 荣妄止住笑,轻声道:“是吗?” “表叔父,时间过去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 “不是还有句话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表叔父,我觉得做隨心所欲的紈絝,好得很。” 那些人容不下他,某种程度上恰恰说明他倚仗颇多。 元和帝眉眼微动,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去御史台。” “蒋行州骨头硬、脾气直,但叶门生眾多。” “正好,你这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能把活的说成死的嘴有了用武之地。” “这不是商量,这是旨意。” “要么娶寧华,要么去御史台。” “选吧。” 荣妄:“御史台。” 他只是不想祸国殃民,又不代表他怕事! 参不死朝堂上的贪官污吏,他就不姓荣! “表叔父,您一定得护好侄儿这条小命啊。”荣妄浮夸的哀嚎。 元和帝:没眼看,委实没眼看。 尤其是顶著一张肖似母后的脸做这样的举动。 在他的记忆里,母后一直都是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 那是极致的权势和爱意滋养出的从容不迫。 第53章 还望荣表哥莫要嫌弃 “谁敢要你的小命,朕就要了他全族的命。” “如此,可安心了?” 元和帝唇畔噙笑,话音里却浸著森然的杀意。 荣妄深深作揖:“安心,安心。” 一条命,干就是了。 不过是从在上京城的兴风作浪挪到朝堂上跟文武百官针锋相对。 该愁的难以下咽的,是那些披著光鲜亮丽外皮下的令人作呕的阴沟臭虫。 元和帝心情大好,含笑对著荣妄招了招手:“且近前来,为朕研墨。” “表叔父特地召侄儿进宫,就是为了差遣奴役侄儿吗?”荣妄拖长了声调,拧著眉头,一张俊脸夸张地皱成了包子褶脸,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相较於平日里张扬的不可一世,更接地气了些。 元和帝目光轻扫过去,慢条斯理地嚇唬道:“不,原本是为了给你赐婚的。” 荣妄当即敛起嬉闹之色,赔著笑:“表叔父,侄儿喜欢研墨,若论这研墨的功夫,侄儿称第二,天下怕是无人敢称第一。” “除了侄儿,这墨旁人都磨不明白。” “德安公公,你磨的明白吗?” 躬身垂首而立的李德安失笑,习惯性纵著荣妄:“老奴磨不明白,还请国公爷不吝赐教。” 元和帝眉眼间的笑意愈发遮掩不住。 荣妄经得起他爱护。 在他面前,荣妄所有的小情绪和小算盘都清清楚楚的摆在脸上。 即便有时候说话也会拐十个弯、抹一百道角,却又故意把所有的弯弯绕绕摊开来给他瞧。 “明熙,还不快些?”元和帝执起硃砂笔,故作威严的催促道。 荣妄依言向前,立在御案旁,手持墨锭,手腕轻转,在砚台中徐徐研墨。 乍一看,动作虽一丝不苟,再一看,眼神却早已神游天外,对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字根本不感兴趣。 铁划银鉤,但话实在太密太琐碎了些。 但陛下却能一目十行,提炼关键。 嘖,浪里淘沙始见金怎么不算本事呢。 荣妄歪头这样想著,在心底东一句西一句的碎碎念。 沙沙声不绝,御案上的奏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垂案批覆元和帝驀地抬起头,拾著奏疏轻敲了敲荣妄脑袋:“看看?” 荣妄疯狂摇头:“不看。” 若此事传扬出去,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鼠辈,怕又要妄加揣测,说他覬覦东宫储君之位了。 可笑!这些蠢材也不思量思量,表叔父是失心疯了还是痴傻了,竟会不顾礼法伦常和天下太平將祖宗基业传给一个表侄儿? 偏偏那些个蠢货谈“荣”色变。 元和帝:“这个可以看。” “御史台弹劾永寧侯的。” “藉此机会,朕正好可以申飭责罚一番,光明正大的替你出口气,省得你自个儿暗地里使手段,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最后还要背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荣妄:“表叔父英明。” 可,他对永寧侯府那群人憎恶,不是出口气就能消解的。 裴惊鹤受过的刁难和陷害,他都记得。 元和帝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幽幽的嘆了口气。 日头,攀升的越来越高。 元和帝把荣妄拘在华宜殿用了午膳,方大发慈悲鬆口放人。 “朕赐你的腰牌是摆设么?宫门明明隨时隨地为你敞著,可哪回不是非得传旨召见,你才肯进宫?三两旬都见不著人影,你心里头是半分也想不起朕这个表叔父。” 荣妄赔著笑,顾左右而言他:“表叔父,侄儿马上要到御史台当差了,日后多的是时间在您面前晃悠。” 是他非要避嫌吗? 是前朝后宫那部分盯著他的人,生怕他给陛下灌迷魂汤。 他一进宫,那些人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元和帝横了荣妄一眼:“你以为御史台的所有官员都有资格上朝面圣?” 旋即,话锋一转,“朕给老夫人备了些上等的滋补药材,稍后就差人送至荣国公府,你回去后,代朕向老夫人问安。” 荣妄从善如流的应下,脚步轻快的向外走去。 元和帝望著荣妄的背影,低声喃喃:“究竟如何做,才能保荣氏一族长盛不衰。” 其实,母后病逝后,朝堂暗流涌动,不乏心存怨恨之臣上书陈情,奏请父皇清算母后牝鸡司晨之过,將朝中母后一党尽数拔除,屠灭荣氏血脉,废女学、裁女官署,以免再现阴阳顛倒乾坤乱的覆辙。 那些人以为,是母后蒙蔽父皇在先,设计架空父皇在后,圣心必然愤懣难平,他们的奏疏是投其所好。 却不知,父皇假以旧伤復发为由,心甘情愿放权。 他记得父皇说过,如若没有母后,他不可能君临天下。 元和帝敛回目光,幽幽的嘆了口气,又道:“让李顺全亲自走一趟永寧侯府,不必给永寧侯留体面。” 李德安恭声应下。 …… 荣妄离开华宜殿,沿著长长的宫巷走著,转角便撞见了六公主谢寧华。 视线相触,荣妄的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荣表哥。”谢寧华声音娇俏而清澈,眉眼认真,似是在寒风中等久了,嫩生生的面颊洇出胭脂色,透著鲜活的生气。 荣妄稍稍后退半步,避开谢寧华灼热的视线,语气疏淡又规矩:“见过公主,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谢寧华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荣妄。 眉眼穠艷妖孽,恍若四月牡丹国色香,与周遭的凋零枯寂的冬景格格不入。 谢寧华承认,她从未见过比荣妄更赏心悦目的脸。 哪怕剥去荣妄本身所代表的权势和价值,单看这副昳丽皮囊,就值得她煞费苦心,百般装腔作势。 “荣表哥留步。” “我既知荣表哥风寒未愈,便做不到视而不见。这是我亲手做的药囊,鼻塞难忍、头昏脑涨时,或可缓解一二。” “药囊针脚粗糙,还望表哥莫要嫌弃。” 荣妄垂眸看了眼谢寧华掌心里的那个顏色艷丽、纹精美繁复的药囊,下一瞬便抬起头,不点而赤的薄唇轻启,声音清冽的好似山泉击石:“六公主非要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谢寧华一怔,捧著药囊的手轻轻颤了颤。 俗话说,智者千虑,犹可周旋;愚者一怒,立见血光。 她瞧著荣妄委实不像个蠢人啊。 怎么就选择直接亮刀子,捅死她了? 荣妄直直的望著谢寧华,继续道:“六公主秀外慧中,当洞悉了陛下的撮合之意,自然也听出了我言辞间的婉拒之意。” 第54章 说来说去,不还是惦记上了 “在华宜殿中,当著陛下和內侍的面,我顾及公主的体面和清名,没有把话说的过於狠决。” “我以为,公主会適可而止的。” “可,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荣妄的眼神平静无波,落在谢寧华脸上,却叫她觉得那视线化作点点火星,灼得她既痛且耻,难堪至极。 她本想著温水煮青蛙,慢慢周旋、经营。 谁知,荣妄乾脆利落的没有给她布局的机会。 谢寧华指节发白,死死攥紧药囊,朱唇紧抿,眼底翻涌著不甘:“据我所知,荣表哥府中既无妾室通房,在外亦无红袖添香的知己,更不曾听闻有什么刻骨铭心、倾慕相许的意中人。” “那为何连半分余地都不留,就这样乾脆利落地拒绝我,而不是尝试著相处了解后再做决定。” 说著说著,谢寧华的声音颤抖起来,眼泪簌簌落下:“为什么连试都不愿意试。” 荣妄无动於衷,挑挑眉,又恢復成那副囂张恣意的模样:“当真要小爷说的再明白些吗?” “虽说从眼睛流出来的不可能是汗水,但,到底也分真假。” “倘若掉几滴泪,便能心想事成,那小爷不介意日日在朱雀大街上哭。” 说到此,荣妄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阴狠:“六公主,小爷懒得掺和你们皇室爭爭抢抢的事情,也希望你们莫要步步紧逼欺人太甚,算计强拉小爷入局。” “若真逼的小爷走投无路,小爷就是豁出命去,也定会让六公主和恆王殿下领教下何为玉石俱焚。” 谢寧华像是被兜头泼了瓢冷水,嘴硬道:“父皇有意撮合,便足以说明,在父皇心里,我是最適合你的人。” 荣妄闻言,嗤笑一声,眉宇间儘是傲然和不屑:“那你隨小爷一道折返华宜殿,好让小爷將杨淑妃和恆王殿下之间的交易,详详细细的稟明陛下。” “陛下有意將你许配给小爷,无非是念及杨淑妃膝下无子。这般安排,纵使日后夺嫡之爭再如何激烈,也断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可若是陛下获知,恆王殿下早早的投靠了杨淑妃,也不知陛下会作何想。” 谢寧华心下骇然,看荣妄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怪物。 “你……” 荣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寧华眼神晦涩,晦涩之下却是更深的灼热。 更想折下荣妄这朵既中用,也中看的牡丹了。 “元初帝是我祖母,是你姑祖母,你我亲上加亲不好吗?” 荣妄撇撇嘴:“少攀亲。” “姑祖母病逝时,你我尚未出世。” “她老人家怎会知晓后世子孙是龙是凤还是草木顽石。” “更何况,姑祖母的一生已然足够波澜壮阔,足以在青史中鐫刻下她独有的传奇篇章。” “她的荣光不需要后人锦上添。同样的,后世子孙造的孽,也不该算在她的头上。” “莫要动輒惊扰姑祖母的清静,搅得她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没意思的紧。” “六公主,好自为之。” 荣妄甩了甩袖子,径直离开。 他不愿意跟皇室打交道,又不意味著他真的惹不起! 谢寧华怔愣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荣妄真真是出乎她的预料,竟连母妃和恆王兄的勾连,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难怪朝中那些曾被荣后打压过的旧臣和皇兄们那般忌惮荣妄。 荣妄的祖父是荣后唯一的弟弟,姐弟相依为命长大,有智多近妖之称的荣后怎么可能不给荣家留后手。 谢寧华愈发能理解皇兄们提起荣妄时的憋屈和气恼了。 將荷包塞进袖口,谢寧华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 宫门外。 荣妄脸色阴沉,恍若山雨欲来,乌云遮日。 无涯直犯嘀咕。 进宫前,国公爷还笑的春风得意,一脸荡漾,就像是枝头开的正艷,等待有缘人折下的。 短短两个时辰,大变样。 不知情的人,怕是会觉得国公爷去的不是皇宫,而是停满死尸的义庄,吃的不是御膳房大厨做的珍饈美味,而是尸体上乱躥的蛆虫。 莫不是陛下斥责国公爷了? “国公爷,回府吗?”无涯搓搓手,纯属没话找话。 荣妄嘴毒归嘴毒了些,但断不会无故迁怒、隨意宣泄情绪。 他是紈絝,是毒舌,不是恶劣,更不是恶毒。 “不回。” 无涯错愕。 无福至心灵:“国公爷想见裴四姑娘吗?” 无涯:恕他愚钝,没搞明白这是如何联繫在一起的。 荣妄眼里翻涌的怒火一滯:“不是。” 无涯鬆了口气。 他就说,无是不可能取代他成为国公爷肚子里的蛔虫的。 哼,舍他其谁! 下一瞬,就听马车內传出道欲盖弥彰的声音:“小爷不想见裴四,但想问问裴四有没有兴趣唱一齣戏,好给小爷解解闷儿。” 无涯:咦~ 死鸭子嘴硬。 天塌下来,都有国公爷那张嘴顶著。 四捨五入一下,不就是小爷想裴四了! 无涯深觉自己窥见了真諦。 “国公爷,光天化日的去见裴四姑娘是不是太明目张胆。” “要不,稍微收敛收敛?” 无涯多嘴的问了句。 盯著国公爷的人,来来往往的堪比一群群討人厌的蚊蝇。 荣妄眉梢轻挑:“小爷我光明磊落,可不是那地缝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犯不著三更半夜偷偷摸摸来听裴四唱戏。” “永寧侯府,小爷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毕竟,他和永寧侯府的恩怨,垂髫小儿都能掰扯出两件。 心情好了,去找个茬儿庆祝庆祝。 心情不好了,更得去找乐子散散心。 正好,陛下还要差人去申飭永寧侯呢。 无涯“国公爷说的对。” 一甩鞭子,马车徐徐向前。 无涯轻轻戳了戳无的肩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道:“怎的知道国公爷想裴四姑娘了?” 无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见过刪刪减减不重要的,没见过像无涯这样刪减的。 嘆了口气,认命解惑:“心情不好时,最该去见那个一见就让你眉目舒展的人啊。” “不管確切的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裴四姑娘確能令国公爷开怀。” “更莫说,进宫前,国公爷那难得的好兴致,便是因著裴四姑娘的缘故了。” 无涯简单粗暴:“说来说去,不还是惦记上了。” 荣妄:“无涯,我没聋!” 第55章 跟荣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永寧侯府。 李顺全目光扫过阶下跪影,拂尘一扬,划出道弧度,尖细的声音抑扬顿挫,又带著几分凌厉:“陛下口諭。” “朕原以为裴侯只是办差庸碌无能,如今看来,连自家后院都管束不住。” “父失公允,何谈敬重?” “母丧慈心,焉配孝顺?” “兄悖人伦,怎堪友悌!” “上不能匡正朝纲,下不能齐家修身,这侯府简直一团乌烟瘴气,丟尽了勛贵的脸。” “著即日起,革去现任之职,罚俸三月。当静思己过,以观后效。” 字字句句,犹如晴天霹雳炸响在永寧侯耳边。 以观后效从不是优容,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李顺全的声音未停,依旧在梁间迴旋:“若裴侯无力整肃內帷、无暇约束子息,朕不吝遣尚宫局女官亲临永寧侯府,代行训导之责,以正家风视听。” 永寧侯浑身发冷,低垂的眉眼中,有恐惧,有愤怒,还有羞恼。 这番申飭,陛下没有给他留丝毫体面。 “微臣知罪。” “陛下天恩宽宥,容臣洗心革面。臣必深自刻责,凛之慎之,不负陛下教诲。” 永寧侯重重叩首。 李顺全宣罢口諭却不收声,只是敛起了传旨时的气势 传完口諭,李顺全敛起身上的气势,按流程,淡声道:“裴侯爷,不怪陛下动怒。单是今日送来的参劾奏章,便摞得足有半人高。” “虎毒尚且不食子,侯府这次的动静,闹的委实不像话了些。”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提起侯府的闹剧,无不嗤之以鼻,唾骂一句虎狼窝。” “当家主母没个主母样,兄长不像兄长。” 说到此,李顺全轻嘖一声,意味深长道:“若不是偏巧赶上荣国公进宫问安,看在令裴大郎君的情面上,温言相劝陛下,恐怕,裴侯爷被褫夺的就不是差事了。” 一时间,永寧侯不知道该先震惊,还是先庆幸。 “谨澄?”永寧侯脱口而出。 李顺全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一字一顿道:“是惊鹤公子。” 永寧侯:…… 老是提个尸骨无存的死人做甚! 今时今日,偌大的上京,哪有人唤裴惊鹤一声裴大郎君的。包括府中兄弟姐妹齿序排列时,也早早將裴惊鹤剔除於外。 “能为国公爷解毒,是犬子惊鹤的福分。犬子若是泉下有知,定会对国公爷感激涕零。” “而国公爷知恩图报,高义薄云,实乃侠士之风、君子之范。” 李顺全是个人精,只一眼便看穿了永寧侯最真实的想法。 心下冷笑一声。 难怪荣国公如此憎恶永寧侯。 怎么,遍传上京城的救命之恩,难不成是荣国公自己吃饱了撑著去散播的? 李顺全懒的再多嘴,正欲留下句“好自为之”便回宫復命,却见荣妄堂而皇之地跨过朱漆正门,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永寧侯:“都说裴侯爷与惊鹤一向父子情深,不如將裴侯爷送下去,亲自告诉惊鹤,让他在九泉下感激小爷,好保佑小爷心想事成。” 李顺全:我的爷啊,您真是半点儿名声都不顾及了。 他和陛下在缝缝补补、补补缝缝,国公爷在横衝直撞,撕的稀巴烂。 荣妄周身的寒意让永寧侯不自觉一抖。 永寧侯很是怀疑小李公公那句温言相劝的真实性。 荣妄看起来就不像长了张是会说人话的嘴。 可,小李公公也没道理撒谎,更没胆子假传陛下圣意。 如此说来,荣妄嘴毒归嘴毒,终究还是顾念惊鹤的救命之恩的。 “惊鹤孝顺,生前礼佛便殷殷祈愿椿庭长命百岁。” 永寧侯訕笑著道。 跪伏在人群中的裴桑枝贴心道:“父亲有心的话,可以去惊鹤兄长衣冠冢前烧纸钱。” “万一,惊鹤兄长惦念父亲,英魂未散,还在至亲身侧徘徊呢。” 话音落下,永寧侯顿觉阴风阵阵。 大白天的,別说这么嚇人的话,好吗? 灾民暴乱,裴惊鹤身陷人堆里,怕是被踩踏成一滩碎肉了。 在他身侧徘徊? 怎么,下碎肉雨吗? “桑枝,休要在荣国公和小李公公面前说这些怪力乱神之语。” 永寧侯先是装模作样的低声训斥,旋即又故作无奈的请罪:“小女无状,还请荣国公和小李公公见谅。” 李顺全淡笑不语。 荣妄眼神明亮,恣意挑眉:“无状?” “依小爷说,分明是太有状了。” “惊鹤对小爷的救命之恩记在了你头上,惊鹤解决淮南水患引发的瘟疫的功绩,也记在了你头上,说是你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吧。” “在再生父母的衣冠冢前,烧香焚纸,很是在情理之中。” “明明是情理之中的事,裴侯爷为何如此讳莫如深,避之唯恐不及?” “莫不是做了亏心事,夜半怕鬼敲门。” 眼见荣妄越说越放飞自我,永寧侯听的心惊肉跳,忙期期艾艾道:“这是怕触景伤情。” 荣妄冷笑。 触景伤情? 畜生还能伤情? 荣妄压根不接永寧侯的话茬,把人退路一堵,单刀直入:“裴四姑娘所说甚合小爷心意,裴侯爷作何想?” “毕竟,偌大的永寧侯府都吸过裴惊鹤的血啊。” 说到此,似是想起了什么,稍顿了顿,恍然道:“裴四姑娘除外。” “流落在外十四载,想吸血都吸不上。” 永寧侯胸口发堵,僵硬道:“是得给惊鹤烧些纸钱,寄託哀思。” 荣妄:“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大好的日子。” 裴桑枝眉心微动。 她察觉出荣妄那副惯常的强势不羈下,藏著股压也压不住的戾气。 到底是谁惹这位祖宗不爽了。 小祖宗心气不顺,便想著来折腾折腾永寧侯? 还是想让她登台唱戏? 裴桑枝垂眸,心念转动,不住的思忖著,渐渐有了计较。 她是很愿意博美人儿一乐的。 尤其,这个美人儿是荣妄。 裴桑枝敛起纷杂的思绪,眼神亮晶晶的,透著惊喜和自得,声音脆生生道:“父亲,女儿在外学过叠元宝,也学过剪纸钱,愿为父亲分担一二。” “若是父亲想扎纸人和亭台楼阁的话,女儿也可以试一试。” “或者,你我父女二人一起做纸扎,更显诚意。” 永寧侯:你快闭嘴吧。 求你了,你快闭嘴吧,好不好! 单看这张嘴,跟荣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56章 你也不能踩著为父上位啊 荣妄心底的戾气和怒火,似残冬檐角最后一滴霜露,忽逢初春暖阳倾洒,奇蹟般的消融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裴桑枝懂他。 对,就是懂他。 他要收回那句“裴桑枝有资格做他的盟友。” 不只是有资格,而是会成为最合乎他心意,最默契的盟友。 悄无声息间,荣妄紧皱的眉头被抚平,好看的丹凤眼笑著眯起来,艷丽又清爽。 “裴四姑娘涉猎如此广博,倒教洒家颇感意外。” “经歷诸多磨难沧桑,裴四姑娘依然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其心志之坚毅令人嘆服。倘非幼年流落在外,不明身世,而今必是冠绝上京的琼琚玉蕊。” 李顺全顺势搭腔,为荣妄和裴桑枝助阵。 国公爷和裴四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裴桑枝规规矩矩道:“都是为了活下去。” 李顺全一本正经:“裴侯爷好福气,有如此孝顺的女儿。真真是应了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璞玉蒙尘,不掩其光。明珠不管隱在何处,都是明珠。” “裴四姑娘这般贴心,裴侯爷还不快些应了。” 永寧侯慪的险些吐出口老血,:“好,那便如小李公公所言。” 裴明珠脸色煞白,都快要把自己的手心抠烂了。 这个阉货,就是在刻意羞辱她。 她的出身即便再不堪,也比一个净了身的残缺阉狗强。 连个男人都不算的东西,凭何內涵她! 李顺全的眼神精准的落在了裴明珠身上:“那位便是府里原本的明珠吗?” 接连遭受打击的裴明珠,此刻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涌的鬱结之气,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竟不顾尊卑地脱口而出:“臣女曾在陛下与皇后娘娘所设的宫宴上献艺,当日,正是公公您亲手將御赐之物交到臣女手中!” 李顺全心中暗嘆,终究是年轻气盛,未经世事磋磨,到底沉不住气。 敌不过那位长在乡野的裴桑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或许,国公爷心想事成的日子不远了。 “洒家不记得了。”李顺全淡声道:“宫中每逢佳节吉日,必设盛宴以庆。宴席之上,常有王公贵胄家的闺阁千金及青年才俊献艺助兴。或抚琴作画,或吟诗起舞,各呈意气风流。陛下与皇后娘娘观之欣悦,每每皆会赏赐,从无遗漏。” “从洒家手上送出的宫宴赏赐,怕是成百上千了。” 言下之意,你算哪儿根葱,配让他这个御前第二大太监铭记於心。 他爬到这个位子,不是为了让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呛声顶撞的,若连这点体面都保不住,索性去做洒扫太监吧! “明珠姑娘这性子,倒是傲气的很。” 这下,裴明珠的脸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煞白了,而是彻彻底底的绿了。 “春草,不得无礼!”永寧侯眼前一黑又一黑,沉声厉喝。 李顺全反问:“春草?” “这名字倒是恰如其分。” 连日的奔波,一再的打击,裴明珠终於扛不住了。 眾目睽睽之下,晕倒在地。 李顺全唏嘘:“性子傲,身子骨儿却差了些。” “洒家先回宫復命了,” 隨后,侧头看向荣妄,“能否劳烦国公爷送奴才一段路?” 荣妄:“小李公公,请。” 永寧侯府外。 “奴才適才於裴侯爷面前斗胆多言,还望国公爷恕罪。” 李顺全是在为撒的那句谎而告罪。 荣国公怎么可能会看在令裴大郎君的情面上,温言相劝陛下,轻饶了永寧侯。 荣妄笑道:“畏则不敢肆而德以成,无畏则从其所欲而及於祸。” “我懂此道理。” “所以,我还得向小李公公道一句谢。” 捧杀! 永寧侯越自以为是,无所敬畏,那离自取灭亡也是真的不远了。 他又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 李顺全:“国公爷不怪罪奴才擅作主张便好。” “奴才这就先回宫復命了。” 送走了李顺全,无涯喃喃自语,“这就见完了?” “这就眉开眼笑欢喜上了?” 如果他没有瞎,没有聋的话,国公爷除了嘴了永寧侯几句,什么都没做吧。 至於裴四姑娘,低眉顺眼的跪在人堆里,基本没抬头,不仔细找,根本找不见人。 老天奶啊,国公爷到底是惦记裴四姑娘还是永寧侯啊! 传闻中的,不见面想的慌,见了面就吵的慌? 无涯那夸张的表情简直像在脸上开起了戏台子。 荣妄和无即便想装瞎子,也被他这通挤眉弄眼闹得不得不瞧上两眼。 “你又在脑补什么要命的画面了?”荣妄抬脚,轻踢了无涯一脚。 无涯语不惊人死不休:“要不把永寧侯纳进府吧。反正,他惯爱汲汲营营、见风使舵,想来不会错过这个攀高枝儿的机会。” 荣妄:…… 无:…… 好嚇人。 “无,以后你但凡打坐诵经,別忘了带著无涯一起。” 无敬谢不敏:“国公爷,属下怕他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玷污了佛经。” 荣妄:“念道经也行。” …… 永寧侯吩咐庄氏照看惊惧过度而昏迷不醒的裴明珠。 隨后,便转头看著裴桑枝道:“你跟为父来。” 裴临允呲牙咧嘴,对著裴桑枝,一字一顿无声说:“你完了!” 裴桑枝回以一笑,神情里不见一丝惊慌。 折兰院。 永寧侯沉著脸,眼眸里寒光乍现:“你在荣国公和小李公公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裴桑枝嘴角上扬:“父亲,不是胡说八道,是在投荣国公所好。” “女儿时刻不敢忘父亲的谆谆教导。” “结果如父亲所见,成效很显著。” “最起码,荣国公夸讚了女儿,记住了女儿之名。” “这偌大上京城里,除我之外,可还有哪家千金能博得荣国公两分好脸色?” “就像父亲说的,万一,荣国公真的眼瞎了呢。” 永寧侯一噎。 火气再一次梗在了喉间。 这…… 听起来很有道理,他无言以对。 “话不能这么说……”永寧侯抿了抿唇,“你也不能踩著为父上位啊。” 裴桑枝画起了大饼:“父亲,做人啊,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局限於眼下的一亩三分地。” “待他日,若女儿有幸高攀荣国府,得掌中馈之位,父亲还愁没有泼天的富贵不成?” “父亲不是说过,只要桑枝肯上进,您就是把那张老脸豁出去也无妨。” “势不如人之际,忍气吞声又如何,你我要的是利益,不是不值钱的脸面和一时吐气。” “春草妹妹逞口舌之快了,结果呢?” 永寧侯脑子糊涂了。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是荣妄和裴余时在此,定要痛诉裴桑枝。 好傢伙,通吃啊! 一吃吃三家。 “桑枝,有駙马爷给你撑腰造势,也不是非人丁稀薄荣国公府不可。”永寧侯艰难道。 第57章 他女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主要是,他真的有些承受不了荣妄的嘴了。 一想到,被女婿像训孙子似的训一辈子,他就觉得也不是非攀荣妄这根镶了金的高枝。 裴桑枝秀眉一扬,伸出手,指了指脑袋,语气格外真诚:“父亲,您这里面一半是面,一半是水,摇一摇就变成了浆糊吧。” “您怎么有勇气挑剔上荣国公的?” “是祖父给您的吗?” “是您亲口说荣国公极得陛下宠溺,就连皇子公主们也略有逊色,不论行至何处,皆被人捧著敬著。” “倘若这话传到荣国公耳朵里,怕是要在侯府门前摆开阵仗,骂个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的。” 永寧侯表情难看:“你我父女之间的私语,旁人怎么会知。” 裴桑枝勾唇,似笑非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另外,女儿觉得父亲可能错估了祖父的实力。” “即便有祖父撑腰造势,永寧侯府在荣国公府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永寧侯气的吹鬍子瞪眼,不忿的爭辩:“纵是他权势滔天富贵逼人,难道还能凌驾於皇室之上?” “失了陛下的恩宠与荣老夫人的庇佑,他眼下的风光终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曇罢了。” 裴桑枝闻言,嘴角笑意骤然消散,垂眸盯著洒在案几上的光点,声音浸了霜,掷地有声:“父亲慎言。” “您这般口无遮拦,是要拖著整个裴家去死?” “你我合谋利益,就在同条船上,船沉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女儿不想看您像母亲那样犯癔症,拖后腿,平白碍事。” “您刚才那番话,隨隨便便被编排一番,就成了父亲有不忠、不臣之心,巴不得陛下和荣老夫人短命。” 永寧侯怔在原地。 裴桑枝心下不耐愈盛:“您浸淫权势半生,见惯尔虞我诈、算计倾轧,合该更小心敏锐,谨慎善思,怎的这般……” 说到此,不由得加重语气:“这般愚钝轻狂!” “如果眼蒙尘翳,耳塞絮,那就捂的彻底些,做个十足的蠢货,反倒安全。” 永寧侯下不来台。 他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混帐玩意儿,竟然这么不给他面子! 指著他的鼻子骂他,跟在大庭广眾之下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有何区別! “为父绝无此意!”永寧侯咬牙切齿。 裴桑枝蹙眉蹙的更紧了,脱口而出:“那些朝堂上的政敌豺狼攻訐撕咬你时,可会细究你究竟存没存那份心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永寧侯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喉结艰涩滚动数下,终是心虚的息了声,半句辩白也未能出口。 “父亲。”裴桑枝拔高声音。 永寧侯瓮声瓮气:“做甚?” “还没骂够吗?” 简直倒反天罡! 裴桑枝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著永寧侯,旋即,推过去一盏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父亲,您还是先饮盏冷茶醒醒神吧。” “等这心头邪火散了,您那被怒气衝散的清明神智,总能归位了吧。” 永寧侯:他听懂了,裴桑枝又在阴阳怪气他。 “你有话直说。” 裴桑枝嘆了口气,无奈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是一片平静:“您把陛下的口諭当作耳旁风了吗,还是说已经做好准备迎尚宫局女官入侯府了?” “父失公允,母丧慈心,兄悖人伦……” “您恭听陛下口諭,总要有所作为啊。” 果然,人不能动怒,动怒会让人变蠢。 永寧侯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涨红著脸,手指死死抠著雕扶手,嘴硬道:“为父心里有数。” “做事情,总得按部就班,慢慢来。” “正因为为父看重你,这才先將你唤来,指点教导你。” 凉茶里清清楚楚的映照著永寧侯被戳中心窝子的狼狈。 裴桑枝干巴巴道:“女儿实在是太荣幸了呢。” “敢问父亲,指点完了吗?” “容女儿提醒一句,您还答应了荣国公和小李公公,要亲手叠元宝、剪纸钱、做纸扎,去惊鹤兄长的坟头儿烧了。” “扎纸马香幡、亭台楼阁,很费功夫的。” 永寧侯胸口憋闷的更难受了,像是梗著块烧红的炭,呼吸吞咽间都带著股铁锈味,心下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泼天的富贵和迷人眼的利益,值得他时时处处做孙子! “桑枝,我是你父亲。” 裴桑枝直截了当:“父亲这是在责怪女儿方才与您爭执么?” “有爭执才恰恰说明,你我父女缘分未绝,否则,女儿可以像漠视母亲一样,视父亲如无物。” “您是想做永寧侯府这艘百年航船的掌舵人,还是想效仿庄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混吃等死?” “父亲,想想你我的光明未来啊。” 永寧侯又可耻的动摇了。 他总觉得,裴桑枝说话,既带著刺,又裹著蜜。 一面,让他恨的牙痒痒。 一面,又让他心驰神往。 “父亲日后若见女儿有行差踏错之处,只管严加训诫便是。”裴桑枝適时的递了个妥帖的台阶,全了永寧侯的顏面,让他有机会顺势下来。 永寧侯见好就收,顺势转开话锋,捋须沉吟著说道:“依你之见,为父此番当如何做,方显忠忱?” 裴桑枝眼瞼颤了颤,笼统道:“只要让陛下看到父亲的决心便好。” “至於確切如何做,女儿不便多言。” “庄氏和裴临允,终归是女儿血脉相连的至亲。” 永寧侯是真心求教吗? 不,又是意在祸水东引。 “女儿先行告退,回听梧院了。” “待父亲思虑周详,做好决断,再差人唤女儿前来。女儿定当尽心,教父亲叠金元宝、剪冥纸钱,做纸扎。” 一语毕,永寧侯更心烦意乱:“滚!” 裴桑枝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瞼投下一片阴影。 眉眼低垂,脑海里浮现出裴駙马所说的关於裴惊鹤的种种,几番思量间,心中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从种种跡象来看,永寧侯对待裴惊鹤的態度,全然不见丝毫慈爱之心。 难不成,裴惊鹤受其母所累,永寧侯恨屋及乌? 亦或者是…… 永寧侯见裴桑枝如木雕泥塑般僵立原地,不由眉头紧蹙,怒从心起,厉声喝道:“还不速速离走!” 跟裴桑枝说话说多了,容易短命! 裴桑枝抬头,郑重其事道:“父亲,女儿心中有一言,思忖良久,如鯁在喉,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58章 荣妄可得好好珍惜她 永寧侯心底升腾起不祥的预感,犹如阴云盘旋不散。 “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便最好不要讲。” “还有,你话怎么这么多,已经疾言厉色说了一大通,还如鯁在喉!” 裴桑枝脸皮厚得很,被反將一军,丝毫不觉尷尬,笑意盈盈:“父亲,您口才见长。” 又忽而正色:“但,俗话说的话,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有些话,您还是耐著性子听听为妙。” 永寧侯:“说。” 裴桑枝声音清越如泉,字字分明:“女儿从前不知父亲膝下还有惊鹤兄长这一血脉,故而从未觉出府中兄弟姐妹的齿序礼节有何不妥。” 稍作停顿,眸光微凝,语气转沉:“然,如今既已偶然知晓此事,便再不能坐视父亲一错再错,继续顛倒长幼尊卑之序。” 永寧侯眼底那抹烦躁瞬间就被幽冷给取代了,声音嘲弄,意味不明:“你还讲究长幼尊卑?” 裴桑枝面不改色,頷首道:“自是讲究的。” “女儿冷眼瞧著,父亲大人对惊鹤兄长的厌憎之深,已非寻常不喜,倒似藏著段隱忍未发的憎恶。“ “侯府上下將惊鹤兄长存在过的痕跡抹的乾乾净净,这般滴水不漏,想来也有父亲的授意。” “可,女儿想说的是人死如灯灭,哪怕有千般恩怨,也该隨青烟散去了。” “纵是再嫌恶惊鹤兄长,如今黄土白骨,倒不如……” 驀地,裴桑枝直勾勾的望向永寧侯,循循善诱,:“逝者已矣,生者当谋万全。如何將旧事化作云梯,父亲大人心下自当明了。” “父亲若执意困守陈年积怨,只怕要错过眼前青云路、登天梯,得不偿失啊。” “举手之劳,便能换得源源不断的利益,实乃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何乐而不为呢。” 裴桑枝心下暗道,这种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感觉,属实有些畅快。 难怪! “你到底想说什么?”永寧侯的脸色阴冷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裴桑枝不疾不徐:“陛下贤明仁慈,定不会忘记惊鹤兄长研究出解淮南瘟疫药方的大功,且惊鹤兄长又解了荣国公体內的余毒,绝对算得上是救命之恩。” “陛下、荣国公、淮南百姓,皆会感念惊鹤兄长。” “父亲何妨顺顺推舟做做样子,將所有的身后殊荣皆捧给惊鹤兄长,反正他已经身埋泉下。” “瞧著再团锦簇,也不过是虚的。” 永寧侯一针见血:“你煞费苦心说这些话,不仅仅是为了將裴惊鹤添入齿序吧。” 裴桑枝没有被戳穿的拘谨:“知女莫若父。” “既然要布这一局,那就布的漂亮些。” “再排齿序、水陆法会、千盏长明灯、施粥布善,甚至可以替他修葺衣冠冢,亦或者放言,来日將大哥膝下长子过继给惊鹤兄长,承袭永寧侯府爵位。” “如此一来,一分未损,也堵了悠悠眾口。” “省的再有人说您和大哥在啃食死人的血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永寧侯目眥欲裂,每一个字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妄想让侯府的爵位重归裴惊鹤一支?” “我允许他的衣冠冢入葬裴家祖坟,没让他沦为孤魂野鬼,就已是仁至义尽了。” “这件事,休要再提!”永寧侯神情决绝,语气不容置疑。 “裴桑枝,你小小年纪,满眼利益,满腹算计,实在是凉薄心狠,堪比豺狼虎豹!” “父亲!”裴桑枝打断了永寧侯的夸讚。 嗯,就是夸讚。 最起码,对於裴桑枝而言,是夸讚。 “好,那我不讲利益,讲感情。” “裴惊鹤乃父亲明媒正娶原配的嫡长子,父亲怎忍心將他安置在祖塋荒僻一隅?寒食无人祭扫,中元更无香火,竟连森森祠堂里,竟也容不下他一方棲魂的牌位。” “我不过是个与裴惊鹤素未谋面的外人,尚且心生惻隱,父亲您呢?” 永寧侯气的直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犹如旧风箱般在哼哧哼哧喘著粗气。 裴桑枝见状,嗤笑一声:“您看,我动之以情,您更不开心了。” “我与父亲,皆不是光风霽月、至情至性的君子,所以还是谈利益讲得失,最合適。” “不是自己的路子,以后別瞎往上挤。” 永寧侯怒不可遏:“无论如何,本侯都绝无可能请立裴惊鹤为世子!” 裴桑枝眸光微不可察的闪了闪,嘆息一声,颇为遗憾:“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再排齿序,修葺坟塋,寒食中元享香火祭祀,灵位入祠堂,办水陆法会,燃长明灯,总是可以的吧?” 永寧侯定定的注视著裴桑枝。 真的,真的很想掐死这个处处跟他作对的孽障! 可恨这个孽障偏生有几分运道,请来了裴駙马,又入了荣国公的眼,连御前的小李公公都对她另眼相待。 气煞他也! 气煞他也!! “若不是知道你是我和庄氏所出,单看你这般行径,我怕是都要疑心,你跟那裴惊鹤才是血脉相连一母同胞!” 裴桑枝失笑:“父亲可真能说笑。” “裴惊鹤在旁人口中,既是赤诚善良的君子,也是胸怀大义的英雄。您觉得,这些锦绣高洁的字眼,哪一个跟我沾边。” “只有集父亲和庄氏所长,我才能出落的这般阴险凉薄,野心勃勃的想往上爬。” “父亲,您看著我,应该欣慰才是。” 永寧侯眼前发黑,唇齿喉咙间蔓延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裴桑枝:“那我方才的提议,父亲意下如何。” 永寧侯身形晃了晃,声音嘶哑:“依你所言。” “掌家对牌在你手中,此等小事不必再请示於我。” 他不想再听到关於裴惊鹤的任何消息。 “滚!” “你现在就滚!” 他拿捏不住裴桑枝了。 裴桑枝福了福身:“不耽搁父亲的时间了。” “女儿告退。” 说罢,退后半步,转身离开。 永寧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裴桑枝脚步轻快,眉眼含笑。 不知荣妄收到这份礼物,可会欣然展顏。 像她这般会搭戏台、会唱戏,还会投其所好的刀刃,打著灯笼都难寻。 荣妄可得好好珍惜她, 毕竟,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说起来,她还是比较喜欢看荣妄这朵穠艷无双的富贵,张扬又意气风发的掛在枝头。 顰笑嗔怒,皆让人移不开眼。 是。 也是天边艷阳、皎月。 阴谋算计,步步为营,她来做就好。 她会始终记得荒山野岭上,一袭朱红锦袍的荣妄。 …… “裴四姑娘。” “不,以后该唤我裴五姑娘了。” 第59章 要学那怀春少女要对他诉衷情 “永寧侯在外有沧海遗珠?”无涯愕然,脱口而出。 裴桑枝唇角微扬,笑著轻轻摇头,將替裴惊鹤斡旋而来的身后遗存细细道与无涯:“且回去稟与你家国公爷,这一愿裴惊鹤九泉之下得以瞑目,二愿......” 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羞赧又灿烂真诚的笑意,“二愿博得美人一笑。” “劳烦无涯统领代我一问,国公爷满意否,展顏否。” “就说,这是我专程备下的心意。” 无涯瞪大眼睛。 天吶。 裴四姑娘…… 不,裴五姑娘她好会啊。 难怪国公爷心中鬱结时,会想著见裴五姑娘一面。 妙人! 在无涯惊讶之际,裴桑枝话头一转,正色道:“方才未曾请教,无涯统领来此,可是国公爷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要不然,也不至於神不知鬼不觉的翻墙头,然后活像吊死鬼似的掛在她后窗外。 幸亏是白日,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怕是能嚇得人三魂七魄俱散。 无涯捧出一截儿冬芽饱满的桑树枝,一板一眼的复述:“古籍有载,桑,东方之神木也。”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经冬不凋,不择地而生。” “国公爷说,五姑娘应如是。” “生生不息,肆意生长。” 裴桑枝目光灼灼的看著这截儿精挑细选的桑树枝,眼尾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盈盈水雾模糊了视线。 人总有向光的本能。 荣妄啊。 怎么能这么好。 屋檐下的纸灯笼被风吹的簌簌作响,却盖不住她胸腔里轰鸣的心跳。 裴桑枝手指轻轻颤著,接过那截儿桑树枝,抑著翻涌的泪意,故作轻鬆:“必不负荣国公美意。” 旋即,勾唇笑道:“荣国公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中听。” “我心甚喜。” 无涯嘴角抽搐,认真问道:“裴五姑娘,您的良心不疼吗?” 裴桑枝不假思索:“不疼。” “谁好谁坏,我比谁都清楚,也看的真真切切。” “国公爷不过是受流言所误罢了。” 无涯:他比情人眼里出西施更透彻的理由了。 裴桑枝轻抚著桑树枝,眼帘微垂,状似不经意道:“敢问国公爷可回府了?” 无涯摇头:“就在侯府后巷。” “就是裴五姑娘钻狗洞的那面墙外。”无涯好心的补充道。 裴桑枝:大可不必说的如此详细! 光彩吗? “我想见荣国公一面,不知方便与否。” “若是唐突的话,权当我没提过。” 桑树枝粗糙的纹理硌著裴桑枝的掌心,乌鸦羽似的睫毛止不住一颤一颤。 她想,她是紧张的。 她想,此时此刻,她是想见见荣妄的。 无涯笑的戏謔:“方便,方便。” “太方便了。” 这一次,裴桑枝没有钻狗洞。 她衣裙清雅,乌髮流云,面颊乾净。 终於,她不再狼狈的站在了荣妄跟前儿。 “若是来道谢的话,就不必了。”荣妄葱白细长的手指挑起织金缀玉的车帘,眼尾上扬,甚是傲娇,却也矜贵。 裴桑枝先是施了一礼,而后抬眼,瀲灩生姿的望著高大马车上的荣妄,声音清脆中又晕染著一往无前的锐气:“国公爷,这一次可不可以不要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走下来,看看我。” “就当,这是你我的初见。” 她知道,她依旧皮包骨,算不得美貌。 但,她站起来了。 荣妄怔愣,指尖一滯,原本拨弄著车帘珠玉的修长手指驀然僵在半空。 眼尾微挑,清澈的眸子里漾起几分惑色,恰似夜空中忽明忽暗的星子。 待回过神时,方觉耳垂隱隱发烫。 裴桑枝这般作態...... 莫非是被他这副皮相所惑,要学那怀春少女要对他诉衷情? 有些为难呢。 可,这是裴桑枝啊。 跟他心意相通,默契十足的裴桑枝。 “可以吗?”裴桑枝目光灼灼,再次重复道。 荣妄颇有些不自在的別开视线,无意识的拂过锦袍上並不存在的褶子,微微倾身,钻出了车厢。 他是不是应该像旁的名门贵公子一般,踩著马凳优雅从容的踱步而下,而不是像以往那般乾脆利索的跳下去。 太不体面了。 恨无涯和无是木头,而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荣妄瞪了无涯一眼,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了他这里,就行不通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到用时方觉不趁手! 无涯摸摸鼻子,煞有其事道:“国公爷,您不想见裴五姑娘吗?” 荣妄怒极反笑,索性直接跳了下去。 他就多余装模作样。 “国公爷。”裴桑枝又福了福身,正欲再说些什么。 荣妄道:“等等。” 隨后,搬下马凳,声音清越如碎玉投进石涧,又带著难以忽视的郑重:“裴桑枝,走上去。” 裴桑枝微微不解,失声道:“什么?” 荣妄一字一顿重复:“走上去。” 裴桑枝依言,踩著马凳,走了上去。 荣妄缓缓解释:“裴桑枝,相较於你小心翼翼求我俯首折腰,我更想看到你坦然自若的走上来。” “你自由的选择,平视我,亦或者是俯视我。” “荆棘也好,石阶也罢,都不会是你的阻碍。” 裴桑枝垂眼看著荣妄,倏地笑出声,寡淡又乾瘦的脸陡然鲜活明艷起来:“荣妄。” “你信不信,你我缘分匪浅。” “你也上来。” 她才不想看荣妄跌下高台的戏码。 荣妄扬眉,笑了笑。 谁说裴桑枝平平无奇的。 荣妄唇角微扬,隨手撩起织金锦袍的衣摆,走了上去。 无涯用手肘戳了戳无:“你看懂了吗?” 无双手合十:“微懂。” 无涯咬牙,挥舞著拳头:“我能把你揍的微死。” 无撇了撇嘴角,眼神轻飘飘地將无涯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唇边噙著一抹欠揍的弧度:“有你这股子使不完的牛劲儿,倒不如留著去应付宴大统领。” “长兄如父。” “虽说你是老统领做主收养的义子,並非宴氏血脉所出,但老统领临终前终究將你的名字正儿八经地写入了族谱之中,冠上了宴姓。” “听闻宴大统领近来起了心思,有意將你接回府中,亲自为你张罗婚事,要为你寻一门显赫的亲事,结一门高门贵女呢。” 无涯冷嗤一声,白了无一眼:“你又强到哪里了,五十步笑百步,难不成你炼出了长生不老的仙丹?” 无无涯互瞪一眼,然后同时別过头去。 “对了,你为何將裴四姑娘唤作裴五姑娘。” “是那鳩占鹊巢的鳩居上了,还是永寧侯又寻回了流落在外的子女?” 第60章 一直做上京城里最惹人注目的小孔雀吧 无这般问,马车內的荣妄亦作此问。 主从三人,脑迴路几乎如出一辙。 裴桑枝闻声,下意识抬眼看著荣妄。 四目相对,裴桑枝顿觉马车有些逼仄,每一寸空气都浸染著荣妄的气息,教人无处可逃。 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的挑了挑身后的车窗帘,眼神飘忽:“本是打算劳烦无涯代为转告国公爷的,然,收到桑树枝,便心血来潮想见国公爷一面。” “那我便亲自告知国公爷。” 而后,裴桑枝將永寧侯的退让缓缓讲述出来。 荣妄的眼睛很亮很亮。 裴桑枝,真真是极好极好的姑娘。 无涯毫无徵兆搭腔:“国公爷,裴五姑娘还遗漏了一句话。” 裴桑枝的眼神飘忽的更厉害了。 托人捎话调戏荣妄和当著荣妄的面大言不惭能一样吗? 一想到无涯即將说出口的话,裴桑枝心下暗暗道,可真羞耻啊! “裴五姑娘说,此举一愿裴惊鹤九泉之下得以瞑目,二愿博美人一笑。” “属下已经证实过了,国公爷就是裴五姑娘话中的美人儿。” 裴桑枝强装淡定,不泄露一丝紧张。 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荣妄先是一怔,旋即低低笑出声来,在安静的马车里漾开层层涟漪。 整张脸愈发惊艷,如同浸在月华中的牡丹,美得摄人心魄,叫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眼去。 裴桑枝嘴硬,乾巴巴道:“这有何好笑的。” “人尽皆知,国公爷就是世上无双的美人儿。” 话一出口,裴桑枝反倒不那么紧张了。 “你是在怪小爷笑吗?”荣妄没有止住笑意,漂亮趋势丹凤眼里飘著点点水光。 裴桑枝轻呼一口气,平復心绪,撞上了荣妄的视线。 与其娇羞,不如旗鼓相当。 做台上的戏子也好,做心之所向的刀刃也罢,亦或者是厚著脸皮做生死相依的盟友,她都更希望,她和荣妄是旗鼓相当。 她想,荣妄也是如此。 “是在怪。”裴桑枝一本正经,“怪想见国公爷的。” “国公爷怪好看的。” 荣妄:裴桑枝一直是这么出其不意。 “你是在討我欢喜?” 不管是荣妄,还是裴桑枝,都不是扭扭捏捏搞弯弯绕绕的试探桥段的性子。 什么你不说我也不说,你猜我不猜…… 裴桑枝郑重其事的頷首:“方才顺全公公来侯府宣陛下口諭时,我听国公爷的声音里隱有霜寒,便斗胆猜测国公爷是心绪不佳。” “我说过,会博您一乐,为你唱一出上京城最精彩绝伦的大戏,也心甘情愿做国公手中最趁手的利刃。” “我是衷心祈愿国公爷万事顺遂如意。” 就一直做上京城里最惹人注目的小孔雀吧。 而她,做生生不息的桑枝。 雀尾拂桑枝,桑枝映孔雀。 荣妄哑然。 片刻后,缓声纠正:“不再是戏子,也不是刀刃。” “是盟友。” 盟友二字,荣妄说的极缓极重,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听起来更像是誓言。 盟友也是友。 裴桑枝心满意足。 若是上辈子,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想,能成为荣妄口中的“友”。 这辈子,真好。 “好,是盟友。”裴桑枝重复道。 荣妄笑意更浓,宫里发生的那些个晦气事,早就被他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忘了,但裴桑枝又提起来了。 “国公爷是在因何事而烦恼?” “我很乐意为国公爷分忧。” 投其所好,博美人一乐,终归治標不治本。 知悉来龙去脉,彻彻底底將隱患抹杀,荣妄才不会因其所扰! 她记仇,不如荣妄豁达。 荣妄抿了抿唇,回望著裴桑枝亮的难以言喻的眼睛,终是没有隱瞒,原原本本道:“恆王私下投效杨淑妃,欲以六公主下嫁於我,把我拉上贼船,引我为恆王和庆平侯府所用。” “我念及六公主毕竟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起初並没有打算选择撕破脸,而是寻了得体的由头,委婉推辞了。” “然而,六公主不仅未曾收敛,反而抬出陛下与姑祖母的名號,坚称她就是与我最为相配之人。” “想来,杨淑妃与恆王早已对六公主下了死令,定要她將我收入囊中。” “庆平侯府上下近来也颇不安分,不时有人在老夫人与我面前旁敲侧击,亦或者是在暗中散布流言。” “甚至收买荣国公府下人,打探我的行踪去向。” “若非我在各处都安插了眼线,耳目灵通,只怕『两府联姻在即』的谣言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了。” “届时,只需陛下一纸赐婚詔书就能板上钉钉。” 荣妄眼底泛著寒芒,继续道:“他们合起伙来算计小爷!” 裴桑枝瞧著生起气来都活色生香的荣妄,悄悄嘆了口气。 六公主谢寧华又不是瞎子。 下嫁荣妄,绝不仅仅是为了替恆王拉拢势力。 放眼整个上京城,论家世之显赫、容貌之出眾、身份之尊贵,荣妄在適龄公子中堪称独占鰲头。 至於紈絝之名,无伤大雅。 荣妄是狂、是傲、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然细究其生平,掰著手指数也数不出荣妄为非作歹的劣跡来。 “扬汤止沸,终非长久之计,不如直接釜底抽薪。”裴桑枝眉尖微蹙,眸中闪过一丝锋芒,“国公爷,宫中之事你我鞭长莫及力有不逮,但宫外的杨氏一族.……” 裴桑枝顿了顿,唇角微扬,继续道:“可做的文章,可就多了。” “最简单的法子,挑拨离间。” “庆平侯乃杨淑妃的兄长,膝下两嫡子,是双胞胎,出生时辰前后相差不足两刻钟。” “这两刻钟,二人境遇天差地別。” “一个生来便是世子,养在杨老夫人和杨老太爷院中,一个却不得不屈居人下,辛辛苦苦去谋前程。” “庆平侯对杨世子寄予厚望,而庆平侯夫人则是偏心亲手养大的杨二郎,把杨二郎养得文不成武不就,却心高气傲。” “做父母的偏心眼儿一碗水端不平,子女之间怎么可能兄友弟恭,哪怕不斗个你死我活,也会是面和心不和。” “兄弟二人,世子之爭,向来如此。” “把杨世子的把柄推至庆平侯夫人和杨二郎面前,接下来的事情,水到渠成,国公爷坐收渔利即可。” “国公爷可会嫌恶我工於心计,阴险狠毒?” 荣妄:“是聪慧。” 旋即又道:“杨大郎的把柄可不好找。” 裴桑枝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眼眸深处掠过挣扎犹豫。 荣妄都未能掌握的把柄,她若知晓,岂非反常? 可,面前之人是荣妄啊。 不是旁人。 是她两世仅有的光亮。 “有把柄。” 第61章 就让她死了之后再下十八层地狱吧 “国公爷不妨从杨世子妻妹之死入手。” “还有一个永州来的书生,名唤俞清,瘸了条腿,如今在京郊三十里的义庄做土工,埋尸掘坟。” 荣妄错愕,薄唇微微翕动,轻启又抿,百般揣测和千言万语在舌尖滚过,终是匯成一句:“当真好厉害,连这也能知晓。” 搞的他那些个眼线,像是干吃饭的。 “巧合而已。”裴桑枝轻声应答,见荣妄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悬著的心才略略放下。 荣妄笑著,亮澄澄的日光透过被风拂起的车窗帘,流转跳跃在他的面颊上,也映在了裴桑枝的眸子里。 裴桑枝眸中生光,驀地开口,声音轻轻:“国公爷可知我为何想將今日当作你我的初见?” 荣妄的视线掠过裴桑枝,笑道:“自是清楚。” “乾净又从容。” 说到此稍顿了顿,余光瞥见裴桑枝眼神里的期待,似是將他的字字句句皆镀上了微光。 “其实,你我初见那两次,你並不狼狈。” “不论是烈焰焚祠的破釜沉舟,抑或三更钻隙的攀附求存,那副姿態总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鲜活,在晦暗中灼灼生辉。” “很是耀眼的。” “裴桑枝。”荣妄驀地扬起声音:“人之美,不在皮,甚至不在骨,而在於心。” “日后,休要再妄自菲薄。” “倘若真要论皮囊之美,这天底下有几人能美的过我荣妄。” 裴桑枝失笑,頷首:“国公爷独一无二。” 荣妄傲娇的轻扬下顎:“有眼光。” 裴桑枝眉眼弯弯,心里似是源源不断的淌著温温热热的水,渐渐的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她眼里,荣妄皮囊美,骨相美,心灵美。 就站在那里,便是光。 裴桑枝估摸著时间,便起身福了一礼:“国公爷见谅,永寧侯还等著我去教他扎纸人、叠元宝,这些祭品总要赶在日落前烧给裴大公子才好。” 荣妄道:“去吧。” “既是盟友,你可唤我荣妄,亦或者是荣明熙。” “国公爷来国公爷去的,都把小爷我叫老了。” “对了,明日我就要去御史台任职,跟著蒋行州御史大夫监察弹劾百官了,让你那个爹注意著些,別犯到我手里,不然的话,我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裴桑枝心念一动,从善如流:“荣明熙,下回见。” “还有,让他兜著走未免太便宜他了,他比较適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下,撩起车帘,走下马车,衣裙飘拂间,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陌深处。 荣妄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真是见了鬼了,荣妄暗骂自己一声,怎么就觉得裴桑枝笑起来跟儿似的,明媚得晃眼,还莫名让人心头髮软。 到底是心偏了,还是生了眼疾? 想著想著,荣妄又拍了拍脸蛋儿。 无涯和无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先是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道:“国公爷,人都没影儿了。” 荣妄矢口否认:“小爷没看!” 无涯抑扬顿挫:“荣明熙~下回见~” 无一本正经:“下回是何时呢?” 荣妄面颊滚烫,緋红一片。 无涯:不怪国公爷脸皮薄,要怪就怪裴五姑娘太会了。那撩人的小话不仅一套一套的,还说的分外顺理成章。 无涯轻咳一声,提醒道:“国公爷,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荣妄神色一凛,正色道:“查庆平侯世子妻妹之死,还有那个瘸了条腿的书生。” “近来,庆平侯府杨家,蹦躂的实在太欢快了些。” 无涯扶额,无奈道:“此事,属下和无会一一查的明白。” “属下说的是,裴五姑娘那个既不闻其名,更不知其人的未婚夫婿,指不定哪日便有人登永寧侯府的门提亲,求娶裴五姑娘了。” 先是义女,又是盟友,这个家没有他,迟早得散了! 荣妄蹙眉:“小爷已经吩咐了无差人去查裴五姑娘的过往。” “不过话说回来,这婚约一事成或不成,终究只有裴五她自己能做决定,你急什么?” 无涯:算他皇帝不急太监急! 荣妄指尖轻叩腰间的玉带,满面笑容:“走,去给庆平侯府添麻烦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车徐徐向前,离开了后巷。 …… 听梧院。 素华一见裴桑枝的身影,便步履匆匆的迎了上去,低声道:“侯爷院里的婢女奉命前来寻姑娘,被奴婢先应付了过去。” 裴桑枝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问道:“他是如何发落庄氏与裴临允的?” 素华將嗓音压的更低:“侯爷以染风寒需臥床静养为由禁了夫人的足,並要求夫人在禁足期间,每日抄《女则》《女诫》,倒是抬举了周姨娘,让她帮著姑娘掌家理事。” “至於三公子……” “侯爷责令三公子跪在听梧院外负荆请罪,三公子抗命不从,当眾跟侯爷呛声,说侯爷是昏了头,侯爷被激的大怒,又动了鞭子,说既执迷不悟,不如直接打死了去,省的害人害己。” “世子爷为护著三公子,竟生生替弟弟挨了侯爷好几鞭子,最后一鞭子抽在了世子爷耳后,直接见了血,侯爷见状,方才收了手。” 裴桑枝眼尾微挑,眉目冷漠,嗤笑一声:“不愧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就是兄弟情深,让人羡慕不得啊。” 素华敏锐地察觉到裴桑枝话音中透出的寒意,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置一词。 “素华,府里要重排齿序了,大公子是賑灾而牺牲的裴惊鹤,不再是世子爷,依次往后推,你日后仔细著些,莫要唤错了,失了礼数。裴桑枝幽幽道。 素华惊讶之余,又忍不住心生佩服。 幸亏,她没有吊死在夫人那棵歪脖子树上。 “奴婢明白了。”素华恭恭敬敬道,“姑娘可要去见侯爷?” 裴桑枝轻轻摇头:“不急。” 仰首望向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目光似是能穿过院墙的桎梏,落在更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冬日里种下的桑枝,不知来年能否抽枝展叶,长成亭亭如盖的桑树。” 总要试试的,不是吗? 荣妄送给她的这截儿桑树枝,冬芽饱满,会成活的! 裴桑枝眸中那抹飘摇的悵惘如薄雾散去,转而凝成一片凛冽的决然。 如果能成活,能春日繁茂,那她就…… 就想方设法折下荣妄这根镶金嵌玉又发著光的高枝! 荣妄太好了,好到让她滋生了独占欲,妄想这道光独照她! 呵,她可真卑劣啊。 裴桑枝心想,这算不算是恩將仇报呢。 是的话,就让她死了之后再下十八层地狱吧。 第62章 他能不能配的上裴桑枝 “姑娘可是要种这截桑枝?”素华迟疑地开口,眼中透著几分不解,“冬日里栽种,怕是不好成活。” 裴桑枝轻声道:“试试吧。” “夜间覆以秸秆或草苫,白日里再揭开,受冬阳照射,若还是不行的话,那便纸窗土墙做温室,亦或者昼夜燃蕴火。” “总有法子將这截儿桑枝种活。” 她拼尽全力从泥淖中挣脱,挣扎著向上攀爬,不就是为了能活得隨心舒坦些吗? 反正,败的是侯府的银钱。 旁的贵人温室养娇,她温室种桑树,大差不差。 素华见裴桑枝心有成算,便没有再劝:“奴婢去寻铁锹。” 这截儿桑枝,最终被裴桑枝种在了她推窗一眼便能望见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裴桑枝草草的擦拭去手上的污渍,没有打理沾尘的衣襟的模样,径直往永寧侯所在的书房寻去。 永寧侯见裴桑枝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胸中怒火中烧,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他精心教养的儿女们,怎会在这般狼狈的裴桑枝面前一败涂地?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难不成,圣贤书中的那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是唬人的假话,而是淬炼出的至理? 若不然,他实在想不出旁的理由来自欺欺人。 裴桑枝对永寧侯眼中的纳闷视而不见,直截了当道:“父亲,您想先学叠元宝,还是扎纸人?” 永寧侯抿了抿唇,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嘆息一声,一言难尽道:“你见为父时,好歹也该整理下仪容。这般蓬头垢面的模样,与那不修边幅的市井之徒有何分別?” 裴桑枝皱眉:“父亲,您还学不学了?” “此刻顺全公公想必已將父亲今日言行悉数呈报御前,若日落前未能亲赴惊鹤兄长墓前祭奠,这欺君之罪,父亲能担的下吗?” “都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您还揪著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不放,莫非跟庄氏相处日久,被传染的脑子不好使了?” 永寧侯被噎的说不出话。 若不是顾忌最后那点体面,他真想揪著裴桑枝的衣襟问一问,这些年流落在外是不是把大粪当饭吃了,才能养出这般刁钻的嘴。 裴桑枝简单粗暴:“父亲,您若在心底暗自编排女儿的不是,这可算不得君子之风。” 永寧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底闪过一丝讥誚,终於开口:“你不是说过,你我父女二人,原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裴桑枝神情复杂,嘆息一声:“您怎么还骄傲上了。” “这又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情。” “您还学不学了?” 永寧侯咬牙切齿:“学!” 他算是看透了,他算裴桑枝哪门子父亲,分明就是裴桑枝的狗。 裴桑枝一手攥著满是倒刺的鞭子,一手握著泛著油光的大骨头,就这样將他牢牢制住,让他既不敢豁出性命撕咬,又克制不住对那根骨头的垂涎,只能焦躁地在原地打著转。 他可真贱啊! 永寧侯暗啐了自己一口。 …… 成尚书府。 竹楼。 白日里的竹楼,褪去了夜的幽寂,却平添了几分恬淡与清雅。 竹影婆娑间,成老太爷缓缓打著太极拳,一招一式皆透著岁月沉淀的从容,却始终未將目光投向石凳上的成尚书。 直到最后一式收势,成老太爷接过僕从递来的素绢帕子,缓缓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珠,又抿了口清茶,这才沉声问道:“如何?可有结果了?” 成尚书调动起情绪,端的一派义愤填膺的模样,正欲开口。 成老太爷眸光淡淡的瞥了一眼:“休要作怪。” 成尚书呼吸骤然凝滯,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后颈,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令他喉头髮紧,再不敢有半分添枝加叶的心思,只得垂首敛目,將侯府之事原原本本道来。 成老太爷眸色陡然一沉,森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剜在成尚书脸上。 枯瘦的手指缓缓鬆开,那方素绢帕子便似秋叶般飘落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好大的胆子。”老太爷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裹著刺骨的寒意,“谁许你擅作主张?” “当年两家定下婚约之时,我便已立下规矩:大婚之前,不得蓄养妾室、通房之流;大婚之后,须得年过四十仍无子嗣,方可纳妾!” “怎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成尚书如坐针毡,额头上冷汗涔涔:“父亲容稟,那裴桑枝牙尖嘴利,性情乖戾,又野性难驯,绝非宗妇之选。” “若聘其为景翊妇,他日成家怕是会树敌良多,寸步难行。” “儿子斗胆请父亲三思。” 成老太爷目光如炬,一针见血的厉声斥道:“倘若当真沦落至此,皆是尔等无能,未能在庙堂之上挣得立足之地,岂能將这没落之祸归咎於女子!” “牙尖嘴利换个说法便是口齿伶俐。” “性情乖戾换个说法便是特立独行。” “野性难驯换个说法便是坚韧锐气。” “休要用你心中的成见来定义鄙夷旁人!” 成尚书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父亲,如今已是元和二十三年,早非荣后临朝摄政之时了。” “女子整日里拋头露脸,咄咄逼人,像什么话。” 老太爷的眼神愈发森冷,恰似屋檐下悬著的冰稜子,寒芒刺骨,直教人脊背发凉。 “然后呢?” “陛下尚且未推翻元初帝新政,你又有什么资格大放厥词。”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你这般作派,倒把成景翊的为人、性情暴露无遗。” “你和成景翊瞧不上裴桑枝,我现在反倒要怀疑,他能不能配的上裴桑枝。” 成尚书心下不服气。 他的儿子风姿俊逸,翩翩君子,年纪轻轻已有举人功名,假以三年砥礪之功必能蟾宫折桂,步入仕途。 有他铺路,何愁不能青云直上。 成尚书的不服气,清清楚楚映在成老太爷眼中。 “罢了,你既如此嫌恶,唤景淮前来。” “下去吧。” 成老太爷不欲再多言,挥了挥袖子,漠然道。 成尚书悚然:“父亲,您……” “您这是要弃景翊吗?” 不,何止是捨弃了景翊一人,分明是將他这一脉彻底摒弃,甚至连景翊的胞弟都未再纳入考量。 景淮,是他庶弟的独子。 他的庶弟被外放留县做了知县,与他是云泥之別。 知县的独子,哪里配得上永寧侯府的千金。 父亲定会多方周旋,在吏部銓选之际为庶弟谋得留京之职,使其仕途平步青云。 这块饼,不过掌心大小。 分与庶弟之后,又能剩下几何! 成尚书心底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难以遏制! 为何,他的父亲如此地不近人情。 第63章 我和她这一辈子都清清白白啊 “什么弃不弃的。”成老太爷斜睨著成尚书,苍老的嗓音里透著几分淡漠:“老夫已是风烛残年,倒是你,如今官居尚书要职,羽翼既丰,翅膀也硬了。自立门户不在话下,既有你为景翊那孩子奔走周旋,他的前程自然是一片坦途,何需老夫操心。” 成尚书眸中阴鷙翻涌,积压多年的怨懟如溃堤之水汹涌而出:“父亲,区区一桩婚事,不过纳房妾室,您老人家何至於此。” 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字字句句都裹挟著隱忍多年的愤懣和不满。 “儿子今日便要问个明白,您明知儿子与庶弟素有嫌隙,势同水火,却仍要这般抬举於他。难道在父亲心中,就全然不顾及母亲与儿子的感受了吗?”成尚书一鼓作气的质问著。 像是活了今日,不过明日了。 “还有!” “老一辈谈起您当年的风流軼事,总说您那时放浪形骸的做派,便是秦楼楚馆的头牌魁、南风雅阁的当红小倌见了,怕也要自惭形秽呢。” “儿此举,不过是念及景翊与明珠自幼相伴的情分,实在不忍见有情人天各一方,更不忍看景翊终日鬱鬱寡欢。思来想去,唯有此法可全二人之情,亦不违礼法。您今日雷霆之怒,叫儿想起那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俗谚了。” “裴桑枝流落乡野,粗鄙野蛮。” “裴明珠虽长在侯府,但出身卑贱。” “二人各有短长,共侍一夫又怎么算是辱没呢,传出去未必不能成一段佳话。” 成尚书面红耳赤地连番詰问,成老太爷面上不见丝毫慍色,反而气定神閒地轻抚茶盏,徐徐啜饮一口清茶,面不改色道:“说完了吗?” “你母亲?” “当年我洗心革面,师从明湛书院俞山长门下,游学三载,终得金榜题名,高中榜眼。那时多少权贵欲行“榜下捉婿”之事,我皆一一婉拒,更明言此生无意婚娶,惟愿將此身尽献大乾黎民。” “谁知你母亲竟使出百般手段,先是威逼利诱要我娶她,见我不为所动,又以死相胁。更煽动上京舆论,使我陷入进退维谷之境,最终不得不屈从就范。” “你以为你和你胞弟是如何来的?” 成老太爷眸底溢出些许恨意:“但凡我年轻时有今时今日的狠心和冷漠,也不至於在大婚后遭了你母亲的算计中了药,有了你和你胞弟。” “容她生下你们,又让她得以善终,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仁慈。” “怎么?这些年权势在手,就让你选择性遗忘了这些往事?现在倒有脸来质问我可曾顾及母亲的感受了?” “成尚书!”成老太爷一字一顿:“好一个成尚书。” “富贵权势真真是养人啊。” 成尚书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羞愤和不甘几乎將他完全淹没,口不择言道:“以此身献大乾黎民?” “您分明就是对清……” 成老太爷的目光幽幽,苍老的面颊上驀地露出一抹笑,掷地有声:“是,我倾慕於她。” “但,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 “这一辈子,都清清白白啊。” 每个字都像是要烙印在石碑上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之间有私情,不清白。 成老太爷声音里的这股仿佛从岁月深处而来的怀念和眷恋,像是一团火,灼的成尚书理智全无。 “您纳了妾有了庶子,您並没有守身如玉。” 成老太爷笑出声:“我娶了妻,便没了自荐枕席的机会,纳妾又如何?” “她瞧了欢喜,也膈应了你母亲,一举两得的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你啊……”成老太爷隱去笑容:“放肆了!” “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吗?” 成尚书心头猛然一颤,寒意自脊背窜起,方才被怒火衝散的理智渐渐回笼。 “父亲,儿……” 成老太爷將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的搁在案桌上,茶汤微漾:“不必狡辩。” “我知你怨我,也恨我。” “我亦如此。” “这般,公平的很。” “只是……” 成老太爷的声音陡然凌厉,带著森森死气:“今日之事若有只言片语泄露出去,那你我父子便一同共赴黄泉吧。” “去吧,唤景淮前来见我。” 成尚书目眥欲裂,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强忍著灭顶的屈辱,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父亲!求您...…求您再给景翊一次机会!” 是他低估了父亲的冷酷无情,也高估了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分量。 他不敢赌,时至今日,仍不知父亲真正的底牌。 他想,如果能他一条命,换清玉大长公主死而復生,父亲会毫不犹豫的掐死他。 不,不止他。 还有他的胞弟,也难逃一死。 成老太爷淡声道:“各凭本事吧。” “有压力方知奋进,有比较才见真章。如此,正好让景翊全力以赴。” “我要的是结果,与永寧侯府结为儿女亲家的结果。” 成尚书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沁出血来,垂首低声道:“儿知道了。” “儿这就去差人去唤景淮。” 成老太爷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待成尚书的身影彻底隱没不见,成老太爷轻击三掌,竹林深处簌簌作响,一个身著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如鬼魅般悄然现身,腰间悬著一柄短剑。 “永寧侯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他那儿子不老实,总想把他当做耳聋眼瞎的老不死,变著法儿的欺瞒他。 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三言两语从裴明珠改裴春草、裴世子负伤、永寧侯生母被撵出府说到了天子下口諭申飭永寧侯、永寧侯罚妻罚子,裴桑枝教永寧侯扎纸人。 没有一件遗漏。 成老太爷眼角微眯,溢出一抹笑意:“永寧侯府倒是比从前热闹多了。” 说到此,顿了顿,目光悠远,似是透过眼前景象看到了什么,“若是公主尚在......” 话未说完,只余一声轻嘆在喉间打转。 若公主尚在人世,定会中意裴桑枝这般灵慧果决的姑娘。 沉吟片刻,似才堪堪抓住话中关窍,缓缓抬眸问道:“適才听你所言,荣国公与裴桑枝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而永寧侯也有意攀附荣国公?” 中年男子先是頷首,又抿了抿唇,斟酌了须臾,严谨道:“看起来更像桑枝姑娘在刻意投其所好,討好荣国公。” 第64章 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是真的甜了 成老太爷眉头倏然一蹙,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两个孙子加起来,恐怕也敌不过荣妄吧? 旁的不说,就荣妄那张脸,谁见了不神魂顛倒魂牵梦縈。 身著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覷见成老太爷眉头紧蹙,当即躬身向前,小心翼翼低声进言道:“主子,不如咱们顺水推舟,暗中襄助庆平侯府一臂之力?” 庆平侯府欲与荣国公府联姻的打算,犹如司马昭之心,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之事。 精於谋算的成老太爷眼中不见一丝意动。 成老太爷横眉冷扫,瞪视过去,厉声道:“成家上下,绝不沾染半分算计荣国公府的勾当。” “无论是六公主还是杨氏女,这娶与不娶,自有荣老夫人与荣妄定夺,岂容他人妄加置喙。” “若那些人胆敢得寸进尺,以荣老夫人的性子,怕是要將对方生吞活剥了去!” 墨色劲装中年男子:“万一桑枝姑娘……” 成老太爷:“那就是老夫的孙儿技不如人。” “愿赌服输这点肚量,老夫还是有的。” …… 荣国公府。 颐年堂。 小祠堂。 檀香氤氳。 雕楠木供案上,鎏金狻猊炉吐著青烟。 荣老夫人跪坐於云纹蒲团上,左手缓缓拨动沉香佛珠,右手执槌,在木鱼上敲出清越声响。 堂內只闻木鱼声声,与那裊裊香菸交织。 肃穆又安寧。 供桌后的墙壁上,悬掛著的不是佛像,亦不是观音像,而是一幅威仪天成的女子画像。 画中女子身著一袭玄色朝服,其上以金线精绣著龙凤盘绕的纹样。 那既是凤袍,亦是龙袍。 拜什么,都不如拜她的小姐。 小佛堂外,似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时隱时现。 荣老夫人停下手上的动作,虔诚的跪拜叩首后,方搭著戚嬤嬤的手直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 佛堂內外,是咫尺天涯的思念,更是生与死的距离。 “老夫人安好。” 荣妄眉眼含笑,躬身温声问安,旋即快步上前,不著痕跡地接替了戚嬤嬤的位置,稳稳扶住荣老夫人的手臂。 荣老夫人微微頷首,向戚嬤嬤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暂且退下。 隨后,慈声道:“妄哥儿,今儿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荣老夫人没有错过荣妄上扬的眉梢,翘起的嘴角,还有那双丹凤眼里星星点点连成片的亮光。 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轻轻一嗅,那縈绕在荣妄衣袂间的清冽幽香便悄然钻入鼻尖,带著股女儿家独有的温软气息。 荣老夫人大抵心中有数了。 荣妄眉宇间的笑意不减,大大方方道:“老夫人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荣老夫人神色微讶,眉梢轻挑:“宫里的,还是宫外的?” 若果真是宫里的,她就得想法子断了杨淑妃掺和夺嫡的念头。 至於六公主谢寧华,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横竖只要妄哥儿自己心甘情愿,她也不会棒打鸳鸯。 她要做的,是替小姐看顾好荣家这根独苗苗,是替妄哥儿扫清一切后顾之忧,护妄哥儿周全无虞。 荣妄搀扶著老夫人在软榻上落座,眉眼间带著几分明媚又恣意的笑意:“祖母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没有风雪月,也没有情情爱爱。” 荣老夫人:顶著满脸的春心萌动,一本正经说她像岔了? 她没有吃过猪肉,难道还没有见过猪跑吗? 越看越像不打自招。 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却只是轻嘆一声,终究没有点破,反倒顺著荣妄的话,慈眉善目问道:“哦?那究竟是什么?” 荣妄眼中闪过唇角微扬,故作神秘地卖起了关子:“老夫人,这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老想先听哪个?” 荣老夫人像模像样的思忖片刻:“小姐说过,先苦不一定后甜,但是先甜是真的甜了。” “先听好消息。” 荣妄:老夫人也越发有老顽童的特质了。 足以看出,老夫人年轻时过的定是鲜活恣意,妙趣横生。 “好消息是,永寧侯府已著手重新排定宗族齿序,为裴惊鹤重修衣冠冢、举办隆重的水陆法会,其灵位不日也会正式入祀宗祠。” 荣老夫人闻言一怔,眉梢微挑,將信將疑道:“他同庄氏竟也懂得良心发现,做起人事来了?” 语气中透著几分讥誚,又夹杂著难以掩饰的诧异。 荣妄噙著笑,眉目如画:“是裴五姑娘的功劳。” 荣老夫人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警铃大作。 裴明珠? 是裴明珠还不如是谢寧华呢。 荣妄余光扫见荣老夫人面上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连忙解释道:“老夫人容稟,自重新排定齿序后,原先的裴四姑娘如今已改称裴五姑娘了。” 荣老夫人的心忽而提起,忽而落下,几番起落间,终究是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地吊著。 “裴桑枝?” 提起裴桑枝时,妄哥儿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眉眼,语调里掩不住的亲昵,教人想装聋作哑都难。 这是什么运气啊! 一时间,荣妄竟辨不出荣老夫人话语中的喜怒,只得谨慎解释道:“老夫人,她自幼不在侯府长大,我细细观察过,也多方试探过,发觉她的品性为人,与侯府那些人確实大不相同。” 若是无涯在此,定会嘟囔句,多方试探? 上赶著送上门还差不多。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荣妄的手背,笑道:“咱们妄哥儿的眼光,老身自然是信得过的。” “裴五姑娘可怜的紧,能立起来是好事。” “妄哥儿,你给老身透个底儿,你待那裴五姑娘,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荣妄脱口而出:“盟友。” “是个很值得信任,也很可靠的盟友。” 荣老夫人:…… “盟友挺好的。” “既是盟友,便好生善待。” 在荣妄眼神注视下,荣老夫人敷衍道。 在这一点上,既不像永荣帝,也不像元初帝。 “坏消息呢?” 荣妄眼睫微垂,眸光晦暗难辨:“此事,倒也谈不上是坏消息。” 话虽如此,但声音还是沉了几分:“表叔父有意將六公主许配於我,我已婉言相拒。” “不想六公主竟將我的礼让与周全,视作可欺之態。” “我实在懒得与她做戏,索性撕破这层脸面,以杨淑妃和恆王私下勾结作威胁,逼的六公主不得不让步。” “日后,耳根子是能清净些,但麻烦怕是要添一些了。” 第65章 爭气哪有爭宠来得实在 “庆平侯府?”荣老夫人低喃道。 虽是问句,语气却平铺直敘,没有丝毫疑惑之意,更不见什么波澜。 “无妨。若庆平侯府不知进退,老身定叫杨氏满门追悔莫及。” 荣妄给荣老夫人斟了盏茶,轻声道:“此等微末小事,哪里用得著您老人家出马。” 荣老夫人笑了笑:“有章程了?” 荣妄頷首。 荣老夫人见荣妄神色从容,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 “你心中有数便好。” …… 日落西山。 裴惊鹤的衣冠冢前。 裴桑枝望著眼前这座荒草丛生、黄土斑驳的衣冠冢,不由得轻嗤一声,眼底泛起几分讥誚:“瞧瞧,这世道啊,爭气哪有爭宠来得实在。” 永寧侯阴沉著脸,手中纸钱被捏得簌簌作响,冷眼覷向裴桑枝,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裴桑枝缓缓蹲下身去,从竹筐中捻起一叠黄纸,手腕轻扬,纸钱纷纷扬扬落入火堆。 霎时间,火舌窜起,舔舐著纸钱。 直到火苗將纸钱一寸寸吞噬殆尽,最终化作几缕青烟飘散,裴桑枝方直起身,伸出手指指向那座孤零零的衣冠冢,声音很轻很轻:“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事实就摆在眼前。” “父亲,若將裴惊鹤与庄氏三子比於玉尺之下,论才品、较器识,论出息,孰为圭璋孰为瓦砾,想父亲明镜在心,一目了然,无需女儿多嘴。” “然,裴惊鹤纵然百般爭气,父亲待他,终究是吝嗇半分温情和慈爱。” “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女儿所知不过皮毛。但若拋开您的私心不论,单说这桩旧事。” “倘若裴惊鹤尚在人世,父亲的仕途想必会顺遂许多,说是贵人相携步步青云也不为过。裴惊鹤种下的善因,结下的福缘,只怕都会应在父亲身上。” “裴惊鹤终归是短命了些。” “不然,父亲现在恐怕已经官拜六部尚书之一,权柄在握,朝野侧目了。” 永寧侯的面容在纸钱燃烧的摇曳火光中忽明忽暗,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显得整个人都有些阴晴不定。 “死都死了,还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做甚!” “手脚麻利些,赶紧烧完回府。”永寧侯没好气道。 时不时掠过的寒风,总让他觉得阴森森的,止不住发冷。 裴桑枝眼神幽深的看了永寧侯几眼,失笑摇头。 而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俯身轻拭裴惊鹤墓碑上的积尘,又清理了周遭的枯黄的荒草。 待碑面洁净如新,裴桑枝整衣肃立,虔诚庄重的上了三炷香。 她想,若不是裴惊鹤的缘故,她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有机会成为荣妄的盟友。 既来了,那便诚心些吧。 这一幕令永寧侯看得心头火起,不由冷笑讥讽道:“对这个死人倒知道恭敬,怎么不见你对活人这般恭顺?” 裴裴桑枝故作诧异:“您跟死人有何好爭的。” “又不是爭香火呢。” 永寧侯呼吸一滯,恨恨地瞪了裴桑枝一眼。 自知辩才远逊於裴桑枝,索性缄口不言,不自取其辱,只专心致志地焚烧纸钱。 一把又一把的纸钱被投入火堆,到最后留下一地灰烬,无声无息地落在人的发梢、肩头、掌心。 裴桑枝眼波流转,嘴角微扬,意味深长道:“父亲,您说惊鹤兄长在九泉之下可收到您亲手烧的纸钱,若是收到了……” 说到此,裴桑枝顿了顿,轻轻摩挲著掌心的纸钱灰烬,继续道:“若是当真收到了,怕是要受宠若惊,夜夜入梦来向您道谢呢。” 永寧侯面色铁青,转瞬间却惨白如纸。 僵硬地弓著身子,颤抖的手將茶壶中凉水倾泻而出,溅落在那一摊暗沉的灰烬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有那么一瞬间,似孤魂野鬼在哀鸣。 “口无遮拦!” “哪有女子像你这般轻言鬼神之说。” 裴桑枝理直气壮:“正如荣国公所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和惊鹤兄长无冤无仇,有何惧之。” 永寧侯抬头望了望天色,冷嗤一声:“倒显得你伶牙俐齿,多长了张巧嘴。” “时辰不早了,且下山吧。” 裴桑枝扬眉:“这便要下山了?女儿还想跟惊鹤兄长诉诉苦,说些掏心窝子的体己话,求惊鹤兄长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一辈子富贵荣华高高在上。” 永寧侯神情复杂:“他连他自己都保佑不了。” “年纪轻轻的,就死在了灾民暴动里,被踩成了碎肉烂泥,连个囫圇的尸身和完整的骨头都寻不到,真正的死无全尸。” “就这福薄的模样,不给你带来晦气就是烧高香了。” “下山!” 话音落下,永寧侯掸了掸衣袍上的灰烬,径直向山下走去。 裴桑枝眉心微动,对著墓碑又拜了三拜,踏著满地枯草紧隨永寧侯而去。 保佑她將永寧侯府搅的天翻地覆吧! 马车上。 裴桑枝轻抿了口茶,扫视车厢陈设:“父亲,您这些年有没有努力,怎的这车驾的规制连荣国公府一半的体面都及不上呢。” 永寧侯闻言,险些被一口热茶呛住喉间,颤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质问为父没有努力?” “若非为父夙夜忧勤、殫精竭虑,如今只怕还在穷街陋巷中过著簞食瓢饮的困顿日子,又怎么可能成为清玉殿下与駙马爷的嗣子,一跃成为上京城中勛贵。” 裴桑枝轻嘆一声,眉宇间浮起一丝憾色:“父亲,大丈夫当志存高远。若安於现状,又如何能更上层楼?这世间所谓的知足常乐,不过是庸人自欺的藉口。你我若耽於这般平凡度日,与自甘墮落有何分別?” “父亲,汝当勉励之。” 永寧侯简直快要气笑了。 他不仅是裴桑枝的狗,还是裴桑枝的孙子! 倒反天罡! 倒反天罡! 永寧侯气的仰起头,將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破罐子破摔道:“为父还等著你飞黄腾达,好生提携提携我这个不成器的父亲的。” 裴桑枝毫不谦虚:“会有这么一日的。” “旁的不提,父亲大人这份自知之明倒是难得。“ “人贵自知,而后自省,终得自律,善莫过於识己。父亲既有如此慧根,您会有大造化,迟早能成器的。” 第66章 孙儿既已有婚约在身,便不能背信弃义 “对了……” 裴桑枝轻蹙眉头,低声道:“今日,春草妹妹一时衝动顶撞了顺全公公,这名声怕是要愈发不堪了。成府那边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婚约,又会横生枝节。” “父亲,此事还请您多费些心思。若与成家这门亲事不成,春草妹妹往后议亲可就难了,甚至只能配些落魄潦倒的学子,赌一赌前程。” 永寧侯冷笑。 若非裴桑枝处处与明珠为难,他精心教养的掌上明珠何至於沦落到如此田地。 不过,也是时候在成府那头多下些功夫了,最好能早日將婚期敲定。 待来年开春,等明珠及笄礼成,便立即著手操办婚事。这桩姻缘,断不能再出什么差池。 他可没什么閒情逸致去扶持什么寒门学子。 “春草的婚事自有为父筹谋,不劳你操心,你把你的精力放在你要攀的高枝儿上,要好生跟著李尚仪学规矩礼仪,跟著代为打理公主私產的帐房学本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外,让府里的女医给你调理身体,庄氏给你换来的沉鱼膏,不要捨不得用。” “日后,不论攀上哪根高枝,都要靠子嗣、掌家权站稳脚跟,才能反哺为父。” “这些贴心话,原该由你母亲来嘱咐你。只是你们母女素来不睦,她嫌你言行粗鄙,你怨她见识短浅,每每相对便剑拔弩张。为父思来想去,这些话,终究还是得由我亲自来说。” 裴桑枝淡声道:“一切尽在掌握中。” 永寧侯表情訕訕,试探著道:“真的非攀荣妄这根高枝吗?” “陛下的皇子们未必不是更好选择。” 裴桑枝將永寧侯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可不似父亲那般三心二意、朝秦暮楚。” “女儿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永寧侯:……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 三两日从指缝间溜走。 成府。 还是那座竹楼。 落日余暉透窗斜入竹楼,一袭青竹暗纹袍的少年郎侍立在紫檀木书案旁。 垂眸看著成老太爷落在洒金熟宣上的词句。 与成景翊相比,少年郎如竹间新雪,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清朗。 “滴不尽相思血泪拋红豆,开不完春柳春满画楼。” 红豆曲。 红豆谓之相思。 成老太爷缓缓搁下狼毫,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记,方抬眸淡声道:“景淮,你大伯可曾与你分说明白,老夫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成景淮规规矩矩道:“稟祖父,大伯未曾言明。” 成老太爷听闻此言,暗自摇头嘆息,心中对成尚书的鄙薄之意又添了些许。 烂泥扶上墙,依旧是烂泥。 咸鱼翻了身,还是臭咸鱼。 “罢了,便由老夫亲自说与你听。” “你虽自幼隨父母在留县长大,不常居於府中,但成裴两家的婚约,想来你也是知晓的。” 成景淮未能参透成老太爷话中深意,却仍恭敬应道:“孙儿知晓。” 成老太爷:“那老夫便不绕弯子了。” 成老太爷打开天窗说亮话,寥寥数语將他的打算和盘托出。 成景淮愕然。 他本隨夫子在外游学,突然被连夜接回来,对京中发生的诸多变故浑然不知。 真假千金? 婚约易主? 祖父竟动了让他求娶侯府千金的念头! 成景淮抿了抿略显乾涩的唇,恭敬小心地躬身行了一礼:“祖父容稟,孙儿在留县时已与人定下婚约,实在不能如祖父所愿另结亲事,还望祖父恕罪。” 嗓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紧绷,却又在微微发颤的尾音中透出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决。 “孙儿不愿做二三其德,嫌贫爱富之辈。” “这有违孙儿所读圣贤书,更有违父亲的悉心教导。” “永寧侯府的嫡小姐身份贵重,金枝玉叶之姿,自有天赐良缘相候,不是孙儿可攀附的。” 成老太爷苍老的眼神直直的落在成景淮的脸上,喜怒难辨,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更带著几分莫测的威严。 成景淮被盯的脊背发凉,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的瑟缩著,但终是没有退缩。 他很怕触怒老太爷。 可,怕归怕…… 成景淮紧咬牙关,儘可能不让自己过於失態。 “你可知求娶永寧侯府的千金意味著什么?”成老太爷的手指在紫檀木桌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成景淮刚要开口,便被成老太爷抬手制止。 成老太爷眸底精光乍现,缓缓道:“这意味著,老夫会將手中经营数十年的资源与人脉尽数向你父亲倾斜。明年起,他便不必再困守那七品知县的微末之位,老夫自会为他铺就一条青云直上的仕途。” 话音未落,成老太爷又意味深长地补充:“更意味著,老夫会为你延请当世名师大儒,为你造势铺路。景翊所得的一切,你都会有;景翊不曾得到的,老夫也会一一为你谋来。” “这些东西,你那个身在留县的未婚妻能给你吗?” 成景淮摇摇头:“不能。” “但……” 成景淮鼓起勇气:“正如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好人求名,追之有节,孙儿既已有婚约在身,便不能背信弃义。” 成老太爷的视线始终落在成景淮身上,没有须臾游移,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失望。 良久,才缓缓道:“你那未婚妻子是何方人士?” 成景淮唇瓣微抿,低声道:“不过是个农家女子,但她对孙儿有救命之恩。” “数年前孙儿遭人拐卖时,若非她冒险相护,孙儿怕是既逃不出那龙潭虎穴,更遑论搬来救兵了。”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成老太爷沉吟片刻:“倘若只是恩情裹挟,老夫再想法子替你报恩便是,给她金银,亦或者为她再寻一门好亲事。” 成景淮素净的面容倏然泛起一抹薄红,低声说道:“非仅止於恩义。” 略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绣纹:“两年前,孙儿决意隨夫子游学前,便已存了求娶之心。若非如此,也不会特意央请双亲前去订立婚约。” “祖父,她出身不高,但性情极好。” “孙儿不愿违逆本心。” 成老太爷幽幽的嘆了口气:“你还是返回留县同你父亲商议一番吧。” “你恪守本心视金银权势如浮云,不代表你父亲也能如此。” “况且,你父亲谦卑恭谨,又最是孝顺,若真有婚约之事,岂敢不上稟老夫便擅自做主。” “依老夫之见,这所谓的婚约,恐怕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 “你確定你爹娘拜託了媒人上门说亲,交换了生辰八字,有了红纸黑字的婚书?” “若没有,便算不得背信弃义。” 第67章 你是上京贵女,不是坟塋里爬出的千年老尸 成景淮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父亲他不会骗我的。” 但,他確实没有亲眼见到婚书。 且,他托心腹之人送去一封封书信,如同石沉大海,却连半纸回音都未能盼到。 亲信说,她一切安好,他虽有些空落落的,但也未曾多想。 他深知,她那对市侩的父母贪婪成性,自私偏心得厉害,待她极为刻薄。因而,即便在游学途中清贫自持,他也会每月托人將自己节衣缩食攒下的银两捎回去。只盼著那对见钱眼开的爹娘,能看在白银子的份上,让她少受些磋磨。 捎银钱的人也说,她已经不在外做工了。 细细算来,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她的音讯了。 越想,成景淮的脸白的越厉害。 那些深藏他心底的隱忧,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却如暗夜涨潮般汹涌而至,一浪高过一浪地漫过心防,压得他胸腔生疼,难以喘息。 成老太爷见此情形,心中顿时瞭然。 或许,他猜中了真相。 “景淮,你在外游学已有两载,若是当初没有敲定婚约,那女子怕是已经另许良缘。” 成老太爷垂眼审视著成景淮,在心中默默盘算著胜算。 景淮的相貌虽不及荣妄那般妖冶浓艷,却自有一番清雅秀逸的风姿。 牡丹和竹子,各入各眼。 家境权势也抵不过荣妄,但他可以让景淮立誓终身不纳妾、不收通房。 景淮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成景淮不知成老太爷心中的算盘珠子已经拨得噼啪作响,只是惨白著脸,强撑著最后一丝倔强:“不会的,她尚未及笄。” 成老太爷轻笑,似是在嘲弄成景淮的天真。 “你且先回去吧。” “倘若果真天意难违,有缘无份,便依老夫为你铺就的青云之路而行罢。” 话音落地,成老太爷不再言语,再度提笔蘸墨,將那未完的《红豆曲》一笔一划地继续写下去。 成景淮步履仓皇,形色狼狈,未敢在府中稍作停留,径直从马厩牵了一匹马,扬鞭向著留县疾驰而去。 自始至终,他都不知成老太爷口中的那位永寧侯府嫡小姐的闺名。 …… 永寧侯府。 李尚仪手握著戒尺,似是完全不讲情面般严厉道:“行莫回头,语莫掀唇。” “双手轻握,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叠放於腰间,目视下方,不可直视对方,以示谦逊。” “啪”的一声,戒尺落在裴桑枝的后背。 “行礼贵在自然,当从容不迫,如行云流水般舒展自如,这般僵硬拘谨,是要做甚!” “你是上京城的贵女,不是坟塋里爬出的千年老尸。” “来,跟著老身学。” “轻柔,舒缓。” “世人皆先敬罗衣后敬人,规矩礼仪亦是如此。你若做得不妥,旁人便会明里暗里讥讽你是乡野村妇,哪怕飞上枝头,在旁人眼中终究是难登大雅的蓬门雀。” “不管你心里作何想,认同与否,都不重要。” 裴桑枝没有懈怠。 上一世,她从未有机会真正学习世家贵女的礼仪规范。永寧侯与庄氏甚至连最基本的教养嬤嬤都未曾为她延请。 那些粗浅的规矩礼节,不过是她暗中模仿裴明珠的一举一动偷学来的皮毛,终究落得个东施效顰的境地,徒惹人笑话。 入乡尚且需隨俗,更遑论是权贵云集的上京城。 融入,才能更好的如鱼得水! “腰怎么又弯了!”李尚义的厉喝声再次响起。 裴桑枝的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咬紧牙关,强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再有一时半刻的分神。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李尚仪覷著案上铜壶滴漏的时辰,戒尺轻敲了敲掌心,大发慈悲道:“今日便先学到这里吧。” “你需融会贯通,外化於行,万不能前脚学,后脚忘,徒劳无功。” 裴桑枝:“多谢大人教导。” 李尚仪见裴桑枝神色坦然,眸中澄澈如水,竟无半分不忿之色,不由缓了缓语气,温声道:“玉不琢,不成器。” “你这孩子起步晚,那些个下意识的旧习惯早已深入骨髓。老身这般严苛,不单是教你新知,更要帮你把那些顽疾连根拔起!” “既要做高门贵女,这些规矩、教养是少不得要学的。” “老身下手自有分寸,虽不免疼了些,却不会伤及筋骨,更不会留下疤痕。这番惩戒,只为让你长长记性,日后莫要再犯。” 李尚仪的神情,威严又不失慈爱。 裴桑枝轻声道:“桑枝明白的。” 李尚仪轻嘆一声,抬手为裴桑枝扶正了发间微斜的珠,指尖在瓣上稍作停留:“当年,本该由我亲自教导的人原就是你。虽说是造化弄人,好在终究是真相大白拨乱反正了。” 旋即,目光一滯,视线落在裴桑枝那张瘦削的近乎脱相的脸上,不由蹙眉道:“好好一个名门闺秀,倒比那戏台上的提线木偶还要枯槁三分。” “你已认祖归宗多时,看来坊间传闻並非空穴来风。” “老身本不愿过问侯府这些个阴私勾当,但既然承蒙相请,你便须得跟著老身用心习学,莫要辱没了老身这数十年的名声。” “桑枝会竭尽全力跟您学的。”裴桑枝態度谦逊。 李尚仪驀地笑了笑:“竭尽全力?” “老身前去跟駙马爷请安时,正巧撞见駙马爷召见了清玉殿下的管事和帐房,据说要教你看帐掌家,没接触过这些庶务,上起手来比这些规矩礼仪难啃多了,光是那些帐本就够让人头疼的。” “而且,清玉殿下的旧人,都是些雷厉风行的性子,可容不得你浑水摸鱼。” “你这孩子,还是好生分配下时间和精力,別到时候两头不討好。” “回去歇歇吧,明日辰时你按时来此。” “桑枝谨记教诲。”裴桑枝福身,行了万福礼,方转身离去。 李尚仪望著裴桑枝的背影,想起永寧侯夫人庄氏隱晦又意味深长的暗示,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她此番来侯府,原是看在清玉殿下与駙马爷的情面上,倒也不必畏惧庄氏,事事依庄氏所言。 更不必说,倘若让荣老夫人知晓她竟搬出了《旧女诫》这套说辞,公然挑衅元初帝定下的规矩,只怕那根龙头拐杖当即就要戳死她。 再大的好处,也总得有命享用。 其实,这些年来,那些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暗地里仍多沿袭《旧女诫》之训,用以规训闺阁女子。 此路,漫漫。 绝难一蹴而就。 第68章 流水的心上人,铁打的哄开心的套路 素华亦步亦趋的跟在裴桑枝身后,小声道:“姑娘,成大郎君又送了首饰来。” 一个又字,道尽了素华的艰辛。 她知世间男儿薄倖善变,却不曾想善变的如此猝不及防。 从前,在夫人所居的折兰院当差时,常听夫人与六姑娘说起成大郎君。每每提及,必赞其专一深情、温柔体贴。那些时兴新鲜的珠釵首饰,总是一匣接一匣地往六姑娘的琅玕院里送。六姑娘妆奩中的珍宝,倒有大半都是成大郎君精心挑选添置的。 现在,成大郎君依旧换汤不换药的送珠釵首饰。 只不过,变成了送五姑娘。 还真是流水的心上人,铁打的哄开心的套路。 裴桑枝脚步未滯,只略一挑眉,眼尾掠过一丝讥誚,嗓音浸著寒意:“不是失心疯,便是受了什么刺激。” 成景翊的好感和青睞可真廉价又卑劣。 “照旧例將首饰变卖,所得银钱用於城北施粥,而后稟明父亲,请父亲决定善后之策。” 好名声是她的,烂摊子是永寧侯的。 素华抿了抿唇,神情颇为一言难尽:“姑娘,这次的首饰怕是卖不出去,要砸手里了。” 裴桑枝轻轻揉摁著酸疼的胳膊,皱眉道:“何意?” 素华毫不掩饰嫌弃之意:“成大郎君此番送来的,是支亲手雕琢的桃木簪子,那簪头勉强能辨出朵桃模样。不仅用料平平无奇,做工更是粗糙的惨不忍睹,哪怕街边小摊上摆著的十文钱的木簪,瞧著都比成大郎君的这支精致三分。” “偏生成大郎君没有自知之明,还配了首酸诗。” 裴桑枝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 “我还以为你会感慨成大郎君礼轻情意重呢。” 素华轻啐了一口:“呸!” “他也配!” “姑娘,您万不能被成大郎君的言巧语和层出不穷的小惊喜哄骗了去。” 裴桑枝笑道:“他也配?” “將桃簪和诗文一併送去琅玕院,面呈裴春草,告诉裴春草,似成景翊这般三心二意的贱人,实在没资格入本姑娘的眼,让她看好自己的狗,別放出来噁心人。” 裴桑枝心中疑虑渐生,近日这番殷勤討好,当真是成景翊心甘情愿所为么? 或者,再敢猜一些,是成景翊准备的吗? 她依稀记得,成景翊虽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骨子里却自有一番傲气。他对裴明珠的情意虽未至刻骨铭心,却也存著几分青梅竹马的怜惜,那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情分,做不得假,总归是真实存在过的。 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桑枝很是不喜这种耳聋眼瞎的感觉。 她不知,不代表永寧侯不知。 心念所动,裴桑枝直接去寻了永寧侯。 “成老太爷下令將成三爷的儿子接回京城了?”裴桑枝闻言一怔,朱唇微启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上辈子,可没有这档子事儿。 若她的记忆无误,成景淮当是乡试放榜,有了举人功名后方才返京。 永寧侯凝眉:“有必要如此惊诧吗?” “成老太爷执意要与侯府结这门亲事,可成尚书夫妇的所作所为实在有辱侯府顏面,加之成景翊妄想齐人之福,你又以出家相胁明志。这一桩桩一件件,自然让老太爷起了换人的心思。” 裴桑枝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思绪,神色平静道:“倒不是惊异於人选更叠,只是未料成老太爷千挑万选,最终竟选中了生父乃庶子出身的成景淮。” “据女儿所知,成三爷始终不得老太爷欢心,虽入仕多年,至今仍屈居七品知县之位,未见半点升迁之望。而且,三房也基本上不回京团聚,生疏得不像话。” 永寧侯先是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 “成老太爷的打算,一般人也琢磨不透。” 说到这里,永寧侯猛然顿住话头,眼神狐疑地打量著裴桑枝:“你倒是对成家的事门儿清。” 裴桑枝脸不红气不喘,神色自若,眸光清亮地答道:“祖父曾提及,成老太爷是清玉大长公主的表兄。女儿一时兴起,便斗胆多问了几句。” 永寧侯將信將疑:“是吗?” 裴桑枝:“不然呢?” 永寧侯顿觉索然无味:“是就是吧。” “駙马爷对你可真是知无不言。” “丑话说在前,你跟成景淮之间绝不能传出任何风言风语。” “他这根枝还没有咱家的高呢。” 裴桑枝低眉敛衽,温声应道:“女儿还要隨管事和帐房先生学习看帐理家之事,就不在此多叨扰父亲了。” “对了,父亲您也干些正事,都被擼了官职了,还在左右手对弈,难不成能对弈出个什么名堂来?” “一把年纪没个长进!” 说罢,微微福身,脚步轻移退出了书房。 成景淮? 她和成景淮绝不可能有情意滋生。 她求过他! 在走投无路时,求过他! 没有结果,了无迴响。 身后传来永寧侯气急败坏的怒吼:“老子这辈子见过过河拆桥的,见过上房抽梯的,可还没见过像你这般拆得这般快、这般绝的!” “你属狗的啊,翻脸不认人!” 裴桑枝顿住脚步,一本正经:“女儿谢过父亲解惑,需要给您磕一个吗?” 永寧侯咬牙切齿:“滚!” …… 琅玕院。 素华將桃簪和诗笺捧了过去,似是个没有感情的传话机器:“六姑娘,我家姑娘说让您看好自己的狗,別放出来噁心人。” 裴明珠的视线落在素华掌中那支桃簪上,瞳孔一缩,面色陡然一白。 而素华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在裴明珠髮髻上。 那支歪斜插著的木簪简陋得刺眼。 不是桃,隱隱约约能辨出是玉兰的轮廓,雕工粗劣得与桃簪如出一辙。 只一眼就能看出两支簪子出自同一人之手。 唯一的不同,是蕊处,镶嵌著一颗浑圆莹润的珍珠,在暗处泛著孤零零的微光。 素华敛起视线,低眉顺眼道:“癩蛤蟆上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裴明珠心如刀绞,胸口翻涌著难以言喻的痛楚。更令她作呕的是,那股如鯁在喉的噁心感,像是吞下了一只骯脏的苍蝇,在喉间挥之不去。 怎么,成景翊已经在尝试著端水了? 明明传给她的书信上,分明还写著让她少安毋躁,等他的好消息。 这消息,还真是好得很! 裴明珠颤抖著接过诗笺和桃簪:“替我谢过桑枝姐姐惦记。” 她恨成景翊的负心薄倖。 也恨裴桑枝抢了她的荣华富贵! 第69章 倒不如让我一根白綾悬樑自尽 明灵院。 “明灵”二字,取自大道常恭谨,明灵不降威。 是裴谨澄亲择其义,又运腕挥毫,以翰墨丹青题写,后命巧匠精工雕琢成门匾,悬於院首。 裴明珠紧攥著两支木簪跌跌撞撞地跑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也不言语,只是一味的將脸深深埋进案桌的衣袖间,瘦弱的肩膀隨著细碎的呜咽声不住地颤动。 裴谨澄眉头紧蹙,眸中难掩疼惜之色。 昔日明珠在侯府是何等风光,闔府上下將她视若珍宝,千般娇宠万般纵容,便是要那天上的月亮,也恨不得搭了梯子去摘。 偏生裴桑枝一回府,恍若惊雷降下,把一切搅的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裴谨澄抬手轻抚了抚脖颈上的伤口,眉头皱的更紧了。 理智上,他清楚,裴桑枝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他应当珍视呵护,宽厚相待。 可情感上,他委实做不到弃明珠而选裴桑枝。 更莫说,裴桑枝竟丧心病狂的伤了他。 那份本就淡如薄雾的兄妹情谊,终是被滔天的怨懟与刻骨的嫌恶吞噬殆尽。 他是永寧侯府的世子,更是侯府未来的掌权人。他的体面和尊严绝不容许让一个在乡野长大的裴桑枝这般挑衅轻侮。 “明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就哭成个泪人儿似的,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又给你气受了?” 裴明珠抬起头来,面颊上淌满泪水,语气里儘是自嘲和苦涩:“大哥,我还算哪门子明珠。” 提及闺名,裴明珠哭的更情真意切了。 裴谨澄从袖中取出素白丝帕,温然的递到裴明珠面前:“明珠,闺名能改一回……” 话音未完,帕角已掠过明珠颤抖的指尖, “自然能改两回。” “如今駙马爷处处偏袒裴桑枝,她仗著有人撑腰,气焰愈发囂张,就连父亲也不得不暂避锋芒,步步退让。” “不过……” 说到底,裴谨澄声音一顿,冷笑一声,方继续道:“駙马爷能护她一时,难道还能护她一世不成?” “待来日,这侯府上下,终究还是得由父亲与我做主。” “届时,偌大的永寧侯府只会是你的靠山。” “这次,又是她欺负你了吗?” 裴明珠先是轻轻頷首,隨即又慌乱摇头,將两支簪子指摆在案桌上,颤声讲述著刚才发生之事。 “大哥,成景翊已变了心,如今竟要纳我为妾!” “与其受这等折辱,倒不如让我一根白綾悬樑自尽,也好落得个清白乾净的身子去见阎王。” 裴谨澄低垂眼眸,凝视著手中两支木簪,怒意未消的眉宇间渐渐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深意。 他和成景翊相交多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对方的。 成景翊可能会移情別恋,但不可能恋裴桑枝。 “明珠,你我皆知景翊为人,他若如此行事,或有不得已的缘由。” 裴明珠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可他存了心要纳我为妾,这是不爭的事实。” “若当真做了妾室,我这一生便算是毁了。“ “他有千般难处,万般无奈。可我的苦楚,又有谁肯怜悯半分?” “大哥,他伤我至此,我能不能不嫁他。” 裴谨澄轻嘆一声,抬手为她拭去泪痕:“明珠莫哭。” 旋即微蹙著眉,语重心长道:“你与景翊自幼相识,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缘。” “此番风波,说到底还是桑枝那丫头闹得太不像话。若非她这般张扬,也不至於闹到这步田地。” “大哥这就去找桑枝说道说道,总要教她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至於景翊那边,我也会当面问个明白,看他究竟有何难处。” “你放心,大哥定会为你做主。若他执意要纳你为妾……” “横竖你尚未及笄,时日尚宽裕,大哥自会为你另谋良配。” 裴明珠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却藏著化不开的泪意,轻声道:“还好,大哥愿意疼惜明珠。” 有景翊“说一套做一套”的前车之鑑,裴明珠再也不敢轻信男人那些天乱坠的承诺,更不敢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一人之身。 即便这个男人是疼她、宠她、纵她十几年的裴谨澄。 若是难逃做妾的命运,那她不如做天潢贵胄的妾! 裴谨澄未曾察觉裴明珠心中翻涌的思绪,只当她是孩子气发作,便含著几分宠溺轻笑道:“尽说些傻话。” “莫要多想,你永远是裴家最受宠的明珠,兄长们何时不將你放在心尖上疼?” “若是让在书院求学的临慕知晓你近日境况,那小子怕是要心疼得连夜策马赶回来。” 裴明珠秀眉动了动。 是啊,她还有二哥这张底牌没有动呢。 “大哥不准打趣我。”裴明珠破涕为笑。 见裴明珠眉间郁色渐消,裴谨澄眸中泛起温软笑意:“前日大哥新得了幅前朝画圣的真跡,你且带回去赏玩。若合眼缘,不妨临摹一二。” 说话间,抬手轻抚裴明珠发顶,声音愈发柔和温润:“这世间光阴,原该尽数付与欢欣之事。若终日愁眉苦脸,不仅辜负了这大好韶光,还徒惹神伤。” 裴明珠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轻抿朱唇,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责,状似关切地柔声问道:“大哥身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 “明珠无用,保护不了大哥和三哥。” 裴谨澄含笑的眉眼一怔:“有府医好生照料著,无甚大碍。” “回去吧。” “剩下的事情交给大哥。” 裴明珠:当日寿宴之上,祠堂起火时,裴谨澄亦是这般大包大揽的。 送走裴明珠后,裴谨澄驻足思忖片刻,抄起两支木簪,又不忘往锦靴里藏了把匕首,朝著裴桑枝的听梧的方向大步而去。 说实话,他著实被裴桑枝那决绝到近乎疯癲的眼神震慑住了。 那眼神里翻涌著的恨意太过浓烈,仿佛他们之间横亘著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可细想起来,他不过是对裴桑枝的困境选择了袖手旁观而已。 有必要吗? …… 听梧院。 裴桑枝生涩的拨弄著金算盘,聚精会神重新核对著管事和帐房特地圈出的一笔笔帐。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格外分明。 眼睛酸涩难忍,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溢出的眼泪润了润眼眶,好受了些。 要学的东西,是真的多。 但,忙忙碌碌不得閒时,她的心又最是安定。 流落在外的这些年,她听得最多的便是技多不压身。 她深以为然。 “姑娘,世子爷来了。” 第70章 你就是我爹也不行 素华轻叩小书房的门扉,恭恭敬敬道。 裴桑枝闻声,將鎏金书籤轻轻压入帐册,继而合拢册页,又將颗颗算珠皆归其位,这才抬首应道:“请进来吧。” 嗓音因久未言语而略显低哑,还漫著几分涩意。 又是裴明珠搬来的救兵吗? 眼看著裴临允不中用了,就请出了裴谨澄这尊小佛。 会会吧。 正好看帐本看的疲惫睏乏,是该劳逸结合一下。 “素华,上茶。”裴桑枝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鬢角,漫不经心道。 素华躬身应下。 裴谨澄见状,不阴不阳道:“你倒是好本事,短短时日便笼络了母亲院里的下人。” 裴桑枝轻抿了一口茶,眉梢微挑:“这倒成了我的不是?说来,终究是母亲她不得人心罢了。” “人心向背……”裴桑枝摩挲著茶盏边缘,眼波流转,“又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的。” 说来说去,她是不可能有错的。 裴谨澄一梗,摆出一副沉痛地神情:“桑枝,你怎么就成了这样。当年之事,实乃天意弄人,並非有人存心將你与春草调换。如今闔府上下皆想著弥补於你,你又何苦这般执拗,闹得家中鸡犬不寧、人仰马翻。” “一切都只是上天註定的命数。” “你伤我之事,我不与你计较,只希望你能適可而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我们都是一家人。” 裴桑枝低低笑了一声,指节上横著几道陈年疤痕,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摩挲著青瓷茶盖。忽地指尖一颤,茶盖“錚”地磕在盏沿,溅出两三点茶汤。 “好个恶人先告状。” “当初认祖归宗之时,你们嫌我长於乡野、混跡市井,谓我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又恐我碍了裴春草的眼,不仅对我冷眼相待,更纵容那些刁奴恶婢肆意折辱於我。” “幸得上天垂怜,祖宗慈悲,不忍见我悲苦,祠堂起火,上京官宦勋爵知我处境,你们畏於人言,不得不重新权衡利弊。” “你们以为我会渴求你们的爱,隨便补偿我两下,施捨我些许温情,我就会感恩戴德替你们粉饰太平,甚至掏心掏肺的將满腔真心尽数奉上。” “可如今发现我不买帐,就开始怨我睚眥必报,不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还有啊……” 裴桑枝笑著拉长语调:“你怎么有脸大言不惭的说我伤你的,不是你先掐我的脖子的吗?” “怎么,许你掐死我,不许我刀了你?” 被人如此直截了当又一针见血地戳穿心思,裴谨澄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嘴上却是不露怯:“桑枝,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说到底咱们终究是一家人。先前侯府確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如今你既已搬进新院落,又得了掌家对牌,父亲更是为了你接连责难临允和春草……” 说到此,略作停顿,压低声音道:“不若你懂事些就此退一步?总不好让上京城的勛贵们,日日看我们侯府的笑话。”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难道不比眼下这种两看相厌的情况强吗?” 裴桑枝:听明白了,这是来给她脑子灌水的。 很可惜,她的脑子里装的不是麵粉。 “大哥,让我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都是想得寸进尺的,说我不懂事的,都是想让我受委屈的。” “即想委屈我,又想得寸进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裴谨澄脸色一阵青白,被这话噎得下不来台,恼羞成怒道:“你就不怕落得个眾叛亲离的下场?” “侯府固然有错,”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反唇相讥,“难道你就当真事事得体,毫无半分错处?” 裴桑枝不疾不徐:“山本无愁,因雪白头。” “水本无忧,因风起皱。” “阴阳动静,相互为根。” “总归是怪不到我头上的。” “大哥,別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了,只说你的来意吧。” 看了一会儿裴谨澄的表演,她顿觉神清气爽,连帐本上那些枯燥繁琐的帐面也变得生动起来。 裴谨澄:裴桑枝简直不是人,根本听不懂人话,沟通不了! “我是你大哥!” 裴桑枝:“你就是我爹也不行。” “再绕弯子,我可就要送客了。” 裴谨澄猛然抬手,“啪”的一声脆响,两支雕木簪被重重拍在裴桑枝面前的案几上。 “春草如今已一无所有……” “声名尽毁,身份不再,连父亲的疼爱也失去了,唯一剩下的只有与成景翊那纸婚约作为倚仗。她好歹尊你一声姐姐,你当真忍心將她往死路上逼?难不成你非要眼睁睁看她悬樑自尽,你才肯罢休?” 裴桑枝挑眉道:“她不是还有母亲和你们这些做哥哥的依仗,还有锦衣玉食奴僕成群吗?”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若不是她鳩占鹊巢,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话音落下,裴桑枝捻著帕子,將两支木簪扫在地上,隨意踩了两脚,轻嘖一声,嫌弃道:“我可瞧不上成景翊这种始乱终弃的货色。” “不是都说了,让裴春草看好她的狗了吗?” “大哥有来我这听梧院找茬儿的閒功夫,不如多费些心思,快想些法子,早早促成裴春草和成景翊的婚事,省的让那个贱男人像只苍蝇一样在我身边嗡嗡叫。” 上辈子的成景翊何其春风得意马蹄急。 刚过弱冠之年,便高中探,又有整个成氏一族的倾力托举,仕途光明灿烂。 这辈子,因她这只討债索命的孤魂野鬼掀起的风浪,竟让成老太爷动了欲以成景淮取成景翊而代之的念头。 时也命也。 “成景淮”三字在心头掠过,裴桑枝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来。 有素华姐弟两块掺著麩皮糠饼的善意。 自然也有成景淮视而不见袖手旁观的漠然。 不,不止是漠然。 明明她对成景淮有过救命之恩,有这个前提在,成景淮的漠然就是赤裸裸的恩將仇报! 裴谨澄:“我的意思是,你往后別再与春草为难。” “她总得挣个好名声,才好风风光光、堂堂正正的进成府的门。” 裴桑枝笑道:“我让她作孽的?” “分明是她自己在外蛮横跋扈惹是生非,回府后又摆出副委屈模样。几滴眼泪,几句模稜两可的话,倒叫那些没脑子的蠢货爭著当马前卒,奋不顾身的替她出头。”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有人上赶著找不痛快,我若不接著,岂不辜负了这番'美意'?” “大哥,你锦靴里的匕首露出来了呢。” “快快藏好。” “来见自己的亲妹妹还带著刀子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杀了我呢。” 裴桑枝驀地拔高了声音,足够清晰响亮的传至庭院。 旋即又压低,戏謔道:“亦或者是,大哥是个被嚇破了胆的孬种。” 第71章 平等的创死所有人 孬种? 裴谨澄的脸颊霎时涨得通红,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迴荡著荣妄那句囂张至极的挑衅:“告诉永寧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是个孬种。” 又是孬种! 他终於理解了,母亲为何会说裴桑枝的嘴可真贱。 “裴桑枝,你这般目空一切,早晚会遭报应自食恶果的。”裴谨澄咬牙切齿。 裴桑枝挑眉:“这怎么称得上目空一切。” “此刻,我眼里、耳中还有唁唁犬吠呢。” 说话间,眸中讥誚之色几欲凝成实质,连眉梢都浸著刺骨的嘲弄。 这样的神情落在裴谨澄眼里如同火上浇油。 “你心里还有没有尊卑孝悌,三纲五常?” 裴桑枝:“若是裴惊鹤在世,你又算什么东西呢。说来倒真应了那句戏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隨后,夹著嗓子,矫揉造作道:“大哥饶命啊。你心疼春草妹妹,我都明白。但,也不能杀我解气啊。” “难道,你也存了和裴临允一样齷齪的心思?” 裴桑枝一惊一乍,声音又尖又细,被风裹挟著,飘的很远。 裴谨澄眼神怨毒,眼尾洇出一片骇人的猩红,偏生又对裴桑枝无可奈何,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落荒而逃。 裴桑枝望著裴谨澄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偽君子。 都是偽君子。 “素华,把这两支破簪子丟出去。” 话音刚落,她便重新落座於案前,隨手翻开帐簿,指尖轻拨算珠,珠玉相击之声在小书房中清脆作响。 这跟养了只逗趣儿的小畜生有什么区別。 …… 裴谨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快要气炸了。 以前,他是父亲最器重的长子,是弟弟妹妹们敬爱有加的长兄,是僕从们不敢直视的世子,更是一眾官宦子弟里眾星捧月的风云人物。 现在? 他就是个笑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裴谨澄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意,携著一身凛冽的怒火,径直闯入了永寧侯的书房。 永寧侯瞥了一眼那扇在风中吱呀作响的雕木门,又扫过裴谨澄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眉头紧蹙,沉声道:“身居高位者,当喜怒不形於色。” “忘了吗?” 裴谨澄脱口而出:“父亲,你就任由裴桑枝这般放肆吗?说句难听的,她就差骑在儿子头顶拉屎撒尿了。” 永寧侯喉头一哽,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著,一时竟拿不准是该先斥责裴谨澄的失仪,还是该先呵斥他这粗鄙不堪的言辞。 到最后,竟是诡异的笑出了声。 有一说一,裴桑枝行事作风还是挺公允的。 管他张三李四,平等的创死所有人,谁都別想好过。 裴谨澄恼羞成怒,失声怒吼:“父亲!” 永寧侯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敛去眼底笑意,伸出手指虚点了点裴谨澄缠著素白软布的脖颈,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不好好养伤,閒的没事干啥去招惹裴桑枝了?” 裴谨澄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永寧侯。 这什么话! 这什么態度! “父亲!您可曾见过她如今那副囂张跋扈的嘴脸?可知道她是如何百般折辱践踏明珠的?!” 永寧侯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明珠?” “谨澄,侯府里没有明珠,只有六姑娘裴春草。” “明知道裴桑枝难缠又得理不饶人,你还不知收敛,故意犯她忌讳,这般行径与无事生非有何区別!” 裴谨澄:??? 裴谨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永寧侯对裴谨澄那副活见鬼的神情视若无睹,兀自冷声道:“你道桑枝囂张跋扈?那春草在那祖孙二人额间烙字,剥其衣衫,囚於鎏金鸟笼之中,强令跪地说书,这般行径,比起你说的“跋扈”二字,孰轻孰重?” “她还算是名门贵女吗,简直就是恶霸。” “一日未能求得那对祖孙的宽宥,此事便如悬顶之剑,永成心腹之患,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她受些教训,敛敛性子,是应该的。” “她是去你面前哭哭啼啼了,还是去你面前搬弄是非了?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她的小心思如此上不得台面。” 永寧侯神色端凝,儼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裴谨澄语塞。 吞咽了几口口水,期期艾艾道:“父亲,一码归一码,您得就事论事啊。” 永寧侯:“就事论事?” “那便就事论事。” “是桑枝勾搭成景翊了吗?还是成景翊既要又要,吃相难看?” “再者,桑枝终究是个姑娘家,再过个一两年,总要寻门好亲事出阁的。常言道『远香近臭』,待她嫁入高门,与侯府互为倚仗,彼此扶持,自然是一荣俱荣。到那时,还怕她改不了这倔性子么?” “谨澄,听为父一句劝,忍一忍。” “桑枝的价值,远胜过春草。” 不得不说,永寧侯的想像很美好。 裴谨澄咬牙。 忍一忍? 他还不够忍吗? “父亲,就裴桑枝这副粗鄙恶毒的德性,能寻到什么好人家。” 永寧侯冷哼一声,眼锋如刀地斜睨一眼:“她这性子分明最肖为父,能差到哪去!” “况且这世道,多的是睁眼瞎的王八专挑绿豆看!” “你莫要因心中的成见,狗眼看人低。” 裴谨澄眉心紧蹙。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父亲说起话来好像也变得又贱又毒。 “父亲如此煞费苦心地栽培她,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她羽翼丰满,彻底挣脱您的掌控,反倒成为反噬侯府的祸患吗?” 裴谨澄曾面对面感受过裴桑枝的疯癲和杀意,远没有永寧侯乐观从容。 永寧侯不以为意,语气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离了侯府加持,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这高门大户的主母之位,岂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能坐得稳的?” “以她清醒理智的头脑和精於算计的性格,断不会做出这种损人又不利己的蠢事。” 永寧侯的傲慢源於孝道、尊卑、父权三座大山。 巍然不动的山在,永寧侯就会永远自詡立於不败之地。 裴谨澄哑口无言。 永寧侯继续道:“谨澄,你是世子,当有格局和心胸。” “在这一点上,你不妨向桑枝学学。” “脑子是用来权衡利弊的,不是用来偏听偏信,意气用事的。” 裴谨澄无语至极,根本说不出话。 他看明白了,父亲只是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早就被裴桑枝灌下的迷魂汤灌晕了。 “父亲大人,他日您必当悔悟今日对裴桑枝之纵容。” 永寧侯顿感晦气,没好气道:“你若实在閒极无聊,不如就去替春草把烂摊子收拾乾净。” “我是她父亲,难不成她还敢弒父!” 裴谨澄怒气冲冲而来,失魂落魄而去。 这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第72章 这桩荒唐的口头婚约,小爷我不同意 翌日。 难得的风和日丽。 荣国公府。 无涯疾奔而出,身形快得拖出一道残影,衣袂翻飞间恍若腾空而起:“国公爷,大事不好!天要塌了!” 他声音颤抖,又尖声喊道:“这天真要塌了啊!” 荣妄尚未及褪去那一身緋色官袍,灼灼緋红映得他整个人如朝霞初绽,教人移不开眼去。 那对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的弧度带著几分慵懒的意味,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著,你又不是擎天柱,又何必杞人忧天?” 初次列席朝会,目睹满朝官员唇枪舌剑,方悟庙堂机锋之妙。 原来只需裹一身浩然正气的锦绣官袍,便可挟大义之名,將人逼至理屈词穷之境。那冠冕堂皇的辞令,恰似淬了毒的匕首,寒光凛凛却难觅血跡。 进御史台,进的可太妙了。 无涯晃了晃手中的密报,气喘吁吁道:“国公爷,有人挖您墙角!” “大挖特挖的那种挖!” 荣妄一怔,煞有其事反问:“挖你,还是挖无?” 无涯一字一顿:“挖裴五姑娘。” 荣妄摩挲著腰间玉带的手一顿,眼睛瞪的又大又圆:“这世上,还有旁人能如小爷一般慧眼识珠?” 他和裴桑枝共同的心愿还没有实现呢。 谁活腻歪了,竟敢抢他的裴桑枝! 无涯將密报捧了过去:“国公爷,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荣妄接过密报,起初只是隨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在触及纸面的瞬间骤然凝滯。 眉心渐渐拧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密报边缘。原本快速移动的视线越来越迟缓,最终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纸上艰难挪移。 这一刻,仿佛字字句句化为了荆棘刀刃。 “裴桑枝竟受了这么多苦吗?” 荣妄失声喃喃。 饱受打骂,歷经磋磨。 寒冬腊月被弃於深山野岭。 遭拐子掳掠,险被採生折割。 辗转卖入梨园,沦为伶人奴僕。 那些年岁里,裴桑枝的日子,就是暗无天日的深渊里苦苦挣扎。 但凡命不硬,没那么能忍痛,怕是早早就命丧黄泉了。 受了这么多的苦,被认回侯府,与血脉相连的亲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依旧没能得到半分偏爱和庇护。 荣妄攥著密报的手越收越紧,神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的养父母真该死!” 不,侯府的那群烂东西,也该死。 他们似乎从未將裴桑枝视作一个有血有肉、知冷知热的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个可以隨意摆布,隨意奴役的牲口。 驀地,荣妄的心钝钝的疼。 说不清,道不明。 旁人断了裴桑枝的生路,她却生生从绝境中咬出了一条血路。 荣妄有些不忍再看下去,视线缓缓移开。 这跟挖墙脚有何关係! 似裴桑枝这般经歷,就是將那些个玩意儿都杀了,也在情理之中。 无涯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著几分迫切:“国公爷,您行行好,快往下看啊!这紧要关头,可耽搁不得!” 荣妄:…… 荣妄的视线再次落回密报上。 “什么!” “跟裴桑枝有口头婚约的是成景淮?” 这一剎那,荣妄只觉得天雷滚滚,劈的他外焦里嫩,眼冒金星。 无涯:“这下,您也觉得天塌了吧。” 別人不明就里,他们可太清楚成老太爷和永寧侯府结亲的意愿有多坚决了。 更莫说,成老太爷破天荒的將成景淮接回了京。 荣妄眉心深蹙,眸光凝滯,竟似全然未闻无涯所言。 “在这权贵云集的上京城里,成景淮的出身確实微不足道。可若是在那小小的留县,成三爷可是一县知县,是百姓眼里的大老爷,身为堂堂知县公子的成景淮竟连一个裴桑枝都护不住?” “而裴桑枝的养父母不过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 荣妄痛心之余,还有些难以理解。 成景淮这么没用的吗? 无涯闻言,愕然不已。 看来,国公爷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裴五姑娘的苦难境遇,再容不下其他。 正常盟友是这样的吗? 无涯暗忖,他不正常! “国公爷,此事关键之处在於,一旦成老太爷知晓这桩婚约,只怕会倾尽全力促成这门亲事啊!” 荣妄眸色森寒,冷笑一声:“成景淮算什么东西!退一万步讲,纵使没有口头婚约,裴桑枝也是他成景淮的救命恩人。这么些年眼睁睁看著恩人在泥潭沼泽中挣扎沉沦,这就是成景淮的报恩之道?” “倘若裴桑枝能掐会算未卜先知,知晓成景淮日后恩將仇报,只怕寧可见他烂在人贩子手中。” 无涯:国公爷动怒了。 “国公爷。”无涯躬身低语,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依属下之见,那成景淮恐怕也被蒙在鼓里。”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成知县应他所託,不仅请了媒人登门说亲,更已交换庚帖、签下婚书。” “成公子游学在外时,曾多次托人给裴五姑娘捎去书信银两。可惜都被成知县从中作梗私自截下,终是未能送到裴姑娘手中。” 荣妄脱口而出:“那还不是他蠢!” “不仅蠢,还自以为是,又疏忽大意!” 无涯:…… 荣妄冷哼一声,眉宇间儘是桀驁:“这桩荒唐的口头婚约,小爷我不同意。” 无涯嘴角微微一抽。 数日前,到底是谁气定神閒地说,这婚约一事成或不成,终究只有裴五她自己能做决定。 “万一……” 无涯迟疑片刻,抿了抿唇,斟酌著词句,低声道:“国公爷,属下斗胆一问……” “若是...若是裴五姑娘心中已有成景淮呢?” “那成景淮终究是裴五姑娘流落在外十四载里,为数不多带给她温暖的人,勉勉强强也算是一道光吧。” 荣妄眉梢一挑,嗤笑道:“光?什么光!” “他成景淮莫不是灯笼成了精,还是萤火虫化了人形!” “裴桑枝並非那种优柔寡断之人,更不会以德报怨却让自己受尽委屈。” “她从来就不是个滥好人。” 说著说著,荣妄驀地想起了裴桑枝言及这桩口头婚约时的神情和反应,渐渐又不那么自信了。 他这么大的一个大美人摆在面前,裴桑枝的脑子里都能清清楚楚的记得婚约…… 不是吧…… 裴桑枝不会还是个一诺千金有原则的人吧…… 不行,他得倒倒裴桑枝脑子里的水。 那成景淮,一瞧就不是个能交託一生的良人。 第73章 裴桑枝又在调戏他 无涯暗自啐了一口。 盟友? 哪门子盟友? 究竟是占有欲作祟的盟友,还是操心婚事的盟友? 国公爷分明就是沉沦其中而不自知,他稍加点破,还要落个胡言乱语的罪名。 “国公爷,您还分得清自己是爱看热闹还是爱管閒事吗?”无涯意味深长道。 荣妄眉梢一挑,理所当然道:“裴桑枝的事,能算閒事么?” 说罢,修长手指將密报轻轻折好,拢入緋红官袍广袖之中。略一沉吟,继续道:“去请裴五姑娘到云霄楼的醉月轩小聚。就说小爷我新得了留县几样稀罕吃食,正缺个懂行的知味者。” 管他成景淮是灯笼成了精,还是萤火虫化了人形,横竖,他都要將这道碍眼的光亮掐灭得乾乾净净。 无涯的神色复杂的看了荣妄一眼,欲言又止道:“属下虽不確定成景淮是否是灯笼成精,但可以確定,您上辈子定是只鸭子。” 荣妄反问:“莫不是瞧小爷长的俊俏?” 无涯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道:“是死鸭子嘴硬!” 话音未落,人已逃之夭夭。 荣妄:“就算是死鸭子,小爷也是天上地下最美的死鸭子!” 旋即,转身看向在百年古树枝椏上掛著,如吊死鬼一般晃来晃去的无,扬声道:“无,小爷记得府里是不是有和个留县来的厨娘?” 无止住晃荡:“属下真不知道。” 荣妄:“你也没用。” 他得亲自去张罗一番,让厨娘精心烹製些留县的地道风味给裴桑枝尝尝。 是了,要把裴桑枝没尝过的,都给她补上。 想起密报上那仿佛日日血泪、步步荆棘的过往,荣妄的神色一黯,眼底翻涌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从好奇新鲜,到互为利用,到悄然疼惜。 这是裴桑枝留在他心里、脑海里的印记。 一遍遍加深,一遍遍打磨,就像錚錚劲草,初时隨风偃仰,终是盘根错节,在心头蔓生出苍翠连天、葳蕤不灭的原野。 无见状,暗道,裴五姑娘那把火还真是烧在了国公爷的心坎上。 …… 永寧侯府。 裴桑枝微微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著神出鬼没的无涯:“国公爷请我品鑑留县的稀罕吃食?” 她尾音上扬,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这倒是个新鲜事。 她在留县那些年,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所求不过果腹。若是让她评点哪家铺子的馒头最顶饿,她倒能说出一二来。 无涯:“国公爷是这么说的。” 裴桑枝眼角微微一抽,这拙劣的託词与那话本子里“我家老爷说他不在家”的荒唐答覆有何分別。 留县的稀罕吃食? 裴桑枝的指腹划过算珠,敛眉思索。 须臾后,抬眼,轻声问道:“国公爷差人去留县查了我的旧事吗?” 她的那些狼狈、灰暗、又骯脏的过往。 无涯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抿抿唇,欲盖弥彰的笑了笑,再次道:“云霄楼醉月轩,裴五姑娘可要赏光赴约?” 裴桑枝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自是要去的。” 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苦涩的执拗:“哪怕是散伙饭,也得去。” 无涯忙不叠解释:“不,不是散伙饭。” 他可不能把国公爷交给他的差事办砸。 裴桑枝心念转动,一个又一个猜测掠过,脸上却是分毫不显,只微微頷首道:“烦请稍候片刻,容我换身衣裳便动身隨行。” 无涯闪身离开小书房。 两刻钟后,裴桑枝打著奉裴駙马之命採买物件儿的由头,堂而皇之的乘马车离开了永寧侯府。 马蹄踢踏踢踏,马车徐徐向前。 裴桑枝微闔著眼睛,脑子里被纷乱复杂的念头塞的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了,可待要细究时,却又空空如也,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清楚,她在紧张,她在害怕,她在担心。 她害怕在荣妄眼中看到与侯府眾人如出一辙的鄙夷与嫌恶。 她担心此番一见,彻底绝了她折下荣妄这朵人间富贵的所有念想。 罢了! 裴桑枝深吸一口气,飘摇的心缓缓安定。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再睁开眼,一片清明坦然。 马儿昂首长嘶,车轮戛然而止。 在无涯的引领下,裴桑枝站在醉月轩外,抬手扶正微微倾斜的髮簪,指尖轻抚过鬢边散落的青丝,又细细掸了掸青瓷色衣裙上几不可见的褶皱。 正当她欲叩门之际,那扇雕木门被从內打开了。 荣妄那张耀若春华的脸猝不及防地映入裴桑枝的眼帘。 “国公爷。”裴桑枝福了福身,笑道。 荣妄眉梢微挑,眼底掠过讶异,发自肺腑的讚许道:“你跟著李尚仪学规矩礼仪颇有成效。” “当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无涯:难怪裴五姑娘总说国公爷说话中听。 平日里那张淬了毒的小嘴,偏生见了裴五姑娘就跟抹了蜜似的。 这般差別对待,换作是谁不觉得中听? 裴桑枝眸中倏然漾起一抹亮色,唇角微扬,声音脆生生的,又带著不加掩饰的雀跃“因我学得格外用心呀。” “国公爷,好眼光。” 荣妄倏然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低沉又有韵味,听得人耳根发烫,心头微颤。 “荣明熙。” 裴桑枝歪歪头:“什么?” 荣妄不疾不徐:“上次临別前,你说,荣明熙,下回见。” “所以,今日再见,你合该唤我一声荣明熙。” “你却如此生份,莫不是在翻脸不认人?” 无涯:嘖嘖嘖,都快要拉丝了! 裴桑枝笑意盈盈,声音很轻,却又晕染著沉甸甸的欢喜:“原来不是散伙饭。” “真好。” “荣明熙,真好。” 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荣妄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將荣妄与永寧侯府那些腌臢杂碎相提並论,简直是对他莫大的褻瀆。 荣妄心头驀地一颤,耳尖微热,慌忙偏过头去,却仍要强撑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小爷...自然是极好的。” 尤其是跟成景淮作比,他无一处不好。 那桩婚约,本就不该存在。 裴桑枝见状,起了几分打趣的心思,故意拉长语调,促狭道:“荣明熙,我不仅是夸你真好,也在说我们还有来日方长真好。” 说著说著,忽而凑近了些:“荣明熙,你呢,你说我们有没有漫漫来日可期。” 荣妄:若是他没有自作多情的话,裴桑枝又在调戏他吧? 第74章 身世还藏不为人知的秘密 荣妄后退半步,慌乱地伸出手臂挡在身前,虚张声势道:“裴桑枝,你尚未及笄,这些话说不得。” 无涯:嘴硬不断加加加加到厌倦。 裴桑枝面不改色:“那就等明年开春及笄礼成,我再说。” 荣妄:…… “等等……”荣妄回过味来,后知后觉道:“你以为小爷邀你前来,是为了吃散伙饭?” 裴桑枝很是坦率的打直球:“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瞧了你,原以为你会因我那些件不堪回首的旧事而疏远我。” 荣妄轻扬下顎,傲娇的冷哼一声:“那你可真是门缝里看小爷,把小爷看扁了。” 说话间,侧身让开半步,袖袍一拂:“既说了要请你尝这留县的稀罕吃食,岂会食言?还不快些进来。” 裴桑枝望著木桌上琳琅满目的菜餚糕点,心头驀地涌起一股暖意,像是被最和煦的暖阳轻轻包裹著。 她以为,那只是荣妄隨口一说的託词。 不曾想,荣妄当真將那些她连名字都未听过的留县特色一一摆在了她面前。 这样的荣妄,何止是一个“好”字能囊括的。 荣妄没有开门见山直言来意,裴桑枝也不忍打破此刻令她眷恋的温馨。 一道又一道的菜餚入口,裴桑枝的肚子填满了,心也充盈了。 每一寸,都写著荣妄二字。 裴桑枝放下食箸,漱漱口,软声道:“荣明熙,你这般好,会让一些躲藏的阴暗角落里的疯子覬覦,忍不住心生妄念的。” 比如她。 荣妄只觉莫名其妙,没做他想:“小爷嘴巴毒,又有权有势,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小爷的主意?” “就算有人不知死活地惦记又如何?不过是痴心妄想,看得见摸不著,馋死也白搭!” 裴桑枝訕訕一笑:“痴心妄想也得存著三分,保不齐哪天就成真了呢。” 荣妄先是眼神奇奇怪怪的覷了裴桑枝一眼,又突然扭扭捏捏道:“你吃饱了吗?” 裴桑枝心下暗道,终於要言归正传了。 但,她不心慌了。 裴桑枝目光灼灼的望向荣妄,四目相对:“你说,我听著。” 荣妄轻蹙眉头:“你別板著脸啊,搞的我都有些紧张了。” 裴桑枝轻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开这个头吧。” “荣明熙,你可是派人去了留县,查我的旧事?” 虽是问句,语调却平直得如同陈述,连尾音都不曾扬起半分。 荣妄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闪动,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心虚,却仍坦荡道:“是查了。” 稍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但我发誓,绝无半分恶意。” 裴桑枝笑的云淡风轻:“荣明熙,我信你。” “那你想说什么,或是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毕竟……” “我们是盟友。” 刻意放缓的语调,显得嗓音越发的温软绵长,像浸了蜜的丝线般柔柔地拖曳著,化作一个个小小的鉤子,悄无声息地挠在人心尖上。 荣妄扭开头轻咳,耳朵又有些红了。 又见鬼了。 眼下,他不仅觉得裴桑枝笑起来像儿一样,也觉得单单只是听裴桑枝说话,小心臟就扑通扑通的砰砰直跳,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不是见鬼了,就是病了。 待会儿回府,他就找徐长澜给瞧瞧。 “有两句话要告诉你。”荣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自冷静下来:“第一句,过去那些年,你受苦了。” “第二句,你比我想像的要厉害、坚韧的多。” 裴桑枝眼眶泛红,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荣明熙,你这般说话,倒真像是长辈在训诫小辈似的。” 荣妄抿抿唇,郑重其事道:“若是早年间识得你,就是认下你做小辈,又何妨。”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永寧侯府的主子们当真是菩萨心肠。那对夫妇百般折磨於你,屡次三番欲置你於死地,他们非但不为你主持公道,反倒赠银送田,將那家人风风光光送往江南安顿。” “这般周全妥帖的安置”荣妄冷笑一声,“不知情的,还当是侯府在报答什么天大的恩情呢。” 裴桑枝低垂著眼睫,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兴许侯府上下,就是巴不得我早些死了乾净。” “特別是我那位名义上的生母。” “她对我的憎、恨、怨,根本毫无缘由,却又真真切切的存在,浓烈的让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这般情状,哪里像母女,分明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有时候,我总在想,有她做母亲,不如没有。” 荣妄脑海里倏然闪过一丝灵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裴桑枝:“莫非你的身世还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庄氏並非你的生母?” 裴桑枝:“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八字相剋天生犯冲,没有做母女缘分。” 这缘分,她也不想要。 “荣明熙,你说了两句话,那可有旁的疑问?”裴桑枝正色道。 荣妄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隨即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袖,又去拨弄案上的茶盏,小动作不断。 在裴桑枝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荣妄声如蚊蝇道:“还有你之前提到的口头婚约。” 裴桑枝頷首:“是有口头婚约尚未了乾净。” 荣妄:“那你可知,与你有婚约之人是何身份?” 裴桑枝淡声道:“留县知县的独子,成景翊的堂弟。” 荣妄听她话音平静,辨不出喜怒,更没有掺杂太多情感,心下竟无端鬆了口气,抬眸问道:“这门婚事,你可还愿继续?” “那成景淮倒也勉勉强强算是品行端方的青年才俊吧。” 荣妄说的很是违心。 什么青年才俊。 是蠢材! 是废物。 救命之恩报不了,定下婚约又护不住,直接找块豆腐去撞死吧。 荣妄思来想去,终是硬著头皮將密报递了过去。 一边递,一边在心中唾弃自己,在这等紧要关头偏生要作什么君子之態! 倘若裴桑枝看完密报內容,体察到景淮的隱衷,一时惻隱心动,决意要延续这桩婚约…… 那成景淮哪里能配得上裴桑枝啊! 现在收回密报,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因为裴桑枝接了过去,垂眸缓缓扫了过去,声音悵惘:“原来,我已经爬了这么多座山了啊。” 过了太多的苦日子,受了太多的搓磨,有些事情,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很是详细。” “荣明熙,能否將这份密报送给我。” 阎王点卯,也得有名录啊。 荣妄不假思索地脱口道:“那你把成景淮那截儿撕下来。” “省的你看了心软。” 第75章 任上京城谁领风骚,我只愿为你折腰 裴桑枝轻笑一声,挑挑眉,方不紧不慢继续看下去,须臾后意味不明道:“心软?” “你怎知我此前对其中內情一无所知?” 裴桑枝的指腹拂过密报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语气里浸染著一层荣妄无法感同身受的晦暗:“荣明熙,我知道的虽不如密报上这般详实,但该明白的,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荣妄闻言,手指一颤,茶盏应声坠落在案桌上,茶汤四溅,水痕在手背上蜿蜒漫开。 这岂不是说,裴桑枝一直都清楚成景淮的心意,也明白成景淮的难处? 他又不是媒婆,干不来说媒拉縴的差事,更不是君子,做不来成人之美的雅事! 荣妄盯著裴桑枝手中的密报,像是要盯出个窟窿。 下一瞬,就听见一声嘶啦声,裴桑枝指尖的密报破裂。 荣妄愕然。 裴桑枝轻飘飘的將那张薄薄的纸扔在一旁,转而从袖子中掏出一方素白乾净的帕子,动作很轻,缓缓地擦过荣妄的手背。 荣妄整个人都云里雾里。 耳畔又传来裴桑枝低低的声音。 “荣明熙,你是不是忘了,我在祖父面前立誓,三年之內嫁入荣国公府。” 荣妄只觉得帕子拂过的地方滚烫的厉害。 明明…… 明明茶水已经不见多少热气了。 那,不是茶水烫,是他自己在由內而外的发烫吗? 他好像是真的病了。 “荣明熙,你在看扁我。”裴桑枝眼睫微颤,驀地嘆息一声,嗓音里浸著委屈和无奈,:“我还能怎么办,当然只能扁扁的走开好了。” “你刚才说,那成景淮品行端方,是个青年才俊,是在旁敲侧击的暗示我他会是我的如意郎君,劝我应下婚约吗?” 说著说著,裴桑枝收回帕子,矫揉造作的抵在眼角,作势一言不合就掉眼泪。 荣妄呼吸一窒,失声道:“我没有!” 话音未落便意识到失態,稍定了定神,正襟危坐,嗓音泄露了几分恼意:“哪有人像你这般,专挑话里的字眼做文章的。” “我明明说的是,勉勉强强。” “可从来没有提什么堪为良配的如意郎君。” 每个字都裹著羞恼,偏偏在唇齿间缠绵了片刻才肯落下。 “还有……” 荣妄顿了顿,继续道:“你这般瘦小纤细,的確是不能圆圆的走开,须得扁扁的走开。” 仿佛只要他嘴上不饶人,就能压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裴桑枝的眼底浮现一缕笑意,亦有志在必得。 “成景淮不是如意郎君,那谁是如意郎君呢?” “荣明熙,你希望我嫁的如意郎君,此生再无磨难波折,却不知……” “却不知,任上京城谁领风骚,我只愿为你折腰。” “还有,这世间多的是那种男子……” “既要妻子温婉顺以夫为天,又无法容忍她们真正愚昧无知;既贪婪地攫取聪慧博学的妻子所赋予的尊荣和体面,又要死死压制妻子的成长和蜕变,唯恐其觉醒后挣脱枷锁、窥见更为辽阔的天地。” “恰如既要折断飞鸟的翅膀,又奢望它能翱翔天际。这般既要又要的嘴脸,倒把这世间不少男子那点可怜的自私与怯懦,暴露得淋漓尽致。” “想要觅得似你荣明熙这般允许女子肆意生长的男儿郎做如意郎君,比登天之难度也差不了多少。” 门外的无涯和无对视一眼:天吶,裴五姑娘有鱼是真钓啊。 荣妄闹了个大红脸。 心底深处不受控制般密密麻麻地涌起一股名叫欢喜的悸动。 他的心,因裴桑枝的话而欣喜,而悸动。 “你……”荣妄嘴唇翕动:“你到底在何处习得的言巧语……” 磕磕绊绊,越发有虚张声势的意味。 “小爷我可是正经人……” “更有脑子,才不会被你的言巧语骗了去。” 裴桑枝险些忍俊不禁。 此刻的荣妄,浑身上下都写著一个大大的“娇”字。 真真是秀色可餐也。 裴桑枝装模作样的轻咳一声,“我也是正经人啊。” “只不过,兴之所起,心之所向,方字字肺腑。” 荣妄更晕乎乎了,轻咬了咬舌尖,儘可能清醒些:“且慢……” “你尚未言明要如何处置那桩口头婚约,更未道明对成景淮究竟是何態度?” 裴桑枝幽幽的嘆了口气,直直的望著荣妄,掷地有声道:“我从未想过要继续这桩婚约。” “没有一刻想过。” 最起码,这辈子如此。 她对成景淮的怨懟,从来不是计较那些未能如期而至的书信,也不是算计那几两碎银的薄厚。 在留县,她的確过的很苦很苦。 她的养父母,屡次三番的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她。 为了活下去,她卑躬屈膝,脏活累活都做过。 她知道,她撑得过来,所以从未將希望寄托在成景淮身上。 她不怨,不恨。 毕竟,年幼时,她救成景淮,也是在救她自己。 那群被人贩子拐来的孩童里,成景淮的身份是最高的,家世是最好的。 也亏得她受多了搓磨,早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 她对成景淮生怨,是在她成为侯府的弃子后。 永寧侯府这尊庞然大物,像是一张被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四面八方密不透风。 將她那点微末小聪明和求生的伎俩尽数绞杀吞噬。她像一只被困於樊笼的待宰羔羊一样,连挣扎都成了奢望,只能默默等死。 她不想死啊。 她不想做一天好日子没有过过却短命的倒霉鬼。 她求了刚刚中举、被成老太爷破例准许回京备考春闈的成景淮。 她声泪俱下地恳求成景淮,望他念在昔日的救命之恩与未尽的婚约情分上,救她脱离苦海。 只求他暂且应下这门亲事,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待风波平息后,她自会与他好聚好散,届时便可自立女户,绝不拖累於他。 但,成景淮轻信了侯府刻意散布的说她心如蛇蝎、害人性命、又清白尽毁、咎由自取的种种流言。 那时的成景淮,身著一袭华贵的锦袍,刺绣繁复华美,金线银线交织,唯一的褶皱,是被她紧攥著的衣摆。 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看著苦苦哀求的她,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悲天悯人的神色,却掩不住那高高在上的傲慢和站著说话不腰疼漫不经心。 他说:“桑枝,你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说:“有错,当认罚。” 他说:“永寧侯府家大业大,即便让你去庵堂静思己过,也必不会让你受太多折磨和委屈。” 第76章 她最解风情了 他说:“待你赎清罪孽,等侯府平息怒气,我定当风风光光接你过门。这府中永远为你留著一方天地,我的心也始终为你保留位置。” 听听,多么高高在上,多么深明大义。 至於她,是多么的自作自受。 那是她唯一一次寄希望於成景淮,也是唯一一次求成景淮。 但,她等到了只是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什么风风光光接她过门,她更是嗤之以鼻。 难不成,上辈子她死在登闻鼓前,成景淮能一直不娶妻当鰥夫吗? 呵! 鬼都不信。 经歷了那绝望的挣扎,她是疯了还是傻了,才会再继续吊死在成景淮这棵歪脖子树上。 呸! 什么口头婚约,狗都不认! 眼见著裴桑枝神情悵惘,通身流露出的气息,像深井里打捞上来的月光,溢散著经年累月攒下的枯寂和寒意,荣妄手指微曲,轻叩桌沿,状似蛮横霸道道:“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怀念上了。” “你跟成景淮又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哪里还值得怀念了。” “在人贩子手里,是你替他打掩护,差点儿被打死都没有鬆口出卖他,他才逃了出去,搬来了救兵。” 荣妄的话驱散了裴桑枝心底积鬱的阴霾。 裴桑枝唇角轻扯,眼底闪过一丝戏謔:“荣明熙,你倒是说说我哪只眼睛里,写著“怀念美好”这四个字?” 她分明是在骂成景淮,好吗? 荣妄轻哼一声,丝毫不心虚:“那你继续说,说一些又停下算怎么一回事。” 裴桑枝:…… 她能说,方才她的思绪飘的太远了,一时间想不起说到哪里了吗? 裴桑枝悻悻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拽住荣妄的袖子,轻轻扯了扯。 荣妄故作冷艷:“你才刚开头好不好!” “你说你从没有一刻想过要继续那桩婚约。” “还有,非礼勿动哦。” 裴桑枝嘴比脑子快:“我没有非礼你哦。” 她可真是调戏荣妄调戏的顺其成自然了。 在荣妄即將开口之际,裴桑枝迅速敛容正色,抢先道:“言归正传,容我继续说。” 荣妄的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吊著,却也只能羞恼地瞪了裴桑枝一眼,暂且按捺下翻涌的情绪。 裴桑枝强作淡定:“成知县曾找过我。” “与其说是替子说亲,倒不如说是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曾卖身为奴的农家女是没有资格踏进成家的高门大院的。” “话已说到如此直白又难听的地步,我怎还会执迷不悟,对著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约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那个功夫,不如再去做几份工,好填饱肚子。” “我本打算向成景淮坦陈一切,小小的要笔银子了断救命之恩,奈何成知县出言威嚇於我,严令在景淮取得功名之前,必须守口如瓶,不得泄露半分实情,以免扰乱他的求学之心。否则,就让我在留县活不下去。” “民不与官斗,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过是桩无伤大雅的口头婚约,还能令我的养父母有所忌惮,我便窝窝囊囊的答应了。” 其实,说到底,成景淮顶多只算她的旧人。 在庵堂悔过时,她曾听一老姑子说起,切勿与旧人復相连,缘尽方成旧人,缘尽则为故交。 若再纠葛,徒增烦扰。 昔日决然割捨之人,必因积怨成伤,其若反顾,多为权衡利弊,非真心所系。 她听在了耳中,记在了心里,並深以为然。 荣妄闻言,穠艷昳丽的脸上覆了层凛冽寒霜,冷哼一声:“年近不惑的成三爷依旧在七品知县的官位上蹉跎,这般微末前程也配妄称什么高门大户?” “偌大的成家,看似团锦簇,不过是靠成老太爷一人撑著罢了。” “就连成尚书的权势,也不过是浮云过眼,镜水月。” “不过……” “他有句话倒是没说错,的確门不当户不对!” “你可是永寧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千金,既有裴駙马撑腰,又有小爷我护著。莫说那成景淮,就算给他镀上金身、镶满珠玉,也配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荣妄心想,似裴桑枝这般拥有勃勃生命力的姑娘,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裴桑枝垂眸敛眉,无声笑了笑。 荣妄,真真儿的天下第一可爱。 “是,我也觉得他配不上我。”裴桑枝郑重其事的附和。 不管这一世的成景淮做何选,亦或者表现的何等深情不悔,都早已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中。 她和成景淮万分之一的可能,被成景淮斩断了。 荣妄心满意足,嘴上却是不饶人,故意板起脸来:“你怎么就不知稍稍谦虚一下呢。” 裴桑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既已將我夸得这般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若再不识趣地附和几句,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她最解风情了。 除了报仇,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摘下荣妄这朵开的正艷的。 两世的交集,是她和荣妄的缘分。 荣妄:不嘻嘻。 裴桑枝总有让他哑口无言的本事。 他这张嘴碰上裴桑枝,也算是碰上对手了。 “有嘴贫的时间,不妨想想如何解决口头婚约这个烂摊子。” “你知道成尚书接成景淮进京了吗?” 裴桑枝頷首:“我察觉成景翊行事反常,有些失了章法,不似往日作风,便心中生疑,去问了永寧侯。” “从他口中,得知了成景淮抵京的消息。” 荣妄:“他又离京了。” “马不停蹄的返回了留县。” 裴桑枝若有所思:“突然长脑子去查证婚约一事了?” 荣妄轻嗤一声,撇撇嘴:“十之八九是成老太爷在背后提点。” 一语毕,语气陡然凝重:“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届时……” 荣妄指尖轻叩桌案,继续道:”成老太爷、成知县、成景淮,这祖孙三代必定会拧成一股绳,卯足了劲儿拿著当年的恩情和那纸婚约大做文章,你最好早做打算。” 裴桑枝以帕子半掩朱唇,眼波流转间故意拖长了声调:“哎哟,可真是嚇死我了呢。” “咱们这位尊贵无比,身份显赫的国公爷呀,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可好?“ 荣妄的“好”字刚滑至唇边,裴桑枝的面色已然恢復如常,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不难解决。” 荣妄:就又玩他! 又玩他! 属实过分! “当年,成知县唯恐空口无凭,担心我日后反悔,执意要立字为凭。而我亦忧虑他日若被不明就里的成景淮记恨,便半推半就地应允了成知县的提议。” “那时,只想留个保命的后招。” “昔日,成知县嫌我出身微贱百般轻慢,今见我贵为侯府千金便上赶著往上贴,就不担心被人骂厚顏无耻吗?” 第77章 她这张嘴,开过光吧 荣妄:“倘若他就是厚顏无耻呢?” 裴桑枝眼波微转,眸中闪过一丝讥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永寧侯府与成家的婚约,自有裴春草与成景翊去履行。成家这般门第,永寧侯岂会甘心赔进去两枚棋子?” “届时,不妨废物利用,让永寧侯去招架就是。” 荣妄眉心微蹙:“永寧侯算什么东西,也配將你视作为棋子。” 裴桑枝顺杆儿爬:“这世间,我只心甘情愿做你手中的棋子。” 荣妄耳根烧得通红,一张脸涨得仿佛要沁出血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似是沾染著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裴桑枝,我们……” “我们在说正经事。” 裴桑枝从善如流:“好,说正经事。” 她是真的愿意將那些算计之外仅存的几分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荣妄面前。 真心假意,她从来分得清楚。 荣妄欲盖弥彰地重新斟了盏茶,端起茶盏抵在唇边,一连抿了几口,才缓缓开口:“裴桑枝,切莫轻敌大意。” “永寧侯此人薄情寡义,翻脸无情。只要利益足够,莫说是亲生骨肉……” “便是生身父母,他也能推出去。” “谁又能断言,成老太爷手中没有足以打动永寧侯的筹码?” 裴桑枝微敛眉目:“我不会將鸡蛋摆在一个篮子里,更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永寧侯身上。” “若他们当真欺我太甚,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有把握把成知县送进大狱。” “罪臣之子,又有何联姻的价值。” 成景淮,挡不了她的路! 荣妄若有所思。 这般看来,裴桑枝对成景淮是真的无甚情意。 怎么办,莫名有些欢喜。 在荣妄暗自疑惑之际,裴桑枝的声音再度响起:“荣明熙,我曾打听过成老太爷的生平。” “初入仕途时,明明可入翰林清贵之地,却甘愿上表外放,远赴千里之外的匪患之地。三年间,他身先士卒剿匪平乱,数度负伤,而后励精图治,终使穷乡僻壤的小县焕然一新。” “吏部考评卓异,成老太爷原可入六部歷练资望,循阶渐进,平步青云。然,他又婉辞圣恩,毅然调任水患之地,筑堤修渠,治水防洪。” “一次次的舍易求难,选择最冒险的路子。短短十年,连升十余级,在同届科考的同僚还在五品官位挣扎时,他已经高居一品尚书之位。” “可,成老太爷位极人臣后,其言行举止却未见丝毫恋栈权位的贪婪,亦不见墨守成规的固执。” “十余年前,更是毫无徵兆的辞官。” “而后,基本上隱居於竹楼之中修道,传言中,为人通透豁达,仙风道骨。” “似成老太爷这般人物,又怎会非要执意跟永寧侯府结亲,甚至不惜打压长房嫡长孙,扶持庶子之子?” “莫不是传言有误,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隱情?” “思来想去,我总觉得很是反常。” 相较於永寧侯这等半途被过继、勉强躋身上京权贵之列的边缘人物,荣妄显然深諳更多不为人知的隱秘。 “荣明熙,你能否为我指点迷津?”裴桑枝仰起头,清亮亮的眼睛灼灼的望著荣妄:“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我想做常胜不败的女將军。” 荣妄薄唇微抿,声线压得极低极轻,说道:“裴桑枝,我能解你心中疑惑。今日所言,当起於你我唇齿之间,止於你我方寸之地。” “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 “並非存心与你为难,只是此事关乎先辈身后名节,实在不容轻忽,必须慎之又慎。” 裴桑枝眸光微颤,倏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冒昧,纤指不自觉地绞了绞了袖口:“此事如若关係重大,不宜为人所知,便当我未曾提起吧。” 荣妄覷了裴桑枝一眼,打趣道:“方才,是谁说要做常胜不败的女將军的。” “你说,我便信你。” 裴桑枝略作思量,郑重其事道:“你我接下来的话,我绝不会外传半分。” 荣妄笑了笑:“我信你。” 旋即,压低嗓音:“其实,成老太爷对清玉大长公主怀著爱慕痴心。” 说著说著,声音更轻了几分:“是那种曾想过寧愿孤独终老,也要默默守护一生的那种痴心。” 裴桑枝驀地怔住,眼波微滯,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睁得圆圆的,朱唇半启,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唇畔。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种可能。 毕竟,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的佳话早已传遍京城,成为世人称羡的良缘典范。又有谁能料到,在这段佳话的背后,还藏著一位黯然神伤,爱而不得的成老太爷。 见裴桑枝惊愕不已,荣妄重重地頷首:“是真的。” “毋庸置疑。” “你先喝口茶,压压惊?” 裴桑枝的眼珠子缓缓转动:“此提议甚好。” 轻抿香茗,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方斟酌著开口:“成老太爷与清玉大长公主既是表亲,又青梅竹马,这般情谊,怎的竟未能……” 到此处忽而一顿,只余茶香裊裊,將未尽之言隱在了氤氳水汽之中。 荣妄接话:“怎么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裴桑枝露出几分侷促的笑意:“並非我有意在背后议论裴駙马的不是,只是……” “只是,裴駙马確实好像也真的没有什么特別的过人之处。” 眼神特別清澈? 脑子特別简单? 相貌特別显年轻? 荣妄一针见血:“当年,裴駙马是永寧侯府的独子,外祖父是礼部尚书,大舅舅是京畿卫都指挥使,二舅舅是国子监祭酒。” “而成老太爷是光禄寺少卿之子,不仅无功名在身,且整日流连秦楼楚馆,眠宿柳的风流之名遍传京城,贵女们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那时,山雨欲来,清玉大长公主自然要选一条能將自己的生死和命运掌握在手里的路。” “相较於无功无业的成老太爷,裴駙马就是一座金光闪闪的宝山。” “清玉大长公主选中裴駙马,此举既可充实羽翼,又能巩固权位,实乃情理之中。” 裴桑枝恍然:“原来如此。” “受教了。” 她曾暗自揣测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能够相携白首,不过是因著公主將駙马当作孩童般哄著宠著,如今看来,这念头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她这张嘴,开过光吧。 第78章 这袭青瓷色衣裙很是衬你 “成老太爷一生鬱结难解,终成憾事,便將这未竟的心愿尽数寄托在了小辈身上。” 裴桑枝喟嘆著,总结道。 这心结,缠绕了成老太爷这么多年,怕是没那么容易解。 但,成家的儿郎们,真没什么好货色啊。 她不禁怀疑,成老太爷年轻时,不停的外放做官,不停的攒政绩求官声,不停的往上爬,根本无暇顾及儿子们的教养。 有孤独终老的打算,却娶妻纳妾了。 无暇管教儿子们,却还是三子绕膝。 裴桑枝心中思忖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將满腹疑问径直道出。 荣妄轻笑一声,將他所知道的娓娓道来。 裴桑枝的嘴巴越张越大。 就硬嫁? 就硬下药? “今日,大受震撼。” 裴桑枝觉得,她有些不宜再继续打听老一辈人的爱恨情仇了。 再听下去,她怕她的小心臟跳出来。 荣妄失笑,挑挑眉:“你可还有想知道的?” 裴桑枝急忙摆手:“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她诚恳道,“此行收穫颇丰,更让我获益良多。” 荣妄眉头骤然紧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不自在,唇角扯出一抹古怪的弧度:“收益良多?” “这种时候就不需要身体力行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古训了吧。” “这世间芸芸眾生,没有一个人值得你以性命为赌注,只为换取那转瞬即逝的怜悯。” “你自己的命,最重要。” 裴桑枝眉梢微扬,洒然一笑:“荣明熙,他日若我真要入你荣国公府的门,必得是你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备好凤冠霞帔,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將我迎进门去。” “但凡你心里存著半分勉强和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我裴桑枝都绝不会做那等霸王硬上弓的事。” 她捨不得,与荣妄沦为怨侣相对,终日纠缠折磨。更捨不得,因她这缕尘埃,遮蔽了荣妄那澄澈明亮的光华。 荣妄支支吾吾:“怎又说的如此直白。” 什么叫霸王硬上弓! 谁是霸王! 梨园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里,茶楼说书先生醒木下的故事中,四方书局刊印的话本册页间,不都写著这般桥段。 什么情根深种却三缄其口,分明生就唇舌偏作哑人,你猜我忌辗转反侧,来来往往儘是误会纠缠,直把人虐的揪心扯肺,肝肠寸断? 裴桑枝从不这样。 乾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更不会把嘴巴当摆设,任由误会滋生。 有时候,细细一想,裴桑枝不仅人如其名,亦像一座岿然不动的青山。 最起码,在他面前如此。 青山上的草树木,沟壑峻岭,他都一览无余。 莫名有种心安的感觉。 心安? 他又因裴桑枝而感到心安了? 这…… “时候不早了,你……” 荣妄目光游移著始终不敢落在裴桑枝身上。 “你该回去了。”这话一出口,荣妄便察觉到不妥,又连忙补充道:“我不是嫌弃你说话直接,也不是想催你回府……” 不知怎的,荣妄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越说,越心虚。 但,他说的真的是真话。 裴桑枝哀怨的嘆息一声:“我以后矜持些,以免嚇坏了你。” 旋即,站起身来,一本正经道:“时候是不早了,我的確该回去了。” “国公爷不必相送。” 荣妄通红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怎么又叫他国公爷了! “倒也不用矜持。”荣妄磕磕绊绊道。 上京城不可一世的小祖宗,乱了心,慌了神。 裴桑枝轻哼一声,矫揉造作道:“国公爷,你好生难伺候呢。” “直白不合你的心意,矜持也不合你的心意。” “真的不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想让我知难而退,莫要高攀荣国公府吗?” “这可真真是教人为难啊。” 说罢,还一脸神伤的偏过头去,鬢边素色步摇隨之轻轻摇晃。 “臣女先行告退了。” 荣妄瞠目结舌。 他难伺候? 苍天可见,到底是谁蹬鼻子上脸啊。 初见,可怜兮兮的对著他跪拜叩首行大礼。 再见,諂媚逢迎的说要做他手中的利刃,为他唱上京城最精彩绝伦的大戏。 再再见,就眉眼弯弯,淡定自若的直言三载內勉力嫁入荣国公府。 再再再见…… 再再再再见…… 就是顺杆儿爬,都没有像裴桑枝爬的这般快的吧。 荣妄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然而当他瞧见裴桑枝的手指轻轻搭上那扇雕木门时,所有的好气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嘆息。 “没有鸡蛋里挑骨头。” “也没有让你知难而退。” “还有,这袭青瓷色衣裙很是衬你……” 明亮的眼睛。 小小的脸蛋。 长长的脖子。 虽还消瘦,但却很有灵气。 他想,裴桑枝也是有点儿美貌的。 他勉强承认,裴桑枝有他十分之一的风姿。 裴桑枝转身,笑靨如:“我定当勤勉努力,盼君早日执雁来迎。” 青瓷瓶装荣妄这朵人间富贵。 荣妄:瞧瞧! 瞧瞧! 他就说了,蹬鼻子上脸的就是裴桑枝。 “大雁暂且没有,但先为你挑选了两名武艺精湛的侍女,此刻已在马车旁候命。” “永寧侯府是个虎狼窝,明枪暗箭怕是少不了,你务必当心。” 裴桑枝眉眼含笑,没有再说什么俏皮话,温温柔柔道:“好。” “我会为你报了裴惊鹤的救命之恩。” “荣明熙,下回见。” 荣妄也隨之眉开眼笑:“对了,还有那个从留县来的厨娘,我稍后以老夫人的名义差人送去侯府。” “想吃什么,就吃。” “未来还很长,也会很明媚,未必治癒不了过去十四载的伤痛。” 裴桑枝定定的望著荣妄。 见我荒芜,听我泣语,知我晦明。 也盼你能许我春朝。 荣妄:“裴桑枝,下回见。” 送走了裴桑枝,荣妄推开了醉月轩的窗牖,冷风灌入,风声呜咽,却还是遮掩不住他的心跳声。 身后,无涯声情並茂的演绎著。 “那要不要安排人盯著永寧侯府?” “不必做无用功~” “那就当是小爷无聊之余的消遣~” 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荣妄:…… 有无涯做护卫,真是他的福气。 下一瞬,无涯用胳膊肘戳了戳无:“该你了。” 无既赏脸又敷衍道:“上次临別前,你说,荣明熙,下回见~” “小爷我可是正经人~” 荣妄脸黑。 有无做护卫,更是他的福气。 再想到裴桑枝那张抹了蜜的嘴…… “庆平侯世子妻妹的死因查明了吗?尸身寻到了吗?没查明,没寻到,你们怎么敢没心没肺笑得这么灿烂的。” 无涯:“国公爷,属下有心有肺的。” “您摸摸~” 第79章 素闻国公爷疾恶如仇,刚正不阿 “您摸了属下的心肺,能把属下放在您的心尖尖上吗?” “您快摸摸~” 无涯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容又欠揍又灿烂,让人看得恨不得马上在他得意洋洋的脸上来上一拳。 荣妄黑著脸,咬牙切齿:“滚!” 无涯:“咱们国公爷除了嘴硬哪儿都不硬。” 荣妄骤然抬高声音,一字一顿:“宴!无!涯!” 无涯见势不妙,面上笑意倏然敛尽,眨眼间便换作一副肃穆神色,抱拳沉声道:“国公爷,属下这就去查个水落石出。” 话音犹在梁间縈绕,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醉月轩。 只余一缕清风拂过珠帘,珠玉相撞,叮咚作响。 走得快,回来得更快。 那张终日里陪在荣妄左右,总掛著戏謔笑意的面容,此刻竟罕见地浸满了紧张之色。 “国公爷,救命啊。” 荣妄蹙眉:“见鬼了?” 无好奇地探出身去,扶著栏杆向下张望,忽地轻嘖一声:“对於无涯来说,那人比鬼还可怕。” 荣妄心领神会:“禁军的宴大统领?” 正说话间,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拾阶而上,朝醉月轩行来。 虽生得孔武有力,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行走间刚劲中透著儒雅,颇有一股文武双全的儒將风范。 “啪”的一声,无涯拍上门,又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方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 无涯的虔诚祈祷並没有奏效,中年男子的身影停在了门口。 “宴无涯,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 声若洪钟,清楚地传了进来。 无涯冲荣妄挤眉弄眼,盼著他能出面应付过去。 荣妄:没眼看。 真真像是耗子见了猫。 “宴大统领。”荣妄径直推开门扇,唇角噙著笑意朗声道。 单看年龄,宴大统领更像是无涯的父辈。 宴大统领闻言抱拳回礼:“荣国公。” “烦请代我向老夫人问安。” 旋即,目光锐利已掠过荣妄肩头,落在后面瑟缩如鵪鶉的无涯身上,眸中寒光乍现:“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过来。” 语气里是浓浓的不容抗拒。 无涯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斩钉截铁道:“我是绝不会搬回宴府,与你们一大家子同住的。” 宴大统领的眼神更冷了,不再理会无涯,而是看向荣妄,嘴角浮过一抹淡笑:“这云霄楼的醉月轩,向来是登高望远的绝佳之处。老夫虽心嚮往之,却始终无缘入內。今日不知可否借国公爷的光,討一盏清茶,在这醉月轩中对弈一局?” 姿態谦卑至此,言辞又这般委婉恳切。更何况,已故的宴老太爷与荣老夫人乃是故交,当年两家往来甚密。这般情面,这般渊源,若断然回绝,倒显得荣家目中无人。 荣妄暗自嘆息,终是微微頷首:“既如此,便依宴大统领之意吧。” 茶香裊裊。 对面而坐。 宴大统领的手指在紫檀棋盒中缓缓摩挲,温润的白玉棋子在指间流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还未曾恭贺荣国公入职御史台。” “素闻国公爷疾恶如仇,刚正不阿,今蒙圣恩擢为御史,必能监察贪酷不法、民生利弊。” 荣妄轻笑。 宴大统领竟將他那乖张不羈,恣意妄为的脾性,粉饰成疾恶如仇、刚正不阿的品格,这般本事,还真是令他意想不到。 看来,是有求於他了。 荣妄指尖拈起一枚墨玉棋子,在指间轻轻摩挲片刻,方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 宴大统领言重了。” 荣妄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我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无非是陛下见我无所事事,整日里游手好閒,便想著让我跟在御史大夫身边,多见识些世面,多学些处世之道罢了。” “什么整飭纲纪,使贪墨者无所遁形,黎庶疾苦得以上达的担子,我可担不起。” 宴大统领亦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含笑道:“国公爷风华正茂,若是稍加歷练,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隨后,又道:“老夫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国公爷施以援手。” 荣妄不动声色。 这老狐狸,总算要亮出真章了。 “老夫人常言,宴大统领在为官处事一道上,早已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若是连你都束手无策之事,本国公恐怕更是无能为力了。” 宴大统领失笑。 这是在说他圆滑世故呢。 “可有些事情,必须得劳烦国公爷。” 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指向如木桩般杵在门侧的无涯,神色坦然道:“父亲在世时,无涯唯父命是从。” “自父亲仙逝后,他又一心追隨国公爷,唯国公爷马首是瞻。” 说到此处,宴大统领轻嘆一声:“我这个做长兄的,反倒是有心无力了。” “事关无涯,老夫不得不仰仗荣国公。” “荣国公,无涯年已弱冠,至今孑然一身。虽说是府上护卫,终究也是我宴氏血脉。老夫每每思及此事,寢食难安。今日冒昧相求,望国公爷念及两府交情,放无涯自由身,老夫也好为其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让他早日成家立业。” 荣妄抬眼,长眉一扬,语气玩味道:“宴大统领相中了哪门哪户的闺秀?” 宴大统领含糊其辞:“还在相看中。” “毕竟眼下无涯仍是国公府的护卫,身份所限,多有掣肘,能做的选择实在不多。” “当年父亲对无涯最为器重,我自不愿委屈了他。若隨意寻个门第不相当的女子配给无涯,反倒耽搁了无涯的前途。” 无涯眉宇间已显不耐:“宴大统领何必一再相逼?是我不愿离开荣国公府,不愿重返宴家,更不愿依你所言娶妻生子。” “我已经不止一次说的很清楚了。” 宴大统领对无涯的驳斥充耳不闻,仍自神色泰然地凝视著荣妄。 无涯:好气! 这副气定神閒的模样,搞得像是他在狗叫一样。 荣妄不闪不避,唇角微扬,四两拨千斤道:“恐怕要让宴大统领失望了。” “宴老太爷临终遗言与宴大统领今日所求实在南辕北辙。本国公自当取捨,择一而从。” “只是这孝道乃人伦之本,想来宴大统领也不愿因一时之利,而令先人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吧?” “宴老太爷说过,宴氏一族,皆不得以任何方式胁迫桎梏无涯。” “宴大统领不记得了吗?” 第80章 银钱只会流向不缺银钱的人 宴大统领呼吸一滯。 怎会不记得。 “想来,家父当年也未曾料到,无涯竟会签下这纸身契,入了荣国公府做一名护卫。” “还请荣国公通融一二。” 这下子,不单是无涯按捺不住,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荣妄也显出了几分不耐之色。 大好的心情,就这样被破坏了! 这简直像是一碗蜜水里,掉进了一大坨臭哄哄的鸟屎! 有一说一,宴大统领此人虽圆融世故,却绝非阴险狡诈之徒。 文韜武略兼备,尤以赤胆忠心著称,对当今圣上忠心耿耿。 可,偏偏性情上有一极古怪之处。 对亲眷的掌控欲极盛,早年间甚至一度將统御禁军的雷霆手段,悉数施於治家之道。 他仿佛將身边的手足兄弟、结髮妻子、骨肉儿女都视作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必须严丝合缝地按照他精心设计的棋局,被准確无误地摆布在既定的位置。 而无涯,就是宴大统领眼中最不听话、最难以驯服的棋子。 思及此,荣妄袍袖一挥,黑白分明的棋盘顿时如星落云散,变得乱糟糟。 他分明瞧见,宴大统领浓黑的眉毛跳了又跳。 最后,似是忍无可忍般將一枚枚白玉棋子捡回。 “通融不了。” 荣妄抓起一把棋子,狠狠地砸落在地上,清脆的破裂声在醉月轩內迴荡:“无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棋子。” “就连收养无涯、亲授武艺,又为他延请名师启蒙的宴老太爷,都未曾这般强横地干涉无涯的人生抉择!你又有何资格要求无涯事事顺从於你!” “宴大统领,要不要做侍卫,要不要回宴家,都得看无涯自己的意愿,由他自己决断。” “你若再逼他,那本国公也学学你独断专横的作风,直接將他送进净事房,断了子孙根后,从此专心侍奉陛下左右。” “你做初一,本国公便做十五。” 无涯陡觉阴风阵阵。 他是不愿意回宴府,但他更不想做太监啊。 宴大统领沉了脸:“荣国公,你当真要因著此等小事与老夫为难吗?” 荣妄眉眼凌厉:“是你在为难无涯在先,罔顾无涯意愿在先,一意孤行在先!” 二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到底还是宴大统领先败下阵来。 倒也不是怵了荣妄,而是岁月不饶人,年纪不占优势,眼睛先乾涩,瞪不过荣妄了。 “老夫对无涯並无恶意,所作所为亦是在为他筹谋长远。” “他既入我宴氏族谱,便是老夫名义上的弟弟,若能脱籍回府,老夫自当以宴家嫡系之礼待之。” “来日无论是择选良配,还是求取功名,有宴家儿郎的身份加持,必当事半功倍。” “总不能任他荒废正业,整日隨你招摇过市、煽风点火吧。” 荣妄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这话说的,倒显得他平日待无涯多刻薄似的。 无涯著锦衣,配宝刀,骑骏马,食珍饈,月领千两纹银做俸禄,甚至还能目无尊卑的阴阳怪气他。 毫不夸张的说,便是那钟鸣鼎食之家的贵胄公子,也未必及得上无涯这般逍遥自在。 还有! 什么叫荒废正业! 他手持玉镜令,皇镜司一分为二,不就是无涯无各司其职吗? 响噹噹的正业,说出去嚇死宴大统领。 荣妄:“你刚才还说本国公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呢!” 宴大统领:…… 寒暄寒暄,恭维恭维,说的人隨便说说,听的人也隨便听听,当真可就不识趣了。 荣妄继续道:“送客!” 无涯不假思索:“恭送宴大统领。” 宴大统领频频侧目,目光在无涯身上来回逡巡,心中暗自惊诧,怎么感觉无涯已经有宦官的气韵了。 諂媚! …… 永寧侯府。 永寧侯的视线落在裴桑枝身后面生的侍女身上,惊疑不定道:“你不是替駙马爷採买物件儿去了吗?” “这……” “採买了两个侍女?” 裴桑枝神色从容,淡定自若:“外头铺子里那些粗製滥造的玩意儿,根本无法跟祖父用惯了的老物件儿相提並论,摆在祖父院中做个陪衬都嫌碍眼。这般买回来,岂不是要折辱了祖父的雅致?” “我特意重金寻了技艺精湛的匠人,要为祖父精心打造一套上乘之作,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对了,是要走公帐的,就当是彰显你我父女二人的孝心了。” 永寧侯下意识道:“重金是多重?” 裴桑枝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永寧侯唇角微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这两万两银子若能换得駙马爷舒心畅意,倒也不算白费。” “值当。” “值当得很。” 永寧侯的话音里透著几分刻意为之的豁达,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痛。 裴桑枝起银子来就不心疼吗? 一出手,就是两万两! 永寧侯很怀疑,裴桑枝自幼长於乡野,怕是连银子都没见过几回,对银钱根本没有概念。 败家! 败家! 永寧侯在腹誹心谤时,裴桑枝也在暗自懊恼。 说少了! 都怪她没见过大世面! 从前,她恨不得把一个铜钱掰成八瓣使,日思夜想的就是攒足一百两雪银,好打点县衙里那位主簿老爷,给自己谋一张清白的新户籍,办一张新路引。 但,攒不够。 根本攒不够。 別说百两了,就是十两都攒不够。 而今,嘴皮子上下碰一碰,两万两银子就过了明路。 她的手上,有了閒钱。 难怪,戏文里说,银钱只会流向不缺银钱的人。 永寧侯:“那这两个侍女?” 裴桑枝眉梢一挑,理直气壮道:“庄氏执掌中馈十余载,积威甚重。虽说如今被禁足在院,可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这般得罪於她,难保她不存了害我性命的心思。” 说著说著,拢了拢衣袖,“总要买两个身家清白、背后无主的丫鬟贴身伺候,时时盯著我的饮食起居,方能安心。” “想必父亲也不想见我不明不白地死了。” “毕竟,在眾子女中,唯有我最得父亲真传。若没有我,其他人终究难成大事。” 永寧侯:…… 四捨五入下,裴桑枝这个不孝女是不是在夸讚他能成大事? “的確,你最肖似为父。” “庄氏终究是你的生身母亲,纵使闹得再不愉快,她也不会真要了你的性命。” 裴桑枝不置可否。 “差点儿忘了……” “您儘快將成景翊与裴春草的婚事定下来,免得有风言风语传出去,牵连了我的名声。” “方才遇见荣国公,说是老夫人要赏我个从留县来的厨娘。” 永寧侯:他都有些佩服裴桑枝了! 第81章 你们在做什么! 这攀高枝的速度,一日千里,让他这个当爹的徒嘆弗如。 裴桑枝轻嘆一声,缓声道:“虽说只是个厨娘,可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打狗尚需看主人。” “更何况是荣老夫人亲赐的厨娘,自然比寻常人要金贵几分。若让她听了些閒言碎语,回去稟告荣老夫人,让老夫人先入为主地认定我是个朝秦暮楚、水性杨的女子......” “到那时,不仅这根高枝攀不成,只怕还要连累永寧侯府永无翻身之日。” 永寧侯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裴桑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继续道:“再说了,裴春草出阁与否,关係的可不止是我一人的清誉。” “终究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却日日形影不离,廝混一处。一个泫然欲滴泪涟涟,一个满眼疼惜情切切,这般情状,成何体统?” “就连大哥都……” “我看裴春草並非那等能將荣华富贵置之度外的人,如今眼瞧著成景翊又日渐靠不住,难保她不会將主意打在大哥头上。” “若是父亲当真能容忍既无家世背景又无名声清誉的裴春草做永寧侯府的世子夫人,那您大可以继续作壁上观,冷眼看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在这潭浑水里撕咬扑腾。” 永寧侯凝视了裴桑枝须臾:“小鱼小虾?” “你?” “这些时日以来,你掀起的风波,冒出的乱子,就如同澄澈如镜的锦鲤池中骤然闯入一头噬人巨鯊,獠牙森然,搅得池水翻腾,血口所及之处,无一倖免。” “桑枝,你太谦虚了。” “不过,你的提醒,为父心里有数了。” “你下去吧。” “切记,切记,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裴桑枝温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什么噬人巨鯊。 她想吞进肚子里的,是整个永寧侯府! 裴桑枝方才离去,永寧侯便急不可待地唤来亲信,面色阴沉地追问道:“世子此刻身在何处?” 问话间,手指不自觉地敲击著案几,眼中闪过一丝焦灼。 亲信垂首,恭声道:“稟侯爷,世子爷在四公子的沧海院。” 永寧侯一时怔住,竟没能即刻反应心腹口中的四公子是何许人也。 哦~ 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裴临允。 “六姑娘呢?” 亲信道:“亦在沧海院处。” “午后,世子爷与六姑娘结伴同行,往四公子处探望去了,至今未出。” 永寧侯闻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挥手屏退亲信,將鞭子狠狠攥入袖中,衣袍翻卷间,朝沧海院疾步而去。 那日駙马爷回府时,裴桑枝明明已在府门外將话说得那般直白难听,裴春草和谨澄、临允却依旧如此不知轻重! 难道不明白瓜田李下,人言可畏的道理吗? 永寧侯越想越气,胸中鬱结难平,只觉这些不肖子女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沧海院。 永寧侯抬手制止了欲要通传的下人,阴沉著脸大步踏入。待看清屋內情形,血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暴怒之气直衝顶门。 “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裴临允衣衫凌乱地伏在案几上,衣襟半敞,露出背上狰狞的伤痕。裴春草跪坐在侧,白皙的手指颤抖著轻触那些伤痕,晶莹的泪珠不断从泛红的眼眶滚落。而裴谨澄静立一旁,目光却始终凝在裴春草身上,眼中盛满化不开的怜惜与柔情。 天塌了! 这到底是什么要命的违背人伦的画面啊! 永寧侯眼前一阵阵发黑。 裴春草被雷霆般的怒吼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白玉药瓶“啪”地滚落在地,碎成数片。 “父……” “父亲。” 裴临允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衫,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父亲明鑑,明珠她只是在为孩儿上药......” 裴谨澄眸中泛著的柔情,霎时如潮水般退去,眼底只余一片恐惧。 永寧侯深吸一口气,抬手便是一记凌厉的耳光,三张惊愕的面容如出一辙,接连在清脆的掌声中偏转。 “说,错在何处!” 永寧侯一把拽过身旁的檀木圈椅,大刀金马地坐下,手指不住摩挲著那根乌黑髮亮的软鞭,鞭梢在青石地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裴谨澄三人齐齐整整地跪在他膝前。 “春草,你先说。” 裴明珠哭得梨带雨,平日里白净如玉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嘴唇几度开合,却始终哽咽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永寧侯的心沉了又沉。 从前他未曾察觉,如今两相对比,方惊觉这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掌上明珠,怎就净沾染了勾栏瓦舍里那些以色事人、倚弱卖娇的下作手段。 这般矫揉造作的做派,纵然能一时討得郎君欢心,却终究难入世家女眷的法眼。 光靠这等浅薄手段,只怕连高门大户的门槛都迈不过去,遑论担得起宗妇之责,执掌中馈、统率內帷了。 美则美矣,却上不得台面。 可,明珠的规矩礼仪,是李尚仪亲自教的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如今倒成了锯嘴葫芦?” “在你兄长们跟前搬唇递舌、挑唆生事时,怎就那般伶牙俐齿!” 永寧侯彻底不给裴明珠留脸了。 裴临允见裴明珠受辱,心中愤懣难平,脱口而出道:“父亲!明珠素来温婉,何错之有!” 永寧侯懒得与裴临允多费唇舌,当即俯身扬手,照著对方的面门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之所以容忍裴桑枝上躥下跳,一则因忌惮裴駙马的权势,二则亦是另有所图。 但,这不意味著人人都可以效仿裴桑枝,在他面前不知天高地厚,肆意挑衅他的威严! “临允,为父在问春草。” 裴临允梗著脖子,下頜线条绷得紧紧的,眼中分明写著不服,可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来。 永寧侯的视线再次落在裴明珠身上,声音冷得渗人:“说!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日便收拾行囊滚出侯府,去江南找你那对亲生爹娘去!” “春草,你该清楚,本侯对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人,最可悲的缺陷,莫过於既无价值可恃,又无依仗可凭。 裴明珠骇得魂飞魄散,额头“咚咚“地撞击地面,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 “父亲,女儿知错了,不该因一时糊涂与桑枝姐姐爭风吃醋,更不该妄图独占爹娘和兄长的疼爱。” 第82章 借永寧侯这把刀,杀她想杀之人 “还有呢?”永寧侯垂眼看著裴明珠,一字一顿道。 裴明珠前额已磕得渗出血丝,却仍不敢停下动作,颤声道:“女儿不知礼数,竟在四哥衣衫不整时不知迴避,更僭越本分、规矩亲手为四哥上药,实乃罔顾男女大防之过。” “父亲,女儿知错了。” 永寧侯死死地盯著裴明珠,直盯得她头皮发麻,抖如筛糠。 良久,永寧侯缓缓吐出一句:“你瞧,你心里分明比谁都清楚。” “明明心如明镜,偏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將本侯那不成器的儿子们玩弄於股掌之间。看著他们为你迁怒厌恶桑枝,你很得意吧?” “春草,你来说说侯府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 悄无声息间,永寧侯敛起了声音里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循循善诱。 “这十四年来,你占据著桑枝的身份享尽荣华富贵,綾罗绸缎加身,僕从如云侍奉。无论是仪態规矩,还是琴棋书画,本侯皆为你延请当世名家悉心教导。为你择定的未婚夫婿,更是上京城里人人称颂的端方君子,年少有为,门第显赫。” “即便后来真假千金之事真相大白,本侯也未曾为安抚桑枝而將你逐出侯府,更不曾將那桩人人艷羡的婚约夺回还给桑枝,甚至还放任你们欺辱了桑枝月余,如此厚待,你还有何不满足的?”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对外,你守不住本侯为你定下的亲事,拢不住未来夫婿的心意;对內,你搬弄是非致使家宅不寧,言行失度连累兄长清誉。” “这般不知检点,莫非是要让满京城都看侯府兄妹乱伦的笑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你兄长们的一辈子!” “一旦满城风雨议论起来,谨澄袭爵无望,临允则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怕是只能去庵堂了此残生。” 裴明珠如坠冰窖,彻骨的寒意席捲全身,齿关止不住打颤,哆哆嗦嗦道:“父亲,女儿真的知错了。” “求您,求您別赶走女儿。” 永寧侯继续道:“那你明白自己该如何做吗?” 裴明珠不假思索:“女儿明白。” “女儿会与兄长们保持距离,绝不会惹来风言风语。” 永寧侯指腹缓缓抚过软鞭纹路,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止於此。” “还有你与成景翊的婚约,本侯念在多年养育之情,已说服桑枝退让,为你爭得这安身立命的根本。” “只是成家態度曖昧难测,要他们认下这桩婚事恐非易事。你还需自己多费些心思。” “毕竟,此事关乎你一生的荣华富贵和欢喜美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裴明珠:“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永寧侯神色淡漠地挥了挥手:“回你的琅玕院去。” 稍作停顿,又冷声补了一句:“日后若无要事,莫要再去搅扰你兄长们。” 待裴明珠离去后,永寧侯將手中软鞭重重摔在案几之上,一把揪过裴谨澄与裴临允二人,巴掌如雨点般接连落下,直打得二人面颊高肿,青紫交错,似那猪头般面目全非,方长长地舒了口气。 “谨澄,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你把为父的警告当耳旁风了吗?” 裴谨澄心虚,不敢爭辩。 “如此体贴入微,懂得嘘寒问暖,不如明日一早便起程前往江夏,到你那未过门的妻子跟前献献殷勤,好好表现一番。” “黄大姑娘与你的婚事已耽搁多年,如今也该將此事提上日程了。”永寧侯不容置疑道。 “等到了江夏,你脸上和耳后的伤也好了。” 临允既然不成器,废了便废了罢,横竖也未曾指望过他撑起门庭。 倒是谨澄,必须要持身以正,將来光耀门楣才是正经。 万不能让春草玷污了谨澄的前程。 裴谨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牴触,踌躇片刻,终是鼓起勇气抬眸问道:“父亲,儿子...当真非娶黄大姑娘不可么?” “那黄氏女不仅容貌粗陋,更在佛门清修多年,整日里不是诵经便是打坐……”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般木訥无趣之人,如何能……” 永寧侯剑眉倒竖,怒喝道:“不娶她?你还想娶谁?” “娶裴春草吗?” “她是相貌娇艷,宜嗔宜喜,又惯会在你面前装娇卖痴。” 话锋陡然转厉,声音如冰:“可你別忘了她的出身!” 裴谨澄抿了抿略显乾涩的唇瓣,神情恳切的解释道:“儿子绝无此意。” “儿子对明......” 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儿子对春草,从来只有兄妹之谊,绝无半点男女私情。” 说罢,郑重抬起右手,“若父亲不信,儿子愿对天起誓。” 永寧侯冷笑一声:“你最好如此。”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黄家大姑娘,生得眉目清秀,举止端庄得体,更难得的是持家有道、处事沉稳,日后你自会知晓她的好处。” “若无意迎娶黄家女,便去攀附那权势更煊赫、身份更高贵的贵胄千金,教黄家哑口无言。若不能,就给我噤声!” “滚回去收拾行囊,明天一早就走!” “至於你……”永寧侯的眼神缓缓移向裴临允那张猪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一次次梗著脖子大放厥词的模样,心里除了失望,就是嫌弃。 “至於你,就好好在沧海院养伤吧。” 他对裴临允,已然连半分训诫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裴临允:??? 莫名有些慌。 隨后,永寧侯唤来亲信,冷声吩咐:“今日侍奉在沧海院的下人,一个不留,全数杖毙。” 话音落下,不消多时,院中已隱隱传来哭嚎求饶之声,却很快淹没在棍棒落肉的闷响里。 包括,裴明珠的贴身婢女和裴谨澄的心腹小廝。 …… 听梧院。 裴桑枝不厌其烦地反覆练习著繁琐的礼仪动作,听著荣妄送的两个婢女绘声绘色的描述沧海院里发生的种种事情。 两个武婢,分別唤霜序和拾翠, 又见血了呢。 死的都还是她仇人的得力助手。 真是痛快。 昔日,那些人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如今正以百倍奉还。 快了,很快就能轮到那些人的主子了。 黄泉路上,一个都別想少。 齐齐整整的下去,团团圆圆的多好。 她就是料定了永寧侯坐不住,定会去沧海院求证一番。 借永寧侯这把刀,杀她想杀之人,甚是趁手。 一举两得! 或许,三得,逼得那些个蠢货狗急跳墙,对她下手。 还有,她得琢磨琢磨取人性命、了结恩怨的路子。 她想让裴谨澄死在江夏! 就算是死不了,也得半残! 第83章 今晚的夜色甚美 那厢。 冷静下来的永寧侯,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顿时咬牙切齿。 好得很,裴桑枝是不是又將他当刀使了! 愤恨之余,又有些欣慰和惋惜。 欣慰裴桑枝能搅乱这一池子的水,能將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惋惜裴桑枝终究不是男儿身,空负了这一身的才智计谋。 倘若裴桑枝是男儿身,永寧侯府何愁不能躋身上京城顶级权贵之列,他未必不能人到中年,父凭子贵! 越想,越心潮澎湃。 越心潮澎湃,越难忽视心底的空落落。 果然,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来人。”永寧侯朗声唤道。 “侯爷。” 永寧侯道:“取一套藏书阁的钥匙,给五姑娘送去。阁中所有藏书,无论是经史子集、珍本古籍,还是孤本善本,都准她隨意翻阅誊抄。” “另外,即刻差遣伶俐的下人,將霓裳阁、奇珍阁的掌柜请来府上,务必要把上京城里最时新、最贵重的首饰衣料都呈与五姑娘过目挑选。” 或许,开开眼界,沉浸於富贵迷人眼,就能听他的劝,不要在荣妄这一棵空有皮囊,只会依附家族荫庇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主要是,嘴巴还跟淬了毒似的。 既然,桑枝连荣老夫人都能笼络得住,假以时日,还怕攀不上这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么? 说不定,他还能做做国公爷。 永寧侯的眼底暗潮翻涌,野心腾腾。 亲信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当即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说罢便恭敬地倒退数步,方才转身离去。 永寧侯心血来潮的举动,恍如一块千斤巨石猛然坠入湍急的漩涡,在侯府这潭深水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 听梧院。 裴桑枝低垂眼睫,目光落在黄梨木匣中那串古铜光钥匙上,而后又略抬眼眸,透过半开的雕窗牖望去,庭院里女掌柜正垂首而立,身后各色綾罗绸缎、珠翠釵环在冷白的日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心下疑云骤起。 永寧侯又发什么疯? 原以为永寧侯回过神来,定会召她前去训斥一番,好藉机摆足那副高高在上的父亲威严。 不曾想…… 这也太反常了。 莫名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感觉。 但藏书阁那串古铜钥匙,的的確確令她心尖发颤。 读书啊。 读很多很多的书。 那些字句终將在她血脉里生根,化作长夜不熄的星火。 “烦请代我谢过父亲厚爱,容我稍作整理,隨后前往当面拜谢。” …… 琅玕院。 裴明珠轻抚著掌印未消的脸,双眸喷火,贝齿紧咬得咯咯作响,嫉妒如毒蛇般啃噬著她,心中的危机感更是在疯狂滋长。 偌大的永寧侯府,可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疼她爱她的母亲被禁足,自私重利的父亲眼里只有裴桑枝,兄长们也因她之故,或遭叱骂,或受责罚,个个脸上、身上都掛著触目惊心的伤痕。 可,裴桑枝呢? 绝不能再任由裴桑枝继续风光下去了。 否则,即便她侥倖嫁入成尚书府,也不过是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的可怜人,既无依仗,更无体面。 裴明珠看著逐渐西斜的日头,眼神愈发狠辣。 她绝不相信,若裴桑枝失了清白之身,父亲还能这般器重纵容! 看来,入夜后,得偷偷去趟明灵院了。 大哥受此大辱,起程离京前设局教训裴桑枝一番,以泄心头之愤,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想起永寧侯那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以及那些字字诛心的刻薄言语,裴明珠只觉颊边火辣辣的痛楚愈发鲜明起来。 疼。 面上疼。 心里也疼。 ……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凛冽的寒风掠过,唯有廊下一盏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断续的窸窣声响。 裴桑枝吩咐霜序与拾翠分头行事。 一人盯紧琅玕院,一人留意明灵院。 至於为何又忽略了裴临允……倒也不是存心轻慢,实在是裴临允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如今连起身都颇为吃力,遑论费心筹谋来报復她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以裴临允一人的脑子,也著实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听到霜序的回稟,裴桑枝虽早已料到受辱的裴明珠与裴谨澄必会忍不住出口恶气,此刻仍不免感慨。 比她想像的还沉不住气!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不隔夜,但也好歹掂量掂量实际吧! 前脚刚遭永寧侯疾言厉色的警告,后脚又三更半夜的私会了。 这是没把她当回事,还是没把永寧侯当回事。 要怪,就只能怪永寧侯在火上浇的这桶油过於恰到好处了。 裴桑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仰首望著夜空,神色一本正经道:“今夜月色清绝,倒有几分“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的佛门禪意。” “祖父下山多日,想必甚是怀念山间孤月。” 说著说著,轻轻嘆了口气,眸中映著廊下的灯火,温温柔柔道:“为人孙女,自当体恤祖父心意。” “你们说呢?” 裴桑枝回眸看向素华和霜序,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素华脸不红气不喘道:“姑娘说得对,今晚的夜色甚美。” 初来乍到的霜序还有些没摸清楚这对主僕的路数,迟疑地探身望向窗外,瞧了瞧黑漆漆的不见一缕月光的天,只得昧著良心轻声附和:“倒真有几分夜行山道的意境。” 就差几声瘮人的狼嚎了。 確定了,是她欣赏不来的禪意。 霜序的眼睛眨了又眨,心中暗暗道,原来姑娘喜欢这样的。 裴桑枝覷了眼小脸皱成一团的霜序,笑道:“待会儿你就明白了。” 霜序:“哪怕不明白,也理解。” 国公爷交代了,姑娘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用意。 她和拾翠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其一,听话。 其二,保护好姑娘。 別说是指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说夜色甚美了,就是指鹿为马,她以后也会毫不犹豫地隨声附和。 素华眼角微微一抽。 活宝。 白纸似的活宝。 裴桑枝道“走吧。” “提灯,去邀祖父赏赏这难得一见的月。” 解衣欲睡的裴余时:他像是什么很蠢很贱的东西吗? 哪有正常人在数九寒天的三更半夜,邀一个年逾六旬的糟老头子赏月啊! 是真不担心他染了风寒,撒手西去。 好吧,他承认,他显年轻,还身体倍儿棒! 第84章 去看一场兄妹私会的好戏 裴余时裹著厚实的狐裘,缩著脖子,瞪了裴桑枝一眼又一眼,口中的嘀嘀咕咕的埋怨声縈绕不绝。 裴桑枝轻声道:“祖父,您再絮絮叨叨骂孙女儿,孙女儿可就不带你去看兄妹私会的好戏了。” 裴余时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缩在狐裘里的脖子,也一瞬间就抻直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见证如此劲爆的戏码。 想当初,他年轻时,没少见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比如,他那个死於非命的同父异母的庶兄跟贴身小廝在书案上翻云覆雨…… “兄妹私会?” 裴桑枝道:“裴谨澄和裴春草。” 裴余时眉梢微挑,轻咦了一声,颇为诧异道:“竟是裴谨澄?我原以为会是那个一点就著、炮仗脾性的裴临允呢。” “不过,裴谨澄瞧裴春草的眼神属实算不得清白。” “缠缠绵绵,温温软软的。” 裴桑枝眸光幽深:“既是兄妹情深,直接自產自销就此成全了彼此便是,偏要祸及无辜的黄大姑娘,当真令人不齿。” 上一世,裴谨澄对黄大姑娘百般挑剔,处处刁难,婚期一延再延。直至裴明珠踏青遇险,彻夜未归,永寧侯府再度沦为眾矢之的。虽由她这个弃子背负骂名,可这世上,多的是好事者攀扯不休。 为了让裴明珠的名声不染纤尘,裴谨澄特意对外宣称,那夜,黄大姑娘和他对月小酌、吟诗作赋,酒酣耳热之时,同榻而眠。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黄大姑娘还懵然未觉之际,关於她与裴谨澄的风月传闻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她百口莫辩,无人信她。 此后,素来推拒婚事的裴谨澄竟以“生米煮成熟饭须担责任”为由,大张旗鼓地操办了一场轰动全城的婚宴,將黄大姑娘迎娶过门。 新流言覆盖了旧流言。 自始至终,全身而退的只有裴明珠。 黄大姑娘千里迢迢从江夏赶到上京,原是为了与裴谨澄解除婚约。 到头来,婚没退成,却落了个自荐枕席和婚前失贞的浪荡罪名。 多好笑。 多可悲。 裴余时未能察觉裴桑枝话语中潜藏的阴鬱与晦暗,只是直白地脱口而出:“这桩婚事分明是裴谨澄高攀了,他倒还挑三拣四起来。” “当年若非机缘巧合,裴谨澄隨惊鹤游歷江夏,恰遇黄家小郎君突发急症,幸得惊鹤妙手回春,裴谨澄根本没有机会搭上黄家。” 裴桑枝黛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不解:“说来也奇,黄家若要报恩,合该寻惊鹤兄长才是,怎的这般好处竟都教裴谨澄得了去?” 裴余时缓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裴桑枝:“那长话短说?” 裴余时略作沉吟,道:“简而言之,黄家一是忌讳惊鹤生母与知客僧那段不光彩的丑闻,二是看不上惊鹤整日钻研医术、淡泊名利的做派,觉得他终究难成大器,甚至有些烂泥扶不上墙。” “所以,便罔顾黄大姑娘的意愿,定下了裴谨澄。” “不过,惊鹤施以援手时,从未存著求回报的心思。” “退一万步讲,就算黄家不嫌惊鹤,惊鹤也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惊鹤心有所属。” 这下,裴桑枝眼底漾起一丝真切的兴味。 关於裴惊鹤的传闻,她听得太多。 在所有人的言语里,裴惊鹤都是光风霽月的君子。 与世无爭,超然物外。 如山间秋月,清辉皎皎温润乾净。 似春雨无声,润泽万物而不居功; 若落红化泥,甘作尘土滋养新蕊。 这般人物的倾心之人,倒叫她生出几分探究的心思。 “那定是个极好极好的女子。” 裴余时笑而不语:“这就不能告知於你了。” 裴桑枝:吊人胃口! 裴桑枝偏过头去,故作云淡风轻地轻咳一声:“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倒也不必说与我听。” 一语毕,又嘆了口气:“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想我对祖父一片赤诚孝心,祖父却……” 裴余时:显得他可真坏! “你附耳过来。” 下一瞬,裴桑枝的眼睛又瞪大了。 这…… 这这这…… 裴桑枝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消息带给她的震惊,甚至比当初从荣妄口中听闻成老太爷倾慕清玉大长公主时更为强烈。 裴惊鹤真真是好胆识啊。 看著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闷声干大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素华和霜序:有什么秘密是她们这种心腹下人不配听的。 隱在暗处保护裴余时的暗卫:有什么秘密是他们这种绝对忠诚的暗卫不配听的。 明灵院近在眼前。 裴余时驀地停下脚步:“做事何不做绝?” 裴桑枝的心咯噔了下,故作不解地看向裴余时:“不知祖父何意?” 裴余时淡声道:“古语有云:拿贼拿赃,捉姦捉双,这道理你该明白。” “明日裴谨澄离京,裴春草深夜为其践行,这般逾矩之举,虽说有些不合礼数,但也勉强能搪塞过去……” “你既已大张旗鼓唤我来做护身符,何不乾脆斩草除根,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你是心软了,还是有所顾忌。” 裴桑枝:这还是她以为的泛著清澈愚蠢的駙马爷吗? 她似乎低估了裴駙马的城府。 这也难怪,与清玉大长公主朝夕相处数十载,耳濡目染之下,纵是再愚钝之人,也该习得几分权谋心术了。 “孙女儿是担心操之过急,反倒坏了侯府的根基。” “毕竟,这世袭的爵位,孙女儿还想著要稳稳噹噹地收入囊中呢。” 裴桑枝半真半假说道。 不,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倚仗裴駙马的权势初掌侯府中馈,根基尚浅,羽翼未丰,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裴谨澄毕竟是侯府世子,深得永寧侯器重。 若无万全把握能瞒天过海,她断不敢贸然对裴谨澄出手。 眼下,她尚无力承受永寧侯的雷霆之怒。 裴余时:“你不是说了吗?” “自產自销,成全彼此。” “黄大姑娘与裴谨澄这段孽缘,终究是因惊鹤而起。若黄大姑娘遭逢不幸,惊鹤身上的业障便又添一分。” “再者,我信荣妄的判断!” 裴桑枝眉心微蹙,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莫非,您也察觉惊鹤兄长之死另有蹊蹺?” 裴余时声音里浸染了些许夜风的寒凉:“那些灾民是疯了还是傻了,硬要踩死苦心研究解瘟疫方子的惊鹤?” “难不成是真的活腻歪了吗?” 第85章 三人行,是不是有些过於有伤风化了 裴桑枝“嗯”了声,明知故问:“祖父的意思是?” 风吹,庭院里的梅飘摇,落了枝头。 裴余时没好气道:“是你我的意思。” “你冒坏水起火头我添柴,你我祖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祖父年纪大脊椎不好,一人背不起这么大的黑锅。” 裴桑枝眸光微转,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裴駙马。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竟未被岁月风霜侵蚀分毫,不见半分城府算计,唯余一片真诚坦率。 仅是在为裴惊鹤抱不平吗? “祖父,孙女儿做不到啊。” 她总不至於为了算计裴谨澄,搭上自己的人生。 重来一世,她又不是给仇人陪葬的。 裴桑枝將纷乱心绪尽数敛入眸底,眼巴巴的望著裴駙马,千言万语的恳求尽在不言中。 她手下无人可用,可駙马爷麾下有啊。 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早让她眼热得紧。 裴余时耿直道:“你又想空手套白狼。” 满眼都写著,你在哄骗我,但我没证据。 旋即,目光一转,倏地指了指低眉顺眼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霜序:“你身后这个面生的婢女是个深藏不漏的练家子。” 裴桑枝愕然。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清澈愚蠢的脑子,却有一双火眼金睛? 老天奶是会搭配的。 裴余时面露得色,声音轻快,漾著不属於他这个年龄的少年感:“年轻时,本駙马有位刎颈之交,平生夙愿便是做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那些年聚在一处,见多了擅拳脚功夫的武人。” 说著说著,轻哼一声:“本駙马的眼睛就是尺!” 裴桑枝眸光微动,由衷道:“駙马爷这般快意人生,真教人艷羡不已。” 稍顿了顿,又温声问道:“却不知,与您刎颈之交的那位,可曾如愿以偿?” 裴余时瞬间不嘻嘻了,脸上的笑容消失的乾乾净净,虚张声势道:“老人家的事情,你这个做小辈的少管。”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裴桑枝心下瞭然。 大抵是事与愿违了。 裴余时继续道:“言归正传,我拨两名暗卫与你,听凭调遣。” “公主殿下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裴桑枝故作迟疑:“若將裴春草配给裴谨澄,那成裴两府既定的婚约又当如何?” 裴余时轻嗤一声,浑不在意:“你父亲与庄氏不是最乐善好施,专爱替人教养女儿么?横竖再从旁支过继个姑娘到侯府便是。” “再差……总归差不过裴春草去。” 裴桑枝从善如流:“祖父英明。” 不,以永寧侯的心性,是绝不会坐视裴明珠缠上裴谨澄的。 最后的结果就是,永寧侯瞒天过海,將裴明珠送入尚书府为妾,將她最后一丝价值都榨取得乾乾净净。 这也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今夜的闹剧可以闹开,却万万不可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倘若兄妹乱伦的丑闻飞出这座深深庭院,定会招致满朝言官如雪片般的弹劾奏疏,纵使百年侯府也难逃倾覆之危,更会彻底断送元和帝对侯府的最后一丝眷顾。 她的家业,她得把桌子守好,可不能被人掀了去。 再者说,成景翊那样二三其德又偽善自负的人,还是跟裴春草锁死吧,休要去祸害其他良善姑娘。 “祖父,您答应拨给孙女儿的暗卫呢?”裴桑枝理直气壮地討要起来。 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裴余时轻鼓手掌,忽觉一阵风颳过,老树簌簌作响,婆娑树影间驀地窜出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躥出来,单膝点地,抱拳沉声道:“駙马爷。” 裴余时看向裴桑枝,道:“此二人,名唤夜鴞、夜刃,皆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你可放心差遣。” 裴桑枝摩拳擦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烦请夜鴞小哥走一趟沧海院。下迷香也好,敲闷棍也罢,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裴临允“请”来便好。” 夜鴞抱拳,融入了夜幕里。 裴余时神情复杂,欲言又止:“你要一锅端了?” “三人行,是不是有些过於有伤风化了。” 裴桑枝义正辞严:“祖父说的哪里的话,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万一他们就想取长补短呢?” “祖父,您不能掘了旁人想进步的阶梯。” 裴余时挠挠头:“你说的好有道理。” “不过,咱们祖孙俩冒的坏水是不是太多了。” 裴桑枝咂嘴:“祖父不要妄自菲薄,这叫肚子里有墨水。” 裴余时煞有其事的附和:“你说话可真好听,以后多费费心,潜移默化的影响影响荣妄那小子。” 霜序默默地竖起了耳朵。 裴桑枝眉梢一挑:“您对荣国公有成见!” 裴余时:…… 到底是谁说话有失公允啊。 “干正事。” 留下夜刃,本是为了应对明灵院里值夜的下人。 可,院里哪还有什么下人,都被裴谨澄早早打发了出去。 毕竟,最信任的心腹,白日里刚刚被永寧侯杖毙。 眼下,反倒是拾翠在尽职尽责守著明灵院。 就这样,裴桑枝一行人畅通无阻的踏入了院中。 夜风裹挟著裴明珠与裴谨澄断断续续的私语,在寂静中若隱若现。 “明珠,巫蛊厌胜的法子终归是太冒险了些。” “你自小身娇体弱,大哥不忍心让你以身入局,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闪失,大哥也不愿见你犯险。” 裴谨澄的声音里透著难掩的忧虑。 裴明珠道:“大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父亲待裴桑枝越发不同了。” “也不知她给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父亲对她千依百顺。我们兄妹二人加在一起,在父亲心中的分量竟还不及她一个刚刚认祖归宗的乡野村妇。” “大哥可还记得?”裴明珠声音微颤,“从前父亲何曾对你说过半句重话?更別说掌摑鞭刑这般折辱。长此以往,这侯府哪里还有我们兄妹的容身之处?” “该是大哥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大哥的体面和威严更不容裴桑枝践踏。” “若是需要些非常手段才能除掉裴桑枝,为了大哥,妹妹我在所不惜。” “哪怕所谓的反噬真的存在,我也不悔。” 第86章 她要让他一辈子对她牵肠掛肚 裴谨澄道:“你的一片心意,大哥理解。” “但,巫蛊厌胜,说严重也严重,可说轻也不过是闺阁闹剧。若父亲执意要护著裴桑枝,只怕最后也就是轻描淡写训斥几句,权当是小女儿家的胡闹,就此揭过罢了。” “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裴明珠的声音里染了焦急:“那怎么办?” “眼睁睁看著裴桑枝扶摇直上,压得我们兄妹喘不过气吗?” 裴谨澄安抚道:“明珠,你少安毋躁。” “以我之见,父亲偏袒裴桑枝,一则碍於世俗人言,二则因其尚有可用之处。” “这世道,女子最大的价值,不就是攀得高门显贵,光耀门楣,为母族谋利吗?” “常言道“打蛇打七寸”,只需让裴桑枝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父亲自然会將她弃如敝履。届时,或將她打发得远远的,或任其自生自灭,都不过是早晚的事。” 裴明珠装糊涂道:“妹妹愚钝,还请大哥明示。” 裴谨澄一字一顿:“闺阁女子最重要的东西莫过於清白之身。” “待明日我离府之后,你需设法將裴桑枝引出府去。城外赏梅也好,佛寺祈福也罢,不拘什么由头。我自会安排人手假扮匪徒,在半道设伏。届时將她掳走,毁了她的清白之身,再闹得满城风雨。纵是父亲有心遮掩,也难堵这悠悠眾口。” “如果她实在不上鉤,那就只能用强的了。” “她初掌府中事务,根基未稳尚难服眾。你我大可以暗中威逼利诱,不论是府中马夫还是每日送菜的农户,只消寻个合適的机会,让裴桑枝的清白毁於一旦。” 裴明珠道:“大哥,这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若是父亲察觉其中端倪,你我只怕难逃家法严惩。” “若是父亲察觉其中关窍,怕是会重罚你我的。” 裴谨澄篤定道:“不会。” 哪会有人因一颗已经废掉的棋子大发雷霆。 父亲能怎么办? 当然是只能竭尽全力护好棋盘上依旧能谋取利益的棋子。 裴明珠:“好,我听大哥的。” 稍顿了顿,又犹犹豫豫道:“大哥,你真的想好要娶黄大姑娘了吗?” “我……” “我觉得,她和大哥不般配。” 声音里突然添了几分犹如蜘蛛吐丝的黏腻。 偷听的裴桑枝被膈应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黄大姑娘跟裴谨澄的確不般配,人畜殊途,强行在一起是要遭天谴的。 只有裴明珠最配裴谨澄。 裴駙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裴桑枝,声如蚊蝇道:“怎么感觉裴春草那句妹妹愚钝,还请大哥明示,跟你那句祖父的意思是那么相似。” “听起来阴风阵阵的,叫人脊背发凉。” 裴桑枝:当然是因为她们都在揣著明白装糊涂啊。 她敢肯定,裴明珠早就决定坏了她的清白了,只不过是诱导著裴谨澄说出口罢了。 嘖,听君一席话,她突然就心安理得了。 毕竟,坏种儿都聚到一窝了。 所以,谁也不要嫌谁卑劣,单看鹿死谁手吧。 裴桑枝眼底掠过一道杀意。 “兴许是善良的人各有各的善,恶毒的人千篇一律吧。”裴桑枝漫不经心的小声道。 裴駙马:“没事儿,祸害遗千年。” 梆子敲过三声。 房间里的声音停了一瞬,夜鴞也扛著昏迷不醒的裴临允赶了过来。 “助兴的药,有吗?”裴桑枝看著夜鴞、夜刃,问的直白:“不要那种让人失去理智的烈药,要那种添趣助兴的即可。” 在裴桑枝心里,暗卫都是无所不能。 夜鴞和夜刃面面相覷。 不是,駙马爷在佛寧寺清修了多少时日,他们这群暗卫便也在佛堂古剎间隱匿了多少个晨昏。 佛门清净地,他们备那助兴的玩意儿做甚。 给谁用! 夜鴞:“姑娘,我们是受佛法薰陶的正经暗卫。” 话音还未落下,一直未曾言语的拾翠默默举起了手,囁嚅著小声道:“姑娘,奴婢有。” “但,奴婢也是正经人。” 国公爷手执玉镜令,是皇镜司的话事人,缺什么都不会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药。 裴桑枝:“好姑娘。” 白烟裊裊,飘进屋子。 裴谨澄垂眼看著与他同坐软榻两侧的裴明珠,不禁晃了晃神。 水润润的眼睛,一眨一眨。 红菱似的嘴唇,一开一合。 那双眼里,除了倒映著的烛光外,只盛著他一人。那张嘴,开开合合间吐露的儘是对他的仰慕和牵掛。 整个人犹如衔著晨露的桃,脸上未消的巴掌印更添破碎的柔弱美感。 一下。 又一下。 令他心颤。 令他神迷。 这是他宠爱了十余年的明珠。 他以为是他的妹妹,到头来却不是。 说实话,他说不清自己心头是何感觉。 心痒。 手更痒。 裴谨澄伸出手,轻抚裴明珠的面颊,指尖沿著泛红的掌痕游走摩挲,眼神迷离的不像话:“疼吗?” 裴明珠的心“砰砰砰”直跳。 不知怎的,她没有第一时间推开裴谨澄。 脑海里也不受控制地迴荡起永寧侯那一句句的羞辱和鄙夷,半是赌气,半是算计道:“大哥,疼的。” “很疼,很疼。” “也很害怕。” “大哥娶了黄大姑娘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心疼我吗?” “会继续替我出气,会继续替我撑腰,任何时候都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说话间,温热的吐息如轻烟般拂过裴谨澄的掌心,带著若有似无的痒意。 似春日里最柔软的羽毛,在他肌肤上流连徘徊,每一次轻触都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裴谨澄声息有些不稳,哑声道:“会。” “我从不想娶黄大姑娘。” 裴明珠眼底迅速掠过一抹志在必得。 她要让裴谨澄对她念念不忘,一辈子对她牵肠掛肚,永远做她靠山。 摸摸脸颊而已,不打紧的。 “若我不是永寧侯府的假千金,而是黄府的闺秀该多好。” 话一出口,似是自知失言,慌忙紧咬著下唇,力道重的似是要咬出血来。 裴谨澄的指腹覆上裴明珠的下唇。 窗外。 裴桑枝打了个寒战:“我们祖孙俩还真就是来成人之美了。” 裴駙马:“那药不至於如此吧?” 裴桑枝道:“原是不至於,但月黑风高夜,四下又无人,一个图色,一个图势,放纵放纵倒也不难理解。” 这种情况下,人的欲望很容易像衝出笼子的小兽。 但,她知道,裴明珠不会让裴谨澄得手的。 眼见房间里的氛围越来越黏糊,越来越曖昧,裴明珠和裴谨澄也越来越忘我。 裴桑枝示意夜鴞绕至后窗,將裴临允放置在內室的床榻上,不忘小声叮嘱:“把该扒的衣裳扒了。” 夜鴞:…… 他觉得,他不像是刀口舔血的暗卫,更像是青楼妓院里的龟公。 “祖父,您看的过癮了吗?”裴桑枝压低声音道。 裴駙马:过癮是过癮,但一想到房间里的狗男女顶著的是他子孙后代的身份,他就有一种祖坟炸了的感觉。 “要走了吗?” 第87章 我就是要他们死 裴桑枝满头黑线:“不走不合適吧。” “以你我的身手,想悄无声息地推倒桌上的烛台,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之夭夭的可能性不大吧?” “术业有专攻嘛,”裴桑枝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奉承道,“我们祖孙二人,最擅长的还是运筹帷幄的脑力活儿。” 老弱病残,占了一半,还是不要为难自己帮倒忙了。 裴駙马正欲再言,裴桑枝趁热打铁继续忽悠:“祖父,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况且,孙女儿还想请您指点一二,商量个妥当的对策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呢。” “毕竟,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吗?” 在裴桑枝的嘴甜攻势下,裴駙马晕头转向,將自己原先想说的话忘得乾乾净净。 裴余时眉开眼笑:“你说的有道理。” 祖坟炸了又如何,蹦出个裴桑枝也算得失相当。 夜鴞和夜刃:內涵谁没脑子呢! 駙马爷那光可鑑人的脑壳里,怕是连一道智慧的沟回都寻不见,纵使剜出来,怕是连野狗都要嫌弃地绕道而行。 偏生,裴五姑娘嘴甜。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接下来的事情就拜託二位了。”裴桑枝敏锐地捕捉到暗卫眸中流转的情绪,忽而侧首凝视,语气平静却暗含深意:“只需燃起些许火势,有点儿火苗便好。但切记,务必要在被支走的下人闻讯赶来时,將相亲相爱的兄妹三人困在明灵院內。届时你们趁乱混入人群,暗中提点救火的僕役速去稟报永寧侯。” “对了,该让裴临允醒的时候就得用银针將他刺醒来。” “毕竟,还需要他惊慌之下赤裸著跳出来。”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如此可遇不可求的场景,她总要让永寧侯亲眼瞧见,方能彰显她的孝顺。 夜鴞眉宇间掠过一抹异样的亮光,轻声道:“五姑娘,如此一来,明灵院的下人怕是活不成了。” 裴桑枝直勾勾地注视著夜鴞,一字一顿:“我就是要他们死。” 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却阴冷得令人毛骨悚然,声音里带著几分扭曲的快意:“冤有头,债有主……” 尾音微微上扬,又骤然压低,“即便要算帐,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她记恩,所以她愿意因两块掺了麩皮的糠饼救素华姐弟。 可,她同样记仇。 其实,上一世她杀的第一个人不是月静庵的静慧。 那时,她不愿替裴明珠背负被掳失贞的罪名,曾据理力爭到声嘶力竭,也曾跪地苦苦哀求。可她那些所谓的至亲们见她如此“不识抬举”,就先是罚她跪祠堂,后又狠心將她囚入阴冷的地窖,企图逼她就范。 她依旧紧咬牙关,不肯鬆口半分。 裴谨澄故作姿態的站了出来,將她引出了地窖,美其名曰让她先养好身子,旁的不必多想。 当夜更深露重之时,却有明灵院的两个下人撬开了她的院门,摸进了她的房间。 若不是她多了个心眼儿,怕是就著了道。 那两个下人,一死一伤。 可,那侥倖活命的小廝竟抖出她的贴身衣物,信誓旦旦咬定是她不甘寂寞主动勾引。更滑稽的是,明灵院与沧海院的下人们眾口一词,皆道亲眼目睹她与那已死的小廝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她心里清楚得很,裴谨澄是想彻底毁了她。 不仅要践踏她的肉体,更要碾碎她的精神,直到她像一滩烂泥般自我厌弃,彻底崩溃,沦为行尸走肉,替裴明珠扛下所有的黑锅。 她没有办法了。 写下血书,断髮入庵堂修行。 因著这桩旧事,她对裴谨澄和裴明珠会暗中唆使劫匪、马夫、农户来玷污她清白这件事,也丝毫不感到意外。 都已经势不如人,被人威逼恐嚇窝囊了一辈子了,这一世,若不能將大大小小的仇人都送下去,那她又何必重来! 裴駙马一时踌躇,迟疑的指尖微颤。 这些年青灯古佛前的晨钟暮鼓,早已將他的心磨得格外温软,不忍牵连无辜。 裴駙马不发话,夜鴞和夜刃亦不敢妄动。 霜序与拾翠相视一瞬,齐齐福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姑娘且安心,余下琐事便交由奴婢们处置。” 她们二人一路过关斩將,力战皇镜司诸多女探子,最终脱颖而出,这才被国公爷慧眼识珠,特意挑选来侍奉姑娘。如今既入姑娘门下,自当以姑娘马首是瞻,为姑娘排忧解难。 素华不甘落后:“奴婢望风。” 哪怕后来者又爭又抢,她也不能眼睁睁瞧著后来者居上。 裴駙马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夜鴞、夜刃,你们一切听从五姑娘吩咐。” 话音落下,便率先一步朝著明灵院外走去。 裴桑枝对著夜鴞、夜刃頷首示意后,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夜鴞低声喃喃:“五姑娘有殿下之风。” 夜刃深以为然。 …… 梅枝横斜,掩映著青石小径。 裴桑枝立在斑驳树影间,声音幽冷如深潭,虚虚实实刪刪减减道:“祖父,您以为这是裴谨澄头一回生出这等毁人清白的恶毒心思么?” “我认祖归宗那日后,他便处心积虑要为裴明珠扫清障碍。为保裴明珠喜乐无忧,曾指使他院中小廝深夜潜入我的院落爬上我的床,甚至还有旁的小廝替他望风。” “若非苍天垂怜,那夜我福至心灵前往佛堂抄经祈福,只怕今日站在您面前的,早就是个背负著“人尽可夫”的荡妇之名的裴桑枝了。” “当然,也有可能,已经被用白綾绞死,尸骨扔去了乱葬岗做孤魂野鬼了。” “我恨。” “我就是恨。” 裴駙马怔愣在原地,眼睛瞪的又大又圆,满脸儘是不可置信。 喉头滚动数次,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句话:“不如让夜鴞將裴谨澄与裴春草的衣裳也一併剥了去。” “还有,她算哪门子的明珠。” 裴桑枝眸中寒意渐敛,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声道:“祖父待我这般慈爱,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好人。” 是个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好人。 也是这世间罕有的幸运之人。 裴駙马凝视著裴桑枝,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长辈的慈爱,又含著深深的怜悯:“这些年,你受苦了。裴谨澄也太不是东西了。” 沉吟片刻,郑重道:“从今往后,就让夜鴞和夜刃二人隨侍左右,护你周全。” 裴桑枝:喜获身手不凡的猛將。 但,该装模作样推辞一番时,还是得推一推的。 “祖父疼爱孙女儿,可孙女儿哪能不懂事地抢您的人手呢。更何况,在孙女儿心中,祖父的安康周全,比什么都紧要。” 裴駙马闻言,不以为然地轻笑道:“本駙马与公主殿下鶼鰈情深,琴瑟和鸣,殿下岂会只给本駙马留下这么点儿人手?”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哼,他可是殿下的心上人和大英雄呢。 第88章 桑枝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駙马:又是想念公主殿下的一天。 裴桑枝见状,也不再推辞:“既如此,孙女儿便恭敬不如从命。” 旋即,稍顿了顿道,一脸真诚道:“祖父和殿下这般深厚,情意真真是令人艷羡。” 至於成老太爷爱而不得的意难平,又与她何干? 论亲疏远近,她站裴駙马。 退一万步而言,以清玉大长公主之聪慧明达,既舍成老太爷而择裴駙马,足见裴駙马必有其过人之处,远胜成老太爷多矣。 “待孙女儿日后有了权势,积了银钱,定要寻遍大乾最负盛名的才子大家,將您与公主殿下的鶼鰈情深细细描摹,写成一篇篇情比金坚的佳话传奇,流传千秋万代。” “届时,哪怕千百年后,仍会有后世人自发为您为公主殿下著书立传,一遍遍传唱。” 裴駙马眼睛很亮很亮,连连道:“这个主意好。” “这个主意好。” 裴桑枝不过略提了个话头,裴駙马便已欢欢喜喜地开始了他的望梅止渴,画饼充飢之举。 这份激动,许久没有平復。 裴桑枝拢了拢衣袖,轻声提议:“祖父,咱们且找个暖和的地方歇歇,等那边有了响动,再赶过去也不迟。” 裴駙马先是頷首,而后又道:“本駙马还没有问你那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婢女,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 “不要用从牙行买的或是机缘巧合碰到的来搪塞本駙马。” “本駙马聪明著呢。” “那些身怀武艺的侍女,多是世家大族耗费心血调教出来的,向来难得,轻易不会流通在外。” 裴桑枝眉心微动,纤指轻捻著素帕抵在唇边,眼波流转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祖父待孙女儿这般慈爱,孙女儿又怎敢有所隱瞒。” “是......” “是荣国公忧心孙女儿处境,恐生变故,特意將霜序与拾翠二人送来给保护孙女儿。” 话音未落,已垂下眼帘,帕角在指尖无意识地缠绕,恰似少女心事般百转千回。 裴駙马愕然:“你们竟……竟发展得如此神速?” 裴桑枝笑道:“许是荣国公怜贫惜弱吧。” 裴駙马:放屁! 看来,用不了太久,他就要跟荣家做亲家了。 倘若公主泉下有知,定会夸他治家有道。 “走,带你去给公主殿下上一炷香。” 好消息当前,叫他如何按捺得住?恨不能插翅飞去,立时將这喜讯说与公主知道。 …… 明灵院。 “明灵院走水了,快来人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被支走的下人们闻讯大惊,慌乱地拎著水桶匆匆赶回来。 房间里的软榻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烛影摇曳,你儂我儂,两人依旧沉醉其中,浑然不觉院外渐近的纷杂脚步声。 裴明珠的衣襟早已鬆散凌乱,綾罗外裳半敞著滑落肩头,双颊酡红如醉,唇瓣更是艷得惊人,像是碾碎了一匣硃砂染就的,还微微肿著,泛著湿润的光泽。 半是助兴药的功效,半是算计之下刻意放纵的结果。 裴谨澄的眼神迷离混沌,更无半分清明之色。 修长的指节微微发颤,缓缓攀上裴明珠的肩头,將那件半褪的外裳又往下拉扯了几分。 裴明珠浑身一颤,轻呼,声音里带著惊慌:“大哥,不可......” 裴谨澄动作猛然一滯,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著,又缓缓闔上眼眸,似要將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再睁眼时,一把將裴明珠揽入怀中,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呼唤:“明珠......” “这三年里,每一天我都在演戏。明明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妹妹,却要装作毫不知情,眼睁睁看著你和成景翊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听著所有人夸讚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的心就像被钝刀割著一样疼。” “我亦曾暗中遣人寻访裴桑枝下落,在杀之以绝后患与迎回府中安置之间,始终难以决断。” “有时更会想,若你我並非血亲,我是否会比成景翊更有资格站在你身旁?” “然而,当我確信你对成景翊情有独钟后,便决意要除掉裴桑枝。可谁曾想,她竟如此命硬,又运气太好了,真假千金之事闹的人尽皆知。” “明珠,说来说去,终归是我欠你的。” “我向你承诺,哪怕来日你凤冠霞帔另嫁他人,我亦会以毕生之力,为你遮风挡雨。” 裴明珠的身形骤然一僵,眼底翻涌起难以遏制的怨毒之色。 原来,她本可以避开后来这些羞辱与磨难。 是裴谨澄一时私心作祟,在犹豫不决间给了裴桑枝可乘之机,才让裴桑枝得以站在她面前,令她沦为上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裴明珠恨得几乎將后槽牙咬碎,面上却仍强撑著温柔体贴的模样,声音轻软得能掐出水来:“不怪大哥的......” 话音未落,那刻意维持的温婉嗓音陡然化作一声悽厉的尖叫:“啊……”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声丝毫不逊色的惊叫响起。 “啊……” “你们,在做什么?” 裴明珠猝然推开裴谨澄,仓皇別过脸去,目光躲闪著不敢望向不远处的裴临允,喉间挤出颤抖的声音:“你......” 你怎么衣不蔽体的啊! 话还未说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劲。 裴临允怎会在此! 不好! 裴明珠心头骤然一紧,声音里带著几分惊惶:你们有没有听见脚步声?” “还有……”裴明珠鼻尖轻耸:“还有什么味道。” “有人来了。” “藏起来,快藏起来。” “我们中计了。” 她以为她在算计裴桑枝,殊不知裴桑枝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疯子! 裴桑枝那个疯子! 裴谨澄並非愚钝之人,混沌的思绪在剎那间清明如水,当机立断压低声音:“你们先从后窗翻出去。” “明珠,你先走。” 裴明珠身体微颤,拢紧凌乱的衣衫自软榻起身,方才还晕著海棠春色的娇靨,此刻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裴临允依旧是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直挺挺的站著,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大哥和明珠三更半夜偷…… 情…… 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大哥和明珠是兄妹啊! 那他岂不是白白被裴桑枝骂了。 裴临允的脑子里驀地冒出了这句话。 他可真是太清白了。 “世子呢。” “这点儿小火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世子平日里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永寧侯不悦的声音传来。 裴谨澄低声催促:“你还愣著做什么!” 第89章 六姑娘竟也任君多採擷了 裴临允脱口而出:“愣著思考大哥和明珠怎么能深夜偷……” 瞧瞧这嘴,定是亲过了。 再瞧瞧皱巴巴的衣裳,定是脱过了。 若不是他被浓烟呛醒,仓皇窜出,那两人只怕早已是金针刺破桃蕊,鸳鸯绣被翻红浪,成就那巫山云雨之事了。 不过,这是可以的吗? 这一刻,裴临允有些懊悔往日与那些狐朋狗友廝混时,听多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淫词艷曲。那些露骨的词句此刻化作一幅幅活色生香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愈是压抑便愈是鲜明。 然后…… 每一幕,他都將大哥和明珠代入了。 他是真的要疯了! 裴谨澄额角青筋暴起,突突跳动,强压著胸腔翻涌的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事容后再跟你解释解释。” 旋即,指著后窗位置,厉声道:“系好你的中衣,速速离去。” “快走!” 眼见裴临允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裴谨澄不由分说便伸手推搡起来。 下一瞬。 永寧侯连唤数声裴谨澄却始终未得回应,心下陡然一沉。不及细想,抬脚便朝那紧闭的雕房门狠狠踹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扇应声而开。 “谨……” 永寧侯目之所及,但见眼前荒唐景象,登时目眥欲裂,胸口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哽得他几乎背过气去。 这是怎样令人浮想联翩的一幕啊。 衣衫不整的谨澄推搡著几乎赤身裸体的允哥儿。 至於裴春草…… 正慌乱地攀著雕窗欞,绣鞋在粉墙上蹭出道道污痕,菱窗外的夜风,卷著她仓皇欲逃的裙裾。 直直映入眼帘的那张宽大的软榻上,几支髮簪与耳饰零落在垫子上。 他的两个亲儿子和他的养女…… “你们!” 永寧侯又气又急。 身后,下人们手中的水桶纷纷“咚咚”坠地。 原以为只有三公子...... 不,该说是四公子了。 谁曾想,这看似清贵的世家公子们,倒是一个接一个地现了形,都对六姑娘存著这般齷齪心思。 而六姑娘竟也任君多採擷了? 真乱。 木桶轰然坠地的声响骤然划破寂静,永寧侯浑身一震,瞳孔一缩。 这等腌臢丑事,断不能叫半个字漏出这深宅大院。 否则,侯府的爵位不保。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永寧侯后退了两步,抬手“砰”的一声闔上房门,转身立在廊檐下。 目光阴冷狠戾地扫过院中眾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方才,你们可都瞧见了什么?” 下人们惊恐地跪了一地,纷纷拼命摇著头摇头:“没……什么都没看见。” 短短一句话,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永寧侯按捺住杀意:“明灵院为何无人值夜?”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辩解中,永寧侯渐渐明白,这些下人都是裴谨澄亲自打发出去的。 这个认知让永寧侯的心不断下沉,如坠冰窖。 原来並非有人暗中设计,而是谨澄主动邀来了临允和裴春草。 这一夜,三人行。 怎么,难不成是临別在即,便相互睡来睡去践行吗? 噁心! 他不愿意承认,他养出了这么畜生不如的儿女! 以防夜长梦多,永寧侯当机立断唤来亲信,明灵院的下人们哭嚎求饶之声未绝,便被强行按倒在地,一盏盏鴆酒硬生生灌入喉中。 偌大的庭院,下人们横七竖八地蜷缩在地上。 一边呕著血,一边痛苦地哀嚎。 猩红的血沫渗出,將地砖染成森冷的紫黑色。 永寧侯始终立於廊檐之下,冷眼旁观著这一切,纹丝未动。 “父亲,这是……”裴桑枝搀扶著裴駙马姍姍来迟,瘦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就连裴駙马也一本正经地演起了戏,眉头紧紧皱著,怒瞪著永寧侯:“就算是下人们玩忽职守,也罪不至死。你这般处置,未免太过於视人命为草芥了。” “这是永寧侯府,不是大理寺和刑部的牢房!” 永寧侯心中陡然一沉,暗道不妙,连忙疾步上前深深作揖。 “儿子治家不利,惊扰了父亲,还望父亲息怒。” 裴駙马摆摆手,煞有其事道:“说什么惊扰不惊扰的。今夜本駙马带著桑枝为公主殿下焚香抄经,本就未曾安歇。忽闻明灵院喧譁声起,闹出的动静不小,心下便思忖著……” 说到此,略作停顿,眼风往屋內一扫,继续道:“是不是谨澄那孩子性子刚烈,受不得责骂,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在夜里寻了短见,这才特地过来看个究竟。” “怎么,瞧你这副做派,莫不是被本駙马猜中了?谨澄死了,你就让整个明灵院里的这些下人都跟著陪葬?” 裴桑枝垂首,眼角微微抽搐。 有时候,裴駙马是会说话的。 永寧侯抿了抿唇,著实有些难以启齿,又一时间寻不出一句妥当的说辞来。 没法儿说! 真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裴駙马装模作样地覷了裴桑枝一眼,道:“桑枝啊,你且进去瞧瞧。看看咱们那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可还有半口气儿吊著?” “真是好大的谱。” “大乾朝开国至今,何曾兴过人殉这等陋习?这般作践人命,也不怕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了祖坟。” 裴桑枝温声应下,便欲上前。 永寧侯心虚,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拦住了裴桑枝的去路。 裴桑枝故作不解,偏偏头,轻声道:“父亲,祖父之命,不得不从。” 永寧侯:“谨澄无碍。” 就在这时,紧闭的木门內突然传出一声惊惶的女子娇呼,隨后是“砰”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重物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永寧侯暗骂! 他在外忙忙碌碌收拾烂摊子,那三个畜生又在里面做甚! “让开!”裴駙马沉了脸,冷了声。 “本駙马倒要看看房间里在闹什么么蛾子,让你不惜三更半夜赐下毒酒草菅人命。” “说,是不是裴谨澄招了妓子入府?” 永寧侯身形抖了抖,眼睁睁地看著裴桑枝越过他,推开了那扇门。 天塌了。 裴桑枝只匆匆瞥了一眼,就退回了裴駙马身侧,压低声音道:“祖父,那里头的画面有些不堪入目,孙女儿委实说不出口。” “咱府上……” “怕是要出兄妹乱伦的丑闻了。” 房间里。 裴临允倒在地上,手中还攥著裴明珠的一截儿袖子和系在腰间的緋色绣絛。 裴明珠捂著裸露在外的手臂,小声啜泣著。 裴临允无力解释著:“我……” “我真不是有意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腿就突然抽痛了一下,脱了力摔了过去,本能地想抓住些东西……” 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几近呢喃:“你这衣裳的料子...怎这般不经穿?谁知道……谁知道是不是与大哥宽衣解带时,就被他撕扯坏了?” 是解释,更像是在推卸责任。 第90章 大哥和明珠还真是饿了 裴明珠羞愤欲死,支支吾吾辩解:“我们没有。” 真的没有到宽衣解带那一步啊。 她只是想吊著裴谨澄,让裴谨澄心心念念爱而不得,並没有想过要失身。 裴临允:他看著很像是没有脑子的傻子吗? “那你们衣裳乱乱,脸蛋红红,嘴唇肿肿,是在探討正经的学问。” 他两只眼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大哥和明珠抱得那叫一个紧啊,像极了那种活色生香的话本子里描述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人揉进骨血里。 原来,侯府里真有这么乱啊。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裴桑枝好眼力的感慨。 裴谨澄烦躁地抓乱了头髮,眼神凌厉如刀般剜了过来,咬牙切齿地低吼道:“闭嘴!” “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耍贫嘴!“ “我和明珠,遭了算计。” 裴临允撇撇嘴。 他不信!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庭院里。 裴駙马冷眼睨视挡在身前的永寧侯,宽袖一拂,毫不客气地將人推开,步履生风地闯进了房间。 老天奶啊。 他到底错过了多少精彩的画面啊。 他和桑枝走之前,裴谨澄和裴春草可还没有亲在一处呢。 “禽兽不如的东西!”裴駙马这下是真的有些动怒了,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摑在裴谨澄脸上,“裴临允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裴春草更是你看著长大的养妹!你就是男女通吃,也不该飢不择食吃到他们头上!” “这般丧尽天良,简直......简直......” 裴谨澄和裴临允两脸震惊。 裴駙马怎么这么敢想又敢说啊。 永寧侯紧隨裴駙马踏入房间,二话不说便抬腿狠踹,將裴谨澄重重踹倒在地。 这通火,他早就想发出来了。 撞破这桩丑事的下人们已经被他鴆杀了。 而裴駙马和裴桑枝,他没那个本事和胆量灭口。 “父亲,您小心些,莫要闪了腰。”裴桑枝贴心地提醒道,“还是先听听兄长们和春草妹妹怎么说吧。” “毕竟,这事儿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永寧侯的怒火骤然一滯,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是化作一声乾涩的嘆息:“还是桑枝最懂事也最让人省心啊。” 裴桑枝:你看风评什么的完全不必在意,自有同行衬托。 短短数日间,她在永寧侯口中竟从忤逆不孝的“逆女”,摇身一变成了最是懂事、最令人省心的“孝顺女儿”。 不得不说,可真好笑。 裴駙马斜睨永寧侯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誚:“倒是难得,永寧侯这张狗嘴里竟也能吐出象牙来。” “会说人话了。” 永寧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低声道:“父亲教训的是。” 他微微垂首,声音愈发低沉:“从前是儿子被偏见蒙蔽了双眼,以致识人不明。” “父亲,请上座。” 裴駙马嫌恶地瞥了一眼那张臥榻,冷声道:“本駙马嫌这张榻脏,谁知道上头有没有什么污秽之物。” 永寧侯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搬了张雕圈椅过来,伺候著裴駙马坐下。 隨后,扫向裴谨澄三人,神色一冷。 幸亏,幸亏临允穿整齐了中衣,没有將不该露的裸露在外,要不然,场面会更加难堪。 裴桑枝:主要她怕来早了,脏了她的眼。 “畜生,说!”永寧侯沉声道。 裴明珠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道:“父亲,女儿只是想悄悄为大哥送行,不曾想竟惹出这般祸事,惊扰了这许多人……” “女儿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走水啊。” “父亲明鑑,我和大哥之间真的清清白白。” 永寧侯心底驀然涌起一股与裴临允如出一辙的微妙情绪。 他看著很像是没有脑子的傻子吗? “在说这番话之前,能不能先遮掩好你肩上的指痕,擦净谨澄唇角、面颊与颈间残留的口脂印!” “裴春草!本侯今日白昼才与你分说明白!” “好个不知羞耻的!深更半夜自荐枕席,竟敢爬上两位兄长的床榻,你的廉耻之心都被狗吃了吗?” “你非要毁了这个家才罢休吗?” “你贱不贱啊。” 永寧侯已经完完全全被气疯了,说起话来不管不顾。 亲眼见自己的儿女们滚在一处,什么涵养,什么体统,通通没了。 向来最是维护裴明珠的裴临允,此刻心底竟破天荒地生出了几分认同。 再怎么样,也不该如此啊。 天知道他在看到那一幕后,眼前真的是一黑又一黑。 大哥和明珠还真是饿了。 头一次,他对这个捧在手心多年的明珠,从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嫌恶,连带著泛起令人作呕的反胃感。 那感觉像是有蛆虫在心头蠕动,噁心至极。 等等! 什么叫和大哥之间清清白白? “父亲,儿子才是最清白的。”裴临允梗著脖子叫囂道:“不管是跟大哥,还是跟明珠。” “清白?”永寧侯怒极反笑。 他甚至不敢回忆裴临允衣不蔽体的模样。 那样的场景,由不得他不怀疑,裴春草一女侍二男! “我已逐一审问过明灵院所有值夜的下人,他们眾口一词,声称是奉了谨澄之命方才离开。” “谨澄偏在此时支走下人,而你与裴春草又恰在此时衣衫不整地现身於明灵院,这般巧合,口口声声说清白,当我是傻子吗?” 裴临允急声辩白:“父亲明鑑!儿子刚一睁眼便发觉在大哥榻上,仓皇起身后,正撞见大哥与明珠在软榻上耳鬢廝磨、卿卿我我……” “儿子敢对天起誓,儿子真的是清白的啊。” 他护明珠,是因为真心实意地把明珠当亲妹妹。 但,天地良心,真没想过跟明珠顛鸞倒凤巫山云雨啊。 这跟以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兄妹乱伦也好,兄弟苟合也罢,都不是他能背得动的污名。 搞不好,就是大哥暗中指使人,趁他酣睡之际將他抬到明灵院,目的就是故意拖他下水,好让他彻底闭嘴,替他们这对狗男女打掩护。 这番话落入永寧侯耳中,只觉裴临允是在推諉搪塞,分明是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 但,也恰好证实了,裴谨澄和裴春草之间…… 似是唯恐永寧侯不信,裴临允急声补充道:“父亲,儿子亲耳听闻大哥提及,他早在三年前便知晓明珠並非亲生妹妹。大哥还向明珠许诺,即便他日她凤冠霞帔另嫁他人,他亦会倾尽毕生之力,护她周全,为她遮风挡雨。” “儿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第91章 敌我不分的那种曝 裴桑枝:知道会有意外之喜,却不知意外之喜来得如此迅猛。 相较於阴险偽善的裴谨澄和虚偽做作的裴明珠,裴临允简直是个没长脑子的草包。正因如此,她才特意让夜鴞將人扛来。 一来是要將这潭浑水搅得更浊,二来也是存了心思,要拿这个蠢货当突破口。 谁知,裴临允竟给了她如此大的惊喜。 何止是突破口,简直就是大漏勺。 不仅自曝,还曝人。 敌我不分的那种曝。 说来也真是奇怪,裴临允不是向来將裴明珠视若珍宝,甚至到了是非不分、顛倒黑白的地步吗?怎么如今大难临头,反倒各自飞了? 裴临允的话语宛若千钧巨石轰然坠落,掀起轩然大波,房间眾人尽皆失色。 永寧侯见裴临允言辞凿凿,说的有鼻子有眼,不似作偽,不由將信將疑,问道:“此话当真?” 裴临允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神色惶恐地竖起三指:“父亲,儿子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之刑。” 永寧侯闻言,又直接抬脚踹在了裴谨澄胸口,怒吼道:“孽畜!” “三年前,裴春草才十一岁啊!” “你早知她身世有异,一边刻意隱瞒,一边又在三更半夜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这是什么癖好啊? 难不成有这层关係在,私会起来便分外刺激吗? 每当他认为自己已经將裴谨澄的禽兽想像到极致时,对方总会用更令人髮指的行径,再度顛覆他认知的底线。 裴谨澄被当胸一脚踹中,霎时面色惨白如纸,翕动的嘴唇泛著青紫,额角沁出的冷汗顺著煞白的脸颊淌下,强忍著疼痛爭辩道:“父亲,今夜之前,我跟明珠清清白白,从无半分越礼之举。” 裴桑枝心下嗤笑。 怎么只说没有越礼之举,却不说没有贼心呢? 是不想说吗? 旋即,故作怨恨,猛然抄起案几上的白瓷缠枝瓶,三步並作两步冲至裴谨澄跟前,不由分说地照著他脑袋狠狠砸了下去:“三年啊!”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知道我差点儿死了几回吗?” “我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即便你为了你的心上人不愿认我,可凭你的身份地位,隨手施捨些庇护於我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白瓷瓶碎,裴谨澄头破血流,鲜血汩汩地涌著。 永寧侯抬起手,似要阻拦,却在半空凝滯片刻,终是颓然垂落。 这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些。 火辣辣的疼痛和没顶的屈辱感交织著、翻涌著,激起了裴谨澄的愤怒和怨恨。 裴谨澄抹了把血,恶狠狠道:“人总有亲疏远近,既然天意弄人,那一辈子將错就错又何妨!” “还有!” 裴谨澄抬眼,望向了永寧侯,掷地有声道:“父亲,明珠绝非您权衡利弊便可隨意弃若敝屣的玩意儿,她是您的女儿,是您十余年来捧若珍宝、悉心教养的女儿啊。” “是不是亲生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承认,今夜確实情难自禁,险些唐突了明珠。但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我和明珠皆是局中棋子,背后定有他人暗中操纵。” “父亲若心中怒气难平,要打要罚都由我承担。只是明珠实在无辜,求父亲莫要牵连於她。” 裴临允:怎么又把他落下了? 是在含沙射影地说他是执棋人,还是指桑骂槐说他不无辜? 裴明珠:就这么认下了? 裴谨澄不会觉得他这种大包大揽很是有英雄气概吧!那番自詡深情的剖白,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独角戏,旁人听来只觉愚蠢可笑! 认什么认啊! 裴桑枝冷笑一声,眉梢眼角儘是讥誚:“好一个情深似海!这等关头还惦记著护裴春草。” “既然这般难捨难分,不如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反正成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原也瞧不上她的出身。” “不对,还娶不得。” “你尚有婚约在身,得用纳妾!” 裴谨澄厉声喝道:“住口!” “这府中上下,就数你对明珠恨意最深。最开始装得温良恭俭,真面目却最是阴险歹毒。今日这桩事,保不齐就是你一手策划,为的就是要我与明珠身败名裂!” 裴桑枝:答对了,有奖励! 奖励裴谨澄从世子之位上掉下来。 奖励裴明珠被一顶小轿送入成府做妾。 裴桑枝冷眼瞧著裴谨澄,理直气壮道:“呵,我一手策划?” “你、裴春草、裴临允,你们三人倒真是对我言听计从啊!怎么?是我让裴春草和裴临允深夜造访明灵院的?是我命裴临允褪去外袍只著中衣的?还是我指使你和裴春草在此啃来啃去的?” “呵,我竟不知自己还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你说话前,先过过脑子,想想合理不合理,別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永寧侯只觉得脑中嗡鸣作响,思绪纷乱如麻。 有那么一瞬,他也疑心过这齣荒唐又恶毒的戏码是裴桑枝的手笔。 可这念头不过电光火石间便消散无踪。 裴桑枝何等精明,最是计较利害得失! 更何况,以谨澄三人的性子,又岂会甘愿做裴桑枝手中提线木偶? “够了!” 永寧侯尚在踌躇之际,裴駙马猛然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盏叮噹作响:“好个恬不知耻的恶人先告状!本駙马怎会有你这等不肖子孙,永寧侯府列祖列宗的脸面都要被你丟尽了!” “对嫡亲妹妹冷酷无情,对养妹心怀齷齪,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也配做侯府世子?” “休得胡言攀诬桑枝!在被你们这厢腌臢动静惊扰之前,她一直在为公主殿下焚香抄经。” “从始至终,桑枝的一举一动都未曾有片刻离开本駙马的视线。” “怎么?莫非你还要將这桩兄妹乱伦、兄弟苟合的齷齪勾当,也栽赃到本駙马头上不成?” “你什么东西,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配不配让本駙马如此紆尊降贵的算计,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裴临允双目圆睁,急声道:“祖父明鑑!孙儿已经將事情原委尽数道来,您为何还是不肯相信孙儿?” 裴駙马:“那你说说,你怎么会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明灵院?” 裴临允哑口无言。 他若能道出个所以然来,此刻也不至於这般茫然无措。 既非裴桑枝所为...... 亦非长兄手笔...... 难道是他自己梦游般迷了心窍,浑浑噩噩地走过来的不成? 裴临允怀疑人生了。 第92章 裴谨澄和裴春草双双成弃子 “说吧,此事你欲如何处置?”裴駙马眸子微眯,冷冷扫过永寧侯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养不教,父之过。本駙马倒要问问,你这个做父亲的,平日里究竟是如何管教子弟的?” “你捫心自问,你还有没有脸做这个永寧侯!” “既如此,不如让本駙马写一道奏章,將此事原原本本上呈圣上,恳请陛下收回爵位,你直接滚出上京。” 永寧侯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发出“扑通“一声闷响,声音哽咽而恳切:“父亲,此事万万不可外传,更不可上达天听啊!” “倘若走漏半点风声,只怕……只怕这上京城中,就再没有我永寧侯府的容身之处了。” 说到此处,又重重叩首,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您就算不念及其他儿孙,也请看在桑枝的份上三思啊!” “您素来疼爱桑枝,总不忍心见她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后,再次从金枝玉叶的侯府千金坠落入泥潭吧。” 裴駙马冷嗤一声,眼底浮起几分讥誚:“本駙马领著桑枝回公主府。再不济,也能舍了这张老脸,豁出去为她討个县主的尊荣,至於她的前程,就不劳外人费心了。” “本駙马不死,桑枝就会一直是上京城的贵女。” “或许没了你们这些累赘,桑枝能攀上更高的枝头,走得更远。” 永寧侯的心都凉了,慌忙朝著裴桑枝使眼色。 裴桑枝佯作犹豫,扭捏作態了一番,方缓缓道:“祖父容稟,孙女儿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駙马:“你要替这群畜生求情?” 裴桑枝轻轻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我只是想为父亲说几句公道话。” 稍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上京城里谁人不知,父亲为兄长们和裴春草延请的都是当世名师,在教养上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若论用心,父亲確实已经竭尽所能了。” “只是,外界的教化或许能塑造一个人的形貌举止,却终究难以彻底雕琢其心性根本。兄长们和裴春草会长成何等模样,又岂是父亲一人能够左右的?“ “今夜这桩骇人听闻的丑事,最倚重的儿子和捧在手心里疼爱了十余年的女儿廝混一处,於父亲而言,也是莫大的打击,无异於穿肠毒药。” “而且,这等乱伦秽闻若传扬出去,不仅玷污门楣,更会遭人添油加醋,届时不知要生出多少不堪的流言蜚语来。” “清玉大长公主殿下实乃旷世奇女子,后世必当为其树碑立传。然细究殿下身后事,若名义上的子孙牵涉有违伦常之事,恐令殿下清誉蒙尘,使煌煌史册难全其美。” “还有……” 裴桑枝轻嘆一声,眉宇间浮起几分复杂神色,唏嘘道:“虽说我与裴临允多有齟齬,早已形同陌路,兄妹情分尽断,但平心而论,他虽衝动易怒了些,也蛮横愚蠢了些,却不是个信口开河爱说谎的性子。” “他自证清白的话有理有据,孙女儿愿信他是清白的。” “或许,他也是无辜的。” “因而,孙女儿恳请祖父三思。”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妥善收拾烂摊子,而不是让这把火越烧越烈。” 永寧侯暗自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鬆弛。 裴临允却神色复杂,眸中情绪翻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裴桑枝竟会为他仗义执言,相信他的清白。 在这百口莫辩、孤立无援的绝境中,裴桑枝的话语於他而言,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动,难以言喻。 明明,他对裴桑枝那般差劲。 一次次为了明珠伤害裴桑枝,又是恶语相向,又是拳打脚踢,又是傲慢地践踏心意。 他真该死啊。 想到这里,裴临允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竹筒倒豆子般,將他听到的话嘰里咕嚕说了出来,包括裴谨澄曾想要除掉裴桑枝。 裴临允心中並无太多顾虑。 横竖父亲素来倚重长兄, 反正父亲已决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那么他再多说一句,想来也无伤大雅。 俗话说,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 永寧侯瞪了裴临允一眼,暗含警告,能不能不要再添乱了! 裴谨澄:裴临允还分得清敌我和亲疏吗? 裴桑枝眉心微微一动,倒真是小覷了裴谨澄的狠辣。 “我真的以有你这样的兄长为耻!” “你不认我也就罢了,竟还想杀我。” 裴駙马似是气急了般,直接对著永寧侯下了最后通牒:“你是自己清理门户,还是本駙马奏请陛下圣裁?” 永寧侯心头猛的一跳,不住地揣测裴駙马口中的清理门户为何意? “儿子斟酌良久,以为罚谨澄鞭刑三十,並令他向桑枝负荆请罪,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裴駙马冷笑不作声。 永寧侯沉吟片刻,终是狠下心来:“不如將谨澄遣回祖籍反省,令其改过自新,以三年为期,期满方可归京?” 裴駙马怒极反笑:“真是白瞎了桑枝替你说的那些话。你的儿子们变成这副德性,全是你纵的。” 永寧侯窥出了裴駙马声音里的冷意,瞥了眼满脸是血的裴谨澄,咬牙道:“此事还需劳烦父亲亲自上奏,恳请陛下恩准永寧侯府世子之位更易。” 他算是看明白了。 駙马爷的意思是,有侯府,没谨澄,有谨澄,没侯府。 二择一,他只能舍一人,选侯府。 谁让谨澄做事不检点,闹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他。 裴駙马的神色和缓了些许:“还有呢?” “你那个好养女呢?” 永寧侯道:“父亲,成裴两府婚约犹在……” 裴駙马:“你將你的好养女送去给成家最有前途的长房长孙做妻,你確定是结亲,不是结仇吗?” “换作是你,你愿意娶一个跟兄长宽衣解带的女子为妻吗?” 永寧侯的脸绿了。 “可,婚约总不能作废,更不能让桑枝代其嫁过去。” 裴桑枝適时幽幽道:“父亲,不妨问问裴春草自己的意思吧,看她是想给裴谨澄做妾,还是想给成景翊做妾。” “似她这种情况,委实不適合继续留在家中了。” “当然,我不是说她只配做妾,实在是成家挑剔。” “父亲,宜早不宜迟啊。” “今夜,她爬上了大哥的榻,那来日,指不定肚子里都……” 最后一句未说完的话,直听得永寧侯心惊肉跳。 罢了,终归只是颗废棋了。 他连长子都弃了,又何必惋惜一颗废棋。 第93章 敌人的猪队友,不就是她的好奸细 他处心积虑的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是绝不可能让裴春草给谨澄做妾的。 思及此,永寧侯冠冕堂皇道:“如今这般境况,成家仍愿收留春草为妾,替她兜底,於春草而言,未尝不是一桩造化。” 秽乱家风的东西,趁早打发了出去,倒也省心。 老二临慕也休沐在即,又是个跟春草感情深厚的,若是再…… 他可不想再经歷一遭今夜所受的打击了。 旋即,冷眼睨向肠子几乎悔青的裴明珠,不容置喙地沉声道:“明日日落时分,本侯会差人备一顶青布小轿,將你送去成府。” “凭你与成大郎青梅竹马的情分,以你的手腕心机,笼络住他、在后院站稳脚跟自是不在话下。若老天开眼,让你侥倖诞下一儿半女……” “你这余生,倒也算有了个著落。” 说到此处,话音微顿,意味深长地睨了眼裴明珠那张血色尽褪的面容,方才慢条斯理地续道:“本侯念在这十余年养育之恩的份上,姑且替你遮掩这桩丑事。你也不必记恨本侯,你心里应当明白,哪怕本侯此刻就將你溺毙在这池中,也无人能指责本侯半句心狠。” “侯府好,你才能狐假虎威,才能高枕无忧。” “所以,千万別犯傻。” 听起来,字字句句是慈爱温声的叮嚀。 实则,皆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 “知道了吗?” 裴明珠不敢有丝毫迟疑,哆嗦著頷首应下。 兄妹乱伦四字,足以將她震慑得死死的。她比谁都清楚,但凡这腌臢事漏出半点风声,莫说成景翊会不復素日里的怜惜,只怕立时就要將她扫地出门。 届时,她只能离京去投奔那个在裴桑枝口中,爱爬寡妇床的亲爹和眼里只有儿子的亲娘了。 “是,女儿知道了。”裴明珠颤声道。 裴駙马的神色愈发和煦,眉宇间的凌厉渐渐化开,望向永寧侯的目光中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讚许之意。 永寧侯浑身一震,心底竟无端涌起一股不合时宜的自豪来。 难道,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駙马爷终於开始认可他了吗? 这…… 这实在是太让他受宠若惊了。 永寧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地投向今夜这场闹剧的第三位主角。 “临允。” 裴临允欲哭无泪。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確,可,除了裴桑枝,偏偏无人肯信。 这一次,父亲的处置手段堪称雷霆万钧。 大哥的世子之位说没就没,那颗被千娇万宠的明珠转眼就成了妾室。 那......他呢? 该不会直接被扫地出门,任由他自生自灭吧? 关键是,他自生不了啊,只能自灭。 惊惧万分的裴临允死马当活马医般,用求救的眼神,哀求地望向了裴桑枝。 能救他的只有裴桑枝了。 但愿裴桑枝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然而,裴桑枝只是用晦暗难明的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缓缓別过脸去。 似有千言万语,偏生又不置一词。 裴临允眼里的光灭了,心也彻底死了。 诡异的是,他心底竟未生出半分对裴桑枝见死不救的怨懟,反而有些因缘果报的尘埃落定。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他若是裴桑枝,怕是恨不得落井下石。 就在裴临允万念俱灰,静候自己的下场之际,头顶上方驀然传来裴桑枝清冷似霜却又令人莫名安心的嗓音。 “父亲,女儿相信裴临允是清白的。” “不妨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敌人的猪队友,不就是她的好奸细吗? 一场阳谋,堂而皇之地向裴临允施恩,犹如在兄弟二人已然龟裂的情谊上再添一道难以弥合的罅隙。 裴駙马:说好的一网打尽呢? 怎么到了收网的时候,又临时变卦! 他能怎么办,当然是附和裴桑枝的话啊,谁让他的脑子不如裴桑枝的好使。 裴駙马轻咳一声,整了整衣袖,正色道:“桑枝所言极是。裴临允性子耿直,又缺些机敏,若当真倾慕裴春草,以他那般莽撞的脾性,怕是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怎会这般鬼鬼祟祟地选在三更半夜於明灵院私会?” “罢了,就给他个机会,莫要罚了。” 永寧侯蹙蹙眉。 不患寡而患不均,今日之事,若厚此薄彼,谨澄心中难免会积怨,他日兄弟鬩墙,反为不美。倒不如一併严加惩戒,既显公正,亦可保全手足之情,来日方长,日后犹有握手言和的机会。 裴临允全然不知永寧侯心中的盘算,只是怔怔地望著裴桑枝,眼底涌动著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感动。 情绪的起起落落,大喜大悲,无限地放大了这一瞬的感激。 裴桑枝真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好人。 更是刀子嘴豆腐心,即便先前的话说得那么绝情,临了仍是见不得他受冤枉,终究还是心软了。 以往,是他大错特错了。 此刻的裴临允早已將满身伤痕拋诸脑后,全然不记得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皆是出自裴桑枝之手。 永寧侯余光瞥见裴临允那副没脑子的蠢模样,眼底嫌弃更甚。 略作沉吟,转向裴駙马拱手道:“父亲,临允至今未能说明白为何会衣冠不整地出现在明灵院。若单单不处置他,只怕难以服眾。” 裴駙马唇角微扬,眼中却凝著嘲弄:“服眾?” “那些该服的“眾”,不都已被你尽数鴆杀了么?” “此刻,他们的尸身还横七竖八地倒在明灵院的青石板上,连血都未乾透呢。”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掠过,仿佛带来庭院里未散的血腥气。 “更何况,依本駙马之见,裴临允之所以说不清其中缘由,未必就是有意隱瞒,说不定他亦是这场风波中的无辜受累之人。” 裴临允闻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祖父英明。” 日后,他一定要好好赎罪。 孝顺祖父,弥补桑枝。 永寧侯无语至极。 駙马爷未免太过於惯著裴桑枝,太过於没有立场了吗? 下山回府当日,是谁说的临允又蠢、又瞎,又是非不分? 又是谁说,可没有临允这样丟人现眼的孙儿? 又又是谁说,看临允一眼就多余? 是他吗? 言犹在耳,怎么桑枝不过为临允分说了三言两语,駙马爷竟似六月天孩儿脸一般,转瞬间就变了嘴脸。 一时间,竟说不清,这到底是好是坏。 第94章 只希望裴桑枝还会承认他这个哥哥 永寧侯终究不敢违逆裴駙马,只得訕訕陪笑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若临允当真无辜受累,確实不该再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责罚於他。” 裴駙马煞有其事道:“无碍。” “本駙马行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尝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更甚。你不及本駙马,原也是寻常,倒也不必自卑。” 永寧侯:…… 駙马爷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谦虚啊! 他唯一不及裴駙马的,便是没有那份羡煞旁人的好运气! 永寧侯眸色微沉,面上却丝毫不显,反倒顺势躬身作揖,语气恭谨而谦逊:“父亲教诲如醍醐灌顶,儿子资质愚钝,日后还望父亲不吝指点。” 裴駙马:他是不是被顺竿子爬了? “那你以后便好生学著吧。” 呵,他的人生是绝不可能一人效仿成功的。 永寧侯心下安了安,隨后重新看向裴临允:“既如此,这一回为父便不罚你了。” “但今夜之事,你须得將它烂在肚子里,永远不得吐露半字。” 裴临允脱口而出:“儿子又不是傻子,怎会將如此悖逆人伦的丑事宣之於口。” 他恨不得將那些记忆从脑海中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跡都不留。 若是真能忘个乾净倒也罢了,偏偏那些画面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教他今后如何直视大哥和明珠? 永寧侯嘴角微微抽搐。 不是傻子? 那是什么? 聪慧的不明显吗? 永寧侯冷眼瞧著裴临允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深觉其浅薄可笑至极,实在懒得再多费口舌。 谨澄被他弃了,而临允本身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 所幸,他还有临慕。 临慕在读书上的资质虽不及成家大郎那般天纵奇才,但也有可圈可点之处,日后持恆精进,考取个举人功名,寻荫封入仕,亦能事半功倍,成就一番功业。 膝下的儿郎到底还是有些少了…… 永寧侯將万千思绪尽数掩於眼底,装模作样道:“父亲,不知可还有其他训示?或是儿子尚有疏漏之处?” 裴駙马忽而作恍然状:“经你这么一提,倒还真有一件。” 永寧侯立即正色,拱手道:“请父亲明示。” 裴駙马直截了当道:“是裴谨澄的婚事。” “本駙马在佛寧寺清修多年,心肠软,既见了今夜的丑事,明知裴谨澄私德有亏,覬覦养妹,便委实做不到置若罔闻,眼睁睁看著黄家大姑娘跳进火坑。” “反正,今夜过后,裴谨澄也不再是侯府世子了,倒也不必再迎娶如此高门贵女为妻。” “裴黄两府的婚约,就此作罢。” “对外宣称时,言明一切皆是侯府之过,莫要耽搁了黄大姑娘的终身。” 永寧侯闻言,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不豫之色。 弃子,也能发挥最后的余热啊,何必不留余地地碾死呢。 裴駙马见状,问道:“你有异议?” 永寧侯薄唇微抿,沉声道:“父亲,谨澄虽犯下大错,终究是儿子苦心栽培的儿子,如今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这惩罚已是极重。若再解除了与黄大姑娘的婚约,那来日议亲,只怕再难与高门望族结秦晋之好。” 裴駙马挑眉,理直气壮反问:“那不是他作孽在前吗?” “像他那样齷齪的畜生,就只配烂在淤泥里。” “若你不愿经手此事,本駙马亲自派人去江夏。” “你知道的,本駙马的人虽未剃度出家,但也隨本駙马聆听佛法多年,从不打誑语。” 永寧侯的心紧了紧。 谨澄的前途,是彻彻底底暗淡无光了。 不再是弃子,而是废子。 “便依父亲所言。” 就在永寧侯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房间里驀地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父亲啊父亲,为了权势、为了尊荣、为了您那高高在上的地位,为了討好駙马爷,您当真是连骨肉亲情都能捨弃。” “难怪上京城的勋爵官宦们,从始至终都瞧不上您这副做派。” “自以为苦心经营多年,到头来却连駙马爷的衣角都不敢沾,畏首畏尾,鼠胆寸光......” “怎么?父亲大人这次又想让谁来做这永寧侯府的世子?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临慕,还是蠢笨如猪暴躁无能的临允?” “裴桑枝有句话说的很对,您明明膝下子女双全,却后继无人。” “这都是您薄情寡义又利慾薰心的报应!” 淌满血的脸,配上阴冷的声音,格外瘮人。 寧侯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死死盯著谨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谨澄,你病了!” “病得不轻!” “即日起,就在明灵院好生將养,没有本侯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裴临允:骂他暴躁,他认了! 他承认,他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爽性子。 但,他是不认那句蠢笨无能的。 裴明珠更是隱晦地覷了裴谨澄一眼又一眼。 不是,这又在发什么疯啊? 眼下这般情势,出言不逊激怒永寧侯有何好处? 简直就是在自討苦吃。 或许,这就是亲生和非亲生的区別吧,有剪不断的血缘在,就有底气。 不像她…… 裴桑枝眸光流转,將眾人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唇角微扬,淡声道:“你如今前途尽毁,便要將这满腔怨毒尽数倾泻於至亲身上?莫非见他们安好,比你自己落魄潦倒更叫你痛不欲生?” “你口口声声指责父亲薄情寡义、利慾薰心,可曾想过自己又是何等面目?” “当你將弟弟们贬得一文不值时,可还记得他们曾经是如何真心敬重你这个兄长的?” “你记得,我记得。” “且不说远在书院的裴临慕,单是眼前的裴临允,平日里对你言听计从。今夜不过是没有替你遮掩丑事,你便立即翻脸无情,这般凉薄心性,还有什么脸詰问父亲!” “至於,我曾说过的父亲后继无人……” “是,我不否认!” “我认祖归宗时日尚短,你们又屡次三番欺辱迫害於我,我心有怨愤难抑,一时口不择言,犹在情理之中。” “还有,谁又知道父亲不可以人到中年再得子呢!” “你不过是仗著父亲膝下子嗣稀薄,且皆为一母所出,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挑衅父亲威严,羞辱父亲尊严!” 永寧侯:莫名其妙觉得裴桑枝的话別有居心,但听起来让人心暖暖的。 裴临允:他愿意给裴桑枝负荆请罪,竭尽所能对裴桑枝好,求得她的原谅。 只希望裴桑枝还会承认他这个哥哥。 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95章 她不明白,也不妨碍我自己本身就很好 庭院里。 那些个断了气的下人被草蓆草草裹了,悄无声息地抬出了侯府,青石板上猩红的痕跡经水一泼,板刷来回几下,便再寻不著半点血腥。 风里飘著浓烈的皂角香,將最后那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也掩得乾乾净净。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永寧侯只隨意遣了个年过半百的哑仆照料裴谨澄的起居,而后便大手一挥,命人在明灵院的大门上落了把沉重的铜锁。 这般举动,既像是防著裴谨澄疯言疯语招来祸端,又仿佛只是图个眼不见为净的清净。 这一夜,可真惊心动魄啊。 裴桑枝凝视著轰然紧闭的朱漆院门,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裴谨澄本就不愿去江夏,如今这门一关,倒是彻底遂了他的心意,这般求仁得仁的结局,怎么不算圆满呢。 思及此,裴桑枝忽觉好笑,轻嘖一声,自己这般好心,倒真称得上是“成人之美”的谦谦君子了。 本来是想著让裴谨澄死在江夏的。 但,裴春草既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亲手奉上,她若不知把握,岂非辜负了天意? 裴谨澄被拘在明灵院,她想下手会变得更简单。 “桑枝,你须得引以为戒。”永寧侯幽幽嘆息,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沉溺於儿女情长卿卿我我,最是消磨野心,若想登临绝顶,便该將那些个缠绵心思,尽数拋却才是。” 说著说著,压低了嗓音:“尤其是这种有悖人伦,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私情,简直就是自掘坟墓无疑。” “嘴可以甜,心必须得清醒。” “唯有守此分寸,终此一生才可游刃人间,不缚於情,不困於势。” 他对裴桑枝寄予厚望。 “相夫教子”只能是桑枝稳坐主母之位的权宜之计,绝不能沦为毕生之志! 都说温柔乡,英雄冢。 於桑枝而言,亦是如此。 裴桑枝眉心微动,不著痕跡的瞥了永寧侯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从永寧侯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真切。 怎么? 受了打击,人性便暂时占据了上风,冒出来透透气吗? “父亲放心,我是绝不会犯此等浅薄的错误。” “我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未有片刻的游离,更不曾有半分的动摇。” 总要对得起上一世的裴桑枝。 总要让上一世的裴桑枝死也瞑目。 唯有如此,她才能心无掛碍的拥抱这一世。 永寧侯听出了裴桑枝话音里藏著股子倔劲儿和韧性,心绪越发复杂了,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不住的唏嘘:“可惜……” “可惜啊。” 裴桑枝眸光微闪,心下早已瞭然,却偏作不解状,明知故问道:“父亲这般长吁短嘆,是又在惋惜膝下儿郎难成大器,在遗憾我终究不是男儿身吗?” 永寧侯目光微动,避而不答,只温声道:“你將自己养得极好,如今成长的得这般出色。” 裴桑枝轻笑,状似无意道:“若是惊鹤尚在人世,父亲此刻想必也不必这般烦忧了。” “如此一想,的確可惜。” 永寧侯摇摇头:“不,过柔则靡,他不合適。” “若论心性,你远胜於他。” 裴桑枝敛眉。 看来,永寧侯是真的不念裴惊鹤的半分好。 这世上,当真有做父亲的厌恶嫡长子至此吗? 裴桑枝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父亲谬讚,女儿愧不敢当。” 旋即,稍顿了顿,云淡风轻道:“裴谨澄被禁足明灵院,裴春草又即將与人做妾,这两桩事,父亲想好如何给庄氏交代了吗?” “庄氏可是最疼长子和幼女了。” “若是知晓了,怕是要把这裴府的天,都捅出个窟窿来呢。” 永寧侯冷哼一声,斜睨了裴桑枝一眼:“你与为父一路货色,在为父面前说话,就不要拐弯抹角试探来试探去了,不就是想让为父將庄氏盯的紧些,以免让他闹出么蛾子。” 裴桑枝:一路货色是什么好词吗? 骂的可真脏! 腹誹心谤也不耽误她笑意盈盈:“知我者,父亲也。” 伸手不打笑脸人,永寧侯见裴桑枝笑靨明媚,心中怒气不由消减三分,语气也缓和下来,温言劝慰道:“母女之间哪有解不开的隔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早晚有一日,庄氏会明白你的好的。” 裴桑枝理所当然道:“她不明白,也不妨碍我自己本身就很好。” 她能在日復一日又样百出的搓磨里长大,依旧心气不灭、昂扬向上,就足以说明,她本身就是顶顶好的人。 不感激苦难,要感激的是苦难里不死的自己。 永寧侯见状,暗暗乍舌。 裴桑枝身上似乎有种奇特的精气神,能为她寡淡的容貌镀上一层生动的光彩。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越来越少嫌弃裴桑枝瘦骨嶙峋的相貌了。 这何尝不是裴桑枝的本事呢。 裴桑枝后退两步,皱了皱眉:“父亲,您这样的眼神,怪割裂,怪瘮人的。” 半是嫌厌,半是欣赏。 左右脑互搏吗? 永寧侯冷哼一声,广袖一甩,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眼见永寧侯的身影渐行渐远,裴桑枝面上的笑意倏然收敛,覷向不远处那株红梅树,冷声喝道:“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但见梅枝簌簌颤动,落了满地的红梅。 裴临允侷促地扯了扯嘴角,眼底交织著忐忑与希冀,踌躇著向前挪了几步,终於在裴桑枝面前站定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才从唇间挤出细若蚊吶的话语:“桑枝……多谢你肯信我清白,还愿意不计前嫌为我仗义执言。” 裴桑枝:难道裴临允没听闻过那句“冤枉你的人,其实比你更懂你的冤枉。”吗? 瞧瞧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真陌生啊。 想当初,裴临允是多么的桀驁不驯,不管跟谁说话都是梗著脖子扬著下頜,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狂態。 所以,从裴临允身上得出一个真理,这世上真有蠢到被人卖了还欢天喜地数钱的蠢货。 裴桑枝眸色冷冽,连一个正眼都未施捨给裴临允,声音如同淬了冰:“其一,可曾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蠢。” “其二,既然你我早已不再以兄妹相称,那便是形同陌路,你这般亲昵地唤我闺名,不觉得太过逾矩了吗?” 第96章 是传闻中的相思病 裴临允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温声应道:“自然是有的。” “桑枝,以前是我愚钝糊涂,又偏听偏信,以致误解於你,更是一错再错,屡屡伤你至深。终是逼得你心灰意冷,斩断你我兄妹情分。如今想来,皆是我不明事理之过。” “是我蠢,是我糊涂,是我脑袋被驴踢了。” “我有错。” “你能不能给我个懺悔认错的机会,让我用行动来弥补给你带来的伤害。”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裴桑枝:裴临允的喜恶好生廉价,又好生令人作呕。 “我不愿意。” 下一瞬,裴桑枝倏然抬手,指尖掠过裴临允束髮的玉冠,那支温润的玉簪便被她攥在掌心。 忽地扬手一掷,玉簪落地,顷刻间四分五裂,碎玉飞溅,“裴临允,”裴桑枝盯著地上支离破碎的玉簪,幽幽道:“你说我现在若是声泪俱下地懺悔认错,这玉簪还能完好如初吗?” 所受的伤害,永远不可能被抹平。 更莫说是几句轻描淡写又苍白无力的话。 这世上,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临允心头猛地一颤,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双唇轻颤,几番翕动却难以成言,最终只挤出几句支吾的低语:“可……”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著难以言说的挣扎与期冀。 裴桑枝忽地轻笑出声,眼底泛起森冷寒意,微微偏头,语调轻柔得近乎诡异:“你也说了,是人非圣贤。” “人!” “你配吗?“ “你是吗?” “你若当真有半分悔意,不妨亲自去查证一番,我认祖归宗的头一个月里,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折磨,有多少是拜你所赐。” “或许查清楚后,你就没有脸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了。” “想要认错,想要求得原谅,总要把我受过的苦,挨著受一遍,才算有诚意吧。” “否则,靠著这张嘴,上下嘴皮一碰,不就是纯粹在糊弄鬼呢。” “裴临允,去瞧瞧我受过的苦吧。” “何时尝遍了,我何时便会考虑考虑原谅你。” 原谅? 她才是骗鬼呢。 她就是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折磨够了,再送裴临允下去。 裴临允眼睛亮亮,热切又天真,压根儿不清楚自己接下来即將面对的事情:“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裴桑枝:真是蠢得没眼看了。 “光说不做假把式。” 话音未落,裴桑枝已踏过满地玉簪碎片,径直地朝听梧院走去。 裴临允望著裴桑枝的背影,蹙蹙眉,低声呢喃:“怎么能瘦成这样。” 像是根枯树枝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平静,没有嫌弃裴桑枝。 这明明是他的亲妹妹啊,他怎就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竟对她生出这般刻骨憎恶来? 裴临允脑海中驀地浮现出裴明珠的面容。 那张每每提及裴桑枝时便泫然欲泣、泪光盈盈的脸。 很可怜。 他们兄弟几人就很是心疼。 对,就是裴明珠在挑拨离间。 裴临允终於找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藉口。 怨不得他的,对吧。 他也是受人蒙蔽。 …… 听梧院。 拾翠一边轻手轻脚地伺候著裴桑枝梳洗,一边低声问道:“姑娘,昨夜之事,奴婢能否传信稟明国公爷?” 裴桑枝执起素绢轻拭颊边水珠,眼波未动便脱口道:“自然可以。” “但凡他欲知晓的,但凡能引他展顏的,你尽可说与他听。” 说到此,稍顿了须臾,指尖轻捻帕角,尾音绵长似柳丝轻曳,眸光流转间落在窗沿那尊青瓷瓶中的梅枝上,折出一支,递与拾翠:“替我给荣国公捎句话。” “就说……”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便不同。” 在她心中,不是梅不同,而是荣妄不同。 拾翠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儿,郑重其事的接过梅枝。 她太喜欢去传信了。 从今日起,她就是姑娘和国公爷之间的信鸽。 …… 天已大亮。 荣妄眼下浮著两抹淡青,眸中倦意沉沉,惫懒的握著汤勺,心不在焉地搅动著瓷碗里的粥。 老夫人目光在荣妄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番,终是忍不住蹙眉道:“昨儿夜里是去做贼了不成?” “还是说……” “咱们家风华绝代的小孔雀,昨夜又对著谁开屏了,偏生还没有得偿所愿?” 荣妄听罢此言,沉吟良久,忽抬手轻挥。 左右侍立的丫鬟小廝见状,皆屏息敛容,悄声退下。 待颐年堂只余二人时,荣妄哀声嘆道:“老夫人,我恐怕患了眼疾和心疾。” 他苦思冥想一夜,却越想越疑惑。 仿佛置身於一片浓雾之中,四周朦朧不清,连自己的轮廓都难以辨认。 可奇怪的是,裴桑枝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那张瘦削得几乎脱相的脸,在他眼中、在他心中,却如春般动人。 没错,他一夜未眠,也想了裴桑枝整整一夜。 荣老夫人一惊:“眼疾?” “心疾?” “可唤徐院判瞧过了?” “是不是旧毒未清除乾净……” 荣妄微微摇头,温声答道:“老夫人,我身子无碍,康健得很。” “是……” 荣妄欲言又止,白玉般的面颊泛起淡淡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角:“是我瞧著一个长得平平无奇的姑娘,竟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 “见她笑,像是得见春日漫山遍野的烂漫春华。” “听她说话,心头便似撞鹿,怦然之声震耳欲聋。” “徐长澜说,的確是病了,是传闻中的相思病。” “老夫人,我不確定怎样才算是对一个女子动心。” 说实话,裴桑枝算不上漂亮,但她身上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就像一株向阳而生的奇异的树,带著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张扬,骨子里透著不羈的野心,浑身上下都散发著蓬勃的生命力。这种由內而外绽放的光彩,远比惊艷的五官更令人著迷。 世人能否慧眼识珠,那是世人的造化。 而他何其有幸,一眼就认出了这颗真正的明珠。 荣老夫人闻言,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霽,却仍忍不住斜睨了荣妄一眼:“你说的可是永寧侯府的裴桑枝?” 卖这么大个关子! 第97章 你打算横刀夺爱? 兜著么大的圈子,绕这么大的弯,是想学算命先生说话,大喘气,还是要说拐子走路,步步绕弯? 嚇得她心疾都快要犯了才是真。 “再绕下去都能织布了。”荣老夫人没好气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曾想过,在情爱一事上,她不愿妄哥儿走永荣帝走过的路,亦不愿妄哥儿走小姐走过的路。 一个是,鉤子还没放下,便纵身一跃咬了上去。 压根儿不管是不是飞蛾扑火,一条死路。 一个是,一生算计,步步筹谋,方可得自己想要之物。 然,担心来担心去。 妄哥儿终归还是对精於谋算的裴桑枝动了心。 荣妄面颊上的红晕愈发鲜艷,耳垂红得似是要滴血,仰起头来,嗓音低缓又惊喜著道:“莫不是您也如我这般想?” 他就说裴桑枝是个极好极好的姑娘,总会有英雄所见略同之人欣赏这股子独特又生机勃勃的美。 自成一派的魅力。 荣老夫人神色复杂,轻嘆一声:“老身不否定裴五姑娘的心性智谋,更不敢轻视她挣脱泥潭的勇气与决心。” “只是,也仅止於此罢了。” 见之如见漫山遍野烂漫山的感觉,她独独对小姐一人有。 可惜,那不是情爱欢愉,亦不是儿女情长。 是一生一世的诚服和忠诚。 她想,这两者之间,总归是不同的。 荣妄抿了抿唇,试探著问道:“老夫人,您不喜欢她吗?” 荣老夫人缓缓摇头,眼中漾起几分慈爱,语声温润却字字鏗鏘:“怎会不喜?半分也无。” “裴五姑娘是个万里挑一的灵秀人儿。行事之果决,连鬚眉男子都要逊色三分,甚至更教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世间女子千百面,各各有各香。” “老身自是欣赏裴五姑娘这般妙人的。” 荣妄稍稍鬆了口气,坦言道:“老夫人,我想,我对裴桑枝心动了。” 裴桑枝让他眼前一亮,让他心中乱跳,这本就给出了最直白,最无法隱藏的答案。 他不是那种陷入漫长的优柔寡断里反覆求证的性子。 眼下的相思,他认了。 荣老夫人眉梢微挑:“这就开门见山,不绕弯子了?” 荣妄听出了老夫人话中的揶揄之意,那张郎艷独绝的面容上笑意更深,宛如牡丹灼灼绽放,偏生又故意端出一副正经神色,唇角却掩不住上扬的弧度:“不敢跟您绕弯子,谁让明熙不会织布呢。” 荣老夫人笑道:“討打。” 荣妄闻言,温顺乖巧地將头轻轻抵了过去。 荣老夫人顺势轻拍了拍,唏嘘道:“男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话一出口,驀地一怔,想起了故去多年的故人。 她是从那人的口中听到过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今日竟在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真是老了,越发念旧了。 荣老夫人轻笑一声,敛起思绪,继续道:“妄哥儿,你也不是急性子的人,这回倒叫老身意外。裴五姑娘纵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也该容你好生相看、思量些时日,怎的这般急吼吼的就来稟明老身。” 鲜衣怒马,不羈狂妄的小祖宗,主动將束缚自己的韁绳和枷锁交了出来。 荣妄沉吟片刻,目光几经变幻,终是如实相告:“她已有婚约在身。” 荣老夫人愕然:“你打算横刀夺爱,强取豪夺?” 这…… 这不太好吧。 倒也不是强扭的瓜甜不甜的问题,实在是拆人姻缘有些丧良心。 更莫说那裴五姑娘,生就一副强硬性子,岂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强掳来的姻缘,保不齐是株食人,让人吞不得吐不出,生生折了性命。 荣妄额角青筋直跳,连连摆手辩解:“您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岂是那种人?” “况且他们之间並无红纸黑字的婚书为凭,不过是一句口头约定罢了。” “她不仅说三年之內嫁入荣国公府,还说任上京城谁领风骚,我只愿为你折腰。” “她对我言巧语……” 说到此处,荣妄神色微赧:“更確切地说,是甜言蜜语。” “这般说来,她心里……应当是有我的。” 荣老夫人无言以对。 从前,她只知荣妄是上京城里横行霸道的紈絝,却不曾想竟是个这般青涩纯情的紈絝! “几句言巧语蛊惑就把你蛊惑得心甘情愿为爱甘作见不得光的第三者了?” “妄哥儿,你脑子还清醒吗?”荣老夫人问的真诚。 这还不如强取豪夺光彩呢! 荣妄纠正:“甜言蜜语。” 荣老夫人:…… “好,就当是甜言蜜语。” 在荣妄眼神执拗的注视下,荣老夫人屈服了。 荣老夫人时常暗自思忖,那些陷入儿女情长的人,莫非天生就带著几分自欺欺人的本事? “与裴五姑娘有口头婚约的,究竟是哪家儿郎?”荣老夫人正色道:“你特意稟明老身此事,是想老身出面仗势欺人,替她解除婚约吗?” 荣老夫人不由得疑心起裴桑枝的居心。 荣妄道:“成景淮。” 荣老夫人蹙蹙眉,一时间没有想起成景淮是何许人也。 荣妄补充道:“成三爷的独子。” 隨后,荣妄將裴桑枝与成景淮之间那些鲜为人知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向荣老夫人娓娓道来。 荣老夫人嘆道:“那些年,成老太爷竭尽全力地在仕途上打拼,豁出命去往上爬,便疏忽了儿女的教养。” “膝下三子,各有各的糟心。” “若是如此的话,老身出面替裴桑枝了解这桩旧事,也算不得以权压人了。” “是她求到你跟前儿了吗?” 荣妄坦白道:“是我吩咐无差人去查了裴桑枝的过往,得知了这桩婚约,便邀她云霄楼醉月轩一敘。” “她说,她有应对的法子。” “但,我辗转反侧,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成老太爷执念已深,早存了与永寧侯府联姻的心思,若教他知晓裴桑枝与成景淮的婚约,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地促成。” “成老太爷的手段和本事,这京城里谁人不晓?” 永寧侯不见得是成老太爷的对手。 荣老夫人微敛眉目:“什么执念不执念的。” “不是造化弄人,也不是缘分未到,说到底,是他年轻时势不如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搭著清玉殿下这把梯子,得了永荣帝和元初帝的善意,拜得明师,一扫浪荡子的名声,有了锦绣前程。” “你且放心,成老太爷不是阴险狡诈之辈。” “他输得起。” 第98章 当真分得清心动和新鲜 “当然,若真的到了千钧一髮之际,老身不会作壁上观。” “倒是你,可是当真分清楚了心动和新鲜?” 她亲眼看著荣妄长大的,又怎会摸不透他的秉性? 惯爱些与眾不同,让人眼前一亮的。 越新奇,越有趣,越能博得荣妄的青眼。 荣妄抬眼,掷地有声:“不只是新鲜。” 这么些年,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的新鲜还不够多吗? 荣老夫人无奈地摇头轻笑,终究不忍拂了荣妄的心意:“若裴五姑娘当真对你有意,便挑个时间,请她过府,让老身见见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总要亲眼看看方安心。 荣妄眉开眼笑。 …… “国公爷,拾翠回来了。” 荣妄方踏出颐年堂,无涯便已快步迎上,压低声音稟报导。 荣妄骤然驻足,面上笑意倏然敛去:“可是永寧侯府出了什么变故?” 难道,侯府的那些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伤到裴桑枝了? 无涯道:“裴五姑娘无虞,出事的是侯府世子和裴六姑娘。” 荣妄一掩气势,自得道:“那就去听听她给我唱的大戏,指不定又是为博我一笑呢。” “她也是用心了。” 无涯:…… 荣妄无视无涯的眼神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最后,越走越快。 远远地,荣妄一眼就望见了廊檐下拾翠手中那枝横斜的梅枝。 拾翠是个有眼色又识趣的,小跑著上前將梅枝捧了过去:“国公爷,姑娘说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便不同。” 荣妄眼神既清澈又明亮,嘴角弧度不断上扬。 他就说,裴桑枝惦记他。 “拾翠,不知道什么叫借物喻人吗?” 拾翠眨眨眼:“属下该知道吗?” 心情大好的荣妄笑意盈盈:“不然呢?” 拾翠郑重其事頷首:“属下知道。” 荣妄心里美滋滋,傲娇的想著,裴桑枝对他的心意,人尽皆知。 真真是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呢。 荣妄接过梅枝,小心翼翼地將它插在案桌的瓷瓶里,又仔细调整了几次角度。 眼神柔和地静静欣赏了片刻,又在心底滔滔不绝地夸讚著。 这截儿梅,不是一般的好看。 裴桑枝也不是一般的好看。 拾翠:她是该让国公爷继续怡然自得呢,还是打断国公爷的痴汉状態,將永寧侯府昨夜的闹剧稟明呢? 拾翠偏头瞥了眼滴漏,估算著时辰已耽搁许久,终是咬了咬唇,壮著胆子轻声道:“国公爷容稟,姑娘她还嘱咐......” 话音未落,荣妄便转身回眸看向拾翠。 拾翠:老天奶啊,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拿捏住国公爷。 这简直比天下红雨还不可思议。 “姑娘说,但凡国公爷欲知晓的,但凡能引国公爷展顏的,属下尽可说与国公爷听。” “属下愚见,这是姑娘的坦诚相待之意。” 荣妄:这叫什么愚见? 分明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真知灼见。 “那你且说说吧。” …… 宫城。 裴駙马坐在摇摇晃晃的软轿上,不断打著哈欠。 明明他和裴桑枝一起看热闹的,但裴桑枝却能在晴天白日补眠,他却不得不的一大早赶来华宜殿面圣。 確定了,裴桑枝不仅没把他当老人,更没有把他当人。 李顺全余光微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哈欠连天的裴駙马。 只见他眼下青影沉沉,神色萎靡,活脱脱一副彻夜寻欢作乐、纵情声色后的颓唐模样。 可转念一想,裴駙马都这把岁数了,按理说早该过了这般荒唐的年纪才是,不至於如此不顾惜身体吧。 更莫说,裴駙马对已故的清玉大长公主一往情深…… 眼见裴駙马的眼皮愈发沉重,头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李顺全適时地轻咳一声,恭谨而不失分寸地提醒道:“駙马爷,华宜殿就在前头了,请您醒醒神。” 这模样,落在有心人眼中,怕是会被弹劾不敬之罪。 裴駙马浑身一颤,倏然直起腰身,將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颳得他面颊生疼,但总归是清醒了过来,脑海里快速浮现裴桑枝交代他的话。 裴桑枝说,实话实说,不必刻意遮掩丑事。 这…… 当真可行吗? 兄妹乱伦,可不是一般的丑事啊。 然而,若不能坦诚相告,以他的大智若愚的脑子,恐怕难以隨机应对。 那还是按裴桑枝的嘱託来吧。 软轿停在华宜殿外,李顺全躬身道“烦请駙马爷在此稍候片刻,容奴才先行入殿通稟圣驾。” 华宜殿內传出元和帝的声音:“直接请裴駙马入內。” 按辈分,他还需唤裴駙马一声表姨父。 李顺全:“裴駙马,请。” 一入华宜殿,裴駙马便不顾自己的老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老臣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元和帝:??? 罪该万死? 就裴駙马的脑子,即便是再灵机一动,也闹不出要命的大乱子。 “顺全,还不快些扶裴駙马起来。” 裴駙马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顿时老泪纵横,颤声道:“陛下,老臣这张老脸实在没处搁啊!求您开恩,就让老臣跪著回话吧。” 看昨夜那场闹剧的代价可真大! 元和帝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著扶额的衝动,没好气道:“裴駙马,您老人家这厢哭得泪如雨下,那厢还不忘揉膝盖,倒是挺会忙活的。” 这齣戏,假的太明显了。 “於私而言,你是朕的表姨父,清玉姨母又曾为大乾立下汗马功劳,更屡次襄助母后渡过难关。既是自家人,有话但说无妨,何须如此作態?” 主要是哭的太丑了,又嚎的太大声了。 裴駙马:当天子的,眼神儿这么好做甚! “陛下,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暂退左右,只留德安、顺全二位公公侍奉。” “非老臣逾矩,实在是老臣要上稟之事,过於……” “过於丟人现眼。” 元和帝嘆息一声,抬手轻挥。 华宜殿內,一眾宫人低眉敛目,恭敬地屈身行礼,而后鱼贯而出。 “陛下,永寧侯府惊现了兄妹乱伦的丑事!”裴駙马语不惊人死不休。 元和帝:??? 他听到了什么? 第99章 裴駙马好像真的长脑子开窍了 裴駙马行事如此不按常理吗? 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升斗小民之家,皆以家丑不外扬为紧要,无不竭力遮掩,唯恐泄露分毫。 怎么到了裴駙马这里,就变成了反其道而行之,一大早便特意进宫,没有一丝丝铺垫,便这般开门见山地陈情於御前。 兄妹乱伦这种事,是能隨隨便便宣之於口的吗? 一时间,元和帝有些捉摸不透裴駙马的真正用意,暂时选择了静观其变。 而李德安和李顺全亦面面相覷,对视一眼后,又著急忙慌地垂下头去。 永寧侯府祖坟的风水是不是不好,要不然怎么会尽出荒诞不经之事。 “陛下。”裴駙马似是对华宜殿里骤然凝滯的气氛毫无所觉,坦坦荡荡继续道:“是老臣那过继的嗣子的继妻所出的长子和幼子,以及养女。” 元和帝眉心一跳。 复杂的关係,拥挤的三人行。 “朕记得,永寧侯世子与江夏黄氏缔有婚约,其养女亦已许配成尚书嫡长子。” 裴駙马忙不叠地頷首:“確有其事。” “然,老臣既已洞悉他们所为如此齷齪不堪、寡廉鲜耻,若仍佯作不知,厚顏为其遮掩,岂非与宵小同流合污?此等有亏臣节、玷辱清誉之事,断非老臣所能为也!” 元和帝嘴角微微一抽,故作淡定道:“朕最是清楚,裴駙马为人处世的耿直坦荡。” 说好听些是耿直坦荡。 说难听些就是一根筋儿直肠子。 裴駙马神色肃然,拱手正色道:“陛下谬讚,此乃老臣分內之事。” 稍作停顿,他又继续稟奏:“故而得知此事后,老臣即刻命嗣子遣人星夜兼程赶赴江夏,处理退婚事宜。至於与成家的婚事......” “那养女今日黄昏时分便会送至成府为妾。” 元和帝的神色更复杂了。 成府是做了什么孽,遭了什么报应,要收容一个寡廉鲜耻的女子。 这可是兄妹乱伦啊! 跟硬逼著成景翊嚼巴嚼巴咽下一只腐烂发臭的死老鼠有何区別。 成景翊可欺,但功绩赫赫的成老太爷不可欺。 “裴駙马,此举恐有不妥。” 元和帝端坐御案之后,眉峰微蹙,眸光微沉。 虽时至此刻,他仍未彻底参透裴駙马爷入宫覲见的深意,但帝王的本能已令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裴駙马见元和帝神色有异,恐生误会,连忙躬身补充道:“陛下明鑑,所幸事发时,臣的嗣子及时制止,那养女尚保完璧之身。裴谨澄亦当场认错,坦言是他一时糊涂情难自抑,唐突冒犯了她。” “而且,那养女声泪俱下指天发誓,和裴谨澄之间真的清清白白,跟成景翊却是情投意合、两心相许。” “但,终究是深夜私会,有失体统。老臣实在无顏再让她以正妻之礼嫁入成府。不如一顶小轿抬去,权当做个没名没分的侍妾也罢。” “既为惩戒,亦为警醒。” “如此,也不算是践踏成家郎君的顏面。” 元和帝:分不清楚裴駙马是真蠢还是假蠢了。 “裴駙马既已將诸事妥善处置,又何必行色匆匆入宫?”元和帝问得直白。 裴駙马重重叩首,额头抢地:“老臣斗胆,跪求陛下恩准永寧侯府另立世子。” “若容裴谨澄此等寡廉鲜耻之徒继续承袭爵位,老臣寧愿……寧愿求陛下收回这百年世袭恩典。” 元和帝敛眉,指节轻叩御案,意味不明道:“夺爵之事,休要再提。” “华宜殿中无旁人,朕与裴駙马说几句体己话。” “当年,裴駙马的外祖、舅父、母亲,乃至髮妻清玉大长公主,皆曾倾力相助朕的母后。“ “今虽故人长逝,然朕非薄情寡义、翻脸无情之君。念及先人旧谊,自当保你终身显贵,使侯府爵禄自你之下再延绵三世,享百年尊荣。” “朕既为君,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裴駙马真心实意道:“陛下实乃仁君。” 元和帝摆摆手:“这些恭维的虚言就不必说了。” “你提出另立世子之议,可是属意那素有才名的裴二郎?” 裴駙马心下嘟囔,陛下才是真正的睁眼说瞎话。 裴临慕算什么货色,也配用素有才名来形容吗? “陛下容稟,老臣不敢欺瞒,裴临慕所谓的才名,大多是靠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看似锦绣文章,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绣枕头罢了。” 其实就是驴粪蛋子外光里不光。 “关於世子人选,老臣暂无定见,还想再观望考量些时日。” “求陛下允准。” 他看得分明,裴桑枝对永寧侯府的爵位势在必得,旁人哪还有机会再染指分毫?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位子空出来。 元和帝沉吟良久,:“褫夺世子之位非同小可,须得寻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既堵得住悠悠眾口,又不会惹来无端猜疑。” “兄妹乱伦的丑事,终究不宜宣之於朝堂。” 裴駙马闻言,当即依照裴桑枝的叮嘱,脱口而出道:“陛下,老臣以为,对外可宣称此子私德有亏,不修礼法,屡犯尊长,实乃大不孝之人。” “此事原委,当言明是老臣痛心疾首,再三恳请陛下更易世子。陛下念及臣年迈体衰,又见臣苦苦哀求,方勉为其难恩准老臣所请。” 元和帝:这回一见,裴駙马好像真的长脑子开窍了。 兴许,是阅歷够了,沉淀出了智慧。 “既如此,便依你所请。” “只是与成家的婚事,断不能掀半点儿风浪。” 成老太爷虽已致仕,当年在任时的政绩却是实打实的。 光是百姓敬献的万民伞,便有两顶之多。 不论其心,单论其跡,是真正为民请命、为民解忧的好官。 总不能让这样的功臣,晚年还要寒心。 “老臣领旨。”裴駙马恭声道。 裴桑枝说了,裴春草一定有能耐留在成景翊的后院。 裴桑枝的话,他是信的。 毕竟,裴春草也只有这一条活路了。 处理完正事,元和帝略舒展了眉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温声问道:“你可有心思將方才认祖归宗月余的孙女嫁与成府?如此既可全两家旧日体面,亦算是段良缘。” “若你介意真假千金共事一夫,也可从成老太爷其他房支的子嗣中另行择选。” 裴駙马斩钉截铁地摇头:“婚姻大事,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两情相悦也不可或缺。” “这些年来,桑枝流落在外,饱经艰辛,未曾受过永寧侯府半点荫庇。老臣实在无顏要求她为侯府委曲求全。” “桑枝嫁与不嫁,何时出嫁,许配何人,老臣决计不会逼迫桑枝半分,这一切,都由她自己做主。” “这是老臣承诺给桑枝的补偿。” 第100章 替裴桑枝背黑锅那还叫背黑锅吗? 嫁成府儿郎?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公主殿下的遗憾又不是成老太爷,而是已故的荣后。除非哪天成家的儿郎改姓了荣,或许还能让他多瞧上一眼。 更何况,荣妄对桑枝並非无动於衷,说不定哪天就能修成正果。 元和帝心中惊异更甚。 往日里,裴駙马对永寧侯府那些乌烟瘴气的人与事,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却一反常態,竟主动凑上前去。 心下这般想,便也这般问出了口。 裴駙马闻言,神色微动:“说来也奇,就在桑枝前往佛寧寺请老臣下山前夕,老臣夜来忽得一梦,见公主殿下翩然而至。” “虽不知此梦是否意在嘱託老臣照拂桑枝,然世间之事,寧可信其有。不过是举手之劳,若能以此告慰公主在天之灵,老臣心中也便安了。” 这也不算说谎吧。 他確实是因公主殿下而动容的。 元和帝將信將疑,然转念思及此事终究是侯府家事,自己日理万机,实在无暇深究,便也作罢,不再多问。 继而温言道:“既已下山归府,正该颐养天年。让你那些儿孙们好生尽孝。” “你且先回府,圣旨稍后便至。” 话音落下,元和帝的眸光已转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 裴駙马很识趣地没有討嫌,再行跪拜大礼后,低眉顺眼,悄然退出了华宜殿。 细究起来,他在陛下面前是没有半分情分可言的。 但,他的命好。 便如陛下所言,陛下一日念著有外祖、舅父、母亲、公主殿下,昔年倾力相助荣皇后的功劳,那他就一日能倚仗这份恩宠横著走。 裴駙马坐回候在殿外的软轿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捶著火辣辣作疼的膝盖,一边感慨他的命怎么这么好,一边懊恼刚才在华宜殿里跪得太实诚了些。 老胳膊老腿的,重重一跪,感觉散架了似的。 …… 华宜殿。 殿內龙涎香裊裊,却掩不住元和帝眉宇间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李德安垂手而立,目光悄然掠过元和帝手中那支悬而未落的硃笔。 李德安心下明了,恭声道:“陛下,侯府这桩丑事,可要老奴派人去查个明白?” 元和帝轻嘆一声,缓缓摇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深宅大院里的阴私勾当,就如那院墙上的藤蔓,看似不起眼,却枝繁叶茂层出不穷。朕虽为天子,又岂能事事插手?” “说到底,不过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罢了。” “朕忧虑的是……” 元和帝蹙蹙眉,终是没有说出口。 李德安在心中默默接话,忧虑的是,荣国公有没有脏了手。 一直以来,荣国公对永寧侯府的嫌恶都是不加掩饰的。 陛下欲言又止,即便他有心宽慰,此刻也只能缄默无言。 殷红的硃砂墨滴落在奏疏上,缓缓的洇开。 元和帝驀然回神,眸中闪过一丝黯然,扬声道:“顺全,將朕私库中那方羊脂白玉璧取来,你亲自给明熙送去。” 明熙是崑山美玉,没必要因顽石自降身价。 李顺全恭声应下。 待李顺全离开后,元和帝边垂首批阅奏摺,边状似漫不经心道:“寧华和明熙之间,至今还是毫无进展吗?” 李德安老老实实:“荣国公待六公主甚是冷淡,不曾假以辞色。” 元和帝轻抿薄唇,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这保媒拉縴的差事,竟比批阅奏章、权衡朝政更令人劳神。 倒不是他这个为人君父的存心自卖自夸。 放眼整个京城,寧华的姿容气度、才学修养、家世门第,哪一样不是拔得头筹的? 但,偏偏明熙避之唯恐不及。 到底是明熙真的无心婚嫁之事,还是寧华有所不妥? 电光石火间,元和帝福至心灵:“去查查杨淑妃和庆平侯府。” 杨淑妃虽膝下无子,却未必真正甘於淡泊。 更遑论在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宫城之中浮沉半生,如若对至高权柄的渴望,恐怕比旁人的更为隱秘而炽烈。 万一…… 那他撮合寧华和明熙,就是害了明熙。 思及此,元和帝的神情里浮现丝丝缕缕的冷意。 李德安:陛下这是怀疑上杨淑妃了。 这对荣国公而言,也勉勉强强算一则好消息。 …… 那厢。 荣妄低垂眼眸,静静看著紫檀木匣中那块莹润如脂的羊脂白玉壁。 玉质凝若截肪,温润通透。 手指轻抚玉璧边缘,眉心微动,暗自揣度著元和帝赐下此物的深意。 在大乾,如此上等的羊脂白玉所承载的意蕴远不止於“仁、义、智、勇、洁”的君子五德。 甚至就连“凤印”也是用晶莹无瑕的羊脂白子玉雕琢而成的。 总不至於是在说他是个精光內蕴的君子吧? 可,不张扬,不艷丽,不耀眼几词,无一个跟他沾边。 他本身就是最张扬、最艷丽、最耀眼的存在。 荣妄心念转动,闔上紫檀木匣,轻声道:“敢问小李公公,陛下是以此物喻我?” 李顺全:“奴才愚钝,实在揣摩不透陛下的圣意。” “只是,依奴才浅见,国公爷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怕是比这世间最纯净无瑕、独一无二的羊脂白玉壁还要贵重几分。” 荣妄眉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翻涌,心下隱隱有了猜测。 压下思绪,朝著小李公公拱手一礼,:“劳烦小李公公代我向陛下谢恩。” 荣妄目送李顺全的身影离开,唤来无涯,蹙眉问道:“小李公公出宫前,都有谁进过宫门?” 无涯:“这事儿得问无……” 无从迴廊深处转出:“是裴駙马。” 荣妄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哑然失笑。 他竟替裴桑枝背了这口黑锅? 元和帝赐下的羊脂白玉壁,是在告诫他莫要以玉击石,暗示他根本不值得脏了手。 罢了,替裴桑枝背黑锅那还叫背黑锅吗? 不叫。 那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无,小爷的私库里可藏有这般品相的羊脂白玉壁?” 若有,定要悄悄给裴桑枝送去一块。 他有的,裴桑枝也要有。 无:这就有些为难他了。 国公爷的私库所藏,琳琅满目,堪比漫天繁星。 而且,平日里,也是老夫人代为打理。 第101章 小爷生就这副祸水模样,矜持不矜持,不重要 “有一对莲叶荷双鸟佩,玉质温润,当是上乘的羊脂白玉所制。乃是老国公大婚之日,玄鹤观那位已然羽化登仙的老观主无为子,与家师祖一道相赠的贺礼。” 无淡声提醒道。 “当然,前提是国公爷未曾失手摔碎……” 荣国公府里待的年岁久长,或与国公爷交情亲厚的皆知,国公爷年幼,与眾孩童嬉戏於庭,玩捉迷藏之戏。一时兴起,藏入府內私库。眾童遍寻不著,而国公爷已在库中酣然入梦。 及至惊醒,见四下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便惊慌失措,仓皇奔逃间,撞碎了不少珍贵藏品。 而国公府上下早已乱作一团,闔府上下奔走寻人,直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他用失手二字形容,已经是委婉的不能再委婉了。 无涯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般重重拍了下大腿:“的確有这么一对玉佩!” “我在国公爷的私库里瞧见过,不太起眼,就没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又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无,那分明是“鸳鸯佩,你怎的给说成什么“莲叶荷双鸟佩”了?” “粗俗!” 无撇撇嘴,別过头去,懒得跟无涯计较。 这世上竟还有人说羊脂白玉莲叶荷双鸟佩不太起眼。 他也是真的开眼了。 “鸳鸯佩?”荣妄眸光倏然一亮,像是被突然点亮的星子:“倒是应景得很。” 一语毕,便迫不及待地迈开步子:“快隨我去寻来。” 刚走出几步,却又驀地驻足。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低声自语:“这般急切是不是显得不够矜持?” 无涯煞有其事的頷首:“真的是太不矜持了。” 荣妄眼尾微挑,斜睨了无涯一眼,指尖轻点自己那张穠丽如画般的面容,含著笑意的嗓音里浸著恣意洒脱:“小爷生就这副祸水模样,矜持不矜持的,还重要么?” “大不了,便將这对鸳鸯佩都赠予裴桑枝。” “只道是……” “只道是,预祝她好事成双。” 反正,裴桑枝心里有他。 其中一枚,早晚有一日,裴桑枝会亲自系在他的腰间。 无涯哑口无言。 国公爷这性子,真真是从不內耗啊。 “还不快些跟上。”荣妄笑著催促道:“分头找,找得快些。” “她赠了我梅枝,礼轻情意重。” “若小爷不回礼,显得小爷吝嗇又抠门儿似,不懂礼数。” 无涯和无对视一眼,认命跟上。 …… 日头攀升。 成府。 成景翊垂眸凝视著掌心那方素帕,指尖轻抚过帕上密密麻麻的墨痕,每一笔每一画都浸透了绵绵情意。 明珠不惜放下身段,主动遣人递来锦书,字里行间儘是倾慕思念之意,婉言不想看他为难,更不愿拖累於他,自请入他后院为妾,侍奉左右。 感动之余,更多的是诧异。 明珠看似温柔,但心气儿高的很,从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 他想过,明珠知悉他的所作所为后,会痛斥他朝秦暮楚,从此一刀两断,恩义俱绝。 却没想过,明珠心悦他至深,会如此替他著想。 成景翊又仔仔细细看了遍素帕上的字跡,轻嘆一声。若非祖父胁迫,逼他太甚,他怎会忍心让明珠做妾。 罢了。 妾室之名,不过一时之分,岂能困囿一生。 时移世易,他日扶正,未可知也。 裴桑枝容貌鄙陋,举止粗俗,既无才情,亦乏慧质,实非长袖善舞之辈,难堪正妻之任。 “来人,去取上好的红绸锦缎、龙凤喜烛,备几坛陈年佳酿,再命人剪些吉祥喜字窗,务必將明珠院布置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成景翊眉梢带笑,朗声吩咐道。 明珠院本就是为他和明珠大婚准备的。 眼下,明珠虽屈居侧室,但他当竭尽所能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予明珠以最周全、最妥帖的安置。 见四下寂然,无人应声,成景翊转身欲催,正对上成尚书那双山雨欲来的眼眸。 心头一凛,手中素帕不由自主地滑落在地。 “父……” “父亲。” 成景翊心头驀地一虚,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成尚书面色阴沉,冷哼一声,抬手挥退僕从。 待房间只剩父子二人,他猛然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成景翊脸上。 “孽障!”他厉声喝道,“你当真看不清如今的情势吗?” “红绸锦缎、龙凤喜烛、喜字窗?” “要不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替你把裴春草娶回府!” 成景翊耳畔嗡鸣骤起,喉头一紧,声音发颤:“父亲!您对儿子纳明珠为妾一事不是欣然应允的吗?” “您不是亲口说过,裴桑枝命里亲缘浅薄,即便有裴老太爷撑腰,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日。永寧侯府的根基终究在侯爷父子手中攥著,而明珠尽得父兄如珠如宝的疼宠,哪怕眼下暂落尘埃,来日定能凤还巢,重登高枝。” 他深以为然。 所以,在他心底,他从未放弃过让明珠做他的妻子的念头。 成尚书被亲生儿子质问,面色愈发阴沉难看,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今时不同往日!你耳朵里是塞了猪毛不成?外头风云变幻,你却充耳不闻,整日里只知沉溺儿女私情!” “今日起,裴谨澄就不再是永寧侯府世子了。” 成景翊大惊失色,下意识驳斥:“不可能!” 成尚书唇角勾起一抹讥誚,冷笑一声:“怎么不可能?” “陛下的圣旨已到了永寧侯府。” “是裴駙马亲自入宫上奏请旨,永寧侯不仅未加阻拦,反倒亲手在奏表印了私印,连侯府的大印都一併盖上了。”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裴谨澄私德有亏,不修礼法,屡犯尊长,实乃大不孝之人,不配承袭侯府爵位。” 裴谨澄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如同被烙上黥印的囚徒,那圣旨上的字字诛心,怕是要跟著他进棺材了。 成景翊身形猛地一晃,踉蹌著扶住身旁的椅背才堪堪站稳。 永寧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 明明,裴谨澄是永寧侯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又素有“怀瑾握瑜”的美誉,怎会在一夕之间就被扣上大不孝的罪名? 还被褫夺了世子之位。 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明珠又遣人送来书信,情真意切地请求入府为妾,只盼他能给她一方棲身之地。 难不成,是裴桑枝倚仗裴駙马之势,在侯府作威作福,肆意欺凌明珠以泄私愤? 第102章 春姨娘和草姨娘,您听哪个顺耳 倘若事態果真如此,明珠的处境只怕是岌岌可危了。 连裴谨澄都难以招架,明珠一介弱质女流,又当如何自处? 想来,明珠是走投无路了。 成景翊心下焦灼如焚,急得掌心沁汗,:“儿子与明珠自幼青梅竹马,如今她遭此大难,若我冷眼旁观,岂非成了薄情寡义之徒?这要是传出去,莫说儿子无顏见人,就是咱们成府的门风也要叫人戳脊梁骨啊!” “求父亲开恩,允准儿子接明珠进府。不消什么好院落,也不求什么喜宴,只求给她片瓦遮身,儿子这辈子都念著父亲的恩德!” 他怕裴桑枝把什么脏的臭的手段使在明珠身上。 成尚书眉头深锁,目光复杂地斜睨著成景翊,眼底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失望:“你听闻此事,第一反应竟是担忧那裴春草的安危?” 成家,还真是缺什么都不缺大情种啊。 他的父亲,如此。 他的儿子,亦如此。 就连那侄儿成景淮,也是个痴情种。 放著锦绣前程不要,偏为个乡野丫头折腰。 老太爷的利诱在前,他却连眼皮都不曾抬一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老太爷。 搞得他很格格不入。 成景翊闻言一怔,隨即意识到失言,连忙垂首恭声补救道:“父亲恕罪,是孩儿失態了,不知永寧侯府如今是由谁承了世子之位?” 成尚书简直快要气笑了。 “无人,世子之位暂时空悬。” “景翊,此一时彼一时啊。侯府突逢巨变,裴春草如今身份尷尬,失了靠山。此时若抬她进门,只怕弊大於利。” “更紧要的是……” “你祖父那边,已开始替你三叔打点前程了。” “他不仅想让景淮取代你,甚至还想扶植你三叔来顶替我的权位。” “所以,容不得你任性了。” 成景翊抿抿唇,面露犹疑之色,但终是咬牙道:“父亲,儿子不能对明珠见死不救,否则只怕往后余生,儿子夜夜都要受这良心煎熬!” “只是抬一房妾室,不打紧的。” 最后一句,似是在劝服成尚书,又似是在游说他自己。 虽字字清晰,但终究底气不足。 成尚书沉默不语,成景翊见状又上前一步,语气篤定:“父亲,儿子自问才学、品性、名声皆不逊於景淮。” 说著说著,眼中闪过一丝傲色:“裴桑枝若是个明白人,有半分眼光,也该知道在我与景淮之间作何选择。” 成尚书负手而立,眸光幽幽,沉声道:“你既已意决,为父便不再多言。” “然则今日,为父须得赠你一句金玉良言。”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该心狠时当心狠。” 成景翊被这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仍是连连点头称是:“儿子受教了。” 到底,他没有辜负明珠。 …… 暮色渐沉,残阳敛尽最后一道余暉,悄然隱没於苍茫天际。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了成府的小门外,面无表情的侍女上前,抬手轻叩门环,“吱呀一声”,门从內打开。 “进来吧。” 坐在轿子中的裴明珠死死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眼中翻涌著滔天的恨意与屈辱。 没有八抬大轿的排场,没有送嫁兄弟的护送,连最基本的嫁妆、嫁衣都成了奢望,就连女子出嫁时最寻常的一顶红盖头,此刻都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永寧侯府犹如丟弃残羹冷炙般毫不留情地將她撵出了府。 仿佛,她是这世上最脏的脏东西。 昔日与她形影不离的裴临允,更是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真是可笑。 什么情谊都比不过利益。 她原以为,自己呕心沥血写就的那封锦书,定能触动成景翊,让他心软怜惜她。至少,该给她留几分体面,不至於让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刁奴鄙夷奚落她。 但,没有。 一路行来,她未见成府有半分张灯结彩之象,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一丝喜庆的喧闹也无。 青布小轿继续向前,似是越走越偏。 裴明珠忐忑不安,终是按捺不住轻声问道:“这不是去明珠院的路吧。” 明珠院,是成景翊亲自督工修缮,一砖一瓦皆按她喜好布置的所在。 在前面引路的僕妇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春姨娘慎言,明珠院乃大少爷为正头娘子精心准备的居所。” 言外之意,一个见不得光、被悄悄抬进府的姨娘,也配惦记明珠院? 裴明珠:春姨娘? 春姨娘! 这是什么卑贱又粗陋的称呼。 “你该唤我一声裴姨娘。” 僕妇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回道:“老爷特意吩咐过,您毕竟是永寧侯府出来的,该有的体面自然不能少。春姨娘和草姨娘,您听哪个顺耳,儘管挑选便是。” 裴明珠呼吸一滯。 成家还真是会羞辱她。 “您是不喜欢奴婢唤您春姨娘吗?”僕妇追问道。 裴明珠死死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伴隨著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春姨娘? 草姨娘? 她忍! 跟她过日子的是成景翊,不是成尚书。 成尚书这个做公爹的,总不能一直插手儿子的房中事。 只要沉住气筹谋,这局棋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横竖可能泄露她兄妹乱伦隱秘的人都不在世了,剩下的人,利害与共,断不会走漏风声。 思及此,裴明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不再与捧高踩低的僕妇计较,而是一门心思的酝酿情绪,以最娇弱、最柔美、最引人怜惜的姿態出现在成景翊面前。 事到如今,她能倚仗的就是成景翊的宠爱了。 最起码,还有锦衣玉食。 最起码,她不用回乡下。 青布小轿缓缓停下,素色轿帘被轻轻挑起。 裴明珠泪眼婆娑,哭的梨带雨,边抬眸,边颤声唤道:“景翊哥哥……” “春姨娘。”一道冷硬的声音,硬生生截断了裴明珠矫揉造作的做派。 只见立在轿前之僕妇,年近半百,鬢角梳得一丝不苟:“老奴奉夫人之命,特来教导春姨娘做姨娘该守的规矩。” “春姨娘实不该唤大公子景翊哥哥。” “该罚。” 下一瞬,一截儿粗糙木条直接抽在了裴明珠的嘴角。 “老奴是个讲规矩的,错在何处,便罚何处。” 裴明珠傻眼了。 她很怀疑,成景翊到底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还是说,成景翊已然知晓她与裴谨澄之间荒唐的片刻情迷? 否则,何至於如此羞辱她。 真的不是在刻意敲打她吗? “请春姨娘下轿。” 裴明珠浑身发冷。 第103章 原来,被捨弃、被刁难、被羞辱是这种感觉 “我……”裴明珠默默咽了口口水,竭尽全力维持著摇摇欲坠的尊严:“我是大公子的妾室,不是下人。” 年近半百的僕妇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著裴明珠,面不改色:“成府的丫鬟婆子,规矩礼数可比春姨娘周全多了。” “这般搔首弄姿、矫情献媚的做派,老身倒是在勾栏院的娘身上见得多了。” “成府是体面人家,容不下没羞没臊的东西。” “日后,还请春姨娘自重。” “春姨娘迟迟不下轿,莫不是存了心思,要效仿那正室夫人的体面,等著新郎官亲自来踢轿门、迎新人?” “还是后悔了,不想委身给大公子做妾了?” 不等裴明珠回过神来,那根粗糙的木条又狠狠抽在她膝盖上,霎时皮肉发烫,火辣辣的疼痛直钻心尖。 裴明珠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慌忙俯身弯腰,战战兢兢地下了轿子。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就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荒僻的院落紧挨著下人房,裴明珠只觉得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如附骨之蛆般黏在她身上。 那些视线像极了密密麻麻的虱子,顺著她的衣襟爬进领口,在肌肤上蠕动著,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寒意。 她又怒又怕又抓狂。 “请春姨娘屈膝跪地。” 裴明珠闻言一怔,眸中错愕不已,下意识侧首望向了发號施令的僕妇。 心中暗忖,成景翊尚未迎娶正妻过门,她入府为妾行的是哪门子的跪礼? 羞辱她,也总该有个度吧。 “我要见大公子。”裴明珠壮著胆子要求。 僕妇面色冷漠:“春姨娘若学不会为妾的本分规矩,这辈子休想再见到大公子一面。” “老奴劝春姨娘还是收敛起那副狐媚子做派吧。” 本分二字,就是成府要烙印在裴明珠骨子里的规矩。 成景翊对裴明珠尚存几分怜惜,但成尚书夫妇却是惯会审时度势的,眼见裴明珠孤苦无依,便唯恐裴明珠仗著青梅竹马的情谊,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什么非分之想,覬覦不属於她的东西,进而影响到大局。 “来人,还不快些帮春姨娘屈膝跪地。” 裴明珠骇然失色。 成府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怎能对她用强的? 但,周遭的僕婢不听她的辩解,不顾她的反抗,使足了力气,硬生生將她按倒在地,迫使她屈膝跪伏。 这一刻,裴明珠觉得她是一只毫无尊严的阿猫阿狗。 “请春姨娘诵读《女诫》。” “若有错漏,一字一责,戒尺伺候。” 裴明珠嗤笑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半是委屈,半是耻辱。 原来,被捨弃、被刁难、被羞辱、被搓磨,是这种感觉啊。 这就是裴桑枝的报復吗? 她不过是想牢牢攥紧自己拥有的富贵荣华,难道就罪该万死? 若从未尝过前呼后拥的滋味,若从未著过綾罗绸缎,或许还能做个清高模样。可既已食髓知味,教她如何甘心拱手相让! 人之常情,她亦无法免俗。 她犯下的致命错误,便是低估了裴桑枝。在有机会快刀斩乱麻除去这个隱患时,却被扭曲的优越感蒙蔽了心智,偏要像猫戏老鼠般逗弄所谓的侯府真千金,妄图看著裴桑枝匍匐在她脚下摇尾乞怜,好满足自己病態的虚荣。 却不曾想,这一念之差,终將酿成大祸。 还有那裴谨澄! 一想起裴谨澄,裴明珠气得牙痒痒。 蠢货! “啪!”一声脆响,戒尺挟著风声重重地抽在裴明珠的后背上。 裴明珠先是浑身一颤,像被突然扯动的提线木偶,僵直了身子。片刻的沉默后,又机械地张开嘴唇,一字一顿地念起了《女诫》。 除了忍,除了顺从,別无他法。 不远处的小假山旁,成尚书和成景翊並肩而立。 成景翊眸中盈满疼惜之色,遥遥望著明珠的目光几乎要化作水。 他咬了咬牙,明知此言会触怒成尚书,却仍忍不住道:“父亲,明珠的规矩礼数皆是李尚仪亲手所教,莫说是咱们尚书府,便是放眼整个上京城,也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来。” 说罢,成景翊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眼中闪过浓浓的不忍之色。 成尚书无动於衷。 挑不出错来,就是最大的错。 “父亲!”成景翊见成尚书始终无动於衷,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急切。 成尚书斜斜地睨了成景翊一眼,眼风如刀:“李尚仪教的是为妾的规矩吗?” “既已自轻自贱为人妾室,那些正室夫人该懂的规矩、该有的体统,就该忘得一乾二净才是。” “自她成为永寧侯府弃子的那一刻起,便已不配做你的正室。如今为父允她以妾室身份留在你身边,已是念在往日情分上格外开恩了!” 成景翊犹不死心:“明珠温婉良善,从不是与人相爭,使阴谋诡计的性子。她日后定会谨守本分,断不会再生事端。” 成尚书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誚:“若她当真如表面那般人淡如菊,与世无爭,在真假千金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裴桑枝认祖归宗之时,就该识趣地主动离开侯府。” “可如今看来,她不过是惺惺作態,既要那虚名,又捨不得放手永寧侯侯府的宠爱尊荣。” “景翊,你魔怔了!” “当然,若你当真割捨不下这儿女情长,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执意要去逞那英雄救美的意气,为父也不便强拦。只是……” 成尚书顿了顿,声音渐沉:“只是,原本该落在你肩上的家业资源,少不得要慢慢往你弟弟那边挪一挪了。想来,你能理解的。” “路给你摆在这儿。” “为父不替你选,也不强逼你。” 成景翊闻言,迈出的脚步驀然一顿,迟疑地收了回来,怔怔立在原地。 目光凝在那被僕妇肆意欺辱的裴明珠身上,成景翊只觉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混沌:他绝不能步明珠后尘,沦为家族弃子。 若连自保都难,又何谈护她周全? 明珠素来最懂他心思,这般情深义重的女子,定能体谅他此刻的不得已。 这短暂的退让和委屈,不过是为了来日方长。 对,明珠一定会理解他的。 一定会理解他的。 “还请父亲莫要伤及明珠的根本。”成景翊幽幽道。 成尚书神色晦暗难明。 成家的大情种们,是情种,也不是情种。 顶著深情厚意的皮,做的儘是些权衡利弊的事。 第104章 荣妄对她有不矜持之心 兴许他们骨子里就不是至情至性的君子。 他的父亲如此。 他的儿子亦如此。 指不定,他的侄儿也逃不过这一判断。 一脉相承罢了。 至於他自己,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汲汲营营的小人。 成尚书嘲弄一笑:“自然。” “若为父当真想要那裴春草的性命,自有千百种法子叫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何须如此兴师动眾?” “这般行事,”他眸光一沉,意味深长道,“一则是要教她安分守己,二来也是给裴桑枝好生瞧个明白。” “裴桑枝可不是个心眼儿大的。” 成景翊眉心微动,眸色渐深。 “父亲的意思是,永寧侯府这场变故,背后真有裴桑枝的手笔?” 成尚书目光闪烁,避而不答,反詰道:“无凭无据,岂可妄言?” “在上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的眼里,裴桑枝可是个至纯至孝的典范,更是以德报怨的楷模。你说,谁会相信一个如浮萍般无依无靠的可怜虫,能在这潭深水里掀起什么风浪?” 永寧侯府祠堂起火那日发生的一幕幕的,已经先入为主地在云集的宾客心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 这才是裴桑枝的优势。 成景翊气恼地咬咬后槽牙,没好气道:“也不知永寧侯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心是不是被猪油蒙了,竟然会跟著裴駙马一起胡闹。” “世子之位,是能轻易更易的吗?” “裴桑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越得过嫡长子去。” 成尚书:“慎言。” “你今日的功课温习了吗?” “可有去裴桑枝跟前儿献了殷勤?” “眼下,景淮为个山野女子魂牵梦縈,正是你最好的机会。” “往后少把心思放在裴春草身上。在为父点头之前,你不许碰她一根手指头,更別提做那档子事。” “正妻进门前,妾室不得有孕。” 成景翊抿紧了唇,煞是难堪地別过脸去,轻声道:“父亲,儿子这般,与上京城南风馆里卖笑的小倌又有何区別。” 南风馆的小倌们从无挑选客人的权利。 无论来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白是黑、是美是丑,只要踏进这朱门,他们就必须堆起諂媚的笑容,曲意逢迎。 他亦不能例外。 哪怕心底从未將裴桑枝放在眼里,却仍要违心地诉说著倾慕之词,佯装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 成尚书闻言眼角微挑,眸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未料景翊竟会问出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 “南风馆的小倌们连討好裴桑枝的资格都没有!” “你还能用苦心人、天不负,臥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来安慰自己。” 成景翊双目猩红,声音嘶哑:“父亲,裴谨澄亲口所言,裴桑枝曾自甘墮落,卖身与梨园伶人为奴。这般过往,与那秦楼楚馆的娼妓、低贱的奴婢高贵不了多少。” 成尚书:捫心自问,裴桑枝的经歷是真的上不得台面。但,谁让裴桑枝运气好呢。 “没用的废话少说。” “你若真有能耐,便將那桑枝迎娶过门。” “届时任你如何冷落於她,为父绝不过问半句。” “你解脱了,为父也解脱了。” 成景翊暗恨:“父亲,裴桑枝属实有些油盐不进。” 成尚书眉头紧蹙,听著成景翊的满腹牢骚,终於按捺不住,很是不耐烦道:“景翊!你且捫心自问,堂堂尚书府嫡长子,竟连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都降服不住?这般无用,倒在这里怨天尤人!” “倘若你討好裴桑枝时,能有此刻发牢骚的半分诚心,恐怕早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成景翊:…… 他还不能抱怨抱怨了? “父亲,您有没有发现,您跟祖父越来越像了?” 成尚书闻言,眉梢微扬,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自得之色。他正待抚须頷首,却听得成景翊话锋陡转:“尤其是那份不近人情的固执,与独断专横的做派,简直如出一辙。” 成尚书:…… “你可以闭嘴了!” 他以为,他的儿子在夸他和老太爷一样有作为! …… 永寧侯府。 裴桑枝垂眸看檀木盒中那对莹润生光的莲叶荷鸳鸯佩,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眸中流转著难以置信的讶异。 荣妄竟赠她鸳鸯佩? 日前,在云霄楼醉月轩见面时,荣妄不还是一副矜持、靦腆、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彆扭模样吗? 怎么又突然转了性子,想起送她鸳鸯佩了? 一送还是一对? 据她所知,自古以来,若论定情信物,似乎从未有过以一对鸳鸯佩相赠的先例。 好歹送一枚啊! 她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吗? 不是定情信物的话,那是什么? 委婉的拒绝她吗? 无声的告诉她,不要让她继续把少女情思繫於他身? 可,荣妄瞧著又不像是对她全无心意…… 男人心,海底针,猜不透,根本猜不透啊。 猜不透时还能怎样? 当然是坦率开口问啊! 生就一张嘴,难道要任凭猜忌蔓延、误会滋长,却始终缄默不语、猜来猜去吗? 裴桑枝轻嘆一声,抬眸望向那个如吊死鬼般悬在她后窗外的光头道士。 惨白的月色下,那袭青灰道袍隨风轻晃,瘮人的紧。 “无。” 裴桑枝上前两步,指尖轻叩窗欞,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国公爷可交代了什么话?” 她算是发现了,不管是无涯还是无,都爱像吊死鬼一样掛著。 无跳下来,歪歪头:“好事成双?” “国公爷说,预祝裴五姑娘好事成双。” 裴桑枝眨眨眼,问得直接:“不是暗示我莫要再芳心暗许吗?” “鸳鸯佩,哪有人送一对的。” 无:裴五姑娘这性子跟国公爷还真是般配啊。 国公爷从不內耗。 裴五姑娘也不內耗。 这俩人凑在一处,日子过起来得多精彩刺激啊。 思及此,无决定要添一把柴:“国公爷说,送一枚显得太不矜持了。” 裴桑枝闻言,眉宇间驀地掠过一抹明媚的笑。 显得太不矜持了? 换而言之,荣妄对她有不矜持之心。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呀。 “荣妄说我尚未及笄,这些话说不得。” “那想来,有些礼也送不得。” “劳烦你代我转告他,待我明年开春及笄礼成后,便送他一枚鸳鸯佩。” 显得矜持不矜持,重要吗? 不重要。 尤其,那个人是荣妄。 无:他都担心国公爷听了裴五姑娘这番话后,日日掐著指头算日子,日思夜想。 荣妄:他像是算数都得靠掰手指头的样子吗? 这也实在有些太看不起他了! 第105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无闻言,双手合十深施一礼,:“出家人不打誑语,贫僧定当將话带到。” 裴桑枝纤指轻点无的青灰道袍,又掠过他光可鑑人的头顶,真诚发问:“平日是依著时辰之类的规律更替身份,还是隨心所欲在道僧之间变换?” 一会儿僧,一会儿道,看的她眼繚乱。 无坦然答道:“因时因势择其善者而从之,此乃隨机应变之道。” “说的直白的些,主打灵活利己。” “不知裴五小姐可还有別的吩咐需贫僧代为转达国公爷?” 裴桑枝眼波盈盈,三分羞意七分坦荡,含笑道:“我对他亦存著不矜持之心。” “有诗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何尝不是天底下最难得的默契。” 无:难怪无涯爭著抢著要替国公爷送鸳鸯佩呢。 这就硬餵饭。 裴桑枝望著无的身影掠过青砖院墙,没有惊动任何人。 隨后,视线重新落在莲叶荷鸳鸯佩上。 或许,无需三载。 裴桑枝眉目含笑的想著。 “姑娘。” 恰在此时,檐下忽传来素华恭谨的声音:“侯爷遣人过来,请姑娘前去问话。” 裴桑枝闻声,眉心微蹙,暗自啐了声“晦气”。 十之八九,永寧侯仍不死心,想要再探一探那桩丑闻背后,究竟有没有她暗中推波助澜的蛛丝马跡。 永寧侯能允许她重利善谋,却不会坐视她让侯府伤筋动骨。 兄妹乱伦,委实过於惊世骇俗了。 不过,怀疑她又如何呢? 是能明目张胆地责罚她,还是能干脆利落的杀了她? 都不能! 所以,只好麻烦永寧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裴桑枝掩去眸底的冷意,又看了眼莲叶荷鸳鸯佩,小心翼翼地將盒盖合拢,郑重其事地將檀木盒收了起来。 隨后,轻掸衣袖上细小的褶皱,动作不慌不忙。 继而抬步向前,缓缓推门而出。 “父亲相请的,自是要去的。” 裴桑枝方一踏入书房,便敏锐地觉察到永寧侯的目光正自上而下地审视打量著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怀疑之意,毫不掩饰。 “父亲万安。”裴桑枝脸不红气不喘:“我瞧著父亲面色憔悴,可是昨夜那桩荒唐事,依旧让父亲劳心伤神,难以忘怀?” 永寧侯眉头微蹙,暗自思量,裴桑枝未免太过从容自若,任凭他如何打量端详,竟寻不出半分破绽。 那双明眸清澈见底,神色坦然得不似作偽,倒教他一时踌躇起来。 裴桑枝的手真的乾乾净净也就罢了,可若是…… 那裴桑枝的城府得有多深,脸皮得有多厚? 越想,永寧侯越觉得毛骨悚然。 “那桩事与你到底有无牵扯?” 裴桑枝轻嘆一声,摇摇头:“父亲怀疑我?” “我以为,那日在明灵院的一番剖白,已足以证明清白了。” “退一万步讲,若我真要处心积虑构陷於他们,於我又有何益处可言?” “父亲莫非以为,我竟愚钝至斯,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般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得吗?” 永寧侯眸色幽深,心底的疑虑如暗潮翻涌,戒备之意分毫未减。 “桑枝,你是最有动机的人。” 裴桑枝倏然抬眸,目光如炬地直视永寧侯:“父亲待女儿,从来就存著七分偏见。” 说著说著,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继续道:“如此偏颇之下,纵使是街边一滩狗屎,父亲怕也要疑心是女儿恶毒阴险的纵犬所为。” “我说了,不是我。” “那些自证清白的辩言,我也不想再重复一遍。” “若父亲依旧怀疑难消,大可想方设法查个底朝天。” 永寧侯一噎,没好气道:“这种事,怎么查!” 裴桑枝理直气壮:“父亲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反正我清者自清。” “让裴谨澄和裴春草深夜私会的,不是我。” “情难自禁到兄妹乱伦、罗裳半解的更不是我。” 永寧侯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为父非要以如此恶意揣测你,而是担忧你被昔日怨恨裹挟,在岔路上越走越远,再难回头。” 裴桑枝眸光清冷,掷地有声:“我问心无愧。” “父亲应当最清楚女儿的志向。这等兄妹乱伦的丑闻,若传出去,岂不是断了我攀龙附凤的青云路?” “清白二字,女儿已说得唇焦舌敝了。” “但凡有些许风吹草动,父亲便疑心是我背后作祟,兴风作浪。” “我实在不想跟父亲剑拔弩张,不想跟父亲老死不相往来,但更不想屡次三番被怀疑、被质问。” “无休止的猜忌与盘问,像钝刀割肉般消磨著我的忍耐和对父亲的孝心。” “为了你我父女的大计,有些话不得不先说在前头。” “若再有下次,我便去求祖父带我回公主府,与永寧侯府彻底断绝关係,也省得平白无故替人背这黑锅。” 永寧侯瞠目结舌。 就这么反过来威胁他了? 他很怀疑,孝道、父权、尊卑,究竟还能为他的威严撑起多久的体面? “桑枝。”永寧侯的脸色难看的紧,却下意识缓了声:“为父也是一片苦心,你且体谅体谅。” 裴桑枝反问:“一片苦心就能妄加怀疑了吗?” “父亲,下不为例。” “我是真的受够了,不管什么脏的、烂的、臭的黑锅都甩在我身上。” 强弱强弱。 一方强,另一方的气焰自然会弱下来。 她和永寧侯之间的地位和话事权,也该適当地倾斜易位了。 但,也不能彻底地把永寧侯逼到死胡同。 就当遛狗了。 永寧侯抿了抿唇,幽幽道:“桑枝,时至今日,你还能不能分的清,你我之间,谁是爹,谁是女儿。” 裴桑枝不假思索:“您是爹。” “这一辈子,您都是爹。” 她可要不起像永寧侯这样的不肖子。 永寧侯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却终究未能吐出只言片语。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事,便当与你无干。” 话音未落,又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警告的厉色:“但若再有下次,哪怕是要泄愤,也须得顾全大局。” 裴桑枝:“我巴不得永寧侯府如日中天,永无西沉之日。” “这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真的不能再真。” “父亲若是不信的话,我愿意立下毒誓。” 第106章 桑枝,我是来负荆请罪的 裴桑枝说这话时瞳孔里迸发出的灼灼光华,清清楚楚地映在永寧侯的眼底。 永寧侯心绪复杂。 他看得出来,裴桑枝说的是实话。 “毒誓就不必了。” “为父只愿你谨记,你姓裴,你身上流著为父的血,永远是为父的骨肉至亲。” 裴桑枝从善如流:“女儿从不敢忘。” 永寧侯轻轻挥了挥手,“且退下吧。” “记著分出些时间和精力去藏书阁多读些书,莫要浪费了那些典籍,辜负了为父的慈父之心。” 或许,书读的多了,能一点点抹灭裴桑枝骨子里的野性和不羈,能渐渐將尊卑和孝道內化於心外化於行。 他不需要一个浑身是刺又野心勃勃的女儿。 有野心可以,但前提是为他所控,翻不出他的掌心。 裴桑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永寧侯憔悴蜡黄的面容上,眸中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隱忧:“父亲当以身体为重,好生將养才是。” “若女儿將来有幸攀上高枝,觅得良缘,得享荣华,却没有机会孝顺父亲……”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裴桑枝轻嘆一声,这般憾事,可不能发生在侯府。” “父亲说,是不是这个理?” 永寧侯胸口憋闷的慌:“你少来气我,我能活到九十九!” “滚!” 裴桑枝状似无意地小声嘟囔:“不是父亲差人唤我前来的吗?” “要说找不痛快,原是父亲自找的。” 永寧侯气血翻涌的更厉害了。 “滚!” “利索的滚。” 永寧侯指著书房的门,终是忍无可忍道。 这是什么破世道。 他当儿子时,大气不敢出。 今朝,轮到他当爹了,亲生女儿反唇相讥的他哑口无言。 上天对他何其不公! 裴桑枝福了福身,心满意足地离开。 良久良久,书房里寂静无声。 永寧侯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闭目凝神,指节泛白地攥紧案几边缘,良久才將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犹带血丝,却已不见方才的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然坚定。 站起身来,指尖掠过博古架上的青玉摆件,机关转动声里,一道暗格在墙面上悄然显现。 不是他不想父慈子孝,而是裴桑枝实在是太不服管教了。 所以,怪不得他。 他不会要了裴桑枝的命,也不会折断裴桑枝锋芒初露的羽翼,他只是想让裴桑枝乖顺些。 如此一来,於他而言,於裴桑枝而言,於永寧侯府而言,都是一桩好事。 三全其美。 等裴桑枝年岁渐长,会明白他为大局著想的苦心。 永寧侯咬咬牙,伸手將一个小瓷瓶攥在了手心。 …… 那厢。 裴桑枝离开书房,神色冷凝肃然。 她不想將永寧侯逼到死胡同,不想逼的永寧侯狗急跳墙。 但,很显然,她高估了永寧侯的格局和耐性。 永寧侯怕是要控制不住对她的不耐了。 如今,裴明珠早已沦为弃子,永寧侯却再也捨不得丟弃她这枚不听话的棋子。 既弃不得,那便唯有精心雕琢。 要磨去她所有的锋芒,銼平她每一处稜角,直到將她打磨成最趁手、最温顺、也最有价值的那枚棋子。 她能揣度永寧侯的心思,却始终摸不透他真正的盘算。 还好,她有人可用了。 要不然,稍有不慎,就要深陷险境了。 得让夜鴞和夜刃轮流,昼夜不休的盯梢永寧侯一段时日。 有备方可无患。 裴桑枝心下有了计较。 …… 裴桑枝停下脚步,有一瞬间的怔愣。 只见裴临允身著中衣,背负荆条,双膝跪在听梧院外。 她很怀疑,裴临允到底是想负荆请罪,还是经过昨夜的惊心动魄后,有了在人前衣衫不整的癖好。 裴临允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忽著,却在触及到裴桑枝到身影时骤然凝住。 眼睛倏然一亮,抬起手臂,朝她所在的方向用力挥动,清朗的嗓音里掩不住雀跃:“桑枝。” 裴桑枝眉心微蹙,没有作声。 裴临允脸上不见被冷落漠视的尷尬,反而利落起身,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又在距离裴桑枝三尺处站定,唇边噙著討好的笑,將姿態压的极低:“桑枝,我是来负荆请罪的。” 裴桑枝看著裴临允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鲜活神采,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哪里像是来负荆请罪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来得意洋洋炫耀的。 “你是为了替春草妹妹出气,才故意让我难堪的吗?”裴桑枝扬声,问的直白。 “大庭广眾之下屈膝请罪,这般举动真的不是为了將我置於风口浪尖,任人非议指摘吗?” “我究竟何处亏欠於你,竟要这般坑害我?” 裴临允面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慌忙解释道:“我並非此意。” “明珠她……” 话音未落,又立即改口道:“不,是春草。” “春草她能有机会活著给成景翊做妾室,已是她最好的出路和最大的造化了。” “桑枝,我是真心知错,今日特来负荆请罪。“ 裴临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已查明你认祖归宗的头一个月里所受的种种折磨,更知道你......是如何熬过那段时日的。” 裴桑枝眸光冷冽地环视一周,待確认四下僕婢皆垂首屏息,这才倾身向前,压低嗓音道:“想不到,你查的还挺快。” “更叫人意外的是,查明了真相还有脸来我面前大放厥词。” “裴临允,你不觉得你欺人太甚了吗?” 不仅有脸,还笑意盈盈…… 她倒著真有些佩服裴临允的狼心狗肺了。 看来,敌人的猪队友,也不一定会是她说的好奸细。 主要是裴临允太蠢了。 裴临允正色,整个人正经了起来:“桑枝,你先听我说。” “我明白,你所经歷的一场又一场的折磨,那些痛苦就像被反覆弄脏的衣裳,你好不容易洗净晾晒,眼看就要风乾,却总在最后关头遭遇倾盆暴雨。” “是日日夜夜无休止的痛苦。” 他…… 他也没料到,没想到,自己隨口一句吩咐,竟被底下人鸡毛当令箭般奉行。惯会逢迎的僕婢们变本加厉,將裴桑枝当作最卑贱的奴僕肆意折辱。 每日送去的儘是些残羹冷炙,更有那些个諂媚之徒,竟將潲水混入饭食,存心要噁心裴桑枝。 棲身之处更是破败不堪的漏风茅屋,发霉的草蓆,连那床薄被都补丁摞著补丁,盖在身上如同无物。 还有僕婢故意將裴桑枝狠推入池中,手持长竹竿不断击打,逼得她在水中挣扎沉浮,呛入一口又一口的池水,每当她试图攀上岸边,便又是一阵无情的敲打,硬生生將她逼回水中。 还有人专门逮了老鼠,三更半夜丟进裴桑枝的破屋子里…… 很多…… 很多件…… 多的他,根本数不清。 而他,心底的羞愧也不受控的蔓延开来。 第107章 那请你节哀 “桑枝,我明白,那些荒唐愚蠢的行径给你带来的伤痛,远非三言两语所能弥补。我们本可以是最亲密的兄妹,却被我的一叶障目生生毁了这份情谊。” “若能回到从前,我绝不会眼睁睁看著你受半分委屈。” 裴临允言辞急切,字字句句都似从肺腑中迸出,仿佛恨不能將一颗赤诚之心剖出示人。 裴桑枝只觉噁心的紧,朱唇轻启:“请你节哀。” “过去毁就毁了,你再重提也无益。” 裴临允神色一滯,瞳孔微微收缩,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地开口,:“节哀?” “你……” “你还活著,一切就有翻篇的可能。” “我不敢指望你现在就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让我能够以兄长的身份好好弥补,重新开始。” “好不好?” 裴桑枝眸光幽冷,一眨不眨地望著裴临允:“可那个日日盼著父母垂怜、渴求兄妹情深的裴桑枝的的確確死了。” 终其一生饱经风霜,尝尽世间疾苦,歷遍人情冷暖,唯有在生命將尽之时,才得获荣妄给予的那一丝温情善意。 只有荣妄,明知她是她,依旧將光洒在她身上。 “人死不能復生呢。” “所以,哪来的翻篇可能。” 裴临允顿觉一股阴森的风自四面八方刮来,冷的他浑身上下泛著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呸呸呸,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平白无故添不吉利。” 他打心眼里认定了裴桑枝不过是在赌气使性子。 自然也就根本不相信裴桑枝口中难得的真话。 裴桑枝轻笑出声眼底的寒意转瞬既逝,敛去心底想送裴临允下地狱的真实想法,漫不经心道:“是挺不吉利的。” 忽而话锋一转:“裴四公子的耳朵倒是金贵,是听话只听半截的,还是专挑爱听的话才肯入耳?” “我记得清清楚楚,要想认错,想要求得原谅,总该把我受过的苦楚,原原本本尝一遍,这才叫诚意,不是吗?” “就是不知道裴四公子的这份“诚意”,究竟有几分真?” 说到此,裴桑枝顿了顿,伸出手指,指了指裴临允身后粗糙的荆条:“你说要证明给我看,这便是你的证明吗?” “倘若这世上之人都如你一般待己以宽、律人以苛,岂不是要乱了套。” “试问大理寺狱中和京兆府牢里那些作奸犯科之徒和作恶多端之辈,是不是也能效仿你的法子负荆请罪,只需在公堂之上对著苦主涕泗横流,在官员面前佯装悔过,便可轻易脱罪而去?” “你这般惺惺作態,除了令我当眾难堪下不来台,徒惹他人非议我小肚鸡肠之外,可还有半分益处?” “你可真是恨不得让我被流言蜚语逼死啊。” 裴临允张口结舌,有些不知该如何让裴桑枝相信他自己並无恶意。 “那我就將你受过的苦挨著受一遍。” 裴桑枝眼尾微挑,將裴临允从头到脚扫视一番,声音里儘是轻蔑:“就凭你这般养尊处优的矜贵身子骨,怕是连三成苦头都捱不住,便要缠绵病榻了。” 总要有人亲自尝尝她上辈子的苦难,走走她走过的路。 届时,才好杀人诛心啊。 裴临允不服气道:“你拭目以待。” 裴桑枝不置可否地睨了他一眼:“日后休要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听梧院。你们兄妹不要脸面,我裴桑枝还要。” 说罢,便拂袖而去,再未多看裴临允一眼。 跟裴临允这种蠢货多费口舌,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有这个时间,她倒不如去藏书阁寻几册典籍翻阅,或是向李尚仪討教规矩礼仪,再不济,核验帐目、拨弄算盘也是好的。 她的生命应该在能让她丰盈羽翼的事情上。 当然,荣妄是例外。 惦记荣妄,不算虚掷光阴。 裴临允浑然不觉裴桑枝心底翻涌著的从未消失的杀意,只道是她终於心软,愿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心头不禁泛起窃喜。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承受不住那些苦难。 裴桑枝瘦弱单薄的像片碎纸片,一阵微风就能將她捲走,都硬生生熬了过来,他更不在话下。 他这就回沧海院,依照查明的结果,一一去做。 由简及难吧。 先试著用浮著细碎冰碴的冷水浆洗衣袍...... 裴临允的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裴桑枝那双粗糙皸裂的手。 与“白皙嫩滑”四字毫不沾边、布满茧子的双手。 那是一双连永寧侯府里最下等的粗使婆子见了,也会嫌恶地別过脸去的手。 他可真该死啊。 裴临允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这就回去浆洗衣袍! 周遭的僕婢:四公子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 沧海院。 裴临允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面前一方青石板上,搁著个硕大的木盆,盆中冰碴子浮浮沉沉,在暮色里泛著凛冽的寒光,將周遭的空气都浸得冷了几分。 侯府是烧不起热水了吗? 那些个下人,是怎么想出用这些法子折腾人的? 裴临允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试探地掬起一捧刺骨的冰水,让夹杂著细碎冰碴的水流浸透衣袍。 手指刚触及水面,凛冽的寒意便顺著指尖窜上来,冷的他直打颤。 这衣袍,是非洗不可吗? 裴临允一把將袍子掷回木盆,溅起的水打湿了他的衣袖。 阴沉著脸,对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廝冷声吩咐道:“去,把那些刻意搓磨桑枝用冰水浆洗衣物的婆子统统发卖出府!” “叮嘱人牙子,让她们做最苦最累的活儿。” 若不是这些刁奴阳奉阴违,拿著鸡毛当令箭,他和桑枝之间何至於生出这般难以弥合的嫌隙。 小廝闻言打了个哆嗦,缩著脖子小心翼翼提醒道:“公子,如今府里是五姑娘执掌中馈,对牌钥匙都在她手里攥著。这发卖婆子的事,按规矩总该先稟过五姑娘,请她示下才是。” “您若是绕过五姑娘私自责罚下人,恐怕会让她误会您对她当家主事有所不满,甚至会被视为刻意挑衅。如此一来,反倒可能弄巧成拙,伤了和气。” 从前,他总以为能当上公子的贴身小廝,是烧高香求来的福分。 可自从得知沧海院和明灵院的下人们,一个个不是被乱棍打死,就是莫名饮鴆而亡后,他便对这人人艷羡的差事避之唯恐不及。 第108章 您从未真心想过要成全我们 偏造化弄人,越是避之不及,越是逃不开命运的安排。四公子在一眾小廝间隨意一指,竟就这般阴差阳错地选中了他。 月钱没涨多少,小命不保的风险也涨了不少。 尤其是,他发现四公子的不仅脑子不好使,还喜怒无常,让人难以捉摸。 这不是伺候人,这是伺候阎王爷! 越想,小廝的头压的越低。 裴临允蹙蹙眉,疑惑道:“是吗?” “我这是在为她出气,惩治那些刁奴,替她討个公道,她应当能明白我的用心才是。” 小廝无言以对,但又不能装聋作哑。 出气? 那些欺辱五姑娘的僕婢固然可憎,却也不过是深宅大院里隨波逐流的浮萍。她们惯会察言观色,不过是仗著主子的势力,依著主子的喜恶,才敢这般作践人。 罪魁祸首怨不到那些僕婢身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可没少听下人们在私底下偷偷嚼舌根。 自五姑娘回府那日起,四公子便毫不掩饰其刻薄嘴脸,种种刁难接踵而至。前世子爷虽看在眼里,却只是冷眼旁观,任其肆意妄为;侯爷与夫人更是充耳不闻,仿佛府中从未有过这位姑娘。 这般放任自流,任其自生自灭,上行下效,方是祸根所在。 然而,这话他也只能在心底里偷偷说说,绝没有胆子宣之於口。 小廝垂首敛目,斟酌著词句:“公子容稟,五姑娘新掌中馈,本就根基尚浅难服眾人。您若贸然插手,反倒显得姑娘处事需人帮衬,会损了她的威信,只怕好心反成了坏事。” 裴临允气恼,厉声道:“发卖不得,难道还打不得、磨不得!” “那些个婆子各杖三十,伤愈前不得臥床休养。自今日起,每日需用浮冰刺骨的冰水浆洗衣物。” 末了又阴惻惻补上一句:“若这般就熬不过去,那便是小姐的身子,奴婢的命。” “活该短折!” “难不成,她们的身子骨比桑枝还金贵。” 小廝嘴唇囁嚅,不敢再多言。 裴临允眉头一皱,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耐:“还傻站著作甚?是需要我备顶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抬著你过去不成?” 小廝:有病! 有大病! “小人这就去。” 裴临允倏地抬手示意:“等等。” “先將木盆搬回房中,再著人多备几个炭盆送来。” 冷啊,实在是太冷了。 碰一下冰水,手指的骨头缝里都是疼的,是无数根细针在搅动。 也不知道裴桑枝怎么熬过来的。 不是都说女儿家的身子骨最是畏寒了吗? 稍受些凉气便要落下病根,於子嗣有碍。 偏生裴桑枝日日浸在刺骨的冰水里浆洗衣裳,初冬里又被人一把推入结著薄冰的池子…… 在祖母的寿宴上,他竟还…… 竟还揪著裴桑枝的头髮,生生將人按进那冻死人的吉祥缸里…… 那裴桑枝还能有子嗣吗? 倘若裴桑枝不能为夫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那便很难在后院立足。 裴临允又开始发愁了,到底谁是裴桑枝的良人。 小廝:怎么不冻死你!怎么不愁死你! 裴临允自欺欺人又推卸责任的可笑行径,犹如插翅一般,顷刻间便传到了裴桑枝的耳中。 裴桑枝倚在榻上,任由素华將沉鱼膏细细涂抹在她遍布疤痕的肌肤上。 冰凉的药膏触及后背时,微微蹙眉,旋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誚:“他倒惯会给自己寻些冠冕堂皇的由头。” 素华恭声问道:“姑娘,可要奴婢去拦下四公子?” 裴桑枝略偏过头,眼尾轻挑,斜睨著素华:“在你眼里,我是那等以德报怨的菩萨性子吗?” 素华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唇角微扬道:“旁的奴婢不敢妄言,但最起码姑娘待奴婢確是如此的。” 明知她是夫人安插在身边的眼线,姑娘却仍以宽仁相待,给了她弃暗投明的机会。 待她真心归顺后,姑娘更是推心置腹,毫无猜忌,尽显用人不疑。 这本就是以德报怨。 她何其有幸。 裴桑枝闻言失笑:“素华,你与他们自是不同。” “只要你忠心不二,我自会护得你姐弟二人一世长安。” 她虽不是以德报怨之人,但却是恩怨分明之人。 素华眨眨眼睛。 姑娘说她不一样。 “那就由著四公子折腾?” 裴桑枝頷首,笑道:“对,就由著他折腾。” 不作,就不会死。 作多了,自然就死了。 很多时候,人为了活著,是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的。 螻蚁的愤怒,亦可化作索命的白綾。 “夜鴞去盯著永寧侯了吗?” “去了。” 裴桑枝稍稍安心了些,思绪渐渐飘远。 推算时间和行程,成景淮差不多要知道所谓的婚约根本不存在了吧。 怪不得她。 更怨不得她。 …… 成景淮一路风尘僕僕,沿途既未投宿客栈歇脚,也不曾在酒楼食肆驻足用膳。飢时便啃几口包裹里的乾粮,渴时只饮几口水囊中的清水,如此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留县。 將马丟给看门的老僕,就匆匆闯进了府。 成三爷高坐厅堂,与宾客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面泛酡红,正是酒兴方酣之际。 眼见成景淮一身狼狈,神色仓皇,活似逃难一般,成三爷霎时酒意全消。 当即草草散了宴席,三言两语打发走宾客,一把拽住成景淮急问:“你这般模样,可是触怒了老太爷,被逐出京了?”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被外放的苦日子终於熬到头了,即將就要託儿子的福,擢升回京重获重用。 成景淮眼眶红通通的,沙哑著声音问道:“父亲,我能看看与桑枝的婚书吗?” 成三爷面色陡然一沉,目光游移不定,半晌才冷声道:“婚期未至,看那什么婚书作甚。” “你且先说说,老太爷接你回京所为何事?” 成景淮的心凉了半截儿。 “父亲,我和桑枝之间真的有红纸黑字的婚书吗?” 成三爷面色一沉,冷声道:“你这些年在外游歷,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学会这般疑神疑鬼,顶撞尊长的本事?” “你还知道什么是孝道吗?” 何止没有婚书,他甚至连那户人家的半点踪跡都遍寻不著了。 仿佛一夕之间从留县蒸发了似的。 若不是留县近来未曾传出灭门惨案的消息,他几乎要以为那户人家已经死绝了。 成景淮只觉一股酸涩直衝鼻腔,眼眶瞬间盈满泪水,声音颤抖著质问:“从头到尾,您都在骗我,是不是?” “您根本......”他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字句,“根本就看不起她。” “看不起她的出身,嫌弃她的家世,厌恶她的谋生之道。” “您从未真心想过要成全我们,是不是?” 说到最后,成景淮再也压抑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怒吼出声。 成三爷剥丝抽茧,攫住话中关窍,:“是老太爷透给你的信儿?” 第109章 桑枝绝不是与人为妾的性子 “老太爷知道你与那个曾卖身为奴的农女的纠葛了?”成三爷铁青著脸,厉声追问著。 成景淮忍无可忍:“是。” “是我亲口向祖父稟明,说桑枝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与桑枝早有婚约在身。” 说著说著,控制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想不到,父亲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您答应过我的!” “您怎么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成三爷气得眼前发黑,扬起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打得成景淮偏过头去:“为了个卑贱的农女,你这般忤逆不孝吗?”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我虽只是老太爷的庶子,不及你大伯位高权重,但终究是上京成氏的血脉。你母亲亦是上京名门闺秀,官宦之后。” “这些年来,我与你母亲倾尽所有为你延请名师大儒,为你的学业操碎了心。日日盼著你能奋发向上,盼著你能金榜题名,盼著你能让老太爷另眼相看,不至於与那成景翊云泥之別。” “可你呢!” “你竟自甘墮落,执意要与一个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且对你仕途毫无裨益的乡野村姑定亲!” “你可知道,成景翊的未婚妻是永寧侯府的掌上明珠,身后倚靠的是已故的清玉大长公主,与皇室沾亲带故,更有老太爷鼎力扶持,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你有什么?” “难道真要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高中,却要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灰头土脸过一辈子吗?” “你还没看够为父我在你大伯面前卑躬屈膝、俯首帖耳的窝囊相吗?” “你不想像你大伯和成景翊一样,前呼后拥,呼风唤雨吗?” “我为你的前程著想,何错之有!” 一连串的詰问,让成景淮白了脸,嘴唇翕动,囁嚅著道:“父亲,桑枝对我有救命之恩啊。” “当日若非桑枝捨命相护,儿子早已命丧歹人之手。她既救我一命,我自当救她出苦海,护她一生周全。” “这般恩义相偿,天经地义!” 成三爷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报恩便非要断送自己的前程,辜负父辈的殷殷期望不可吗?”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同意你娶她过门!” 成景淮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声音哽咽却字字分明:“报恩之道是千条万条,可我对桑枝岂止是恩义二字?我怜她遭遇,惜她坚韧,更想与她朝朝暮暮,相依相守。这般心意,又有什么错呢?” 留县多美人,他却再没见过有人有一双如桑枝那般清冽冽发著光的眼睛。 真真如浮光跃金,静影沉壁。 仿佛,所有的苦难於桑枝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皆可付之一笑。 桑枝永远鲜活,永远明亮,永远生机勃勃。 这样的桑枝,让他心动。 想起桑枝,成景淮的眼底泛著繾綣温柔和嚮往。 “还有,我始终不觉得像父亲一样做知县是对人生的蹉跎,一县百姓的生计福祉、温饱安康繫於一身,这般重任在父亲口中怎就成了不堪之事了?” “以前,您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成三爷气恼:“迂腐!” “迂腐至极!” “能往上走,又为何要在七品知县的官位上老死。” “景淮,为父今日与你说的这番话,你要细细思量。这世间风月情爱,不过是漫漫人生路的几许涟漪,眼下再如胶似漆、刻骨铭心,待经年累月,终將变得乏善可陈苍白寡淡,难以激起一丝波澜。” “更何况,以那农家女的出身门第,哪怕是给你做个贱妾都算高攀了。你若实在割捨不下她,待大婚之后,或纳她过门,或在外头置办宅院锦衣玉食地养著,为父自然不会横加干涉。” “你总不能指望她替你掌家理事,迎来送往吧。” 成景淮低垂著眼睫,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方才强压下的泪意再一次如决堤般涌上心头,在眸中凝成一片瀲灩水光。 父亲不了解桑枝。 桑枝绝不是与人为妾的性子。 “事到如今,父亲可否將此事原委如实相告?” “您究竟作何安排?桑枝又作何感想?孩儿那些书信与银钱,可曾真真切切送到桑枝手中?” “桑枝……” “桑枝她还好吗?” 想到那家人搓磨桑枝时,如同对待牲口般毫不怜惜的狠劲,成景淮心底早已有了答案。 怎么可能好! 桑枝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知又受了多少苦。 成三爷见成景淮冷静了下来,稍稍鬆了口气:“既然已经瞒不住了,告诉你也无妨。” “只是为父也有个条件,你须得將上京后的种种,原原本本说与为父知晓。” 成景淮:“好。” “便依父亲所言。” 成三爷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缓缓道:“你与裴桑枝之间確確实实没有红纸黑字的婚书。” “为父也从未真心想过要成全你们。” 成景淮身形微晃,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呼吸都滯住了,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倖,终究是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成三爷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离家游歷前,曾苦苦央求为父替你登门交换信物,定下这门亲事。为父见你心意已决,为安你心,让你在外无后顾之忧,这才应允了此事。” “在你离开留县后,为父也的確找过那农女。” 成景淮的心隨著成三爷的话高高悬起。 成三爷继续道:“只是,不是说亲,而是给了她选择。” “一是,苦等你,有无结果尚未可知。” “二是,百两银子,一张清白的新户籍和新路引。” “她毫不犹豫的选了第二条路。” “景淮,你对她一片赤诚,魂牵梦縈,可她在你心中的分量却是不过如此,寥寥外物便可轻而易举地取代你。” “那农女,贪財又自私,世故又圆滑,配不上你的心意。” 成三爷丝毫不担心信口胡言的谎话被拆穿,更不担心那农女不知天高地厚地跳出来跟他当面对质。 民不与官斗,自古以来就是金科玉律。 若他真的想弄死那农女,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太多。 “她收了户籍和路引,並答应为父在你取得功名之前守口如瓶后,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留县。”为证所言非虚,成三爷补充道:“你若是心存疑虑,不信为父的话,大可去县衙向主簿打听打听,她是不是去打听了新户籍和新路引。” 第110章 你的机会反倒更大些 成景淮將信將疑,却又忍不住相信。 他心知肚明,一直以来,桑枝对他都算不得热络,他的存在也是可有可无。 他不止一次,自欺欺人为桑枝开脱,桑枝只是太忙碌了,也太艰辛了,所以他们之间才会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原来,桑枝对他真的无甚情意啊。 “以桑枝的韧性与才智,终於挣脱了那如蚂蝗般吸血的一家人。如今既得了银钱,又有了新的户籍路引,从此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这……” “这是件好事。” “这是件好事啊。” 成景淮喃喃低语,嘴角硬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还淒清的笑容。 於桑枝而言,是好事。 可,於他而言,到底遗憾,到底不甘。 没有人想被隨隨便便地放弃。 所有人都想被坚定不移地选择。 甚至,很多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能感天动地。 百两银子。 一张户籍。 一份路引。 便完完全全覆盖了他的心意。 成三爷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缓缓抬起眼皮,用探究的目光將成景淮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青天白日现身的鬼魅。 这反应,属实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原以为,景淮听闻此事,定会怒髮衝冠,痛斥那村姑薄情寡义、见利忘义。 谁知,竟会说这是好事? “好事?”成三爷反问。 成景淮別过头去,避开视线,只低低应了。 片刻,却忽地轻笑一声,眼底浮起几分晦暗难明的情绪:“我救她出苦海也罢,护她周全也好,终究比不得让她自个儿挣出命来,涅槃新生,来得稳妥,来得彻底。” 成三爷抿抿唇,神色更复杂古怪了。 他的儿子,对那农女情根深种到如此地步吗? 不可思议。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父亲,您能保证自己说的句句属实吗?”成景淮最后求证道。 成三爷眉头一蹙,面上故作被冒犯被质疑的不悦,眸色陡然转冷:“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如此,可够叫你安心了?” 成景淮定定地看了成三爷几眼,轻吐出一口浊气:“既如此,儿子便再信父亲一次。” 成三爷心安理得:“你我父子,本就该如此,外人终究是外人。” “现在,你可否將上京之事详述与为父知晓?” 他在这七品知县的位置上,已做得意兴阑珊。 奈何嫡兄处处掣肘、时时压制,若无老太爷周旋,只怕他此生都难有调任回京的机缘。 倘若老太爷垂青於景淮,他父凭子贵,说不定就能得偿多年夙愿了。 成景淮略作沉吟,斟酌言辞,將永寧侯府真假千金的曲折纠葛,连同两府婚约或將易主的微妙情状,平淡无波地讲述出来。 “你回绝了?”成三爷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为了个乡野丫头,你连这泼天的富贵都不要了?” 疯了! 真是疯了! “你可知晓,你迎娶永寧侯府千金意味著什么?” “你可知晓,这一句轻率的推拒,葬送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大机缘?” 成三爷脱口而出,问出了与成老太爷一般无二的问题。 那可是老太爷的允诺啊。 虽已致仕,但却未人走茶凉。 成景淮的態度未变:“我以为,既已有婚约在身,便不能背信弃义。” 言语间,是说不出的荒凉和自嘲。 成三爷急得直跺脚,额上青筋暴起,连声吼道:“哪来的什么婚约!” “根本没有这回事!” “你这就快马加鞭赶回上京,將此事告知老太爷,就说愿意听凭老太爷差遣。”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他也算是长见识了,还真有人將天上掉下的馅饼,往外扔啊! 说话间,成三爷激动地推了把成景淮。 成景淮无悲无喜,神色平平,只是摇摇头:“父亲,哪怕我与桑枝的婚约根本无存在,我也不想去蹚这趟浑水。” 成三爷:??? “景淮,你別犯傻!” 若不是他与永寧侯府的真千金差了辈分,他恨不得舍了这张老脸,也要腆著脸上门示好、求娶佳人。 成景淮:“我清醒的很,是父亲魔障了。” “这些年来,成裴两府的婚约,族中上下心照不宣,认定的联姻对象从来都是堂兄。” “祖父扶植大伯多年,大伯高居尚书之位,在朝堂经营多年,羽翼丰盈,根基已固。而且,大伯更是將祖父的人脉、资源视为己有,不容他人覬覦。” “而今,祖父一时心血来潮,起易弦更张之念,欲將婚约人选另许他人。若能求娶侯府千金,便许诺將家中资源人脉尽数倾斜三房。这般锦绣前程,端的令人心旌摇曳,神往不已。” “然而,父亲何以认定永寧侯府会捨弃成家长房嫡长孙、一品尚书之子、才名远播即將进士及第的堂兄,反倒选择我这个功名未就、声名不显,又出身寒微的庶房子孙?” “隨隨便便入局,会有可能粉身碎骨的可能。” “祖父能与大伯博弈,不落下风,父亲能吗?” “纵使祖父执意偏袒父亲,倾力扶持,但官场地位的悬殊又岂是朝夕之间能够弥合?” “难不成,祖父想,父亲就能轻而易举地將大伯取而代之吗?” “父亲,您最是清楚,大伯从不是好相与的。” “闹到最后,父亲和我,便是这场博弈里要牺牲掉的棋子。” 他是真的不愿意掺和这桩剪不断理还乱的事。 三爷心头那股子热乎劲儿,就像春日里刚抽芽的嫩苗,叫霜一打,登时就蔫头耷脑了。 可那点子念想到底还在心底里扎著根,虽说是蔫了,倒也没真箇枯死。 “景淮,你大伯斗不过你祖父的。” “你根本不清楚你祖父的手段?他要做的事,天塌下来也要做成;他要的东西,掘地三尺也要得到。” “你祖父,是个真正的狠人!” 成三爷的眼底是深深的敬畏和忌惮。 他没少见,他卑躬屈膝討好巴结的大哥,在老太爷面前瑟缩的跟个鵪鶉似的。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敢有半分违逆, 至於他…… 以往,老太爷压根儿懒得搭理、指点他。 成景淮暗自苦笑,只得斟酌著开口:“此一时彼一时。” “祖父毕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而大伯正当壮年,又手握重权。” “两相爭执,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父亲,这趟浑水我们实在不该蹚,更不宜在此时触大伯霉头。” 成三爷撇撇嘴:“没出息!”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身上自有可取之处,何必妄自菲薄?” 踱了两步,若有所思,又道:“况且那永寧侯府的真千金流落民间多年,与上京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定然大不相同。这般说来,你的机会反倒更大些。” 成三爷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可曾向你祖父打听过那侯府千金的底细?” 第111章 尽己所能爭回那纸婚约。 永寧侯府的真千金月余前认祖归宗? 要是他记得没错的话,那农女一家同样是在一个多月前突然不见踪影的。 不会如此巧合吧。 这样的念头一出现,成三爷整个儿人剎那间就紧绷起来。 对,绝不可能如此巧合。 那农家女粗鄙低贱,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又瘦的脱相,说的直白些就是外不光,里更不光。 老太爷素来眼光挑剔,自是瞧不上这般孙媳。 思及此,成三爷紧绷的心弦顿时鬆了下来,气定神閒地捋了捋鬍鬚,嘴角噙著云淡风轻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等著成景淮开口。 成景淮一怔,摇头道:“不曾打听过。” 一方面,他满心满眼都惦记著与桑枝的婚约。 另一方面,对於成裴两府那桩陈年旧约,他也实是打心底里不愿沾染半分,那纯粹是个灼伤人的烫手山芋。 成三爷颇为无语:“连其闺名也不知?” 成景淮神色疏淡,眼底一片清明:“不知。” “既无意应下这门婚事,自当避嫌,更不该刻意打听裴姑娘的闺名。” 成三爷闻言,又想骂一句迂腐了,心下忍不住唏嘘,他是不是將景淮教的过於端方,不知变通了。 “榆木疙瘩!” “为父怀疑……” 成三爷抿抿唇,似是有难言之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成景淮皱眉:“还请父亲直言。” 成三爷委婉道:“景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农女……” 话到嘴边,却又踌躇,重新咽了回去:“罢了罢了,定是为父多虑了。” 成景淮一激灵,瞳孔微缩:“父亲的意思是,桑枝是永寧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成三爷见成景淮的情绪有了起伏,心中便有了计较,不动声色地掂量著言辞,故意將话说得模稜两可:“此事……为父也只是猜测罢了。” “她爹娘待她著实狠心得紧。这般刻薄寡恩,哪里像是亲生骨肉?更蹊蹺的是……” 成三爷刻意顿了顿,“她的模样与她那对爹娘,还有手足兄弟,竟无半分相似之处。” “她的邻里乡亲也曾私底下说起过她非亲生。” “兴许,她的身世另有隱情。” “景淮,不妨在你祖父面前留三分迴旋的余地,莫要把话说的太死,拒绝的太彻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总该为自己留条退路。” 成景淮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低声自语道:“世间之事,当真会有如此巧合?” 可,万一呢。 成三爷眯起眼,將成景淮的动摇尽收眼底,適时又添了把火:“虽说为父先前嫌她出身低微,言行间多有不妥之处,到底没有將人得罪狠了,也没闹到撕破脸的地步。” “若她真是侯府千金……莫说赔礼道歉,就是让为父负荆登门谢罪,也绝无二话。” 话音未落,又重重嘆了口气,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成景淮的神色变化。 “你须得回京留在成府,方有机会证实为父的猜测。” 成三爷的言语里处处漏洞,態度更是反覆无常,但成景淮心里头那点子指望却跟野草似的,见风就长,拦都拦不住。 他就去看一眼…… 看看侯府的真千金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桑枝。 若真是她…… 哪怕被世人讥讽攀附权贵,哪怕被戳著脊梁骨骂兄弟鬩墙、重色轻友,他也要尽己所能爭回那纸婚约。 毕竟,那年生死关头,是他先遇见的桑枝。 若不是…… 这茫茫人海,山高水远,或许此生再无重逢之期。 成景淮轻嘆一声:“我稍作休整,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成三爷闻言喜不自胜:“妙极!正该如此!” 略作沉吟,又嘱咐道:“你且先去沐浴更衣,用些膳食好生歇息。为父这便去张罗些留县特產,你明日带去上京,权当替为父在老太爷跟前尽些孝心。” 老太爷岂是那等和顏悦色,反覆与人商议的好性子?待景淮回京,这去留之事,恐怕就由不得他自作主张了。 以老太爷那老谋深算的心智,要说服尚带几分少年意气、涉世未深的景淮,简直如同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他只需在留县静候佳音。 或许,明年开春,他就能等来调令,返京就任新职了。 至於永寧侯府的真千金,到底是何人,他並不关心。是谁,都不可能是那个碍眼的农女。 成景淮作揖:“儿子先行告退。” 成三爷眉眼舒展,笑意如春风拂面,抬手轻挥道:“且去吧,我儿这些时日辛苦了。” 成景淮喉头微动,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彆扭,却终究不忍拂了父亲的兴致,只垂首应了声“是”。 成三爷望著成景淮渐渐远去的背影,脑海里盘算著的却是给老太爷写一封信,將那桩子虚乌有的婚约如实告知,再言辞恳切地將成景淮的终身大事託付给老太爷做主。 必须得写的情真意切。 他会做好老太爷心中最孝顺、最识时务的儿子。 …… 回到自己院落的成景淮,神色疲惫地吩咐小廝备好热水。待浴桶备妥后,挥手屏退所有下人,浸入氤氳著热气的浴汤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著身体,却化不开胸中鬱结,终是没能忍住,眼泪不受控制落下。 说不难过是假的。 他负笈远游,寒窗苦读,日日盼著早日考取功名,待得桑枝及笄之年,便要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將她迎娶过门。 日后,他做个清正廉明的小官,为百姓排忧解难;让桑枝做个无忧閒適的官夫人,从此远离苦难,再不沾染半点风霜。 他会为桑枝描眉画黛,在桑枝生辰时铺纸研墨为她作画,每逢佳节必精心备下惊喜,休沐之日便携桑枝踏青赏、泛舟湖上。 他总想著,细水长流的温柔相伴,终有一日能焐热桑枝那颗冷硬的心。 待到那时,桑枝之心,必如他心——脉脉情深,两相映照。 然而,终究是他太过天真了。 他错估了自己在桑枝心上的分量,也小覷了桑枝那份说放就放的决绝。 为何就不能多等他些时日,多信他几分? 明明来年秋闈,他就要赴考了啊。 成景淮双眼紧闭,將脸庞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仿佛这方寸之间的暖意能稍稍缓解胸口的滯闷。 水面轻轻晃动,映出他微微扭曲的倒影,又很快归於平静。 成景淮这边淒悽惨惨戚戚,成三爷那边却是欢天喜地。 真假千金好啊,真假千金妙! 第112章 她真是没一次冤枉了永寧侯 上京。 永寧侯府。 听梧院。 裴桑枝低垂著眼睫,凝视著案几上那方莹润如玉的小罐,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縈绕鼻尖,心下嗤笑不已。 她真是没一次冤枉了永寧侯。 永寧侯和她,真不愧是父女。 她满腹算计满心仇恨,永寧侯亦是狠辣阴险。 心念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而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惑,含笑温声问道:“父亲,这是何物?” 永寧侯神色自若,面上不见半分愧色,反倒摆出一副慈父姿態,温言笑道:“此乃为父依照裴惊鹤早年所留秘方,特请杏林名医精心调製的养顏圣品。莫说是寻常脂粉,便是宫里头那些御用药膏,怕也难及其十之一二。” “裴惊鹤曾言,此物兼具祛疤、美白、养肤三效,实乃世间罕有的珍品。” “虽说为父与他父子缘薄,平素也谈不上什么情分。但论及医术造诣,却不得不承认此子有得天独厚的资质,那些钻研了一辈子岐黄之术的老太医们,在他这般年纪时,怕是连他一半的成就都难以企及。” “你也知道的,当年荣国公体內先天所带的奇毒,便是由他亲手化解;淮南水患后爆发的时疫,亦是经他妙手回春。” “既是出自他之口的“珍品”二字,想来定非凡品。” 裴桑枝失声低呼:“如此稀世珍品,女儿用了实在暴殄天物。”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后宫嬪妃们日夜期盼圣眷隆宠,对容貌保养尤为用心。依女儿之见,不如將这罐难得一见的养顏膏进献给与侯府交好的贵人。贵人若因此更得圣心,想来定会念及侯府的这份心意,届时自会有所回报。” 永寧侯面上的慈爱之色几乎要维持不住。 进献宫中?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莫不是嫌命太长了。 此事若闹將开来,莫说是侯府爵位,便是清玉大长公主的赫赫功勋,也保不住他项上人头。 裴桑枝该不会是察觉到什么端倪了吧? 然而无论他如何打量,裴桑枝眼中闪烁的只有纯粹的惊喜与毫不掩饰的真诚。 永寧侯稳下心神,故作为难道:“桑枝,你有所不知,永寧侯府世代列侯,是上京城难得一见的老牌勛贵,这百余年来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与各府各院都有著千丝万缕的往来。” “这养顏膏所用药材皆是珍品,炮製工序更是繁琐异常。若是要供给与侯府有旧的各宫娘娘,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永寧侯神色愈发凝重,“宫中之事最讲究个分寸。若是贸然进献,难免有亲疏远近、厚此薄彼之嫌。一个不慎,非但不能结好,反倒可能给侯府招来无妄之灾。” “再者说,在为父看来,你比宫里头那些金枝玉叶的娘娘们更能为侯府谋前程。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终究不如自家人来得可靠。” “这些年你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若想谋桩体面的亲事,总得先把身子將养好才是。” “桑枝,莫要再推辞了。为父只盼你日后青云直上时,能念著侯府的栽培之恩,如此为父的这番苦心便不算白费。” 裴桑枝:她可真是太感动了。 “父亲如此厚待女儿,女儿心中既感念万分,又不禁羞愧难当。” “往日种种,皆是女儿不孝,言语行止间多有衝撞冒犯,实在愧对父亲慈爱。从今往后,女儿定当痛改前非,恪尽孝道,以报父亲养育之恩。” 永寧侯乍舌: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也真是受够了被裴桑枝夹枪带棒的刻薄话。 “不妨事。” 永寧侯將小玉罐往前推了推,慈爱道:“你先试试这养顏膏。” 他定要亲眼瞧著裴桑枝將那养顏膏抹上,方能真正安心。不怪他杯弓蛇影,多思多疑,实在是裴桑枝太让他忌惮了。 裴桑枝黛眉微蹙,讶然道:“当著父亲的面吗?” “这......” “这般行事,怕是於礼不合。“ “女儿的伤痕大多在后背,李尚仪教导闺训时曾言,女子大后当避父兄……” 永寧侯目光微垂,落在裴桑枝长袖掩映下的那双粗糙的手上,只见掌心布满厚茧,指节处还留著几道细小的伤痕。 抬手指了指:“就在这手上试试吧。” 试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试了。 裴桑枝指尖轻抚玉罐边缘,眼波流转间似有深意:“看来,这养顏膏当真稀罕得紧,女儿回府后倒还是头一回见父亲这般紧张呢。” 永寧侯闻言心头一紧,呼吸骤然乱了方寸,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从容道:“为父这些年亏欠你良多,总想著要多上些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能弥补一分是一分罢。” “桑枝是不愿试吗?” 裴桑枝恍若未觉,笑靨如:“父亲如此殷殷相嘱咐,女儿自是要如父亲之意的。” 话音落下,裴桑枝素手轻抬,执起托盘里的小玉匙,在玉罐里颳了薄薄一层养顏膏,神色如常地轻轻涂抹在左手的掌心,漫不经心道:“膏体温润如玉,触之温凉相宜,还有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幽香。” “似是雪中寒梅混著晨露的清气。” “父亲为此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永寧侯见状,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落地,眉宇间的笑意愈发真切,连腰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好用便好。” “为父尚有要务在身,不便在听梧院久留。“ “日后若名医再制出这养顏膏,为父定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裴桑枝勾唇:“要务?” “是陛下息了怒,圣心迴转,重新给父亲安排了差事吗?” 永寧侯面上的笑意驀地一僵。 暗自咬牙,裴桑枝这张嘴,有时当真不如闭著的好! “长辈的事情,你少置喙。”永寧侯瓮声瓮气道。 裴桑枝:瞧瞧,瞧瞧,阴谋得逞,这底气瞬间就足了。 “恭送父亲。” 永寧侯冷哼一声,袍袖一甩,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裴桑枝朝拾翠投去个视线,拾翠頷首,推门而出,屏息凝神,环顾四周,確认无虞后,方折返室內。 低声道:“姑娘放心,四下无人窥视。” 而后,从腰间的鹿皮挎包里掏出柔软绵实的指套戴上,而后小心翼翼的覆上裴桑枝的双手,先后缓缓撕扯下两张人皮似的膜布,谨慎的放置在木匣里。 又寻来皇镜司司医特製的药水,替裴桑枝仔仔细细將双手清洗了个遍。 “姑娘,可要奴婢去处理了这罐毒药膏?” 裴桑枝擦拭了指间的水珠,摇头道:“就这么扔了,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他既亲自下毒,想必是极隱秘的奇毒。” “寻常大夫,怕是连毒性都验不出来。” 拾翠:“交给奴婢。” 裴桑枝:“刮一层,小心验。” “验不验的出结果都无妨,安心为上。” “剩下的放好,咱们的裴四公子不是总爱新伤加旧伤的前来装可怜,下回就勉为其难的施捨给他吧。” “若他毒发,我自然也就知道毒性和症状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永寧侯的拳拳慈父之心,总不能白费了。 第113章 也匀出一些给三公子吧 裴桑枝转过头来,从窗牖斜射进的阳光正好铺在她半边脸上,眉眼弯弯,似是在笑。 未被阳光眷顾的半边面容却隱在阴影里,那只眼眸如同被雨水浸透的寒潭,幽幽地泛著冷意。 像是一只索命的冤魂。 然而,侍立在她身旁的眾人,无论是荣妄遣来的拾翠、霜序,亦或是她亲手收服的素华,个个神色如常,不见半分惧色。 拾翠有条不紊地收拾著小玉罐和沾了毒膏的膜布,霜序支起雕窗牖的瞬间,裹挟著寒梅清冽的西北风便迫不及待地涌入,將室內浊气一扫而空。 而素华则是跃跃欲试地试探著提议:“姑娘,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桑枝失笑:“讲。” 素华一派古道热肠的模样,脱口而出道:“三公子裴临慕在书院里惯爱推推搡搡或是使些拳脚功夫,想来难免会多多少少带点儿伤,四公子和三公子兄友弟恭,想来定是愿意將养顏祛疤的珍品匀出一些给三公子的。” “姑娘乃君子,君子成人之美,急人所急。” 裴桑枝覷了素华一眼:“你提醒的很是及时。” 她知道,素华恨极了裴临慕,此提议裹挟著无从掩饰的私心。 而素华,也没有想过遮掩。 素华“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哽咽道:“奴婢叩谢姑娘大恩。” 叩谢姑娘不计较她的私心作祟。 裴桑枝幽幽地嘆了口气,伸手虚扶了素华一把:“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我说过的,只要你忠心不二,我自会护得你姐弟二人一世长安。” “这承诺永远作数。” “我对自己人,都很宽容的。” 素华破涕为笑,忙拭去眼角泪痕,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姑娘,奴婢去为您备些吃食。” 裴桑枝頷首:“去吧。” 旋即,视线落在霜序身上,淡声道:“明灵院的情况如何了?” 霜序福身一礼,轻声道:“回姑娘的话,明面上永寧侯只留了个年过半百的哑仆照看裴谨澄。可奴婢暗中留心观察,几番试探,那明灵院外的的確確另有人隱在暗处把守。” “虽不及駙马爷赐下的夜鴞和夜刃,也不及奴婢和拾翠,但也算得上是身手利落的练家子。” 裴桑枝眉目微敛,眼底掠过嘲弄的神色。 永寧侯是將裴谨澄视作弃子,却也惦念著血脉相连的父子情分。 当然,对她的怀疑也从未减弱。 那些护卫,与其说是在监视裴谨澄有没有口出狂言,倒不如说是在保护裴谨澄,免得遭了她的毒手。 永寧侯倒也有些许慈父之心。 裴桑枝嗤笑一声。 “既然如此,暂且留他一条性命。” “这份手足相残的“厚礼”,还是该让与他血脉相连的裴临慕亲自来送。” 若说裴谨澄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裴临允是莽撞无知的炮仗,那么裴临慕便是彻里彻外、从骨子里透出暴戾的豺狼。 看似是侯府三子里耳濡目染圣贤书和墨香最多的人,实则是行事最为荤素不忌,圣贤典籍於他不过是一层华丽外衣,內里是个毫无是非观念的恶徒。 永寧侯对裴临慕一度寄予厚望,盲目地相信裴临慕有读书科举的天赋,为此,侯爷不遗余力地为其铺路搭桥。先是不惜重金將裴临慕送入大乾首屈一指的书院,更费尽心机地搜罗奇珍异宝,暗中打点清流名士、当世大儒,只为替其博得几分声名。 自以为裴临慕在书院是奋发上进,却不知裴临慕乾的儘是些拉帮结派、恃强凌弱,又龙阳断袖的种种不堪事。 这样的人一旦有机会尝到坐享其成的甜头,不用日日夜夜在书院装模作样的苦熬就能平步青云,只需稍稍鼓动一番,让他意识到永寧侯並没有彻底对裴谨澄死心,那么他就会迫不及待的亲手剷除最大的威胁。 报仇嘛,也没必要总让自己双手血淋淋的。 很多时候,善假於物,让他们自相残杀也未尝不可。 电光石火间,裴桑枝的心念已经百转千回,心下有了盘算后,便不动声色敛起思绪,话锋轻巧一转:“成尚书近日可有什么趣闻軼事?这般晴好的日子,总该有些新鲜话头才是。” 霜序绘声绘色地描述著成家给裴明珠的下马威。 僕婢的折磨刁难,成尚书夫妇的冷漠凉薄,成景翊的默不作声。 这般阵仗,哪是抬身家清白的妾室,分明像是给勾栏里买来的粉头立规矩。 裴桑枝意味不明道:“成景翊的懦弱无能,当真叫人开眼。” 一个退而求其次,一个怯懦畏缩,这般勉强凑合的姻缘,竟被上京百姓交口称讚,奉为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何其可笑! 想来,裴明珠能对被捨弃、被刁难、被羞辱、被搓磨感同身受了吧。 报仇雪耻,本该这般才算痛快。 杀人不过头点地,若只图个速战速决,反倒让仇人死得太轻省了。 霜序踌躇片刻,轻声道:“姑娘容稟,奴婢思来想去,总觉得成府这番安排透著几分蹊蹺。虽说也可能是奴婢多心……” 裴桑枝纤指轻抬,在霜序额间一点,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你何曾多心?” “成府这般作践裴春草,桩桩件件都是算计。一则要磨去她的稜角,好让她明白以色侍人的妾室原就该是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往后在深宅里,只能靠著夫君的恩宠过活。” 话音微顿,裴桑枝忽地轻笑出声,声音清凌凌,“至於这二则……” “可不就是做给我看的。” “想必成尚书早已察觉我的恨意,这才刻意示好,盼我能投桃报李,至少给成景翊几分好脸色,若能识相地应下这门亲事,自然再好不过。” “否则,成府后院的私密消息,岂会这般轻易被你探得?” 就是不知,这成尚书的手段会一直迂迴温吞,还是终究要来个先礼后兵。 霜序不假思索:“成景翊什么东西,他也配?” 说句不客气的话,成景翊连国公爷的脚趾盖都比不上! 更不配姑娘笑脸相迎! 裴桑枝一本正经附和:“是的,他不配。” 霜序在心底默默补充了句:“国公爷最配。” 旋即,方开口道:“姑娘可有应对之策?” 裴桑枝神色从容,指尖轻叩案几,不慌不忙道:“莫急。” “成府这盘棋,可不止成尚书父子两个执子人。” “至於裴春草与成景翊那些风月爱恨,不必再报。但那位成三爷的公子的动向,需得多加留意。” “倘若他抵京,再告知於我。” 第114章 活色生香的自荐枕席 细细想来,成景淮所谓的倾慕非但没给她带来半分好处,反倒成了他人讥讽的由头,平白让她多受了许多冷眼与奚落。 而成景淮自己也满腹委屈,只道是满腔热忱却贴了冷麵,她又落得个不识抬举的埋怨。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她看的真真的。 不管成景淮去而復返是不是想通了要弃救命之恩的农女,要攀永寧侯府千金这根高枝儿,她都会坐实了是,不给成景淮剖白心跡,自辩诉衷情的余地。 届时,背信弃义又嫌贫爱富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再续前缘呢。 想起成景淮,裴桑枝的心便如沉在寒潭底的石头,又冷又硬。 蹙了蹙眉,索性將那些不虞都拋开。 倒不如想想那浓艷独绝的荣妄。 这念头才起,心尖上便像偎了个手炉,暖意渐渐晕开。 裴桑枝的思绪,又一次不受控制的飘回了那个漫山风雪的日子。 荣妄慵懒的倚在沉香步輦,她跪伏在地。 一上一下,云泥之別。 一尊一卑,天渊之隔。 可当荣妄垂眸时,那双映著雪光的眼眸里既无居高临下的鄙夷,亦无矫饰的怜悯。目光乾净的如破开阴云飞雪的冬阳,连多日不化的山雪都映得明亮起来。 她想,她是信一眼万年这个词的。 然,想与荣妄举案齐眉、白首偕老不是件易事。 婚嫁婚嫁,从不是简单的两个人的事情。 甚至,不只是两个家族的事情,更是牵扯著无数盘根错节的利害关係。 唯独裴駙马心思澄明,竟真信了她信手勾勒的愿景,天真地以为只要確定了荣妄的心意,只要两情相悦,荣裴两府便可成就秦晋之好。 荣妄的每一座靠山,都是她不得不面对的考验。 宫闕深处执掌乾坤、威加海內的九五之尊…… 昔日辅佐元初帝的凤阁舍人,而今恩宠加身的荣国公府老夫人…… 就连那受永荣、元初两帝敕封的作为大乾皇家道观的玄鹤观…… 数不清。 元初帝给荣妄留下的遗泽多的根本数不清。 裴桑枝幽幽嘆了口气。 总要越过山,將荣妄揽下。 霜序並未察觉裴桑枝的思绪已飘至九霄云外,轻声探问道:“姑娘,您在想什么呢?” 裴桑枝眸光微敛:“想敲敲木鱼。” 一边懺悔。 一边祈祷。 霜序愕然:敲木鱼? 豆蔻年华,敲哪门子木鱼。 若是敲著敲著信佛了,开始清心寡欲,如江夏黄大姑娘一心想皈依佛门修行参禪,该如何是好。 於是,霜序匆忙与拾翠交换了一个眼神。 拾翠心领神会:“姑娘,您別敲木鱼了,您敲奴婢吧。” 裴桑枝嘴角微微抽搐,神情一言难尽。 拾翠真的是正经人吗? 拾翠:“姑娘,奴婢真的正经人。” 那厢。 永寧侯眉飞色舞,衣袂翻飞,眼角笑纹如摺扇般层层舒展,整个人都透著掩不住的喜气。 薑还是老的辣。 裴桑枝虽心思縝密、工於心计,终究年岁尚浅,见识阅歷都差著火候,且眼皮子浅的紧。 他只需略施小计,裴桑枝就毫无所觉地上鉤了。 待裴桑枝用完了那一小玉罐的养顏膏,他就能重振父纲,好好教教裴桑枝何为为人子女的孝顺和本分。 终於无惊无险地將裴桑枝攥在手里了。 从此以后,裴桑枝便如同他手中的纸鳶,纵使乘风直上九霄,那根细细的丝线,终究牵在他指间,永远都受他所控。 这真的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好消息。 可偏偏,这满腔的雀跃与欢欣,只能在心底暗自翻涌,无处倾诉。 莫名有些理解锦衣夜行的无奈和憋屈。 “来人,速备酒菜!” 永寧侯大步流星踏入院中,锦袍未及换下便扬声吩咐,又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眉峰一挑:“取仅剩那坛百年陈酿来!” “再唤府上豢养的歌女舞姬前来助兴。” 必须得好好庆祝庆祝。 “侯爷……”亲信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提醒道,“您忘了陛下口諭吗?” “陛下命您闭门思过,静观后效……” “这般载歌载舞地庆贺,若是传到御前……” 这辈子都別想著被起復授官,安排差事了。 永寧侯闻言一怔,旋即面色一白。 是他得意忘形了。 这段时日以来被裴桑枝处处掣肘,动輒挤兑的日子实在不堪回首。不仅將他压製得喘不过气,更是三番五次指著他的鼻子骂他。 如今好不容易算计得手,竟一时忘乎所以,只顾著要一吐胸中鬱结多日的怨气,只想著酣畅淋漓的痛快一番。 险些酿成大错。 永寧侯眼神闪烁,暗忖裴桑枝是不是克他。 “你说的在理。” 话音落下,顺手从身旁的木匣里抓了把碎银子,“哗啦”一声撒在桌上:“赏你的!” “拿去吃茶听曲吧。” “对了,热一壶酒送来书房,莫要惊动旁人。” 亲信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透著感激:“小的谢侯爷赏赐。” 隨后,拾起银子,恭恭敬敬的退下。 短短片刻,便去而復返。 清冽的酒香在书房里氤氳开来,丝丝缕缕縈绕不散。 永寧侯一连饮了几盅,却觉得舌尖发涩,喉间寡淡,没滋没味的紧。 庆贺都得偷偷摸摸! 索性將酒盏一推,末了直接拎起酒壶,仰头便灌,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酒气上涌,永寧侯头脑发昏,身体有些发热,昏昏沉沉地撕扯下外袍,倒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紧闔的书房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推开,身著一袭柔美粉裳的年轻女子缓步入內。寒风拂过罗裳,勾勒出曼妙曲线。 粉裳女子轻挑衣带,薄衫委地,旋即如受惊的雏鸟般瑟缩著偎入永寧侯的臂弯。 永寧侯毫无所觉。 粉裳女子微微顰眉,將涂满口脂的红唇印在了永寧侯的面颊、脖颈。 见永寧侯依旧沉睡不醒,她手指微颤,缓缓解开了永寧侯的中衣系带。 衣衫凌乱,便显得活色生香。 …… 听梧院。 “你说什么?” “庄氏贴身嬤嬤的女儿萱草进了永寧侯的书房便再未出来?”裴桑枝倏然直起身子,失声反问。 霜序微微頷首,轻声道:“夜鴞说那萱草今日著实精心装扮了一番。髮髻梳得玲瓏別致,妆容描画得清丽秀雅,连身上衣裙都是用上好的云锦裁製而成。” “她假借侯夫人病重高热、昏迷不醒为由,谎称是来求永寧侯前去探望,这才骗过了守院护卫,得以混入院中。” 裴桑枝:“自荐枕席为真。” 到底是萱草自己生了背主之心,甘愿委身永寧侯为妾?还是庄氏听闻折损了一双儿女后,终於按捺不住,推出心腹上位,好在永寧侯枕边煽风点火? 她更倾向於后者。 第115章 见招拆招,不落下风 “府上豢养著一对双生舞姬,名云裳和絳仙,生得极是妖嬈,眼尾缀著一点殷红的胭脂痣。” “早前,永寧侯为攀附权贵,私底下屡次將这对舞姬赠予上峰狎玩取乐。” “二人不过三两载就损了根基,落得个病骨支离的下场,永寧侯见其再无用处,便如弃敝履,任其自生自灭。” “若无良医悉心调养,只怕她们撑不过多少时日,便要香消玉殞了。” “与其做个任人褻玩、隨意丟弃的玩物,不若去侍奉永寧侯,倒还能得个衣食无忧。” “若时运不济,便只能做个通房丫头。” “若得上天垂怜,或许能挣个姨娘名分。” “霜序啊,这般绝色若就此零落成泥,姑娘我实在不忍。” “你与夜鴞便替我行这一桩善事吧。” 无论是做通房丫鬟,还是当姨娘,总比寂静无声死在那座荒僻的院落里强。 到底算是一条生路。 “一枝独秀岂成春色?万紫千红方为胜景。总不好让庄氏和萱草独占这满园芳菲。” 霜序頷首应下:“奴婢明白了。” 一语毕,霜序匆匆离开。 姑娘此举,既给了几乎九死一生的姐妹舞姬活路,也让萱草这枚棋变成了废子。 反正已经够乱了,那还不如直接乱成一锅粥呢。 捧著热气裊裊,喷香扑鼻糕点、小食的素华满眼惊疑,暗忖,偌大的永寧侯府內,是不是根本没有姑娘不知道的事情。 那对姐妹舞姬,连她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更莫说那些悲惨又令人唏嘘的遭遇了。 跟著这样的主子,实在是太有安全感了。 “姑娘,你尝尝味儿。”素华狗腿又真诚地笑著。 …… 萱草看著身著单薄香艷的衣裙的舞姬,一头雾水。 这…… 这是什么情况。 云裳莲步轻移,对著缩在永寧侯怀里的萱草盈盈一福,朱唇轻启间吐露的嗓音娇软甜腻,偏又带著勾人心魄的媚意:“萱草姑娘,夫人忧心你是个青瓜蛋子难成事,特意吩咐我们姐妹前来相助。” “毕竟,人多才好办事呢。” 絳仙亦不甘落后,凤目在萱草与永寧侯之间来回打量,忽而掩唇轻笑:“瞧这情形,萱草姑娘怕是未能如愿呢。” “既如此,还不快些让开?莫要占著茅坑不拉屎,坏了夫人的计划。” “好好学著点儿,这都是你以后谋生的本事。” 萱草更茫然无措了。 难道夫人竟做了两手准备吗? 更令她诧异的是,选中的偏偏是两位韶华渐逝的舞姬。 云裳见萱草神色怔忡,迟迟未有动作,不由轻嘆一声,柔声劝道:“絳仙,莫要再爭了。这软榻虽不甚宽,却也容得下我们四人同行。” 萱草闻言,大惊失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下躥了起来,缩在了软塌一角。 她…… 她还是个黄大闺女啊。 何曾经歷过这般孟浪之事?这般突如其来的刺激,教她如何承受得起? 絳仙不耐地蹙蹙眉:“轻声些,若是惊醒了侯爷,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隨后,与云裳对视一眼,彼此会意,同时抬手褪去了舞衣,一前一后,躺了下来,又低声催促萱草:“还愣著做什么?” “怎么?夫人派你来,是专程看我们演这齣活春宫的么?” 萱草窝窝囊囊,瑟缩道:“没有我的位置了。” 这阵仗,她是真的有些怕了。 夫人说,她只需衣衫不整地与侯爷同榻而眠,待被人撞破后,夫人自会说服侯爷纳她为姨娘。 从此往后,锦衣玉食不在话下。 她要做的,不过是在侯爷枕边吹吹风,时不时给五姑娘上上眼药,让侯爷厌弃了五姑娘罢了。 但,夫人可没说…… 云裳和絳仙可容不得萱草退缩。 她们还需要萱草做掩护,做护身符呢。 云裳微微仰首,將染著异香的口脂轻轻蹭在永寧侯的唇畔鼻尖,絳仙则乾脆利落地一把拽过萱草的手腕。 她们的身体早就被各种污浊的助兴药醃透了。 但,永寧侯和萱草不一样。 稍稍一些,便足以让他们动情。 剎那间,书房里,不堪入目。 庄氏安排的裴氏旁支子弟闯进书房,瞬间凌乱了。 简直有辱斯文! 难怪永寧侯府遭陛下严词呵斥。 这是百年侯府,不是街柳巷。 刺骨的寒风自洞开的门扉长驱直入,裹挟著冬夜的凛冽,如刀般割过永寧侯裸露的肌肤。 寒意渗入,將永寧侯从情慾的迷梦中一寸寸剥离,神智渐渐清明起来。 尖叫声响起。 此起彼伏。 永寧侯傻眼了。 莫不是他酒酣之际,又宣了舞姬前来献舞助酒兴? …… 折兰院。 庄氏头上戴著抹额,面容憔悴蜡黄,三分真病,七分做作。 这些日子她过得著实煎熬。 每日粗茶淡饭,不见荤腥,还要强撑著愤恨,日日抄写《女则》《女诫》。 她最寄予厚望的长子被夺了世子之位,娇宠的幼女竟被送去成府做了妾室。 她怎么能不急! 她怎么能不恨! 若不儘快想出应对之策,这侯府后院怕是要尽数落入裴桑枝的掌控之中了。 “宣草成事了吗?” 庄氏覷了眼身侧侍立的胡嬤嬤,语气里难得的染了几分喜意。 胡嬤嬤恭声道:“回夫人,老奴亲眼所见,约莫两刻钟前萱草那丫头进了侯爷的书房。这会子还未见被撵出来,想来……该是成了。” 庄氏眼睛亮了亮,装模作样道:“我不会亏待你们母女的。” 胡嬤嬤:“为夫人分忧解劳,是萱草几世修来的福分。” “永寧侯府乃百年勛贵之家,若非夫人垂怜抬举,萱草这般微贱之人,哪能有这般天大的造化侍奉侯爷。” “该是老奴母女叩谢夫人的大恩大德。” 毫不夸张地说,上京城中不知有多少根基浅薄的小官,削尖了脑袋想把庶女送进侯府后院为妾,只为攀上永寧侯府这棵参天大树。 更何况,萱草不过是个奴婢出身。 上看下看横看竖看,这桩婚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任谁都要道一声祖坟冒青烟,绝对是个打著灯笼都难寻的好去处。 侯爷能做萱草的爹的年纪,是侯爷唯一的不足。 但,也只有这点不足。 她乐见其成。 萱草也是欢天喜地。 若是萱草能再侥倖生下一儿半女,那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一飞冲天了。 庄氏察觉到胡嬤嬤话语间掩饰不住的雀跃,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誚。 第116章 您还记得,先头那位夫人吗 卑贱之人,就是如此的浅薄。 隨隨便便丟一块儿骨头,尾巴就摇得欢实,根本停不下来。 一个奴婢出身的妾,最是好拿捏。 “你我主僕这么多年了,还用得著说客套话吗?有什么好事,肯定先紧著你来。” “你且去外头守著,若有什么动静,速来报我。” 她正好能趁此机会,以收拾烂摊子,给侯爷纳妾解除禁足。 新进门的姨娘得给她这个主母敬茶请安。 退一万步讲,即便侯爷不抬萱草为妾,那幸了她贴身嬤嬤的亲生闺女,总要给她交代和补偿。 胡嬤嬤闻言,脸上笑的菊似的,连声应道:“哎哟,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边说边拢了拢鬢角,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临到门口又转身福了一礼,眼角眉梢都带著喜色:“夫人且安心等著,保管给您带回天大的好消息来。” 一个自以为胜券在握,一切尽在掌握。 一个又以为天上掉馅饼,不偏不倚砸在她头上。 庄氏掩去心底的算计,幽幽道:“去吧。” 一刻钟后,胡嬤嬤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扑到庄氏跟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夫人……” “出、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完了!” “全完了!” 旁人不知云裳和絳仙那几载人尽可夫的经歷,她作为侯夫人的贴身嬤嬤,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甚至连青楼妓子都不如。 萱草与那对姐妹舞姬,一併伺候侯爷,侯爷还会接纳萱草吗? 胡嬤嬤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天塌了! 天塌了! 庄氏轻轻蹙眉,神色淡然地缓声道:“且莫心急,你且细细道来。” 这般情形,原也在她筹算之中。 胡嬤嬤颤著声儿道:“夫人,侯爷的书房里头,不止......” “不止萱草一人。” “这话怎么说?”庄氏一时怔住。 胡嬤嬤把心一横:“云裳和絳仙那两个舞姬,也都......也都伺候过侯爷了。” “您可要给老奴和萱草做主啊。” 庄氏闻言身形一滯,瞳孔骤然收缩,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声音:“云裳和絳仙?” “她们不是早就被囚在西北角那个荒院里等死了吗?” 其实,当年云裳与絳仙初入侯府为舞姬时,正值豆蔻年华,清白之身犹在。 侯爷初见这对姐妹的妖嬈美貌时,曾动过几分旖旎心思,也想过收用做通房丫鬟。 但,她出手了。 她先是威逼利诱,迫使云裳与絳仙签下死契,继而蛊惑侯爷,寻来青楼鴇母將二人调教为府中家妓。 在可观的利益和人脉面前,侯爷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明明二人多次墮胎元气大伤,命不久矣,怎么就突然跳出来兴风作浪,坏她好事了! 庄氏恨的直咬牙。 是不是又是裴桑枝! 但,说不通啊。 “老奴也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可侯爷已经查到,有下人给夫人您递过消息。” “老奴赶回折兰院报信时,侯爷已命人备好了刑具,准备对萱草用刑。” “你知道的,萱草伺候侯爷前,是个如假包换的黄大闺女,这点做不得假。” 胡嬤嬤声泪俱下地哀求著。 庄氏心急如焚。 所以,裴氏旁枝的子弟撞破的是…… 此时此刻,庄氏甚至有些不敢想像那个画面。 “本夫人千叮嚀万嘱咐,將一切都安排的是顺理成章,又再三告诫萱草务要见机行事,切莫教那富贵荣华迷了心窍。” “她呢?” “为了生米煮成熟饭,把荣华富贵收入囊中,竟由著侯爷胡闹。” “谁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像她那么不知羞耻!” 四人行! 胡嬤嬤:“夫人,萱草是老奴的命根子,你得救救萱草啊。” 庄氏深吸了一口气:“救?” “如何救!” 难不成她自己出去承受侯爷的怒火,保下区区贱婢吗? 胡嬤嬤如坠冰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颤抖著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可是...... 那可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萱草啊,是她这辈子唯一的骨血,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掛。 如若萱草死在侯爷的大刑之下,那她还有什么指望和盼头。 “夫人。” “您还记得,先头那位夫人吗?”胡嬤嬤抬起头,直视著庄氏,决绝道。 庄氏的心猛地一跳,恶狠狠地瞪了胡嬤嬤一眼:“你是在威胁我?” 胡嬤嬤顛三倒四:“老奴不敢。” “老奴这条命早就是夫人的了,与夫人本就是一根藤上结的瓜。萱草是老奴的软肋,只求夫人能救萱草一命。” “老奴这一辈子都不会背叛夫人的。” 庄氏一字一顿:“若我不救,你当如何!” 胡嬤嬤语塞,只一味地磕头:“求夫人救救萱草。” “求夫人救救萱草。” 庄氏眸色森寒,声音似淬了冰:“那些陈年旧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再带进棺材里。若敢泄露半句……” “莫说是你,便是你父母兄弟、公婆叔侄,一个都別想活。侯爷的雷霆之怒,不是你们这等螻蚁能承受的。” “你若不想做你全家的罪人,就好自为之!” “別忘了,你的手上也沾著血。” 胡嬤嬤磕头的动作顿住了:“老奴罪孽深重,手上血跡斑斑,但萱草是无辜的,她没有害过人性命。” 庄氏压低声音:“是还没来得及!” “从她欢天喜地答应做妾那一刻,你就该知道她是我除掉裴桑枝的一把好刀!” “侯爷不是那种任我摆布的人,今日闹到这般田地,侯爷丟了大脸,总要有人背锅。” “你死,萱草活。” 敢威胁她,那便去死吧。 胡嬤嬤怔怔地跪在地上:“老奴该如何相信夫人会善待萱草。”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震得门框簌簌作响。 永寧侯跨过门槛,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上。 面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连眼白都爬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什么陈年旧事!” 身后,三个身影齐刷刷地跪成一排。 庄氏与胡嬤嬤面色骤变,心头俱是一颤。 侯爷他…… 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方才分明还在准备要对萱草动刑,怎会来得这般快? 萱草:云裳和絳仙都供了,她还遭那份罪做甚! 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夫人保她,她又何必死撑。 古往今来,主母为夫君纳妾,乃天经地义之事。 虽说,出了些意外。 但,终归是伺候侯爷,大差不差。 第117章 只得眼睁睁看著先夫人受辱 萱草全然不知庄氏的真实用意,亦无从知晓当年种种恶事的真相。因此,她的想法格外单纯,只道是永寧侯一时难以承受方才那般刺激所致。 房门里,永寧侯和庄氏对峙,胡嬤嬤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房门外,萱草左看看,右看看,已期从云裳和絳仙脸上捕捉到讯息。 “怎么,还要本侯再问第二遍不成?”永寧侯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抬脚便朝胡嬤嬤狠狠踹去。 奈何,这一脚竟踹了个空,反倒因用力过猛,整个人踉蹌著向前栽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永寧侯顿时脸色煞白,捂著后腰直不起身来。 终究是精疲力尽,有些强弩之末了。 庄氏见状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侯爷当心!” 永寧侯面色铁青,狠狠剜了庄氏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天知道,他酒意消散后,看到那副不堪入目的糜乱场景,只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恨不得眼皮一翻,当场昏死过去才好。 那张不算宽敞的软榻上,四具白生生的身体如藤蔓般无章无序的纠缠著,凌乱地铺陈在早已皱褶不堪的綾绸上。 躺在他身边的,要么折兰院里端茶倒水的奴婢,要么就是名为舞姬实为人尽可夫的家妓。 书房门口,站著的是旁支里他素来器重的后生。 那后生面色煞白,瞪圆了双眼直勾勾地望著他,嘴唇不住地颤抖。 忽然间,又猛地一个转身,踉蹌著扑向廊柱,弓著身子剧烈地乾呕起来, 每一声乾呕,都像是在说著噁心。 他的脸是真的丟尽了! 他手忙脚乱地披上衣袍,草草系好衣带,又威逼利诱地堵住了旁支子弟的嘴,这才阴沉著脸开始审问跪在堂下的萱草三人。 云裳和絳仙有问必答,供认不讳时,他尚怀疑是有人做局,刻意陷害庄氏。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岂料,庄氏贴身嬤嬤的独女,萱草的供述之辞,竟与云裳等人所言如出一辙,毫无二致。 谁都有可能背叛庄氏。 但,胡嬤嬤不会。 胡嬤嬤的女儿隨母志,也就自然死忠於庄氏了。 所以,就是庄氏暗中买通了在书房伺候的下人,得知他酒后微醺,便起了心思,欲將精心挑选的女子悄悄送至他的床榻之上,供他取乐,博他欢喜。 如此心思,在高门大户之间最是寻常。 他能理解。 他不能理解的是,庄氏不贤惠则已,一贤惠惊人。 一送送仨! 是真的不担心他醉酒荒唐,不知节制的死在榻上。 他怒气冲冲地疾步而来,欲厉声质问,却意外撞见庄氏与胡嬤嬤这对素来和睦的主僕竟撕破了脸皮。 往日敦厚忠心的胡嬤嬤出言威胁,端庄持重的庄氏也失了体统,两人恶语相向,活脱脱演了一出主僕反目的好戏。 他敏锐地嗅出了所谓的陈年旧事不寻常。 庄氏:…… 眼下的场景,她委实有些百口莫辩。 索性搀扶著永寧侯坐定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道:“侯爷,求您容妾身私下稟告。妾身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只求给儿女们留些体面。若因妾身之故,让临允、临慕和桑枝在上京城抬不起头来,妾身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啊。” “如今谨澄和明珠的前程已然毁於一旦,但,其余三个孩子,妾身总该为他们考虑一二。” “妾身坦言相告后,侯爷要杀要剐,亦或者要妾身病逝,妾身都绝无怨言,唯求侯爷垂怜,莫要一封休书断绝夫妻情分,更求侯爷宽宥,莫要迁怒於无辜孩儿们。” 说到此处,庄氏再也抑制不住,伏地啜泣起来。 永寧侯听闻桑枝二字,心头的怒火滯了滯。 是啊。 他马上就能將桑枝打磨成最趁手、最完美,也最温顺的棋子了,绝不能有任何差错,毁了桑枝攀高枝的机缘。 思及此,永寧侯眸光一沉,冷声喝道:“除胡嬤嬤外,所有人即刻退出折兰院,不得有误!” 旋即,垂眼看向庄氏:“胡嬤嬤是你身边的老人,她就无需避开了吧?” 看似徵求意见,实则发號施令。 庄氏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待折兰院的下人尽数退去,永寧侯沉声道:“现在可以说了?” 庄氏的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爷明鑑,妾身罪该万死。” 永寧侯眉头紧蹙,目光扫过庄氏那张病容惨澹、泪痕交错的脸庞,心中烦躁更甚。 猛地一挥袖袍,指尖直指胡嬤嬤,厉声道:“你来稟明原委!” 省的庄氏再用一些似是而非、真假难辨的话来搪塞他。 庄氏一惊,如遭雷击,连哭都忘了。 胡嬤嬤心头猛地一颤,仿佛听见脑海中炸开一声尖锐的爆鸣。 冷汗涔涔而下。 夫人要坦白的,究竟是哪一桩陈年旧事? 这些年来,她与夫人做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桩桩件件都够她们遭天打雷劈的。此刻隨便哪一桩被翻出来,都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復。 “本侯的话也敢装聋作哑了?” 见胡嬤嬤眼神闪烁,久久囁嚅不语。 永寧侯直接抄起案上杯盘,狠狠砸了过去。 杯盘擦著胡嬤嬤鬢角掠过,在身后漆柱上撞得粉碎,顿时碎瓷四溅。 “好个刁钻的老货!连本侯的话也敢装聋作哑了?” 胡嬤嬤抖如筛糠,颤颤巍巍地覷了庄氏一眼。 庄氏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却挺直了脊背,那双含泪的眸子透著决然:“胡嬤嬤,你只管如实稟告侯爷。” 柔柔弱弱,却又看起来视死如归。 只见,庄氏轻抚胸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这些秘密在我心里埋了太久,日日如枷锁加身,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既然天意让侯爷听见了这闺中秘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瞒不住,那便索性不瞒了。” 胡嬤嬤暗忖。 闺中秘事? 侯夫人是缩小了范围,但跟没缩小也几无二致。 侯夫人如今富贵荣华,养尊处优,莫非真当自己是个乾净人了?当年在闺中时,那些个作孽的恶事也没少做。 “侯爷,老奴交代。” 胡嬤嬤暗自思忖须臾,在诸多恶跡中反覆权衡,最终选定了这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陈年旧事,权作搪塞永寧侯的试探之词。 保命要紧。 保侯夫人的命。 保她自己和萱草的命。 “侯爷,早在您大婚之前,夫人便已对您芳心暗许。只是天意弄人,当时您与先夫人到了婚期已定的地步。” “夫人情难自抑,遂以有要事相商为由邀先夫人赴约一聚。” “谁知先夫人返家途中竟遭歹人凌辱,夫人当时为求自保,只得……” “只得眼睁睁看著先夫人受辱。” 第118章 裴惊鹤是个野种! “侯爷明鑑,那时夫人尚是闺阁少女,养在深闺不諳世事。既无拔山扛鼎之力,亦缺临危不惧之勇,这才……这才未能挺身相救。” “但,说到底,先夫人婚前失贞一事,夫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事发之时,老奴与夫人躲在一处。” “此后,夫人终日惶惶不安,既恐惧东窗事发,又深陷自责之苦。她几度想要向您坦白一切,却终究不敢开口,唯恐得了您的厌弃。” “侯爷,夫人她真的不是有意的。” “当年,她只是怀著几分好奇,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能让您如此倾心。” “夫人曾说,哪怕是输,也得输的清清楚楚,心服口服。” “求您看在夫人对您一往情深的份儿上,对夫人网开一面吧。” 遭歹人凌辱…… 婚前失贞…… 永寧侯的脑海里不断迴荡著这些词,脸色阴沉的似是要滴下墨来。 是。 直到大婚之夜,红烛高燃,锦帐低垂。 他才惊觉,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妻子,竟已非完璧之身。 喜烛映得满室猩红,恍若一场荒唐的笑话。 那时,正值駙马爷的母亲为駙马爷挑选嗣子的紧要关头。他既不能休妻,甚至连稍显冷淡都不行。只得强忍著吞了苍蝇般的噁心,与她假作鶼鰈情深。 渐渐地,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他內心的芥蒂开始消融。 她举手投足间的温柔体贴,诗书礼乐上的不俗造诣,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仿佛,除了那段曾失身於旁人,她身上竟找不出半点瑕疵,实在是难得的贤妻良配。 但,裴惊鹤出生了。 没有足月,是早產。 他又开始怀疑,裴惊鹤是个野种! 占据了他嫡长子之名的野种,是他受尽屈辱的证据。 毕竟,谁家的早產儿似裴惊鹤一般壮实。 自那日起,休妻弃子的念头便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只待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將这奇耻大辱彻底抹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好,他成功了。 经年已过,他却又得知,他的髮妻失身非自轻自贱,而是横遭无妄之灾。 不过,不重要了。 “你是何时寻的她?” 他到底还是想知道裴惊鹤的身世。 庄氏和胡嬤嬤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距您大婚之期,一月有余。” 永寧侯暗自掐算著日子。 若从那一夜算起,裴惊鹤分明是足月出生的。 十之八九,裴惊鹤根本不是他的骨血。 永寧侯驀地鬆了口气。 “仅此一桩旧事?”永寧侯目光如电,在庄氏与胡嬤嬤之间来回扫视,语带深意。 庄氏頷首,喉间哽咽难言,半晌方颤声道:“单这一桩事,便似千钧磐石压在心头,让妾身喘不过气来。若再多几件,只怕妾身早已撒手人寰......” 话音未落,已是泪落连珠子。 “侯爷,妾身知道自己对不住先夫人。” “但凭侯爷处置。” 不是他的亲子便好。 永寧侯定定地注视著庄氏,似是想透过庄氏的婆娑泪眼,窥见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庄氏淒悽惨惨戚戚地呜咽著,任由永寧侯打量。 她处心积虑谋算的,自始至终都是永寧侯继妻之位。 不是裴氏一族那些初露锋芒的年轻儿郎,而是堂堂永寧侯本人。 彼时,侯爷过继为駙马嗣子一事尚在未定之天,变数横生,她岂敢轻易託付终身? 然,侯爷婚事迫在眉睫,耽搁不得。 她须得寻个替死鬼。 既要替她尝尽苦楚,占住正室之位,又万万不能得侯爷倾心。 否则,她该如何取而代之。 这世间,能有几个男子真能对髮妻婚前失贞一事全然释怀? 每一丝芥蒂,都是一颗细长的钉子,直直地插进侯爷的心肺。 怪不得她。 要怪就怪先夫人福薄,运道不佳。 “罢了。” “你也不是有心的。” “旧事可以既往不咎,那今日之事呢?” 在永寧侯看来,他的髮妻的坟塋都荒了,指不定尸骨都烂了,委实没有必要因一个不清不白的旧人,搅扰眼下的日子。 虽说,眼下的日子也算不得安稳。 但,他比任何人都不想提及那对母子之事。 所以,他寧愿雷声大雨点小地轻轻揭过去。 庄氏心下鬆了口气,终归是逃过一劫了。 至於今日发生之事…… 那云裳与絳仙二人,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因旧恨难消而蓄意报復,还是暗中受人指使而行此勾当。 毕竟,云裳和絳仙有千百个理由恨她,恨侯爷。 若是云裳和絳仙想著临死前拉个垫背的,也能说得过去。 但,她总觉得有猫腻。 按理说,裴桑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晓云裳与絳仙的遭遇的。 她和侯爷瞒的死死的。 那些爬上过云裳和絳仙床的人,更不会宣之於口。 庄氏的心念百转千回,斟酌著开口:“妾身谢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得遇侯爷,是妾身一生之幸。” “哪怕死后墮入十八层地狱,受尽业火焚身之苦,妾身也不后悔当年的坚定选择。” 永寧侯明白,此刻他理应动容。 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寒意却自心底悄然升起。 说不清,道不明。 但,的的確確存在。 “不必谢本侯。” “要谢,就谢桑枝。” “本侯对桑枝寄予厚望,你是桑枝的生母,本侯自然要一再优容,另眼相待。” “你日后,要好生与桑枝相处。” 永寧侯仍固执地怀揣著让她们母女重归於好的痴念。 庄氏险些维持不住脸上娇弱无助又倾慕的神情。 裴桑枝?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她与裴桑枝竟能上演母慈子孝的温情戏码,那必定是她將裴桑枝玩弄於股掌之间。 裴桑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心甘情愿地討好她。 如此,她倒是勉强可以施捨给裴桑枝个笑脸。 “妾身自当谨记侯爷教诲。” 永寧侯微微抬手示意:“说下去。” 庄氏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座上之人,坦然道:“回侯爷,萱草確实是妾身遣去的。” 顿了顿,声音却愈发清晰:“上京城中勛贵如云,哪家不是姬妾成群?偏是侯爷持身清正,不近声色,这后院清净得紧,妾室寥寥无几。” “如今妾身被夺了管家之权,终日闭门思过,难得与侯爷相见。那周姨娘是先夫人为侯爷纳的妾室,向来不善逢迎,难解侯爷心意。” “妾身见侯爷形单影只,心中实在不忍侯爷孤寂,一时情急,这才行此糊涂之举。” “萱草是胡嬤嬤的独女,自幼在妾身跟前长大。虽是家生子出身,却生得冰清玉洁,更难得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这般品貌才情,莫说是寻常丫鬟,便是那些小户人家的闺阁姑娘也未必及得上。” “妾身想著,是个替侯爷排解寂寞的好人选。” “侯爷明鑑,妾身也只择了萱草一人啊。” 第119章 哪一桩不是拿良知换来的功劳? “妾身就是择谁,也断不会选云裳与絳仙的。” 庄氏眼尾微红,言辞恳挚,神色间透著几分悽然。 虽人到中年,依旧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风姿。 永寧侯不为所动,一针见血:“依你所言,是萱草背主?” “既是个吃里扒外的贱婢,留著也是祸害!” “来人。” 胡嬤嬤惊魂未定,忙不叠地哀求庄氏:“夫人,求您看在老奴忠心耿耿的份儿上,替萱草在侯爷跟前说个情.....” “就是借萱草十个胆子,她也绝不敢生出背主的心思啊!” 忠心耿耿四字,胡嬤嬤咬的格外重。 是在以过往的忠心和苦劳哀求。 也是在用昔日罪孽斑斑的旧事胁迫。 只盼庄氏能念及她方才护主的赤胆忠心,救救她命悬一线的骨血至亲。 庄氏的神情难看了一瞬。 这个老刁奴,又威胁她! 庄氏恨恨地咬咬银牙,抑制住心头翻涌的怒火,望向永寧侯:“侯爷,何谈背主?” “萱草的的確確是得了妾身的吩咐,才胆大包天的去前院书房伺候侯爷的。” 永寧侯冷笑一声:“萱草已然承认,是你唯恐她一人难以胜任,特意遣了云裳与絳仙二人协同行事。” “庄氏!”永寧侯猛地拔高声音:“你给本侯说清楚,究竟是萱草背主,还是你又一次欺瞒本侯!” 庄氏被惊的打了个激灵,瞪大的眼睛里儘是不可置信。 这一刻,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有些怀疑胡嬤嬤母女是不是早就被人收买,生了二心。 否则,又怎么会胡嬤嬤前脚用那些要人命的旧事威胁,萱草后脚就迫不及待往她身上泼脏水。 这步步紧逼的架势,环环相扣的算计,倒像是精心设计的连环局。 原来,侯爷口中的背主是此意。 “侯爷。”庄氏声音轻颤:“妾身愿对天起誓,绝无半句虚言欺瞒侯爷。云裳与絳仙二人,也绝非......” “夫人!”胡嬤嬤厉声唤道。 通红的眼睛似是在滴血,看的人忍不住心头髮寒。 夫人將罪责推脱得一乾二净,背主与攀诬构陷的罪名全数落在了萱草身上。 这般情状,萱草怕是难逃一死。 夫人的心怎能如此狠。 庄氏被胡嬤嬤凌厉狠绝的目光瞪得浑身不自在,心下既恼恨胡嬤嬤竟敢以下犯上,又暗恼胡嬤嬤如此沉不住气,要坏了大事。 她总要先保住自己在侯爷心中深情清白、无奈隱忍的形象。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博得侯爷的怜惜,让他心软,继而网开一面。 以往,胡嬤嬤也没有这般蠢笨,又不分轻重。 胡嬤嬤字字泣血,继续道:“夫人,救救萱草。” 庄氏心头倏地一颤。 她太了解这个跟了自己数十年的老嬤嬤了。 这是胡嬤嬤的最后通牒。 胡嬤嬤不愿赌,也不愿等了。 永寧侯眸色阴鷙,不耐地扫过她们主僕之间暗递的眼色,寒声道:“这等腌臢丑事,本侯不屑张扬处置,平白惹人非议。” “悄无声息地了结,赏她们三人鴆酒,拿草蓆裹了,连夜扔去乱葬岗餵野狗。” “乾脆利索。” 他贵为大乾的永寧侯,若想沉迷女色,多的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甘愿自荐枕席,何至於此! 胡嬤嬤闻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惊惧、忧心、愤怒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涌,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殷红的老血来。 她颤巍巍抬手拭去唇边血跡,余光却瞥见庄氏仍旧支支吾吾,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 剎那间,胡嬤嬤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整整半辈子啊! 她兢兢业业,贴身侍奉了夫人半辈子! 便是没有功劳,难道还当不起一句苦劳? 不! 她就是有功劳。 胡嬤嬤在心底嘶吼。 那些熬过的夜、受过的累、咽下的委屈,自不必多说。她卖身为奴,领著月银,侍奉主子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她不求记功,不敢邀赏。 可那些在暗处为夫人做的勾当呢? 那些见不得光、说不出口的齷齪事呢?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拿良知换来的功劳? 难不成,都不作数吗? 甚至,她都愿以一死来换取夫人庇护萱草。 明明,有儿女傍身的夫人能让萱草逢凶化吉,平平安安的。 胡嬤嬤深吸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希冀也隨之熄灭。她不再指望庄氏,转而朝著永寧侯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厅內迴荡。 “咚咚咚”。 三个响头过后,胡嬤嬤道:“侯爷,老奴……” 庄氏心头警铃大作,脊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有半分迟疑,朱唇轻颤著急声道:“侯爷,妾身......妾身这就如实稟告。 “虽说,妾身自始至终只属意萱草一人伺候,图的就是她性子纯良,能清清白白地侍奉侯爷。可正如侯爷方才所言,萱草到底年岁尚小,平日里在折兰院不过端茶递水、侍弄草,就像张白纸似的,未经世事,更不知风雪月、男欢女爱。” “故而妾身曾......曾委婉提点过她,若是得閒,不妨向府中那些歌姬舞娘討教些风雅技艺。原想著让她长些见识,谁知……” “定是底下那些没眼色的奴才曲解了妾身的意思,这才阴差阳错,竟让云裳和絳仙钻了空子。” “妾身管教无方,请侯爷责罚!” “侯爷,妾身也是无心之失啊。” 永寧侯不禁心生疑虑——庄氏口中,究竟有几分真话? 想当年,庄氏虽出身不算显赫,却也是官宦之家的闺秀。其父虽官职不高,但她温婉嫻淑、才情出眾,硬是在上京贵女圈中闯出了自己的名头。 偏是这样的庄氏,竟甘愿捨弃府中为她精心安排的婚约,寧可背负骂名也要跟著他。 即便被千夫所指,即便闺阁中苦心经营的名声毁於一旦,她仍对他痴心不改。 与那个诞下野种的结髮妻子相比,清清白白又深情不悔的庄氏简直堪称完美无瑕。 正因如此,他对庄氏始终怀著一份愧疚,处处纵容。不仅鲜少纳妾碍她的眼,府中儿女更是个个出自庄氏腹中。 可如今,当往日的岁月静好被打破,那些曾被忽视的蛛丝马跡,渐渐浮出水面...... 是他从未认清庄氏吗? 当然,他承认,他自己也变了。 经年累月,那些愧疚不知何时就被磨的褪了色,而今他对庄氏也越发不耐。 或许,不是未认清,是情意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河底嶙峋可怖的礁石。 到底多年夫妻了…… 第120章 奴婢身虽破烂,但此心依旧 “你的无心之失可真多啊。” 一次次无心之失,一次次將她自己摘的乾净。 永寧侯深深地看了庄氏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意味不明:“庄氏,这是本侯最后一次纵容於你。” “你当真要护下那萱草?” 真真假假,他懒得再辨別了。 反正这一生,他和庄氏的命运早已如麻线一般,纠缠在一起。 剪不断。 理还乱。 萱草活,那个见证了荒唐丑事的旁支子弟就得死了。 庄氏硬著头皮道:“侯爷,萱草本是受妾身所託,加之她娘胡嬤嬤在妾身身边伺候多年,膝下只此一女,若因此事送了性命,妾身实在...实在良心难安。” “妾身知无顏企求侯爷,但……” “好。”永寧侯打断了庄氏:“你执意如此,本侯便如你所愿。” “不过,你安排的“见证人”,须得由你亲自料理乾净。” “记住,”永寧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冰,“若让本侯听到半点风声……” 说到此,忽然俯身逼近庄氏:“是半点,都不行。” 庄氏:…… 这分明是要逼她亲手除去那旁支子弟。 可…… 那是她悉心栽培多年的人啊。 原想著日后能在学问仕途上,为临慕添一份助力…… 毕竟,知子莫若母。临慕那点才学,莫说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只怕连个瓶底都未曾沾湿。 临慕的诗文词赋,大半都是那些旁支子弟代笔捉刀之作。 罢了。 除去便除去吧。 反正,那旁支子弟的胃口也被渐渐餵大了,还不如最初谦卑温顺。 那人死了,她再替临慕寻个人便是。 “妾身明白。” “那云裳和絳仙?”庄氏试探著问道。 永寧侯:“还用问?” 恰在此时,折兰院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呼唤,那声音里透著几分焦灼:“侯爷可在此处?” “奴婢听梧院素华,奉姑娘之命,有急事面稟侯爷。” 永寧侯皱眉。 听梧院素华? 裴桑枝的人。 裴桑枝又来凑什么热闹。 永寧侯覷了眼跪在地上的庄氏和胡嬤嬤:“还不快些起来,丟人现眼的东西。” “去將桑枝的婢女请进来。” 胡嬤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拢了拢散乱的鬢髮她缓步向外挪动时,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死里逃生的恍惚之中,连脚步都透著虚浮。 惊魂未定。 不过片刻,素华便步履匆匆地掀帘而入,敛衽深深一礼,:“侯爷恕罪,姑娘方才急怒攻心,一时昏厥过去,幸得府上医女施针救治方才转醒。现下特命奴婢前来,恳请侯爷移步听梧院一敘。”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按理,原该是姑娘亲自来拜见侯爷的,只是姑娘此刻实在身体不適,奴婢临来前,还见姑娘呕出一口鲜血。” “万望侯爷体谅姑娘失礼之处。” 永寧侯一惊,做贼心虚,下意识猜测是他送去的养顏膏惹出了乱子。 “何事惹得桑枝大怒?” 素华朱唇微抿,眉间凝著几分踌躇,手指不安地绞著帕子。 半晌,才低声道:“听梧院小厨房里那位善做留县风味的厨娘,今日出府採买食材归来时,正撞见个形跡可疑的男子从墙头翻落,就摔在她跟前儿。那人似是摔伤了腿脚,疼得齜牙咧嘴,再跑不动了。” “厨娘疑心是贼人,忙唤来护院將人拿下。谁知那男子竟口口声声自称是裴氏子弟,还嚷著要见駙马爷,说有天大的要紧事。” “厨娘初来乍到,哪里认得什么裴氏子弟。又不敢贸然惊动駙马,只得慌慌张张地將这事报给了姑娘。” “姑娘如今奉駙马爷和侯爷之命执掌中馈,听闻此事后,生怕耽误了要紧事,便在屏风后见了那人。確是裴氏旁支不假……” 素华忽然顿住,缓了缓,指尖微微发颤,继续道:“奴婢实在不知那人说了什么,只见姑娘听罢后,竟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呕血昏厥……” “听梧院乱作一团,那人趁乱不知躲去何处。” 永寧侯闻言,愣在原地。 好消息:养顏膏的事情没有东窗事发。 坏消息:他和丫鬟、家妓四人行的荒唐丑事被裴桑枝知道了。 这…… 一时间,永寧侯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素华:“还请侯爷移步。” 永寧侯微微頷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庄氏的面容,语气虽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终究是永寧侯府的主母,桑枝抱恙在身,你自当尽心寻出那行跡鬼祟的旁支子弟,切莫再让他衝撞了府中其他人。” “特別是駙马爷跟前,更要谨慎周全。” “尤其是駙马爷。” 要知道,駙马爷刚刚经受了兄妹乱伦三人行的刺激。 如今…… 又是四人行…… 他唯恐駙马盛怒之下,一纸奏章直达天听,请旨褫夺侯府世袭爵位,届时带著裴桑枝徒搬去公主府,留侯府满门倾覆。 三人行…… 四人行…… 下次总不会再闹出五人行的丑闻了吧。 永寧侯心头蒙著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阴影。 肯定不会了! 老话说,只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庄氏:“侯爷放心。” 庄氏自然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她比谁都明白,这等丑事一旦传扬出去,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便能將永寧侯府淹没,文人的笔桿子更会如利刃般將侯府刺得体无完肤。 荣华富贵是根本。 不能动摇! …… 素华行至萱草三人跟前,忽而驻足,轻声道:“侯爷容稟,姑娘特意嘱咐,若遇见萱草姑娘一行,也一併带去听梧院。” “姑娘说,有些问题要当面问询。” 永寧侯神色略显尷尬,訕訕道:“桑枝近来身子不適,还是莫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前去打扰为好。” 素华不卑不亢:“侯爷,这是姑娘的吩咐,奴婢不敢有违。” “姑娘的性子,侯爷是清楚的。” 永寧侯呼吸一滯。 裴桑枝的婢女都如此的硬气! “那便带去吧。” 本来,他还想著,让庄氏趁机將这个烂摊子收拾乾净。 该灭口的灭口。 该捂嘴的捂嘴。 素华欠了欠身:“多谢侯爷成全。” 隨后,扫了眼跪著的萱草三人,“还不快快跟上。” 姑娘既说要给云裳和絳仙一条生路,自然不会让她们不明不白地消失。 永寧侯脚步微滯,阴鷙的目光扫过云裳与絳仙二人,从牙缝里挤出几句低语:“你们姐妹,若还想留著这条命,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最好掂量清楚。” 自数十年前,大乾二圣临朝,一改贞隆帝在位时的诸多弊病,其中家妓更是被明令禁止的。 背地里偷偷摸摸钻空子和被掀到明面上所面临的问题,天渊之別。 云裳眉目含情,低语:“侯爷,早在入府之初,奴婢姐妹便全身心地归顺、依赖、臣服於侯爷了。” “奴婢身虽破烂,但此心依旧。” “今日得偿所愿,死亦无悔、无怨。” 永寧侯没好气:“正经点儿!” 素华:云裳说话的调调儿真真动人啊。 如此美艷,又歌舞双绝的一对姐妹的一辈子,就这样毁在了永寧侯夫妇手中。 第121章 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 听梧院。 炭火在青瓷盆里嗶嗶作响,溅起几点猩红的星子。 裴桑枝懨懨的斜倚在贵妃榻的单翘头上,披盖著一条薄被,唇色却淡得像是褪了色的海棠。案头素帕团皱,星星点点的血跡洇开数点褐红。 余光瞥见永寧侯的身影渐行渐近,裴桑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轻抬,褪下腕间的木珠,猛地掷於青石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倒也不是不能摔玉鐲、珠串,只是为永寧侯这等败类糟蹋珍品,实在不值当。 永寧侯的脚步驀地一顿,眸色微沉,心中暗忖。 这是在给他脸色看,还是要给他个下马威? 他这个女儿还真是骑在他肩膀上耀武扬威了。 隨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侍立在裴桑枝身侧的医女,只见那医女微不可察地轻轻頷首。 指下脉象弦急而数,確是肝阳上亢、怒火攻心之兆。 年纪轻轻,气性如此大,就不怕英年早逝? “父亲当真是操劳了。”裴桑枝以帕掩唇,轻咳一声,唇似笑非笑道:“到底是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父亲竟將这番风月戏言践行至此,连你我筹谋的大计,家族大业,都作了那风流冢里的陪葬品。” “桑枝!”永寧侯突然提高声调,硬生生截断了裴桑枝未竟之言。 眼角余光瞥见四周屏息低眉的婢女,声音里是满满的不容置疑:“侯府规矩,莫要忘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分明是在提醒裴桑枝,总要给一家之主留几分薄面。 裴桑枝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规矩?” “若这永寧侯府当真还懂得“规矩”二字,又怎会接二连三闹出这等貽笑大方的丑事?” 话音落下,方看向婢女们:“你们先下去吧。” “咱们的侯爷要脸。” 永寧侯面上臊得发烫,耳根子都烧红了。 见婢女们纷纷退至廊檐外,这才暗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略略鬆缓下来。 “桑枝,此事为父亦是遭了算计,实非本心所为。” 裴桑枝眸色凌厉,语气冷硬:“父亲身为永寧侯,一府之主,连在自家府邸都能遭人算计,闹出这种被人口诛笔伐的丑事。” “若连侯府內院都管束不住,还谈何立足朝堂?不如即刻请辞归乡,从族田里分几亩薄地,老老实实春耕秋收,做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舍翁,免得拖我后腿。” “所以,父亲在找说辞时,最好找的可信些。” 永寧侯: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桑枝,你听为父解释。” 裴桑枝不假辞色:“麻烦父亲先听我说。” “哪个高门大户会要一个手足兄妹儘是些乱伦背德货色,父辈又是个光天化日与婢女、舞姬宣淫,行苟且之事的女子为主母?又不是聘去做青楼妓院的鴇母。” “父亲可知道,当我亲耳听得裴氏旁支子弟那番令人几欲作呕的狂言之时,我胸中如沸,五內俱焚,恨不能当场提刀去將有损父亲声名,会毁我大计之人,杀的乾净。” “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又威严天成,惊的永寧侯险些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永寧侯暗自腹誹,总觉得裴桑枝是要提刀活剐了他。 “现在杀也来得及。” 裴桑枝嗤笑:“是她们三人联手设局算计了父亲吗?守院护卫素来警觉,书房更是重地,她们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矇混过关,又怎能这般肆无忌惮地出入自如?” “区区婢女和舞姬还真是好大的本事。” “若真如此,这永寧侯府岂不成了任人进出的筛子?倒是我这个执掌对牌、总理中馈的主事之人失职了。” “既要肃清,就该顺藤摸瓜彻查到底。该杀的一个不留,该发卖的尽数发卖。定要將这永寧侯府整治得铁桶一般,再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 说到此,裴桑枝话音倏然一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父亲,您现在可以解释了。” 永寧侯脑海里不断迴荡著那句,顺藤摸瓜彻查到底,该杀的一个不留…… 倘若彻查到底,最该杀的就是庄氏了。 以裴桑枝和庄氏之间两看相厌、势同水火的关係来看,裴桑枝真的敢弒母。 坦白的话在唇齿间辗转徘徊著,终是咽了下去,没有宣之於口。 母女相残,更令人难以接受。 “桑枝,这其中有误会。” “萱草原就是你母亲特意为为父挑选的通房,只是碍於体面,一直未曾明言罢了。为父饮酒时,她在身旁侍奉也是分內之事。” “至於云裳与絳仙,皆是府中老人,尤擅歌舞。当年她们风华正茂时,最得为父欢心。今日酒至微醺,忽忆往昔,便唤她姊妹二人前来献舞助兴。” “孰料,她姊妹二人却动了歪心,这才……” 裴桑枝:自私自利的永寧侯对庄氏倒是重情重义。 裴桑枝伸出手指指著自己的面颊,冷笑一声,吐字如珠:“父亲莫非觉得,我生就一副愚不可及的蠢相,还是脸上写著蠢货二字。” “方才那番话,前言不搭后语,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父亲该不会是要告诉我,此事竟是云裳和絳仙那两个舞姬设的局,轻而易举算计了你。” 永寧侯脸黑,在心底將庄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若不是庄氏出昏招,他何至於被裴桑枝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父亲存心遮掩,不肯明言,那便容我斗胆揣测一二。” “能令父亲心生惻隱的,不外乎三种人:或是能予父亲泼天富贵者,或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再不然便是举案齐眉的枕边人了。 “父亲因触怒天顏而赋閒在家,朝中那些善於察言观色的达官显贵们,此刻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主动凑上前来?故而第一种可能已不攻自破。” “再说骨肉至亲……裴谨澄尚在明灵院禁足,院门深锁;裴临慕远在书院未归;至於裴临允……” “他那点脑子,怕是连算计二字该如何写都想不明白。” “如此说来父亲这般费心维护的,只能是庄氏了。” “我说的可对?” “是庄氏又犯了蠢!” 裴桑枝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凌厉的质问。 “父亲不是保证过会管束好庄氏吗?” 永寧侯见再难遮掩、隱瞒,索性横下心来,將前因后果如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交代得一清二楚。 裴桑枝故作瞠目结舌,喟嘆道:“她有脑子吗?” 第122章 我想过继到先夫人名下 “父亲。”裴桑枝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望过去,语气嘲弄的近乎刻薄,“当年您力排眾议,执意要迎她过门,莫非就是相中了这份独树一帜的愚钝,与任人拿捏的脾性?” “父亲博览群书,难道不知“蠢材生愚子,痴心种孽根”的道理?这般浅显的遗传之道,竟也要女儿来点破么?” 永寧侯悻悻:“她年轻时不这样的。” 裴桑枝挑眉:“有没有可能是父亲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过……” 裴桑枝轻嘆一声,眸中泛起几分追忆之色,感慨道:“我突然想起因灾民暴乱而殞身的裴惊鹤。在旁人口中既是惊才绝艷的天才大夫,也是霽月清风般的君子。想来能教养出这般人物的先夫人,定是位才情卓绝的奇女子。” “未能得见先夫人与裴惊鹤之风采,当真是平生一大憾事。” 永寧侯闻言面色骤沉,毫不犹豫地厉声道:“荒谬!那等浪荡妇人,也配称什么才情卓绝的奇女子?” 不过是个处心积虑,妄图用野种混淆侯府血脉的蛇蝎毒妇罢了! 浪荡妇人? 裴桑枝微敛眉目。 她看的分明,永寧侯眼底翻涌著的怒火不似作偽。 难不成,当年先夫人与知客僧同榻而眠之事,不是永寧侯精心设计的局? 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裴桑枝缓缓摇头,声音轻却坚定:“父亲,许是您当局者迷了。裴惊鹤的心性如松竹清峻,为人似霽月澄明,几乎人人称道。这般光明磊落的君子,又怎会出自卑劣之门?含辛茹苦將他抚育成人的先夫人,想必更是蕙质兰心的贤德之人。” “父亲应当知晓,女儿的判断,鲜少有失。” “若有閒暇,父亲不妨去查查先夫人的旧事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到底是结髮原配,如若真的查到先夫人蒙冤受屈,便將先夫人的坟塋从荒山野岭迁至裴惊鹤的衣冠冢旁吧,也算是全了他们母子的缘分。” 永寧侯眉心紧蹙,锐利的目光中透著几分审视:“你分明是庄氏血脉,与萧氏非亲非故,为何三番两次替那对母子筹谋?” 在永寧侯眼里,裴桑枝也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裴桑枝一字一顿:“父亲,我想过继到先夫人名下。” 旋即,不疾不徐地解释:“先夫人祖父曾官拜户部尚书,虽儿孙庸碌,未能延续荣光,久而久之门庭祚薄,子息凋零,族中子弟近二十余年来几乎在朝堂里销声匿跡。” “但,我特意向荣国公打听过,先夫人嫡亲的侄子有惊才绝艷之姿,已然连中两元,在辞赋、策论上的造诣更是令人望尘莫及,已致仕的兵部尚书周老大人,收其为关门弟子,日后前途无限可期。” “裴惊鹤素来交友广阔,恩泽遍施,至今仍有眾多故旧感念其恩义。” “若我能被记在先夫人名下,萧家、裴惊鹤的旧交,都会成为我扶摇直上的垫脚石。” “不过就是逢年过节添一炷香,便能换取如此庞大的利益和人脉,实在是本小利大的买卖。”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先夫人身上的污名能平反昭雪,毕竟我不能有一个背负著与人私通骂名的嫡母。” “父亲,您好生思量思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老大人乃永荣帝之挚交好友,当今圣上更是以亲族尊长之礼相待。” “与萧家嫌隙若不及时化解,恐日后反噬,悔之晚矣。” 听完这番言辞,原本怒不可遏、准备厉声呵斥裴桑枝胡言乱语的永寧侯,一时语塞,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之中。 没落的萧家,竟还能有此造化? “真的假的?”永寧侯眉头一皱,狐疑道:“周老大人收关门弟子这等大事,外头能半点风声不漏?” 裴桑枝嫌弃地覷了永寧侯一眼:“父亲,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您连那个圈子的门槛都够不著,又怎么会知晓其中消息。” “权贵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您以为永寧侯府还是清玉大长公主坐镇时的侯府吗?” “或许等先夫人嫡亲的侄儿高中三元之时,周老大人自会公之於眾。” 永寧侯眼角抽搐:“你说话可真尖酸刻薄啊。” 裴桑枝神色自若:“尖酸刻薄与否不过是旁人评说,於我而言,抓住每一个扶摇直上的机遇才是正经。” “这父母兄弟都在拖后腿,我若是不自立自强,筹谋算计,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所以,希望父亲暂时搁置个人喜恶,以大局为重。” 永寧侯含糊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急不得,急不得。” “当年,萧氏与知客僧私通的丑事,人证物证俱全,哪能有什么蒙冤受屈。” 裴桑枝也没有再执意要个明確的答覆:“那便处置今日之事吧。” “近日来,侯府见血太多了。” 永寧侯不解:“你的意思是……” 裴桑枝面不改色:“由庄氏出面,替父亲抬了萱草三人作妾。” 永寧侯:“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裴桑枝不闪不避地回瞪著永寧侯:“不然呢?” “庄氏自作孽不可活。若非顾念父亲的情面,若非念及这一脉相承的血缘,我早將此事呈稟祖父处置了。” “如今这般,已是仁至义尽。” “要么三人同赴死,要么三人同求生,凭什么萱草能在父亲面前过了明路,得父亲庇护,而云裳与絳仙却要沦为弃子,命丧黄泉?” “就因为她们像曾经的我一般,不得庄氏的欢心吗?” “我偏要为她们姐妹爭一个公平。” “奴婢和舞姬,谁又比谁高贵了。” 永寧侯闻言,只觉胸口发闷,半晌才挤出句话来:“桑枝,你这话说得未免太不成体统。” “上京城多少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可曾见过哪家一日纳三妾的荒唐事?这般行事,你让为父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裴桑枝针锋相对:“那就全部杖杀,以儆效尤。” “既然,我为她们爭不来生的公平,那爭来死的公平,也未尝不可。” 永寧侯左右为难。 庄氏已然打定了主意要保下萱草,而今裴桑枝又咬死了“三人同生共死”的说辞,倒叫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桑枝,此事说来惭愧……”永寧侯面红耳赤,支吾半晌才低声道,“云裳与絳仙二人的身子不乾净。” 裴桑枝:“被野鬼附身了?” 永寧侯:裴桑枝这个死丫头在装傻! 裴桑枝继续道:“父亲,您都收用过了,干不乾净还重要吗?” “还有,她们是府里豢养的舞姬,能不乾净到哪里。” “如果您担心一日抬三妾,有碍名声,那就先抬云裳姐妹,让萱草继续做通房吧,反正她还年轻,又有庄氏庇护,来日诞下个一儿半女再抬作姨娘也不迟。” “至於名目,让庄氏自己去发愁。” “就这么决定了。” 永寧侯愕然。 这就决定了? 这件事的走向,竟让他莫名生出一种云山雾罩般的茫然。 裴桑枝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说的乱七八糟,他听的也云里雾里。 “来人,请云裳、絳仙姨娘入內。”裴桑枝拔高声音。 第123章 桑枝记在萧氏名下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我绝不同意!”歇斯底里的怒吼在厅堂內炸响。 庄氏浑身颤抖,双眼猩红,髮髻散乱。 素日端庄的仪態此刻荡然无存,活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永寧侯负手而立,眉头紧蹙,冷声道:“庄氏,你且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高门主母的雍容气度?这般作態,倒与市井泼妇无异。” 说著说著,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耐:“本侯原是好意与你商议要事,你倒先失了分寸,如此疯癲模样,成何体统?” 对他不得不抬云裳、絳仙两个家妓为妾这等有辱门楣之事,庄氏半推半就地应允了,显出些许出人意料的顺从。 然而当涉及將桑枝记在萧氏名下时,却如同被人掐住了命门,庄氏顿时歇斯底里的激烈反对。那架势,倒仿佛与桑枝当真有什么母女情深似的。 明明这对冤家平日里相见,分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哪来的什么骨肉亲情? 他不由得思忖,庄氏对桑枝到底存在怎样的心思。 庄氏强抑胸中的愤怒,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双猩红的眼睛渐渐挤出几滴清泪,顺著面颊蜿蜒而下,无形间將那疯魔之色洗去,显出梨带雨的淒艷来:“侯爷……” 庄氏喉间哽咽,声音似揉碎了的瓣,“您……总该为妾身思量半分啊。” “虽说妾身与桑枝素来不睦,母女情分淡薄,可她终究是妾身十月怀胎、九死一生才诞下的骨肉。如今要让她记在先夫人名下,从此与妾身形同陌路,这叫妾身如何能忍?” “再者,此事若传扬出去,上京城里的誥命夫人们会如何看待妾身?往后在这贵妇圈中,妾身还有何顏面立足?只怕连出门见人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侯爷是想逼的妾身只身退避家庙,青灯古佛,了却余生吗?” “请侯爷三思啊。” 永寧侯垂眼看著声泪俱下的庄氏,眸底掠过一缕疑惑,有那么严重吗? 自古以来,便有诸多正室无出,而从庶出子女中择其贤者,记名於嫡母膝下,充作嫡子嫡女教养的成例。 如此做法,既合宗祧继承之需,亦全人伦慈孝之道。 不过,庄氏乃是续弦,並非妾室。 若要將续弦所出之女记在已被休弃的原配夫人名下此事委实棘手难办。 裴桑枝上下嘴皮一碰,就將这天大的难题砸向了他。 “庄氏。” “萧氏一族有復兴之兆。”永寧侯点到为止。 庄氏闻言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迟疑道:“侯爷此言,莫不是萧家有意翻先夫人的旧帐?” “当日先夫人与知客僧同榻而眠,乃是眾目所见,铁证如山,无懈可击。” “是先夫人不守妇道,荒淫失德,侯爷依礼停妻再娶,於法理、情理皆无不合。” “就算萧家日后重得圣眷,难道就能顛倒黑白,仗势欺人不成?” 永寧侯眼神晦涩复杂地睨了庄氏一眼。 庄氏说的好生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啊。 这脸皮,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厚。 “庄氏,无论法理还是情理,束缚的从来都只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至於这世间的是非黑白,又何曾有过亘古不变的定论?” “只要圣心偏向萧家,待萧氏权倾朝野之时,所谓法理人情自然皆为萧家所用。到那时,萧氏便是清白无瑕,永寧侯府便是罪孽深重。” “一旦萧家藉机翻案,重提她的陈年旧事,即便最终查无实据,也如同癩蛤蟆爬上脚背,虽不致命,却著实令人膈应。” “冤家宜解不宜结。” “退一万步讲,桑枝记在萧氏名下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庄氏听罢永寧侯这番长篇大论,一颗心便如坠了铅块也似,直往下沉。 侯爷心里,怕是已经有所倾向了。 “侯爷,此事关係重大,妾身思虑再三,无论为公为私,都难以应允。如若侯爷执意如此,便不必再来问询妾身的意思了。” “若要將桑枝顺理成章地记在先夫人名下,势必要重新迎奉先夫人灵位入府。这般举动,侯爷面前便只有两条路可走。” “然则,无论是为先夫人洗雪沉冤,抑或是侯爷故作大度之態,都难免惹来物议纷纷。这般风波,於侯爷的清誉仕途,只怕是祸非福啊。” “妾身確有私心,但也是真心实意替侯爷著想。” “侯爷明鑑,那些早已盖棺定论的往事,该如同深埋黄土的枯骨,在漫漫岁月中化作无人问津的尘埃。” 永寧侯闻言,可耻的动摇了。 萧氏的过往,本就经不起瞩目和推敲,稍有不慎,他和庄氏就会引火烧身,徒惹是非。 “此事……容本侯再思量一二。” “你且速速擬个妥当的名目,好生安置了云裳与絳仙才是。” 永寧侯还是不了解裴桑枝。 裴桑枝既说出口,便如离弦的箭,不达目的不罢休。 即便永寧侯此刻踌躇退却,裴桑枝亦会步步为营,不疾不徐地將其引入既定的棋局之中。 庄氏见永寧侯有回心转意之相,缓缓鬆了口气。 她就要以母女的名义,站在天然的礼法制高点,压裴桑枝一辈子! 裴桑枝再狂悖、再不孝,难不成还敢弒母吗? “侯爷宽心,妾身自当谨慎安排,断不会授人以柄,有损侯府清誉。” “依妾身愚见,不如对外宣称云裳与絳仙二人,因日夜为妾身抄经祈福、侍疾奉药。其心至诚,其行可嘉。妾身感其纯良品性,特破格抬举为姨娘,以锦衣玉食相待,如此既全了体面,又显我永寧侯府的仁厚。” 永寧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隨你。” 反正,他是不会再踏入这对姐妹的院落了。 庄氏眸底倏然掠过一丝精芒。 云裳和絳仙因侍疾有功,被抬举为妾室,那她离风寒痊癒,解除禁足还远吗? “那旁支子弟的踪跡可寻到了?”永寧侯正色道。 庄氏神情一僵,不敢隱瞒:“也不知躲哪儿去了,护院们都快把侯府里外掀遍了,还是半点儿影子也没寻著。” “不过,妾身早已將那旁支子弟的寡母牢牢控制在手中,料他也不敢妄生事端,胡言乱语。” 永寧侯面色陡然一沉,冷声道:“若非你执意要保萱草性命,何至於这般麻烦。三人直接毙命,反倒乾净利落,死无对证。” 庄氏苦笑一声:“侯爷,萱草终归是胡嬤嬤仅有的念想。” 永寧侯一针见血:“依本侯看来,怕是那老虔婆手中捏著你的七寸要害,才让你这般投鼠忌器,不得不拼死护著那贱婢吧?” 第124章 倒也没什么要紧话,就是想嘲笑嘲笑你 数日的时间,倏忽而逝。 云裳和絳仙搬离了那座破败的荒院,迁入了堪堪洒扫一新的双姝院。 虽依旧算不得宽敞,但胜在精巧舒適。 裴桑枝正大光明地前去邀功,又特意嘱咐府上医女为二人悉心调理身体。 做好事,自然得留名。 她这人,就是如此功利,付出了,就要看到回报,绝不做无名善人。 如果没有她,待到明年阳春三月,飘雪倒春寒来时,就是云裳和絳仙的死期。 利用归利用。 功劳归功劳。 两码事。 双姝院。 霜序和拾翠守在廊檐下,素华低眉敛目侍於裴桑枝身旁,执壶斟茶。 云裳与絳仙四目相对,眸中泪光盈盈,双双“扑通”跪地,以额触地:“奴婢叩谢五姑娘再造之恩,余生愿为姑娘赴汤蹈火,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茶盏中,水汽氤氳繚绕,碧绿的茶叶在澄澈的水中沉浮不定。似云裳与絳仙纷乱忐忑的心绪,又宛若二人身不由己的命运。 裴桑枝垂眸轻吹茶汤,水面一皱,漾起波纹。 倾身向前,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在云裳与絳仙身前的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抬起头来。” 裴桑枝嗓音温润,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今日起,你们便无需再自称奴婢了。” 旋即,又道:“看这盏茶,可曾品出几分意趣?” 茶叶在热水中徐徐舒展,茶汤亦由清透渐转醇郁。 絳仙轻嗅茶香:“姑娘,这是贡茶。” 裴桑枝不置可否,视线缓缓落在顰眉不语的云裳面上:“云姨娘慧眼,可曾窥见些旁的有趣物事?” 云裳眉心微动:“姑娘原是茶盏里起起伏伏的一片茶叶,而今,整盏茶都成了姑娘的天地。” “妾身与絳仙,不过是烹茶时滤去的残渣浮沫,本不堪入这青瓷玉盏。幸蒙姑娘垂怜,赐我姐妹二人以爭渡之机,方得这一线生机。” 裴桑枝轻笑:“云姨娘言重了。” “好好活著吧。” 旋即,指尖轻捻起檀木托盘里鏨银勺,银光流转间,已舀起两片舒展如眉的碧色茶叶。 忽而抬眸浅笑:“这茶,初时蜷曲,遇水则舒。” “来日,谁说云姨娘和仙姨娘就不能有天高任鸟飞的造化呢?” 云裳恭声问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妾身与絳仙自当尽心效力。” 絳仙亦朱唇轻启:“但凭姑娘差遣,我等必当唯姑娘马首是瞻。” 裴桑枝依旧笑著:“我说了,先好好活著吧。” “若有需要,我不会客气的。” 话音未落,便已起身,朝外走去。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她这算不算是造了十四层浮屠? 以后,不用下十八层地狱了。 她自己下十八层地狱倒也无妨,就是捨不得连累发著光的荣妄受苦受难。 素华眉眼含笑,轻声问道:“姑娘今日瞧著心情甚好。” 裴桑枝:“做好事哪有心情不好的。” 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所以,她只能偶尔行行好事。 思及此,话锋一转:“可將裴临允不著痕跡地引来了?” 素华嘴角微微一抽:“姑娘,根本不用费心引,这些日子,四公子巴不得围著您转。” 裴桑枝眼波微转,神情里儘是溢於言表的嫌恶:“前日里,他不是又唤了府医去瞧?” “又生龙活虎了?” 素华摇摇头:“前日,四公子先是命小廝凿开沧海院那方结了冰的锦鲤池,然后又不顾劝阻地跳了下去。背上未愈的伤又化脓肿胀起来,夜里发起低热,烧得糊里糊涂,府医连灌了几碗苦药,他倒还有精神威胁府医,不许將这事稟给侯爷知道。” “奴婢遵照您的吩咐,早在沧海院安插了眼线。那小廝今早只在四公子耳边略提了一句,说您要去荷园赏残荷枯叶作画,四公子便立刻饮了止痛汤药,强撑著起身更衣,说是定要来为您研墨添香,还要亲自指点您的丹青笔墨呢。” “这齣苦肉计,他演的还真是投入。” 裴桑枝嗤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他一片诚心呢。” 素华:“姑娘,奴婢小心眼。” 她是姑娘的人,又怎么能慷姑娘之慨呢。 裴桑枝:“姑娘我也小心眼。” 在她身侧的素华,可真鲜活又明媚,但在上一世,却被逼的豁出命去替幼弟报仇。 咦…… 她这算是造了二十一级浮屠,该位列仙班了。 “走吧,去荷园见见劳苦功高的胡嬤嬤。” 裴临允只是她挑拨离间要用的刀。 胡嬤嬤才是她今日要迎的客。 冬日里的荷园,凋敝萧条,人跡罕见。 夏日翠盖红裳之盛景,早已消尽,唯余一池枯梗残叶,在凛冽寒风中瑟缩摇曳。 不像是显赫富贵的永寧侯府精心修缮打理的荷园,寂寥更甚於荒郊野渡。 硬要赏的话,也有残而不颓,败而不倒的风骨。 裴桑枝拢了拢狐毛滚边的大氅,將温热的鎏金暖手炉往怀里揣紧了些,倚在池边亭台的朱漆栏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瞧著结冰的池面,静候胡嬤嬤的到来。 为了萱草的活路,胡嬤嬤一定会来的。 前几日的那桩四人行的丑事,庄氏绝不是心甘情愿保下萱草的。 胡嬤嬤伺候了庄氏半辈子,怎么可能不了解庄氏的为人。 她要做的只是添一把柴而已。 不消多时,胡嬤嬤缩著脖子,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这才躡手躡脚地溜进了荷园。 每走几步便要回头张望,活像只偷油的老鼠,生怕被人瞧见了踪跡。 裴桑枝淡笑著看著。 这是永寧侯府最体面的婆子啊。 她记得清楚,上一世,胡嬤嬤看她时,就像在打量阴沟里腐烂的淤泥,像在看餿水桶里漂浮的秽物,仿佛她便是这世间最腌臢、最卑贱的存在。 胡嬤嬤行至裴桑枝身前,强自挺直了佝僂的腰背,浑浊的老眼闪烁著几分强撑的镇定,竭力端著几分往日的体面,哑著嗓子道:“老奴斗胆问一句,五姑娘这般大费周章地传信唤老奴来这偏僻荷院,不知是要敘什么要紧话?” 裴桑枝饶有兴味地观赏著胡嬤嬤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 片刻后,一本正经道:“倒也没什么要紧话,就是想嘲笑嘲笑你。” “当作寻常之家闺秀娇养著长大的女儿,献出了清白的身子,连个姨娘都没混上,还真是没出息。” “我要是胡嬤嬤,早就领著萱草,一头扎进这枯荷池里溺死了。” 素华:知道內情的,明白姑娘在激怒胡嬤嬤。不知道內情的,还以为姑娘的嘴就是这么刻薄。 第125章 看来我们兄妹终究血脉相连 胡嬤嬤果不其然被激得怒火中烧,眼珠瞪得滚圆,眼角几乎要迸裂开来,鼻翼剧烈翕张,哼哧哼哧喘著粗气,连带著下巴上鬆弛的皮肉都跟著颤动起来。 五姑娘这个始作俑者是怎么有脸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的。 “萱草哪里比得上云姨娘和仙姨娘的福分!”胡嬤嬤恨恨地咬著牙:“可萱草年纪尚轻,往后的日子还长著呢。这能不能当上姨娘,有没有出息,可不是五姑娘一句话就能定夺的事。” 裴桑枝不疾不徐,笑意盈盈反问:“那是谁能定夺的?” “你效忠了半辈子的庄氏吗?” 胡嬤嬤的脸色愈发难看:“五姑娘今日唤老奴过来,若只为说这些个戳心窝子的风凉话,恕老奴告退!” 近日来,夫人待她已不似从前那般亲厚,往日的信任更是荡然无存。 她在折兰院的处境日渐窘迫。 她怎会不恐慌。 五姑娘这番话,简直就是在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裴桑枝轻笑:“莫急。” “素华,天寒地冻的,还不快些给胡嬤嬤奉盏热茶暖暖身子。” 裴桑枝眼尾余光扫见月洞门外那抹宝蓝色锦袍衣角若隱若现,唇角笑意不由深了几分:“要说存心看胡嬤嬤笑话倒也不假,可若说想给胡嬤嬤指条活路也是真心。端看胡嬤嬤心里头还存著几分求生的念想不曾?” 胡嬤嬤心头怒火骤然一滯,眼神止不住闪烁。 怎会没有求生的念想。 “呵,你会有这么好心?”胡嬤嬤眯起双眼,狐疑地打量著裴桑枝,疲惫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戒备。 裴桑枝面不改色:“胡嬤嬤倒是健忘,我素来最是温良恭俭。莫非忘了当年我初归宗祠时,是如何伏低做小,委曲求全的?” “先用盏茶吧。” 胡嬤嬤自素华手中接过青瓷茶盏,指尖缓缓抚过杯壁上繁复的缠枝纹,茶汤微漾,映出她眼底的晦暗不明。 思及庄氏素日的手段,再瞧眼前这尚带稚气的裴五姑娘,终是哑声道:“老奴既是夫人的贴身嬤嬤,这条贱命就不劳五姑娘掛心了。” “五姑娘的好意,老奴心领了。” 她总会有法子抚平夫人的怒火,消除夫人的猜忌的。 裴桑枝眼波流转,漫不经心地拨弄著腕间玉鐲:“胡嬤嬤早晚会明白,这偌大的府邸里,能护你周全的,只有我,也只会是我。” “狡兔尚且懂得多掘几处洞穴,胡嬤嬤这般精明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说到此,忽而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日后嬤嬤若遇著什么难处,儘管来寻我便是。” “只要嬤嬤的诚意够足,我裴桑枝最是知恩图报,定不会让嬤嬤失望的。” 言语间,眼角眉梢都带著几分篤定。 似是篤定了胡嬤嬤会走投无路前来寻她。 裴桑枝越是神色篤定,胡嬤嬤心中便愈发忐忑难安。 她猛地將手中茶盏往素华怀里一推,茶汤泼洒间,竟连退数步,踉蹌著转身而去,那仓皇背影活似身后有恶鬼追赶。 真是撞了邪、见了鬼了,她怎会鬼使神差地来赴五姑娘的约。 是她自己也下意识觉得夫人不会放过她吗? 她死不死的不打紧,但萱草还是骨朵儿似的年岁…… 裴桑枝望著胡嬤嬤落荒而逃的身影,眉目舒展。 从这一刻起,胡嬤嬤没的选了。 看著看著,渐渐地轻笑出声。 就像她给云裳和絳仙看的那盏茶,她要永寧侯府做她的掌中之物,那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必须是她精心布局的棋局上,不得不落的棋子。 没有例外。 片刻后,裴桑枝敛起视线,漫不经心道:“拾翠,把笔墨纸砚铺好,姑娘我想好生画画这冬日的枯梗残叶。” 拾翠恭声应下。 没一会儿,裴临允便从月洞门后头转了出来,故作惊讶地扬声道:“桑枝,当真是巧!不想竟在此处遇著你。” “你也是来赏这满池颇有风骨的残荷的?” 裴桑枝面无表情:“巧吗?” 裴临允恍若未觉裴桑枝话中寒意一般,小鸡啄米般点头:“很巧的。” “这隆冬时节,人人爭赏寒梅傲雪,倒是少见有人会为这凋零枯荷驻足。”多得是人赏梅,鲜少有人会赏凋零枯萎的荷。” “看来我们兄妹终究血脉相连,连这般风雅意趣,都如出一辙。” 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殷切地看著裴桑枝,似是想博得裴桑枝的回应和认同。 “风雅意趣?”裴桑枝微微抬头,吝嗇地施捨了裴临允一个眼神儿:“我来赏这枯梗残叶,可不是为了附庸什么风雅。” “不过是,忆苦思甜罢了。“ “毕竟……”裴桑枝拖长了音调,在这雕樑画栋的永寧侯府里,想再找出如我回府之初所居那般破败荒凉的院落,倒真是件难事呢。” “所以你我是南辕北辙,切莫牵强附会。” 裴临允略显侷促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訕訕的笑容:“桑枝,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就不必再回忆那些苦楚了。” 他真的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裴桑枝的苦难。 太艰辛,太痛苦了。 裴桑枝:“说的在理。” “罢了,就不叨扰你在此赏雅景品意趣了。” 裴临允下意识伸手一拦,没话找话道:“桑枝,我方才瞧见胡嬤嬤也从荷园方向出来,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裴桑枝矢口否认:“我不曾见过胡嬤嬤。” “我来此处时,听梧院的厨娘做了澄沙糰子和茯苓饼,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凉了。” 素华闻弦音而知雅意,配合道:“说起这个,奴婢倒想起夫人做的澄沙糰子最是精巧。那豆沙馅儿磨得极细,裹著糯米皮儿,上头还要点一粒硃砂印。” “还有那茯苓饼,夫人总说六姑娘脾胃弱,特意掺了桂蜜。蒸出来莹白如玉,透著淡淡的甜香。” “以前,夫人常做给六姑娘吃。” 裴桑枝自嘲一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执意去摘那够不著的月亮,终究要坠得粉身碎骨。” “厨娘做的也一样。” 裴临允眼睛一亮。 桑枝想尝尝母亲亲手做的澄沙糰子和茯苓饼,还不容易吗? 反正母亲日日禁足折兰院,閒的很。 “桑枝,你且先回去,我稍后去听梧院看你。” 裴临允很是欢喜,像一个不得其法的无头苍蝇突然找到了方向。 裴桑枝诧异地覷了裴临允一眼:“我邀你了吗?” 裴临允:…… 不邀,就不能进了吗? 他又不是那种脸皮薄的人。 第126章 母亲真真是太无理取闹了 折兰院。 “夫人,小公子来了。” 庄氏倚在绣枕上,神情懨懨,倦怠地瞥了一眼,没好气道:“难为他还记得我这个当娘的。整日里追著裴桑枝献殷勤,热脸贴人家的冷板凳,倒是有閒工夫来瞧我了。” 天知道,当她听闻下人稟报允哥儿竟那般低三下四地討好裴桑枝时,心头是何等翻江倒海。 她强压著怒火,又遣人给不知好歹的允哥儿递了口信,明明白白地要他离那裴桑枝远些。 谁知那孽障竟敢如此回她…… “少管我!” 这样的儿子,养来就是给自己心窝子捅刀的。 胡嬤嬤抓住时机,顺著庄氏真正的心意,半是討好半是劝慰道:“夫人,世上最亲不过骨肉亲情。小公子与您血脉相连,母子连心,哪有什么隔夜仇呢?” “前些日子小公子定是一时糊涂,如今既已幡然醒悟,特地来向夫人赔不是。这般孝心,可不正是来哄夫人开心的么?” 庄氏斜睨了胡嬤嬤一眼,冷哼道:“你这老货,倒会替那孽障开脱。” 虽是这样说著,脸色却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许。” 略一沉吟,便抬了抬手:“罢了,叫他进来吧。” 胡嬤嬤喜笑顏开:“夫人还是疼小公子的。” 下一瞬,裴临允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上还沁著细汗:“母亲,您怎么还躺著?快些起身才是!” 庄氏眉头微蹙,纹丝不动:“你赔你的不是便是,倒管起我是站是坐还是躺了?” 裴临允闻言一怔,脱口而出:“赔不是?“ 语气里透著几分诧异,又夹杂著些许无奈。 “母亲,儿子这回又做错了什么?” 庄氏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允哥儿压根儿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赔不是? 下辈子吧。 庄氏的神色淡了下来:“什么都没有做错。” 裴临允:“那母亲还让我赔不是,真真是太无理取闹了。” 庄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个孽障! 她暗自咬牙,胸口剧烈起伏著。 若不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此刻定要叫他尝尝家法的厉害,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儿为什么这样红”! “你且直说,今日来我这折兰院所为何事?” “是又在外面惹是生非?或是闯下什么难以收拾的祸事?” 裴临允心安理得:“有些想念母亲亲手做的澄沙糰子和茯苓饼?” 庄氏反问:“你?” “你不是最是闻不得豆沙的味儿了?” 裴临允义正辞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闻不得,不代表现在闻不得。” 庄氏狐疑地眯起眼睛,怀疑的目光在裴临允身上来回逡巡,半晌才冷冷道:“把话说清楚。” 裴临允被庄氏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硬著头皮坦白:“母亲,是桑枝妹妹想尝尝您的手艺。” “您素来只给春草妹妹做,却从未想过给桑枝也备上一份。” “同是您的女儿,这碗水,您未免端的太不平,太让人寒心了。” 庄氏简直快要气笑了。 “不做。” “做不了。” “裴临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庄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声音嘶哑地低吼道:“都是因为裴桑枝!害得我被禁足在这折兰院中,你大哥的世子之位被皇上褫夺,连明珠都只能坐著寒酸的小轿去成家做妾!” “而你……” “非但不想著替我们报仇雪恨,反倒处处巴结討好那个贱人!” “你是不是疯了,你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裴临允喉头一哽,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贱人?” “母亲,您竟用这般腌臢字眼,称呼自己的亲生骨肉?” “您可曾想过查一查?查查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吗?” 庄氏很想不管不顾地回一句: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於她何干! 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你听错了。” 裴临允的性子可不是好应付的。 “母亲,您为何会被禁足在折兰院,您自己心知肚明。” “至於大哥和春草……” 裴临允扫了眼侍奉在侧的胡嬤嬤,直视庄氏,压低声音:“我亲眼所见,三更半夜,二人衣衫不整地搂在一处。被撞破后,大哥亲口承认对春草情难自禁,这才夜半私会。” “母亲觉得,这般乱伦行径,难道不该罚么?” 稍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直截了当问道:“如此说来,母亲派胡嬤嬤去寻桑枝,並非为修补母女情谊,而是兴师问罪的?” “这世上,哪有人是您这样当母亲的!” 庄氏:??? 她听到了什么? 胡嬤嬤去寻了裴桑枝? 庄氏的眼神瞬间冷的嚇人,用看死人的目光直直看向了胡嬤嬤。 胡嬤嬤这是打算另寻靠山了吗? “夫……”胡嬤嬤嘴唇翕动:“夫人容稟,老奴……” “老奴……” 裴临允打断了胡嬤嬤,嗤笑道:“难不成胡嬤嬤还要说我血口喷人。” “我可是两只眼睛都看见,你在荷园与桑枝相谈甚久。” “虽听不真切你们在说些什么,但我可是看得分明,桑枝特意给你递了盏热茶。” 现在,他都喝不到桑枝的茶! 胡嬤嬤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整个人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这下可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庄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重新落在裴临允身上,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临允,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就离裴桑枝远些。她心里装满了对我们的恨意,这般居心叵测之人,你怎能不防?” “至於,澄沙糰子和茯苓饼,我身子不適,做不了。” “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裴临允:“是做不了,还是不想做。” 庄氏:“不想!” “滚!” 庄氏抄起手边的杯盏,狠狠地砸落在地上。 裴临允浑身一颤,再不敢造次,只得强压著满心不甘,灰头土脸地退了下去。 哼! 身子不適? 骂起他来中气十足的很。 不就是澄沙糰子和茯苓饼吗? 母亲不做,他做! 色、香、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一片赤诚悔过之心。 母亲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小声嘟囔著的裴临允,丝毫不知胡嬤嬤即將面临的险境。 房间里。 胡嬤嬤跪伏在地,庄氏死死地攥紧胡嬤嬤的衣领,勒的胡嬤嬤老脸涨红,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不敢挣扎半分。 “胡嬤嬤,你怎么敢的!” 庄氏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接连几下重重拍在胡嬤嬤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旋即,指尖掐住胡嬤嬤的下巴:“怎么,前脚刚威胁完我,后脚就急著去裴桑枝跟前摇尾乞怜了?” “我可不记得,我吩咐过你去找裴桑枝。” “呵,还给你递了盏热茶,真是贴心呢。” 胡嬤嬤心下绝望。 庄氏猛地鬆开手:“胡嬤嬤,你该知道的,这世上,你是绝不能背叛我的。” 那日,侯爷话里话外就在暗示她除掉胡嬤嬤。 仿佛,侯爷在意的从来不是她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而是这些腌臢事究竟有多少落入了旁人耳中。 第127章 裴桑枝第一个要除掉的,会是谁 “说吧,你想怎么个死法?” 胡嬤嬤瘫软在地,豆大的汗珠顺著老脸滚落,反应过来后不住地以头抢地,扯著嗓子哭嚎起来:“夫人明鑑啊!老奴真的没有。” “老奴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背叛夫人,是五姑娘她......” “是五姑娘设局害老奴!她这是要离间夫人和老奴的主僕之情啊!” “夫人明鑑啊。” 光可照人的地板上血跡斑斑。 庄氏不为所动,一语道破:““既如此坦荡光明,你为何要鬼鬼祟祟去见她?若非允哥儿意外撞见,本夫人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胡嬤嬤的老眼滴溜溜转了两圈,道:“夫人明鑑,老奴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您啊。您不是一直疑心云裳和絳仙那两个小贱人爬上侯爷的床,是受了五姑娘的指使吗?老奴这才斗胆赴了五姑娘的约,就是想替您探探虚实……” “夫人,老奴跟了您这么多年,就是条狗也养出感情了。更何况老奴和萱草的卖身契都在您手里攥著,是生是死都是您一句话的事情,老奴怎么可能敢起二心啊。” 是人是狗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能从庄氏手里活下来。 庄氏眼尾轻挑,似笑非笑地重复道:“替我试探?” “说说看,都探出些什么名堂了?” 胡嬤嬤佝僂著身子,颤声道:“夫人,五姑娘的嘴比那铁打的匣子还严实,是老奴没用,撬不开半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因无所获,老奴才没脸稟明夫人。” “只是……” “以老奴这些年看人的眼力,这事儿八成与五姑娘脱不得干係,夫人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庄氏眉头微蹙,朱唇紧抿,眸中疑云暗涌,却是不置可否。半晌方幽幽道:“她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胡嬤嬤心头一颤,佯作惶恐地压低嗓音,半遮半掩道:“老奴不敢有半分欺瞒夫人,五姑娘確是想收买老奴,可老奴当场就狠狠驳了她的脸面!” 紧接著又赌咒发誓:“老奴这条贱命早就是夫人的了!活是夫人的奴才,死是夫人的鬼仆!” “这些年,老奴替夫人办的那些个事儿,离了夫人这座靠山,这府里谁还容得下老奴这副老骨头啊。” “生路还是死路,老奴分得清的。” 庄氏轻蔑地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倒还算你识相。” “这偌大的府邸里,能给你一条活路的唯有我!” “你且想想,若是当年的旧事全都抖落出来,裴桑枝第一个要除掉的,会是谁呢?” 说到此处,庄氏略作停顿,缓声道:“萱草的前程与恩宠,自有本夫人替她筹谋。侯爷既已认她做了通房丫鬟,来日寻个由头抬作正经妾室原也不难。你且记住,莫要因眼前得失而误入歧途。” “去將妆奩里那盒金镶玉缠枝桂胭脂取来,带给萱草。” “侯爷素爱桂清韵,这胭脂里还特意添了些许依兰香。”庄氏眼波流转,语重心长道:“你们母女,可莫要辜负了本夫人这番苦心栽培。” 胡嬤嬤闻言心头一凛,当即恭恭敬敬地伏身叩首,诚惶诚恐道:“老奴谢夫人大恩,定当谨记在心。” 胡嬤嬤紧攥著胭脂盒,纹硌的手心生疼,而后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庄氏面上笑意尽敛,眸中寒芒乍现,杀机流转。 这世上啊,唯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胡嬤嬤每多活一天,就像在她心头悬了把刀。 今日这老虔婆敢为萱草威胁她,明日就敢为萱草背叛她! 她不能,也不该再心慈手软了。 …… 厢房里。 胡嬤嬤垂眼望著萱草,只见萱草双唇紧抿,眼角微红,一副赌气的模样,胡嬤嬤心底涌起一阵绝望的无力感。 如同藤蔓般在暗处悄然滋长,无限蔓延。 萱草虽为丫鬟出身,却是在锦衣玉食中娇养长大的。 她作为夫人跟前最得脸的贴身嬤嬤,执掌折兰院多年,侯府上下人人给她三分薄面。这般体面的身份,自然让她唯一的女儿也跟著沾光。 萱草在府中做著最清閒的差事,整日里被一眾僕婢簇拥著奉承。身上穿的衣裙,用的是夫人赏赐的上好绸缎;每日的吃食用度,更是从未有过半点亏待。 日復一日,萱草身上竟全然不见为奴为婢者应有的警觉与谨慎,反倒养出了几分闺阁千金般的天真和刁蛮。 以前,她还一度为此沾沾自喜。 如今,悔不当初。 “娘亲今日怎的这般狠心,连哄都不肯哄我一句。”萱草撅起小嘴,娇嗔地拖长了尾音,眼神却早已被那描金嵌玉的胭脂盒勾了去,再挪不开半分,手指不自觉地便朝那精巧物件探去。 胡嬤嬤冷声制止。 萱草的手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猛地一缩,眼眶泛红,噙著泪,委屈而倔强地瞪著胡嬤嬤。 胡嬤嬤只觉心头一阵阵绞痛,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勉强硬下心肠,先是警惕地环视四周,又觉不放心,颤巍巍地起身推开雕窗牖,仔细察看庭院里每一处暗影。 待確认无人后,这才轻轻合上窗,回身紧紧攥住萱草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萱草,娘今日要问你一件事。你须得老老实实答来,关乎你的小命,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隱瞒。” 萱草见胡嬤嬤神色肃然,不敢再使小性子,乖乖应道:“娘亲请问。” 胡嬤嬤道:“你且老实告诉娘,五姑娘刚认祖归宗那一个多月里,你可曾跟著旁人作践欺辱过她?” 萱草面色骤然一僵,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声音里透著几分不自在:“娘,您是不知道,那一个多月里,府里但凡有些头脸的,想在主子跟前討巧卖乖的下人们,哪个不是变著法儿地作践五姑娘?更有甚者,还有些下人自发聚在一处设了赌局,比著谁给五姑娘的难堪更多、更狠,贏了的人,还能去四公子跟前儿领赏。” “我是折兰院里最体面的丫鬟,自然不能不合群。” 胡嬤嬤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强撑著身子踉蹌上前,忙不叠地追问道:“你……你究竟都做过些什么?” 萱草含糊道:“都是些小事。” 胡嬤嬤厉声道:“说!” 萱草绞著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就...就是把五姑娘刚浆洗好的衣裳扔进泥地里,等五姑娘去捡的时候,躲在墙角用碎石子砸她。看著五姑娘抱头躲避,摔得满身是泥的样子……” 顿了顿,又囁嚅道:“还有……五姑娘被罚跪在祠堂外时,我……我往她跟前扔过死老鼠。其实我就是想嚇唬嚇唬她,没有別的恶意的。” “比较过分的事就是……”萱草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把厨房的剩饭剩菜端到她面前逼她吃。可五姑娘好像真的天生下贱,竟真的一点都不挑,好像……好像只要能活命,能填饱肚子,旁的都无所谓,什么都能咽下去似的。” 第128章 桑枝,你在关心我? “娘,比起其他那些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女儿做的已是够收敛的了。就为这个,那些小蹄子们还背地里嚼舌根,说我白占著体面差事,倒怕起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来。” “娘,女儿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可,那时闔府的下人们都去作践五姑娘,独我一个不去,倒显得我不合群似的。” “五姑娘吃过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的作践,我做的这点小事算什么呀,估计她早就不记得了。” 胡嬤嬤气得直跺脚,恨铁不成钢地急声数落道:“我將你当千金小姐娇养著,你倒好,偏要与那些粗使丫头廝混在一处,还管什么合群不合群。” “但愿五姑娘不记得了吧……” 萱草轻抿唇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娘,您就別提那些芝麻绿豆大的事了。” “您怕是不知道,那些黑了心肝的,连把五姑娘推下枯井的毒计都想得出来。还有更歹毒的,说要把人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废菜窖里,就等著听五姑娘哭喊著求饶呢。” “主子们既已发了话,下人们哪敢不从?自然是要顺著主子的意思来。” “娘,我记的真真儿的!夫人知晓我给五姑娘送剩饭剩菜后,非但不责怪,反倒赏了我一支赤金镶玉的簪子呢!” “娘,你说夫人为什么那么討厌五姑娘啊。” 胡嬤嬤眼神凌厉地扫了萱草一眼,沉声道:“有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说著说著,忽然放柔了语气:“萱草,你听娘说......若是......” 话到嘴边又顿了顿,胡嬤嬤深吸一口气:“若是娘哪天遭了不测,你记住,什么都別管,立刻去求五姑娘。就说......就说这是娘的遗愿,求她庇护你和忘忧。再说......就说娘祝她得偿所愿。” 萱草闻言一怔,隨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道:“娘,你是不是糊涂了? “妹妹都夭折十多年了,哪怕五姑娘有通天彻地之能,难道还能插手阴曹地府之事不成?” “况且有夫人护佑著娘亲,能出什么岔子?莫非是因我爬床之事,侯爷迁怒於娘亲了?” “住口!”胡嬤嬤厉声呵斥,“记住为娘的教诲便是,休得多嘴多舌!在夫人跟前,方才那些话半个字都不许提。” 她稍缓语气,又叮嘱道:“若是夫人问起,就说为娘教导你要尽心侍奉夫人和侯爷,记住了?” 萱草怔怔地点了点头,眼中带著几分茫然:“女儿记住了。” 俄而又怯生生抬眸,细若蚊吟道:“只是,若真有不测,为何要等变故发生才託孤於五姑娘?何不现在就求她相助?” “娘,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胡嬤嬤:“你顾好你自己便是。” 就像夫人说的,若是当年的旧事全都抖落出来,裴桑枝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 萱草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心下却又觉得胡嬤嬤在杞人忧天。 夫人一日不倒,娘就一日是侯府最体面的管事婆子。 至於她自己,且等著罢。那些个姨娘们顏色渐衰,夫人也年岁渐长,偏她还似那枝头新绽的桃,娇嫩得能掐出水来。侯爷总有一日会瞧见这朵含苞待放的鲜嫩儿,到时候,她早晚能成为侯爷最宠爱的姨娘。 “娘,这胭脂?”萱草手指轻抬,指尖在胭脂盒上悬了悬。 胡嬤嬤在深宅大院浸润数十载,阅人无数,怎么可能看不透萱草的心思。 不仅天真刁蛮,还心比天高。 是她教养萱草的法子错了。 大错特错。 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浸得她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平常短了你胭脂水粉了吗,眼皮子这么浅。” 萱草小声嘟囔:“外头那些粗製滥造的胭脂水粉,怎配与夫人妆奩里那些金贵物件相提並论。” 胡嬤嬤听罢此言,更绝望了,很是怀疑,她留下的那些东西的价值,真的能让五姑娘庇护萱草余生周全吗? 或许,还是得她豁出去,狠狠咬夫人一口,方显得更有诚意。 儿女都是债啊。 “这胭脂不乾净。” “用不得。” …… 听梧院。 裴桑枝已然知悉裴临允怒不可遏地摔门而出,离开折兰院后,又在沧海院的小厨房里大显身手,险些酿成一场走水之祸。 她亦知晓,胡嬤嬤告退时,额角分明残留著未及拭净的血跡。 裴临允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该说的都说的了。 不得不承认,在做“刀”这件事上,裴临允有著常人难以比擬的天赋。 就是不知,裴临允送去的这把火,究竟能將那对主僕多年积攒的信任与情分焚毁几分,更不知这看似牢固的主僕情谊,何时会在烈焰炙烤下分崩离析,终至反目成仇。 太想这齣主僕反目的戏了。 想来,荣妄也会喜欢的。 “拾翠,去將永寧侯府送来的珍品养顏膏分出些来,拣那个青玉小罐子盛了。待会儿裴临允过来,总得备份像样的谢礼才是。” 拾翠兴致勃勃的应下。 两刻钟后。 裴临允提著食盒,踌躇不安地叩响了听梧院的院门。 他没想到,小小的澄沙糰子和茯苓饼做起来竟这般难。 他亲眼见厨娘將那麵团揉得服服帖帖,偏生到了自己手里,那麵团就像生了反骨,存心作对似的,难缠叛逆的紧。 根本记不清失败了多少次,也记不清重新做了多少次,终於在厨娘的指导下,只做出了勉勉强强能看得过眼的澄沙糰子和茯苓饼。 以后,他再不敢隨意小覷人了。 “四公子,请。” 裴临允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桑枝允许我进去了?” 他能说,他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了吗? 天可怜见,桑枝终於看到他重新做人的诚意了。 登时,裴临允眉梢眼角俱是笑意,步履轻快地紧隨在素华身后。见她走得慢,有些按捺不住,几步抢到前头,又回头催促道:“快些走。” “桑枝,这是我亲手做的澄沙糰子和茯苓饼,你尝尝。” “我没有给春草做过。”裴临允特別强调道。 裴桑枝抬眼,看著笑意盈盈,眼睛亮的似流光溢彩的美玉般的裴临允,心绪莫名地有几分复杂。 满腔真心时,被弃若敝履。 满腹算计时,前世求而不得的,却这般轻易地呈现在她眼前。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 还是那句话,除非上一世的裴桑枝没有遭遇那些折磨和伤害。 否则,就是不死不休。 裴临允被裴桑枝的眼神盯的紧张,试探著问道:“桑枝,你肯让我进来,是不是开始尝试著原谅我了?” 裴桑枝:贱皮子。 是真的贱皮子。 “听说,你前几日落水了?” 裴临允大喜:“桑枝,你在关心我?” 裴桑枝:??? 脑补真的是大病,她只是想找个话头,能顺理成章地將养顏膏送出去。 “你说是就是吧。” 第129章 喜欢便日日用著吧 “我就知道,你呀,嘴上说得再狠,心里终究是惦记著我们的兄妹情分。”裴临允眉眼弯弯,笑得粲然,明媚的甚至都有些晃眼。 却让人分不清其中究竟是欣喜更多,还是掺杂著难以言说的庆幸与解脱。 庆幸自己终於不用再接著受桑枝受过的苦。 解脱自己总算不用再继续作践自己的小命。 他想和桑枝化干戈为玉帛是真,但怕了那日復一日的煎熬搓磨更是真。 裴桑枝敷衍地笑了笑:“不过是怕你行事莽撞,连累我也要受父亲责罚罢了。” “你后背的伤可好些了?” 隨后,她將那只盛著养顏膏的青玉小罐缓缓推了过去。指尖在罐身上轻轻一叩,便收回手来,刻意別过脸去,故作出一副冷淡彆扭的模样,真真坐实了“嘴硬心软”的评价。 淡声道:“这是父亲特意请了杏林名医,耗费心血为我精心调製的养顏圣品。兼具祛疤、美白、养肤三效,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未必能得此等珍品。” “看在你又是浆洗衣袍,又是凿冰落水的份上,我便匀出来些许给你。” 说到此处,裴桑枝突然顿住,似是懊恼自己说得太多,语气又僵硬了几分:“新伤最易祛除,每日薄涂一层,不出半月便能见效。” “不过,父亲为著这养顏膏,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原是要我好生將养,日后好谋一桩体面婚事。加之,近来你屡次触怒父亲,若让他知晓我將此物分与你……”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记眼风扫来,警告道:“所以,请你嘴巴严些,休要在父亲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怎么,瞧不上我这区区养顏膏?” 裴桑枝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裴临允的神色,末了轻嗤一声:“既然瞧不上眼,那便罢了,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旋即,语气骤然转冷:“素华,送客。” “往后这等目中无人的贵客,就不必再往听梧院里引了。” “听梧院庙小,放不下这尊大佛。” 裴临允浑然不觉,反倒喜形於色,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话都说不利索了:“瞧……” “瞧的上。” 话音未落,他便急不可待地將青玉小罐拢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像是生怕裴桑枝会突然反悔似的。 “桑枝,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你且安心,我定当守口如瓶,绝不让你因我受父亲责备。”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裴桑枝神色未动:“喜欢便日日用著吧。” “待你背上伤痕痊癒之时,莫忘了与我知会一声。” 裴临允眼中含笑,连连点头应道:“好。” “桑枝,快尝尝这澄沙糰子和茯苓饼,都是我亲手做的。若是合你口味,往后我常做些给你。” 裴桑枝缓缓掀开食盒的雕木盖,目光在精致的糕点上流连辗转,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掠过糕点,却又瞬间缩回。 最终,她將食盒重重合上:“不必费心了,我现下毫无食慾。” “还有,最爱吃澄沙糰子和茯苓饼的,是你放在心尖上疼著的春草妹妹。” “从来......都不是我。” 这一幕落入裴临允眼中,便成了裴桑枝故作坚强,却又自以为隱秘地拈酸吃醋、耍著小女儿脾气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因热脸贴了冷屁股而感到挫败,心底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和桑枝之间,用不了多久就会兄友妹恭的。 裴临允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追问道:“那如今可有特別中意的糕点?” 裴桑枝幽幽道:“过去这些年,我日日夜夜想的,不过是能填饱肚子,不再挨饿受冻,不必再任人打骂。” “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在裴临允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裴桑枝冷冷淡淡地抬眼:“你还有旁的事吗?” “若无他事,还是早些回去敷用父亲备的养顏膏为好。” 略作停顿,又添了句:“如此,我也好安心些。” 裴临允:桑枝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明明就是关心他,偏生还如此彆扭。 “糕点是我第一次下厨做,手艺可能还不太熟练。先放这儿,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尝尝看。” 裴桑枝缄默无言,只是用疏离淡漠的目光望著裴临允,眼神透著不容错辨的逐客之意。 裴临允轻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暗自思忖,凡事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方为上策。眼下的局面,已是意外之喜。 良好的开端,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你可一定要让我进门啊。”裴临允不放心地补充道。 裴桑枝:“改日再说改日。” 裴临允攥著青玉小罐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 裴桑枝盯著案几上的食盒,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冷声道:“拾翠,仔细查验这些糕点可掺了什么腌臢物。若还乾净,再去小厨房取些热乎的包子馒头,一併拿给后巷那些小乞儿。” 拾翠闻声,提著食盒大步流星地离开。 裴桑枝轻抿了口茶,换了个相对慵懒舒坦的坐姿,倚向身后的软垫,眯著眼睛道:“素华,据我所知,裴临慕所在书院本是旬日一休,偏生他既要躲著永寧侯抽查课业,又舍不下那群酒肉朋友,便整日里编排出些天乱坠的由头来搪塞永寧侯,只肯在月末休沐时回府应个卯。” “是也不是?” 素华頷首:“正如姑娘所言。” “三公子编造的託词不是赴什么诗会,便是藉口与同窗清谈。要么就是说要体察民意,游歷周边村镇,增长见识,知民生疾苦,偶尔还会托下人捎一篇应景的诗赋回来给侯爷交差。” 裴桑枝轻笑:“他做事倒是周全。” “这是好事。” “有点儿脑子,又会善后,他做坏事时,也能省下我好多麻烦。” 真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裴临慕了。 想来,那时的侯府,会更热闹。 她一手排的大戏,也会更討荣妄喜欢。 …… 沧海院。 裴临允美滋滋地趴在床榻上,不时催促著新提拔的贴身小廝,用玉片將养顏膏薄涂在他后背的新伤疤上。 在裴临允看不到的位置,小廝屏息凝神,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 裴临允煞有其事地低声喟嘆:“珍品就是珍品,温温凉凉的,似是能渗到人骨头缝儿里。” 桑枝的心,怕是比他以为的更软。 那…… 若是春草也如他一般诚心懺悔认错,桑枝是不是也会试著原谅春草? 届时,皆大欢喜。 也不知春草在成府如何了。 第130章 必须嚇得成景淮看清现实,他配不上裴桑枝 成府。 竹楼。 成景淮如遭雷劈,惊喜与惭愧交织,来来回回穿梭,让他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端坐在案桌后的成老太爷,白的眉毛微微皱著。 既有些诧异成景淮的去而復返。 更有些诧异成景淮在得知侯府真千金闺名后,失態至此。 在成景淮怔忡失语之际,成老太爷的思绪已如流云般辗转千回。 枯瘦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檀木桌沿,沉闷的敲击声终於惊醒了神游的成景淮。 “与你在留县定下婚约的那位农家女,可是永寧侯府认祖归宗的真千金?” 虽是问询之语,老人家的声调却平稳得不见波澜。 成景淮倏然回神,乾裂的唇瓣被他不自觉咬出一道血痕。眼眶泛起潮红时,少年郎的声音里浸著破碎的哽咽:“祖父明鑑,孙儿实在难以断定。” “可孙儿倾心相许的救命恩人,千真万確唤作桑枝。” 尾音颤在喉间,语气越发苦涩:“只是不知,此桑枝与彼桑枝,是否当真系同一人。“ 成老太爷颇为惊愕。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凑巧之事吗? 旋即,成老太爷捻著鬍鬚,喃喃道:“便是那些风靡上京的话本子里,怕也编不出这等离奇的巧合来。” “想要验证,简单的很。” “不久前,永寧侯生母寿辰,侯府广开筵席,遍邀京中勛贵,一时朱轮华轂,冠盖云集。” “老夫虽未亲临,却也听闻那寿宴上颇生波澜。” “宴中,侯府祠堂走水,荣国公漫步醒酒,途经此地,救下了正在祠堂罚跪的裴氏桑枝。闻说那小姑娘身形羸弱,衣襟上犹见脚印,裸露的手腕更是伤痕交错。自此,侯府苛待亲女之事,便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此事,闹的极大。想来,那小姑娘的处境会好上很多。” 何止…… 想到永寧侯府近来风波不断,成老太爷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裴桑枝,聪明的紧。 像公主。 成景淮的思绪縈绕在老太爷提及的侯府真千金那堪怜的境遇上。 “祖父,她的亲生父母、手足至亲也待她也不好吗?” 这无异於,桑枝刚出虎口,又进狼窝。 成老太爷頷首:“不好。” 隨后,话锋一转:“那日,景翊前去赴宴了,跟裴氏桑枝打过照面,而他新抬的妾室,是侯府那位鳩占鹊巢的假千金,跟裴桑枝朝夕相处月余,他们的人皆擅丹青,画一幅栩栩如生的人像,不在话下。” “你自去寻他,让他作画。” “他不敢违逆老夫的意思。” “待確定后,再来与老夫细说你们的过往,以及那桩婚约。” 成景淮垂首作揖:“祖父,孙儿想亲自去见见她。哪怕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求祖父成全孙儿的奢想。”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桑枝了。 若桑枝的处境那般艰难,他定要早早將桑枝接出来。 成老太爷眯起眼睛將成景淮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终是长嘆一声:“罢了。” “成裴两府也算世代交好,你既是老夫的孙儿,如今初回京城,理当去拜会裴老太爷和永寧侯,顺道备些薄礼,给裴家那些小辈们也带上一份,莫要让人说我们成家失了礼数。” “切记,无论如何,莫要失態。” “回府后,稟於老夫,以便从长计议。” 成景淮发自肺腑道:“孙儿谢过祖父。” 隨后,掏出信封,双手捧了过去:“这是父亲临行前再三叮嘱,命孙儿务必亲手呈予祖父的家书。” 成老太爷表示,他並不想接过来。 儿子们的秉性,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 不用拆开,他也能將信的內容猜的八九不离十。 左不过是急著撇清那桩没影儿的婚事,再假模假样地写些孝顺话,说什么“但凭父亲做主”、“绝无二话”之类的漂亮话罢了。 “且放下吧。” “你自去忙你的。” “书信不急,容老夫稍后细览。” 成景淮恭声应下。 …… 荣国公府。 手执象牙狼毫的荣妄正奋笔疾书,笔下的弹劾奏疏已至酣畅淋漓处,忽闻此言,狼毫骤然悬停於宣纸之上,墨跡晕染开来。 他猛地抬首,玉冠下的面容骤然失色:“你方才说什么?” 无涯躬身又稟:“国公爷,成三爷家的公子成景淮已抵京。適才尚书府內线来报,成老太爷特意备下厚礼,著成景淮前往永寧侯府拜访。” “此刻成景淮正在沐浴更衣,待收拾停当,即刻便要动身往永寧侯府去了。” 荣妄猛地將狼毫笔掷於案上,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因盛怒而愈发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成老太爷此举未免太过不讲武德,成景淮前去拜访永寧侯府,究竟守的是哪家的礼数?” 荣妄突然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等等!小爷我怎么记得,老夫人今日也特意下了帖子,邀了裴五姑娘过府敘话?” 无涯无言以对:“国公爷说邀了便邀了吧。” 荣妄故作唏嘘道:“这还真是不巧了呢,谁让成景淮的拜访过於仓促成行了呢。” 无轻嘆一声,提醒道:“国公爷,您今日能拦下一次,可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成景淮若真存了心思,总能寻到机会与裴五姑娘相见的。” 荣妄轻哼,眼角眉梢儘是意气风发:“就只拦这一次。” “小爷要让成景淮亲眼瞧著裴桑枝与小爷並肩而立。” “这一局,小爷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的真正优势並非源於显赫的家世、出眾的容貌或滔天的权势。 这些外在条件纵然胜过成景淮百倍,却抵不过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裴桑枝的心,始终向著他。 裴桑枝只愿为他折腰。 这便够了。 “小爷这就去求老夫人下邀帖。” “无涯,你去把小爷新裁剪的絳红色锦袍备好。” “无,你亲自把小爷最奢华的车驾套好,去府门外候著。” “记著,排面要给足。” “必须得嚇得成景淮看清现实,他配不上裴桑枝。” 颐年堂。 “此时下帖相邀?”荣老夫人抬眸望了望天色,微微蹙眉道:“这般仓促,倒显得怠慢了裴家五姑娘,会不会让裴五姑娘觉得我们不够诚心?” 荣妄眸光微沉,急声道:“此时若再迟疑,只怕就要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至於诚心与否,从旁的方面补救也来得及。” “老夫人,您可得提前备好见面礼。” “我先去接她了。” 荣老夫人:…… 这不是徵求,这是通知。 “早就让你邀裴五姑娘过府一见,你偏生端著,前怕狼后怕虎,现在知道急了!” 第131章 咱们家的小孔雀又要开屏了 荣妄语速快得惊人,字字如珠落玉盘:“是我失策了。” 没想到成景淮这么容易被忽悠。 “老夫人,容我更衣著冠,先行告退。” 荣老夫人瞧著他匆忙的背影,不由笑著揶揄道:“瞧瞧,咱们家的小孔雀又要开屏了。” 戚嬤嬤抿嘴一笑,轻声附和道:“老奴伺候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国公爷这般情状,想来对那裴五姑娘定是极中意的。” 荣老夫人闻言,笑意微微一顿:“婚姻大事,总要先见过了人,再作计较。” 话音未落,眼底已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 她全然不忧心荣妄会逊色於成景淮。 她真正担心的,是那位裴五姑娘能否入得了她的眼,过不过得了她这一关。 但愿裴桑枝是个既有勃勃野心,又能持守本心、明辨是非的姑娘。 否则,即使荣妄再倾慕心动,她也绝不会鬆口。 不是她硬要棒打鸳鸯,只是她既享著国公府老夫人的尊荣,就要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戚嬤嬤开解道:“老夫人,国公爷眼睛亮著呢。” 荣老夫人眸光幽远,意味不明说道:“你哪里懂得。情之一字,原就是不知所起,待得一往而深时,任是再清明的人,也要变成个睁眼瞎了。” 戚嬤嬤暗自思量,老夫人一生未谈婚论嫁,却能將情爱之事剖析得如此透彻清醒,字字句句皆透著股洞明世事。 荣老夫人: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见得多了,自然就有见识了。 “吩咐下去,准备起来。” “就按家宴的最高规格准备。” 不管裴桑枝能不能过了她这一关,在尚未有定论时,她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和傲慢。 来者是客,是荣妄中意的客。 “老奴这就亲自去盯著。” 荣老夫人微微抬手止住她:“不必,你只需吩咐下去便是。” “国公府的僕役都是见过世面的,哪怕宴席筹备匆忙,也自会各尽其责,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荣老夫人拄著拐杖站起身来:“倒是需要你隨老身去库房走一遭,拣选几件像样的见面礼才是正经。” 戚嬤嬤:“老奴领命。” …… 那厢。 荣妄隨隨便便地往浴桶中一浸,未及片刻便霍然起身,隨手绞乾了湿漉漉的墨发,换上了那袭新裁的絳红色锦袍,又在琳琅满目的玉冠中择了顶流光溢彩的玉冠束髮。 待穿戴齐整,他负手立於一人高的铜镜前,对著镜中身影凝神端详了半晌,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小爷真是美艷的不可方物。” “成景淮拿什么跟小爷比。” 无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侧的无,压低声音道:“这身絳红锦袍当真好看?” 絳红色自是无可挑剔。 国公爷那张俊脸与挺拔身姿更是无可指摘。 可偏偏…… 那锦袍上的纹样既非尊贵的金线所绣,亦非清雅的银线勾勒,甚至连沉稳的玄色丝线都不用,却选用了格外扎眼的碧绿丝线。 袍袖与衣摆处还精心绣著片片桑叶,那翠生生的叶脉在絳红底色上舒展开来,活像是…… 活像是…… 怪他书读的不多,一时间竟想不出合適的比喻。 国公爷之心,真真是昭然若揭。 无斜睨了无涯一眼:“以前不是你把国公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便是披著麻袋也似謫仙临凡”,这会儿倒挑三拣四嫌弃起来了?” 无涯搓了搓手,訕笑著支吾道:“这话原是不假。可还有句老话是“红配绿,赛狗屁,国公爷虽生得玉质金相、世无其二,可也不能这般隨意糟践这张俊脸不是?” 说著又朝那件衣裳瞥了一眼,满脸都是痛心疾首的神色。 无不疾不徐道:“国公爷喜欢,裴五姑娘见了亦会欢喜,你就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 无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终於逮著了机会,当即拔高嗓门道:“国公爷,无那廝说您穿著这身絳红色碧绿桑枝纹锦袍活像只耗子!”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停滯了一瞬。 荣妄与无面面相覷,继而同时抬起手,不约而同地將指尖对准了自己的鼻尖。 荣妄:他像耗子? 无:请苍天,辨忠奸! 荣妄瞪了无涯一眼,没好气道:“你就別添乱了!” “一听这话,就是你自己说的,你是瞎了狗眼了?” “莫要再耽搁了,即刻出发。” 无涯:又骂他是狗! 无则是轻轻地舒了口气。 不用请苍天了,他家国公爷就是青天大老爷。 与此同时,成景淮也缓步登上了那辆堆满大大小小礼盒的马车。 与荣妄意气风发的姿態截然不同,成景淮显得忐忑踌躇,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眉宇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他想见桑枝,却也近乡情怯。 想起自家父亲言语间对桑枝居高临下的鄙夷和嫌弃,想起那些没有送到桑枝手中的书信和银两,想起那张根本不存在的婚书,他就深觉自己没有资格,清白坦然地出现在桑枝面前。 可,祖父说,桑枝的处境很是不妙。 外人只道永寧侯府朱门绣户、堆金积玉,却不知对桑枝而言,那华府深院是虎狼之穴,日日都在啖肉噬骨。 既如此,他必须得爭一爭这门婚事了。 倘若桑枝是侯府千金,父亲怕是恨不得立时三刻攀附上去,哪里还会如从前那般冷嘲热讽?母亲自然也会收起那副鄙夷神色,再不敢轻视她的出身。 桑枝嫁进门来,非但不会受半点委屈,只怕还要被婆母捧在手心里疼著。 而他也会好生备考,金榜题名后入仕为官,为桑枝求誥命,护桑枝一生荣华无忧。 他绝不会再言而无信,留桑枝一人苦难挣扎。 成景淮心头那股无措的惶恐,在自说自话间渐渐平息。 他垂眸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犹疑已化作一抹决然,眉宇间悄然添了几分坚毅之色。 侯府的真千金,会是桑枝的吧? 在他与景翊大哥之间,桑枝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那些只有他与桑枝知晓的过往,是景翊大哥永远无法触及的秘密。他才是那个先走进桑枝生命的人,更是桑枝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更何况,大哥既已纳了永寧侯府那位鳩占鹊巢的假千金为妾。以桑枝那般刚硬的性子,若要她选择大哥,简直比让她生吞一只死苍蝇还要令人作呕。 所以,只会是他,只能是他。 第132章 荣妄的超绝「不经意」 永寧侯府。 听梧院。 裴桑枝方才得了李尚仪的首肯,得以暂歇片刻。 她斜倚在软枕上,手中团扇轻摇,扇底生风,却驱不散额间细密的汗珠。 “素华,差人將炭盆移出些。” 正此时,霜序步履匆匆而来,微微倾身,附在裴桑枝耳畔低语。 声音轻若蚊吶,却惊的裴桑枝瞬间直起身来。 荣妄和成景淮在永寧侯府外不期而遇了? 霜序神色恭谨,再次深深頷首,继续道:“回稟姑娘,国公爷特意前来,说是奉了荣老夫人之命,专程送来邀帖,想请姑娘过府一敘,拜见荣老夫人。” “至於成小公子那边,说是奉成老太爷之命前来拜访。一是要拜会裴駙马和永寧侯,二来也为府上的各位郎君和姑娘都备了见面礼,想当面相送。” 裴桑枝微微挑眉。 荣老夫人和成老太爷…… 两尊大佛。 隨便拎出一尊,都能让上京城的勋爵官宦圈抖三抖。 但,两相比较一下,荣老夫人这尊佛更大。 她愿意以永寧侯父子生生世世的寿数起誓,绝不是因为她打心眼里偏向荣妄。 “成景淮说想当面相送?”裴桑枝隨口问道。 霜序回道:“正是。成小公子还特意提及姑娘,说成、裴两家乃世交之谊。原该在姑娘认祖归宗之日便登门道贺,奈何游学在外,路途遥远,以致耽搁至今。此番特备薄礼,一来补上贺礼,二来赔个不是,还望姑娘拨冗一见。” 裴桑枝嗤笑。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见她一面。 也不知是成景淮得知了她的身世,还是在返回留县,与成三爷促膝长谈后,看清了现实,屈从了权势。 但,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她对成景淮都无甚话可说。 与其说成景淮倾慕她,不如说他痴迷於自己扮演深情时的模样。 那所谓倾慕,浸透了傲慢与自恋。 底色却是凉薄如纸、廉价如尘。 如此情意,轻轻一触便溃不成军。 这一世,她实在拨不出时间跟这种人演戏! “拨冗?”裴桑枝拖长了声调,尾音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这冗啊……我可拨不动。” “至於什么贺礼,更是多此一举。” “他来之前难道不曾打听清楚?当初我认祖归宗时,永寧侯府连最简单的宴席都不曾摆过,更不曾惊动族中长老。不过是永寧侯碍於人言和形势,勉强在族谱上添了我的名字罢了。” “就连赐我一个寓意吉祥的名字,永寧侯都懒得费心取。” “他是来向我道贺的,还是来往我伤口上撒盐的?” “他的赔不是,我要不起。” 霜序心领神会:“那奴婢这就去婉拒了他。” 裴桑枝冷笑一声,摇摇头:“不用给他留那么多脸,我给他再多冷言冷语,他也得心平气和地受著。” 她对成景淮的救命之恩做不得假。 成景淮对她的见死不救和落井下石,更是真真切切。 对恩將仇报的东西,委实没必要讲体面和礼节。 “那荣国公府的邀帖?”霜序追问道。 裴桑枝眉梢舒展,眸中郁色尽消,嗓音温润:“不知荣国公可曾提及,老夫人邀我何时过府一敘?“ 霜序: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成景淮拿什么跟国公爷爭! “今日。” “国公爷说,荣国公府上下绝没有一丝一毫怠慢轻视姑娘之意。” “只是,事发突然,方仓促登门。” 裴桑枝轻笑著呢喃。 “事发突然?” 荣妄是听闻成景淮返京,又迫不及待地借著成老太爷的名头大张旗鼓地拜访侯府眾人,这才匆忙邀约? 是担心她吃成景淮这株回头草吗? 还是说,荣妄渐渐明晰了他的不矜持之心是何种情意了? 若是见荣妄,她自是不怕的。 但,这次荣妄是替荣老夫人送邀帖。 所以,她要赴的是荣老夫人的约。 想起荣老夫人盪气迴肠又不让鬚眉的一生,再想起她对荣妄的不轨之心,裴桑枝驀地有几分心虚。 荣老夫人是叱吒风云的巾幗英豪,会不会痛恨她这种地狱里爬出来的满腹阴诡、工於心计的做派。会不会容得下她这种虚与委蛇,演来演去的蛇蝎女子靠近荣妄。 裴桑枝的心提得越来越高。 从上一世起,她便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当实力差距犹如天堑时,纵有千般算计、万般不甘,终究不过是徒劳挣扎,无济於事。 如今,她能將永寧侯府折腾的鸡飞狗跳。 但,绝不可能逃得过荣老夫人的掌心。 那是荣老夫人吗? 不。 那是高不可攀的皇权。 皇权之下,皆螻蚁。 霜序小声提醒道:“国公爷不是没有担当的人,姑娘何不试著多信一信国公爷。” 裴桑枝眸光微动:“我一直都信他的。” 自始至终。 但,她不忍心让荣妄这枝人间富贵陷於两难之境。更不忍见荣妄这轮灼灼骄阳,被重重阴云遮蔽了万丈光华。 她的惻隱、她的优柔寡断,皆繫於荣妄一人。 让她移不开目光的,是恣意不羈,又无畏无惧的荣妄。 心繫一人,下意识便想著高高地捧起。 “你且先去回绝了成景淮。” “至於荣国公府的邀约,就说劳烦国公爷稍候片刻,容我更衣后便来相见。” 头一次拜见荣妄的长辈,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尤其是她这张瘦的根本没长开的脸。 她又不是荣妄,披麻袋都堪比天仙。 “奴婢这就去。”霜序应道。 …… 永寧侯府外。 那辆宅院般庞大的马车张扬地横亘在道路中央,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昂首立在车驾前,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丝杂色的毛髮。 荣妄抬手推开雕窗牖,鎏金窗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垂眸俯瞰著不远处的成景淮。 只见成景淮身著一袭青色长袍身披白鹤氅,立在阶前,翘首以盼。 细究往日种种,管中窥豹,成景淮此人原就称不上聪慧机敏。 而今再度相见,观其姿容不过中人之姿,身形仪態亦无甚过人之处。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般般。 裴桑枝就是瞎了也绝不会弃他而选成景淮。 荣妄踩著马凳,缓缓走下马车,神色自然又矜傲地行至成景淮身侧。 成景淮驀然回神,一道挺拔身影映入眼帘。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瞳孔骤然紧缩,深深一揖到底:“在下成家三房景淮,拜见荣国公。” 这名满上京城的混世魔王,怎么下马车了? 惹不起,也躲不过。 就是不知荣国公突然造访永寧侯府所为何事? 方才虽有个传话的小廝匆匆来过,但因两府车驾相隔著些距离,他只隱约听得“荣老夫人”几个字,其余话语皆模糊不清。 不过,这偌大的侯府,有资格与荣老夫人打交道的,唯有下山回府小住的裴駙马了。 荣妄很是“不经意”地摆摆手,挥了挥袖子:“不必多礼。” 碧绿的桑枝和桑叶就这样大喇喇地映在了成景淮的眼眸里。 成景淮的第一想法:这什么艷俗的顏色搭配。 下一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桑…… 桑枝? 第133章 小爷说相配,便是天造地设 荣妄的衣袍上为何会如此张扬地绣著桑枝纹样? 且,偏巧选在与他同一天登门拜访永寧侯府。 偶然吗? 还是说,荣妄和桑枝之间生了情愫? 不会的。 哪怕桑枝认祖归宗,贵为永寧侯府的千金闺秀,可若与云端之上的荣妄相较,依旧若萤火之於皓月,判若云泥。 以荣氏煊赫的门第,便是公主下嫁亦不为过,怎么会相中在乡野长大的桑枝? 然,即便如此,成景淮的心还是不由得沉了沉,视线一寸寸黏在荣妄的袖口,久久没有移开。 “国公爷的喜好真真是与眾不同。”成景淮沉不住气,意味不明地试探著。 荣妄长眉轻挑,那双瀲灩的丹凤眼中漾起瀲灩清辉,少年意气如清洌的般扑面而来,唇角微扬噙著几分恣意,嗓音清朗:“小爷向来最会欣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美。” “似你这般庸人,大抵是理解不了小爷隨心而为的真意。” 说著说著,荣妄又晃了晃自己的袖子,端出十二分正经神色道:“依成公子之见,小爷的这袭桑枝纹锦袍如何?” “与小爷可相得益彰否?” 成景淮的心更沉了些。 好像什么都没有试探出来,却又好像什么都试探了出来。 荣妄的话听起来別有深意。 “国公爷容稟,此身锦袍所选乃御赐贡缎,岁贡不过数十匹,珍稀非常。其上绣纹素来以奇珍仙葩、瑞兽祥云为贵,方显天潢贵胄的气度。” “今绣此寻常枝叶纹样,恐有损贡缎之尊荣,亦难衬国公爷之风范。” “在下斗胆妄言,还望国公爷海涵。” 荣妄眸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冷芒。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问问成景淮,在成景淮心里,裴桑枝是只配做仰人鼻息的可怜虫吗? 初次交锋,便含沙射影,字字句句轻贱裴桑枝。 怎么,成景淮是把他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了吗? 荣妄冷哼一声,眉宇间儘是篤定:“小爷喜欢,便是世间至宝。” “小爷说相配,便是天造地设。” “你这一答,足以证明是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庸人。东方之神木,哪里就比不得你口中的奇珍仙葩,瑞兽祥云了?” “听说你还是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文人,却不知读的是哪家的歪经,满腹儘是迂腐之见。” “就你这样的,读一辈子也读不出什么名堂。” “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请你离小爷远些,省的熏臭了小爷的衣冠。” 成景淮被荣妄的话臊的满脸通红。 这些年来,他远在留县,鲜少踏足京城。关於荣国公的传闻倒是听了不少,都说那张嘴比砒霜还毒,往地上啐口唾沫都能蚀出个坑来。坊间传言绘声绘色,可他始终未曾亲眼得见这位国公爷的真章。 如今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 荣国公的这张嘴的的確確能让人无地自容。 “国公爷何必如此折辱於在下。” “国公爷既垂询在先,在下不过据实以对,何错之有。” 荣妄懒得与成景淮云山雾罩的周旋直截了当道:“睁眼张嘴就是演吗?” “装傻充愣有意思吗?” 成景淮虚张声势的怒容骤然凝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正欲开口爭辩,忽闻“吱呀”一声,只见一名身著湖蓝罗裙的侍女款款推门而出,到嘴边的话顿时哽在喉间,只得悻悻咽了回去。 不能失態。 绝不能失態。 “奴婢霜序,在五姑娘身边伺候,蒙姑娘抬爱,现领著一等丫鬟的差事。” “给荣国公请安。” “见过成小公子。” 成景淮心下惊疑不定,暗自思忖。 不是说侯府新认祖归宗的真千金备受冷落,举步维艰吗?怎的连她身边一个寻常婢女都这般气度不凡,从容不迫? 衣裙崭新得不见半丝褶皱,双髻上簪著鎏金髮簪,在日光下泛著细碎的光芒。如此气派,哪里像是落魄主子跟前的下人? “霜序姑娘,不必多礼。”成景淮温声应道。 目光却又不著痕跡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心底驀然生出几分郑重来。 荣妄斜睨了眼成景淮,这人倒是將“看人下菜碟”的功夫,修炼得炉火纯青。 “不知裴五姑娘是否接了荣国公府的邀帖?” 霜序抿唇一笑,福身行礼道:“国公爷恕罪,我家姑娘方才梳妆未毕,烦请您稍候片刻,待姑娘收拾停当,即刻隨您过府拜见老夫人。” 荣妄:“此番本就是荣国公府临时起意邀约贵客,失礼在我,实在惭愧。” 成景淮神色微凝,语气中透出几分急切:“敢问霜序姑娘,裴五姑娘可愿拨冗一见?” 霜序脸上笑意一敛,直白道:“不愿。” 姑娘既已发话不必给成景淮留顏面,她自然也就无所顾忌了。 她隨侍姑娘身侧也有些时日了,深知姑娘素来恩怨分明。观姑娘待成景淮的態度,想来此人必是曾开罪於姑娘。 姑娘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配不上她的好脸色。 成景淮闻言,脱口而出:“那前去传话之人,可曾將我的身份来歷,一五一十地告知裴五姑娘?” 霜序黛眉微蹙,似笑非笑地反詰:“身份来歷?” “成小公子这话说得倒是有趣。” “区区成家庶出三房,不过留县县令之子,侥倖得了个秀才功名罢了。你这般身份也值得三番五次掛在嘴边强调,莫不是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成小公子莫非离京日久,竟忘了这永寧侯府乃是高祖皇帝亲赐,永荣、元初二朝又屡加恩赏,世代列侯的体面,岂是寻常勛贵可比。至於我家姑娘……” “我家姑娘是这一辈唯一的嫡出千金,又蒙裴駙马慈爱悲悯,便是比之金枝玉叶也不遑多让。” 眼见成景淮面色愈发阴沉,霜序忽而话锋一转,声线陡然凛冽:“成小公子儘管放心,我侯府的下人最是懂规矩,断不敢有半分隱瞒。您既特意嘱咐了,传话之人定会一字不差地,原原本本上稟姑娘。” “她......”成景淮喉头一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肯见我。” 这样的认知像把钝刀,一点点剐著他的心。 桑枝是在怪他吧? 可天地良心,他何尝愿意弃她於不顾? 这一桩桩,一件件,连他自己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第134章 我说过,我会娶你报恩的 霜序继续道:“侯爷得知成小公子到访,已吩咐备下茶点,亲自在厅相候。侯府上下自当以贵客之礼相待,断不会让小公子觉得有半分怠慢之处。” “但,当面向姑娘赔不是就免了。” 成景淮僵立原地,面上血色尽褪。 此桑枝必是彼桑枝。 若非如此,又怎会怨念深重,令他狼狈至此? “不知可否烦请霜序姑娘再为通传一声?便说是留县故人特来求见。” “倘若裴五姑娘今日不便,在下明日再来拜访也是无妨的。” “若是明日不得空,后日亦可。” 他必须向桑枝解释清楚。 在外游学的日子里,他提笔写下过一封封长信,字字斟酌,句句肺腑。也一次次攒下碎银两,托人捎回。 他从未忘记过桑枝,也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只要解释清楚了,桑枝会原谅他的。 霜序眸光微冷:“姑娘已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成小公子若是识趣,就该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这般强人所难,未免有失体统。” 旋即,朝一旁的小廝递了个眼神。 小廝见状,立即会意,连忙躬身向前,堆起满脸殷勤笑容:“成小公子,侯爷正在厅候著呢。您这边请,容小的为您引路。” 说著便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恭谨的“请”的手势。 成景淮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整个人纹丝不动。 他久久凝思,终是微微侧首,眸光沉沉地望向了风华无限,红衣灼灼的荣妄。 认祖归宗不过短短时日,桑枝便將对他这个故人的情意尽数拋却,转而倾心於在上京城凶名昭著的紈絝子弟荣妄了吗? 桑枝何时如此肤浅善变了? 荣妄神色自若,不闪不避地迎上成景淮审视的目光。 他不仅乍见惊艷,亦耐看的紧。 成景淮爱看便看,横竖该自惭形秽的,总归不会是他。 “国公爷不想知道,在下与裴五姑娘这段渊源,究竟从何而起吗?”成景淮心下的阴霾不断蔓延,渐渐地覆盖了理智。 荣妄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成公子这般作態,莫不是求见遭拒便恼羞成怒,便欲詆毁裴五姑娘的清誉?” “若是如此的话,还真是令人不齿呢。” 成景淮掷地有声:“在下做不出凭空捏造谎言,公然詆毁弱质女流的下作勾当。” “裴五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 荣妄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卑劣小人啊。” “裴五姑娘年少时,在拐子手中捨命救你,这是天大的恩情,你身为县令之子,明知她的养父母百般折磨於她,屡次三番害她险些丟命,你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任由救命恩人受尽苦难。” “如今见她认祖归宗,成了上京名门贵女,你倒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死皮赖脸地黏上来了?” “嘖……” 荣妄轻嘖两声,接著道:“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也不能太势利眼吧。” 成景淮半是羞愤,半是愕然。 “你……” “你知道?” “她竟连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 “你们之间,是不是……” 是不是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了? 荣妄语气坦然:“小爷自己查的。” “小爷我可不像某些人,会愚蠢地做个睁眼瞎。” 小廝轻声催促道:“成小公子,这边请。” 成景淮神色未改,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此守株待兔,定要见上桑枝一面。 荣妄:见吧,见吧。 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 待亲眼瞧见他和裴桑枝璧人成双,登对非常,他倒要看看成景淮的痴心妄想还能撑到几时。 …… 永寧侯等的都要谢了。 从他遣小廝去迎成景淮算起,已足足过了三刻钟。 三刻钟! 別说是人,便是只乌龟、是只蜗牛,从府门爬到前院厅也该到了! 莫非成景淮此番前来,並非真奉成老太爷之命诚心登门拜访,而是专程来戏弄於他,以报当日桑枝当眾斥责成尚书夫妇之仇? 还是说,裴春草那个孽障在尚书府后嚼舌根了? “来人!速去查看成景淮是不是死在半道上了!”永寧侯怒不可遏,言语间已失了分寸。 死就死远点儿,不要死在他侯府,脏了他侯府的地界儿。 尚书府,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 那厢。 成景淮终於等到了姍姍来迟的裴桑枝。 远远的,他凝眸望去,竟不敢相认。 是她。 却又不像她。 那张脸依旧如记忆中般清瘦,身形也还是那么单薄,可周身却笼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清冷与贵气交织,眉目间还透著一股子倔强。 华服加身,是那般的合適。 行走间,婷婷裊裊,仪態万方,就像是生来就在达官显贵之家精心教养著长大的贵女。 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这还是他记忆里的桑枝吗? 这一刻,成景淮心底翻涌的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悦,亦非解释误会、倾诉衷肠的衝动,而是一片晦暗的潮水,裹挟著令人窒息的恐慌,正一寸寸漫过他的心间。 那是彻彻底底超出了掌控的恐慌。 那是他竟觉得他高攀不上的晦暗。 怎能如此。 怎会如此。 成景淮喉头哽得厉害。 他眼睁睁看著桑枝一步步走近,看著她对荣妄绽开如笑靨,那笑容明媚地刺眼。 而当她转向他时,唇角弧度未变,眼底的温度却骤然冷却,化作一片他不想读懂的疏离客套,全然窥不出一丝一毫的旧日情愫。 以前,他们明明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一步。 擦肩而过的那一剎那,成景淮颤抖著开口道:“桑枝,是我……” “是我啊。” “你救过我,我说过,我会娶你报恩的。” 裴桑枝眸色清寒,语气淡漠:“救你不过是机缘巧合。认祖归宗前,我连温饱尚且难以为继,终日为生计奔波劳碌,哪有余暇听你这般风月閒谈。” “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婚书为凭,成小公子还请自重。若再纠缠不休,坏我名声,休怪我翻脸无情。” “莫要让我后悔当年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你。” “但凡有关於你我之间的流言蜚语,再见,你我便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望你三思,最好不要恩將仇报。” 四下僕从早已被霜序屏退,唯余各自心腹数人侍立左右。 “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裴桑枝已转身欲下石阶。 成景淮心头一紧,未及思索,忽地伸手,指尖堪堪勾住她飘起的袖角。 “桑枝,我能解释的。”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给你写过信,托人给你捎过银两的。” 裴桑枝:“那我夸夸你?” 第135章 是心甘情愿,还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自愿」 “且不说我从未收到过所谓的银两,即便真有此事,难道这区区银钱不是我该得的吗?” “堂堂留县县令公子的性命,莫非还抵不上这几两碎银?” “若我没记错,当年悬赏榜文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著“凡提供確凿消息者,赏银百两”。而我何止是提供消息?分明是拼著性命將你从人贩子魔窟中救出!” “结果呢!” “我不但没拿到该得的赏银,反遭令尊令堂的百般威胁恐嚇,扬言让我在留县活不下去。还得吞下委屈,硬著头皮听你说些那些游山玩水的破事。” “你知不知道,你每寻我一次,我都得饿好几天肚子。” “因你之故,我不得已换了多少次活计,连口饭都吃不安生!” “有时候,我很怀疑,成县令府上是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竟连救命恩人的赏钱都要昧下。” 说到此,裴桑枝唇角微扬,嗤笑一声“所以……” “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瞧我?活像遭了天大的背叛似的,当真是......可笑至极。” “成三爷府上竟已拮据至此了吗?”荣妄清越的嗓音如碎玉般响起,抬手间,利落地挥开了成景淮勾著裴桑枝袖角的手:“我荣家在大乾不少州县都设有善堂,倒是可以接济一二。” 嗯,舒坦了。 裴桑枝的袖角,是什么人想碰就能碰的吗? 成景淮的手缓缓垂落在身侧,一双眼睛紧紧地盯著桑枝,试图想从桑枝脸上看出一丝一毫赌气、说谎的痕跡。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桑枝的眼神清明冷厉,神情里不加掩饰的排斥和疏离。 “桑枝,当初议定婚约之时,你分明未曾出言反对啊。”成景淮紧紧攥住那丝微弱的希望,就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攀住漂来的浮木一般,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忽视的颤抖和急切。 裴桑枝只觉好笑得紧。 “你当真分不清,我这“自愿”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自愿”?” “在令尊令堂眼中,我的意愿、我的性命、我的尊严,不过是你情绪起伏的陪衬,是你锦绣前程的垫脚石。” “谁让你父亲是留县县太爷呢?在他看来,碾死我这样的螻蚁,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轻巧。” “我为了活命陪你们演这齣戏,难道就该千刀万剐?” “成景淮,被逼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是我!该怨恨、该愤怒的更应该是我!” “收起你这副失魂落魄的嘴脸。这齣戏里,你从来都不是最委屈的那个。” 最没有资格惺惺作態的就是成景淮。 成景淮的嗓子里如被塞了浸满水的湿,骤然堵住了声,却依旧有些不甘心道:“桑枝,我……” “我不知情的……” 裴桑枝上下打量了成景淮两眼:“一句不知情,就能推卸的乾乾净净?” “真真是轻巧。” “成景淮,请你听好了,从头至尾,我都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怜悯和救赎,我也从来不曾欠你分毫。” “是你欠我,欠我一条命。” “所以,谁都能来我面前扮救苦救难的菩萨,唯独你不能。” “还有,以后请按规矩唤我一声裴五姑娘。” 话音方落,裴桑枝眸光流转,抬眼看向了荣妄,意味不言而明。 荣妄轻笑:“裴五姑娘,请。” 看著那两道並肩缓步前行的身影,成景淮心中驀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孤男寡女同乘一驾马车,成何体统。” 他和桑枝的尊卑高低,似乎完完全全顛倒了。 今日一见,他仅有的底气和优越,都散的乾乾净净。 桑枝,根本不需要他的拯救。 他以为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於他、於桑枝而言都是不可替代的珍贵回忆。 殊不知,在桑枝心里,那不过是一条晦暗腥臭、唯恐避之不及的阴沟。 “成小公子已经目中无人到如此地步了吗?”裴桑枝不急不躁道:“亦或者是说,在成小公子眼里,我还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挣扎求生的,不是孤女,胜似孤女的可怜虫?” “素华、霜序、拾翠,还不快些向成小公子见礼。” 荣妄眨眨眼,决定紧跟裴桑枝的步伐,侧首瞥向无、无涯二人,眉梢轻挑,语带促狭:“你们二位莫非是被成小公子的风采和气势震慑住了?还不快些见礼。” “嘖,都让人以为小爷我出门在外是孤家寡人了呢。” 无涯、无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向成景淮见礼?”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无涯轻咳一声:“成小公子,宴某忘了自报家门。” “宴某不才,乃昔日禁军大统领的的养子,既是荣国公府的护卫统领,亦任职于禁军,护卫皇城。” 无轻拂道袍,掸平细微的小褶:“贫道无。昔年二圣临朝之际,家师蒙元初帝垂青,曾暂领钦天监监正之职,兼掌工部印信。” “说来惭愧,贫道没有家师的才学渊博,只在御史台掛了个微不足道的虚职,但也勉勉强强算是入仕了吧。” 无涯笑了笑,补充道:“依礼数而论,横竖都该是成小公子先来向我们二人见礼才是。” “再者说,成小公子还是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为好。” “国公爷与裴五姑娘出行,自有僕婢、侍从隨侍在侧,片刻不离。” 说到此,无涯语气转冷,一字一顿道:“断不会如你所言,出现什么孤男寡女的情形。” 隱在暗处的夜鴞和夜刃面面相覷,是他们不配被姑娘宣之於口吗? 裴桑枝道:“成小公子可还有异议?” 成景淮喃喃:“桑枝,你我就非得如此吗?” 裴桑枝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若是再睚眥必报些,这一世便直接顺手將上辈子对她落井下石的成景淮一併收拾了! 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 上赶著找死的人,是不是有大病! 荣妄听得牙根发酸,忍不住出声打断:“你这人好生无礼!裴五姑娘方才明明已经提点过你,偏你像耳朵里塞了猪毛似的,左一个闺名右一个闺名地叫个不停。” “裴五姑娘,莫要理会他了。” “请。” 宅院般庞大的马车徐徐向前。 “霜序,方才我与成景淮对峙时,侯爷身边的小廝躲在门后墙边偷听了多久?”裴桑枝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料定,永寧侯久候成景淮不至,定会派人来催。 霜序恭声道:“在您说成县令府上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那小廝便来了。” 裴桑枝轻笑:“那来的还不算迟。” 成三爷和成景淮,就先交给永寧侯去焦头烂额吧。 第136章 真情里若带著些算计,难道就不是真情了吗 荣妄端坐於裴桑枝对面,时而轻拂广袖,时而以指腹缓缓摩挲袍面刺绣纹样,腰间玉佩隨著他刻意为之的晃动,发出清越的琳琅之声,在马车里格外清晰。 这次第,怎一个“忙”字了得。 裴桑枝怎么不看看新裁的絳红锦袍。 分明,锦袍上的桑枝纹样精致,连桑叶的脉络都栩栩如生。 还有,自打照面起,她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 荣妄故作夸张的长吁短嘆,又装模作样地將小几上的摺扇“唰”地展开又合上,活似台上唱不罢休的戏子。 深觉他是在拋媚眼给瞎子看? 还是说,裴桑枝改了主意,不打算攀折他这根高枝了? 这偌大的上京城,还能寻出第二家这般门第荣贵,后院乾净,又恰逢適婚之龄的高枝吗? 快折他啊!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空折枝。” 见无声的暗示未能奏效,荣妄索性朗声吟诵起诗来。 裴桑枝眼波微漾,险些掩不住唇边那抹笑意。 捻起手帕,虚虚掩唇,低低咳了一声,眼尾漾开一抹瀲灩春色。 抬眼看向荣妄时,眸光似三月柳梢拂过的春水,盈盈一脉间儘是说不尽的欢喜。 “荣明熙……”裴桑枝柔声唤道,嗓音里浸著蜜:“折枝……不好吗?” 荣妄见裴桑枝的视线终於落在自己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愉悦。 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只矜傲地偏过头去,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这满枝绿叶,自然比不得奼紫嫣红的团锦簇来得惹眼,否则,某些人怎么会半晌没瞧见我衣袍上的刺绣。” 说话间,指尖特意抚过袖口桑枝、桑叶纹样,继续道:“说来也是,折枝到底不如摘令人心喜。某些人前些日子还说著“任上京城谁领风骚,只愿为我折腰。话说的漂亮,如今腰杆倒是挺得笔直,甚至连眼神儿都吝嗇地多给一个。” 说到此,尾音故意拖长,眼风斜斜扫过去:“想来我这个紈絝,早入不得某些人的眼了。” 这下,裴桑枝是真的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旁人若是对她阴阳怪气,她心里定会烦躁地想拧下对方的脑袋。 可荣妄这般阴阳怪气,她脑海里却只縈绕著两个挥之不去的字…… 一个“娇”字。 另一个“媚”字。 这般风情,当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裴桑枝一笑,荣妄心头一颤,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他下意识收了刻意夹著的嗓音,指尖的小动作也戛然而止。慌乱间隨手抄起茶盏,借著饮茶的当口,堪堪掩住已然红透的耳根。 “某些人?”裴桑枝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泛起一丝水光,轻声呢喃道:“原来除我之外,竟还有人能对国公爷说出这般亲昵动人、缠绵悱惻的情话。” “旁人说了,国公爷便就听了。” “原以为,我总该是有些不同的。“ “如今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罢了。既然无缘做国公爷的心上人,不如请国公爷遵照昔日想法,收我为义女可好?” “我退而求其次,当个荣国公府的“小主子”,倒也不错。” “这人啊,总要学会知足常乐才是。” “我所求无多,惟愿国公爷能堂堂正正地设下认亲宴,让这上京城里人人都知晓,从今往后,我也是有倚仗的人了。” “如此,便心满意足。” 荣妄闻言,猝不及防被茶水呛住,登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本就穠丽的面容,此刻更似被风雨摧折的桃,洇出几分揉碎了的艷色,连眼尾都沁著瀲灩的水光。 是那种濒临凋零的荼蘼艷色。 裴桑枝:都有些不忍作弄荣妄了。 哪有紈絝公子如荣妄一般,凭白担了无数飞扬跋扈的凶名,实则纯粹良善的跟淙淙流淌在山涧的清泉似的。 裴桑枝轻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抚上荣妄的后背,想为荣妄顺顺气。 但,事与愿违。 荣妄咳嗽的更厉害了。 裴桑枝的手僵在半空。 尷尬了。 良久,荣妄止住咳嗽,有气无力地瞪了裴桑枝一眼,没好气道:“什么义父义女、小主子的……” “我可没说过。” 他不认帐。 当时,说这话时,他是被裴桑枝吸引而不自知。 年少轻狂,口出狂言。 裴桑枝歪歪头:“那某些人是多少呢?” 荣妄:“没有某些人,只有……” “你……” 裴桑枝好整以暇:“我什么。” 荣妄耳根的緋色更浓,羞恼道:“你存心的!” 裴桑枝笑靨如,眼波流转间儘是狡黠:“是呀,就想听你將这两句话连起来说呢。” 荣妄呼吸一滯,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嘆息:“从来就没有某些人,只有你。” 他压根儿没有给过別人在他面前造次的机会,更莫说是说这些繾綣曖昧的情话了。 哼,旁人也不会似裴桑枝胆大包天! “我也从未对旁人说过,只有你。” 不止今生今世。 还有湮没在轮迴中的前尘往世。 她与荣妄的宿缘,早在上一世那场纷扬大雪中便已註定。那场纷纷扬扬的雪,穿越了时光,一直飘到了如今。 从她无助地跪伏在荣妄脚下,到如今与他对面同乘。 很多都变了。 可,细细一想,又没变。 荣妄,一直是那个荣妄。 真正嘴硬心软,嘴毒心澄澈的荣妄。 这一刻,对拜见荣老夫人这件事,裴桑枝的心里突然不紧张、不忧惧了。 重生以来,她所言所行,算不上是纯善大度,更算不上是表里如一,与高门大户聘娶宗妇的要求,相差甚远。 但,她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她只是做不到以德报怨,做不到將血海深仇化作云淡风轻的一笑。若要她放下仇恨,无异於要她亲手拋弃上一世那个在绝望中孤立无援的自己。 她不悔。 同样的,她也不差的。 不比任何人差。 她裴桑枝,会配得上荣妄,也能配的上荣妄! 荣老夫人身为元初帝的凤阁舍人,曾伴君侧於朝堂风云数十载,以女流之身凌驾於满朝文武之上,既经得起刀光剑影的朝堂倾轧,更无畏於史官笔下的口诛笔伐,又岂会容不下她这样的后辈女子? 她不该妄自菲薄。 也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荣妄何其敏锐:“你不担心了?” 裴桑枝頷首:“我的算计是真,但我的情意也是真。” “既是真,就无所惧。” “常言说的好,算计里掺了真情,是仙品。” “反过来而言,真情里若带著些算计,难道就不是真情了吗?” “退一万步讲,哪怕荣老夫人不喜我,你也不会冷眼旁观,任我独自挣扎。” “我赌你是世上真真正正的真君子,不会弃我於不顾。” 第137章 十赌九输,恰我运气好遇到了十之一二的胜局 “赌我是个君子?”荣妄眉梢轻挑,强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故作镇定地轻笑道:“这般赌徒心性,可真是要不得的。” “你没听过十赌九输吗?” “多少人为这一念之差,输得倾家荡產,落得家徒四壁的下场?” 裴桑枝眉眼弯弯,声音温软:“我运气好。” “恰好遇到了十之一二的胜局。” 荣妄深深地看了裴桑枝须臾,掷地有声道:“对,你运气好。” “也不止是运气好。” 是裴桑枝本身就很好。 裴桑枝脸上的笑意愈浓。 荣妄微微侧过脸去,目光游移在窗欞投下的光影间,嗓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当真从未对旁人说过么?” 裴桑枝愣了一瞬。 这话锋转得突兀,待她回过味来,才惊觉他竟是在计较方才那句“从未对旁人说过亲昵动人的情话。” “旁人都不是你,而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荣妄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 忽又正了神色,煞有介事地抚了抚絳红锦袍上並不存在的皱褶,眼底掠过一丝期待:“你还没评点我这身新裁的衣袍......” 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刻意掩饰的在意:“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裴桑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很是应景。” “与你我分外相配。” 荣妄的嘴角几乎要扬到耳根去,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世间怎会有裴桑枝这般妙人,做著最离经叛道的事情,说著最甜软动人的话。 三言两语便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难怪裴駙马被她哄得晕头转向,二话不说便下山回府,甘愿做她坚实的靠山。 眼下,荣妄觉得他自己也要在这甜言蜜语里醉倒了。 “还是你有眼光。” “不像那谁谁谁……”荣妄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拉长声音:“不像成景淮那等有眼无珠的庸俗之辈。” 裴桑枝失笑。 这眼药上得可真直接,又理直气壮。 荣妄横了裴桑枝一眼。 虽说背后论人是非確非君子所为,但情敌既不是一般人,也一般不是人。 思及此,迅速心安理得起来,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眼底那点心虚化作明晃晃的得意。 根本不需要惴惴不安。 他就要嚼舌根! “成景淮说,枝叶纹样,有损贡缎尊荣,难衬小爷风范。” “简直是笑掉人大牙。” “自己不过尔尔,偏偏自视甚高。” “你说,他是不是有大病!” 裴桑枝煞有其事道:“对,他就是有大病。” 相识数载,她从未向成景淮吐露过半分温言软语,更不曾摇尾乞怜地祈求他的垂怜。 正因如此,她百思不得其解,成景淮究竟凭什么认定她心甘情愿,又凭什么认定她需要他那高高在上的救赎? 这不是有大病,是什么? 失心疯吗? 俯视,是生不出真正的情意的。 荣妄:“英雄所见略同。” …… 永寧侯府。 成景淮的书童抿抿唇,偷眼覷了覷自家公子阴沉的侧脸,喉头滚动几下,终是鼓起勇气,硬著头皮道:“公子,那咱们还进府拜访吗?” 公子或许当局者迷,但他却看得真切分明。 那些年,桑枝姑娘的养父母非但吝嗇得连一块粗布、一碗薄粥都捨不得给她,反而如豺狼般覬覦著她的血肉,变著法子强夺她起早贪黑挣来的血汗钱。若交不出银钱,便威胁要將她卖入那烟之地。 为此,桑枝姑娘不得不同时做著好几份活计,从天光微亮到夜深人静,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偏生公子总在閒暇时不请自来,不由分说便要拉桑枝姑娘去“散心”。他哪里知道,这一时的耽搁,害得桑枝姑娘有的活计被东家辞退,有的要熬到三更半夜才能做完,更有的还要倒赔银钱。 桑枝姑娘那句“你知不知道,你每寻我一次,我都得饿好几天肚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 公子予桑枝姑娘的,从来不是她心头所盼。 而公子亦非她的东风,反成了她命途中的绊脚石。 桑枝姑娘不动心,才是最正常不过的。 成景淮脸色阴沉的骇人,宛如暴雨將至时翻滚的铅云。 他分不清是愤怒、难堪、嫉妒浓烈些,还是被桑枝毫不留情拒绝、痛斥的失落和难过多一些。 他只知道,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自然要拜访的。” 成景淮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即便有祖父在背后撑腰,永寧侯府这等门第,也绝非他能肆意妄为之处。 让永寧侯久候多时,实乃莫大的失礼。 既要寻个妥当的说辞向永寧侯解释、赔罪,以消永寧侯心头怒火。 桑枝啊,桑枝。 他原以为,自己能够真心实意地祝福桑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才惊觉…… 自己做不到。 心底翻涌的嫉妒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嫉妒! 他嫉妒荣妄。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与桑枝数载相伴,却让荣妄这个后来者捷足先登? 凭什么,桑枝在他这里,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自愿”,到了荣妄那里就是心甘情愿的自愿。 这么多年了,桑枝从未对他那样笑过。 是因为荣妄是天潢贵胄,贵为大乾荣国公,更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表侄儿吗? 是因为,他给不了荣妄能给她的吗? 他知道的,桑枝从未认过命。 桑枝骨子里那股倔强劲儿,就像荒野上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又倔强地冒出头来。 所以,桑枝很有可能想攀上荣妄这根高枝,扭转任人欺凌的命运。 他怨怪桑枝吗? 成景淮捫心自问。 想怨怪,又没有资格怨怪。 但,不死心是真的。 成景淮再一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终是抬步迈过了那道朱漆门槛。 厅。 “侯爷,不好了。” “侯爷,大事不好了!” “究竟何事如此惊慌?”永寧侯心头一跳,脱口而出道:“莫不是成景淮当真在半路上一命呜呼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这究竟是乌鸦嘴一语成讖,还是言出法隨? 永寧侯捻著鬍鬚,暗自嘀咕:“怪哉,怪哉……” “回侯爷,成小公子安然无恙。”小廝喘著粗气,额角渗著汗珠,“只是……只是他与五姑娘曾议过婚约一事!” 永寧侯惊愕。 婚约? 怎么又是婚约! 成裴两府是槓上了吗?成家怎么就逮著他永寧侯府薅,连他流落在外的女儿都不放过。 还不如成景淮死半道上呢。 “你把你听到的细细说来。” 桑枝是要直衝云霄的,万不能折在成家庶出三房的儿郎身上! 第138章 与你兄长相比確实相去甚远 小廝战战兢兢地將他偷听到的一五一十地稟报上来,不敢有丝毫遗漏。 永寧侯闻言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成三!”永寧侯咬牙切齿道,“在七品知县的位置上蹉跎了大半辈子,如今倒敢威胁到本侯的千金头上!” 以前瞧不起桑枝,现在又恬不知耻地攀上来。 还有那成景淮,算什么东西! 谁影响桑枝攀高枝,谁影响侯府如日中天,谁就是他的死敌! 什么婚约不婚约的,他绝不承认! 如若成家铁了心不要脸,那大不了鱼死网破。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晚辈成景淮,奉祖父之命特来拜见侯爷。” 永寧侯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充耳不闻。 他能等的,难道他成景淮就等不得? 呵,奉成老太爷之命? 这是要搬出成老太爷来压他?他永寧侯岂是这般容易就被唬住的? 事实上,他就是。 偌大的上京城,没几个人是不怵成老太爷的。 旁人往上爬,是汲汲营营,成老太爷往上爬,是豁出命去拼、去搏、去赌。 要么,立大功。 要么,下黄泉。 惊险刺激的让人不敢復刻成老太爷的旧时路。 真正的狠人。 大狠人。 永寧侯眸色一沉,朝小廝勾了勾手指:“近前回话。” 隨后压低声音道:“去告诉駙马爷,就说以前对五姑娘忘恩负义、恩將仇报的白眼狼找上门来了。这廝竟还厚顏无耻地想要强抢民女,威逼五姑娘下嫁。” 永寧侯说著,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成三和成景淮父子有成老太爷,他还有裴駙马呢! 裴駙马虽智略不及成老太爷老辣,却胜在交友广阔、福泽深厚,更得圣眷优渥,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若是对上了,谁贏谁输还不一定呢。 小廝嘴角抽搐,面露难色:“侯爷,这……” “这可行吗?” 永寧侯横眉一扫:“怎么不可行!” “速去!” “对了,秘密稟报,莫要闹的人尽皆知。” 在他看来,成景淮偏挑这节骨眼登门造访,还大言不惭地重提婚约之事,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开口前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配不配! 小廝领命,躬身退下。 厅外,成景淮广袖轻拂,拦下匆匆而过的小廝,温润如玉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不知侯爷可在此处?” 小廝斜眼瞥了成景淮一眼,暗自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家侯爷还当成小公子是特意杵在这北风里,就为赏这数九寒天的別致景致呢。” “侯爷到底是长辈,最是体恤晚辈。既然成小公子有这赏景的雅兴,自然要成全您这片风雅心思不是?” “您继续赏著,侯爷疼惜后辈,继续等著您便是。” 成景淮的脸色变来变去,青白交错间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刚要抬手阻拦继续开口,小廝就已侧身避过,逕自扬长而去,只余下一地稀碎的光影在他脚边摇晃。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永寧侯动怒了,在故意给他难堪。 但,错的確在他。 没法子,成景淮只得放低姿態,再次扬声求见。 永寧侯斟酌著分寸,片刻后便鬆口放成景淮进来。 “贤侄这一面,可真让本侯好等啊。六壶清茶饮尽,连净房都跑了两遭,这厅的坐榻都快被本侯坐穿了,却始终盼不来贤侄的身影。” “说来倒是稀奇,今日究竟是谁拜访谁?本侯这般殷勤相候,倒像是专程来求见贤侄似的。” “贤侄口口声声说奉成老太爷之命,却又如此行事,倒叫人不免揣测,莫非成老太爷这是要越过駙马爷给永寧侯府立个规矩?” 永寧侯阴阳怪气起来,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三言两语,便臊得成景淮面红耳赤,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侯爷容稟。”成景淮躬身长揖,衣袂垂下姿態恭谨至极:“晚辈对侯爷素来敬仰,家祖父更是日夜教诲谨守本分,绝无半分不敬之心,万望侯爷明察秋毫。” 说到此,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晚辈自知失礼,实因在府门外偶遇一位故人。此人与晚辈情谊深厚,多年未见,骤然重逢,一时喜不自胜,情难自禁,这才耽搁了时辰。” “还望侯爷宽宥。” 永寧侯:??? 永寧侯闻言不禁冷笑。 成家这小子倒是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情谊深厚?呵,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听著不觉得心虚么? 方才小廝回稟时说的那些话,桑枝字字句句分明是指著成景淮的鼻子在骂,哪里看得出半分情谊? 这种情形下还敢说什么情谊,当真是…… 无耻之尤! 嗯,比他还无耻! 还有情难自禁一词…… 自从亲眼撞破他的儿女们衣衫凌乱的三人行,他就再也无法直视这个词了。 “你这般失礼,与你兄长相比確实相去甚远。” “无论是学问修养,还是礼数规矩,都差了几分火候。” “景翊时常过府走动,向来进退有度,从未有过半分失礼。” “看来令尊在留县时,终究是疏忽了对你的管教。” “不过,既然成老太爷將你接回京城,日后你便该好生跟著兄长学习。假以时日,言传身教之下,想必也能有所长进。” 永寧侯语重心长地说著,言辞恳切,乍听之下,倒真像是发自肺腑地在为后辈筹谋打算。 成景淮听在耳中,只觉字字如针,句句似刀,扎得他心头刺痛难当。 他原以为永寧侯会顺著他的话锋接下去。 那样,他便能自然而然地提及与桑枝的往事。 可,永寧侯完全不搭腔,似是丝毫不关心。 他寧可对方只是漠不关心,而非早已心知肚明,用这般冷漠、排斥的的態度逼他识趣地知难而退。 “侯爷教训的是。” “晚辈此次特为府上公子小姐备了些许薄礼,不知可否有幸当面呈上?” 永寧侯不动声色地斜睨了成景淮一眼。 这年轻人终究是阅歷尚浅,喜怒形於色,那点心思如同清水见底,一览无余。 无非是想借著今日这个由头,把他与桑枝那档子事摊到明面上来罢了。 “你来得不巧了。” “谨澄前些日子犯了错处,本侯罚他在府中禁足思过。” “临慕远在书院求学,须得月底方能归家。” “临允不慎受了些伤,如今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至於小女,眼下正在相看亲事,已是八九不离十就要定下了,实在抽不开身相见。” “等她大婚,贤侄倒是可以来沾沾喜气。” 駙马爷怎么还不过来將这痴心妄想的兔崽子撵走! 裴駙马:他只听裴桑枝的! 別人的话说的再天乱坠,也不好使! 第139章 她是执棋落子人,我只是观棋者 成景淮几乎要绷不住了。 他此刻终於確信,永寧侯分明是在刻意刁难,就是要逼他知难而退。 如同当年桑枝遭他父亲冷眼相待,如今轮到他被桑枝的父亲所厌弃。 世事更叠,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谁说没有感同身受的。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侯爷。”成景淮强自压下心头波澜,拱手一礼,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晚辈听闻五姑娘认祖归宗时日尚浅,骨肉团聚之乐何其珍贵。婚姻乃终身大事,若因仓促定夺而致明珠暗投,岂不令人扼腕?” “晚辈斗胆劝还望侯爷三思。” 永寧侯闻言轻嗤一声,捻须笑道:“贤侄此言差矣。” 而后,眸光微转,语气中透著几分傲然:“小女此番相看的郎君,非但家世显赫、品貌俱佳,更对小女有救命之恩。这般天赐良缘,岂会有什么差池?” 说到此处,永寧侯略作停顿,眉峰一挑,继续道:“退一万步说,纵使真有什么变故,有本侯与駙马爷在,还怕挑不出这天下顶好的儿郎来配我家掌上明珠?” “贤侄的好意本侯心领了,此事就不必再费心了。” “本侯尚有要事在身,便不久留你了,这就差下人引你前去拜见駙马爷。” 他的话已经暗示的足够明显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愿成景淮识趣儿,更愿成老太爷不要强求。 “侯爷。”成景淮面露急色:“晚辈还有一事……” 永寧侯敛起笑意,冷声打断:“贤侄,凡事当知进退,更应有自知之明。” 旋即,对著厅外的下人扬声道:“来人啊,好生为成小公子引路,去给駙马爷请安。” 成景淮抿抿唇,无奈道:“晚辈告退。” 永寧侯执盏轻啜,眸光幽深地睨著成景淮失魂落魄的背影,唇畔浮起一丝讥誚的冷笑。 駙马爷那张利口,可比他尖酸刻薄多了,简直堪比淬了毒的刀子。 这等將人得罪死的勾当,合该让那枝繁叶茂的駙马爷来做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但…… 事情的发展却让永寧侯大失所望。 成景淮连裴駙马的面都没见著,直接被拒之门外。 …… 那厢。 步转迴廊,半落梅婉娩香。 “老夫人正在颐年堂暖阁中品茗对弈,国公爷与裴五姑娘且隨老奴移步前往。” “对弈?”荣妄眉心微蹙,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老夫人竟还邀了旁人过府?” 戚嬤嬤躬身一礼,声音恭敬而规矩:“回国公爷的话,老夫人此刻正在暖阁中自弈,左右手对局正到紧要处。因棋势胶著难分,老夫人特意吩咐老奴前来,恭请国公爷与裴五姑娘移步观棋。” 荣妄眉心微蹙,暗自思量:老夫人此举,莫非是要考校裴桑枝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 可转念一想,这又与刻意刁难有何分別? 他与老夫人皆心知肚明,自裴桑枝撕破永寧侯府那层遮羞布后,永寧侯才匆忙为其延请名师。短短时日內,纵是填鸭硬灌,又如何能將她培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不,这不是老夫人的为人。 荣妄眼底闪过一丝犹疑,正欲再作试探,却见裴桑枝眸光微转,轻轻摇摇头,朝他递了个噤声的暗示。 他只得將满腹疑竇生生咽下。 戚嬤嬤见状,不由暗自嘆息。 这世间当真是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往日里张扬不羈、鲜衣怒马的国公爷,到了裴五姑娘跟前儿,乖顺得如同被捋顺了毛的猫儿,连半分往日的威风都不见了。 看来,老夫人今日这番试探,终究是徒劳无功了。 国公爷心意已决,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动摇的? 越是靠近暖阁,幽沉寧静的檀香便愈发浓烈,丝丝缕缕沁入鼻息,让人无从忽视。 “来了。” “外头冷,快些进来暖暖。” 荣老夫人的头髮已近乎全白,綰成端庄的圆髻,只用一支简素的白玉簪固定,再无多余珠翠,眉眼间,透著宽容与慈爱,瞧著似寻常巷陌里含飴弄孙的老祖母,全然看不出她曾是执掌詔令的凤阁舍人。 裴桑枝匆匆抬眸一瞥,旋即恭谨地垂下眼睫,双手交叠於腹前盈盈下拜:“晚辈裴氏桑枝,恭请荣老夫人金安。愿老夫人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荣老夫人捻著佛珠,伸手虚扶一下,慈声道:“不必多礼,荣国公府內没那么多规矩。” 而后,朝著裴桑枝招招手:“到老身跟前来。” 这裴五姑娘的举止仪態远超出她的预期,不仅规矩周正,更透著一股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气度,不是照猫画虎的虚浮做派。 裴桑枝缓步上前,余光不著痕跡地掠过棋局。 不是戚嬤嬤所说的胶著,而是白子似乎已经到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境地,只要黑子想,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剿杀白子。 “可曾学过下棋?”荣老夫人慈眉善目,声音温和。 裴桑枝眉眼舒展,坦然答道:“虽未正经拜师学过,但少时有段时日常观人对弈,略知一二。” “不精,但能看得懂。” 在留县时,她曾在棋社做些洒扫打杂的活计,或是浣洗棋子,或是奉茶递水。 那时候,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地时间和精力去学。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总有人在耳边念叨,耳濡目染日积月累下,那些棋理便如春雨润物,她多多少少会懂一些的。 她从没有放弃过自己。 荣老夫人轻舒了一口气。 “看来,顺全公公对裴五姑娘的讚誉,诚非虚言。” “若非幼年流落在外,身世飘零,以姑娘之才,今日必是上京城中冠绝群芳的琼琚玉蕊。然璞玉虽蒙尘,难掩其辉。若裴五姑娘执白子对弈,不知此局当以何策破之?” 裴桑枝敛眉垂眸,视线大大方方地落在棋盘上,凝神静思片刻,轻声道:“晚辈斗胆一试。” 旋即,捻起一枚莹润的白子,棋子“啪”地落在边角。乍一看,纯粹是自暴自弃,自断生路的莽撞之举。 荣老夫人缓缓抬眸,眼底晦暗难明,辨不出是喜是怒。她先是深深看了裴桑枝一眼,继而將目光转向荣妄,唇角微扬:“妄哥儿,可要替裴五姑娘重落这一子?” 她指尖轻叩棋盘,继续道:“老身今日破例,允你悔一子。” 荣妄摇摇头,不假思索:“裴五姑娘有自己的用意。” “她是执棋落子人,我只是观棋者。” “观棋不语,方为真君子。” 第140章 他们要我死,我偏要活得比谁都好 这话,也是在安裴桑枝的心。 裴桑枝赌他是世上真真正正的真君子,不会弃她於不顾。 那他就是。 无论这一步棋对与错,都有他为裴桑枝兜底。 裴桑枝只管顺著心意去落子便好。 荣老夫人闻言不禁失笑。 上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鬼见愁,紈絝之名人尽皆知,如今竟从他口中吐出“真君子”三字,倒真真是件稀罕事。 裴桑枝听懂了荣妄不甚隱晦的弦外之音,心头驀地涌起一股暖流,连带著整个人都踏实了下来。 “请老夫人落子。” 黑子落下。 裴桑枝再执白子。 几个回合下来,原本困顿的白子竟如春冰乍破,渐渐显出生机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荣老夫人笑道:“这几招落子精妙,竟將困局中的白子尽数盘活,当真是柳暗明又一村。” “你这棋艺,可不是略知一二能概括的。” “你啊,太过谦虚了。” 话音未落,一枚黑子已清脆落在棋盘上。 “如今,你又要如何落子呢?” “是斩草除根赶尽杀绝,还是春风化雨,留人一线日后好相见?” 裴桑枝再迟钝,也嗅出了荣老夫人的试探之意。 醉翁之意,从不在考校她在棋道上的造诣,而是在研究她的本心和性情。 “对真正的恶狼,必须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裴桑枝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恰似穿窗而过的寒风,带著不容置疑的凛冽,却又透著几分鲜活的生气。 “老夫人恕罪,晚辈年少识浅,多有疏漏,方才所言恐是井蛙之见,若有冒犯之处,恳请老夫人勿要怪罪。” 裴桑枝没有再执棋子,广袖垂落间已盈盈下拜,螓首低垂,一副恭顺认错的姿態。 她不是不能说怀菩萨心肠,网开一面。 也不是不能说春风化雨,以德服人。 但,她不想,也说不出口。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荣老夫人面前说出的字字句句,都会变成她亲自给自己戴上的枷锁,变成她给她憎恨的仇人留下的活路。 荣妄,她是要的。 仇,她更是要报的。 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会暂且先舍荣妄,报仇为上。 反正,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哄回荣妄。 荣老夫人垂眼看著似怯弱天真,又唯唯诺诺的裴桑枝。 臣服的姿態和侵略性的眼神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该示弱时便示弱。 可心底那执念,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如此说来,永寧侯府祠堂那场蹊蹺大火,竟是出自你手?” “就连剜肉取血救裴临允这场戏码,也是你精心设计,只为博得美名?” “是也不是。”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荣妄失声道“老夫人,侯府种种皆是因果报应,其间牵扯甚深,恩怨纠葛盘根错节,与裴五姑娘实在无关。” 荣老夫人神色莫辨,默然不语。 裴桑枝唇角轻扬,掷地有声:“是我。” “那一切皆是我的谋划。” “我还不想死,我要活著。” “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我便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来。” “他们要我死,我偏要活得比谁都好。” “占了我身份的人尚且锦衣玉食,活的风生水起,我又为何要被逼去死。” “我不甘,我偏要爭。” “爭不一定能笑到最后,但不爭一定会死。” 荣老夫人此番询问,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再做隱瞒,无异於是自取其辱。 荣妄的心高高悬起。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坦诚直白。 时间一点点流逝,荣妄的心也渐渐提到了嗓子眼儿。 真真是折磨人啊。 “老夫人明鑑,裴五姑娘此举实属无奈。彼时处境,若不奋力自救,唯有坐以待毙;然寻常之法非但无济於事,反会雪上加霜。此中苦衷,还望老夫人体察。” “依我之见,实在是情有可原。” 荣妄绞尽脑汁地替裴桑枝辩解。 荣老夫人覷了荣妄一眼:“妄哥儿,你先闭嘴。” 荣妄:闭嘴容易把心上人弄丟! “老夫人,裴五姑娘如此行事,桩桩件件我都知晓。更有甚者,某些事情原是应我之请,她方才出手相助。若有过错,当归於我,还望老夫人莫要责怪於她。” 辩不清,那就大包大揽地將责任尽数揽下。 荣老夫人轻嘆一声,无奈道:“若再聒噪不休,老身今日便缄口不言了。” 荣妄:…… 荣妄眸色微沉,默默地向裴桑枝身侧靠近一步。 无需多言,行动便是最直白的表態。 无论如何,他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裴桑枝身后。在这荣国公府里,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给她半分难堪,哪怕是至亲长辈,也休想让她受半点委屈。 裴桑枝,是很好的人。 倘若老夫人愿意了解裴桑枝,亦会欣赏裴桑枝的。 那种旺盛的生命力,像野火般灼灼燃烧,比世间一切珍宝都更令人心驰神往。 荣老夫人神色未变,连眼风都未扫向荣妄,只是看著裴桑枝,沉声问道:“你方才所言的那匹真正的恶狼,究竟是何许人也。” 裴桑枝抿抿唇,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能说,她想將她的父母、兄弟、还有裴明珠,统统送进阴曹地府吗? 她的亲人,不是她的亲人,而是她的仇人。 生死不两立的仇人。 荣老夫人凝视片刻,忽而轻轻摇头,唇边溢出一声幽幽嘆息:“既如此,老身便换句话问。” “你最终想得到什么?” 裴桑枝眸光灼灼:“我想做大乾开国以来的第二位女侯爷。此后,大乾的史书上,不止武德侯是女子,永寧侯亦是。” “永寧侯的爵位后,必当添上裴桑枝三字。” 驀地,荣老夫人的神情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她的小姐。 你看小姐当年做的一切,如今生根发芽,开结果了。 那些曾被世人詬病的举动,那些离经叛道的选择,如今都显出了价值。 世间多了昂首挺胸的女子,她们敢爭敢抢,敢爱敢恨,正沿著小姐当年那条毁誉参半的路,坚定地走下去。 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將那条羊肠小道,渐渐走成康庄大道。 她想,她是爱屋及乌的。 不止是爱荣妄,更是爱她家小姐。 “倒也算是有志气。”荣老夫人不轻不重地提点道:“但是,仅后宅的阴谋诡计,终是难登大雅之堂。” “若要堂堂正正立於人前,叫人心服口服,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世道向来如此,哪怕怀抱同样的理想,追求同样的事业,女子若要得偿所愿,便须付出比男子多千百倍的心血与艰辛。” “否则,你就算得到那个位子,也是攥不紧的。” 年岁大了,午夜梦回惊醒之际,她时常捫心自问,她的小姐耗著本就比寻常人短的寿元,撑著比寻常人弱的身体,从二圣临朝到总揽军国大权,却盛年早逝,究竟值得与否。 是值得的。 最起码,让世间女子知道,有百態,人有千姿。 天外,是有天的。 荣老夫人敛起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眼前人身上,缓缓开口:“你可知,老身今日为何特意邀你前来?” 裴桑枝頷首:“晚辈知道。” 第141章 此生此世,我只取荣国公一瓢饮 “既心知肚明,还敢如此气定神閒,就没有设想过你会过不了老身这一关,被老身棒打鸳鸯吗?”荣老夫人好整以暇地问道。 裴桑枝弯弯眉眼:“想过的。” “任是谁乍一见晚辈和荣国公,都很难违心地说一句般配。” “无论是家世、出身、亦或者是相貌、经歷,皆大相逕庭,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为过。” “这些都是显露在外的客观事实,晚辈无法否认,也无从辩驳。” “因而,晚辈不止一次地忧虑、惶恐,问自己能否登上荣国公背后的一座座高山,最终摘下荣国公这轮高悬九天的骄阳。” “况且,晚辈也深知自己那些班门弄斧的小聪明瞒不过老夫人,单以我做的那些事情、以及我流落在外时那些难以容於高门大户的过往,就很难成为老夫人心中为荣国公择选妻子的首选。” 荣老夫人顺著裴桑枝的话,继续问道:“那你又是如何说服自己淡定从容地站在老身面前的。” 裴桑枝挺直脊背,回望著荣老夫人,发自肺腑道:“晚辈认为,想活著、想活下去,想在死局面前闯出一条活路,不丟人。” “不做那些活计,我便活不到今日。” “不筹谋破局,我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 “生死面前,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回首过往,我不觉得丟人、不觉得卑贱,反而很佩服自己。” 试想,若易地而处,並非人人都能像她一样,在那对养父母的苛待下求得生机,更遑论全须全尾,安然存活。 某种程度上,她裴桑枝就是很厉害。 “老夫人,我是恩怨分明,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粟,我夺人三斗。” “我虽非纯善之辈,却也绝非丧心病狂、毫无底线的恶徒。” “知我不足,必当勤学;见我过失,定当力改。” “假以时日,我会变得更好。” 荣老夫人愈发有一种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 裴桑枝没有小姐那般盛得让所有人黯然失色的容貌,但骨子里有些喷薄而出的东西却如出一辙。 为了活著。 为了活下去。 不丟人。 的確是不丟人。 荣老夫人神色微缓,语气中却透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会变得更好......” “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觉得眼下就已经很好?” 裴桑枝低垂眼睫,轻声道:“是晚辈狂妄了。” “然,晚辈不愿妄自菲薄,作违心之论。打心眼里悦纳己身,方能以澄明之心、从容之姿去爱,去被爱。” “爱之一道,原该从爱己始,需得深信自己配得上这世间万千美好。” “如此,方可不困於得失之患,不囿於猜疑之牢。” 荣老夫人的神色更复杂了。 像。 又不像。 小姐不信人心,甚至重重戒备,突如其来的善意非但不能接近小姐,反而会令小姐心生警觉,避之唯恐不及。 永荣帝以毕生践行,言行相顾,始终如一,才让小姐真真正正地回应了同等的情意。 裴桑枝不一样。 在情爱之事上,裴桑枝很勇敢。 勇敢的相信、勇敢地尝试、勇敢地认为自己配拥有。 这样的裴桑枝,有几分小姐大权在握后的气度。 “说的有几分道理。”荣老夫嘆息道。 “但,这还不够。” 裴桑枝笑道:“荣国公倾慕於我。” 说话间,裴桑枝微微侧头,眸光温柔繾綣地看向荣妄,接著道:“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自然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意。” “哪怕有时候很难说的条理,但绝不是莫名其妙就突然出现的,必是我身上所具备的某种特质,让他在万千人中,独独对我心动。” “我认为我很好,荣国公亦认为我很好。” 荣老夫人闻言,眼波微转,沉吟片刻,忽地低笑出声。 小姑娘的胆子,真真是太大了些。 更不似永寧侯与庄氏女的女儿,那对夫妻惯会諂上欺下,行事瑟缩,尽显小家子气。 “你说妄哥儿对你一片痴心,那你呢?” “你对他,又是何等心思?” “是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还是真心实意地倾慕於他?” 话已至此,荣老夫人也不再拐弯抹角,径直挑明了问题。 裴桑枝朱唇微启,还未及出声,荣妄已斩钉截铁地掷下一句:“我甘愿为她所攀。” “权势、地位,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哪能像件锦袍一般,说剥离就剥离开来。” “老夫人,您这话问的太没道理了些。” 何必深究。 裴桑枝愿为他折腰,他就愿俯首作阶,任她攀附。 至於是一部分他,还是完整的他,不都是他吗? 他和裴桑枝的性子,都不是那种瞻前顾后,自怜自困的人。 裴桑枝坚信她自己配得上世间一切美好。 他,亦然。 荣老夫人白了荣妄一眼,目光在他那绣著桑枝、桑叶纹样的袖口和衣摆处停留片刻,眼底的“嫌弃”和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罢了,有这份果决和锐气,是件好事。 而裴桑枝身上的闪光点,也不容她忽视。 就在此刻,裴桑枝开口道:“此生此世,我只取荣国公一瓢饮。” 荣老夫人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妄哥儿也算是好运气,相中了一个勇敢又坚韧、又不折锐气的姑娘。 最起码,这条情爱之路,妄哥儿不用走的那般艰辛了。 思及此,荣老夫人神色又柔和了几分,眼角细纹都显得更慈祥了。 她侧身转向戚嬤嬤,声音温和:“去將老身为桑枝备下的那对东海夜明珠取来。” 戚嬤嬤:老夫人这是乐见其成了? 那对莹润如水的东海夜明珠,足有鸽子蛋大小,可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原是永荣帝与元初帝大婚次日,永昭帝作为婆母,特意赐下的。 “老奴这就去。” “桑枝,坐老身旁边来。”荣老夫人笑著道。 裴桑枝眨眨眼,终是鬆了口气,依言坐下。 说不紧张是假的。 总算是过了这第一关。 荣老夫人轻抚著裴桑枝的手背,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担忧:“太瘦了些。” “可曾请大夫好生调养过?” 这话问得小心,却掩不住心底的忧虑。 她实在担心裴桑枝年少时吃了太多苦,若落下什么病根却不自知,那可如何是好。 荣家可不能再出短命鬼了。 而荣妄又是荣家的独苗苗,肩负著延续家族香火的重任。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在调养了。” 第142章 一石激起宫城千层浪 荣国公奉荣老夫人之命,亲自登门迎接裴桑枝入府敘话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便传到了元和帝的御案之前。 宫城。 华宜殿。 “裴五姑娘?”元和帝满头雾水。 李顺全恭恭敬敬回稟:“回稟陛下,永寧侯府不久前方重序齿序。这位裴五姑娘,乃当年流落在外的侯府真千金,闺名唤作桑枝。 元和帝低声轻喃:“裴桑枝?” 这名字似曾相识。 元和帝凝神细思,指尖在龙案上轻轻叩击。 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是了,那个將裴駙马请下山的女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记忆渐次清晰,裴駙马前来请旨恩准永寧侯府另立世子时,曾提及此女名讳。 当时駙马眼底的怜悯和疼惜之色,他记忆犹新。 “原来是她。” “得裴駙马青眼的裴桑枝。” 即便如此,但让荣妄亲自去接,荣老夫人这番安排还是显得过於隆重了。 这其中…… 元和帝不免多想了一些。 莫不是荣老夫人和荣妄相中了永寧侯府的真千金? “那姑娘有何过人之处?” 要知道,即便是对寧华,荣妄也向来是不假辞色的。 李顺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垂首斟酌著词句道:“回陛下的话,奴才与裴五姑娘不过是前去宣读口諭时的一面之缘。然此一面,奴才瞧著裴五姑娘虽流落在外受尽磋磨,却难得保持著通透沉稳的心性,非但不曾怨天尤人,反倒显出几分寻常闺秀没有的韧劲来。” 元和帝愕然:“没了?” 韧劲儿? 这世上还缺有韧劲的女子了? “那姑娘相貌、才情如何?” 李顺全抿抿唇,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五姑娘的相貌…… 若是他来说的话,多多少少有些冒昧了。 元和帝误会了李顺全的欲言又止:“惊为天人?” 李顺全支支吾吾地回道:“回稟陛下,裴五姑娘流落在外时,饱受饥寒之苦,身形、容貌都未及长开。如今瞧著虽是瘦削了些,但假以时日调养,定能出落成个娇俏明媚的美人儿,就像那含苞待放的骨朵一般。” 李顺全表示很为难。 他既不能欺君,也不能明知裴五姑娘和荣国公关係匪浅,还出言贬损。 元和帝眸光微动,已然听出了李顺全话中未尽之意。 “如此说来,那丫头瘦得厉害?” 顿了顿,又似在脑海中勾勒著什么,一字一句道:“瘦得脱了相的那种瘦?” “至於长开后的模样,更是未可知了?” 一连三个问题,听的李顺全冷汗涔涔。 “才情呢?”元和帝继续问道。 李顺全:叠元宝、纸钱,扎纸人和亭台楼阁算才情吗? 他私以为,是不算的。 说出来怕是会笑掉人的大牙。 “回稟陛下,奴才实在不知。” “裴五姑娘认祖归宗时日尚浅,尚未在京城各府宴饮场合露面,奴才委实难以揣测其才情深浅。” “奴才愚钝,恳请陛下恕罪。” 元和帝眉头微蹙:“你方才说她流落在外,饱受饥寒之苦。这般境遇下,怕是连温饱都难以为继,又哪来的银钱、心力与机缘去研习琴棋书画?” “至於规矩、品行、礼仪……” 元和帝幽幽地嘆了口气。 常言道,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那…… 谁来告诉他,容貌寻常,才情浅薄,更兼礼数粗疏的裴桑枝,是如何能得荣府老夫人青眼相加,更让眼高於顶的荣妄另眼相待。 要知道,荣妄可是出了名的挑剔啊。 “陛下。”李顺全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试探著说道:“有道是“耳闻不如目见”,想来裴五姑娘定有奴才眼拙未能察觉的过人之处。” 元和帝的神情有些僵硬:“再有过人之处,她也是高攀了明熙。” “永寧侯府不过仰仗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的余荫,这勋爵之位虽可袭三代,然观永寧侯其人,志大才疏,终日汲汲营营却一事无成,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什么。” “其子辈更是庸碌之辈,难堪大任,瞧著就不是有出息的样子。” “不出数年,必成徒有其表的空壳侯府。” “这般註定会没落的门第养出的女儿,如何配得上朕的明熙。” “昔年母后临终犹牵念舅舅和表弟体內残毒未清,父皇更是三度垂训於病榻,命朕以仁德庇荫荣氏血脉。 指节扣在紫檀御案上发出闷响,白玉扳指与案头螭龙镇纸相击:“而今,舅舅和表弟俱因体內残毒英年早逝,只留了荣妄这一根独苗苗,幸得上苍垂怜,得遇惊鹤替他解了毒,再无性命之忧。” “朕的明熙合该得到这世间最好的。” 最后一字落下,殿外寒风骤急,恍若应和著元和帝难以言说的执念。 一直缄默不语的李德安忽然抬眸,声音轻得似一片落叶:“陛下,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这世间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尤其是国公爷的婚姻大事,终究要他自己心甘情愿才好。” “否则,就算是勉强地凑成世人眼中的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於国公爷而言,只怕是此生都如影隨形难以摆脱的折磨。” “老奴斗胆建议,陛下可先行垂询荣老夫人与国公爷,或召裴五姑娘入宫覲见,待多方考量后再作圣裁。” 元和帝呼吸一滯,指尖不自知地摩挲著白玉扳指。 良久,他才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罢了。先派人盯著,仔细瞧瞧荣老夫人见过裴五后......究竟作何反应。” 若能过荣老夫人那一关,便说明裴桑枝確有不俗之处。 明熙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绝非任他隨意摆布的玩物。无论如何,他都该尊重明熙的喜怒哀乐,顾及他的所思所感。 究竟如何做,才是对明熙最好的? 元和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 隔著一重重宫殿。 “恆王兄,稍安勿躁。” “有些事,急不得,急来也无用。” 谢寧华斟了盏茶,轻轻推了过去。 “如何能不急。”身著墨蓝色云纹锦袍的恆王脱口而出反问著。 “寧华,近日宫中风云诡譎,父皇竟无端冷落了淑妃娘娘。更蹊蹺的是,庆平侯府近来也是不得安寧。那个叫俞清的瘸腿书生,先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避过了侯府天罗地网般的搜查,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竟又在死士的追杀下死里逃生,偏巧撞在了大理寺少卿的车驾前。这桩桩件件,实在透著几分不寻常。” “他怎么那么难杀!” “那可是向棲云啊,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主儿。” “除也除不掉,笼络也笼络不来,凭著她母亲跟先皇和元初帝的交情,父皇绝对会袒护她到底。” “若是真的被她查出些什么,杨世子能討的了好?” “更何况,你与荣妄的婚事本就是父皇亲自撮合,本该水到渠成。可如今不仅毫无进展,反倒让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捷足先登。” “诸事不顺,怎能不叫人焦心。” 谢寧华眸光闪了闪,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斟了盏茶,浅啜两口后方才悠悠道:“单凭一个瘸腿书生的疯言妄语,向棲云纵有通天之能,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143章 螻蚁的愤怒,烧不穿权势筑就的天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恆王眉头紧锁,面上忧色不见减弱。 寧华指尖微顿,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再抬眸,语气从容却不容置疑:“没有万一。” “沈家早已式微,一代不如一代,族中子弟没有出挑的儿郎,连祖传的基业都守不住,如今全指著庆平侯府这根救命稻草。有表兄这个乘龙快婿在,沈家岂会自毁长城?” “当年沈三之死便是明证。” “他们非但不敢深究,反倒忙不叠地收拾残局,慌慌张张给个死人配了阴婚,草草下葬了事。” “事到如今,沈家人岂敢走漏半点风声?定会將恆王兄与杨世子撇清干係,不留丝毫把柄。” “在世人眼中,到底是出身微贱又来歷不明的瘸腿书生的话可信,还是沈三的父母、手足的话可信?” “不难选吧。” 恆王眸色一沉,故作不悦地拂袖道:“此事与本王何干?” 说罢,偏过脸去,却掩不住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心虚。 谢寧华闻言並不爭辩,只微微勾起唇角,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是寧华失言了,还望恆王兄海涵。” “寧华不过是想著劝慰恆王兄,此事原不必如此忧心。”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什么差池,以庆平侯府的根基,隨便寻个替罪羊顶罪,也足以將这桩小事遮掩过去。横竖那个叫俞清的瘸腿书生,知道的也是些皮毛罢了。” “螻蚁的愤怒,烧不穿权势筑就的巍峨天堑。” “所谓的愤怒,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火星,徒留一缕青烟而已。” “若只是区区一个瘸腿书生,自然不足掛齿。但此人竟能从死士手中全身而退......”恆王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阴鷙:“本王担心的是,这背后另有其人。有人想借这把刀,將本王和庆平侯府拖下水。” 谢寧华轻嘆一声:“此事无论如何也牵连不到恆王兄身上,恆王兄尽可宽心。” “说破天去,也顶多是杀人偿命。” 恆王缓缓端起青瓷茶盏,仰首將盏中茶水一饮而尽,似要將胸中鬱结一併咽下。 待放下茶盏时,眼底已恢復清明,只是唇角仍绷得紧:“非是本王杯弓蛇影,实在是父皇年事渐高,龙体日渐衰颓,大不如前,太医院日日请脉却无人能探清脉案,偏生储位空悬至今,越是这等关头,越是半步都错不得啊。” “夺嫡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略作停顿,话锋一转:“杨世子妻妹之事暂且不提,倒是你与荣妄……” “他怎会自甘墮落,与永寧侯府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粗鄙女子廝混到一处。” 谢寧华隨口道:“许是山珍海味尝腻了,想换些清粥小菜尝尝鲜。” “父皇待荣妄如珠似宝,恨不能將世间至宝尽数捧到他跟前,又怎会捨得让裴桑枝肖想荣妄这个金疙瘩。” “最急的,不该是你我,而是父皇。” 恆王若有所思,神色稍霽:“依你所言,倒有几分道理。” “不过,你就真的不担心裴桑枝真的攀上荣妄,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荣妄素来恣意妄为,行事全凭心意。若他执意要迎娶裴桑枝,只怕连父皇也未必拦得住。” 谢寧华不疾不徐:“哪有人能吃一辈子的清粥小菜。” “之前,裴明珠諂媚逢迎时,我曾见过裴桑枝。” “一无是处。” “荣妄一时兴起怜惜弱质,原也寻常。可若真要娶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做国公府主母,怕是要气得元初帝掀了棺材板,泉下不寧。” 恆王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荣妄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若能为我所用自是上策。如若不然,也断不能容他倒向其他皇子麾下。” “寧华,本王与你、与庆平侯府,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万望你尽心竭力。” 谢寧华頷首:“恆王兄放心。” “我冷眼瞧著荣妄对裴惊鹤那点子救命恩情念念不忘,思量再三,深觉与其直愣愣地逼他鬆口娶我,倒不如另闢蹊径。” “那些被黄沙掩埋的旧事,譬如萧氏与知客僧的私通丑闻,又譬如裴惊鹤蹊蹺死於灾民暴乱之事,桩桩件件都透著蹊蹺。若能从中查出些端倪,不仅能让荣妄对裴桑枝心生芥蒂,更能叫他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他之人。如此徐徐图之,何愁不能一步步攻破他的心防?” “恆王兄以为呢?” 恆王沉吟片刻,补充道:“即便寻不出端倪,人为亦可造端倪。真假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荣妄心里种下这根刺,让他仇恨永寧侯夫妇。” “心上人的双亲是杀死救命恩人的凶手,多有趣。” 谢寧华附和道:“恆王兄英明。” “只是,恆王兄早已开府建衙,又得父皇恩准入朝议政。反观寧华久居深宫,出入多有掣肘。此番行事,还望恆王兄不吝相助。” “来日,寧华必有厚报。” 恆王摆摆手:“本王先差人去查查。” 谢寧华轻笑:“多谢恆王兄。” 送走了恆王,谢寧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的乾乾净净,猛地挥手將恆王方才用过的青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上好的瓷器摔得粉碎。 谢寧华望著满地狼藉,冷哼一声:“蠢货!” 就是这样的蠢货,稍示忠心,母妃便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说项庆平侯府鼎力支持。 讽刺至极! 倘若恆王真能如母妃与庆平侯府所愿,登临大宝,那恐怕连母猪都能飞升九天了。 这些年来,荣妄处处与永寧侯府作对,是閒极无聊吗?说到底,不就是疑心裴惊鹤之死与永寧侯夫妇脱不了干係。 明明心有怀疑,却还是引著裴桑枝登堂入室。 实在耐人寻味。 裴桑枝啊…… 今日之后,裴桑枝算是真真正正的走进了上京所有贵女的视线。 谢寧华摩挲著腰间香囊,心下犹豫不决。 她该以何种態度对待裴桑枝。 是巧笑倩兮的递出橄欖枝,还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除掉? 关键还是在荣妄身上。 得试探试探荣妄对裴桑枝到底是何等心思。 一时兴起的新鲜?还是当真的就认定了裴桑枝。 真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啊。 她曾细细梳理过京城无数贵女的底细,分析过她们与荣妄的可能,却独独没想到会是裴桑枝。 她在恆王面前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那次的初见,她確实未窥见裴桑枝身上有半分可取之处。 或许,是裴桑枝太会演了。 把她自己偽装的人畜无害。 “来人,替本宫更衣。” 第144章 你要选裴桑枝做伴读? 华宜殿。 “你要选裴桑枝做伴读?”元和帝错愕不已,手中的硃笔堪堪停在半空。 “寧华,歷来能入选公主伴读者,皆是上京城中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的闺秀才女。此等殊荣,原就是皇室恩典。这些姑娘们十有八九都会蒙帝后赐婚,不是配与皇子龙孙,便是许给宗室子弟,最不济也是嫁入功勋世家。” “既然你提及裴桑枝,想必对她的境况已有所了解。” “她认祖归宗时日尚浅,在外漂泊十余载,礼仪教养、诗书才学皆有所欠缺。永寧侯夫人虽已为她延请了李尚仪教授闺阁礼仪,但时日太短,恐怕难见成效。” “以她如今这般情形,若选入宫中伴读,只怕......” 这绝非恩典,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身为君王,即便心中认定裴桑枝不配与荣妄比肩,也断不会刻意折辱,任其沦为贵女圈中的笑柄。 母后说过,女子立於世间,多有不易。 谢寧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父皇是万民称颂的仁君,亦是史官笔下当之无愧的贤明之君。 勤於朝政,爱民如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她和皇兄们却是个顶个的虚偽、善谋。 想来,生来便独一无二的父皇,大约永远无法体会这些皇子、公主们为权势荣宠而明爭暗斗的煎熬。 “父皇。”谢寧华眼波微转,將万千思绪尽数敛入眼底,依旧笑靨明媚:“您可真是冤枉儿臣了。” “不瞒父皇,儿臣也是听闻荣表哥亲自迎了裴家五姑娘过府拜见荣老夫人,方才动了请她入宫做伴读的念头。” “这还是荣表哥头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女子。” “父皇的掛念儿臣都明白。荣表哥的婚事您一直放在心上。儿臣也知道父皇曾有意撮合我们,只是……” “只是,缘分一事终究强求不得。荣表哥既无心於此,儿臣也不愿让父皇为难。” “婚姻大事,还是要你情我愿。” “儿臣秉承父皇教诲,虽未及行万里路以广见闻,然日夜潜心研读圣贤典籍,於经史子集皆有所得。圣人之训,儿臣铭刻於心,绝不会因事与愿违而生怨懟之心,更不会对裴五姑娘存嫉恨之意、行构陷之举。” “凡有违君子之道之事,儿臣断不敢为。” “父皇明鑑,儿臣身边的伴读们大多已到及笄之年,各家都在为她们筹备婚嫁之事。儿臣思忖著,与其强留她们在宫中,不如体恤下恩,赐她们一份恩典,让她们能回府专心备嫁。” “如此一来,裴五姑娘便会成为儿臣唯一的伴读。” “宫中既有博学鸿儒为师,又有经验丰富的嬤嬤教导,更有汗牛充栋的典籍可供研读。裴五姑娘若能在此,定能进益神速、获益匪浅。他日即便有人想拿她曾流落在外之事做文章,有这段伴读经歷在,也无人敢轻慢於她。” 说到这里,谢寧华稍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俏皮,继续道:“更何况,荣表哥的终身大事,父皇难道不想亲自考察一番吗?这样既能全了儿臣的心愿,又能让父皇为荣表哥掌眼,岂不是两全其美?” “儿臣向父皇保证,绝不会让裴五姑娘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和冷眼。” “父皇,您好生考虑考虑,成全儿臣所请,可好?” 元和帝看著谢寧华的目光渐渐柔和慈爱下来。 细细回想,寧华自小懂事,从未让他有过半点忧心。 然而,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暗卫呈上的密报上所书的种种,心下又止不住怀疑。 孝顺、娇俏的寧华,当真对杨淑妃与恆王的暗中往来一无所知吗? 这个念头,如鯁在喉。 “不急,容朕再思量思量。” 不是思量,是在观望荣老夫人的態度。 …… 日头西移。 荣国公府。 荣老夫人抬眸瞧了瞧天色,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妄哥儿,你亲自送桑枝回侯府罢。” 略顿了顿,又含笑嘱咐:“顺道替老身向裴駙马问个好。” 见荣妄应下,荣老夫人忽又想起什么,忙唤住他:“且慢,把老身吩咐戚嬤嬤备好的那些个滋补的药材、养身的补品都带上,让桑枝一併带回去。” “桑枝瘦的紧,须得好生將养著才是。” 说话间,荣老夫人的眼角眉梢都透著慈爱。 “桑枝,可不许推辞。” 太瘦了…… 瘦的她都担心冬日里呼啸的西北风会把裴桑枝吹走。 裴桑枝頷首:“晚辈谢过老夫人美意。” 荣老夫人慈和地摆了摆手,温声道:“都是小事。” “不知永寧侯府中可有精通医理、擅长烹製药膳的厨娘?若是府上一时寻不著合適的,可以从老身的颐年堂里挑一个得用的过去。” 颐年堂里那些精通药膳之道的厨娘,皆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说起来,她这手药膳的绝活,还是当年跟著永荣帝学的呢。 在宫里的那些年,她和永荣帝爭著抢著给小姐做药膳。 互不相让的。 裴桑枝笑道:“老夫人,侯府有粗通药理的医女,勉强能做的来药膳,若实在不得用,晚辈少不得要来叨扰,厚顏向您討个厨娘使唤。” 荣老夫人见状,便也不再勉强,只是轻嘆一声,语重心长道:“莫嫌老身絮叨,须知美玉不与瓦甑相爭,万事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以自伤为代价的谋划,三思再三思。” “否则,真出了什么问题,悔之晚矣。” 裴桑枝:“晚辈明白。” 目送荣妄和裴桑枝相携离开,荣老夫人幽幽地嘆了口气。 戚嬤嬤见状,执起案上的茶盏递到老夫人手边,又绕至身后为她轻揉鬢角,含笑问道:“老夫人可是应允了这门亲事?” 荣老夫人缓缓道:“此事老身做不得主,决定权在妄哥儿手里。” “况且,妄哥儿中意的是裴桑枝这个人本身,而非那些浮於表面的东西。不是那副皮囊,也不是那些个才情虚名。” 这才是最无解的。 旁人好歹是始於顏值,陷於才华,而妄哥儿则是直接略过了,一步到位。 就是相中了裴桑枝这个人。 “速遣人入宫,將老身的態度及今日暖阁之事,除却裴桑枝对永寧侯府的算计外,一五一十稟明圣上。” “还有,不要让那些探子四处窥探晃悠,扰了老身清静。” 至於她嘛,要去对著小姐的画像好好絮叨絮叨。 她想,小姐会开心的。 就是不知道小姐会不会嫌弃裴桑枝的容貌。 第145章 早就「啪啪啪」自打嘴巴了 “陛下,荣老夫人赠与裴五姑娘一对稀世东海夜明珠作为见面礼。还精心准备了各类名贵药材与滋补佳品,殷殷嘱咐裴五姑娘要好生调养身子。” “更是有意將亲手调教出的药膳厨娘拨去一位侍奉裴五姑娘,只是裴五姑娘谦逊有礼,婉言谢绝了这番美意。” 元和帝闻言,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那一对东海夜明珠...... 如此厚赐,荣老夫人这是默许了荣妄与裴桑枝继续往来? “你且將荣国公府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不可遗漏半分。” 李顺全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將事情原原本本地稟明,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陛下,荣老夫人特意嘱咐,说是实在不愿被那些探子扰了清净。” 元和帝闻言,面上非但不见半分慍色,反而展顏失笑:“荣老夫人的性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爽直,半点未改。” 他略一沉吟,復又敛容正色道:“传朕口諭,將那些暗桩悉数撤回。” “说来惭愧,论及对母后的了解,朕不及荣老夫人多矣。” “既然荣老夫人对裴桑枝青眼有加,朕便再观望些时日。且给那裴桑枝一个机会,且看她能否担得起这份期许。” 李顺全鬆了口气:“陛下英明。” 话音方落,却又踌躇起来,欲言又止地偷覷圣顏:“只是……还有一事,奴才实在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稟明陛下。” 元和帝挑眉:“御前回话也敢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李顺全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回稟道:“启稟陛下,此事涉及成府庶出三房的小公子成景淮。” “奴才奉陛下旨意,命人在外暗中盯著永寧侯府的动静。今日荣国公前往侯府接裴五姑娘过府拜见荣老夫人时,成景淮也奉成老太爷之命,携礼登门拜访。不料在侯府门前,成景淮竟与裴五姑娘当眾起了爭执。更令人意外的是,二人爭执间提及曾议过婚约之事。” 乾爹提点他,此事最好由他亲自上奏,至少能確保客观公允,总好过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致使圣上对裴五姑娘生出先入为主的嫌恶。 他深以为然。 荣国公虽顶著“上京鬼见愁”的凶名,实则却是朝野上下人人垂涎的香餑餑。各方势力明里暗里都在盘算著如何拉拢、攀附这棵大树,更有甚者妄图將其掌控於股掌之间。 诸多手段之中,联姻无疑是最简单直接,却也最行之有效的上策。 荣国公府本就人丁稀薄,一旦结为姻亲,荣国公又岂能不对妻族多加照拂? 有些队,莫名其妙就站了。 荣国公这一动,那些昔日与荣家交好、与元初帝有故旧之谊的人,自然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有所倾向。 “议亲?” 元和帝指尖轻叩御案,蹙眉道:“朕依稀记得,成老太爷那位庶子並未在京中任职……” 一时间,他有些想不起成三爷外放何地、身居何职了。 李顺全轻声提醒:“外放至留县,出任留县县令一职。” 元和帝恍然道:“与京中显贵相较,留县县令虽不过是七品末流小官,然在地方上却是一方父母官,手握实打实的权力,成景淮既为县令之子,又怎会与流落民间的裴桑枝有所牵连?” “莫非是裴桑枝流落民间时另有际遇?或是被哪户殷实人家收养,才得以与官宦子弟相识?” “可她既然曾与成景淮议过亲事,如今怎的又与明熙有所牵扯?” 元和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嫌贫爱富”、“爱慕虚荣”、“攀龙附凤”之类的刺目的字眼。 这实在不怪他多想。 李顺全连忙將自己打探得来的消息稟报上来。 元和帝喟嘆:“原来如此。” 嫌贫爱富的不是被他疑心的裴桑枝,而是成老太爷的儿孙。 成家父子对待救命恩人的態度,未免显得有些薄情寡义,令人心生凉意。 他治下的父母官,竟是如此品性吗? “去告诉你乾爹,让他从朕的內帑里挑选几匹上好的缎子和几套精致的头面首饰,给裴五姑娘送去。” “吃了那么多苦,还能出落成让荣老夫人满意的模样,倒也是难得。” 看来,裴五姑娘的品性还算是可圈可点的。 元和帝不禁为终於发现了裴桑枝一个可取之处而龙顏大悦。 总算是寻得了一处闪光,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了。 实属不易。 多找找,兴许还能再找出来。 “陛下圣明,奴才这就去办。” 李顺全深藏功与名,不著痕跡间將荣国公与乾爹的嘱託办得滴水不漏。 谁说他是关係户的。 乾爹能在一眾净身入宫的小太监里挑中他,就足以说明他根骨清奇、与眾不同。 …… 招摇华美的车驾內。 荣妄斟了盏茶,手腕轻转,將茶盏递向裴桑枝。 笑的犹如春水泛波,灿烂到有些荡漾。 袖口翠色绣纹在光影间忽明忽暗,一如他此刻掩不住的欢欣。 裴桑枝並未立即接过茶盏,而是微微倾身,好整以暇的望著荣妄,用探究的眼神细细描摹著荣妄那张穠丽绝伦的面容,视线一寸寸掠过精致的眉眼,將这份独绝的艷色尽数收入眼底。 驀地一笑,偏头娇俏地眨了眨眼:“荣明熙,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什么时候,偷偷把心落在我这儿了?” “容我想想,是谁说我们只谈正经事。” 车辕上的无涯与无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震撼。裴五姑娘这番直白大胆的言行,他们真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真是好生厉害,好生直接。 偏生国公爷竟就吃这套。 不,確切地说,国公爷吃裴五姑娘的每一套。 看似国公爷高高在上,实际上分明是裴五姑娘说东,国公爷绝不往西,给个梯子就敢上天摘月。 倒真应了那句老话,一个锅配一个盖。 还真就王八配绿豆,看对眼了。 无涯唇角微扬,朝无摊开掌心,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胜负已分,银子拿来。” 他就赌,裴五姑娘定不会含羞带怯。 能贏无一次,太不容易了。 无撇撇嘴:“財迷!” 无涯:“彼此彼此。” 无边从腰间的荷包掏银子,边竖起耳朵听马车里的动静。 他太想知道国公爷的答案了。 毕竟,国公爷在裴五姑娘面前向来都端得矜贵的样子。 实际上,早就“啪啪啪”自打嘴巴了。 第146章 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念著的还是你 “在你祠堂纵火那一日。” 是一见钟情,又不是一见钟情。 是你来我往的互相利用,又不是纯粹的利用。 但,绝不可否认,的的確確有眼前一亮的感觉,亦有在利用里默默流淌的真心。 就像裴桑枝所说,机关算尽处,偏生情根深种。 於他,利用是真,情难自禁、深陷其中更是真。 “裴桑枝,细说起来,我动心应在你之前。” 裴桑枝黛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把火,不仅焚尽了过往桎梏,也在火光中烧出了她的锦绣前程,以及那个令她心折的良人。 说不清楚到底是她折荣妄,还是荣妄折她。 “荣明熙。”裴桑枝倏地抬眼,唇畔的笑意浸染著荣妄有些看不懂的沉鬱和悲凉:“不,是我在前。” “是我先对你动心的。” “说不定,我上辈子活著的最后一日便对你动心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念著的还是你。” 荣妄是她惨澹、悽苦、又黑暗的一生里唯一一抹带著温度的亮色。 没有荣妄,她上辈子恐怕只能带著满腔不甘与遗憾而去。 遇荣妄,荣妄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又在她撞死在登闻鼓后,替她伸张了正义。 那些藏在相助背后的私心与算计,那些或许掺杂其中的怜悯与慈悲,孰轻孰重,孰多孰少,她不愿深究。 她只知道,永寧侯府倾覆了,她的仇人终得恶报。 这就够了。 荣妄被裴桑枝看的有些心慌。 “这话说得怪不吉利的。” “小爷貌美如,又是天潢贵胄,鸿运当头,又不是扫把星,怎会让你一见小爷,反倒丧了命。” “该是小爷的福气庇护了你才对。” 裴桑枝轻飘飘道:“或许是,相见恨晚呢。” 荣妄放下茶盏,猛然扣住裴桑枝的双肩,不轻不重地晃了晃:“裴桑枝,你给小爷清醒些!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念头趁早给我收起来。” “小爷既然能被你惊艷第一次,就必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哪怕你只剩最后一口气才遇见小爷,小爷也会让你了无遗憾,然后还要再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叫全京城的人都来瞻仰。” “反正小爷不会以貌取人,就算你已经老得掉牙、满脸褶子了,也不必担心小爷嫌弃。” “该对你动心,还是会对你动心的。” 荣妄下意识默认,裴桑枝长命百岁,寿终正寢。 “不过……” 荣妄唇角微抿,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上京城不过方寸之地,你我怎会等到白髮苍苍才得相见?这其中,必有人暗中作祟。” 裴桑枝眼眶一热,眼泪险些落下。 勉勉强强也算是白髮苍苍活到老了吧。 毕竟,荣妄初见她,唤她老师太。 就连无涯,也唤她老姑子。 二九年华,形同老嫗。 “的確是老的不成样了呢。”裴桑枝声音里带上了淡淡的哽咽。 荣妄心头驀地一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凝视著眼前人,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裴桑枝,无论你是做了噩梦,还是生了癔症,都给我看仔细了,我这儿是根又高又稳的枝,你只管踩上来。从今往后,什么噩梦都近不得你的身。” 裴桑枝缓缓眨眨眼,忍下泪意,故作轻巧,似是执意要分个胜负般:“荣明熙,是我动心在前。” 荣妄无奈:“好,是你,是你。” “你说上辈子就上辈子。” 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 荣妄心中的疑惑如浓雾般挥之不去。 他暗自思忖著,或许该去佛寧寺寻方丈一敘,又或者该设法去找找无那位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 那半禿头的老道士,还是有真本事的。 访得了名山,练得了丹药,还能干得了钦天监的活儿,甚至还能顺便替工部收拾收拾烂摊子,修修堤坝、通通渠。 在姑祖母掌权时,那老道士简直就是一块儿青石砖,哪里需要搬到哪里。 “荣明熙,我嗓子有些干。”裴桑枝指尖轻点桌面,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作为胜者,我特许你给我敬茶,让你沾沾我的喜气。” 荣妄:话题的跳跃度要不要这么大!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依言將茶盏捧在了裴桑枝面前。 裴桑枝眼含笑意,浅啜了两口。 “裴桑枝……” “荣明熙,”裴桑枝眼波流转,声音里带著几分嗔意,“这般连名带姓地唤我,不觉得太生疏了吗?” 说话间,她轻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荣妄的袖角,“虽说婚约尚未正式定下,但既已见过双方长辈,也算是八字有了一撇,你待我这般疏离,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荣妄抬手扶额,眉宇间儘是无奈。 此刻他终是深切体悟了何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之前,裴桑枝在他面前何曾面前展露过这般模样? 不过转念一想,如此鲜活灵动的模样倒更让人心生欢喜,也比从前更添几分生气。 “你未取小字,那便只能唤你闺名了。” “依礼,待你及笄礼上,你的亲长便会为你取小字。” 裴桑枝摇摇头:“我受不起这么大的福分。” “你知道的,我厌恶我的父母、手足。” “所以,你不需要小字。” 荣妄心领神会:“桑枝?” “枝枝?” 裴桑枝眉开眼笑。 嬉笑片刻,荣妄言归正传,正色道:“枝枝,裴谨澄被夺爵后,侯府外便有陛下派出的暗探盯梢,你我与成景淮的爭执,被暗探传回宫城,递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你在留县的旧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 “为防小人藉机生事,我不得已让顺全公公將那些事先行稟明圣上。与其等有新人做文章嚼舌根,惹得圣心不悦,不如將主动权攥著自己手中。” 裴桑枝頷首:“是瞒不住的。” 十几年的痕跡,想抹平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她也从未想过遮遮掩掩。 “多亏你应对及时。”裴桑枝微敛眉目,眸中光影明灭不定。 停顿须臾,方缓声道:“若陛下只知我曾与成景淮议亲的皮毛,却未窥全豹,不知其中曲折……” 裴桑枝话音渐低,幽幽道:“只怕顷刻间,我便要落得个朝秦暮楚、嫌贫爱富的骂名了。” “荣明熙,你说成景淮是不是克我?” 荣妄不假思索:“对,离他远远的。” 车辕上的无涯:这算是妇唱夫隨吧? 如今只盼著裴五姑娘的身形日渐丰盈,容貌愈发舒展。若不然,待到与国公爷大婚之日,怕是要叫人错看成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与阴湿的瘦弱女鬼。 活脱脱像是画本子里写的阴阳两隔的人鬼姻缘了。 第147章 你就当他在放屁就是了 永寧侯府。 永寧侯望著眼前莹然生辉的夜明珠,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著:“这......” “这对夜明珠......” “桑枝!”永寧侯突然拔高了声调,嗓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你可知道这对东海夜明珠的来头有多大!” 早知裴桑枝是个有出息的,却不想她这般能耐,连阅人无数的荣老夫人都对她青眼有加,赐下这对意义非凡的稀罕玩意儿做见面礼。 裴桑枝微微摇头。 荣老夫人与荣妄皆未曾提及这对夜明珠的特別之处,而她见识浅薄,自然无从知晓夜明珠背后暗藏的意义。 “还请父亲解惑。” 永寧侯接连灌下三盏茶,温凉的茶水顺著喉头滑落,这才稍稍平復了胸中翻涌的情绪。他定了定神,將那些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娓娓道来,声音里仍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毕竟,他以前也没资格亲眼瞧见元初帝给永昭帝敬茶时,永昭帝赐下的新婚贺礼。 还真是沾了裴桑枝的光了。 裴桑枝:原来,这对夜明珠的来头竟如此大。 永寧侯:原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如此爽。 “桑枝啊……”永寧侯搓著双手,脸上堆满垂涎的笑容,连声音都透著几分討好:“这对夜明珠可了不得,便是与御赐的丹书铁券相比也毫不逊色。侯府得了,怕是要供在祠堂最显眼的位置才配得上它的贵重。” 说话间,眼珠转了转,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不如这样……” “啪”的一声脆响,裴桑枝干脆利落地闔上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多谢父亲解惑。” “父亲可欣赏够了?若是尽兴了,女儿便要好生收起来,来日出阁时一併添作嫁妆,也好带去夫家挣几分体面。” 话音微顿,裴桑枝忽地挑眉轻笑,眼尾掠过一丝隱晦的讥誚:“至於供在祠堂......” “祠堂可重修好了?” “毕竟……”裴桑枝抚过锦盒上精致的纹路,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当日的那把火,烧得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呢,重新起来怕是不易。” 永寧侯的激动和欣喜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愤懣不满,面上却是故作语重心长,捋须嘆道:“桑枝,女子出嫁后的倚仗和立身之本,绝不是嫁妆里的一件件死物,终究要看娘家门楣是否显赫,父兄能否为你撑腰,你万不能钻了牛角尖儿,一脚踏进死胡同里。” “更何况,荣老夫人与元初帝的关係非比寻常。想当年元初帝尚在微末之时,荣老夫人便以贴身婢女的身份侍奉左右。待元初帝青云直上,又將她收为义妹,这份殊荣已是非同小可。及至元初帝临朝摄政,更擢升她为执掌詔令的凤阁舍人,可谓步步相隨。细究起来,荣老夫人当真是陪伴元初帝走过一生荣辱的至亲之人。” “你我视若珍宝的元初帝御用之物,在荣老夫人眼中,怕不过是寻常旧物罢了。” “你听为父一句劝,你带这对夜明珠去荣国公府,只会徒劳无功。” “但,放在永寧侯府就大有用处了。” 裴桑枝抬眸,朱唇轻启,一针见血道:“父亲这般迂迴周折,说到底,不过是覬覦这对夜明珠罢了。” “不过,荣老夫人亲赐的见面礼,女儿可不敢擅自处置。” “父亲若当真这般喜爱,女儿倒不介意亲自走一趟荣国公府,徵询下荣老夫人的意思,只要荣老夫人首肯,女儿定当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永寧侯面色骤然阴沉,眉宇间闪过一丝尷尬之色,强压下心头不悦:“你这孩子,自家人的事本该关起门来细细商议。哪有你这般行事,恨不得將家中私事尽数抖落出去?” “为父这般苦心规劝也是为你好,难道在你眼中,为父是那等目光短浅、贪图小利之人?” 见裴桑枝仍无动於衷,永寧侯又咬牙,依依不捨道:“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理解不了为父的一片好意,为父也不再多言了。” “这对东海夜明珠,你且自己收著罢。” 裴桑枝一本正经:“父亲辛苦了。” “父亲不是那种目光短浅,贪图小利之人,但女儿的眼皮子浅。” “从前的苦日子过多了,女儿便总想著攥住更多的东西,多攒些傍身的依仗。” “唯有將金银俗物实实在在地攥在手心里,这颗心方能落到实处。” “父亲这般善解人意,慈爱无私,又最是疼我,定然能体谅女儿这番心思的,对吗?” 永寧侯一时语塞,被堵得哑口无言。 天可怜见,任凭他如何舌灿莲,还是说不过裴桑枝那张伶牙俐齿的巧嘴。 好的赖的,都被裴桑枝一人说尽了。 永寧侯勉强勾起唇角,装模作样道:“我儿受苦了。” 裴桑枝温声:“是父亲深明大义。” 永寧侯只觉一股鬱气直衝脑门,恨不得当场给裴桑枝一记耳光。 他强压下这股衝动,话锋一转,面色骤然阴沉,声音更是冷的嚇人:“桑枝,你与成景淮曾议过亲这等大事,怎么敢瞒著为父?” “你可知,就因你刻意隱瞒,为父今日在成景淮那小辈面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口口声声说与你有旧情,且情意深厚,今日重逢喜不自胜,说什么情难自禁,不舍敘话……” “你可有什么想跟为父解释的?” 裴桑枝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父亲,你就当他在放屁就是了,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既无婚书为凭,又无信物为证,空口白牙也敢妄称议亲?” “若他日后再敢胡言乱语,您只管让护院將他轰出门去便是。” “他算什么东西,唁唁犬吠,卑劣无耻。” 永寧侯本想著藉此机会拿捏裴桑枝,此刻却被她理直气壮的態度震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这......” 他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难以置信:“这可是事关女子清白名节,岂能儿戏?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积毁销骨,你当真一点儿都不怕吗?” 裴桑枝直视永寧侯:“我的清白不在他成景淮口中。” “怕什么?”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父亲也莫要再自己嚇自己了。” 说到此,裴桑枝倏地一笑,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父亲不是说,女子的倚仗和立身之本要看娘家门楣是否显赫,父兄能否为其撑腰?” “父亲,女儿现在就需要您撑腰呢。” “您堂堂大乾的世袭永寧侯,若叫人知道却畏首畏尾於一个七品县令之子,怕是要笑掉人大牙呢。” 第148章 险些忘了给裴五姑娘道喜了 “父亲,此刻正是您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女儿拭目以待。” 永寧侯:??? 他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桑枝竟將他方才忽悠的话语原封不动地掷了回来,用来堵他的嘴。 是真就不怕他这口气提不上来,活活被气昏过去! “成三爷与成景淮这对父子不过是疥癣之疾,根本不足为惧。真正令人忌惮的,是那位门生故旧如古树盘根般遍布朝野的成老太爷。” “桑枝,你何时竟也学会如此天真了?” 永寧侯轻嘆一声,眼底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惜:“桑枝,这世间唯有血脉至亲,才会真心实意为你筹谋,替你忧心。” 稍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今日为父忌惮成老太爷的权势,暗中遣心腹將成景淮污衊你清誉之事稟报駙马。原想著駙马素日待你亲厚,定会为你主持公道,替你撑腰,收拾烂摊子。谁知他竟置若罔闻,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 “桑枝啊,你往后可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真好还是假好,还需细细分辨。” 裴桑枝:好傢伙,终於让永寧侯找到机会装上了。 装的人模狗样。 装的天昏地暗,不知东方之既白。 就是不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永寧侯的良心疼不疼? “父亲。”裴桑枝笑意盈盈:“虽说你我父女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能太小人吧。” “您总不愿百年之后,世人提起您的名讳,反倒成了某种品行的代名词吧?” “比如,后人一提起愚蠢又阴险又挑拨离间的人,直接省略为做人不能太裴……” 永寧侯勃然大怒:“裴桑枝!”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裴桑枝从善如流,不见恼怒:“好好好,做人不能太裴桑枝。” “无关痛痒的,我实在是不介意。” 永寧侯咬牙切齿:这个孽障! 气煞他也! 气煞他也! 他原是想向裴桑枝发难的!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素华的声音:“姑娘、侯爷,宫里派了人来,此刻正在前厅等著呢!” 永寧侯的怒火瞬间凝滯了,回过神来后不由得埋怨:“不会是你跟成景淮之间那段见不得人的旧情传到陛下耳中了吧。” “你说说你,都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了,还不安分守己。” “这下,你可满意了!” 裴桑枝神色陡然转冷,抬手执起案上凉透的茶壶,將茶水尽数倾泻在永寧侯头顶:“父亲,別乱咬人。” 旋即,將茶壶“噹啷”一声掷於青砖,碎裂的瓷片映著森冷的幽光:“唯有心怀鬼胎之人,才会闻得天家来使便惶惶不可终日。” “女儿可不似父亲与兄长,终日只会嘴上耍横、无能狂怒,实际上根本没一点儿真本事。” “说我不安分,那父亲都半截儿身子入土了,怎么还兴致勃勃的四人行呢?” 水珠滴答滴答顺著永寧侯的髮丝落下。 永寧侯傻眼了。 反了! 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裴桑枝这条疯狗,说翻脸就翻脸。 “你……” 永寧侯的气势悄无声息间矮了半截儿,虚张声势地挤出一句话:“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太过分了!” 裴桑枝纤指轻捻丝帕,慢条斯理地拭去指尖水珠,眼尾漾开一抹讥誚:“父亲还是快些更衣整冠吧,天家使者可候不得。” “方才父亲那番话,实在不入耳,女儿不爱听。” “所以,女儿就不在在天家使者跟前为父亲周全找补了。” “女儿先行告退。” 永寧侯闻言,来不及生气,脸一下子就白了。 裴桑枝就是条不听话的疯狗! 幸亏…… 幸亏他棋高一著,先下手为强了。 要不然,结果不堪设想。 “来人,伺候本侯更衣。” “快来人!” 永寧侯急声唤道。 前厅。 永寧侯紧赶慢赶,几乎是狂奔著进来的,气喘吁吁。 看著是李顺全亲来,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拱手赔笑道:“本侯不知是小李公公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实在失礼,还望公公海涵。” 这位御前的红人,这么閒的吗? 怎么隔三岔五就出宫宣旨。 李顺全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想不到侯爷即便被卸了差事,还是这般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啊。” “侯爷若实在繁忙,倒也不必特意赶回来应付咱家。” “今日,咱家来永寧侯府,不过是奉陛下之命,给贵府五姑娘送些赏赐罢了,並非来给侯府传什么旨意。” “陛下怜裴五姑娘漂泊之苦,嘆其虽遭际多艰,犹能砥礪自持,诚为难得。” “裴五姑娘,上前受赏。” 李顺全,拂尘一甩,扬声道:“圣恩浩荡,赏永寧侯府裴五姑娘云锦十匹,雨过天晴软烟罗十匹、缠枝百缎子三箱。” “御赐累丝嵌宝头面一副、赤金点翠的喜鹊登枝步摇一对、东珠耳坠一副、翡翠鐲子一对。” 裴桑枝:“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永寧侯傻眼了。 谁来告诉他,陛下到底听了些什么,听了多少? 又是赏赐綾罗绸缎,又是赏赐头面首饰…… 难道,不应该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在永寧侯惊疑不定之际,李顺全手中浮尘轻扬,淡笑道:“五姑娘,咱家这便回华宜殿復命了。” “依制,明日申时前,令尊需代你將谢恩摺子呈至御前。” “当然,若令尊事务缠身、无暇他顾,咱家亦可遣宫人前来,接姑娘入宫面谢圣恩。” 永寧侯被挤兑的脸色变来变去:“不忙,不忙。” 他赋閒在家,能忙什么! 李顺全:还不如忙呢。 他看得出来,陛下很想亲眼瞧瞧裴五姑娘。 裴桑枝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多谢顺全公公提点。” 话音方落,素华便心领神会地向前半步,借著广袖遮掩,不著痕跡地將一个素色暗纹的荷包捧了过去:“公公辛苦了。” 裴桑枝:前些日子,她才昧下永寧侯两万两,眼下这些打赏的银钱,还是不缺的。 李顺全没有推辞,隨手接过丟进了袖子里。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他接了,裴五姑娘更放心。 “哎呀,险些忘了给裴五姑娘道喜了!” “五姑娘如今苦尽甘来,福星高照,往后定是锦绣前程,步步生辉。” 裴桑枝笑道:“借顺全公公吉言。” 看来,李顺全与荣妄的私交颇好。 裴桑枝心下暗忖。 永寧侯:他是空气吗? 还是说,他会传说中隱形的仙法? 他是一家之主啊,怎么就没人看得见他! 眼见李顺全转身便走,连个眼神都未留下,永寧侯深吸一口气,忙紧赶几步追上前去:“小李公公,请留步。”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李顺全虽只是个阉人,却是个能在御前递话的主儿。 他必须得好生贿赂贿赂李顺全,免得他在圣上跟前搬弄是非,平白惹出祸端。 顺便,再探探消息。 要不然,心里不踏实。 第149章 如果这些算优点的话,永寧侯也算天纵奇才 李顺全脚步微顿,面色微沉,语气疏离道:“裴侯爷有何指教?” 永寧侯暗自腹誹,这小阉狗是不是学过川剧变脸?在裴桑枝跟前就笑得跟朵菊似的,平易近人。 到了他这儿,倒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 年纪轻轻就老眼昏的东西,连看人下菜碟都能看走眼? 永寧侯心下暗恨,面上却堆起諂媚笑容,忙不叠將拇指上那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褪下,双手奉上,笑道:“区区薄礼,还望小李公公赏脸笑纳。” 李顺全斜睨一眼,嘴角笑意若有似无,不咸不淡道:“这般稀罕物件,瞧著必是侯爷的心头至爱,咱家怎好夺人所好呢。” 永寧侯暗自咬牙,心口一阵绞痛。 这小阉狗胃口倒是不小! 他戴的这枚翡翠扳指通体碧透,乃是上等珍品,放在市面上少说也值百金,便是寻常贵族都难得一见,却还填不满李顺全的胃口。 强压下心头怒火,永寧侯抬手解下系在腰带上的玉佩,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这是本侯的一点心意,小李公公可莫要再推辞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李顺全扯扯嘴角,笑道:“原来是侯爷的心意啊,倒是咱家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方才还道侯爷是要贿赂咱家,妄图窥探圣意呢。” “是咱家误会侯爷了。” 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將翡翠扳指和玉佩拢入袖中,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轻轻摩挲。 永寧侯的宝贝,不收白不收。 横竖能让永寧侯破財,陛下知道了只怕还要夸他机灵,夸他事办得漂亮。 不得圣心的玩意儿,不知道洗心革面,夹起尾巴好好做人,偏偏还汲汲营营兴风作浪。 难怪这么多年,陛下始终没有安排一个手握实权的位子给永寧侯呢。 永寧侯欲哭无泪。 他原想著重金贿赂李顺全便能成事,谁知对方三言两语间,就將他的算盘珠子尽数打散,连个响声都没落下。 “怎么会呢。”永寧侯脸上堆著諂媚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小李公公可是陛下跟前极为得脸的红人,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本侯这些粗鄙玩意儿能入您的法眼,让您赏玩片刻,那真是本侯修来的福分。” 李顺全眼珠子骨碌一转,眼底掠过一丝讥誚。 永寧侯这般作態,当真是將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的顏面都丟尽了。 “侯爷说笑了。” “侯爷才是真正的羡煞旁人,一路有贵人相助,顺风顺水。” “这命相,可遇不可求。” 说到此,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上句:“依咱家看,往后啊,只怕还有更大的造化等著侯爷呢。” 李顺全將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挠在永寧侯心尖上,却又叫人抓不住把柄。 永寧侯闻言,大喜过望,顿觉翡翠扳指和玉佩送的实在值当。 他就说,这世间哪有不爱黄白之物的凡夫俗子? 即便真有这等清高之人,也断不会是那断了命根子的阉宦! “小李公公的意思是......”永寧侯微微躬身,语气中带著几分谨慎的试探。 李顺全垂眸轻笑:“这等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侯爷可不要坏了规矩。” 而后,他忽而抬眼望向庭院盛放的梅似是无意般嘆道:“这世人都道生儿好,却不知生女亦是福分。” “侯爷,你说是不是。” 永寧侯眸光微颤,明白了其中深意,喉结滚动间斟酌著措辞,说道:“陛下圣明烛照,实乃千古仁君。微臣本侯原以为小女昔日往事不堪入目,恐污圣听,不想陛下竟如此宽仁厚德,对小女这般垂怜体恤,实在令本侯感佩万分。” “本侯蒙陛下天恩,如沐日月之辉。日后,自当夙夜匪懈,竭忠尽智以报君恩。哪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亦在所不辞。” “惟愿陛下万岁万万岁,谢氏江山永固,大乾河清海晏。” 李顺全嘴角猛地一抽。 永寧侯的这番话,他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分明记得,永寧侯自入仕以来,不过在各部閒职上虚度光阴辗转度日,如今更是连那点可怜的差事都被陛下褫夺,如此光景,竟也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永寧侯敢说,他自己都不敢听。 若是说给陛下和乾爹听,陛下和乾爹怕是也只会当反讽的笑话听。 “侯爷,咱家还要回宫向万岁爷復命,就不多叨扰了。” “也请侯爷留步。” 再不走,他担心自己忍无可忍,一口唾沫直接啐向永寧侯。 永寧侯含笑:“小李公公慢走。” 永寧侯佇立庭院,目送小李公公的身影渐行渐远。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面上堆砌的殷勤笑意骤然消散,长舒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僵硬的颧骨。隨后挤出一抹笑容,转身边向前厅走去,边一脸慈爱道:“桑枝啊……” 骂早了…… 倘若早知陛下遣李顺全前来是为赏赐裴桑枝,他断不会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说出那些难听话。 到头来,他非但没能討到半分便宜,反白白被那壶茶浇了个透心凉,又被裴桑枝指著鼻尖好一顿痛骂。眼下,他反倒要腆著脸去赔不是,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 他做的是爹吗? 不,他当的是孙子。 甚至,连孙子都不如。 裴桑枝端坐於主位之上,神色自若地垂眸扫过元和帝赏赐的綾罗绸缎与珠翠头面,而后徐徐抬眼,將目光落在永寧侯身上。 她这个亲生父亲啊,在能屈能伸上,真是行家。 细细想来,著实令人费解。 当年永寧侯府太夫人究竟看中了他哪一点?竟在弥留之际强令裴駙马过继其为嗣,以承袭侯府香火。 论才学,不过庸碌之辈;论德行,更是不堪一提。倒是那些阴私算计、诡譎伎俩,薄情寡义颇有些独到之处。 对了,还有些心狠。 如果这些算优点的话,永寧侯也算是天纵奇才吧。 裴桑枝敛敛眉,漫不经心道:“怎么,父亲莫非要將陛下的恩赏也请进祠堂,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与列祖列宗同享香火,好让永寧侯府的后世子孙都瞻仰这份传传家吗?” 说著说著,裴桑枝又故作懊恼:“只是,这些綾罗绸缎若长久供奉,怕是经不起虫蛀,失了光华;那些珠翠头面搁得久了,式样也该过时了。” “不过,若是父亲执意如此的话,我倒也不会再推辞拒绝。” “毕竟,为人子女者,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拗亲生父亲的心意呢?” 第150章 你要的,都给你! 裴桑枝低垂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里的嘲弄昭然若揭。 永寧侯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老脸火辣辣的,偏又发作不得,只得强自按捺,装作听不懂般捋了捋鬍鬚:“桑枝,你这孩子今日怎么尽说些糊涂话。” “陛下这番赏赐,件件都是为你精心挑选的。那些料子、首饰,挑的都是些极其衬你的东西,可见陛下对你的厚爱。这份恩宠,满京城也不多见。” 说著又摆出慈父姿態,故作大度地一挥手:“为父思来想去,这些赏赐就都留在你院里,不必充入公中了。想裁剪什么衣裳,就裁剪什么衣裳,想做什么帐子,就做什么帐子,都隨你的意。府里其他人,断不会来分你的。” 裴桑枝轻笑:“父亲才是爱说胡话呢。” “明明就是我的东西,怎么到了父亲口中,倒像是您格外开恩,给了我天大的施捨呢。” “父亲,您真的不要吗?” “方才,女儿真的想著尽一份孝心,將这些料子各取一角,拼成一件五彩斑斕的外袍,献给您呢。” 见永寧侯皱眉不解,裴桑枝又笑著解释:“这样倒也没什么深意,不过图个“乱”字罢了。” “毕竟咱们府上这些所谓的男女之事,可不比我想献给父亲的衣裳色整齐多少。” 永寧侯:气死他,对裴桑枝有什么好处! 他一死,裴桑枝依制就得守孝三载,不得婚嫁。 三年啊。 上千个日夜,天知道荣妄会不会见异思迁,被旁的女子吸引了心神。 “桑枝,侯府这些风月丑闻若传扬出去,你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我苦心遮掩,也是在顾全你的体面。你已经不是孩童,当知轻重,岂可任性妄言,將这些事整日掛在嘴边?” 见裴桑枝不为所动,永寧侯咬咬牙:“为父方才不该说你都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了,还不安分守己。” “为父有错。” 裴桑枝眼尾轻挑,故作委屈道:“可,父亲那些话可真真伤透女儿的心了。” “不若这样,父亲打开您的私库让女儿开开眼界?” “那些金玉珠翠,光彩熠熠,光是看著就叫人心里暖融融的。” “待女儿看够了这些宝贝,什么伤心事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自然也不会再跟父亲置气,更不会与父亲计较。” “您说,这个主意可好?” 永寧侯愕然。 见过敲诈,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敲诈。 看看? 怎么可能只是看看。 这个女儿將他身上的劣根性继承得淋漓尽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罢了,就当是破財消灾了。 如今裴桑枝已得了元和帝与荣老夫人的青眼,他须得小心周旋,好生哄著这枚棋子。 尤其是在那养顏膏见效之前,更要步步为营,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打草惊蛇。 永寧侯长嘆一声,眉宇间儘是懊悔之色:“终究是为父关心则乱,口不择言在先。如今要弥补於你,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样吧,为父准你去我的私库里挑选一件称心的物件。” “这世上,也只有为父会如此对你了。” 裴桑枝手指微抬,不疾不徐地竖起三根:“三件。” “若只能挑选一件……” “这般吝嗇,可显不出半分诚意呢。” “父亲,您说是吗?” 永寧侯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调:“你可知本侯私库中所藏都是些什么档次的稀世珍宝?” 裴桑枝诚实地頷首道:“约莫是知晓的。“ 若是一无所知,她也不会贸然开这个口。 她需要银钱傍身,需要广施善举以博美名,更需要一步步从深闺走向眾人瞩目的位置,让上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永寧侯府里,还有她裴桑枝这一號人物。 她是裴桑枝。 就像荣老夫人所说,若要堂堂正正立於人前,让人心服口服,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这世道,女子若要得偿所愿,便须付出比男子多千百倍的心血与艰辛。 “既知道,你还敢狮子大开口?” 此刻的永寧侯,活脱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鹅。 裴桑枝淡定自若,一本正经的反问:“为何不敢?” “是父亲心疼,又不是我心疼。” “父亲,您这般小气,倒叫女儿难做了。” 永寧侯恼恨的咬牙切齿。 他如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般,费尽心机才积攒起这些私藏,如今裴桑枝竟敢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討去三件珍宝。 谁给裴桑枝的脸啊! “两件!”永寧侯心不甘情不愿道。 裴桑枝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四件。” “父亲磨磨嘰嘰的態度,让我很是不喜。” 永寧侯:??? “三件!” “就三件!” 永寧侯心疼的似是在滴血。 “桑枝啊,那些物件都是为父费尽心思才搜罗来的,件件都是心血。你且仔细挑选,无论你选中哪一件,都要仔细珍藏,切不可轻率变卖,更不可隨意赠与他人。” “你若是月例不够,就行公中的帐上支取。” 只要在裴桑枝手里,早晚还是他的。 裴桑枝轻声道:“从公中帐上支取银子,到底不妥当,府里的其他人怕是多有微词。” “父亲何不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不如……將您的私房钱匀些给女儿可好?” 说著,她手指轻点腰间荷包,意有所指道:“这荷包鼓了,女儿心里才踏实。心里踏实了,自然就不会一时情急,將父亲珍藏的宝贝拿去变卖了。” “毕竟,卖容易,可想要再寻回,就得看运气了?” “兴许,一辈子都寻不回来了呢” 永寧侯脱口而出:“裴桑枝,你有完没完!” 裴桑枝敛起笑意,冷声道:“我有完没完?” “我倒要问问父亲,你这般没完没了的叮嘱是何道理?口口声声说要弥补,可我连私库的门都还没进,您就急著告诫不许变卖、不许转赠。” “既如此,我要这些死物何用?” “莫不是,摆著好看?” “父亲难道我囊中羞涩,捉襟见肘吗?” “你可要思量清楚了,如今我已得陛下青眼,想来,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宣召我入宫覲见。” “若我心中鬱结难舒,这张嘴怕是会失了分寸,没个把门。” “可若是心情舒畅了,说出来的话自然如春风化雨,动听得很。” “说不定,在我一番美言之下,父亲大人官復原职也未可知呢。” 永寧侯抿唇。 不得不承认,裴桑枝把威逼利诱这招用的是炉火纯青。 换句话说,他这个当爹的,被裴桑枝这个逆女拿捏的死死的。 “给你!” “你要的,都给你!” 第151章 他对裴明珠心生怜悯 成府。 成景淮正心绪烦乱地在园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撞见了被压著学规矩好不容易躲出来喘口气的裴明珠。 娇俏的美人儿被连日搓磨,此刻,正倚在白梅树下轻声啜泣,鬢髮略有些凌乱,眉宇间难掩憔悴倦色,却更显得楚楚动人,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美感。 多年前,他隨母亲返京探亲,沾著两家世交的情分,得以受邀前往永寧侯府赴宴。正是那场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裴明珠。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那日的宴席上,裴明珠宛若眾星捧月。永寧侯夫妇对她百般呵护,侯府几位郎君更是对她言听计从,但凡她有所求,无不如愿以偿。 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融了的宠爱,在那一刻变得如此真切可感。 彼时年少,他望著这般景象,还在心下暗自感嘆过,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勛贵之家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不曾料到,裴明珠与桑枝之间会有如此深的恩怨纠葛。 裴明珠锦衣华食、奴僕簇拥之时,桑枝却在为奴为婢,於泥淖中艰难求生。 到底是裴明珠鳩占鹊巢了。 想到这里,成景淮驀地顿住脚步,再不肯向前半分,袍角一旋便要转身离去。 “堂小叔子......” 一声似浸了水的丝绢的哽咽声自他身后传来。 成景淮身形一滯,不得不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唇角已然掛上一抹客气而疏离的笑意。 “春姨娘。” 裴明珠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转眼间又换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听闻府中下人议论,说你今日去了永寧侯府?” “此事可当真?” 成景淮惜字如金:“是。” “不知春姨娘有何指教?” 他只是隨便走走,怎么偏偏倒霉地碰上了桑枝的死对头? 论亲疏远近,他总要替桑枝考虑一二的。 裴明珠捻著素帕轻拭眼角,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你……可曾见过桑枝?” 话音落下,又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微:“我如今沦落至此,日夜都在赎罪。她……她可还怨著我?” 景淮眉头微蹙,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春姨娘此言何意?” “你既心甘情愿委身大堂兄为妾,如今又说这些模稜两可、引人猜疑的话,怕是不太妥当吧?” 裴明珠闻言,苦笑一声:“心甘情愿?” 他抬眸望向成景淮,眼中盈满淒楚:“我裴明珠乃永寧侯府金尊玉贵养大的贵女,琴棋书画俱佳,与景翊早有婚约在身,本该是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可如今呢?” “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府来,住在最偏僻的院落,连个粗使丫鬟都敢对我呼来喝去。这些日子,我日日以泪洗面,却连景翊的面都见不著……” “若换作是你,这般境遇,你可会心甘情愿?” “我明白桑枝心中积怨难消,可母亲、大哥、三哥与我,都已付出了惨痛代价。母亲被迁怒,禁足在折兰院;大哥的世子之位被褫夺,成了弃子;三哥屡受家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而我......更是沦为卑微妾室,尊严尽失,余生尽毁。这些,难道还不足以平息桑枝心中的怨恨吗?” 成景淮眉头越皱越紧:“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桑枝的手笔?” 裴明珠的瞳孔微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亲昵的称呼。 桑枝? 如此熟稔的称呼从成景淮口中道出,莫非他与裴桑枝早有渊源? 裴明珠心念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只是一味掩面,泣不成声。 不言,胜过万言。 成景淮失声否认:“不可能。” “桑枝生性善良,绝不可能生出主动害人之心。” “还请春姨娘慎言!” 裴明珠心下有了计较。 看来,不是一般的渊源啊。 口口声声唤桑枝,还下意识地袒护…… “堂小叔子,这世间的善良从来都是因人而异的。” 裴明珠轻嘆一声,眸中適时泛起复杂的情绪。 “我鳩占鹊巢,顶替了桑枝的身份。母亲与兄长们待我如至亲,这份温情愈深,便愈发衬得这些年我们对她的亏欠,於她而言,是弃她於不顾的,不死不休的仇人啊。” “我並非要责怪她,更谈不上怨恨,只是实在放心不下。” “桑枝性子倔强得很,任凭我们如何解释、怎样表明弥补的诚意,她都置若罔闻,反倒將我们的一片好心曲解成別有用心......” “常言道纸包不住火。永寧侯府多年来风平浪静,闔家和睦,偏生桑枝一认祖归宗,府上就风波叠起。时日一长,难免会惹人猜疑。” “桑枝做的那些事若是传扬出去,那可是大不孝的罪名。到那时,偌大的上京城,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堂小叔子,我知你与桑枝素有旧谊,情谊深厚。还望你能多加劝解,开导於她,劝她及时收手,莫要一错再错,在这条歧路上愈行愈远。” “我此生亏欠桑枝太多,这辈子毁了便也罢了。可桑枝好不容易才过上这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若仍要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哪怕她心中有天大的怨愤,到如今这般境地,也该消停了吧。” 成景淮微愣:“你怎知……” 裴明珠很是自然的接腔:“我怎知你与桑枝有旧?” “看眼神。” “方才提及桑枝时,你那双眼睛里藏著的繾綣情意,浓得都要溢出来了。想必,她就是那位与你议过婚的意中人吧?” “作为过来人,我给你个忠告,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了,且行且珍惜。” “还有……”裴明珠顿了顿,悽然一笑:“你既对她有情,更该引著她走向更好的道路,而不是眼睁睁看著她作茧自缚,自毁前程。” “堂小叔子,我言尽於此。” 成景淮看著裴明珠微微颤抖的肩头,那句“春姨娘”在唇齿间辗转,终是咽了回去,再难说出口。 “大堂兄待你一往情深,终有一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当年与桑枝身份错换,原非你所愿。你待她这般真心,假以时日,她定能明白的。” 最后几个字散在冷风里,不知是在宽慰裴明珠,还是在说服自己。 裴明珠眼眶通红:“承你吉言。” “也由衷地祝你能和桑枝有情人终成眷属。” 成景淮:“多谢。” 是啊,若桑枝能学会以更豁达的胸怀看待周遭的人和事,少些执拗,多些通透,让身上的稜角和尖刺,能平缓一些,该有多好。 裴明珠:蠢货! 想到裴桑枝身边竟有像成景淮这般愚钝之人拖累,心底不禁掠过一丝愉悦的笑意。 这念头让她连日来的鬱结之气都消散了几分,连身侧的凛冽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不虚此行。 第152章 裴临慕千呼万唤始出来 月末。 天光晦暗,细雪零落,碎琼乱玉般簌簌飘散。 永寧侯府。 听梧院。 裴桑枝“望眼欲穿”的裴临慕终於暂时拋却了外头的天酒地,回府了。 素华那颗高悬已久的心终於缓缓落回原处。 她暗自庆幸,弟弟又一次在裴临慕身边活著熬过了这漫长的三十个日夜。 “姑娘……”素华欲言又止,想提醒,又怕逾矩。 裴桑枝垂首凝神,笔锋在宣纸上流转如行云,头也不抬地淡声道:“你且宽心,此事我已託付駙马爷。” “駙马爷討要个小廝是不需要理由的,侯府上下任何人也是没有资格拒绝的。眼下,你弟弟约莫十有八九已调至駙马爷院中当差了。” “待我稍后去给駙马爷请安时,你便能顺理成章见到你弟弟了。” 素华的眼睛亮的惊人,喜极而泣。 “奴婢叩谢姑娘大恩大德。” 她的命,是姑娘的了。 裴桑枝轻笑道:“別跪了,还不快起来研墨?早些临摹完李尚仪布置的字帖,也好赶在晌午前去给駙马爷请安。” 终归是还完了那两块掺著麩皮糠饼的恩情。 素华抬手拭去泪痕,低应一声站起身来,手中墨锭在砚台上疾转如飞,似是要磨出火星子来。 裴桑枝余光覷了一眼,失笑嘆气。 倒也不用这么快。 她都担心素华会不会把砚台磨穿了。 不过,她很是能理解素华的迫不及待 素华是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一母同胞的弟弟是否安好。 而她,则是迫不及待地想用裴临慕这把阴鷙暴戾的刀,彻彻底底的將永寧侯府闹个天翻地覆,把该死的人都送下去了。 这一世,永寧侯府只能做她的青云梯,绝不能做桎梏她的囚笼。 她该像女官署的女官们一样,官袍加身,在权势的修罗场上分一杯羹,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 …… 前院。 书房。 裴临慕身著一袭书院统一制式的青色袍,头戴方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书卷气。 双手交叠,躬身作揖时,宽大的衣袖轻摆,倒真显出几分斯文儒雅的气度来。 然而,眼底那抹青黑的阴影与眼白中密布的血丝,却在不经意间將这份气度撕开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显得漏洞百出。 永寧侯凝眸端详裴临慕片刻,眉宇间浮现几许忧色,温声询道:“可是近日先生布置的课业过於繁重?亦或者是隨侍书院的那些小廝们疏忽职守,未能尽心侍奉?” 裴临慕习以为常,脸不红心不跳道:“回父亲的话,近日天寒地冻,儿子不慎染了些风寒。又恐耽误了夫子的课业,惹得夫子动怒,故而只得挑灯夜读。这才显得形容憔悴了些。不过无妨,趁著休沐好生將养几日便可痊癒。” 说罢,又微微垂首,语气诚恳:“劳父亲掛念,实在是儿子的不是。” 永寧侯心下一暖。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想起那整日里变著法子气他的裴桑枝,再看那不知廉耻叫囂“情难自禁”的裴谨澄,还有那愚钝不堪却不自知的裴临允。 他的临慕,当真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孝顺知礼,又勤勉上进,让他老怀大慰? 谁说他后继无人! 这不就是有人了! “说到底,还是那几个书童疏忽职守,懈怠瀆职,否则怎会让你染上这风寒之症。” “駙马爷也不知是著了什么魔怔,偌大的府邸难道就缺伺候他的下人不成?却偏要蛮横无理,硬是將你用惯了的书童强要了去。” “罢了罢了,为父再多为你物色几个伶俐的书童,总要寻得几个妥帖的,好生照料你的饮食起居才是。” 裴临慕神色恭谨,温声劝道:“祖父垂青选中儿子的书童,实乃儿子的福分,还望父亲息怒。” 他略作停顿,又轻声恳求道:“只是这新书童的人选,不知可否容儿子自行挑选?” 永寧侯:“当然可以。” 眼瞧著裴临慕面色憔悴、倦容难掩,永寧侯心下不忍,终是打消了抽查他这月课业的念头。 只得摆摆手,继续道:“临慕,你先回去补补觉。” 裴临慕鬆了口气:“儿子多谢父亲体谅。” 若真要抽查他,只怕当场便要露了馅。 书院夫子们的课,他倒是从不缺席,连眼皮都不曾耷拉一下,端的是勤勉好学的模样,在诸位夫子心中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至於那课业…… 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曾亲自动笔写过。 尤其是这一个月,他实在忙碌的紧。 “儿子先行告退。” …… 廊檐下,书童偷眼覷著虚掩的朱门,声音不轻不重道:“公子,您方才为何不对侯爷据实以告?” 裴临慕才幽幽嘆道:“纵使说了也无用,不过徒增父亲烦忧罢了。” “我自己再忍些时日也无妨。” 书房的雕木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檀木门框在墙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究竟出了什么事!”永寧侯负手而立,声音低沉。 裴临慕脸色煞白,故作惊慌,失声道:“父亲,没......”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永寧侯皱的眉间沟壑深得能夹死只苍蝇,目光冷冷地扫向裴临慕身后瑟瑟发抖的书童:“你来说!” “若敢有半句虚言,本侯即刻就將你发卖出去!” 书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侯爷饶命!” “求侯爷开恩啊!” “不是奴才存心隱瞒,实在是......” “实在是公子再三叮嘱,要奴才守口如瓶......” 话未说完,已浑身抖如筛糠。 永寧侯:“说!” 书童瑟缩著身子,指尖不安地绞著衣角,偷眼覷了覷裴临慕的脸色,又慌忙垂下眼帘,终於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颤声道:“奴、奴才这就说……” “奴才全都告诉侯爷。” “这段时日,公子在书院里实在是太难了。” “府上这些事闹得满城风雨,书院里也传得沸沸扬扬。公子每日去学堂,那些同窗不是当面指桑骂槐,就是背地里指指点点。但凡公子走过,四下里便响起窃窃私语,那些目光……那些话……” 书童说著说著竟红了眼眶:“公子他日日受这般折辱,却还要强撑著读书。这身子骨,如何能不憔悴啊……” 永寧侯满腔怒火为之一滯,神色訕然道:“书院中皆是饱读圣贤之书的读书人,怎的连这点明辨是非的能耐都没有?只会一个劲儿地隨波逐流,人云亦云。” 第153章 若无必要,儘量避开桑枝 裴临慕苦涩一笑,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 “只是这世间之事,正如双腿长在他人身上,去留难强求;唇舌亦是如此,流言蜚语终究堵不住。” “终究是儿子修为尚浅,未能修得八风不动之心境,仍会为閒言碎语所扰。” “劳父亲掛心了,儿子日后定当勤勉向学,摒除纷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永寧侯闻言神色微滯,略显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温声劝慰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终究是圣人之境。你也不必以此苛责自己。” 裴临慕眼中泛起孺慕之情色:“儿子谢父亲教诲。” 稍顿了顿,略作迟疑,声音里带著几分忐忑,小心翼翼问道:“父亲,儿子斗胆,不知大哥究竟因何触怒了駙马爷?竟让駙马爷不顾大局和侯府体面,亲自入宫请旨另立世子?” 书童很有眼色的退至庭院外。 永寧侯含含糊糊道:“就是圣旨上所言,谨澄他私德有亏,不修礼法,犯了大不孝之过。”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替谨澄操心,这些风言风语虽不堪入耳,但时日一长自会平息。待风波过去,外人再提起时,最多不过说句少年轻狂不懂事。” 裴临慕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此事非同小可,想必大哥此刻心中鬱结难解。儿子稍后便去探望,也好为大哥分忧解愁。” 永寧侯脱口而出:“不必。” 想到裴谨澄那夜指著他鼻子,歇斯底里地咒骂他畏首畏尾、鼠目寸光又后继无人的癲狂模样,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若临慕见了谨澄,无论说什么,谨澄都会认定他是在耀武扬威地炫耀。 “你且回去好生休息便是,谨澄会自己想明白的。” 裴临慕蹙蹙眉,心底愈发疑惑,忍不住暗自思忖,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以至於让裴谨澄被褫夺世子之位,而明珠更是被仓促送往成府为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父亲……” 永寧侯决绝截断:“此事不必再多说。” “另有一事需知会於你。侯府已重新排定序齿,將英年早逝的裴惊鹤列入其中。日后称呼务必谨慎,尤其在桑枝面前……” “还有,若无必要,儘量避开桑枝。” 並非他轻视自己的儿子们,只是不得不承认,与裴桑枝相比,这群不成器的傢伙简直如同土鸡瓦犬。 裴临慕察觉到永寧侯眉宇间溢散出的的冷意,当即按捺住满腹疑惑,恭敬垂首道:“父亲息怒,儿子这便告退。” 说罢,躬身退出迴廊,往自己的院落行去。 府里不是还有个临允吗? 在父亲这里旁敲侧击不出个所以然,倒不如去寻临允。 撬开临允的嘴,总比撬开父亲的嘴简单。 夜鴞將前院书房外发生的这一幕,原原本本地复述给裴桑枝听。 裴桑枝听完,不禁失笑感慨:“侯府上下,倒是一脉相承的好演技。” 一个赛一个的,演技一流。 暴戾阴鷙的裴临慕,在永寧侯面前,却能將自己偽装成温润儒雅的谦谦君子,低眉顺眼时委屈可怜,谈吐间又尽显孝悌之风,还时不时露出几分委屈神色,活脱脱一个恭谨、孝顺的好儿子、好弟弟。 难怪,永寧侯从未怀疑过他在书院的所作所为。想来在夫子们面前,他这齣戏演得更是滴水不漏。 “他是不是朝著沧海院去了?”裴桑枝抬眼问道。 夜鴞道:“確如姑娘所言。” 裴桑枝唇角微扬,笑意更深:“那便不必再费心了。” “裴临允那点子脑子原就可有可无,更別说还有那贴身小廝日日在他耳边煽风点火……” 眸光流转间,她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他啊,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夜鴞离开后,裴桑枝用绢帕蘸了清水细细拭净指尖残留的墨痕,又换了身乾净衣裳,这才携素华往裴駙马居所问安。 素华的眼角眉梢都染著掩不住的喜色。 她弃了暗,投了明,竟得了姑娘不计前嫌的信任,连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挣出一条生路来。 这般想著,横看也好,竖看也罢,她和弟弟的前路,竟都亮堂堂的,照得人心头髮烫。 “素华,再笑下去,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裴桑枝瞧著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素华笑意盈盈:“奴婢开心。” 是真真切切的开心。 以前,她每次月末见弟弟前,心绪总是复杂的厉害。 有牵掛、有担忧、有恐惧、有恨意。 唯独没有简单又纯粹的欢喜。 弟弟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如今跟在駙马爷身边当差,纵使再艰难,也断不会比之前在书院里伺候裴临慕时更难熬。 裴桑枝笑道:“那本小姐今日便锦上添,让你好事成双。” “给你半年的月钱赏银。你且拿去好生安置你弟弟,既要添置些乾净的衣裳鞋袜,也別忘了买些可口点心给他解解馋。” 素华:“奴婢谢过姑娘。” 她恍惚觉得,上天终於眷顾,往日阴霾尽散,眼前儘是柳暗明。可心底却更明白,云开月明的转机和好运,全繫於姑娘,都是姑娘给的。 “姑娘,您一定会长命百岁,事事顺心如意的。” 裴桑枝闻言挑眉,故意板起脸来:“这般甜言蜜语,至多赏你半年月钱,多一个铜板都休想。” 话虽如此,眼角却泄出一丝笑意。 …… 裴駙马的院落热闹的紧。 內室里,鎏金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將寒意尽数驱散。几名青衣小廝垂手侍立,轻摇羽扇,带起阵阵暖香。 裴駙马半臥在锦绣软榻上,慵懒地斜倚著引枕,双目微闔,手指隨著节拍轻叩案几,耳边是伶人那婉转如鶯的崑曲唱腔。 縈绕不绝,更添几分奢靡之意。 好一个富贵閒人的快活光景。 太愜意了。 裴桑枝暗嘆,她是真真有些艷羡裴駙马的好日子。 能无忧无虑一辈子,得是多大的造化。 “你来了?”裴駙马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裴桑枝身上略一停留,便抬手挥退了左右小廝和唱崑曲的伶人。 裴桑枝福身行礼,乖顺道:“孙女儿特来给祖父请安。“ “请安?”裴駙马支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捻著鬍鬚道:“莫不是又排了新戏,要哄本駙马去看?还是说又要拉本駙马去给你当苦力,挡刀挡枪。”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那些个太劲爆的戏码折腾了。 裴桑枝上前,执起羽扇,边轻轻摇著,边语气真诚道:“祖父,这次真没什么大戏。” “孙女这些时日,晨起便要习规矩礼仪,午后需练琴棋书画,入夜还得挑灯研习帐册,实在是分身乏术,哪里哪里还腾得出精力排演新戏?” “再者说,如今闔府上下见了孙女儿都避之唯恐不及,能躲则躲,能避则避,竟无一人愿与孙女儿多说半句话。” “孙女儿实在是有苦难言。” “今日前来,当真只是诚心给祖父请安的。” “所以,真的是来请安的。” 第154章 在本駙马心里,你一肚子坏水 裴駙马撇撇嘴:“你猜本駙马信不信。” “在本駙马心里,你一肚子坏水,不把坏水冒出来,就把你自己醃入味了。” 裴桑枝愕然。 这话说的,不是一般的难听。 “我猜祖父是信的。” 裴駙马没好气道:“本駙马不信。” “若你当真没有在暗中谋划什么大戏,不准备兴风作浪,又怎会如此言辞恳切地非要本駙马去討回那个唇红齿白的小书童?” “说来也是荒唐,亏得本駙马这张老脸够厚。换作旁人,谁能拉下脸来强抢自己名义上孙子的贴身书童?” “怎么,这次轮到裴临慕撞你手上了?” 裴桑枝一言难尽。 有时候,她是真分不清,裴駙马是真有清澈的愚蠢,还是只是聪慧的不甚明显。 反正,裴駙马的脑子,总像是六月的天儿,时晴时阴的,叫人拿捏不准。 不过,这场手足相残的惨剧终究是永寧侯府自家儿郎们唱的主角戏,既不会污了她的手,更无需她亲口认下半分干係。 思及此,裴桑枝手指微顿,將羽扇轻轻搁在案几上,朝素华招了招手。 “素华,你来告诉駙马爷。” 素华闻声,垂首趋步上前,忽地双膝一屈,重重跪在青石地上,发出“扑通”一声闷响。 “駙马爷,是奴婢求了姑娘救命。” 她话音未落,那膝盖叩地的脆响已惊得裴駙马浑身一震,原本斜倚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 裴駙马咽了口口水:“你……” “你有话好好说。” 素华眼眶一红:“駙马爷容稟。” 不是装的,是真疼。 这一跪,跪的实在是太重了些。 裴駙马:“你稟,你稟。” 素华抬袖拭去面上泪痕,声音哽咽难言:“姑娘拜託駙马爷討要那个书童,原是奴婢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老天开眼,竟让我们姐弟在侯府重逢。可谁知,弟弟被选作三公子的书童,本是天大的体面。可奴婢……奴婢每每见他,身上总带著新伤叠旧伤,有板子打的,有利刃划的……竟没一处好皮肉。” “奴婢追问,那孩子却死活不肯说。”素华重重叩首,额间已见青紫,“奴婢实在怕……怕这好不容易寻回的弟弟,哪天就遭了不测,丧命了。” “奴婢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求到姑娘跟前。” “姑娘仁厚,见我们姐弟这般光景,心生怜惜,才答应相助。” “求駙马爷明鑑。” “倘若駙马爷心存疑虑,不妨传唤那书童前来问话。既可查验他身上伤痕,亦可当面质询他与奴婢的往来关係。” 裴駙马忙道:“本駙马没说不信,你先別磕了。” “他现下在东厢房,你自去看看他吧。” “你们姐弟许久未见,想来定是有很多话要聊。” 他以前就知道,裴临慕是外光里不光的驴粪蛋子,却没想到,竟不光成这样。 在书院,不思勤学奋进,不务圣贤功课也就罢了,反倒以欺凌书童为乐,这什么破癖好。 他觉得,永寧侯这一脉本就不该过继到自己名下,而是过继给他那个早已被逐出宗族的同父异母兄长更为妥当, 一样的卑劣,一样的可笑。 哦,桑枝除外。 他替公主殿下认下了桑枝做后辈。 裴駙马敛起思绪,轻咳一声,故作从容淡定地看向裴桑枝:“是本駙马错怪你了,这次你肚子里冒的不是坏水,是好水。” “本駙马不白错怪你,再赐你名暗卫,听你之命行事,权当赔罪。” 话音未落,裴駙马的眼角余光已瞥见裴桑枝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裴桑枝只觉喜从天降,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唇角不自觉扬起,却又强自抿住,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长者赐,不敢辞。孙女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駙马瞪了眼强忍笑意的裴桑枝:“收著吧。” “日后荣老夫人若再赏你元初帝的旧物,记得分本駙马一件。” “本駙马要供在公主灵位前。” “记仔细了,只要元初帝独用的旧物,若沾了永荣帝的边儿,一件都不要。” 要不然,他怕把公主殿下气成厉鬼,再也不肯去投胎。 “不准拒绝!” 裴桑枝:“孝敬祖父和祖母,是孙女儿应尽的孝道。” 裴駙马轻哼:“这还差不多。”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没打算对裴临慕动手?” 裴桑枝半真半假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裴駙马將信將疑,但也没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而是话风一转道:“那就在此陪本駙马一道听听戏吧。” 他暗忖著要多记几段戏文,日后也好为殿下唱和。 裴桑枝会意一笑:“孙女儿这就去唤他们进来。“ 不多时,锦帐轻卷,丝竹渐起。水磨腔调缠绵悱惻,细腻悠扬,如珠走玉盘,似絮绕雕梁。 一曲终了,但见裴駙马早已倚著锦枕沉沉睡去。 裴桑枝见状,挥挥手,引著伶人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一出房门,裴桑枝就看到了立在庭院里,脸色煞白的素华。 这是…… 裴桑枝心头倏地一紧,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攥住素华冰凉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可是你弟弟的身体有所不妥?” 是伤的太重了? 还是裴临慕已经丧心病狂地把素华的弟弟送上了同窗的床榻? 素华的眼泪大颗大颗夺眶而出,砸在裴桑枝的手背上:“姑娘……” 哽咽的声音里是难以忽视的依赖。 “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要人没死,就一切都还来得及!”裴桑枝稳下心神道。 素华:“姑娘,他……” “他竟求我,想让我在您跟前递个话,求您开恩,重新將他调回三公子身边当个书童。” “好不容易跳出了那个火坑,怎么还能再跳进去。” 裴桑枝的心沉了沉。 总不至於是受虐者病態的依恋上了施虐者。 不,不会。 更大可能的是,素华的弟弟定然有什么致命的把柄落在裴临慕手里。 就像被铁链锁住的困兽,既不敢逃离,更不敢反抗。 “莫急。” “我先见见他,听听他作何想,又如何说。” “姑娘我既然选择搭把手,就不会隨隨便便再將你们姐弟扔在半道儿,除非是他真的一门心思走到黑。” “那就不是我想不想管,而是能不能管的了了。” 仇,易报。 恩情,难还。 第155章 记清楚了,她是因你而死 小厅。 裴桑枝垂眸看著跪伏在地苦苦哀求的书童,眉头越皱越紧。 求的如此情真意切,她实在是没瞧出半分作偽,像极了难捨旧主。 “你……” 小书童颤声:“稟五姑娘,公子为小的取名长吉。” 裴桑枝眸光一凛,径直挑明利害:“长吉,你可想过,继续留在裴临慕身边,无异於自寻死路?”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长吉瑟缩著身子,声音发颤:“五姑娘明鑑,公子对小的既有知遇之恩,平日里又待小的亲厚。小的虽是个粗鄙之人,却也懂得忠义二字……” 说著说著便又磕下去,额头抵著青砖地面:“求五姑娘发发慈悲,成全小的这点忠心,小的情愿一辈子给公子当牛做马,尽心伺候。” 素华听得又急又气又怕,一把攥住长吉的手腕,指节发白,厉声道:“你究竟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睁开眼看看!他平日里对你非打即骂,浑身上下哪还有一块好皮肉?这也配叫对你好?” “阿姐好不容易才为你求来这条生路。你倒好,非要往那火坑里跳!” 素华猛地捶了下心口,继续道:“你这般糊涂,九泉之下的爹娘如何瞑目?可曾想过阿姐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日日夜夜替你担惊受怕,生怕听到你的死讯。” “你听阿姐一句劝,安安生生跟著姑娘安排的路走。駙马爷院里当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府里头,唯有姑娘是真心实意为咱们打算。” “你信阿姐一次好不好。” 素华既急自己的弟弟不知好歹,又怕那一番话触怒了自家姑娘。 长吉不为所动,只是一味重复道:“求五姑娘大发慈悲。小的此生別无他念,既不图功名利禄,也不求光耀门楣,唯愿追隨公子左右。今日能做书童,来日愿为长隨,便是毕生所愿了。” 裴桑枝:长吉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说她是强人所难吗? “別无他念,唯愿追隨三公子左右?” “你连一母同胞的阿姐都不顾了吗?” “今日,无论你是心有顾忌,还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但说无妨。我既在此,看在你阿姐的份上,定会为你做主。” “这般隱瞒,与饮鴆止渴何异?” “你自己想想吧。” 亲眼目睹长吉这副模样,裴桑枝的心底驀地涌起一阵不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裴临慕怕不是在用驯犬的法子调教长吉,更令人心惊的是,看这情形,似乎已经得手了。 长吉抬头,缓缓看了素华一眼,惨澹一笑,说出话却是半分情面都不顾,带著不容转圜的决绝:“从逃难时被人群衝散的那一刻,阿姐和我的姐弟缘分就断了。” “断了的线,再接也是疙瘩。往后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阿姐不必再为我操心。” “你我以后便当作从未重逢相认,希望阿姐不要再勉强我。” 素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眼泪“唰”的一下夺眶而出:“你!” “你说什么!” 素华大受打击,终是忍无可忍,一个箭步衝上前去,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摑在长吉脸上,旋即突然拔高了声调,嗓音里带著撕裂般的痛楚:“你再说一句混帐话试试!看我不打醒你这个糊涂东西!” “在这世上......”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却更显悽厉,“你我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啊......” “我告诉你,你......” “素华。”裴桑枝淡声打断道。 任凭素华再痛心疾首的训斥,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素华闻声,指尖驀地一颤,倏然收回的手垂落在身侧,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整个人战慄如风中枯叶,喉间哽著万千言语,最终都化作了压抑的呜咽。 一声接著一声,似杜鹃啼血,在寂静的厅格外分明。 裴桑枝幽幽嘆了口气,抬眼直视著长吉:“长吉,你也看到了,你不顾念素华,素华却是不可能不顾念你的。”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以素华的性子,她怕是会豁出命去,不顾一切地替你报仇,但你应该也很清楚,素华与裴临慕作对,就好比蚍蜉撼树,单凭她一人,到头来怕是伤不了裴临慕分毫,她自己却枉送性命,只能去九泉之下跟你团聚。” “若这便是你想要的结局,我便不再多说,今日便直接成全你的所求,不仅能將你调回裴临慕身边当差,一併將素华送去也可以。” “想来,素华是愿意时常能瞧著你的。” 长吉一怔,脱口而出:“不,不可以!” 裴桑枝微微偏头,故作疑惑地反问道:“不可以?” “为何不行?” “你方才不是说过,裴临慕待下人极好,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主子?” “既是好主子,更该將自己的血亲带去,一起过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莫非……”裴桑枝忽然拖长了音调,语气浮夸:“莫非你对裴临慕起了独占之心,自以为是地觉得,只有你才配得上伺候他?” “风靡上京城的话本子里,也没不是没有在外求学的公子和书童,名为主僕实为断袖的例子。” 素华听在耳中,只觉得天塌了。 长吉满脸窘迫,下意识摇头:“小的没有。” 裴桑枝敛起疑惑,冷了脸:“没有最好。” “那我便做主將素华和你一起拨去伺候裴临慕了。” “记清楚了,若素华有半分差池,害死她的既非裴临慕,也非本小姐,而是……” 裴桑枝勾唇,吐出诛心之言,“她是因你而死。” 既然好言相劝没用,那她就另闢蹊径。 在她的记忆里,素华和长吉的姐弟关係很是融洽亲厚。 素华关爱长吉,长吉敬重素华。 她倒要看看,长吉能不能背负的起素华这条命! 霎时间,李长吉面色骤变,血色全无,一张脸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泛著青灰,慌忙摆手道:“五姑娘,万万不可!” “求五姑娘开恩,让阿姐继续留在您身边。阿姐心灵手巧,最是伶俐,对五姑娘更是忠心耿耿,定能將您侍奉得妥妥帖帖。” “求五姑娘不要赶走阿姐。” 裴桑枝无动於衷:“长吉,你不觉得你的要求太多了吗?这般得寸进尺,倒叫本姑娘好生为难。” “放眼这偌大的上京城,可曾见过哪家的下人似你这般,三番五次地討价还价?” “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本姑娘是主子?” “你求我开恩?巧了,我倒想求你高抬贵手,莫要再这般不知进退。” 话音方落,裴桑枝的视线扫向素华:“素华,你可愿去裴临慕院里伺候?” 第156章 有人是甘为爪牙,有人却是身不由己 素华已然明了裴桑枝的用意,不假思索地欠身行礼:“奴婢谢姑娘垂怜,奴婢愿意去。” 裴桑枝眼底掠过一抹隱晦的笑意。 她就说,素华很是上道,极有眼色,省了她许多口舌。 “哪怕当真要为长吉送命,你也心甘情愿?”裴桑枝好整以暇地把玩著腕间的玉鐲,慢条斯理道:“他既已不认你这个姐姐,你又何必执著?” “只要你此刻对天起誓,与长吉恩断义绝,我便收回成命。往后,你仍是听梧院最体面的大丫鬟。” “如何抉择,全在你一念之间。” 素华哭著摇头:“姑娘,他不认我这个姐姐,是他的事情。” “可我,不能不认他。” “与其独活於世,夜夜受那锥心之痛和噩梦缠身的折磨,倒不如隨他去了。黄泉路上,一家人也好团聚。” “死了便死了吧。” 裴桑枝柳眉倒竖,佯装震怒地拍案而起:“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既然你这般急著赴黄泉,本小姐若再阻拦,倒显得我不通人情了。” “既如此,你且回听梧院收拾收拾,今日便去伺候那位吧。” “你放心,念在主僕一场的情分上,待你与长吉咽了气,我自会差人给你们收尸,总不好叫野狗叼了去。” “还不快去?” 素华郑重道:“谢姑娘成全。” 长吉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焦急之色愈重。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在三公子跟前伺候的貌美婢女,最终都落得怎样悽惨的下场。 三公子长了张儒生脸,实际上就是能把人活剥了吞下腹的豺狼虎豹。 眼见著素华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长吉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昏暗,咬咬牙,豁出去道:“阿姐,你……” “你等等。” 他…… 他不能罔顾阿姐的性命。 他不能自私地只考虑自己的安危。 “我……” “我说。” 裴桑枝和素华不约而同的鬆了口气。 尤其是裴桑枝…… 天知道她多怕裴临慕真的用了训狗的法子调教长吉,而长吉这个受虐者也真的依恋上了裴临慕这个施虐者。 万幸! 当真是万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头一次觉得,有把柄攥在旁人手里,竟是件好事。 “素华,回来吧,听听长吉如何说。” “本姑娘心善,最是喜欢伸张正义,替人做主。” 素华高悬的心方才稍缓,却又在下一刻猛然揪紧。 她的心落的太早了些。 只见长吉嘴角扯出一抹惨澹的笑,那双眼睛里满是自嘲与厌弃。 他佝僂著身子,嗓音嘶哑道:“五姑娘,小的...小的曾姦淫过良家女子的清白。这等腌臢事,姑娘还要替小的討这个公道么?” 说罢,不敢再抬头,只將那张精致的有些女相的脸深深埋进阴影里。 裴桑枝和素华两脸震惊。 这…… 裴桑枝:天地良心,两辈子了,她真没看出长吉是这么胆大包天又卑劣无耻的人。 素华更是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撅过去。 “你……”裴桑枝欲言又止:“你姦淫良家女子?” 说实在的,她倒是更愿意相信有英雄气概的女子对长吉强取豪夺。 长吉点了点头:“对。” “不单是奴才,但凡隨公子们去书院的每一个书童,手上都沾著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只不过……”长吉声音渐低,“有人是甘为爪牙,有人却是身不由己罢了。” “公子他一心要將那书童牢牢攥在手心里,非得確保我们这些下人生不出二心,不敢有半分背叛之意才肯罢休。您说,还有什么比捏著这等能將人送进大狱的把柄更叫人安心的?” “任谁也不想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更不愿平白丟了性命。这般情势下,除了他唯命是从,俯首帖耳,別无选择。” “有书童做掩护,做倀鬼,他既能把侯爷瞒的死死的,又能在书院里横行无忌,自然乐此不疲。” 裴桑枝心沉了沉:“是他强逼?” 长吉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威逼利诱不过是前奏。若这些手段都无济於事,他便会强行灌下极烈的催情药。那药性之猛,足以摧毁人的神智。待药力消退,清醒过来时,往往只见榻上躺著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半条命都已去了。” “公子说,元初帝临朝之际,亲敕修订《大乾律》,其中明令:凡姦淫良家女子者,皆以重罪论处。其刑甚严,轻者流徙千里,重者立决极刑。” “谁能不怕。” “既唾弃自己,又怕死。” “有这样的把柄攥在公子手里,所以公子根本不怕小的来了駙马爷身边就会有二心,更不怕小的说些有的没的。” 裴桑枝只觉寒意自脊背窜上心头。 原来整个永寧侯府里,最该被千刀万剐的是裴临慕。 上一辈子,直到她死,裴临慕那些骯脏勾当仍旧深埋地下,未曾见得天日。 所以她对这件事情是全然不知的。 “你是被下药的?” “既然,你已经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了,他为何还是对你非打即骂?” 长吉破罐子破摔道:“公子要的是全身心的服从,要的是他指鹿为马,小的们也得睁眼说瞎话,要的是小的与他同流合污。” “凡稍稍有不顺著公子的意,公子便会施以小惩。” “或戒尺。” “或匕首。” “或拳脚。” 裴桑枝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不是你。” “大乾律法明载,凡遇重大案件,也当遵循“诛首恶”之原则。律中明文规定要严格区分首恶与从犯,严惩元凶巨恶,而从犯则酌情论处。” “若你愿为首告或作证,便是將功折罪之机,待裁断之时,朝廷自会从轻发落。” “你可知,自永荣、元初二帝修订以来,《大乾律》较之旧制,已然相对详实健全,法度森严。” “虽不敢言尽绝冤假错案,但也算得上是良法善制。” “你可愿听我差遣?” “五姑娘。”长吉的声音里透著几分踌躇,“奴才愿意首告,也愿意作证,只是,此事一旦闹大,只怕那些清白人家的姑娘们,这辈子就完了。” “人言可畏啊。” “一人一句唾沫,就能淹死那些女子。” “届时,她们该如何自处呢?” 裴桑枝眼底掠过一抹冷芒。 方才那番话,本就有著宽慰长吉的成分在。 要裴临慕死,还不需要那般大费周折。 “你且安心留在駙马爷身边,休要再提回裴临慕身边伺候的话。” “你所言之事,我自会去查明真偽。” 若是真,就想法子让裴临慕死的更惨一些! 第157章 你若不说,我便去寻裴桑枝问个明白 沧海院。 裴临慕故作义愤填膺,怒气冲冲地闯入了沧海院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正在涂抹养顏膏的裴临允匆匆裹好中衣,待看清来人后,眼睛里顿时盈满不悦,怒瞪过去:“三哥这般横衝直撞,莫非连让下人通传的规矩都忘了?” 裴临慕虚张声势的怒火一滯。 他还没来得及发难,裴临允倒先是不满上了。 “你我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哪有那么多的规矩要讲。” 裴临允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袍,嗤笑一声:“我每每去拜访三哥时,你那群书童將院门守得铁桶一般,非得你亲自首肯才肯放行,更遑论是你的臥房、书房这等私密之处了。” 一母同胞的兄弟?呵! 他曾经那样敬重裴谨澄,事事唯命是从,即便心中偶有不舒坦,也始终谨守本分,不曾有过半分违逆。 可裴谨澄呢?处处对他遮遮掩掩,更將他拖入兄妹乱伦的浑水。待到东窗事发,竟全然不顾他的死活,只顾著为春草开脱辩解。 他的一片赤诚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裴临慕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月余未见,眼前之人竟判若两人。 以前,裴临允说话直来直去的,虽然也会戳得人心窝子疼,却也算坦荡磊落。 可如今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语,阴阳怪气的语气,倒让他一时难以適应。 裴临慕敛了敛心神,缓了缓语气道:“临允,你知晓父亲的性子。他对我课业要求极严,若是因受惊而乱了笔锋,哪怕只污了一滴墨,整篇都得重头来过。” “你且体谅体谅为兄。” 裴临允白了裴临慕一眼:““怎么?三句话不离父亲对你的器重,你不就是想炫耀父亲更看重你吗?” “最厌烦你们这等读书人,肚子里多装了几本圣贤书,说起话来就非得九曲十八弯。明明是自己理亏,偏要拐著弯儿把错处都推到別人头上。” “今日分明是你擅闯我院落在先,胡搅蛮缠在后,如今倒好,东拉西扯一通后,倒成了我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了。” “父亲即便再器重你又有何用?他心底认定的继承人从来就只有裴谨澄一人!要不然,怎么可能不直接敲定世子人选,反而寧愿让侯府惹人非议,也要空悬世子之位。” “你我不过都是为裴谨澄铺路的棋子,充其量只能做他的左膀右臂。这侯府最好的东西,终究都是要留给裴谨澄的。” 裴临慕被噎的有些说不出话,眸色不由得暗了暗,只能避重就轻道:“临允,长幼有序,大哥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若是传到外人耳中,怕是要说我们侯府兄弟鬩墙,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裴临允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低声道:“他既做了初一,便休怪我做十五,有什么可笑话的。” 那夜的情形他可是瞧得真切。 三更半夜,裴谨澄与春草紧紧搂作一团,唇齿交缠间朱唇都吮得艷若涂朱,连春草的衣裙都褪到了臂弯,露出白肩头来。 如此丑事,他都不曾对外人提起,已经仁至义尽了。 “对了……”裴临允忽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神色骤然严肃起来,“你往后可不能再唤他大哥了。你离府日久,怕是不知道家中已重新排过序齿。这是桑枝奉父亲之命亲自经办的差事,若你还这般称呼,叫下人们听去了,指不定要在背后议论桑枝办事不周,连这点子小事都没料理清楚。” 裴临慕没有错过裴临允提起裴桑枝时眼里的亮光,以及和声音里的轻快,心下越发疑惑了。 据他所知,闔府上下,折腾裴桑枝最狠的人就是裴临慕了。 那是真的不把裴桑枝当人的折腾。 手段粗浅,他和裴谨澄都不屑用,但也胜在阴毒下作。 怎么现在就成了跟桑枝你好我好了? 裴临慕抿了抿唇,试探著道:“父亲做出此决断时,你为何不稍加劝阻?你分明知晓母亲最是厌恶裴惊鹤与他那声名狼藉的生母。如今將裴惊鹤重新列入族谱序齿,不就是存心与母亲作对,碍她的眼,往她心口上扎刀子吗?” “母亲心里怎么可能痛快了?” 裴临允看傻子似的看了过去:“三哥,你还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陛下都下口諭训飭了,父亲还能毫无作为吗?” “三哥若实在心有异议的话,待下次陛下遣顺全公公来宣口諭时,我定请父亲专程去书院接你回府。也好让三哥当著天使的面,好生尽一尽孝道,彰显对母亲的孝心。” “临允!”裴临慕终於失了耐心,眸中偽装的怒意化作真火,声音沉沉压下,“你今日是吞了炮仗不成?句句带刺,字字诛心。这些日子,我远在书院,与你山水相隔,何时招惹你了,你这般咄咄逼人,是非要拿我做那出气筒不可?” 裴临允不咸不淡道:“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表面上的好,不是真的好,很有可能是笑里藏刀,背地里憋著坏呢,唯有患难,方可见真情。” 裴临慕咬牙。 裴临允有没有吃炮仗他不確定,但他能確定的是,一定吃错药了。 “府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大哥他......” “二哥他为何突然被废黜世子之位?明珠又为何仓促入成府为妾?” “你就算是对大哥有怨言,也不能对明珠见死不救,眼睁睁看著她断送一辈子的幸福!” “你忘了,我们以前说过,要將明珠宠成上京城里最无忧无虑,最恣意快活的的千金闺秀吗?” “与人为妾算哪门子无忧无虑!” 裴临允眸光闪了闪,气势弱了三分,但还是提醒道:“没有明珠了。” “只有春草。” “裴春草。” 裴临慕:??? 这府里,真是人人都沾了脏。 除了裴桑枝,摇身一变,光鲜亮丽。 裴临慕暗自思忖时,又听裴临允继续道:“三哥,我劝你也不要再过问春草的事,她能给尚书之子做妾,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若是你硬要刨根问底,闹开了,怕是会弄巧成拙,到那时,春草非但不会感激,反倒要恨你入骨。” 裴临慕抓狂。 谁能告诉他,什么时候起,撬开裴临允的嘴也变得这么难了? 人人都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不能知道! “临允。”裴临慕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里浸著几分哀求,“你就给三哥透个口风可好?” “你若不说,我便去寻裴桑枝问个明白,或者是去成家找春草问清楚。” “哪怕问不出確切答案,也强似如今这般,像只无头苍蝇似的,终日惶惶难安。” 第158章 不是吃错药了,是吃屎了! 裴临允脱口而出:“你少去惹桑枝不快。” “至於春草,你就是把春草吊起来打三天三夜,她也不可能跟你坦白半个字。” 裴临慕打的是知己知彼的主意,可偏偏知悉內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讳莫如深,把事情瞒得死死的。 “桑枝原谅了你以前施加给她的种种折磨?”裴临慕眼中精光一闪,突然话锋一转。 “闔府上下,你该是她最痛恨的人,但也是她最熟悉的人,想来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对你有所惦念和期待。” “哪像我呢,不过是与桑枝打了个照面,便匆匆赶往书院。既不曾对她恶语相向,也不曾纵容下人作践於她。往日里还常暗自懊恼,觉得与桑枝太过生分疏离,总不及你与二哥同她的手足情深。如今看来,我反倒是因祸得福。” “你说,我若去了桑枝跟前儿,桑枝可愿意听我说的话,可愿意真心实意地接纳我做她的兄长,可愿意敞开心扉对我诉说心事?” 裴临允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不仅是在显摆,更是在威胁了。 是欺负他书读得少,心眼儿还不够脏吗? “三哥,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都讲究不在背后议人短长吗?” 裴临慕一本正经:“可你们也欺我远在书院,对府中诸事一无所知,生生將我蒙在鼓里,成了个睁眼瞎。” “我裴临慕虽身在书院,却也是裴家血脉。难道你们以为,我知晓实情后,会与外人勾结,加害永寧侯府不成?” “我再问一次,你说不说,不说的话,我就去问桑枝了。” 裴临允怒瞪了裴临慕一眼:“阴险。” “我有时真怀疑,你才是这侯府里最令人胆寒的存在,表面温良恭俭,內里却像头披著羊皮的恶狼!” 裴临慕面不改色,摊摊手:“我只是个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裴临允略作思忖,朝著裴临慕招招手:“你附耳过来,此事关係重大,万不可让下人听见分毫。” 这可是要命的事。 裴临允暗自思忖,好不容易调教的这批新来的下人服服帖帖,用的称心如意,若再因走漏风声被父亲杖毙或是赐下鴆酒,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裴临慕心下一喜,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没脑子的人,依旧是没脑子,就算是镶了圈金边儿,也只能是照亮片刻。 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袖,缓步向前。 越听,眼神中的惊骇之色越浓。 怎么敢的! 兄妹三更半夜做那档子事,是真想毁了永寧侯府吗? 父亲將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半点风声都不曾走漏,这份苦心他自是能理解。 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裴谨澄做出这等令侯府顏面扫地的丑事,父亲竟还是没有彻底死心,选择了將世子之位空悬,以待来日。 就是按照长幼尊卑来说,也轮到他了吧。 在书院求学,又能求得什么令人艷羡的前程? 且不说他在那如过江之鯽般的读书人中,想要崭露头角已是千难万难。即便退一万步讲,当真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又能如何? 须知这大乾王朝,每三年便要出一个状元。 那么多的状元里,真正能出人头地的有几人?封侯拜相的又有几人? 细数下来,怕是屈指可数到近乎於无。 只需世子之位落在他头上,他便可一步登天,再不必在夫子面前装模作样,也不必在父亲跟前煞费苦心地演那勤勉好学、奋发上进的戏码。 天子既已金口玉言,永寧侯府的爵位自是稳如泰山。 世子之位,他志在必得。 “你眼神阴测测的,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裴临允蹙眉问道。 裴临慕低垂眼帘,苦涩一笑:“怎么可能是阴测测,不过是羡慕罢了。” 他声音渐低,似嘆非嘆:“羡慕父亲待二哥那般慈爱和用心。” “我可不稀罕。”裴临允冷嗤一声,別过脸去。 裴谨澄和桑枝之间,再无兄友妹恭的可能。 但,他还有机会。 如今,府里的形势明朗的很。 紧隨桑枝的步伐,才有鸡犬升天的机会。 “三哥,你若再去桑枝跟前搬弄是非,可別怪我翻脸。还有,往后你要去听梧院寻她,须得捎上我一道。” 他本不愿这般低声下气。 但,谁让他又吃了闭门羹,进不去听梧院了呢。 老话说得好,见面三分情,不见哪来的情。 裴临慕:“好,都依你。” “方才,我瞧见你背上伤痕累累,新伤叠著旧伤,可曾好好上药?” 驀地,裴临允的脑海里浮现出裴桑枝的警告,顿时眼神一凛,警惕起来:“这就无需三哥费心了,我用的药自然是真真正正的好东西。” 裴临慕无语至极。 他又不抢! 一月不见,裴临允越发不像个正常人了。 “我稍后便要去寻桑枝,你可愿同行?”裴临慕略作停顿,指尖轻抚袖口,温声道:“我在书院外的长街上,见著些精巧玩意儿,想著小姑娘家定会喜欢,便都买了下来。趁现在得空给桑枝送去,省得待会儿忙起来又忘了这茬。” 裴临允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著对方:“你当真这是给桑枝买的?不是给春草的?” 裴临慕神色自若地点点头:“自然。” “你该知道,春草向来挑剔,最是不喜欢这些市井摊贩的小玩意儿。” 裴临允闻言顿时变了脸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春草眼光高,桑枝就活该用这些粗製滥造的玩意儿?” “我劝你醒醒吧,如今的桑枝早已今非昔比,不是认祖归宗时的可怜虫。陛下和荣老夫人对她青眼有加,裁衣的缎子、佩戴的珠釵环佩都是御赐的,侯府的中馈和对牌也在她手里,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就凭你隨手买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也配往她跟前送?省省吧,別自取其辱了。” 裴临慕:不是吃错药了,是吃屎了! 要不然怎么会满嘴喷粪呢! “我绝无此意,只是想著投其所好,一片心意而已。” 不过月余未见,裴桑枝竟已如新竹破土,势不可挡。元和帝的青睞、荣老夫人的赏识、荣国公的偏爱,乃至裴駙马的器重。 是了,若能得裴桑枝倾力相助,让她心甘情愿支持自己承袭侯爵之位,纵使父亲再如何偏宠裴谨澄,终究也是徒劳。 思及此,裴临慕略作沉吟,继而缓声道:“不过,你所言確有几分道理。这样,我先將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桑枝送去。明日一大早,便亲自往奇珍阁与霓裳阁走一遭,为桑枝量身定製几套时新衣裳,再挑些精巧首饰。” “断不能委屈了桑枝半分。” 裴临允:显得他好不会做人啊。 第159章 不如直接折现可好 听梧院。 “桑枝,是三哥对不住你。当日匆匆一见便去了书院,竟不知你在府中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若早知如此,三哥定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说话间,裴临慕將一只大大的雕木匣推到了裴桑枝面前,继续道:“这些都是照著女儿家喜好挑的,你且看看可还入眼?” 裴临允:就这么光明正大踩著他上位? 他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简直就是诚心想让他下不来台! 裴桑枝懒懒地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儘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全卖出去都凑不了几两银,换不来几石米。 勉勉强强胜在精巧、新鲜。 “三哥。”裴桑枝移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母亲將我打发到那处连下人房都不如的破落院子时,三哥难道是不在场吗?” “是我记不清了,还是三哥贵人多忘事?” “这些年实在吃了太多苦头,身上没一处好皮肉不说,连这脑子也愈发不灵光了。” “还望三哥多担待。” 裴临允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声音里透著几分急切:“在。” 旋即,又斩钉截铁地重复道:“他在。”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三哥与春草站在一处,温言软语地哄她开心,许诺要將霓裳阁仅得一匹的浮光锦高价买下赠予她。” “那可是波光瀲灩、行走间如星河摇曳的浮光锦,上京城的多的是千金贵女们为之倾倒。” “寿宴那日,春草身上所穿的罗裙,就是用那匹名贵的浮光锦精心裁製而成的,她在宴席上出了好大的风头呢。” 桑枝记不清了不怕,他记著呢。 裴临慕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剜了裴临允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在心底冷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听不出来裴桑枝是在拐弯抹角的阴阳他吗? “桑枝……”裴临慕低低唤了一声,喉间溢出几分涩然的嘆息,小心翼翼道:“彼时,三哥心里装著事,未曾將母亲的话听进去,如今想来,实在是我的不是。” 裴桑枝没有理会沉浸式演戏的裴临慕,反而向裴临允投去个鼓励的眼神,似是无声在说,这里就交给你了。 瞬间,裴临允的腰杆儿都挺直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三哥踩他,他也踩三哥,他倒要看看三哥还有什么脸显摆! 在討好桑枝这件事情上,他比三哥有经验的多。 “是心里装著事,还是装著春草?” 话一出口,裴临允便察觉其中曖昧,连忙正色道:“莫要多想,我绝非指那些违背伦常之事,就是单纯的字面上的意思。” 他有罪! 一提起春草,他的脑海里就下意识浮现出背德又香艷的画面。 裴临慕的脸也绿了。 他捫心自问,往日里对春草虽百般呵护,却从未生出半分男女之念。这世间娇媚动人的女子和清秀俊雅的男子何其之多,何至於要动这顶著兄妹名分的窝边草? 尤其,以前还不知所谓的真假千金一事。 那时,在他心里,春草就是实打实的血亲妹妹。 论变態,他到底还是比不过裴谨澄。 “你在桑枝面前说这些混不吝的污糟话做甚!”裴临慕拼命想將话语的主导权抢回自己手中。 裴临允却不接茬儿,自顾自道:“你分明就是没把桑枝当回事,视桑枝如无物,眼下见桑枝得势,却又厚著脸皮说这些虚偽做作的话。” “我呸!” “惺惺作態。” 裴临慕慪的想吐血,他甚至有些怀疑,裴临允这般处处与他作对,当真只是为了討好裴桑枝?还是说......那人也盯上了永寧侯府的世子之位? 但凡他活著,根本不可能轮到裴临允。 “说我惺惺作態?那你呢?” “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把桑枝往死里作践,闹得满上京城的权贵无人不知。如今倒来指责我,真是可笑。” 裴临允轻哼一声:“我可跟你不一样。” “我是真心实意想求得桑枝原谅,让桑枝认下我这个兄长的。” “再说了,桑枝待我亦有一腔真心,不过是性子倔强又嘴硬,实际上心软的很。” 裴桑枝轻抿了一口清茶,眼底噙著几分玩味的笑意,看得正入神时微微頷首。 对,就该这么宣扬她。 谁不知道她心肠最软呢。 软得叫整个永寧侯府都鸡犬不寧。 裴临慕被裴临允一番话堵得语塞,面色微僵,索性侧首望向裴桑枝,直截了当地问道:“桑枝,明日可有閒暇?” “若是得空,三哥想带你去霓裳阁与奇珍阁转转。听闻近日新进了不少时兴料子,还有几套华美首饰,正衬你的气质。” 裴桑枝眼波流转,懒懒地丟出一句:“不得閒呢。” “三哥若当真有心,不如直接折现可好?” 霓裳阁的料子再华美,奇珍阁的珠翠再夺目,又怎及得上陛下私库里那些珍藏呢。 只是... 送上门来的“肥羊”,若不趁机好好宰上一刀,怕是连老天爷都要骂她不知好歹了。 “就是不知三哥口中的时兴料子和华美首饰,一般都值多少银钱?” 裴临慕错愕不已。 这是什么路数啊? 果然是乡野市井养出来的粗鄙之人,言行举止全无半点闺秀风范。 放眼京城名门,哪家贵女会说出这般市侩的话。 “折现”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平白沾了满身铜臭气,当真是庸俗至极。 在裴临慕沉默之际,裴临允已经学会了抢答。 “桑枝,你有所不知。霓裳阁的衣裙,便是最寻常的料子,起价也要五十两往上;奇珍阁的珠釵首饰,更是动輒数十两。若按三哥说的时兴料子和华美首饰置办起来,少说也得五百两银子。” “若是遇上紧俏的货色,价钱翻上一番也是有的。” “所以你若真要折现,不如索性要足一千两。免得日后看中了什么,反倒因银钱短少而错失了。” 裴桑枝从善如流:“三哥,你觉得一千两如何?” 裴临慕喉头一哽,满腹苦水却无处倾吐。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难道他那一千两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就这般轻巧地被人三言两语讹了去? 可事已至此,话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若是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 “好!一千两便一千两!”裴临慕强压下心头鬱结,故作豪迈地一挥袖袍,“正好你认祖归宗后,为兄还没有送你见面礼。” “为兄这就回去翻翻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凑起来给你送来。” “还得翻私房钱凑啊?”裴桑枝刻意拉长声音:“三哥当初一掷千金给裴春草买浮光锦的银子,也是东凑凑西拼拼,硬挤出来的吗?” 第160章 硬把绿帽子往他头上甩了 裴临慕彻底笑不出来了。 “桑枝,为兄往日確实疏於理財,多有挥霍无度之处,日后自当痛改前非。” “且容为兄先行筹措,稍后必当亲自送来。” 一千两,换来的是裴桑枝的阴阳怪气,还不如去打水漂呢! 裴桑枝饶有兴味地欣赏著裴临慕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勾唇道:“三哥这般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旋即,她转头吩咐:“拾翠,你且隨三哥走一趟,也省得他来回奔波。” 裴临慕无力道:“也……” “也好。” “桑枝你真真像传闻里所说的那般心善。” 裴桑枝一本正经頷首:“我也觉得是。” “三哥,你莫要在听梧院耽搁了,快快回去凑银子吧。” “不瞒三哥,我这个人属实爱財。” 裴临慕神色訕然,面上浮起几分尷尬,终是寻不出由头再作停留。 “那就让你的婢女隨我走一趟吧。” 待裴临慕和拾翠一走,裴桑枝敛起笑,斜睨了眼裴临允:“你怎么还不走?” 裴临允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双手不自觉地搓动著,眼中闪著期待的光芒:“桑枝,方才我的表现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这样,你可愿意多原谅我几分?” 见裴桑枝没有立即拒绝,他得寸进尺道:“若是,若是你真消了些气,能不能唤我一声四哥?” 裴桑枝眼角微微一抽:“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做这个动作时,分外的猥琐?” 一语毕,眼神直直地看了过去,接著道:“所以,你是在替自己邀功,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裴临允慌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我这就走。” 裴桑枝望著裴临允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一声。 有些人啊,就是纯粹的狗改不了吃屎。 想到即將到手的一千两,裴桑枝的心情好了些。 但,她想要的不止是一千两。 “素华、霜序,我是不是有好几日没去给父亲请安了?” 霜序闻言抬眸,望了望窗外天色,心中暗自嘀咕:这既非晨昏定省的时辰,也非午间问候的当口,小姐这是唱的哪一出? 素华道:“是有几日了。” 霜序眼波一转,立即会意,接话道:“可不是,的確有段时日了。” 裴桑枝幽幽嘆了口气,自责道:“如此说来,我当真是不孝至极,该当好好反省才是。” “既如此,你们还愣著作甚?隨我一同去给父亲请安,看看他老人家近日可还安泰?” 素华:姑娘不去气永寧侯,永寧侯可能还会安好…… 可姑娘一去,永寧侯十之八九会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不过,去气气也好。 偶然一气,算小气。 小气,怡情! 怎么不算是姑娘孝顺呢。 …… 前院。 永寧侯斜倚在檀木案前,漫不经心地翻动著泛黄的纸页。年轻时写的策论在指尖沙沙作响,时不时自得於自己的遣词造句化用古典颇具灵气。 想来,駙马爷的母亲拍板择他过继,也有看中他的才华的成分在。 老了老了,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灵气了。 或许,临慕就是继承了他一部分的才情,才能写下一篇篇锦绣文章。 就在永寧侯半是感伤怀念,半是沾沾自喜时,书房外驀地传来声音:“侯爷,五姑娘前来请安。” 永寧侯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裴桑枝又要闹什么么蛾子,找什么不痛快! 他何需她来请什么安、表什么孝心?只求她能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便谢天谢地了。 真不想见啊! 可,他更清楚,裴桑枝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请进来。” 永寧侯先饮了一盏凉透的茶,激得他一个寒颤。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反覆默念: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摊上裴桑枝这么个忤逆不孝的女儿,害的他大冷天还得喝凉茶! 书房门被猛然推开,凛冽的寒风爭先恐后地涌入,裹挟著刺骨的凉意直扑面门。永寧侯猝不及防地皱了皱鼻尖,一个响亮的喷嚏脱口而出。 再睁眼,就看见裴桑枝红著眼眶,满脸委屈地走了进来? 永寧侯见状,没有半分心疼,有的只是怀疑。 裴桑枝红眼眶? 呵,他寧可相信她是用薑汁熏出了眼泪,或是直接就是染了红眼病。 经歷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是半点儿也不相信裴桑枝的眼泪了。 “你又想做什么?”永寧侯警惕道。 裴桑枝轻呼一口气,声音清亮:“父亲,我斗胆一问,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反正,她的戏是给闔府上下那上百张下人的嘴演的。 她在勛贵官宦圈里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人设,可不能隨隨便便地倒塌了。 哪个下人还没有个七大姑八大姨家的亲戚在旁的府里做工。 永寧侯的第一反应是裴桑枝果然在演戏,而后才道:“当然是。” “你到底想问什么?” 裴桑枝神色从容,不疾不徐地问道:“如此说来,三哥莫非並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是您救命恩人託付的遗孤,亦或是哪位忠心下属的儿子?” 裴桑枝不慌不忙:“那三哥是不是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是您救命恩人的儿子?还是您忠心耿耿下属的儿子?” 永寧侯:??? 永寧侯皱眉。 不是,谁来告诉他,裴桑枝又发什么疯? 他瞧著很像是那种欢天喜地替人养儿子的冤种吗? 还是说,裴桑枝知道些他不知道的隱秘? 难道,庄氏背叛过他? “临慕就是我的亲生骨肉!”永寧侯掷地有声:“桑枝,你怎么能隨意揣测你三哥的身世,还这般口无遮拦,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你想做什么,直说!” 別硬把绿帽子往他头上甩了,他一把年纪,戴不动了。 裴桑枝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嘖一声:“那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三哥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按理说父亲该一视同仁才对,可怎么偏偏就厚此薄彼了呢?” “搞得我还以为三哥是父亲恩人的遗孤,父亲特意弥补,在报恩偿债呢。” 永寧侯深觉他自己冤枉的不得了。 他又做什么了? 他不就翻了翻自己年轻时的策论,美滋滋的欣赏了一番吗? “说人话,別拐弯抹角的。” 听在他耳中,实在瘮的慌。 裴桑枝言归正传:“方才,三哥先是带了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去探望我,又说要给我一千两让我去霓裳阁和奇珍阁置办些衣裙、首饰。” “一千两白银,可不是什么十两八两的散碎银子。女儿执掌中馈后,把闔府上下的月例银子都记在心上。三哥每月不过二十两月例,算上年节赏赐,一年到头满打满算,统共也就三百两齣头。” “並且,前不久,他还高价替裴春草抢了匹浮光锦。” “我想问问父亲,三哥的如此阔绰的底气是什么?” “是父亲私底下偷偷贴补了三哥吗?” 永寧侯:又奔著他的银子来的! 裴桑枝是貔貅吗? 只进不出! 不对,是饕餮,永远不知道满足! 第161章 你何时才能改掉这覬覦他人之物的恶习! 永寧侯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本侯方才就在琢磨,你这双红眼究竟是拿薑汁熏出来的把戏,还是当真染了红眼病。如今看来,倒是两样都占全了——既是装模作样,也是真染了疾。” 裴桑枝蹙蹙眉,很是真诚发问:“父亲,你其实更应该反思反思自己,若您给女儿的恩赏都是独一份儿的,府里上下人人艷羡的,女儿又何必患得患失,眼红旁人呢。” “归根到底,还是父亲做的不妥呢。” 永寧侯简直快要气笑了。 恶人先告状! 顛倒黑白! “不妥?”永寧侯反问,声音里透著几分不忿:“前几日,你才从为父的私库里取走三件珍宝。这府中上下,除你之外,还有谁能踏进为父的私库半步?” “桑枝,为父待你,已是格外厚爱了。” 裴桑枝咬死了道:“可是,父亲,我隨隨便便掏不出一千两,也从一眾贵女手中抢不来浮光锦。” “一比较,女儿还真是处处不如人。” “厚爱可不能只在嘴上说说,总该让女儿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才是。” 永寧侯气恼。 说不过,根本说不过。 “临慕的银子不是我私底下贴补的。” 裴桑枝挑挑眉,摆出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神情:“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正好砸在了三哥头上。” “难不成三哥是財神爷的私生子,才有这样天降横財的造化?” 永寧侯见裴桑枝这般不依不饶的架势,生怕她又惦记上自己的私藏,连忙解释道:“临慕去书院求学时,庄氏便做主將她嫁妆里那间书院附近的铺子契书过给了他。” “临慕出手大方,想必是这些年一边求学一边经营铺子颇有进益。” 末了还不忘自证清白,义正言辞道:“这绝非为父私下贴补!为父行事向来公允,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断不会做出这等偏私之事。” 语气里没有欲盖弥彰的心虚,只有对守护自己私藏的坚决。 裴桑枝眉心微动。 终於到正题了。 “父亲,若论起该拿铺子练手的,合该是女儿才对吧?” “女儿將来是要嫁入高门大户的,兄长们亦要迎娶贵女为妻。府中庶务、生意往来,自有各家媳妇操持打理。” “再者说,庄氏的嫁妆,於情於理都该有女儿一份。” “若真要按父亲口中的公允算,父亲与庄氏还欠著女儿十四年的月银,按一年三百两算,便是四千二百两。再看兄长与裴春草,每月裁製两身新衣,一年二十四套,十四年下来就是三百三十六套。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三哥与裴临允说过,霓裳阁的衣裙起价五十两,这一项便是一万六千八百两。” “至於珠釵首饰,每季添置一套,一年四套,每套逾百两,十四年就是五千六百两。” “其他琐碎开支暂且不论,单这几项合计就有两万六千六百两。父亲身为长辈,想必愿意给女儿凑个整数。“ “那就请父亲一次补足女儿两万七千两吧。” “如此一来,女儿就相信父亲是真的待我亲厚了,我也会好生孝顺父亲,助父亲成为上京城人人巴结的权贵。” 永寧侯闻言瞠目结舌,一张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来。 他算是发现了,见裴桑枝不仅有碍寿数,还破財。 张口就敢討要一间铺子和两万七千两银子。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永寧侯咽了口口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駙马爷下山回府时,裴桑枝便借著孝敬的名头,转眼间挥霍了两万两。 这才几日光景? 真当他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大水衝来的吗? 裴桑枝一本正经地頷首:“知道,在討公道,在捍卫自己应有的利益。” 永寧侯实在瞧不惯裴桑枝理直气壮的模样,脱口而出道:“既然知道,你怎么还敢说出口的啊。” 裴桑枝歪歪脑袋:“敢问父亲,我可有多要?” “这每一笔银钱,哪项不是师出有名、光明正大?” 永寧侯哑口无言。 深吸了一口气,艰难道:“你所说的那些东西,以前都是庄氏在一手操持的……” 裴桑枝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只要父亲不担心庄氏与我话不投机,闹出些母女相残的难堪来,我这便去折兰院寻她给我补上这些银钱。” “其实,我无所谓的。” 永寧侯咬牙:又在威胁他! 又在威胁他! 要不然,直接让裴桑枝做他的爹吧! “桑枝,你素来深居简出,骤然要这许多银钱,又能作何用场......” 裴桑枝唇角微扬,笑道:“父亲,您私库里那些珍藏多年不见天日,只怕都要生出霉斑来了。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蒙尘,倒不如取出来晒晒,见见光,大傢伙儿商议著分了吧。” “这算是女儿替您分忧了。” 永寧侯恨恨道:“桑枝,你何时才能改掉这覬覦他人之物的恶习!” “不是你的,就不要妄想占为己有。” 裴桑枝挑眉,不紧不慢地见招拆招:“父亲,您何时才能改掉这口是心非又吝嗇抠门的恶习。” “你攥那么多,是想都带到棺材里吗?” 永寧侯的胸膛剧烈起伏:“有你,真是我的……” “报应!” 裴桑枝:“福气。” 永寧侯闻言先是一声冷笑,继而长嘆一声,语气中透著几分疲惫与无奈:“也罢,本侯便將名下那间锦绣坊的契书予你。至於你过去十四年的用度,你自去折兰院寻庄氏討要便是。” “若是她不肯,你便说是本侯的意思。”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隱隱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与庄氏同床共枕十余载,对庄氏积攒的体己银子,心中自然有本明帐。 庄氏当年的嫁妆,他分文未动,原封不动地交由她自行打理。 就连被他休弃的萧氏的嫁妆,也一併归给了庄氏。 更因当年大婚之时,庄氏为他受饱受流言蜚语之苦,更在大婚当日遭嬤嬤当眾验身。他心中愧疚难当,婚后特意將侯府收益最丰的几间铺面划归庄氏名下,又私下贴补了不少银票。 细算起来,庄氏的腰包鼓得很。 两万七千两银子,虽不至於让庄氏元气大伤,却也足以让她肉痛一阵,正好藉此给她个教训。 谁叫她事事都对他遮遮掩掩。 別以为他看不出,庄氏和胡嬤嬤之间藏著的那些猫腻。 裴桑枝眉开眼笑:“多谢父亲。” “父亲大气。” 能有这么大的收穫,最该感谢的是裴临慕。 那就让裴临慕死的时候身上再多添几刀吧。 第162章 这么一看,我还真有些心疼母亲 折兰院。 庄氏倚在软枕上,半闔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冷芒,朱唇轻启:“你来做甚?”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为著那点折磨裴桑枝的恶趣味,一时糊涂留了她性命。 若那时,她当机立断,这烦人的祸根,早该在黄泉路上走一遭了。 裴桑枝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视线扫过周遭侍奉的僕婢,故作疑惑道:“今日倒是稀奇,怎么没见母亲最信赖、最倚重的胡嬤嬤?” “平日里,她可是片刻不离母亲左右的。” 庄氏眉头微蹙,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耐:“前些日子萱草染了风寒,胡嬤嬤爱女心切,便求了我恩准,让她过去照料几日。” 她忽然抬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怎么?你寻她有何要事?” 裴桑枝笑著摇摇头:“我与胡嬤嬤素无交集,隨口一问罢了。” 庄氏:素无交集? 在荷园与胡嬤嬤相谈甚欢的是谁? 裴桑枝对庄氏的嗤笑恍若未觉,从容的继续道:“今日来折兰院,是有两件事要说与母亲听。” “其一,父亲命母亲补给我过去十四年欠缺的用度,折算下来约莫三万两银子。” 顿了顿,又添了句,“父亲特意嘱咐,若母亲有异议,就直言这是他的意思。” “对了,父亲已將锦绣坊的契书给了我,说是权当这些年的补偿。” “母亲也向父亲学学,乾脆利落些,不要含含糊糊,拖泥带水。” 庄氏猛然直起身子,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裴桑枝脸上,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鬼话,脸上的惊愕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 到底是这世道变了? 还是侯爷得了疯病! 锦绣坊的盈利在侯府的那些个铺子里是数一数二的,说给裴桑枝就给了? 好! 锦绣坊是侯爷的,侯爷自己疯了,想给就给,凭什么还要牵连她。 三万两啊! 她得攒多久! “你……”庄氏喉头一哽,声音发颤:“你究竟给侯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裴桑枝越是春风得意,她心头那团鬱气便越是翻搅得厉害,直教她喘不过气来。 裴桑枝施施然落座於庄氏对面,指尖拈起一枚黄澄澄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著白色丝线般的橘络。 忽地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母亲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 清甜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裴桑枝將剥好的一瓣橘子推至庄氏面前,方才悠悠道:“女儿与父亲血脉相连,本就是天生的同盟。父亲荣,则女儿荣;女儿显,则父亲贵。” “如今母亲与两位兄长屡屡让父亲在陛下面前丟失顏面,这般衬著,女儿可不就成了父亲跟前最得脸的么?这般情势下,父亲不疼我,还能疼谁去?” “母亲且先把那三万两银票予了我,女儿才好说这第二桩要紧事呢。” 庄氏恨恨地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话来:“这府中银钱往来由你把持,库房帐册俱在你手,如今倒来问我討要?三万两银票岂是平白能变出来的!” 裴桑枝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拭著纤指,唇角噙著笑:“帐面是帐面,母亲的体己是体己,这两桩事,原不该混为一谈。” 隨后,眼风扫过侍立的僕婢,不容置疑道:“你们都退下。” 待最后一个婢女掩上房门,裴桑枝信手將帕子掷在案上,说道:“父亲还留了句话,我本不愿说与母亲听的。” “但,奈何母亲不配合呢。” “既如此,我也不好再自作多情给母亲留顏面了。” 庄氏的面容骤然绷紧。 裴桑枝脸不红气不喘,煞有其事道:“父亲说了,这就权当是您欺瞒他在先的一个教训。” “破財消灾,钱买教训,倒也是桩划算买卖。” 话锋一转,她忽而倾身向前,:“不过,母亲,女儿实在好奇,您究竟瞒了父亲什么了不得的事?父亲说这话时,那脸色可当真难看得很呢。”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就不信,前阵子刚闹出了“四人行”那桩事,永寧侯和庄氏之间能毫无罅隙。 庄氏的脸瞬间就白了。 侯爷此话,到底是何意思? “母亲……”裴桑枝神色未变,声音却沉了几分,继续道:“若您不信,不妨移步前院,请父亲当面与您分说。” “三万两,买一个既往不咎,换一个夫妻和睦,不亏的。” 庄氏的眼神闪烁不定,眼瞼微微颤动,半晌才幽幽嘆道:“桑枝,我终究是你血脉相连的生身母亲。这些年费尽心思攒下的体己钱,原就是为你准备的嫁妆。你何苦非要让母亲如此下不来台呢。” 裴桑枝不耐,直接摊开掌心:“既然早晚是我的,那就宜早不宜迟,择日不如撞日。” 生身母亲? 呸,庄氏对她是纯恨! 庄氏凝眸望著裴桑枝,目光幽深,良久,她终是缓缓起身步入內室,听得一阵窸窣声响,再出来时手中已捧著一个雕檀木匣子。 “这里头是三十张千两面值的银票,”她將匣子轻轻搁在裴桑枝面前,指尖在匣盖上摩挲了一下,“是我这大半辈子所有的积蓄。” “你若要拿,便拿去吧。” “只是……你能不能看在你我母女一场的份上,让我为你操持明年开春的及笄礼可好?” “你是侯府千金,及笄之礼自然马虎不得。那些个管事嬤嬤再是能干,终究不及为娘的心细。” 裴桑枝懒得听庄氏打感情牌。 这是在折兰院待不下去了吗? “母亲想为我操持及笄礼?只怕您还担不起这个体面。” “您当年在闺阁时就声名狼藉,如今又遭陛下申斥。若由您出面主持,非但不能为我的及笄礼增光添彩,反倒要连累我成为京中笑柄。” “这等大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您还是安心在折兰院反省己过为好。” “当然了……”裴桑枝驀地一笑:“你若当真閒来无聊,非要张罗及笄礼,倒不如去成府走一遭,给那已经做了妾室的春草妹妹好生操办一场,定要办得风风光光、锣鼓喧天才好。” “听说,春草妹妹的处境不太好呢,有几分我认祖归宗之初的惨样。” 庄氏恨毒了裴桑枝,一字一顿:“裴桑枝,我是你的母亲!” “你就不怕別人说你不孝吗?” 裴桑枝掩唇轻笑:“母亲有所不知,女儿能得父亲铺子和您的银钱补偿,可全赖三哥从中周旋呢。” “三哥刚一回府,便直接去了听梧院,二话不说就塞给女儿一千两银票,还说要带女儿去霓裳阁裁新衣,到奇珍阁挑首饰。” “听说啊,三哥这些银钱,可都是从母亲给他的铺子里赚来的呢。” “还有一事更妙……”裴桑枝故意拖长了声调,:“裴临允如今也幡然醒悟,整日里变著法子討女儿原谅,又是重尝女儿受过的苦,又是亲自下厨献殷勤,活像个摇尾乞怜的狸奴,当真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母亲觉得,有父亲、有三哥和裴临允这般护著,您的话还有人会信吗,还能伤著女儿分毫吗?” 说到底,裴桑枝轻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么一看,我还真有些心疼母亲。” “人財两失啊。” 第163章 我当真是您的亲生骨肉吗? “若是我身败名裂,难道你就能独善其身?” “世人议论起来,哪个不说“子承父业,女肖母德”?” “桑枝,你我这般针锋相对,到头来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如今你仗著荣国公的势,可曾想过,这世间最易变的就是男子的情爱?为娘十月怀胎生下你,难道会存心害你不成?” 庄氏伸手想抚裴桑枝的髮髻,却又僵在半空。 “从前,是我被经年累月的朝夕相伴蒙蔽了双眼,一味担忧明珠受了委屈会做出什么傻事,而今在这折兰院禁足思过的日子里,倒叫我渐渐看清了许多事。细想来,我真正亏欠的並非明珠,而是你……” 裴桑枝轻笑,眼底却无甚笑意:“母亲,你方才想抚我髮髻却又欲落未落的手,是担心我会躲闪,还是心里膈应,迈不过去那道坎儿。” “您的演技,真真是差劲儿极了呢。” “我这人讲究礼尚往来,您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至於您所说的两败俱伤……” “您配吗?” 庄氏对她是纯恨,是那种无论她做什么,怎么演都不会动摇的恨。 只会更恨。 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在庄氏面前演戏。 有演戏的功夫,不如多让庄氏有气撒不出。 “母亲,女儿现在要与您说这第二桩要紧事。“ “还请您静心细听。” “我当真是您的亲生骨肉吗?” 庄氏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桑枝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句话很难理解吗?” “我思来想去,您对我这般刻骨恨意,总该有个缘由。” “既非因生我伤了根本,缠绵病榻;亦非因生我遭人唾弃,身败名裂……”她忽地一顿,声音意味深长:“那这份恨……可就耐人寻味了。” “母亲觉得,我的分析可有道理?” 庄氏闻言勃然变色,下意识矢口否认,厉声斥道:“简直荒谬绝伦!” “若非你是我亲生骨肉,我岂会容侯爷將你接回府中?又怎会眼睁睁看著你將这侯府搅得天翻地覆?” “你若因我往日疏於照拂,便妄自猜疑身世,实乃大不孝!” 裴桑枝微微蹙起蛾眉,一片“好心”劝道:“母亲且轻声些。女儿私以为,这种事情原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才是。” 庄氏虚张声势,拍案道:“你放肆!” 裴桑枝不慌不忙地將竖起食指,轻抵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母亲稍安勿躁,容女儿细细道来。” “母亲方才说若非亲生骨肉,断不会接我回府。可若是……” “可若是这里头藏著更不堪的隱情呢?” “说来也巧,”裴桑枝轻抚衣袖,“女儿前些日子偶然听闻了些陈年秘辛……” “不过,心想著终归只是一面之词,偏听偏信要不得。” “所以,母亲,您能为我解惑吗?” 庄氏眼皮轻颤,眸光闪烁不定,心绪纷乱如麻。 一时间,辨不清裴桑枝这番言语究竟是蓄谋已久的挑拨离间,还是那日荷园私会时,胡嬤嬤当真背主求荣,向裴桑枝透露了些许隱秘以表忠心。 然,不论是何种可能,她都不能任由裴桑枝牵著鼻子走,只能咬死了不承认。 “哪有那么多隱秘。” “桑枝,你就是我的亲生骨肉。” “这一点,毋庸置疑。” 裴桑枝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定定地直视著庄氏,眼底的荒芜和讥讽如野火蔓延开来。 “那你为何偏要置我於死地呢?” “莫非……”裴桑枝尾音陡然转厉,“我是您与人私通所生的野种?您给父亲戴了这顶绿帽子,珠胎暗结后又怕事情败露,便要亲手了结这个活证据?” “你!”庄氏面色骤变,又惊又气,扬手便要掌摑,却在半空被死死攥住了手腕。 裴桑枝逼近一步,一字一顿:“怎么,被我说中了?” 庄氏气得浑身发抖:“我清清白白跟著侯爷,这辈子除了他再没第二个男人!你这孽障,竟敢这般污衊你的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裴桑枝鬆开手,忽然笑出了声笑到眼角沁出泪,“好一个亲生母亲啊。” “罢了,横竖不过这两种情形。” “其一,您並非我的生身之母。” “其二,我不过是您生下的见不得光的野种。” “否则,真想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缘由了。” “真相是哪一种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於给了上辈子卑微的渴求母爱的自己一个答案。 庄氏的脸色变来变去,神情阴晴不定,嘴唇翕动,却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裴桑枝抬袖擦拭掉眼角的泪:“问之前,我就知道母亲是不会大发慈悲告诉我的。” 庄氏惊疑不定:“你所谓的第二桩要紧事就是说这一通捕风捉影的混帐话?” 裴桑枝缓缓摇头:“怎么会?” “真相不重要。” “我想记在元夫人萧氏名下,特来徵询母亲的意见。” “你我虽有母女之名,但两看相厌,既如此,便就將这最后一丝羈绊也彻底斩断吧。” 庄氏闻言,恶狠狠地瞪了裴桑枝一眼:“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休想记在萧氏名下!” 裴桑枝挑眉:“母亲究竟是嫉妒元夫人萧氏,还是忌惮恐惧?” 庄氏避而不言。 裴桑枝原也不打算等庄氏作答,自顾自续声道:“想来父亲早已向您提过此事,这些时日,也该让您思量够了。” “今日我既亲自来说,便不是要与您商议,不过是知会一声罢了。” 庄氏:“只要我不同意,你就做不成此事!” 裴桑枝轻笑:“母亲,若將我与兄长们的性命置於生死天秤的两端,选了我,兄长们便活不成了,您还会这般坚决地说不吗?” 庄氏瞳孔一缩:“你又做了什么?” 裴桑枝:“我什么都没做。” “不过是在等母亲做个决断罢了。” “若母亲肯將我记在元夫人萧氏名下,女儿自当投桃报李。今日之后,绝不再动兄长们分毫。” “兄长们到底谁能成为最后的贏家,全看兄长们自己的造化,我不掺和。” “母亲意下如何?” 反正,该布的局,早已经布完了。 棋盘上的棋子,註定沿著她预设的轨跡行进。 庄氏直勾勾的盯著裴桑枝:“若我执意不允,你当真敢行这弒兄之举?” 裴桑枝:“母亲想看的话,我自然要成人之美。” “母亲,命只有一次,珍贵的很,兄长们的生死存亡,此刻全繫於母亲一念之间。” “兄长们活著,母亲的后半辈子才有盼头啊。” 第164章 裴桑枝,你会后悔的 裴桑枝自己都有些感动了。 她可真善解人意,以德报怨,对仇人都能这般苦口婆心,循循善诱。 若庄氏感动,那再正常不过。 若庄氏不感动,那就是铁石心肠、六亲不认。 “侯爷不会任由你胡作非为的。”庄氏像是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死心道。 裴桑枝眸色幽深,语重心长道:“母亲莫非忘了,庆平侯前两年才添了个庶子?那孩子比庆平侯世子的儿子还要年幼几岁呢。” “庆平侯年近甲尚能得子,父亲正值壮年,又有什么不能的?” “即便兄长们都不在了,父亲只需纳几房年轻貌美的妾室。待生下男丁,再將生母抬作平妻,这不就又有了承袭家业的嫡子吗?” “母亲当年,不也是从平妻之位一步步走过来的?” “这条路啊,可是前程似锦呢。” “到最后,只有母亲一人孤苦伶仃。” “兄长们的存在,於母亲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但对父亲来说,却是可以隨意替代的。” “只要父亲愿意,再得十个八个子嗣不在话下。” 庄氏心神大震,久久没有言语。 她…… 她竟真的因裴桑枝的话动摇了。 侯爷素来权衡利弊,精於算计。凡事皆以利害为先。於他而言,只要香火得续,血脉得传,至於承继之人是谁,倒也无甚要紧。 重要的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利益。 重要的是侯府的兴旺昌盛、钟鸣鼎食。 这就是侯爷。 如今,在侯爷眼中,裴桑枝儼然是一颗熠熠生辉的金疙瘩,侯爷自会竭尽全力地袒护她,恨不得將她奉若神明,高高供奉在神坛之上。 这样的现实,容不得她不忌惮。 “你的兄长们是我的倚仗,难道就不是你的倚仗了?” “即便他日你有了庶出弟弟,又怎能及得上这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 “桑枝,莫要执迷不悟,在这等事上犯糊涂。” 裴桑枝的耐心有告罄的趋势。 “母亲,这种荒诞的话还是莫要再说了,平白惹人笑话。” “他们到底是我的倚仗还是裴春草的倚仗,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实在不愿再与您多费唇舌。若您执意不肯应允,不出一个月,定叫您尝尽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一次,又一次。” “您若是不信我有这样的能耐,那就拭目以待。” 见庄氏仍踌躇不定,裴桑枝眸光一冷,当即拂袖转身,將那盛著三万两银票的木匣往怀中一拢,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迈去。 “慢著!”庄氏陡然拔高了声调,声音里透著几分慌乱。 说话间,庄氏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些日子裴桑枝翻云覆雨的手段,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此刻哪敢拿用儿子们的命去赌。 裴桑枝脚步微滯,却始终不曾回首,只淡淡道:“母亲还有何指教?” 庄氏挫败道:“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让我信你?” 裴桑枝回首:“倒也真没什么真凭实据,母亲想听的话,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起誓,今日之后,如若再对兄长们下手,便死无葬身之地,生生世世不入轮迴。” “如此,母亲可还满意?” 庄氏冷笑一声,眼底儘是讥誚:“死后的事?谁又能管得著那阴曹地府的事。“ 她忽而敛了笑意,厉声道:“我要你用这一世的荣华富贵起誓,用你日后儿孙的血脉发誓!” 稍顿了顿,又阴测测补上一句:“还有,我要你助谨澄重获侯爷青睞。” “谨澄的禁足解除之日,就是我主动向侯爷提起將你记在萧氏名下之时。” “呵,嫌我丟人现眼,那萧氏又何曾有什么好名声可言了。” “裴桑枝,你会后悔的。” 裴桑枝笑意盈盈:“这就不劳母亲掛心了。” “母亲所提的要求,我同意了。” “三日为限……” “至多三日,我定会让明灵院院门上的那把碍事的锁消失。” 这可不是她要坑害裴谨澄,而是庄氏亲自递了把刀。 不算违背誓言。 裴桑枝嗓音清越,语气里篤定与自信,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寸寸挑开庄氏强装的镇定,令她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汹涌起来。 真的该早早的弄死裴桑枝! 裴桑枝前脚刚走,庄氏便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猛然將案几上的茶盏尽数扫落,青瓷碎裂之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来人!” “把胡嬤嬤叫回来!” “萱草不过是染了个小小的风寒,又死不了人。” “还有,再差人去盯著五姑娘,瞧瞧她离开折兰院去了何处!” 这种被人威胁,又时时刻刻提心弔胆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庄氏扬声吩咐道。 那厢。 裴桑枝直接捧著三万两银票又去见了永寧侯。 永寧侯心有余悸:“你……” “你又又又来做什么!” 裴桑枝笑得情真意切:“女儿特来感谢父亲。” “正如父亲所言,母亲心里......”她轻轻摩挲著檀木匣子,“终究是疼我的。” “咯嗒一声,匣盖打开,裴桑枝指尖抚过银票,笑靨如:“女儿不过討要两万七千两,母亲怜我这些年受苦,竟多给了三千两呢。” “若非父亲为我指明这条路,女儿怕是至今还在误会母亲的良苦用心呢。” 永寧侯难以置信地追问:“庄氏当真给了你三万两?” “她……是心甘情愿的?” 莫非,他的那些苦口婆心的道理,庄氏终於听进去了? 这简直…… 这简直堪称奇蹟。 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 裴桑枝一本正经地頷首:“当然是心甘情愿的。” “既然,母亲愿意尝试著对我好,我也会试著接纳母亲的。” 永寧侯闻言,不禁百感交集。 裴桑枝:“父亲,女儿很满足。” 既得了铺子和银票,又在庄氏的心口扎了根毒刺。 这根毒刺会越扎越深。 她要让庄氏自作孽不可活。 她要让永寧侯彻底放弃庄氏。 相依相伴二十余载的夫妻反目成仇,定是一场好戏。 届时,该死的都死了。 永寧侯也盼不来新的子嗣。 那她就成了永寧侯府的独苗苗。 饭要一口一口吃,棋要一步一步下。 永寧侯神色一松,眉宇间的复杂渐渐化开:“如此甚好。“ “日后得閒,你便多去折兰院走动走动,陪她说说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日久见真情。” “为父相信,假以时日,你们母女定能尽释前嫌,重拾母女情分。” 裴桑枝微微欠身,温声道:“父亲教诲极是,女儿心中所想亦是如此。” “如此,便不打扰父亲清静了。” 说罢,又规矩地福了一礼:“女儿先行告退。” 永寧侯摆了摆手,语气虽缓和却透著几分告诫:“今日你既得了铺子,又收了这许多银票,往后便该安分些,莫要再让为父为你劳神费心了。” 裴桑枝:“女儿明白。” 第165章 荣国公在背后指点於他 宫城。 华宜殿。 “棲云今日竟得空入宫,倒是稀客。”元和帝端坐御座之上,原本肃穆的眉目渐渐舒展,垂眸望著阶下长揖的向棲云,唇角微扬,打趣著问道:“莫不是大理寺的案卷都理清了?” 向棲云的母亲乃元初帝的左膀右臂。 而元和帝年长向棲云数岁,既无血亲手足,加之父辈关係亲厚,因而,自幼便以兄长之姿对向棲云多加照拂。 二人虽为君臣,却更似兄妹。 向棲云嗓音清越,语带锋芒:“陛下,大理寺中案牘如山,新案叠旧案,这卷宗怕是永远也理不完的。” 元和帝先是抬抬手,示意向棲云落座,而后方笑道:“那你今日怎忙里偷閒了,莫不是专程进宫探望朕的?” 说著,手指轻叩案几,语气中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自你入朝为官以来,朕除了在朝会上见过你,其余时日,你不是埋首卷宗,就是追缉凶犯,忙的根本不见人影。” “陛下。”向棲云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微臣近日承办一案,案情错综复杂,棘手的很,有些不得其法,特来向陛下请教一二。” 元和帝蹙蹙眉,疑惑道:“还有案子能难住你?” 向棲云微微頷首,缓声道:“前些时日,微臣自大理寺下值归府途中,遇一永州来的书生俞清。此人腿有残疾,竟不顾性命扑倒在微臣车驾前,手持血书,声嘶力竭地恳求微臣为其伸冤。” “微臣见其状甚为悽惨,便做主先將其带回府中,並遣了府医为其诊治。” “说来蹊蹺,当夜便有贼人潜入微臣府邸,径直朝那书生所居客院而去。若非家母身边那位武婢身手不凡,及时察觉异样,那俞清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待他神志稍清,微臣便上前简单询问了几句。” “他自称沈三姑娘的未婚夫婿,说沈三姑娘死的冤。” “沈三姑娘?”元和帝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川字,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御案,“可是庆平侯世子妻族那个沈家?” 倒非沈家显赫到能人尽皆知,实是他正密遣暗卫调查杨淑妃与庆平侯府的,这才如此敏锐。 向棲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回稟陛下正是庆平侯世子的妻族沈家。” 略作停顿,继续道:“自当年沈家在皇权更叠之际押错筹码,这数十年来,家族声势早已江河日下。族中子弟无甚建树,全赖姻亲维繫著最后一丝体面。” “说到这一辈的沈家女儿,共出四位千金。长女最为风光,如今贵为庆平侯世子夫人;次女许给了年逾三十的吏部郎中作续弦;四女方才及笄,尚在闺中待嫁。” “至於那沈三姑娘......“”向棲云突然收声,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元和帝追问:“沈三姑娘如何?” 向棲云轻嘆一声,眸中泛起几分怜悯:“当年,沈家对外宣称,沈三姑娘突发恶疾不治身亡。因是未嫁之身,按礼制不得入祖坟。沈家不忍其沦为孤魂野鬼,便匆匆与一商贾么子配了阴婚,草草下葬了事。” “此事微不足道,从未引人猜疑,微臣亦未曾縈怀於心。” “然,那瘸腿书生言之凿凿,臣为求审慎周全,不得不详加查考这桩陈年旧事。” “风过留声,雁过留痕,世上绝没有真正天衣无缝地作案。” “微臣查到,沈三姑娘的恶疾,是在庆平侯世子的好不容易盼来的嫡子的周岁宴后染的。” “宴席之上,沈三姑娘容光焕发,未见半分病容。她明眸流转,笑语嫣然,在替世子夫人殷勤款待赴宴的女眷。” “但,在抓鬮时,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沈三姑娘了。宴席散后第三日,沈家就对外宣布了沈三姑娘的死讯。” 元和帝脸色沉了沉:“以你之言,沈三姑娘的死与庆平侯府脱不了干係?” 向棲云略作沉吟,斟酌言辞,谨慎道:“微臣目前尚未掌握確凿证据。” “不过,据瘸腿书生俞清供述,他与沈三姑娘早有约定。待参加完庆平侯世子嫡子的周岁宴后,沈三姑娘便藉故远赴祖籍暂避亲长催婚。待俞清金榜题名之时,再向沈家表明二人情意。” “更具体的是,二人商定由俞清出银两打点,混入鏢局亲自护送沈三姑娘返乡,而后他再孤身一人返京,专心备战三年一度的春闈大考。” “可,俞清没有等到沈三姑娘,却等到了沈三暴毙的噩耗。” “俞清对沈家对外宣称的沈三姑娘的死因心存疑虑,待沈三姑娘与人结阴婚下葬后,他不顾忌讳,趁著夜色潜入坟地掘棺验尸。” “当棺盖掀开,他赫然看见沈三姑娘脖颈与手腕上布满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而后又扯开沈三姑娘的衣襟,在胸口处发现数道极深的齿痕伤疤。” “正当他欲进一步查验时,守墓人发现了他。” “遭了一顿拳脚后,便要被扭送京兆府问罪。” “俞清一心要为沈三姑娘討个公道,故未作反抗。” “谁料未至京兆府,竟遭刺客追杀。虽侥倖逃脱,却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让他確信,沈三姑娘之死背后定有惊天隱情,而幕后黑手的势力更是深不可测。为求自保,他不得不自毁容貌,烧毁了半张脸,隱姓埋名在京郊义庄做起了与尸体打交道的营生,从此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说,他原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为自己、为沈三姑娘討回公道,却不曾想,就在前些时日,竟有人为他指明了微臣这条出路。” “他既已寻得微臣,微臣忝居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秉公执法,不能视若无睹。” “微臣斗胆,特来请陛下示下。” “此案,究竟查得,还是查不得?” “种种跡象表明,庆平侯府难逃干係,实乃此案最大嫌疑。” “然则,庆平侯府与杨淑妃以及六公主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这一查,恐怕牵一髮而动全身。” 元和帝的脸阴沉如墨。 “天子脚下,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作奸犯科,这分明是藐视朕躬,践踏我大乾律法!” “查!” “朕倒要看看如日中天的庆平侯府是什么藏污纳垢之所!” 原以为,他准备给明熙的是最好的。却不曾想,险些让明熙沾一身腥。 或许,最眼明心亮的是明熙自己。 向棲云拱手:“陛下英明。” 元和帝冷声道:“俞清可曾吐露,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指点於他?” 向棲云抿抿唇,一字一顿道:“荣!国!公!” 第166章 大乾朝堂第一名嘴 “何人?”元和帝猛然从龙椅上弹起身来,双目圆睁如铜铃,连声音都变了调:“你方才说......是何人?” 向棲云垂首侍立,对元和帝的失態毫不意外。 毕竟当她初闻此事时,那震惊程度,比起此刻的九五之尊,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是荣国公。” “依微臣愚见,荣国公此举怕是根本没想过在臣面前隱瞒,否则,以荣国公的本事和人手,俞清断无可能探知其真实身份。” “既然无意瞒臣,想来……更无意欺瞒陛下。”俞清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得知荣国公的身份。” “没想瞒臣,自然也没想瞒陛下。” “陛下容稟,庆平侯府虽门庭显赫,枝叶繁茂,然其家风与荣国公府实非良配。” “微臣冷眼旁观多时,庆平侯府上下皆存覬覦之心,尽显贪饕之態,恳请陛下明鑑,慎思此桩婚事,勿轻许婚约。” 元和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端坐於龙椅之上。 他抬眸凝视著阶下的向棲云,眼底泛起几许复杂之色:“棲云,你终究唤了朕数载“哥哥”。虽时移世易,朕承继大统,你入仕为臣,但......” “但,那些年少情谊,朕从未敢忘。至今视你如妹,故而在朕面前,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你大可直言不讳,亦当秉公执法。” “朕记得分明,入主大理寺,缉凶断案,乃是你自幼立下的宏愿。为著这个夙愿,当年你没少像个跟屁虫似的,追在那位先任大理寺卿、后擢兵部尚书的周老大人身后。” “既知,便不会让你行违心之事,徇私枉法。” “至於明熙和寧华的婚事,朕已经不再强行撮合了。” 向棲云眉目舒展,笑意明朗,温声道:“陛下明鑑,微臣並非谨小慎微,更不曾忘却往昔兄妹情谊,实在是,著实被那些言官的弹劾摺子嚇怕了。” 含笑的声音里染著轻快的无奈。 她的母亲很幸运,得遇元初帝,在鸿臚寺实现了人生价值。 而她,也很幸运。 遇到了一个愿意承袭母志,继续给女子发光发热机会的元和帝。 她在大理寺,得偿所愿。 元和帝不禁失笑:“棲云,你说这话时,是不是忘了明熙如今亦是言官?他弹劾起人来,不但尽得蒋行州真传,那张利嘴更是青出於蓝,毒的不像话。满朝文武无不闻风丧胆。” 向棲云抿唇轻笑:“前些时日他还参了臣一本呢。” “铁面无私的很。” 元和帝轻挑眉梢,玩笑道:“那可不能忍。” “朕这就传明熙入宫,这仇啊,今日不报,更待何时?” 向棲云眼皮一翻:“陛下分明是想当面问问荣国公关於那书生和庆平侯府以及沈家的事情。” “偏生要拿臣做筏子。” 元和帝面上不见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反倒神色自若地正了正衣襟,淡声道:“朕更想问问明熙,对永寧侯府的裴桑枝究竟存著什么心思。” “至於庆平侯府与沈家的旧事,自有你去查个水落石出。” “你背后倚仗的靠山硬得很,想来也不会將区区庆平侯府放在眼里。” 元和帝皇帝唇角微扬,语气中带著几分瞭然与调侃。 向棲云眉心微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若庆平侯府只是庆平侯府,微臣自是不怵的。” “但,庆平侯府又不仅仅是庆平侯府。” “庆平侯府背后牵连的,可是盘根错节的皇亲国戚。微臣不过一介大理寺少卿,这副腰板......” 说著,向棲云自嘲般拍了拍官袍,“怕是经不起这般龙爭虎斗啊。” 元和帝嘆息:“莫要再言语试探了。” “自先帝手中接过这江山社稷,朕便知晓,从此往后,朕先是天下人的君,再是儿女的父,妻妾的夫。” “放手去查吧。” 稍作沉吟,元和帝抬眸望向殿外,目光落在躬身侍立於廊檐阴影处的李顺全身上,隨即朗声道:“李顺全,速去荣国公府传旨,请荣国公即刻进宫,陪朕用膳。” 李顺全应声而去。 不消多时,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荣妄身著宝石蓝圆领锦袍,絳红里衣若隱若现,衣袂翻飞间已大步流星踏入殿中。 “陛下,臣特来请罪。” 荣妄没有含糊,直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元和帝眼皮颤了颤:“你膝盖上可绑了护具?” “你最好是绑了!” “朕召你进宫,是为了一道用膳的,不是为了听你请罪告饶的。” 一旁的向棲云默默地撇了撇嘴。 见过溺爱的,没见过这么溺爱的。 想她年少时,跟著仵作学验尸,又溜进义庄观察死尸,一时睏倦,竟盖著裹尸的草蓆睡了过去。母亲寻遍各处不见她踪影,最后竟是义庄土工要抬尸体统一下葬时,才將她惊醒。 母亲气得抄起手臂粗的棍棒就打,这还不算完,更要她直挺挺跪著,不许出声,不许躲闪。若是躲一下,便加罚十下。 这样的责罚,她根本数不清受了多少次,依旧活蹦乱跳的。 而荣国公就跪了一下,瞧瞧元和帝心疼的! “陛下,慈表叔父多败侄儿。”向棲云道。 元和帝先是瞪了向棲云一眼,隨后才看向荣妄。 荣妄闻言,手指轻轻撩起宝蓝色锦袍的下摆,露出膝间缠绕的厚实的护具,含笑道:“陛下且看,臣臣绑著呢。” 向棲云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閒,唇角噙著一抹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声调:“呦……” “本官当是谁这般威风凛凛呢。” “原来是我们大乾朝堂新晋的第一名嘴啊。” “日日唇枪舌剑弹劾不休,眼下这般情形,是不是该先弹劾弹劾自己呢?” “陛下,荣大人这般装束面圣……”向棲云不紧不慢地指向荣妄身上的护具,“臣斗胆一问,这算不算是欺君?” 元和帝:“你就別添乱了。” 向棲云:刚才还是少时情谊不敢忘,现在就说她在添乱了。 果然,情谊是会转移的。 “明熙,你要因何事请罪?”元和帝道。 荣妄一本正经:“煽动无知百姓衝撞大理寺少卿向大人的车驾仪仗,致使马匹受惊,险些酿成大祸。” 元和帝眼角微微一抽。 避重就轻,要不说荣妄是大乾朝堂第一名嘴呢。 名副其实! “少打马虎眼!”元和帝轻咳一声,没好气道。 “好好交代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向棲云趁乱掺和道:“陛下,您得替微臣做主啊。” “陛下明鑑!微臣险些被甩下马车。” “那马匹突然惊起之时,微臣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后怕不已。求陛下为微臣主持公道。” “若蒙陛下垂怜,赐臣一件元初帝的旧物镇宅安神,微臣定当时时感念圣恩。” 元和帝简直快要气笑了。 但,心底却是说不出的轻鬆和愜意。 这种感觉、这种情绪,太难得了。 第167章 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想都不要想。”元和帝乾脆利落地拒绝著:“你方才侃侃而谈,可没有一点儿后怕的样子。” 向棲云:“那是微臣不想在陛下面前失仪,强撑而已。” 元和帝无奈:“你还想不想听正事了?” 向棲云:没有人能对未知的事情不好奇。 除非不是人。 向棲云闭嘴了。 元和帝眸光微转,重新看著殿下的荣妄,指尖轻叩御案:“明熙,朕要问问你,是想先解释那瘸腿书生俞清与庆平侯府、沈家的纠葛,还是先说说你与永寧侯府裴五姑娘之事?” 荣妄接裴桑枝去拜见荣老夫人的当日,他便动了宣召荣妄入宫问话的心思。 然而思忖再三,终究还是暂时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荣妄眼尾微垂,神情里带著几分可怜:“表叔父,侄儿能站起来回话吗?” 说话间,不忘轻轻动了动被布层层包裹的膝盖,小声补充道:“虽说绑著护具,可这腊月里的石砖地实在冻得慌……” 元和帝直瞥了荣妄一记:“朕何时让你跪著了?” “不是你自己非要跪著吗?” 荣妄闻言,眉眼一弯,嬉皮笑脸地站起身来,嗓音清亮,带著几分对长辈的撒娇意味:“果然还是表叔父最疼我。” 向棲云心下暗自感慨,幸而自己未曾婚嫁,膝下更无女儿。否则,只怕连她这般理智的性子,也要忍不住动那牵线搭桥的心思,想將女儿许给荣妄才是。 这张脸啊…… 当真是比那“秀色可餐”更胜三分,叫人看了便移不开眼去。 单荣妄一人,抵得上春夏之时,御园里满园的千红万紫。 倘若个个都似荣妄姿容绝世,她倒真要信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这句俗谚確是至理名言了。 向棲云心下如此想,嘴上却道:“本官定当將荣国公今日这句话谨记於心。待他日登门拜访荣老夫人时,必当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转述给老夫人听。” 元和帝眉眼慈爱,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棲云,今日怎么你今日怎的总逗著明熙玩?” 向棲云拱手一揖,理直气壮:“陛下明鑑!微臣好歹也算是看著荣国公长大,视如子侄。如今他却將微臣算计入局,让微臣如何不痛心疾首。” 元和帝瞥了荣妄一眼,示意荣妄自己解决。 荣妄眨眨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语气里带著几分討饶的意味:“向姨母,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晚辈这一回吧。” “俞清之事,晚辈能解释的。” “正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才更显得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向棲云强压下唇角扬起的笑意,故作威严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本官今日便饶你这一回。你若有閒暇,多来向府走动走动,陪本官的老母亲说说话,权当是赔罪了。” 或许,只要多看看荣妄那张与元初帝极为相似的面容,母亲的神志就能多维持片刻清醒。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有时候,她真怕母亲糊里糊涂的一睡不醒。 荣妄从善如流:“晚辈义不容辞。” 元和帝搭腔:“好了,现在可不准再打断了。” “明熙,你继续说。” 荣妄端坐於另一侧的紫檀雕大椅上,抬眸脆声道:“表叔父,侄儿想先说说与永寧侯府裴五姑娘之间的事情。” 元和帝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向棲云也默默的竖起了耳朵。 她想,偌大的上京城,没有人不好奇裴桑枝和荣妄之间的往来。 荣妄被这两道不加掩饰的灼灼目光盯的有些不自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而后偏头轻咳一声:“我……” “我倾慕永寧侯府的裴桑枝。” 元和帝与向棲云闻言皆是一怔,旋即对视一眼,竟在彼此眸中读出了相同的瞭然。 果然如此。 瞧瞧荣妄的眼神和声音里的繾綣,活脱脱像是春日里第一枝颤巍巍的挣脱寒意的桃。 “你……”元和帝抿抿唇,欲言又止:“你倾慕她?” 想到李顺全口中的裴桑枝,元和帝看著荣妄,心底那种鲜插在牛粪上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上京城中才貌双全的名门贵女不知凡几,偏生荣妄放著满园芳菲不顾,独独相中了那乡野间长大的裴桑枝。 “明熙,你是怜惜她悽惨的遭遇,还是折服於她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 荣妄眉心微动。 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 这…… 好吧,若是与永寧侯府那些畜生相较,的確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他须得好生记在心上,待出宫后定要告知裴桑枝,他的表叔父独具慧眼,对她青眼有加,讚不绝口。 普天之下,还有比天子金口玉言更具分量的言语吗?从今往后,若再有人胆敢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嚼舌根,且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元和帝:青眼有加?讚不绝口? 他没有啊! 他是疾首蹙额,心觉匪夷所思! 荣妄低笑一声,声音里含著几分繾綣笑意:“表叔父,我既怜她身世飘零,又折服於她的品性,更倾心於她这个人。” 元和帝:没救了。 “她的容貌、才学、规矩……”元和帝有些哑口无言。 荣妄笑容明朗:“她容貌清丽淡雅,並不逊色於旁人。” “至於才学礼数,不过是起步稍晚罢了。以她的聪慧勤勉,假以时日必能后来居上。” “表叔父,这些並不是她的缺点。” 元和帝胸口发闷,却掩不住心底涌起的欣慰。 明熙从不是旁人口中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 “既是你心之所向,朕自当尊重,不妄加评判和指摘。” “然,你与裴五姑娘之事,朕还是希望你以缓图之,勿失从容。” 裴桑枝所嫁並非寻常勛贵,而是曾出过女帝的荣家。 在这般门第,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置於眾目睽睽之下,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荣老夫人年事渐高,他必须確保裴桑枝能撑得起荣国公府主母的重担。 两情相悦固然重要,可在这簪缨世族里,仅凭儿女情长,终究是远远不够的。 荣妄道:“想急也急不了。” 他看得分明,在裴桑枝心底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东西。 元和帝眉头微蹙:“此话何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迟疑:“莫不是,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单相思一场?” 元和帝心绪百转千回,复杂凌乱极了。 既不愿见自家琼枝玉叶误落污淖,又忧那蓬间粪土反倒嫌弃起金枝玉叶来。 荣妄半真半假道:“表叔父,她还未及笄。” “女子清誉何其重要,我总不能因一己私慾而肆意妄为。” 元和帝:他觉得自己像戏台上逗人笑的丑角! 第168章 表叔父属意何人,他日,我便效忠何人 向棲云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察觉到元和帝投来的目光,连忙以手掩唇轻咳两声,迅速敛容正色,端坐如松。 她一般不笑。 除非,实在没忍住。 倒也不是她不想插嘴,而是元和帝的神情有些微妙。 想来,心里定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元和帝收回视线,眸色深沉如墨,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明熙,荣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朕不得不慎之又慎。” “若非你直言倾慕裴五姑娘,老夫人又对她和顏悦色,更是將那对东海夜明珠相赠,朕是断不会將她列入考量的。” “但既然你开了这个口,朕就必须让她成为配得上荣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莫要怪朕多事,朕委实做不到听之任之。” 荣妄微敛眉目。 要说诧异,倒也没有多诧异。 元和帝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这份情意必须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 他的態度越鲜明,越坚定,陛下待桑枝才会越郑重、越耐心。 “不知表叔父想如何做?” 元和帝见荣妄並未立时激烈驳斥,神色稍霽,暗自鬆了口气。 明熙倾心为重。 只要裴桑枝不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他也不愿做棒打鸳鸯的恶人。 “寧华日前向朕进言……”元和帝眸光微转,並未对荣妄有所隱瞒,径直道出实情:“她有意选裴家桑枝入宫伴读。” 荣妄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谢寧华! 谢寧华到底想做什么? 荣妄正凝神思忖间,御座之上元和帝的声音再度传来,字字清晰:“她说,她已经明白与你无缘,不愿再强求。” “朕观其辞色恳切,不似作偽,便细听其缘由。” “她说,宫中有鸿儒授业,有嬤嬤教导,更有天底下最全的典籍藏书,实乃裴桑枝成长之佳所。” “再者,身为公主伴读,裴桑枝自当更容易在上京贵女圈中立足。” “连日来,朕心中多有踌躇,难以决断。” “今日,你既在朕面前剖明心跡,朕反倒觉得,將她留在眼皮子底下教导,方是上策。” “不过话说回来,凡事皆有两面,祸福相依,做寧华伴读虽好,却也並非全无顾虑。” 向棲云疯狂眨眼,接下来的话,还適合她听吗? 总觉得下一瞬就要爆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满上京城谁人不知,陛下对六公主宠爱非常,更何况杨淑妃膝下无子,这份宠爱便愈发毫无顾忌了。 眼下,却亲口说出了並非全无顾虑的话。 单单是因为庆平侯府行事贪得无厌吗? “陛下。”向棲云微微欠身,故作淡定:“微臣见今日天光甚好,金辉洒落,正宜......” 话未说完,便被元和帝淡淡截断。 元和帝连眼帘都未抬一下:“棲云啊。” “朕看你这眼疾是愈发重了。且安坐片刻,待会儿,朕传徐院判来,给你好好诊治诊治。” 向棲云:大可不必。 杀鸡焉用宰牛刀。 徐院判的医术虽没到生死人肉白骨的地步,但在阎王爷手里稍微抢抢时辰,绝对是绰绰有余。 向棲云敛衣正坐,眼观鼻鼻观心,当即决定不管听到什么全当作没有听到。 “朕查到,恆王与杨淑妃结盟了。”元和帝掷地有声道。 荣妄:这可不是他告密的。 他巴不得离夺嫡这个烂摊子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也不知到底是恆王和杨淑妃露了马脚,还是庆平侯府自作孽不可活,惹得陛下生疑了。 向棲云初闻此事时略感讶异,细思之下却又觉在情理之中。 庆平侯府图谋进身之心未泯,杨淑妃为保娘家这座靠山不倒,自然要与侯府同气连枝。 诸皇子中,恆王虽有王爷之名,然生母微贱,既无党羽扶持,亦无势力可恃;反观杨淑妃,出身煊赫一时的庆平侯府,圣眷优渥数十载不衰,却偏偏仅育有六公主一女。 这般情势之下,恰似天作之合。 恆王得其势,淑妃得其嗣,各得其所。 於恆王、於庆平侯府而言,两全其美。 但,恆王和庆平侯府行事未免也太不周密谨慎了。 荣妄接话道:“陛下明鑑,不论六公主对庆平侯府的野心和筹谋知情与否,她都终究是杨淑妃的骨肉至亲,血脉相连,难以割捨。” “荣国公府未来的主母,实在不宜再与六公主过从甚密。否则......” 否则,一旦杨淑妃与恆王的关联昭然若揭,他怕是会百口莫辩,被满朝文武视作恆王一党。 这种本就能避免的风险,就该从一开始彻底扼杀在萌芽。 荣妄的最后一句话,並没有说出口,但元和帝心知肚明。 霎那间,华宜殿陷入了寂静。 向棲云终究无法做到充耳不闻。他目光游移,在左右之间来回逡巡,最终斟酌著开口道:“除非......” 话音未落,两道视线便齐刷刷看回来。 向棲云心中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除非,陛下能彻底断绝恆王殿下的夺嫡之念......” 其实,皇子们皆已不再年幼,按理说,立储之事早该水到渠成,可陛下却迟迟未下决断。 朝中,有臣子奏请立贤,亦有臣子提议立长。 但,陛下一次次避而不谈。 以至於,这场水越来越浑,谁都想进来掺和一脚。 荣妄心下暗道,向少卿跟他一样,也是有恃无恐。 隨隨便便的就將立储夺嫡之事掛在嘴边了。 元和帝眉目微垂,眸光既未投向荣妄,亦未落在棲云身上,只凝著御案上那叠硃批未乾的奏摺,指尖在檀木案几上轻轻一叩:“连棲云也觉得朕该立储了吗?” 向棲云:“微臣斗胆进言。” “陛下明鑑,诸位皇子皆已非当年垂髫稚子。如今诸位殿下年岁渐长,所思所想自然较之从前更为深重。” “更甚者,即便诸位殿下本无他念,恐其身边之人亦难免存有非分之想。那些人为了搏个从龙之功,谋取泼天富贵,只怕早已蠢蠢欲动……” 说到此,向棲云略作停顿,抬眼窥视越元和帝神色,谨慎补充道:“微臣与诸位皇子並无交情往来,方才所言也绝无私心。” 元和帝驀地开口:“立储便能绝了夺嫡之心吗?” “自古及今,正位东宫的储君,能有几人安然践祚?” “朕不是想揽著权不撒手,更不是忌惮他们,只是……” 他总想著再权衡权衡,再审视审视,想著给大乾的百姓选一个仁爱又有作为的继任者。 “明熙,你作何想?”元和帝看向了荣妄。 荣妄不假思索:“表叔父属意何人,他日,我便效忠何人。” 元和帝笑了笑:“容朕再想想。” “继续说裴桑枝……” 第169章 侄儿和裴五姑娘才不是痴男怨女 “你既不愿让她做寧华的伴读,可是心中另有打算?”元和帝语气温和,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荣妄略作沉吟:“表叔父,以侄儿所见,裴五姑娘绝非那等目光短浅,只知眼前一亩三分地之人。她素来胸有丘壑,想必对自己的前程早有筹谋。侄儿虽心生倾慕,却也不该越俎代庖,擅自替她决断人生大事。” “然,侄儿的確有一事相求,万望表叔父斟酌成全。” 元和帝身子微微前倾:“何事?” 荣妄整衣肃起身,深深一揖,恳切道:“侄儿斗胆恳请表叔父,若他日裴五姑娘有意挣脱永寧侯府的桎梏,不愿再囿於中馈琐事,还望表叔父能开恩允她入女官署效力。哪怕只是隨侍诸位不让鬚眉的女官左右,做些洒扫应承的差事,於她亦是难得的歷练和进益。” 元和帝眉头微蹙:“莫非,你想让她走女子入仕之途?” 可偌大的荣国公府,终究需要一位能持家守业、安定內宅的主母来执掌中馈。 荣妄笑道:“只是想提前向表叔父求个恩典。” “表叔父所虑之事,侄儿这些时日反覆思量过。” “荣国公府最不缺的便是得力的忠僕。”荣妄抬眸,语气从容而篤定,“若侄儿有幸与裴五姑娘缔结良缘,府中诸般庶务,自有人打理周全,根本无需裴五姑娘事必躬亲,为这些琐事劳心费神。” “至於是否要让裴五姑娘走女子入仕这条路,侄儿此刻也难有定论。” “可,纵使不入仕途,多增些见闻阅歷,总是有益无害的。” 裴桑枝是否入仕为官,他无从知晓。 但他心知肚明,裴桑枝早已將永寧侯府的爵位视作囊中之物。 既然如此,裴桑枝便不能囿於深闺后院。 她必须走出那方天地,广学博览,淬炼自身,让更多人都见识到她的锋芒。 元和帝凝视著荣妄,目光久久未移。 荣妄那张穠丽绝艷的面容,与记忆中母后的容顏重叠,恍若隔世。而他这般倾尽全力扶持心爱之人的姿態,又与当年父皇如出一辙。 然而细观之下,却又截然不同。 荣妄不曾经歷先皇与先皇后幼年时那般刻骨铭心的仇恨,未曾体会过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的率性而为中透著从容,举手投足间儘是坦荡。 那是一种生於锦绣、长於安寧的篤定。他的勇往直前並非破釜沉舟的决绝,倒像是晨起信步於自家庭院,深知前方必是繁似锦,春光正好。 可惜了。 母后年少时心脉受损,肝气鬱结多年,后来执掌朝政又日理万机,终究耗尽了心神,早早便香消玉殞。父皇情深难抑,相思成疾,也隨之撒手人寰,皆没能亲眼瞧见过荣妄。 若是瞧见了,父皇和母后怕是欢喜的紧。 元和帝的眸底,儘是怀念和悵惘。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间不知有多少人艷羡他的际遇。 父皇与母后琴瑟和鸣,六宫空悬。 作为帝后唯一的子嗣,他初一降世便被皇祖母册立为皇太孙;待父皇登基,他又顺理成章地入主东宫。即便是二圣临朝之时,荣家也始终安分守己,母后更从未动过將皇位传予娘家侄儿的念头。 这一生,他享尽万千宠爱,走得比谁都顺遂。 都说帝王之家素来最是无情,金鑾殿上难觅寻常百姓的天伦之乐。史册中多少父子相残、兄弟鬩墙的惨剧,偏生在他身上,竟破例尝到了世间最难得的真情滋味。 也罢,便再纵著荣妄些又何妨。 元和帝轻嘆一声。 若母后尚在,怕是恨不得这天下的女子走出深闺,在所长之处,大放光彩。 “朕准了。” “裴氏桑枝自幼漂泊民间,深諳黎庶疾苦。若真有志於女官之职,不妨先隨养济院女官历练,以廩老疾孤穷丐者。” “循序渐进,且观后效。” 荣妄嘴角噙著一抹掩不住的喜色,眉眼间儘是得色,几乎要笑到耳根子后头去:“侄儿谢表叔父隆恩。” “表叔父英明。” 元和帝白了荣妄一眼:“收著些。” “这是朕的华宜殿,不是香火旺盛,痴男怨女聚集的月老庙。” 荣妄下意识道:“表叔父,侄儿和裴五姑娘才不是痴男怨女。” 元和帝心觉好笑,顺著荣妄道:“不是痴男怨女,是什么?” 荣妄:“郎才女貌。” “珠联璧合。” “神仙眷侣。” 元和帝:“咦……” 向棲云:“嘖……” 向棲云这一声“嘖“拖得绵长婉转,尾音打著旋儿上扬,活似戏台上的青衣吊嗓子:“哎呦,本官这口牙哟,都要被酸得倒了个儿嘍!” 听完荣妄方才那番话,她愈发觉得荣妄就是天底下丈母娘都会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疼的女婿。 也不知那永寧侯府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时不时就有天大的气运眷顾。 且,爭气的都是女儿家。 儿郎们一个比一个晦气又无能。 荣妄嬉皮笑脸:“表叔父,您老行行好,快宣徐院判来给向少卿瞧瞧他那口牙......” 元和帝眉眼含笑:“你还是快些解释解释那瘸腿书生俞清与庆平侯府、沈家的纠葛吧。” “还有,你是如何得知这般隱秘往事,又是如何在这偌大京城,寻得那瘸腿书生的踪跡?” “再磨磨蹭蹭下去,连用膳的时间都要耽搁了。” 荣妄微微蹙眉,並不打算透露裴桑枝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其所起的作用。 他从不否认陛下对他的偏宠。 亦深知这份恩泽会爱屋及乌地惠及裴桑枝,令陛下对她亦多几分宽容。 然而,那桩旧事牵涉的,是圣眷优渥二十载的宠妃母族,更可能牵连龙子凤孙。 这其中的分量,由不得他不慎重。 思来想去,在这件事情上,裴桑枝更適合隱於幕后。 “陛下容稟。”荣妄敛去面上笑意,神色肃然道:“臣此番贸然查探庆平侯府,实因不堪其扰。庆平侯府屡次三番欲与荣国公府结亲,臣苦无良策断绝其念,更不胜其烦应对彼等层出不穷的伎俩。思来想去,唯有寻其错处,令其自顾不暇,臣方能得片刻清净。” “此念头一起,竟如野火燎原,再难遏止。” “於是,臣潜心研察穷究庆平侯府近年诸事,忽觉庆平侯世子妻妹之死颇有蹊蹺。得此疑竇不易,臣卯足了劲儿鍥,循此线索深挖细查。” “幸赖天佑,终使臣觅得若干蛛丝马跡。” “那永州来的被打断腿的书生俞清,与沈三姑娘有情之事,真真切切。” 第170章 老一辈的风云人物里,不少是恋元初帝脑 “俞清手中有沈三姑娘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长命锁。” “凡沈氏血脉,无论男女嫡庶,满月之时必由族长亲赐长命锁一枚。这既是族中长辈寄予的殷殷期许,更是沈家子嗣身份的重要凭信。” “沈家子孙对此长命锁珍而重之,皆妥善保管,绝无遗失丟弃之理。” “更令人称奇的是,俞清竟能將沈三姑娘的笔跡摹写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闺阁女子的手书墨宝,若非至亲至近之人,岂会轻易示人?又怎会落入一个籍籍无名的落魄书生之手?” “因著长命锁为凭,字跡为证,臣选择相信了俞清所言。” “所以,臣为俞清指明了一条申冤之路,並暗中派遣护卫护其周全,替他挡下了死士的截杀,而他得以留得性命,活著撞在了向少卿的车驾之前。” “向少卿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实乃微臣心中最堪当此任的不二人选。” “陛下,微臣虽因私心调查庆平侯府有失妥当,然,此案现已牵涉人命。而且,那名唤俞清的书生有举人功名在身,赴京兆府鸣冤途中却遭歹人截杀,以致腿残容毁,功名尽废。若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不能彻查严办,何以彰显我大乾律法之威严。” 元和帝幽幽嘆息:“明熙,你……” “你放心,朕方才已经命向少卿彻查到底了。” “不管庆平侯府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詬,都会查的清清楚楚,大白於天下。” 向棲云:说来说去,出力的还是她。 “求陛下赐诛佞剑。”向棲云不再坐於紫檀木雕大椅上看戏,挥袖起身,跪伏於大殿中央,额首贴地。 她只是区区大理寺少卿,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与野心勃勃,又暗蓄死士的庆平侯府相抗衡? 因而,该示弱时就示弱,该求助时就求助。 元和帝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低声喃喃:“诛佞剑……” 向棲云素来行事沉稳,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她既敢请“如朕亲临”的诛佞剑,想必已然掌握了些许证据,十之八九能断定庆平侯府暗藏齷齪。 是日渐落魄的沈家在用沈三姑娘巴结庆平侯府? 还是庆平侯府…… 亦或者是恆王,见色起意,却失手杀了沈三? 恆王啊…… 万一真的是恆王呢。 元和帝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那个在朝堂上总是温和敦厚、恭顺內敛,透明得如同老好人般的儿子,竟藏著如此骇人的恶胆。 或许,恆王的温良恭俭让,不过是做给他看的,是做给那些观望的文武百官看的。至於那些无权无势的弱者,恐怕见到的,就是另一副狰狞面目了。 不敢想。 不能想。 就等真相大白吧。 元和帝语气低沉:“都有贼人敢堂而皇之的夜闯向府了,只请赐诛佞剑,怎么够……” “陛下。”荣妄拱手接话道:“此番牵连向少卿,实乃臣之过。臣定当竭尽所能,护向少卿周全,绝无闪失。” 元和帝:“你那么点儿人就留著保护你自己吧。” “难不成朕还能眼睁睁看著向少卿身陷险境。” 荣妄:那么点儿人? 不仅有先皇钦赐的府兵编制,更豢养著精锐护院和暗卫。 他还执掌著玉镜令。 老夫人手里头攥著连他都不知道的势力。 这叫,那么点儿人? 真真是看不起他! 元和帝目光沉凝,继续道:“棲云,朕赐你诛佞剑,执此剑如朕亲临。另遣一队隱龙卫暗中隨护,保你周全。” 这下,向棲云悬著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诛佞剑在手,便是恆王与庆平侯府权势显赫,也再难压她分毫。 有隱龙卫暗中相护,就算是恆王与庆平侯府起了杀心,也休想动她一根汗毛。 如此一来,她是真的能无所忌惮地彻查此案了。 这才是她进这一趟宫的目的。 既探明陛下的心志,又请回了护身符。 荣妄与向棲云侍奉元和帝用罢晚膳,便一同告退出宫。 “看不出来,荣家竟也出情种了。”长长的宫巷里,向棲云嘖嘖称奇。 荣妄挑挑眉:“向姨母,这很奇怪吗。” “祖父一生只娶祖母一人,父亲亦只钟情於母亲。我们荣家的男儿,素来只求一世一双人。” 向棲云抿抿唇,眼神复杂。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荣妄祖父身体里带的毒难解,又遗传给了荣妄的父亲,就是想三妻四妾也有心无力啊。 每一代人丁单薄,能侥倖延续一脉香火,便算是祖宗庇佑了。 也就是荣妄运气好,遇上了裴惊鹤这个医道奇才。 “是,你们荣家都是情种。”向棲云违心道。 “但,相较之下,你更像先皇几分。” 荣妄疑惑:“我倒觉得自己更像姑祖母。” 向棲云一时语塞,暗自腹誹:元初帝那般清醒理智的女子,怎会是沉溺於儿女情长之人? 谁是恋爱脑,元初帝都不是恋爱脑。 不过,上京城老一辈的风云人物里,不少是恋元初帝脑。 且,女子居多。 说起来,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明熙啊,你可能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向棲云抬手,拍了拍荣妄的肩膀:“你快些去將今天的好消息告知裴五姑娘吧。” 荣妄:总觉得向少卿话里有话。 …… “寧华,你且替本王去华宜殿走一趟,探探父皇的口风。” 恆王负手立於窗前,指节不自觉地摩挲著腰间玉佩,眉宇间阴云密布。 庆平侯府豢养的死士费尽周折潜入向府,竟还是让那俞清逃过一劫。 他真的是没有见过比俞清命还硬的人。 一个穷书生,还是个死瘸子,却让他和庆平侯府伤透了脑子。 谢寧华秀眉微蹙,眼底浮起几分困惑:恆王兄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恆王回首:“你不知?” “这深宫里的风吹草动,你的耳目难道不该比本王更为灵通么?” 谢寧华心下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不过是攀了倚仗,便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如今就敢在她面前这般拿腔作势,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心下恼火,面上却是分毫不显,一本正经道:“难道,裴惊鹤之死与宫里有关?” 恆王眉头紧皱,先是低斥了声:“你在说什么胡话。” 旋即,又狐疑的打量了谢寧华几眼,缓缓说道:“你当真不知?” 谢寧华深吸一口气:“还请恆王兄明示。” 恆王:“向棲云入宫面圣了。” “不久之后,陛下又差李顺全接荣妄进宫用膳。” “本王一时难以揣测陛下召荣妄入宫的深意,然则向棲云此番前来,必是另有所图。” “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替本王去打探打探。” “不,不止是为本王,更是为整个庆平侯府。” “若向棲云执意纠缠,庆平侯府必將首当其衝,元气大伤。” 谢寧华故作惊怒:“恆王兄,你糊涂啊!” “此刻前去,与不打自招有何异!” 第171章 六殿下这齣戏演得妙 “若就此作罢,本王岂非成了有眼无珠、有耳不闻的废人。” “李德安那个老东西对父皇忠心耿耿,简直冥顽不灵。任是威逼利诱,他都岿然不动。更可恨的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李顺全,也是个唯命是从的榆木疙瘩,眼里只有父皇的旨意。” “如今华宜殿被这二人把守的铁桶一般,本王费尽心思安插的眼线竟无一人能近得御前。就连重金收买的几个宦官,也被压製得永无出头之日。” “寧华,父皇素来最是疼你,待你又毫无戒备之心。此事恐怕唯有託付於你,方能探得一二。” 谢寧华只觉得耳畔似有千万只绿头苍蝇在“嗡嗡嗡”盘旋,声音黏腻恼人,挥之不去。 转念一想,她却又自嘲地勾起唇角。 听蠢货狂吠,倒不如真去听蚊蝇聒噪来得清净。 华宜殿里安插不进眼线,不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父皇又不是那等软弱可欺、任人摆布的傀儡帝王。 那是执掌生杀大权,让满朝文武战战兢兢了二十余载的九五之尊。 偏生恆王这个不知死活的,妄想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恆王兄!”谢寧华嗓音陡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今时不同往日。父皇近来冷落母妃,连膳食都不再召母妃同用过,如此明显的疏远,你我都看在眼里。”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我怀疑……” 谢寧华欲言又止,恆王的心隨之沉了沉。 “你的意思是……” 谢寧华缓缓点头,意味深长道:“这些年来,母妃能盛宠不衰,靠的从不是易逝的容顏,而是她那份温婉贤淑、与世无爭的品性,更是她对父皇那份无微不至的体贴关怀。” “这既是母妃立足后宫的根基,却也恰恰成了她最致命的软肋 “表面上,母妃待父皇的种种体贴依旧如常,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而父皇,终究不可能毫无缘由地疏远母妃。” “依我之见,父皇若非因庆平侯府日渐囂张招摇的做派迁怒於母妃,便是已然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恆王兄与母妃结盟之事。” “眼下这般情势,若我再贸然去父皇跟前说些模稜两可的试探之言,非但无助於恆王兄,反倒会適得其反,徒惹父皇对母妃和恆王兄的猜忌。” “此等微妙时刻,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即便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让向少卿查出些蛛丝马跡,也自有替罪羔羊顶罪。” “恆王兄,多做多错,此时妄动,只怕会弄巧成拙啊。” 恆王动摇了。 “庆平侯府的做派如何囂张招摇了?”恆王底气不足道:“再囂张招摇能胜过荣妄吗?” “单是荣妄那辆堪比大宅子的马车,就已是逾制至极,更別提他......” 谢寧华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庆平侯府有什么资格与荣国公府相提並论?恆王兄这般不著边际的言语,倒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恆王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怨懟:“说到底,还不是父皇偏心!” 他攥紧拳头,声音愈发尖锐:“放著亲生儿女不疼,倒把个外姓的表侄儿宠上了天!” 谢寧华幽幽道:“谁让他姓荣呢!” 恆王眸中寒光一闪,冷嗤一声:“呵,也亏得他姓荣。若换了谢姓,只怕父皇早就迫不及待地將那储君之位双手奉上了。” “父皇当真是老糊涂了。” 谢寧华见恆王言辞愈发恣意,不由蹙眉劝道:“王兄慎言,此话已逾矩了。” 略作停顿,压低声音,继续道道:“圣心难测,非你我臣子所能揣度,更不是你我能够左右。” “与其为既定之事徒增烦忧,不若將心思用在可为之处。” “深宫中的女子,如御园里四季更叠的繁,一茬未谢一茬又开。若任由母妃恩宠渐衰,前朝与后宫本就盘根错节,这世道向来是趋炎附势的。届时,莫说母妃处境艰难,只怕连我与恆王兄也要受其牵连。” 恆王掩去不忿,勉强冷静下来:“倘若父皇当真知悉了本王与杨淑妃结盟呢?” “帝王心术最忌结党,这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只怕再难拔除。” 谢寧华的心也沉了几分。 父皇会不会怀疑她是知情者? “那就先让庆平侯府安分守己些,莫要再挑衅大乾的律法。” “生而为皇子,肖想储君之位,本就不是不可饶恕之事。且父皇的性子仁爱宽厚,不是滥杀之人。” “如今庆平侯府既以恆王兄为尊,还望王兄多加约束。须知韜光养晦方为上策,留得根基在,何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最重要的是,圣心不能失啊。” 恆王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庆平侯府以他为尊? 只能说,他和庆平侯府谁都想当爹! 轻嘆一声后,恆王话锋一转:“裴惊鹤之死,著实难查了些。” “灾民暴动,场面乱得很,哪有人会特地留意裴惊鹤。” “如今时过境迁,再想寻个见证之人,怕是比登天还难。” 恆王忽然抬眸直视谢寧华,眼底锋芒毕现:“寧华,既无风可借,那便由本王来兴这个浪!”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只要本王筹谋得当,做得隱秘些,绝不会有人能查到本王身上。” “所以,你要抓紧时机,儘快拿下荣妄。” “圣心在荣妄,那就必须得让荣妄成为本王麾下的得力干將。” 谢寧华微微頷首,正色道:“寧华必当全力配合恆王兄。” 话音方落,略一迟疑,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人多眼杂,恆王兄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恆王:“本王心里有数的。” 谢寧华:有数? 有个屁数! 目送恆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谢寧华转身向內殿轻声道:“恆王殿下已离去,二表嫂且安心出来吧。” 下一瞬,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妇人轻撩帷幔款步而出,举手投足间既有风华正茂的明艷,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 “六殿下这齣戏演得妙,连恆王都被牵著鼻子走了。” 这般带著半是调侃半是亲昵的语调,分明透露出二人非比寻常的交情。 谢寧华执壶,为年轻妇人斟了盏茶,茶汤澄澈,映著她眉眼间的盈盈笑意:“二表嫂快別打趣我了。” 年轻妇人接过茶盏:“还是……听你唤闺名时最是熨帖。” 谢寧华从善如流:“漱玉。” “今日之后,你我不成功便成仁。” 第172章 连句话都不愿同我说了吗 永寧侯府。 荣妄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裴駙马,在裴駙马的院落里与裴桑枝“不期而遇。” 裴駙马撇撇嘴,怨念十足道:“登门拜访却两手空空,你哪怕是要做戏,也该做得周全些才是。” “为难本駙马一把年纪了,还得看你们俩眉目传情。” “狗都不看。” 狗不看,他看。 他就喜欢看这种乐子。 荣妄笑意浓浓:“你我之间的交情,若还要这般客套,反倒显得生分了。” 裴駙马不假思索:“生分好,生分妙,生分才有厚礼收。” 哪像他这般,整日里费心费力地替人打掩护,到头来却落得个徒劳无功。 “荣妄啊。” “常言道得好:要想马儿跑得快,须得让马儿吃饱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荣妄道:“您老人家可不能是马儿,您得是清玉大长公主殿下最惦记的駙马爷啊。” 裴駙马骤然打了个寒颤,狐疑地打量著眼前人:“你今日嘴里莫不是含了蜜?” 他暗自思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才正常。 若真有那吐象牙的狗,反狗嘴里若能吐出象牙来,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偏生荣妄这张惯常淬了毒的嘴,今日竟似抹了蜜般甜腻,直叫人后背发凉。 裴駙马只觉他每吐一字,都似在唇齿间磨著一把薄刃,说不准何时就会猝不及防地飞射而出,直取咽喉。 这般提心弔胆的滋味,当真比明刀明枪更难捱。 “你不是应该说吃得饱,死的早,才对吗?” 在一旁煮茶的裴桑枝忍俊不禁。 只能说,荣妄的毒舌形象太过於深入人心了。 荣妄抿了抿嘴唇,委屈巴巴:“在裴駙马眼中,我竟是这般不知礼数、不敬尊长之人么吗?” “駙马爷年高德劭,也该给晚辈做个表率才是,这般平白污人清白,怕是有失长者风范啊。” 裴駙马简直快要气笑了,没好气道:“你那个风评,还需要本駙马污衊!” “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荣妄並未作答,只是愈发委屈的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氤氳水雾,落在裴桑枝身上。 “枝枝……” 短短二字,百转千回。 裴桑枝指尖微滯,双颊霎时晕开一片緋色,不知是羞意难掩,还是被蒸腾水汽染就的胭脂色。 真是难为情啊! “駙马爷面前,你好好说话!” 荣明熙就是故意的! 裴桑枝遥遥地瞪了荣妄一眼。 荣妄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轻抵在鼻尖上,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继续道:“駙马爷污衊我……” 裴桑枝:还上癮了? 不等裴桑枝回应,裴駙马傲慢的轻哼一声:“桑枝是本駙马的孙女儿,姓裴!与本駙马是一家人。” “论亲疏远近,桑枝自然该当站在本駙马这一边。” 荣妄唇畔的笑意愈发深邃,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裴桑枝眼疾手快地捧过一盏清茶,不由分说地抵到他唇边:“喝!” 荣妄:“......” 裴駙马见状,心满意足地頷首浅笑。 当真是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所幸这被降住的,是那不可一世的荣妄! 以后不还是要跟著桑枝唤他一声祖父! “本駙马且去暖阁赏鉴匠新培的奇,尔等且將这未分胜负的牌局继续下去吧。” 他还是很有眼色的。 既然,已经在陛下和荣老夫人之间过了明路,那这门婚事,十之八九是结定了。 駙马爷前脚刚走,裴桑枝便长长舒了口气,隨即白了荣妄一眼,没好气地嗔怪道:“让你私下唤我枝枝,可没许你在駙马爷面前这般没轻重。” 荣妄矫揉造作:“枝枝,你是在对我翻白眼吗?” 裴桑枝一本正经:“是呀,你没看错呢。” 荣妄一手接过茶盏,另一手却顺势攥住裴桑枝的袖角,牵著她同坐在那雕罗汉床上,眼尾微挑,轻哼道:“越发张牙舞爪了。” “本来……”荣妄故意拖长了声调,“还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裴桑枝:“好消息?” “两个?” 荣妄摩挲著裴桑枝袖角的繁复纹,点点头。 裴桑枝眼波流转间泛起盈盈水光,幽幽一声嘆息,手指微蜷著锦帕,楚楚可怜地望向荣妄:“荣明熙,我不过对你翻了个白眼,你便这般狠心,连句话都不愿同我说了吗?” “原来你我之间的情分,竟连个白眼都经不起......” “到底是……” 荣妄:“打住!” “你我之间的情分深的很,也没有被错付。” 裴桑枝眨眨眼,眼泪收放自如。 荣妄:他似乎真的拿裴桑枝没有办法! “枝枝,我刚从宫里出来。陛下已將诛佞剑赐予向少卿,命他彻查沈三姑娘的命案。” “有诛佞剑在手,又有圣命在身,想必真相很快就会大白於天下。” “这算是一桩好事吗?” 裴桑枝:“算。” 凡能伸张正义、震慑奸邪,使作恶之徒在戕害人命时多存一分畏惧,皆为善举。 这世上,总归是普通百姓多了些。 是沈三姑娘和俞清的正义,也是很多人的曙光。 荣妄道:“第二件事,我替你向陛下求了个恩典。” 裴桑枝眉心动了动:“恩典?” 元和帝不觉得荣妄这朵鲜插在了牛粪上,没来兴师问罪已是万幸,又怎会再赐她恩典? 不得不说,裴桑枝歪打正著,猜的准准的。 元和帝就是这样的感觉! 荣妄听出了裴桑枝的弦外之音,失笑道:“枝枝,陛下夸你的品性出淤泥而不染,你万不可妄自菲薄。” 裴桑枝:???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且听清楚了。 但,为什么连在一起又觉得如此的荒谬又陌生。 她的品性跟出淤泥而不染,八桿子打不著吧。 裴桑枝喉头微动,悄悄咽下一口唾沫,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荣明熙,你究竟在御前说了怎样一番天乱坠的话?” 若是把元和帝的心下对她的期望拔的太高,见过她之后,难免会有失望。 荣妄轻易便看穿了裴桑枝內心的不安,语气篤定而温和道:“不必忧心,你所顾虑的那些事,绝无可能发生。” 天地良心,陛下的期待值已经低的不能再低了。 “在陛下心里,你是个可怜的好人。” 裴桑枝:人设塑造的太成功了。 荣妄继续道:“我替你求的恩典是,若你以后不愿再囿於中馈琐事,可以入女官署效力。” “陛下已然应允,金口玉言。若你真有意於女官之职,来日可先隨养济院女官历练,以賑济那些孤苦无依的老弱病残。” 裴桑枝怔住了。 她想攀一株高枝,而这株高枝递了她一条青云梯。是真真正正的,能將自己命运握在手里的青云梯。 荣明熙啊。 第173章 爱上荣明熙,就是人之常情 爱上荣明熙,就是人之常情。 她想,她爱荣明熙,是必然。 而荣明熙爱她,是上天垂怜,漫天神佛庇佑才会出现的万分之一的奇蹟。 可偏生,奇蹟就是发生了。 “荣明熙。”裴桑枝轻声唤道,嗓音里带著几不可察的轻颤,“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她有一张舌灿莲的嘴,但此刻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机巧辞藻,只剩最质朴的字句在唇齿间辗转。那个笨拙的“好”字,承载著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情愫。 荣妄神色从容,眸光清正,不见邀功之色:“两心相许之人,自当倾力相扶。成全你心之所向,不过分內之事,何谈一个好字。” 裴桑枝眼眶湿润,嘴角的笑意却是一点点蔓延开来。 荣妄口中轻描淡写的“分內之事”,得让天底下多少男子汗顏。 “你就是好。” “我也好。”裴桑枝哽咽著补充道。 这一世,她的运气真好。 荣妄指尖轻抬,捻起帕子拭去裴桑枝眼角滑落的泪痕,眼底漾开一片纵容的笑意:“是,我们枝枝最好。” “枝枝,我只能为你求来入场的资格。但在这张几乎被男子垄断的名利桌上,能爭得多少,走得多远,终究要靠你自己。” “所以,不必谢我。”他忽然低笑一声,眼尾微扬,“若是將来你能走得足够远,反倒该是我来谢你才是。” 手中的帕子掠过裴桑枝微颤的睫毛,荣妄忽然凑近几分,嗓音里浸著几分慵懒的戏謔:“枝枝,你知道的,我自幼体弱,胃口又挑...”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含笑道:“最是馋那一口心爱之人的软饭。” “不如,你成全了我?” “好不好。” 裴桑枝重重地頷首:“自是好的。” “荣明熙,我很乐意养你的。” 是真的。 荣妄竖起手掌:“那一言为定?” 裴桑枝:“一言为定。” 有些人,真真就是她生命里的那束无法替代的光。 赫赫然的悬在天际,照亮她的前世今生。 荣妄歪歪脑袋,捧起茶盏,放低了姿態,柔顺道:“妻主大人,请用茶。” 裴桑枝破涕为笑。 妻主? 荣妄这般作態,当真是將世家公子的体面矜持尽数拋却了。 裴桑枝接过茶盏,手指顺势若有似无地划过荣妄的掌心,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打趣:“既入了我裴家的门,便安心做你的正君。我裴桑枝在此立誓,此生绝不纳二色,定將你捧在手心里疼著宠著。但凡我有的,必先紧著你用;有本妻主一口汤喝,就必然有你一口肉吃。” 荣妄眉心微蹙,一本正经拱手道:“妻主大人此言差矣。自古妻为夫纲,岂有让妻主饮汤而夫郎食肉之理?这般顛倒伦常,实在折煞在下了。” 裴桑枝彻底止不住笑,笑的前俯后仰。 “荣明熙。” “你我若是搭个戏班子,只怕不出三日,便能叫整个上京城为之倾倒。” 荣妄傲娇的一抬下顎:“小爷的戏,旁人可看不得。” 话音方落,嗓音倏地低软下来,带著几分撩人的缠绵:“只给妻主大人看。” 去而復返的裴駙马满眼震惊。 荣妄怎么能比他还不要脸,还豁的出去! 想当初,他不过厚著脸皮熏了清玉公主最爱的龙涎香,又照著公主近来痴迷的话本子里那位清冷仙君的模样,特意裁製了一身雪色长衫,连眉间那抹祥云纹都描摹得分毫不差。 竟不知还能唤公主殿下为妻主。 其实,也怨不得他,那时殿下看的是仙侠话本子,不是女尊话本子啊。 一时间,裴駙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裴桑枝眼尖,余光瞥到了懊恼的捶胸顿足的裴駙马。 “祖父?” 荣妄:!!! 谁来告诉他,裴駙马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看到他那么羞耻的一面。 而裴駙马神色一敛,故作正经地轻咳一声,目不斜视地跨过门槛,却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本駙马不过是回来取件物什,你们......” 未尽之言分明是在说“你们继续”。 在与荣妄擦肩而过的剎那,裴駙马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道:“荣妄,你是怎么比本駙马还不要脸的?” 荣妄顶著通红的一张脸,强自淡定:“或许是天赋异稟吧。” 裴駙马神情一言难尽:“是挺异的。” “后生可畏……” “后生可畏啊。” 话音落下,裴駙马已迈步继续向前走著,口中念念有词:“妻主大人~” “咦……” 裴桑枝和荣妄,面面相覷。 裴桑枝小声道:“駙马爷这是在嫌弃吗?” 荣妄斩钉截铁:“不,他是在羡慕、嫉妒。” “或许,还有懊悔。” 荣妄的嗓音清朗明澈,並未刻意压低,字字句句都清晰地飘进了裴駙马的耳中。 裴駙马脚步一顿,脸色变来变去。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最气的就是,荣妄真的说中了! 他就是羡慕、嫉妒、懊悔。 当初,他在公主殿下面前分明能表现的更好,把公主殿下哄的更开心的。 裴駙马想著,都快要把自己气哭了,索性顿住脚步,转身,先是瞪了荣妄一眼,而后又看向裴桑枝:“桑枝,到祖父这里来。” “隨我去公主陵寢看看你祖母。” 裴桑枝:??? 裴駙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清玉大长公主陪葬元初帝帝陵,帝陵重地,是想去看看就能去看看的? “祖父,您清醒清醒……” 裴駙马喃喃道:“本駙马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的。” 自己的失败固然心痛,但別人的成功更让人揪心。 他得缓缓。 裴駙马指了指门口:“你们出去,本駙马现在不想再多看你们一眼。” 眼不见,心不烦。 荣妄拱手作揖:“晚辈正欲携枝枝前去见一位故人。今日暂且告退,改日定当专程登门,再向駙马爷请安。” 裴駙马连忙道:“携礼再登门。” “本駙马原是个贪財好利的俗人,这礼嘛,自然是越重越好。” “礼若不够分量,倒不如不来。” 气归气,但能討的便宜可不能少。 荣妄:…… 见荣妄没有即刻应承,裴駙马轻嘖两声,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另有所指:“这般錙銖必较的郎君,如何託付终身?” “大婚前尚且如此吝嗇,来日同衾共枕……” “简直不堪设想。” 荣妄嘆息,这挑拨离间的可真光明正大。 裴駙马真真是人老心不老的最典型的代表。 “携礼。” “一定携礼。” 裴駙马是桑枝的祖父,是得孝敬著些。 第174章 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做狗也行 离开永寧侯府后,裴桑枝登上马车,待车帘垂落,方轻声问道:“故人?” “不知要见的是哪位故人?” 荣妄倚在软枕上,笑道:“算不得故人。” “文不成武不就,却心高气傲的杨二郎。” 裴桑枝错愕:“你与杨二郎有旧。” 荣妄摇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玩不到一处去。” “他瞧不上我这无法无天的紈絝作派,我亦瞧不上他那一无所成,却偏要摆出目下无尘的傲慢清高。” “不过是在各家宴席上打过照面罢了,”荣妄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私下里,可没什么交情可言。” “对了,他还在雅集宴席上当眾赋了首酸诗,字里行间儘是对我含沙射影的讥讽。这事传到庆平侯耳中,当即命人將他拿了去,结结实实行了通家法。” “从那之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没有他。” 裴桑枝蹙蹙眉:“那这次又是为何去见他。” 荣妄隨意道:“他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到了我面前。” “我思忖著,既要让庆平侯府自顾不暇,总得让杨二郎在杨世子面前有几分抗衡之力。” “否则,庆平侯必定会弃卒保车,毫不犹豫地捨弃杨二郎,全力保全杨世子。” “之前,是你指点我,我才能在庆平侯府寻到突破口,能有如今局势,你当居首功,理应隨我一道去见见他,正好听听他想说什么。” “你放心,他自身难保,不敢在外攀扯,污你清名的。” 云霄楼。 醉月轩。 荣妄与裴桑枝刚踏入房门,杨二郎便神色惶然地扑了上来,眼中布满惊惧:“荣国公,我感觉,我夫人......她、她欲取我性命!” 杨二郎颤抖的声音里透著彻骨惊慌,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战慄。 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裴桑枝和荣妄顿时怔住了。 这…… 这真的不是在说胡话吗? 荣妄倏然伸手,横臂拦住杨二郎的去路,生怕他一时眼瞎,唐突了裴桑枝。 “別发疯別卖傻,有话好好说。” 杨二郎猛地剎住脚步,抬眼望了过来。 看见荣妄时,满眼的惊喜和期冀,那是对生的渴望。 视线再扫向裴桑枝时,又变成了疑惑,脱口而出的是:“不应该是无涯和无跟在你左右吗?” “怎的换成了女侍卫。” “你对你的护卫,都这么阔绰吗?” 杨二郎看著裴桑枝髮髻上的珠釵,精美华贵的衣裙,忍不住感嘆称奇。 荣妄眉头微蹙,沉声道:“这位是永寧侯府的裴五姑娘。” “休得无礼!” 杨二郎瞳孔骤缩,满脸惊愕:“坊间传闻竟是真的?” “你......” “你......” 你究竟看上她哪一点? 若非碍於裴桑枝在场,杨二郎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句无礼至极的质问。 这都出双入对上了。 他还以为,儘是些空穴来风的无稽之言。 裴桑枝:“杨二公子。” 杨二郎神情僵硬:“裴……” “裴五姑娘。” “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惊讶……” 越解释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向傲慢清高的杨二郎,实在违心的说不下去了。 但,谁让他有求於人呢。 裴桑枝眼波微转,佯作未觉杨二郎那声惊呼中暗藏的弦外之音,只唇角噙著浅笑,从容自若道:“无碍。” “今日之前,杨二公子与我素未谋面。“ “不知者无罪。” 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任谁站在姿容绝世、风华绝代的荣妄面前,都难免黯然失色,沦为陪衬。 这么一朵开的正艷的,落在她手,她该欣喜才是。 杨二郎訕訕地笑了笑:“终归是我失礼了。” “还望裴五姑娘见谅。” 不过,转念一想,荣妄除了那张脸过分好看了些,出身过分高了些,其他儘是些缺点。 这般带刺的毒,谁人敢近?谁人敢采? 也就是裴五姑娘初来乍到,没有听闻过荣国公的风评,没有见识过荣国公的所作所为,才会被这副的皮囊所蒙蔽。 细究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更吃亏些。 荣妄抬手示意,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坐。” “直入正题吧。” 他心下还盘算著早些打发了杨二郎,好与桑枝一同用膳。 別问他为什么刚在宫里用了膳,就又饿了…… 他那是饿吗? 他就是想同桑枝一道用膳罢了,哪需什么缘由。 所以,杨二郎若是个明白人,就该三言两语交代清楚,识相地速速离去。 事实证明,杨二郎既不是个明白人,更不识相。 只见杨二郎的小脸“唰”地一下又白了,哆嗦著道:“我感觉,我夫人想杀我。” “这些日子来,她总借著想再要个孩子的由头,半哄半逼地让我喝下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汤药。” 荣妄不为所动:“这话,你该去跟你娘说。” 杨二郎轻嘆一声,道:“我夫人原是家母的娘家侄女,自幼便深得家母怜爱。她寻来的那些偏方,都是先经家母过目首肯的。家母还特意请了城里有名的几位大夫验看,都说那些方子確是难得的养生良方。” “有母亲撑腰,夫人行事愈发理直气壮,连推拒的余地都不给我留。” “可自打一碗接一碗地灌下那些汤药,我这身子反倒一日不如一日。夜里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合眼又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有时连气都喘不上来。” “蹊蹺的是,白日里请大夫诊脉,却总说无甚大碍,是我忧思过重。” “母亲便数落我无事生非,说我心存抗拒才编出这些谎话。夫人更是日日以泪洗面,怨我辜负她一片苦心。” “可这身子骨的好坏,终究只有自己最明白啊。” “我怕,我再喝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 “荣妄。”杨二郎猛然攥住荣妄的衣袖,声音急切道:“自知往日多有得罪,那些口不择言的冒犯之语,如今想来实在羞愧难当。但......还望你能不计前嫌,替我秘密延请徐长澜诊脉。” “我愿以这些年积攒的全部珍藏相酬。” 传闻中,徐长澜在医道上有当年裴惊鹤之才。 而徐长澜是荣妄的知交好友。 说话间,还不忘乞求的望向裴桑枝:“裴五姑娘,求你发发慈悲,帮我说说情。” “我……” “我若是侥倖逃过这一劫,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 “做狗也行。” 什么傲慢。 什么清高。 他只想活著。 裴桑枝嘴角微微抽搐:“杨二公子,我能冒昧地问一句,为何是你在喝养生的汤药吗?” 杨二郎:可真冒昧。 第175章 平日里,你是不是只顾著装了 若是他愿意说,早就和盘托出了,又何必这般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杨二郎目光游移不定,脸上泛起难堪的红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磕磕绊绊道:“我身体有些隱疾……” 裴桑枝:她真的冒昧了。 杨二郎却似忽然开了窍,言语间变得利落流畅起来:“正因如此,家母才任由我的夫人遍寻民间偏方。” “世家大族里,开枝散叶原就是头等大事,若能添丁进口,自然算得上大功一件。” “况且,我大哥虽妻妾成群,却连得三个女儿,至今未有儿子。早年间,祖父祖母与父亲尚能以缘分未到为由宽慰,可这两年来催得愈发急切,对大哥大嫂也颇有怨言。” “这般情势下,我反倒因膝下有子而得了些好处。” “所以,我对再添子嗣一事並不排斥,只是那汤药......” “喝起来真的不对劲。” “你们人美心善,不知可否施以援手。” 荣妄挑挑眉:“那一碗碗养生的补药倒也不算全然无用,至少治好了你眼高於顶的毛病,这张吐不出人话的嘴如今也总算能说出几句人话了。” 杨二郎:到底是谁嘴里吐不出人话啊。 在杨二郎苦大仇深的眼神注视下,荣妄言归正传道:“这世道讲究夫妻同体、休戚与共。若夫君身亡,独留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求生,不是明理之人会选的活路。”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的结髮妻子欲取你性命?” “这倒奇了。杀人总要有个由头。她为何要杀你?” “除非,杀了你,她能活得比现在更好。” 说到此,荣妄顿了顿,话音陡然一沉:“难道你们夫妻感情不睦,你动輒对她拳脚相加,恶语相向,將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杨二郎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道:“绝无可能!” 他声音发颤,语速却极快:“她是我母亲的娘家侄女啊!母亲千挑万选,又亲自教养了整整三年,才为我们定下这门亲事。成亲以来,我们夫妻虽不敢说蜜里调油,却也相敬如宾......” ““我......我顶多是......装了些......” “但,绝没有恶语相向,更没有拳脚相加。” 这口天大的黑锅,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扣在他身上。 他如何担得起这般沉重的罪名! 荣妄:“那是你宠妾灭妻,让她心寒,衝动之下生了杀心?” 杨二郎闻言,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下半身,苦笑一声:“就我这种难以为外人道的隱疾,平日里连大夫都不敢多见,恨不得瞒的死死的,怎么可能还会跟妾室胡闹。”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 “可那股寒意.....” “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越来越盛。” “荣妄,你帮帮我。” “我以后当你们二人的狗……” 荣妄眉头一皱,没好气道:“整日里把“做狗”掛在嘴边了。” “还有,把你那些积攒的仨瓜俩枣都清点妥当,悉数送给裴五姑娘。” 杨二郎忙不叠地頷首。 荣妄微微侧首,目光凝在裴桑枝的面容上,长眉轻蹙:“桑枝,以你所见,杨二少夫人为何偏要对他下此毒手?” 裴桑枝眸光微敛,沉吟须臾,忽而抬眸直视杨二郎,眼中精光乍现:“杨二公子,我有一事相询,还望杨二公子如实相告。” “否则,我恐怕难以参透尊夫人这番大费周章的玄机。” 杨二郎拱手一揖:“裴五姑娘反问无妨,在下必知无不言,言无不信。” 裴桑枝暗撇了撇嘴。 话说得这般满,待会儿怕是要被打脸了。 “杨二公子,尊夫人是不是知道沈三姑娘之死的真相。”裴桑枝放缓语调,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杨二郎。 杨二郎一怔:“沈三姑娘之死?” “沈三姑娘不是突染恶疾,药石无医,暴毙而亡吗?”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西移的日光透过醉月轩的雕窗欞,將斑驳的光影洒落在杨二郎的面容上。 一半浸在细碎跃动的金光里,另一半则隱没在博古架投下的幽深阴影中。 裴桑枝定定地看著杨二郎,似是想分辨清楚他话里的真假虚实。 “你……” “平日里,你是不是只顾著装了?” 见杨二郎眼中流露出货真价实的震惊,连带著那对剑眉都显出几分茫然,实在不似作偽,裴桑枝一言难尽道。 杨二郎挠挠头:“隱疾在身,虚张声势而已。” 裴桑枝:谁真问了! 荣妄微敛眉目,思绪辗转,渐渐明白了裴桑枝的想法。 “或许,你夫人是真的想除掉你这个碍眼的傢伙。” 旋即,朝著侍立在门边的无涯道:“去差人邀徐长澜,就说小爷在醉月轩设宴款待,请他务必前来。” 隨后又道:“杨二公子,你且在此候著徐长澜,小爷要同裴五姑娘另寻一处雅间用膳。” 云霄楼这么大的排场,难不成还寻不出第二间清净地儿? 杨二郎抬手指向自己,眉头皱成歪歪扭扭的蜈蚣:“当真要將我独自撇在此处?” 他害怕呀。 荣妄:“当真。” “上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云霄楼的醉月轩乃是小爷我的地界?便是那些勋爵官宦家的子弟,也没那个熊心豹子胆敢擅闯。你放宽心,在此静候便是。” 杨二郎抿了抿唇,终是鼓起勇气道:“荣妄,可曾有人与你说过?你这般“小爷”来“小爷”去的作派,与那些骤得横財却无半分底蕴的暴发户里的紈絝子弟如出一辙,平白添了几分市井流气。” “你是大乾的荣国公,三代底蕴,不该如此的。” 荣妄冷笑一声:“那些养身的偏方,你还是用的少了!” “再者说,小爷本就是上京第一紈絝。” “还是鬼见愁的紈絝!” 想当初,他为了將紈絝子弟的形象扮演的活灵活现,特意暗中观察那些京城浪荡子的做派,集眾家之短於一身,將那些骄奢淫逸的糟粕学了个十成十,反倒把世家子弟该有的涵养拋了个乾净。这番“去芜存菁”的功夫,终是让那些虎视眈眈的皇亲国戚们深信不疑。 杨二郎懂什么! 就懂枕边人捧著药碗,笑意盈盈地说著,二郎喝药! “桑枝!”荣妄轻轻扯了扯裴桑枝的袖子,“我们走!让这个倒霉催的蠢货自己在这儿发霉吧!” 杨二郎哑口无言。 他的確倒霉。 还是个蠢货。 第176章 裴桑枝,你是不是偷亲我了 另一处雅间內,沉香裊裊,珠帘半卷。 荣妄与裴桑枝相对而坐,中间的红木案几上错落有致地摆著各色精致的茶点,更有几碟时令鲜果点缀其间。缕缕茶香混著点心甜香,在暖融融的室內氤氳开来。 荣妄低垂著头,那双惯常明媚好看的丹凤眼此刻晦暗不明,似有浓墨在其中翻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青瓷茶盏,釉面映出他苍白的指腹。 薄唇几度轻颤,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荣明熙。” 裴桑枝微微倾身向前,双手托腮,歪著头凝视著荣妄,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俏皮:“无论你在人前如何偽装,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荣明熙。” “是我的救赎呢。” 说罢又正了正神色,眼底盈满坚定:“我比谁都清楚你的为人,那些虚名浮誉,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不必当真。” “无需介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荣妄只觉裴桑枝的嗓音柔软如羽,轻轻拂过心尖,惹得他心头微微一颤。他抬眸,那双丹凤眼中盈满自责:“枝枝,是我让你难堪了。” “上京城中,旁的贵女心仪之人,不是世人交口称讚的谦谦君子,便是才华横溢的翩翩才子,纵是寻常些的,也是温良敦厚的良人。” “偏生你的意中人,却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紈絝。” 裴桑枝指尖微颤,不自觉地抚上荣妄微垂的眼睫,声音如碎玉落盘:“荣明熙,你可知道……” 指尖在荣妄颤动的睫毛上流连,继续道:“男子最动人的嫁妆,便是这三分自卑。” “你忘了,我是你的妻主。” “妻主荣,你荣。” “日后,你的妻主会名满整个大乾,天底下的男子皆会艷羡你。” “当然,天底下的女子也会皆艷羡我。” “你我就是最登对的。” 裴桑枝感受著掌心源源传来的温热触感,驀地心尖发痒,竟生出几分难言的馋意来。 满桌的茶点晶莹剔透,鲜果清香扑鼻,却都不及眼前人来的动人,来的勾魂摄魄。 仗著荣妄瞧不见她,裴桑枝肆无忌惮地用目光细细描摹著他的轮廓。 视线流连过荣妄的鼻樑,落在微抿的薄唇上。 鬼使神差地,裴桑枝忽然倾身上前,蜻蜓点水地在荣妄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她不是胆小鬼。 她是胆大鬼。 她就要荣妄! 所以,偷亲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吧。 荣妄浑身一颤,霎时緋色自双颊蔓延,直染得耳尖都泛起薄红。 “裴桑枝,你是不是偷亲我了?”荣妄明知故问道。 裴桑枝依旧轻遮著荣妄的双眼,一本正经道:“定是云霄楼的炭火烧得太旺,连冬日里的蚊蝇都躁动不安了。” 荣妄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对,是蚊蝇。” “姓裴名桑枝的蚊蝇吗?” 裴桑枝轻哼一声:“我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吗?” “不,我不是。” “我行事素来光明磊落。” 话音未落,裴桑枝倏地撤下手,朱唇却再度欺近,在荣妄唇角烙下第二枚温软的印记 “看清楚了吗?” “这才是我。” “光明正大。” “一人做事一人当。” 荣妄缓缓地眨眨眼:“没看清楚呢……” 裴桑枝:“示范之事,可一而不可再。” 话锋一转,又道:“荣明熙,该说正事了。” “杨二郎的妻子是不是想搞去父留子那一套?” 荣妄:??? 裴桑枝不是人!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方才还在耳鬢廝磨,转瞬间就能冷著脸谈正事? 情绪抽离更替的如此隨心所欲吗? 分明就是在戏弄他。 真当他是麵团捏的吗? 好吧,好像就是麵团捏的…… 荣妄懨懨地嘆了口气:“我的命可真苦。” 裴桑枝夹起一块糕点,笑意盈盈地递至荣妄唇畔,打趣道:“这甜味儿啊,先润了唇舌,再沁了心脾,心尖儿一甜,命数自然就不苦了。” 荣妄先是恨恨地咬了一口,咀嚼了片刻,方才道:“確实有去父留子的可能。” 裴桑枝缓声接话道:“庆平侯府统共就两位嫡出公子。如若杨世子当真折在沈三姑娘这桩案子里,世子膝下无嗣,侯夫人那般眼里容不得沙的性子,绝无可能能容家业落到庶子手。要她后半辈子看庶子脸色过活,简直比杀了她好难受。” “这般算来,杨二郎就会成了唯一的世子人选。” “杨二郎再一死……” “杨二郎的妻子倒真是好志向,对世子夫人的位子不屑一顾,净想著一步登天做庆平侯府世子的母亲。” 荣妄淡声总结:“她所图非小,怕是要將庆平侯府的权柄尽数收入囊中。蛰伏待机,暗中谋划,终是要做这侯府真正的掌权之人。” “她既知沈三姑娘的真实死因,恐怕......並非得自庆平侯夫人之口。” 裴桑枝眉心微动,脱口而出:“她有同谋!” “且还是一个身份显赫的同谋,否则她绝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 “但,绝不可能是……” 裴桑枝和荣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绝不能是恆王。” 恆王自以为得计地投靠了杨淑妃,满心欢喜地將庆平侯府视作自己的政筹码,自以为已將其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船之上。 殊不知,杨二郎的妻子暗地里却在谋划著名为庆平侯府另寻明主,这场看似稳固的联盟实则暗流涌动。 思及此,荣妄嘲弄一笑:“看来,沈三姑娘之死一案,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在某种程度上,倒是让向少卿省了不少事。” “这杨世子,离死不远了。” “那人的反应属实是不慢。” “我这边才刚发难,那边就急著借刀杀人,要借我这把刀斩了杨世子的项上人头。” “然而,那人与杨二夫人千算万算,却唯独没算到杨二郎会来求我这一著。“ “毕竟,以前我跟杨二郎也算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裴桑枝宽慰道:“不管是谁,既然都已经露出了马脚,那就如雪中行路,离全然露出行跡不远了。” “所以,再吃块糕点甜一甜?” 荣妄:“妻主大人,您要不要看看您夹的糕点是甜的还是咸的?” 裴桑枝:那你的命是真的挺苦的。 第177章 以前心高气傲是强装的 “无涯,你不是说你家国公爷特意在醉月轩设宴款待,请我务必前来吗?” “人呢?” “宴呢?” 徐长澜侧头看向无涯,语气里是满满的质疑。 非但无宴,连荣妄的人影都瞧不见。 有的只是笑的諂媚,看起来却无比命苦的杨二郎。 他和杨二郎可素无交情啊。 无涯一本正经,先是指了指杨二郎:“小徐太医,人在这儿呢。” “至於宴……” 说到此,无涯顿了顿,指尖转向自己:“不需要设宴,你的宴不就在眼前吗?” “小徐太医莫不是忘了,我姓宴。” 徐长澜:??? 到底是他出现了幻听,还是无涯疯癲了? 徐长澜下意识地探上了无涯的脉,喃喃自语道:“脉象和缓,不现刚暴之態;从容有度,未见躁急散乱。既非阳亢神乱之狂,亦非痰鬱气结之癲……” “倒是肝经略有鬱火,依我看该寻门亲事了娶妻了。” “啪”的一声脆响,无涯甩开徐长澜的手,面上浮现羞臊的薄怒:“別有事没事瞎诊脉,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捆了去找徐院判辩辩理。” 徐长澜缓缓拉长声音:“嘖……” “年轻气盛的,讳疾忌医可不好哦。” 杨二郎小声嘟囔:“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啊。” 说话间,缓缓举起了手,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心虚的委屈:“小徐太医,我才是你的病患啊。” “看我!” 徐长澜循声看去:“这不是我们目下无尘、心比天高眼,又笔下成脏的杨二公子吗?” 杨二郎:“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心高气傲是强装的,现在装不下去了是因为生死难料。” “小徐太医,你就给我看看诊把把脉吧。” 话音方落,杨二郎就半是迫不及待半是委屈巴巴的捲起了袖子,探出了手臂,顺便还睁大眼睛、又张大嘴巴露出舌苔。 大夫们诊脉,不是都要望闻问切吗? 但愿小徐太医能看在他如此心诚又配合的份儿上,可以暂时摒弃前嫌救救他。 徐长澜並未急於为杨二郎把脉,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无涯,意味深长轻声道:“荣明熙大人不记小人过,与狗改不了吃屎的杨二郎化干戈为玉帛了吗?” 昔日,荣妄与杨二郎之间,势同水火,积怨甚深。 关係之恶劣,实非一个“糟”字所能尽述。 他和荣妄是挚交,自然是要与荣妄齐心协力,同仇敌愾。 不过,据他对荣妄的了解,荣妄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也不知杨二郎靠什么打动了荣妄。 无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家国公爷乐善好施,慈悲心肠,最是见不得人受苦受难,而杨二公子恰巧求到了国公爷跟前儿,我家国公爷不忍袖手旁观。” “也是杨二公子运气好,命不该绝。” 徐长澜轻笑:“然后,他就用我做人情?” 无涯摊摊手:“谁让您交友不慎,做了国公爷的挚交。” 徐长澜:又怪他? 杨二郎弱弱道:“所以,能给我看了吗?” 今日恰逢夫人外出访友未归,他总算寻得良机,暂且摆脱了夫人的耳目监视。 这般天赐良机,真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必须得抓住机会。 徐长澜抬抬眼,细细端详了杨二郎片刻,眸底的疑惑真真切切的:“庆平侯府自身便是权贵,又出了圣宠不衰的杨淑妃,想要请动太医院的太医诊病,易如反掌吧?” “更何况,本官记得不错的话,庆平侯府早就在太医院安插了自己人。每月为杨淑妃请平安脉的江太医,不正是侯府的座上宾吗?” 说到此处,徐长澜忽然倾身向前,沉了声音:“杨二公子,你今日这般卑躬屈膝地求到本官与荣妄面前,究竟所为何来?” 杨二郎眉头紧蹙,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若是我说……江太医他,对我有所隱瞒,你...可信?” 那些大夫,无论是江太医还是母亲延请的,竟似串通好了似的,眾口一词,连说辞都分毫不差。 徐长澜眸光闪了闪:“信。” “毕竟,你瞧著满脸苦相。” 一语毕,徐长澜便敛息凝神,三指轻搭上杨二郎的腕脉。 只见他眉峰渐蹙,指腹在寸关尺三处反覆推寻,忽而轻“咦”一声,凝滯片刻,又屏息细察。 “这脉象...” 杨二郎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地急声道:“我是不是中了剧毒,命不久矣了?” 他另一只手抓住小徐太医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徐太医,你医术高明,一定要救救我啊!” “多贵的药,我都要。” “多苦的药,我都喝。” 他虽好显摆、爱挑剔,但凭良心说,他確实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罪不至此。 徐长澜缓缓摇头,指尖仍搭在杨二郎腕间:“脉象平稳,未见中毒之徵候。” “倒是这弦细之脉,主肝鬱气滯。更兼关部微涩,似是忧思过度,鬱结於心所致。” 杨二郎听罢此言,面上竟无一丝劫后余生的喜色,反倒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天塌了。 天塌了。 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便是小徐太医,可如今从对方口中吐出的,竟与先前那些大夫所言分毫不差。 “小徐太医,你且仔细诊诊。” “我......” “自打喝下那一碗碗的汤药,身子骨一天比一天不济了。夜里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好容易迷糊过去,又被噩梦魘住惊醒,通身的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有时连气都接不上来......” 杨二郎將先前对荣妄说过的症候,又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徐长澜抓住了杨二郎言语间的重点。 汤药? 庆平侯府起內訌了吗? “莫急。” “我只说似是,又没说一定是。” “很多时候,脉象是有欺骗性的。” “急什么!” 徐长澜从怀中取出一卷银针,指尖轻捻间,寒芒闪动,执起杨二郎的手,银针精准刺入指腹,殷红的血珠便接连坠入白瓷碗中。 隨后又取出一个小玉瓶,启封时幽香浮动,两滴翠色的液体徐徐滴落,垂眸静静的看著碗里血液的变化。 杨二郎见状,大气不敢出,生怕影响徐长澜的判断。 良久,才小声囁嚅著道:“小徐太医,你可曾看出了什么?” 徐长澜沉吟片刻,眉宇间浮现一丝凝重:“情况確实有些复杂,我一时还说不清楚。” “不过,可以確定的是,这绝非寻常所说的忧思过重、鬱结於心那么简单。” 杨二郎死了的心又活了半截儿,但还是凉的可怕。 第178章 她在谢你曾借她一股东风 他就说,他的夫人想杀他。 若非我多留了个心眼,此刻怕已做了那冤死鬼,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徐太医,您看我这还有救吗?” “我的小命就握在你手里了。” 徐长澜:“依旧不清楚。” “不过,杀你的人倒是不辞辛苦,也算是对你有心了。” 杨二郎哭丧著脸。 他不需要这样的用心啊。 “小徐太医,这用心给你,你要不要。” 徐长澜避而不谈,转而问道:“杨世子终於容不下你了?” 杨二郎长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道:“若真是大哥所为反倒好了,至少还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我这心里也能好受些。” 这些年来,他与大哥的关係始终若即若离,像隔著一层薄纱,看似亲近却又疏远。 更不必说母亲…… 总是处心积虑,想方设法要让他取代大哥位置的母亲。 所以,若真是大哥对他出手—— 他反而能理解。 “那是?”徐长澜问道。 无涯接话:“他说,是他夫人。” 徐长澜先是一阵愕然,旋即便又由衷道:“你夫人还是很有本事和门路的,能寻来让我伤脑筋的汤药。” “可我记得,你夫人不是令外祖家的表小姐吗?素来又仰仗令堂照拂。” “说来奇怪,她有何等门路和手段,按说,你最该了如指掌才是。” 杨二郎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脱口而出:“你是说,她在外头有了相好。” “定是有情郎在背后撑腰!那姦夫替她壮胆出谋,这才使得她胆大包天,竟敢下毒害我性命!好一对狗男女,这是要毒杀亲夫后双宿双飞,做那长久夫妻啊!” 徐长澜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杨二公子。”徐长澜轻嘆一声,边將那捲银针收起,边说道:“那些风雪月、恩怨情绪的话本子,还是少看些为妙。” “世间哪来那么多狗血戏码?” “不过是写书人编来哄人的把戏。” “说不定,你的夫人真真是位深藏不露的主儿。” “今日暂且到此,待我查阅医典、请教家父之后,再与你详述结论。” 杨二郎鼓起勇气:“你能抓点儿紧吗?” 徐长澜淡声道:“这不是立时要人命的东西,你演技好些,面上功夫做足,只要不露出马脚,让夫人瞧出端倪,逼的你夫人不得不再下毒手,你的小命就暂时安全无虞。” 杨二郎颤声道:“我……” “我努力。” “多谢小徐太医相救。”杨二郎深深一揖。 说罢,他转向无涯,轻声道:“荣国公那边,我就不前去煞风景叨扰了,还望无涯统领代为转达我的谢意。” 其实,他想说的是,他就不去討嫌惊扰荣国公和裴五姑娘小聚了。 但他既不敢,也怕败坏了裴五姑娘的清誉。 是得抓紧时间回府,要不然还得绞尽脑汁想说辞解释。 杨二郎前脚刚走,徐长澜便眯起眸子,若有所思地问道:“荣明熙那廝,是不是还在云霄楼?” “怎么,他今日还宴请了其他客人不成?” “我还是不是荣明熙的挚交了。” 无涯匆匆丟下一句“我这就去稟报”,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 片刻后,无涯又去而復返:“国公爷在醉仙阁。” 徐长澜处理乾净白瓷碗里的血滴,又小心的將白瓷碗收起,嘱咐道:“別忘了付了这只碗的银钱。”,隨后方抬脚朝著醉仙阁走进。” 一进醉仙阁,徐长澜甫一落座,目光在荣妄与裴桑枝之间打了个转,顿时抚掌笑道:“荣明熙啊荣明熙,我就说你口味变了,说你就是病了,是传闻中的相思病,你还嘴硬矢口否认。” “如今看来,我可有一字说的不准?” 荣妄竟真的相中了苦瓜成精的裴桑枝。 时至今日,他还是纳闷儿,荣妄为何会看上可欺还愚蠢心善的小可怜儿。 裴桑枝留给他的第一面印象,委实太深刻了些。 裴桑枝敛衽一礼,盈盈福身:“小徐太医安好。” “前次承蒙照拂,一直未得机会当面致谢,今日可算又见著了。” “谢过小徐太医。” 小徐太医可是她夯实名声和人设路上迈出的一大步。 徐长澜蹙蹙眉:“谢我替你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裴桑枝轻轻摇头:“这是谢小徐太医亲笔所录的行医手札,字字分明地记载著那夜出诊的来龙去脉。” 徐长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真相,呼之欲出。 荣妄笑著解释:“她在谢你曾借她一股东风。” 徐长澜后知后觉。 “你……” “你不是小苦瓜成精?” 是莲藕成精? “还真就像荣明熙所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得不佩服,荣明熙的眼光的確独特。 裴桑枝声音里带著歉然,补充道:“那日,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冒犯之处,还望小徐太医原谅一二。” 徐长澜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掠过几分瞭然,直言不讳道:“本就是荣明熙授意我去的。” “以你当时的境遇而言,挣扎求生並未有错。” “本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你並未给我带来任何伤害。”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篤定那晚我一定会应邀前往永寧侯府出诊?” “莫非……是荣明熙私下向你透露了什么?” 裴桑枝笑道:“不难猜的。” “永……” 裴桑枝改口道:“家父终究不会坐视裴临允高烧不退,因此伤了神智或丟了性命......” “若论医术,上京城里,小徐大夫与令尊当属杏林翘楚。” 徐长澜轻嘆一声:“实在是想不到,你和荣明熙还有这样的缘分。” “你辛苦了。” 裴桑枝:??? 她辛苦了? 荣妄长得美,心善,嘴甜,又体贴,何来辛苦一说? 她辛苦什么? 难不成是荣妄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太过耀眼,容易叫人看得痴了,反倒伤了心神? “不辛苦。” 是命好。 荣妄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徐长澜,没好气道:“休要在裴五姑娘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徐长澜:败坏? 他可真是没眼看,没耳朵听。 “邀我来赴宴,宴呢?” “刚刚行完医,饿得很。” 荣妄:“早就吩咐大厨备下了席面。” “言归正传,杨二郎的身体到底如何了?” “是他杞人忧天、多虑自扰,还是真真就中了毒,活不长久了?” 第179章 日日往你堂兄妾室院里跑 “十之八九是中了毒,只是这毒颇为蹊蹺,我一时竟看不透其中门道。” “起初我还道是杨世子终於按捺不住动了手,谁曾想……下毒手的竟是杨二郎明媒正娶的结髮妻子。” “说来也怪,这些年虽未刻意打探庆平侯府內宅之事,却也听闻杨二郎夫妇琴瑟和鸣。侯夫人待这娘家侄女更是亲厚,不仅从未为难,还让她与杨沈氏共理府中庶务。这般情状,怎会闹到要取人性命的地步?” “莫非杨二郎夫人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当了刀使?” “荣明熙,你给我分析分析。”徐长澜轻抿茶汤,指尖摩挲著青瓷盏沿,忽將茶盏往案上一顿,竹筒倒豆子道:“更要紧的是,你又为何要如此费心地搭救杨二郎。” “若再用那套乐善好施,慈悲心肠的说辞来搪塞我,休怪我袖手旁观,任他自生自灭。” 荣妄剑眉微挑,唇畔噙著几分玩味的笑意:“徐长澜,你这张嘴倒是愈发聒噪了。说来徐老院判当年力阻你入仕,果真是慧眼如炬。” “方才,我与枝枝细论此事,我们都觉得杨二郎那位夫人绝非任人摆布之辈。她所求的不是儿女情长举案齐眉,图的也不是后宅方寸之地?” “她要的,是整个庆平侯府的权柄。” “至於为何要救杨二郎......” 荣妄驀地低笑一声,指节轻叩案几:“我既已做了捕蝉的螳螂,受不了暗处还藏著坐收渔利的黄雀?” “我的如意算盘,岂是那么容人偷偷摸摸捣乱的。” 徐长澜瞪了荣妄一眼:“你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还是在隱晦地骂他。 旋即,又道:“还枝枝……” “方才不是还冠冕堂皇地唤她裴五姑娘吗?” 荣妄:“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你好生钻研钻研杨二郎身上的毒,万不能让他就这么利索索死了。” 徐长澜没好气道:“先用膳。” …… 成府。 竹楼。 “你......”成老太爷看著成景淮,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茫然。他叱吒风云半生,见惯了风浪,头一回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失语感。 “你与裴桑枝既有患难与共的情谊,又曾险些订立婚约。老夫本也有心成全这段良缘,可你……” “可你,非但不诚心悔过,求得裴桑枝宽宥,反倒日日往你堂兄妾室院里跑!” 说到此,成老太爷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叮噹作响,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送炭火?赠被褥?这般殷勤备至,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是哪门子道理!” “春姨娘用得著你怜悯吗?” “你还想不想跟裴桑枝成婚了!” 他原以为,三房虽是庶出,却难得出了个可堪造就的后起之秀。不仅才学过人,更难得的是心有圭臬,既不为利慾所惑,亦不因年少气盛而莽撞行事,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可这才过了多久,成景淮就糊涂成这样。 成景淮双唇微颤,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垂下眼帘低声道:“祖父容稟......” 话未出口,先自失了三分底气。 “桑枝她亲口说从未对孙儿有过半分心思。” 成老太爷冷笑:“这便是你对裴春草嘘寒问暖的缘由?莫要让老夫后悔將你接回上京,倾尽心血培养。” 成景淮面色惨白如纸,十指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脱口而出,將登门永寧侯府时裴桑枝那番诛心之言尽数道与成老太爷知晓。 可喉头滚动间,那些话语却似千斤巨石哽在胸口。 他终是怯了。 犹豫再三,成景淮颓然垂下头,连衣袖都在微微发颤,哑著嗓子深深作揖道:“祖父,孙儿这就去寻桑枝……” “求她……求她消消气。” 捫心自问,他还是很不习惯桑枝凌驾於他之上。 求…… 他求桑枝…… 成景淮的心头说不出的挫败和落寞。 成老太爷目光如炬,將成景淮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就凭你这般模样,也妄想越过荣国公,摘得那高门贵女,抱得美人归。” “你的赤诚之心何在?” “你的磐石之志何在?” “是这上京城的锦绣繁华,蚀了你的肝胆,软了你的骨气吗?” “莫要去丟人现眼了。” “你难道还看不明白?裴春草与裴桑枝早已势同水火,断无转圜余地。” “你一面摇摆不定地怜惜心疼裴春草,一面又痴心妄想维繫与裴桑枝的婚约。莫非真当裴桑枝是个眼盲心瞎的蠢货,看不出你这般齷齪心思?还是自以为风流倜儻,全天下女子都该对你青眼有加?” 他的孙儿们有何资格去攀扯她的后辈。 不配的。 倘若他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地要將成景淮与裴桑枝强行捆绑,只怕日后九泉之下,更无顏面对清玉的亡魂。 “景淮,你好自为之吧。” 驀地,成景淮的心头笼罩上一层不祥的薄雾,失声道:“祖父,您不管孙儿了吗?” “姻缘天定,终究非人力可强求。”成老太爷的嘆息在竹楼里幽幽迴荡。 声音里沉淀著数十载光阴都未能消解的悵惘,沉重得让成景淮难以参破。 成老太爷心想,他与清玉之间,隔著的何止是岁月?分明是造化弄人的天堑。 一直都差了些缘分。 当初,他不过是区区光禄寺少卿之子,府中乌烟瘴气,门楣黯淡无光,连体面都维持不住。而清玉虽贵为帝女,却是深宫里最不起眼的一颗杂草,靠著谨小慎微、恭顺乖巧在宫墙夹缝中求存。贞隆帝甚至想一道和亲旨意,將清玉如浮萍般推向塞外苦寒之地,断送清玉的一生。 那时的他,既无显赫家世撑腰,亦无滔天权势傍身。即便倾其所有,也给不了清玉在吃人的皇城里安身立命的资本,更不足以让清玉的日子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有在权势富贵里纵横的底气。 因此,他並非清玉心中的首选。 清玉最终捨弃了他,选择了裴余时。 纵使他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承认,裴余时確实比他更合適。 裴余时啊…… 是永寧侯府的世子,礼部尚书的外孙。 两位舅舅,一位是国子监祭酒,一位是京畿卫都指挥使。 唯有这样的家世,才能为清玉插上翱翔的羽翼; 唯有这样的权势,才能让清玉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曾经,他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委身於清玉做个面首,亦或盼著裴余时早些归西,好让他取而代之。 造化弄人。 如今,他欲將这份縈绕半生的遗憾在后辈身上寻得弥补,怎奈朽木难雕,终是徒劳。 第180章 苦肉计博心软 “无论你选择留在京城,还是返回留县,老夫都尊重你的决定,不再多加干涉。” “若决意留在京城,老夫自当为你打点一切,送你入最好的书院继续求学;若是选择返回留县,也可隨从前的夫子们游歷四方,增长见闻。” 成景淮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祖父明鑑,孙儿对桑枝一片真心,日月可鑑。奈何桑枝她心如寒霜,不肯稍假辞色,丝毫不念往日情分,永寧侯大人更是对孙儿百般挑剔。孙儿斗胆,求祖父出面说和......” 说著他深深叩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愈发恳切:“不求其他,至少......至少为孙儿爭个与荣国公公平相爭的机会。” “孙儿並非不愿去见桑枝姑娘,实是不敢啊。” “桑枝不近人情的態度,让孙儿望而却步。不见她,至少不必听那些如冰锥刺心的话语,还能自欺欺人地想著,桑枝不过是气未消,才会对孙儿恶言相向。或许,她心底深处,终究还是记掛著孙儿的。” “再者,孙儿对春姨娘多加照拂,实因担忧桑枝性情刚烈易折。近来永寧侯府变故频仍,若处置不当,恐落人口实,招致物议纷紜。” “祖父,孙儿想娶桑枝之心,从未有片刻的游离。” “若能得偿所愿,孙儿愿一生不纳二色。” 老太爷怒拍案几,鬚髮皆张:“愚不可及!” “人这一生,说短也短,不过弹指一挥间,数十寒暑而已。” “可说长却也是漫长得令人心惊,足足三万多个日日夜夜啊!” “在这漫长的一生里,在这茫茫人海中,能寻得一个灵魂相契之人,那才是上天赐予最珍贵的礼物。” “而你,根本不懂裴桑枝!” “至於情爱之事……”成老太爷冷笑一声,袍袖一甩,“从你方才那番言辞里,从你今日的举止看,老夫既辨不出真心几何,也看不出假意几分。究竟是得不到的怨念作祟,还是铭心刻骨的挚爱,恐怕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吧。” “所以,裴桑枝又为何要退而求其次选你?” 他是有执念。 但他,更拿得起,放得下。 “你且去吧。往后若无老夫传唤,莫要再踏入这竹楼半步。” 他已经悬崖勒马了,清玉不会怪他的。 对吗? 竹楼外。 驀然间,成景淮只觉有冰凉之物无声无息触上他僵硬的面颊。抬眼望去,是细碎的雪粒,稀疏而试探地从裹尸布般云层深处飘落下来。 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 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心寒又逢风雪天。 成景淮的目光久久凝滯在不远处那棵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几根禿枝的老槐树。 这景象与他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那个被拐子囚禁的破败院落里,也立著这样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磨得他手腕生疼,却也將他与桑枝的命运紧紧系在了一起。 他们曾在那棵树下依偎取暖,他用自己的身躯为桑枝挡住刺骨的寒风。而桑枝,那个瘦小的身影,也曾为他拼上性命与拐子周旋。 那些记忆鲜活如昨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能触碰到桑枝颤抖的指尖,听见她冷静坚定的声音。 成景淮眨了眨发涩的眼睛。那些以命相护的岁月,怎么就成了她急於割捨的过往? 可为何,只有他还在这些回忆里徘徊? 为何,桑枝却不再怀念了呢。 桑枝能对素未谋面的他捨身相救,想必定是个心地柔软之人。那些伤人的话语,绝非出自她的本心。 他这就去求桑枝。 若桑枝不见他,他就一直站在风雪里等。 直到她愿意见他为止。 桑枝会不忍的。 成景淮轻呼出一口白气,心下当即打定了主意。 这一刻,成景淮忽然觉得,那灰濛濛的天幕与簌簌飘落的寒雪,竟也不似方才那般令人心生厌烦了。 “主子,景淮小公子方才命人备了马车,往永寧侯府方向去了。”身著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垂首稟报,声音低沉而恭谨。 成老太爷双目微闔,风雪拍打窗欞的声响在耳畔迴荡,却始终未曾睁眼:“自取其辱罢了。” “年轻人多撞几回南墙,未必是坏事。” 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紫檀扶手,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总要叫他们知道,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老夫到底是没有与永寧侯府做亲家的福分。” 身著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略一踌躇,终是抱拳进言:“属下打眼瞧著,景淮小公子待裴五姑娘確是一片赤诚。这些年的情分做不得假,想来裴姑娘纵然使些小性子,过些时日也就迴转了。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说话间,偷眼覷了覷主子神色,又续道:“以主子的手段,要让永寧侯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地应下这门亲事,原也不是什么难事。” 成老太爷满是褶子的眼皮微微颤了颤:“拿捏永寧侯的確易如反掌,甚至让裴余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不是难事。” “但,真正难对付的既不是裴余时,也不是永寧侯。” 真正难啃的骨头,是將永寧侯府搅的天翻地覆,偏生她自己还光鲜亮丽的裴桑枝。 还有站在裴桑枝身后的荣国公府。 “最主要的是,老夫深觉景淮配不上錚錚劲草的裴桑枝。” “与景淮为伍,无异於以尘垢掩明珠,徒然消磨裴桑枝的绝世风华。” “你也不必再说了。” “还有……”说到此,成老太爷猛然睁开眼睛:“你莫要与他们这些小辈搅和在一处,否则,休要怪我不顾多年主僕情分。” 中年男子忙道:“属下不敢。” …… 永寧侯府角门外,寒风凛冽。 成景淮解下狐毛大氅,隨手搭在躬身而立的小廝臂上。一袭单薄青衣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反倒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挺拔。 呼啸的北风灌满袍袖,倒莫名为他平添几分孤高清绝之態。 但,假的就是假的。 “劳烦前去通稟。” “成景淮求见裴五姑娘。” 角门的小廝暗暗在心底啐骂了句,哪里来的吃饱了撑的疯子。 “这位爷,您可有拜帖?或是邀贴?” “我家五姑娘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吗?” 小廝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不停地跺著冻僵的双脚,恨不得立刻“砰”的一声將门摔上。 五姑娘做主,吩咐厨房给闔府下人每人赏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那汤还冒著白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却连一口都没来得及尝。 成景淮指了指自己:“我是成府的公子。” “前些时日,我来过的。” 第181章 你到底又在打什么算盘 小廝双手拢在袖中,冻得不住倒抽凉气,却仍挺直腰杆道:“便是王侯家的公子,也断没有既不提前递拜帖,又无主家邀帖,就这般贸然登门,张口便要见我们五姑娘的道理。” 一语毕,少顿了顿,眼中透著几分警惕,跺了跺脚,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声音却愈发坚定:“五姑娘如今尚在闺中待字,你这般唐突孟浪的行事,恐怕於礼不合。” “成公子,请回吧。” 他的肉汤啊…… 等等他。 成景淮身形未动,再次郑重拱手,语气坚定道:“劳烦通传一声。” “贵府五姑娘在认祖归宗前,曾与在下同歷生死,乃是实打实的患难之交。前些时日,我还与她在侯府门外敘旧寒暄,此事府中下人皆可作证。” “所以,烦请往二门处传话,让僕妇通稟五姑娘。我確信,五姑娘定会相见。” 小廝惊疑不定,上下打量了成景淮几眼。 说实话,他確实知晓那日五姑娘曾与奉老太爷之命登门的成小公子有过交谈,却也仅隱约听闻当时气氛不甚融洽,至於具体谈话內容,却是半点也不得而知。 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僕役,恐怕唯有侯爷身边的心腹和五姑娘贴身的侍婢才知晓其中內情。 然而,眼见成府公子言之凿凿,神色篤定,小廝心下不免多信了三分。踌躇片刻,终是鬆口道:“小的可以去通传一声,只是五姑娘肯不肯见您,可就说不准了。” “不过,”小廝忽又正色,压低声音道,“成公子须得谨言慎行,切莫再提什么五姑娘流落在外时的旧事,更休要说什么同生共死的浑话。” “你百无禁忌,我们五姑娘可还要名声呢。” 自五姑娘执掌中馈以来,不仅赏罚分明,更令闔府下人的衣食用度都较从前改善了许多。 单说那每日膳食,再不是从前冷硬的残羹剩饭,而是热腾腾的新鲜饭食;冬日里发的袄,也由单薄的旧絮换成了厚实的新。 偶尔,五姑娘还会特意吩咐大厨房添些荤腥,给下人们打打牙祭。 五姑娘待下如此仁厚,又处事公允,下人们自然都记在心里。他们只是出身微贱,囊中羞涩,又不是品行低劣,狼心狗肺之辈。 成景淮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桑枝初掌中馈,竟在短短时日內便贏得侯府下人的拥戴。 他指尖摩挲指腹,转念间又释然,以桑枝素日温良宽厚的性子,得人心原也寻常。 只是...... 这般仁善的桑枝,为何偏偏对母亲与手足兄妹,狠绝至斯,赶尽杀绝呢。 或许,是钻进了死胡同吧。 “方才言语失当,是我思虑不周,日后必当谨言慎行。” “劳烦前去通报吧。” 小廝又仔细打量了成景淮几眼,仍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且在此等候,切莫擅闯入內。” 成景淮听罢,胸中鬱结著一股无名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好歹是一个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又不是那等不知礼数的粗鄙之人。 这般防贼似的戒备,未免太过折辱人了。 可偏偏,有气却不能撒! 只好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话:“放心,我会守礼的。” 小廝低垂著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守礼? 若当真守礼,又怎会对著他一个下人,就这般轻率地將与五姑娘的陈年旧事隨口道来。 也不嫌臊的慌。 “等著。”小廝声音冷了几分。 景淮闻言,胸中怒火更炽,气得指尖都在发颤。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想他在留县时,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別说是门房小廝了,就是那些乡绅富户见了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恭敬有加? 以前,他觉得权势不重要,能入仕做个为民请命的小官,看顾百姓的衣食住行,便是人生至乐,问心无愧。 可眼下...... 成景淮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荣妄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容。 嫉妒! 他嫉妒荣妄与生俱来的权势地位。 嫉妒荣妄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將桑枝从他生命中夺走。他们之间数载的朝夕相处,竟敌不过荣妄短短数月的巧言令色。 若是...... 若他也能位极人臣,执掌生杀大权...... 他的境遇会不会截然不同。 这个念头一滋生,便如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他仿佛看见权柄在握的自己。 再无人敢將他拒之门外, 再无人敢对他冷眼相向。 成景淮那双尚算清明的眼睛,也逐渐被欲望所吞噬。 …… 此刻。 裴桑枝並不在听梧院,而在永寧侯的书房中。 “你要替谨澄求情?”永寧侯见鬼似的看著裴桑枝,眸底满是难以置信。 明明裴桑枝和谨澄已经是彻底撕破脸皮,以裴桑枝睚眥必报的性子,不手刃谨澄,都算裴桑枝手下留情了,怎么可能再好心替谨澄求情。 这般反常,跟黄鼠狼给鸡拜年,有何区別? “你到底又在打什么算盘?”永寧侯狐疑道。 裴桑枝轻笑。 她觉得,永寧侯怕是更想问她又在冒什么坏水。 这就是口碑啊。 “父亲。”裴桑枝抬眼直视永寧侯,半真半假著笑道“前几日,我说过母亲愿意尝试著对我好,我也会试著接纳母亲的。” “不瞒父亲,替裴谨澄求情这件事情,实则是母亲拜託我的。” “就算是看在那三万两银票的份儿上,我也会美言几句的。” 永寧侯闻言,心下的狐疑和忌惮没有半分减少,反而越来越盛:“真的假的?” 还不等裴桑枝回答,又道:“不,肯定是假的,你还有所隱瞒。” “你贪財归贪財,但绝不可能因財帛而消弭仇恨,更可能是钱財也贪了,仇也顺便报了。” “三万两,打动不了你。” 裴桑枝一怔。 不得不承认,永寧侯还是了解她的秉性的。 思及此,裴桑枝轻轻摇头,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道:“果真是知女莫若父,女儿这点心思,终究是瞒不过父亲的法眼。” “诚如父亲所言,区区三万两,確实打动不了女儿。” “所以……”裴桑枝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女儿还与母亲做了另一桩交易。“ 永寧侯追问:“什么交易。” 裴桑枝很是坦诚道:“我替裴谨澄美言,劝父亲解了他的禁足,母亲便应允將我记在萧氏名下。” “这般划算的买卖,何须思量?” “如今的裴谨澄,不仅失了世子之位,更背负不孝恶名,早已声名狼藉,是彻彻底底的弃子,前途尽毁。这般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我和母亲的这桩交易,横看竖看,我都是不吃亏的。” “对了,父亲,陛下还夸讚我的品性出淤泥而不染呢,即便只是为不负圣誉,我更当时时砥礪德行,多行善举才是。” “父亲觉得呢?” 第182章 真正的大戏,要开锣了 永寧侯只觉得,这世道是真的变了,陛下的耳目也是越来越钝了。 “你……” “就你?” “出淤泥而不染?” “你分明是出牛粪而全染!” 永寧侯失声喃喃。 裴桑枝笑靨如,一本正经道:“父亲,您怎么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呢。” “父亲这话可说得不妥。您堂堂大乾永寧侯,若自比牛粪,叫满朝文武如何自处呢?” 永寧侯哑口无言。 他没有骂自己,他是在骂裴桑枝! “你確定陛下夸你出淤泥而不染了?”永寧侯正色道。 裴桑枝重重頷首:“確定。” 永寧侯动摇了。 裴桑枝又添了把柴,趁热打铁道:“父亲,裴谨澄到底是您给予厚望多年的儿子,想来哪怕是不得已处置了他,心中也是多有不舍。” “同样的,那夜裴谨澄口不择言,许是一时糊涂才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这些日子闭门思过,想必早已悔不当初。若父亲此时能稍加垂怜,他定当感激涕零,从此洗心革面,再不敢有半分逾矩之言。” “毕竟,没有会在脑子清醒的情况下找死。” “如此安排,既可全父亲与裴谨澄的父子之情,又能慰藉母亲日夜牵掛之心,更能遂我所愿,成我所求。”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你这番话...倒也不无道理。“ 永寧侯眸光微闪,意味不明地道:“你这番话倒也不无道理。” “谨澄那孩子,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明灵院那个地方。” “桑枝,”永寧侯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为父知道谨澄一时想岔了,但他並非愚钝之人。待他冷静下来看清形势,定不会再与你针锋相对。为父也不奢望你们能冰释前嫌,只盼你看在我和你母亲的面子上,莫要再与他计较了。” 裴桑枝眸色清冷,唇角噙著笑意,从善如流道:“父亲,他早已不配入我的眼,更不值得我耗费心神去对付。” 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往后余生,就让他在永寧侯府做个富贵閒人罢。” 反正,也活不长了。 永寧侯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这般顺从,反倒令人不安,直让人寒毛直竖。 “此事……”永寧侯沉吟片刻,终是谨慎道,“容为父再思量一二。” 没办法,那股如影隨形的不安攀上心头,挥之不去。 裴桑枝挑挑眉:“择日不如撞日。” “兴许,过几日,我就没有这样大发慈悲的好心肠了。” “父亲若不信我所言,不妨前去折兰院求证一番,若证实我所言不虚,今日便打开明灵院门上的那把大铜锁吧。” 永寧侯神色略显尷尬,目光游移不定,刻意放缓了语调:“非是为父不信你,只是忧心谨澄闭门思过的时日尚浅,恐未能深自反省。” 稍顿了顿,又道:“罢了,便依你之意吧。“ “此番便当作你施恩于谨澄的契机,也好修补你们兄妹之间的情分。” “为父自不会向谨澄透露你与庄氏的交易细节,亦会告诫庄氏守口如瓶。此事便当作你以德报怨,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裴桑枝:从无情分,根本无需修补。 嘴上却道:“谢过父亲。” “既如此,女儿便不叨扰父亲了,这就去將喜讯稟告母亲,想来母亲定会欢喜的。” “父亲,女儿还有一事相求。萧氏之事宜早不宜迟,若能儘快洗清萧氏身上的污名,將女儿过继到萧氏名下,方能彰显侯府修好之诚。若待萧家子弟崭露头角后再行此事,不仅显得诚意不足,更会落人口实,说侯府趋炎附势、欺软怕硬,反倒不美了。” “还有,拖久了,不免夜长梦多。” 永寧侯摆摆手:“为父心里有数,何需你事事指点。” “你且去吧。” 裴桑枝方踏下青石阶,素华便急急迎上前来,低声道:“姑娘,角门的小廝使人来传话,说是成家成景淮公子来了,口口声声要见姑娘。” “那小廝说,成公子说了好些模稜两可,引人遐想的话。” 裴桑枝眼底掠过一抹嫌恶,幽幽道:“是我这几日把他给忽略了,让他的日子过的太愜意舒坦了吗?” “拾翠前日不是还提起,近来他与裴春草你来我往,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嘆吗?” 一个处心积虑的接近。 一个怜惜贵女落凡尘。 倒也算是臭味相投,那就一起烂下去吧。 素华道:“確实如此。” “据说是嘘寒问暖,未有一日间隔。” 裴桑枝嗤笑一声。 记忆里有的人,会比上一辈子更鲜活、更明亮、更让人心生眷恋。 而有的人,只会比上一辈子更令人作呕、憎恶。 恰似腐肉生蛆! 前世种种恍如昨日。 成景淮那忘恩负义的嘴脸,那见死不救的冷漠,如今细想,怕不是也有一部分惦记裴春草的缘故在。 噁心! 属实噁心! 一个转身就跟兄长的小妾勾搭上的东西,也配在她面前装腔作势。 见裴桑枝眼神冷厉,素华咬咬牙道:“姑娘,奴婢去找拾翠要包毒药,毒死成景淮那个狗东西,让他再没有机会败坏姑娘的清誉。” 裴桑枝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素华那气鼓鼓的脸颊,眼中噙著促狭的笑意,打趣道:“我家素华这杀性倒是愈发见长了。“ “杀人何须亲自动手?”裴桑枝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抚弄著袖口的纹,声音轻飘飘的:“这世间取人性命的法子千千万,弄脏自己的手,可是最不入流的把戏。” “见见他吧。” “把他领去駙马爷的院子。” “駙马爷这些日子怕是閒得发慌,正好给他添些乐子。权当是我这个做孙女儿彩衣娱亲,聊表一点孝心了。” 素华:“不是奴婢杀性大,是成景淮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裴桑枝:如今,她竟也是天鹅了。 旋即,裴桑枝又换来霜序,兴致盎然的吩咐道:“速遣人去採买些喜庆的玩意儿,好生装点侯府,张灯结彩。再去云霄楼置办两桌席面,务必拣那最贵重的、最稀罕的、最有排场的点来。” “裴谨澄既被解了禁足,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好生张罗一番,替他庆贺庆贺。” “今夜,吃团圆饭。” 稍作停顿,又意味深长地添了句:“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侯爷的一片慈父之心罢。” “我做个深藏功与名的幕后英雄就好。” 霜序心领神会:“奴婢定会办的漂漂亮亮。” 喜庆的氛围下,才会让裴临慕的杀意再难遏制。 红灯笼怎么就不配跟人命系在一处了。 真正的大戏,要开锣了,她真的等的太久了。 第183章 是要让一个妾室身兼两祧 “这……” 成景淮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语气中带著几分犹疑:“这不是去听梧院的方向吧?” 闷头走在前头引路的素华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心下的脏话犹如脱韁的野马狂飆不停。 谁来告诉他,成小公子的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玩意儿,存的究竟是何等心思? 竟丝毫不顾及姑娘待字闺中的身份,全无避嫌之意,一门心思盘算著要往听梧院去见姑娘。 这般不知轻重,若惹出什么閒言碎语来,就成了私会,姑娘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还是说,本就是存了那等齷齪心思,非要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姑娘? 真真是其心可诛! 素华勉强压下心底的不耐和嫌恶,冷声道:“成小公子,男女有別。” “听梧院乃侯府內宅,公子身为外客,贸然进入,怕是不合礼数。如今,连这般浅显的规矩,都要旁人提醒了吗?” “听闻,成小公子还是个读书人,怎么在规矩礼数上,连只会走马章台的浪荡子都不如了。” 成景淮被素华未加遮掩的讥讽刺得心头火起,面上却只是强撑出一副訕訕的笑容:“原以为我与五姑娘的交情,早该不必这般生分才是。” 素华冷笑一声,意有所指:“成小公子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一语毕,便不再言语,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活脱脱就是个寡廉鲜耻,虚偽做作,又自视清高的贱男人! 分明就是早已习惯了对姑娘颐指气使,隨心所欲地摆布她的人生,却还要將这般居高临下的操控,冠以“爱意”的美名。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成景淮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竭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不,他不是恩將仇报的毒蛇。 他只是想一切都回到之前的模样,让他和桑枝能延续相守的缘分。 他,此心未改。 是桑枝…… 是桑枝变了心。 片刻后。 “为何引我来此拜见駙马爷?”成景淮驀然驻足,仰首望见那方鎏金门匾,喉间溢出一声惊愕的詰问。 “就算五姑娘不想见我,也犯不著让裴駙马出面吧?” 成景淮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素华闻言面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慍色,没好气道:“成小公子未免太能说笑了。” “我家姑娘最是知礼明义,孝顺温婉,日日晨昏定省从未间断,便是风雨如晦也必来探望駙马爷。明明成小公子来得不巧,怎的反倒恶语伤人,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请。” 飞雪簌簌,在成景淮的发间肩头积了满满一层,单薄的青衣也在悄无声息间染就成斑驳白。 一见成景淮,裴駙马当即沉了脸色,侧首朝裴桑枝挑了挑下頜,唇齿未动却分明递出一句:“不是说有乐子可瞧?怎的又是这个丧眉耷眼的晦气东西。” 上回他便寻了由头推脱不见。 当真是应了那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裴桑枝眉眼微弯,做了个稍安毋躁的眼神儿。 这边,眉眼传话。 那边,成景淮郑重其事地拱手作揖:“晚辈成家景淮,拜见駙马爷。” 礼毕,他微微侧身,又向一旁的裴桑枝頷首致意:“见过裴五姑娘。” 许是冷的厉害,成景淮的声音有些发颤。 裴駙马兴致缺缺地抬抬手手:“免礼。” “又是奉你祖父之命登门拜访吗?” “说来也怪,本駙马以前怎么不知,他何时对永寧侯府这般殷勤了。” 成景淮素来对成老太爷敬畏有加,不敢隨隨便便借其威势狐假虎威,此刻只得恭谨垂首,老老实实坦白道:“駙马爷明鑑,实是晚辈有要事需与五姑娘相商,这才斗胆不请自来。冒犯之处,还望老太爷海涵。” 裴駙马睨了成景淮一眼:“你当本駙马的孙女儿是什么阿猫阿狗吗,你想登门便登门,你想见便见?” “是这永寧侯府的门槛儿太低了,还是本駙马的威名太弱了。” “本駙马是隨著公主殿下唤你祖父一声表哥,但不是唤你,你是怎么做到如此理直气壮的。” “怎么,成府现在已经轮到你当家做主了?” 裴桑执壶为裴駙马添了新茶,適时接过话茬道:“祖父容稟。” “孙女儿近日听闻成府一桩趣事,最教人唏嘘的莫过於成小公子那片惜之意。只是……” “只是,这朵娇早有名主,偏又与咱们永寧侯府颇有渊源。” 裴駙马手中茶盏微钝:“可是说的裴春草?” “正是。”裴桑枝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据说,成小公子对春草妹妹关怀备至,不仅越俎代庖惩治刁奴,更是日日嘘寒问暖,连炭火被褥这等琐事都亲自过问。” “这般殷勤,倒显得比春草妹妹的夫君还要上心几分呢。” 裴駙马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成家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莫非是要让一个妾室身兼两祧?” 这个念头一出,裴駙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这等有辱门楣之事,但凡体面些的人家,都做不出来。” “更何况,春草不过是个妾,还是你堂兄的妾室。” 如今这世道,竟已荒唐至妾室兼祧两房的地步了? 成家倒真是“开风气之先”啊。 “裴春草本就非我侯府血脉,如今又不过一顶小轿抬入你成府为妾。你们堂兄弟与那裴春草纵是烂在一处,也是你们成家的腌臢事,何故要来污本駙马孙女的耳朵?” “桑枝虽掌著侯府中馈,终究是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 “这般不知廉耻的事你也有脸登门商议,本駙马听著都替你害臊!” 成景淮:他什么都没说啊。 成景淮慌忙拱手作揖,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急声解释道:“此事绝非您所见那般。晚辈与春姨娘之间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之所以屡次相助,实因她与桑枝同出侯府,见她在堂兄后院受人磋磨,於心不忍......” “这一切,都是看在桑枝的面上。” 裴桑枝眼底掠过一丝讥誚。 同出侯府的情分? 呵,当真是可笑至极! 上辈子,怎么没有看在她和裴春草同出侯府的份儿上,救她一命呢? 真是虚偽她娘给虚偽开门,虚偽到家了。 “硬给我身上泼潲水吗?” 她更想说,是非要將她一併拉进屎坑里吗? “就是,就是。”裴駙马附和道:“少来攀扯本駙马的孙女儿。” 第184章 端方君子千篇一律,无耻之徒千人千面 成景淮臊的面红耳赤,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豁出去道:“駙马爷。” “昔日晚辈与桑枝两情相悦,早已互许终身。虽未及三书六礼,却已盟誓白头,只差一纸婚书便可结为金玉之好。” “岂料天意弄人,晚辈游学在外期间,桑枝突然认祖归宗。这一別……” “可晚辈这颗心,自始至终都系在桑枝身上。此情天地可表,日月可鑑!求駙马爷垂怜,成全这段被命运捉弄的姻缘!” 裴駙马与裴桑枝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错愕的神情如出一辙。 可真无耻啊。 此前,裴桑枝早已將留县与成景淮的种种际遇,事无巨细地向裴駙马和盘托出,未曾有半分遮掩。 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两模两样。 桑枝的隱忍、被迫、折磨,怎么到了成景淮口中就是两情相悦,盟誓白头的风月佳话了。 “你让本駙马大开眼界。” “端方君子千篇一律,无耻之徒千人千面。” “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活到老学到老。” 这是裴駙马的真心话。 “本駙马一时语塞,竟寻不出个恰当的词儿来形容你。说来汗顏,想是当年读书太少,今日见了真正的活畜生,反倒词穷,不知从何说起了。” “桑枝垂髫之年,稚气未脱,便已懂得捨己为人。当年她甘冒性命之危助你脱困,你可曾想过將生机先让与她?” “你没有!” “她让你先走,你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纵使说遍天下道理,这救命之恩也重如山岳。” “而你真是將大恩即大仇,演绎出了新样。” “还有!”裴駙马霍然起身,抄起立在一旁的檀木拐杖重重抵在成景淮心窝,一下又一下,力道沉得几乎要戳进骨头里:“从前你为尊,桑枝为卑,她为活命只能任人宰割,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但今日不同往昔,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如今她是尊,你是卑!” 拐杖“咚”地杵在地上,震得青砖嗡嗡作响。 “她乃本駙马代公主殿下亲认的嫡孙女,是这永寧侯府名正言顺的千金!” “就凭你这几句似是而非的浑话,也配让本駙马和桑枝畏首畏尾?” “女子的清誉?在滔天权势面前,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是拂面春风。” “呸!”裴駙马忍无可忍,一口唾沫狠狠啐在成景淮脸上,“你儘管去说,你儘管去传!” “说一个字,本駙马就剁你爹一根手指。” “说够一句,连他那传宗接代的孽根也一併剜了餵狗!” “什么东西!” “本駙马倒要看看,你祖父会不会为了你这个不肖子孙与本駙马作对!” 身处急风骤雨中心的成景淮面如土色。 他万万没有料到,在佛寧寺修身养性、参禪打坐多年的裴駙马还有如此杀气腾腾的一面。 “来人,送客!” “不,送活畜生!”裴駙马一字一顿道。 裴桑枝笑意盈盈:“祖父,您新养的戏班子,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裴駙马正在气头上,原本就不甚灵光的脑子更是形同虚设,竟一时未能参透裴桑枝的弦外之音。 裴桑枝不疾不徐地道:“祖父,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如今区区一个成府庶出三房的公子,都敢在您面前如此放肆,不仅口出狂言,更胆敢顛倒黑白污我清誉。若就这般轻易放他离去,岂不让外人以为我们裴家祖孙,是那等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已经警告过成景淮了! 按照先礼后兵的套路,也该给成景淮些苦头吃了! 裴駙马虚心求教:“比如?” 裴桑枝唇畔笑意愈深,语气里却透著几分漫不经心:“比如,將成景淮五大绑,堵了他的嘴。让府里的戏班子在前头鸣锣开道,再叫那些个名角儿好生唱一唱……” “就唱他如何罔顾人伦惦记堂兄妾室,唱他如何厚顏无耻登门强求,非要我们侯府允了春草侍奉两房这等荒唐事。” “如此有违天理的要求,便是我们侯府一时激愤,做出些出格之举,想来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无论如何,我们不过是道出实情罢了。” “他对堂兄那房妾室百般殷勤,嘘寒问暖,怜香惜玉。若说心中没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旋即,裴桑枝转头看向成景淮,亮晶晶的眸子里映著成景淮那张半是不可置信,半是如丧考妣的脸,开口道:“容我猜一猜。” “我想,当年被侯府眾星捧月的裴春草,想必曾让你惊为天人吧?” 话音未落,便见成景淮瞳孔骤缩。 “但,可惜啊,你们之间天壤之隔,你连肖想的资格都没有,你觉得你的妄念对裴春草来说都是种褻瀆。” “你只得將那份痴念,生生掐灭在心底,强迫自己放下惊鸿一瞥。” “可如今呢?明珠蒙尘,凤凰落羽,高悬枝头的明珠坠入了凡尘,她不再高不可攀,她变得温顺柔婉,成了连你都能俯视、施捨的存在。” “她楚楚可怜地落两滴泪,你便自以为是的替我原谅了她,还冠上冠冕堂皇的藉口,让我做你们的遮羞布。” “说实在的,你们俩挺般配的。” “一个恩將仇报,一个鳩占鹊巢。” 眼见成景淮嘴唇翕动,裴桑枝继续道:“別著急反驳。” “我知道,我猜的是对的。” “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了解你藏在得体外表下的卑劣,了解你每个虚偽表情后的算计。” 裴駙马左看看,右看看。 瞧著成景淮心虚的模样,还真叫桑枝猜准了。 不由轻哼一声,既有这般看透人心的本事,不如去朱雀大街上摆个卦摊,当个活神仙。 敛起心下思绪,说道:“是个好主意。” “他做初一,我们祖孙做十五。” “真要论起来,也是我们祖孙被逼无奈。” 成景淮双唇颤抖,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慄:“桑枝,你......” “你不能......这样对我。” 裴桑枝无动於衷:“咎由自取!要怪就只能怪你把我的告诫当做了耳旁风。” “当然,你也可以效仿祖父他老人家方才的说法,名角儿们在外唱一字,你就来剁家父一根手指头。” “前提是,你有这个胆量和血性。” “但,你没有。” “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就是剁了永寧侯的头,她的眼皮都不眨一下的。 “来人。”裴桑枝扬声道:“將成小公子捆了!” 眼睛和耳根子,清静了。 裴駙马白了裴桑枝一眼,目光幽怨:“这是你彩衣娱亲吗?” “分明是本駙马粉墨登场,为你亮一嗓子。” 裴桑枝嬉皮笑脸:“是祖父疼我。” 裴駙马郑重其事的纠正:“不,是本駙马绝不允许任何人妨碍本駙马告慰公主的在天之灵。” 裴桑枝:清玉公主脑! “祖父,今日晚膳需闔家共聚,同享团圆之乐?” 裴駙马心有余悸:“又需要我这个老不死的献唱了?” 裴桑枝摇摇头:“这次真不需要。” 第185章 他本是官宦贵公子,偏效那魍魎乱纲常! 铜锣“哐啷”一声脆响,清亮亮地盪开了寂静,紧跟著,鼓槌便“咚咚咚”地敲打起来,却像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的,一下子就把雪后有些寂静的街面给唤醒了。 人群里早踮起一片脚尖,窗欞间探出无数脖颈。 沿街的茶楼酒肆,但凡是能落脚的地界,都挤满了攒动的人头。 谁不知这是好戏要开锣的阵仗? 名角儿们水袖一甩,咿咿呀呀地开了腔: “他本是官宦贵公子,偏效那魍魎乱纲常!” “说什么玉树临风好模样,肚肠里尽装些蛇蝎心肝!” “覷覦那堂兄房內如眷,春草名儿烙心膛。人伦大防全拋却,礼义廉耻尽餵了豺狼。” “惦记兄妾行卑贱,祖宗听了也汗顏!。” “这等悖逆荒唐念,怎敢登门污侯府清严。” “说那登门非强占,允她侍奉两房便,兄得贤妾他得仙。” “世上竟有这般厚顏,畜生不如枉姓“成”。” “我侯府,百年忠烈门庭显,岂容鼠辈辱门楣!” …… 一番唱念做打,直把看客的胃口高高吊起。 戏班子的队伍后头,跟著永寧侯府的护院,四人肩扛一顶无帷软轿,轿中端坐的成景淮毫无遮掩,就这样大剌剌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被粗麻绳五大绑的成景淮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张脸臊得通红,恨不能立时在地上裂开条缝钻进去。 偏生四周围观的议论声与鄙夷目光,犹如雪后透骨的寒风,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往他身体里里钻。 裴桑枝怎么敢的! 她明明深知他这些年为了求学上进吃了多少苦头。 晨起苦读,夜半挑灯,盛夏熬过满背痱子,严冬生过冻疮皸裂;更不消说在外游学时体察民生疾苦时,险些被山间落石砸断腿骨。可为何还能如此铁石心肠,狠心毁他清名。 这就是要毁了他! 人群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覬覦堂兄房內如美眷?惦记兄妾行卑贱?侍奉两房?这事听著著实劲爆,只是云里雾里摸不著头脑,你可理清其中门道了?” “这其中的门道还不明显吗?你没瞧见后面抬轿的护院腰间掛著永寧侯府的腰牌?前头唱戏的伶人们又口口声声提著成府。要说这永寧侯府和成家能有什么牵连,可不就是先前闹得满城风雨、甘愿为妾的那位假千金么?” “堂兄弟爭一女?那轿子上抬的是成家的哪位郎君啊?” “你不认识?庶出三房的成景淮啊!他父亲外放留县做七品县令,能养出这等不知廉耻抢堂兄妾室,又厚顏无耻地登门,求侯府成全他与那假千金共侍二夫的荒唐事的儿子,想来也是个品行低劣的,在任上还不知造了多少孽,当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大户人家可真乱,那假千金是不是貌比天仙又惯会撩拨人心,要不然怎么可能引的堂兄弟反目。” “这也不能全怪假千金,最不要脸的就在轿子上抬著呢。”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谁是苍蝇,谁是蛋?” 夜鴞、夜刃对视一眼,事了拂衣去,深藏功於名。 这些年来,他们惯於手起刀落砍瓜切菜的杀人方式,真真是有些不太適应五姑娘这样迂迴但又诛心的路子。 但,不得不承认…… 爽! 听著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成景淮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恨意几乎要衝破胸膛。 这不仅要將他置於死地,还要將春姨娘也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在这高门大户里,谁家能容得下这样丟人现眼,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妾室苟活於世? 裴桑枝好狠的心啊。 “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也配坐四人抬的轿子?永寧侯府行事已是足够厚道了,若换作我是侯府的主子,定要將他捆缚马后,一路拖行过来。”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腐烂的菜叶,裹挟著令人作呕的恶臭,精准地砸在成景淮脸上,黏腻的腐水顺著面颊蜿蜒而下,稀稀拉拉地淌满了整张脸。 成景淮控制不住的作呕。 抬著轿子的护院:幸亏扔的准,否则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这种事情向来是一呼百应的。 烂菜叶子和小石子不要钱般,纷纷朝著成景淮砸了过来,更有甚者就地取材,弯腰用抓起路边的雪揉搓成团,再掷出去。 没一会儿,成景淮就变得臭不可闻了。 是真正字面意义的臭不可闻,活脱脱像是从茅坑里爬出来似的。 这番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成府上下想装作不知都难。 然而,几乎没有人真的因成景淮而著急上火。 相较於著急,成老太爷更多的是错愕,错愕永寧侯府行事章法全然不同於往日,是不同寻常的激烈。 这便是裴桑枝的反击吗? “主子,景淮小公子在外受此大辱,可要属下即刻备车前去接回?”身著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恭敬地询问道。 成老太爷眸光幽深,冷冷扫了一眼:“此乃他咎由自取。若他没有在永寧侯府口出狂言,何至於令侯府如此不顾顏面地发作。” “下去吧。” 片刻后,成老太爷眼眸微眯,抬手轻叩案几,又一名身著墨色劲装的男子闪入竹楼內。 “去查。” ““若查明他背主……” “就地格杀。” 这般接二连三、毫不掩饰的偏颇之举,莫非真以为他毫无察觉? “属下领命。” 竹楼里再次回到了寂静。 成老太爷斜倚在檀木椅上,心绪复杂。 这般流言蜚语,於成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而言,更像是被风掠断几根枝椏,可那枝椏,偏偏都砸在了成景淮和裴春草身上,倒真让他不好发作。 尤其是,成景淮本就行为不端。 就成景淮做的那些事情,但凡明眼人观之,都不会觉得清白。 自作孽,不可活。 成老太爷幽幽的嘆了口气。 越发对裴桑枝好奇了。 而成尚书则是怒不可遏,不仅是这桩伤风败俗的丑闻,更是此事牵连到他苦心栽培的嫡长子。 他就说裴春草不是安於室的! “景翊!”成尚书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可曾听见那些戏子是如何编排成府的?可曾听闻市井百姓又是怎样耻笑我成家!” 他重重拍案而起,声音里满是悔恨:“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狠下心来,断不该容你將那顶青布小轿抬进府门!” “如今倒好,堂兄弟为个贱妾爭风吃醋,他竟还有脸闹到永寧侯府去!” 成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日后,旁人提起你,是会先想起你的才学,还是你被自己的妾室和堂弟戴了绿帽子的秽闻。” 第186章 將裴春草送到成景淮房里 成景翊的脸色难看的紧。 但,他却不能由著父亲盖棺定论。 “父亲,春草与景淮堂弟之间清清白白,绝非坊间传闻那般不堪。孩儿愿以性命担保,此事乃小人构陷,纯属无稽之谈。” “至於春草……”成景翊声音微颤,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腰间香囊,“儿子与春草自幼相伴,青梅竹马两心相照,十余载情谊,这世间,再没有人比孩儿更懂她的品性了。” “还请父亲给儿子些时间,让儿子详查。” 尚书怒极反笑,忍无可忍,骤然扬手摑了过去:“事到如今,你竟还执迷於清白不清白的问题。” “永寧侯府先发制人,市井愚民偏听偏信。哪怕你舌绽莲、磨破嘴皮,在世人眼中也不过是欲盖弥彰!” “还有!” “你拿什么证他们里外清白?是那些炭火被褥能作证,还是……” 成尚书的话音又森冷几分:“还是她那已非完璧之身?” “真当为父不知她早就勾著你暗度陈仓圆了房!” “这府中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裴春草与成景淮私会互诉衷肠,难不成你要把所有人都灭口?” “还来得及吗?” “一个妾室,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你的前程,是你的仕途啊!” 成景翊被那一记毫不留情的掌摑打得猛然偏过头去,脸颊上霎时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痕,嘴角渗著血將满腹的辩解之词尽数咽下,只余一声沉闷的呜咽。 垂下头,嗓音沙哑地低声道:“求父亲出手,解儿子之危。” 他知道轻重缓急的。 成尚书闻言,眸光微敛,沉吟半晌,终是沉声道:“既难自证清白,那便索性坐实了罢。当务之急,是要保全自身周全。至於那些脏水,就尽数泼在裴春草与成景淮头上。” “裴春草不检点,成景淮心思齷齪,这是他们该承受的。” 成景翊愕然,不可置信的再次询问:“父亲的意思是?” 成尚书斩钉截铁:“將裴春草送到成景淮房里。” 成景翊:??? “父......” “父亲!春草是儿子名副其实的妾室啊。” “既已有了夫妻之实,儿子怎能......怎能將她让予他人?” 成尚书定定的看著成景翊,不容置疑:“唯有如此,你方能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你潜心明年的春闈,对此事从不知情,你亦是受害者,你不曾想过会为一妾室与堂弟反目成仇。如今更要摆出宽宏大度的姿態,忍痛割爱,成全这段“美事”。” “既然,宰相肚里能撑船可传为美谈,那这桩赠妾之事,也不会过於被抨击。” “可是……”成景翊依旧有些犹豫。 成尚书负手而立,眼中杀意凛然,果断道:“没有可是!” “若不是此刻弄死裴春草会惹一身腥,我当下就会命人用白綾勒死这个贱人。” 成景翊神情恍惚,心底忽然掠过一丝阴暗的念头,无声呢喃:倒不如......让春草死了乾净。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又屹立不倒。 若春草以死明志,他不仅能独善其身,更能...... 寒风拍打窗欞,成景翊猛然惊醒,被自己方才的念头骇得面色发白。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 他怎么能......怎么敢生出这般可怕的心思? 圆房那夜,红烛高照,他承诺春草此生绝不相负。待时机成熟,必当迎她为平妻,让她能堂堂正正地与自己並肩而立,再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短短数日,竟要他亲手將春草送往成景淮处。 春草糊涂啊! 怎能与成景淮私相授受,拉拉扯扯。 “父亲,没有別的法子了吗?” 成尚书一字一顿:“没有!” 成景翊低垂著眼帘,轻嘆一声:“父亲教诲,儿子谨记於心。” 旋即,躬身行礼:“儿子这就去办。” 成尚书冷眼扫过神思恍惚的成景翊,捻须长嘆,语重心长道:“堂堂七尺男儿,为了个朝秦暮楚的浮浪蕊如此失魂落魄,当真糊涂!这般毫无助益的庸脂俗粉,也值得你耗费心神?” 成景翊哑口无言。 那是明珠啊。 曾经,他打心眼里认为明珠值得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有时,他会不自觉地自惭形秽,仿佛自己这般凡夫俗子,是高攀了明珠。 他也曾因明珠没有解除婚约,而欢喜不自胜。 但,终归是不一样了。 …… “什么!”裴春草如遭雷击,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十指死死攥住成景翊的衣袍下摆。 她仰起苍白的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著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夫君……你我青梅竹马十余载的情分,春草心里眼里何曾有过旁人?求您……求您別这样对我。” “求求你。” 隨意转赠的女子,哪有什么好下场。 比之贱妾都不如。 成景翊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目光缓缓掠过这间焕然一新的屋子。 炭火烧得正旺,崭新的被褥叠得齐整,素雅的瓶里插著几支腊梅,就连窗欞都换上了崭新的青纱。 这些,都是成景淮暗中为春草添置的。 成景翊的视线最后凝在裴春草上,那支星子与弯月相互缠绕的银簪刺痛了他的眼。 这簪子......也是景淮送的吗? 真的清白吗? 成景翊不由得动摇了。 成景翊俯身,修长的手指轻挑起裴春草的下巴,声音低沉:“春草,你为何要一而再地容忍堂弟私下寻你?又为何一次次接受他的施捨与照拂?”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將那支星月缠绕的簪子从她发间拔出。银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叮噹”一声滚落在地。 “你会不知男子赠女子簪子为何意吗?” “是你的默许给了他越界的胆量,是你的曖昧让他產生错觉,是你模稜两可的態度让他误会你们情投意合,最终导致了现在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 “这一切的苦果,终究是你亲手种下的因!” “春草,我尽力了。” “看到我脸上的指痕了吗?为了护你,我顶撞了父亲。” “但,这一次的事情,实在闹的太大了。” “堂弟对你有意,他会代我好生待你的。” 裴春草眼神呆滯。 她…… 她不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 “夫君,我能解释的。” “我真的能解释的。” “你听我说,我並非要与他亲近,只是想探明他与裴桑枝的过往。夫君,他们確是旧识,而且似乎曾有过情愫。” 这话半真半假。探听消息固然是一方面。 可更深处的缘由她却难以启齿。 在成府的日子实在太过煎熬。 在成尚书夫妇的授意下,她活得比最低等的奴婢还不如。而她的夫君景翊,明明身为尚书之子,却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甚至夫妻间的温存都要像偷情般躲躲藏藏。 她在初来乍到,又得老太爷赏识的成景淮眼中看到了怜惜。 所以,她钓了成景淮。 第187章 恨君不似江楼月,恨君又似江楼月 但,发乎情止乎礼,一直都是欲拒还迎,若即若离,从未让成景淮真正逾越雷池半步。 她心里明镜似的,高门大户最是忌讳一女侍二夫这等有违妇德之事。 她是真没料到会將自己赔进去! 更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永寧侯府如今行事竟也如此不著边际,全然不顾高门大户的体统。 戏班子沿街唱念做打,这哪里像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情! 永寧侯不是最好面子了吗? 裴春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困惑,手指轻拭眼角,愈发淒婉道:“夫君,我所言字字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 “我深知老太爷执意要促成裴成两府联姻,更明白那成景淮为何能得老太爷青眼。谁若能贏得裴桑枝芳心,便是得了青云直上的通天梯,得了老太爷的全力扶持。” “古语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苦心打探,不过是想为夫君与公爹分忧解难。” “夫君,我与那成景淮之间真的清清白白。” “你再替我向公爹陈陈情,留下我,好不好?” 跟了成景淮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別说富贵了,怕是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成景翊眉头紧蹙,面露审视之色:“你方才说,他与裴桑枝之间曾有旧情?” “若真如你所言,裴桑枝又怎会如此决绝?不仅当眾羞辱於他,更令他读书人的清誉毁於一旦?” “这委实有些说不通。” 裴春草忙不叠道:“说得通,说得通!” “爱与恨,就像並蒂而生的藤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越是纠缠得紧,越分不清彼此。” “最炽烈的恨,往往是从最纯净的爱里淬炼出来的;而最深沉的爱,有时偏要用最决绝的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就像那首词里唱的……” “恨君不似江楼月,恨君又似江楼月。这世间的儿女情长,原就是这般既矛盾又缠绵,剪不断理还乱,也说不清道不明。” 成景翊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依你之见,是反將一军?” “永寧侯府能对成家泼脏水,成家也能將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回去?” 话方出口,他却猛然摇头:“不妥,不妥。” “此事若闹將开来,非但討不得好,只怕还要落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届时非但成全了成景淮与裴桑枝的姻缘,永寧侯府的雷霆之怒反倒要由我一人承担。” “更何况,你与成景淮加在一块,在永寧侯府眼中怕是都比不得裴桑枝一根手指。她身后站的可是裴駙马,是荣国公府这棵参天大树。” “下三烂的手段不是不能使,而是在使之前,要掂量掂量,败露后,能不能承受得起对方倾泻而出的怒火。” 裴春草:依她之见? 她不过是將那些明摆著的客观事实陈述出来罢了,既未置一词臧否,亦未献半策筹谋。 成景翊自己满肚子下三烂心思,偏要栽到她头上。如此推諉塞责的做派,愈发显出他是个毫无担当之人。 可,她这一辈子的荣辱却也只能系在这样的人身上了。 可悲。 可笑。 “夫君,此事关係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眼下当务之急,是求您再替我周旋一二。这一女侍二夫之事,分明是要逼我赴死啊!” 成景翊抬手,用锦缎衣袖轻轻拭去裴春草颊边滚落的泪珠,眼底浮动著晦暗不明的情绪,幽幽嘆息一声:“春草......” “我如今......实在別无他法。” “且当是为了我,暂且......暂且去景淮院里避一避。” “待我春闈折桂,待我入仕为官,待我不再做这笼中困兽之时,我定当为你重造户籍,安排身份,凤冠霞帔迎你过门。” “平妻之位,誥命之尊……” 说著说著,又猛地將裴春草拥入怀中,声音哽咽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成景翊对天起誓,绝不辜负。” 裴春草整个人僵住了。 这饼画的太过拙劣,连三岁稚童都哄骗不得。 她若真信了成景翊这番鬼话,倒不如那圈中待宰的牲畜。 至少猪玀被宰时尚且懂得嚎叫两声。 分明是已经打定主意捨弃她了。 裴春草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咬咬牙,伸手轻抚平坦的小腹:“夫君,兴许我腹中已经有你的骨血了。” “你当真忍心...让我们的孩儿对著別人喊爹爹吗?” 成景翊踉蹌著后退半步,瞳孔骤然紧缩,声音里带著不可置信:“不可能......” “绝、不、可、能。” 裴春草惨然一笑,泪水模糊了视线,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哀婉淒绝:“为何不可能?” “是因为……” “是因为夫君將避子药佯作补药,日日哄我饮下么?” “夫君可还记得?去岁茶楼听书,那出妻妾相爭、一尸两命的戏码演罢,你特意带我去医馆,让大夫將避子汤的药材一一指认给我看,说怕日后我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 “夫君忘了,我却记得真切。” “每一次云雨过后,那碗热气腾腾的“补药”都会准时送到我手里。” “你说……”裴春草的声音突然轻柔下来,却带著毛骨悚然的温柔,“你说,这是调理身子的良方,用久了才好生养。还说盼著我给你生个像你的儿子,像我的女儿。” “夫君可知我听著这些甜言蜜语,看著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心里就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剜。” “所以,你没喝?”成景翊眯起狭长的眼睛,眉头紧蹙,冷厉质问著:“每一次,都是我亲眼看著你咽下去的。” 裴春草瞳孔微缩,错愕不已。 她说了这么多掏心掏肺的话,竟换不来他半分怜惜吗? 比她以为的还要绝情。 罢了,她也不遑多让。 “对!”裴春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豁出去道:“我每次都是当著你的面將药喝下,待送你离开后,又硬生生抠著嗓子全吐了出来。” “因为我早已倾心於你,甘愿为你生儿育女,哪怕......哪怕要赔上这条性命!” 不,她想登堂入室,她想让自己有所依。 夫君靠不住,就靠儿女。 她是绝不可能认命的。 “夫君,我在永寧侯府时,母亲日日以珍稀药材为我调理身子,大夫都说我气血充盈,最是宜子之相。” “且,这些日子总觉得身子乏得很,月事也迟了十日未至……” 成景翊心头骤紧,非但毫无感动,反倒惊骇至极:“你......” “你怎敢如此自作主张!” 裴春草与他早有婚约一事,上京权贵圈中谁人不知?如今她不仅入了他的后院为妾,若再诞下庶长子...... 成景翊喉头髮紧,眼前仿佛已经浮现那些高门贵女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到那时,他的婚事怕是真要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世家贵女嫌他荒唐不可托,寒门闺秀又配不上他的门第。 “砰”的一声,身后的门被一脚踹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来人,把春姨娘给捆了!” 第188章 没什么,就是给你下了绝嗣药 成尚书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地大步跨过门槛,抬手便是一记凌厉的耳光甩在成景翊脸上:“混帐东西!让你管不住自己。”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炸响。 成景翊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是不由得鬆了口气。 他真的有些招架不住眼下的局面了。 父亲既来了,那便交由父亲接手吧。 他对春草有情,更是不忍心亲自处置春草腹中的胎儿。 到底是他的骨血。 “儿子知错了。”成景翊低垂著头,缓步退至雕木窗旁,垂手而立,儼然一副听凭父亲发落的模样。 成尚书怒其不爭地瞪了成景翊一眼。 没用的东西! 多亏了他不放心跟上来,否则以这窝囊儿子优柔寡断的性子,怕是要心软放水,不仅会偷偷送裴春草出府,说不定还会暗中接济供养。 “我儿秉性纯良,待你一片赤诚,不因你卑微出身而轻视,反倒纳你入府,锦衣玉食供养周全。” “可你呢!” “竟敢水性杨,欺瞒於他,背地里与他堂弟暗通款曲,行此苟且之事!如今还想將这来歷不明的孽种栽赃到我儿头上。” “我儿与你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这般处心积虑地加害於他?” 成尚书寥寥数语,便已將这桩事盖棺定论。 “父不详的孽种,没有资格留在世上。” “既要入景淮房中为妾,就该清清白白地去。揣著个肚子,成何体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也不必准备墮胎药了,著粗使婆子拿木棍来。” 自始至终,成景翊都低垂著头,神情漠然,仿佛眼前之事与他毫无瓜葛,就连那跪伏於地的女子,也似与他素不相识。 唯有身侧紧紧蜷缩的手,稍稍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成景翊!”裴春草声嘶力竭地呼喊,悽厉的声音里带著最后的绝望与期盼,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救救我,救救你的孩儿啊!” “难道你要让我们曾经听的说书,今日都变成血淋淋的现实吗?” 成景翊眸光微颤,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挣扎。 成尚书也顺著裴春草的目光斜睨过去,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成景翊硬著头皮道:“春草,別闹。” “父亲行事,总有父亲的道理。” 粗使婆子们攥著手臂粗的木棍步步逼近,裴春草却倏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公爹,若是伤了我腹中胎儿,您那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这辈子可就绝后了。” “不过,成府子嗣昌盛,过继一个倒也不失为良策。” 说话间,又挺了挺小腹,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公爹,您让婆子们动手吧。” 幸而,前日母亲遣人送来了那副能让男子绝嗣的秘药。 母亲说,物以稀为贵。 而她,在確定自己有身孕后,便將那秘药悄无声息的下在了成景翊的膳食里。 不怪她,要怪就怪成景翊薄情寡义。 没有妇人之仁,是她做出的最正確的选择。 “你什么意思?”成尚书父子异口同声道。 裴春草擦乾净面上的泪水,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尘,施施然起身,自顾自的坐回雕大椅上,昂首直视著成尚书:“字面意思。” “我腹中这块血肉,怕是要成为令郎此生唯一的血脉至亲了。” “所谓夫妻连心,所谓琴瑟和鸣,他哄我饮避子汤,我骗他服绝嗣药。” “这不是最公平不过了吗?” “当日,我用这绝嗣药时,也曾良心难安,辗转反侧。如今想来,却是先见之明,是防患於未然,是我在这吃人的后宅里,为自己挣出的一条活路。” “公爹,你还要墮了我腹中的孩儿吗?” 说到此,裴春草话音微顿,眼波流转间望向成景翊,笑靨如:“景翊哥哥,你当真还要对公爹言听计从吗?” “莫非真要过继你弟弟,或是堂弟的子嗣?” “届时旁人议论的,可就不止你被戴了绿帽这等閒话了。” “只怕还要添上一句,难怪他的妾室与堂弟暗通款曲,原是这做夫君的根本不成呢。” 尾音上扬,说不出的嘲弄。 “你疯了吗?”成景翊双眸赤红:“我是逼不得已,你呢?” 裴春草:“我是情有可原。” “景翊哥哥,这么多年,你不止一次对天起过誓的,你说我们生生世世不分开。” “我正是怕你违背誓言会遭天谴,这才出此下策啊。” “你瞧,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在意你?更爱你呢?” 成景翊失声喃喃:“疯子!” “你这个疯子!” 成尚书迅速冷静下来,沉声对左右道:“速去请张先生来。” 府医乃是跟隨他二十年的心腹,最是知根知底。 是真是假,总不能全凭裴春草一张嘴说。 府医一番诊断后,缓缓对著成尚书摇了摇头。 成尚书目眥欲裂,成景翊则是觉得天都要塌了。 “父亲,现在该如何是好?”成景翊六神无主,全然失了方寸。 成尚书虚张声势:“慌什么!” “景翊,你听为父的,你不能被她拿捏了!” “这一时被拿捏,这一辈子都会被拿捏。” “这天下名医何其多?为父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能解绝嗣药的神医来。” “退一万步说,若真无解,你与弟弟一母同胞。让他多纳几房妾室,待生下子嗣过继到你名下。” “届时对外宣称是你的骨肉,这深宅大院里的秘密,外人又能知晓几分?” 成翊眸色微黯,缓缓摇头:“父亲,儿子不愿做那替他人养子的冤大头。” “求父亲开恩,容春草腹中骨血一条生路。” “糊涂!”成尚书咬牙切齿:“你如何篤定她腹中怀的就一定是你的种?” “满京城谁人不知,她与景淮那孽障早有苟且!” 成景翊执拗道:“父亲,春草是不可能委身於景淮的。” “她真正需要的富贵荣华,景淮给不了她。” “所以,她是清白的。” 裴春草无声嗤笑。 这下,不就证明她的清白了。 原来,想要立足,靠的不是伏低做小,而是心狠手辣。 成尚书:“那便只能把成景淮往死里锤了!” “裴春草,你该在眾人面前佯装以死明志了。” 裴春草不慌不忙:“最好是佯装。” “若不然,景翊哥哥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隱,还有公爹当年卖官鬻爵的勾当,只怕不出三日,便会成为上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打蛇打七寸! 这是她从裴桑枝身上学来的。 有一说一,好用的紧。 成尚书气急,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撅过去。 他被威胁了? 姓裴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看你纳的好妾室!” 第189章 不將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决不罢休 成景翊:眼下,最绝望的该是他吧。 他以为的柔弱可欺,依附他而生的菟丝,悄无声息间就给他下了绝嗣药。 气,气不得。 恨,恨不得。 他知道,若他有气性,该不管不顾地处置了裴春草。但,事到临头,在有后和有气性之间,他选择了有后。 “父亲,眼下还是先处理正事要紧。待事了,可否吩咐府医为春草开几副安胎的汤药?” “虽说她將避子汤呕了出来,但终究还是服下些许。儿子忧心这会影响胎儿,恐有损其康健。” 成尚书气的冷笑两声。 这副窝囊透顶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他在老太爷跟前儿的样。 隨后,又冷眼看向裴春草:“侯府早已改天换日,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既是成家妾,便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成府倾颓,你亦难逃覆巢之危,有些话,想都不能想,更別说说出口了。” 裴春草勾唇,意味深长道:“公爹说笑了,儿媳与景翊哥哥两情相悦,自然是要白头偕老、恩爱一生的。” 成尚书:一个妾,做什么春秋大梦! 为了景翊,他忍! 待裴春草生下腹中胎儿…… 届时,他定要叫这不知分寸的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待料理乾净后,再为景翊聘一位门当户对、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片刻后,荒僻的小院里骤然炸开一阵阵惊惶的呼喊。 “来人啊……” “快来人啊!春姨娘悬樑自尽了!” 悽厉的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拼了命要撞破那重重高墙,將这骇人的消息传到府外去。 …… 永寧侯府。 裴桑枝指尖轻抚琴弦,动作尚显生涩,琴音断续间,夜鴞与拾翠先后躬身稟报,低语在幽静的室內轻轻迴荡。 夜鴞回稟的是戏班子在长街上的表现,以及围观百姓的反应,拾翠则是在转述著成府发生的一幕幕。 琴音,渐渐流畅。 裴桑枝笑道:“祖父这银子得可真值当。重金养著的戏班子,临时借来一用,竟有这般出人意料的妙处。” “名角儿就是名角儿。” 成景淮厚顏无耻得紧,腆著脸討没趣,她慈悲心肠,怎么不算是成全了他那副贱骨头呢。 “倒是裴春草……” 裴桑枝的声音顿了顿,琴音也隨之一滯。 成老太爷的静观其变、成尚书的弃车保帅、成景翊的自私优柔,皆在她的预料之中。 唯有裴春草。 她真是没想到,庄氏对裴春草是半点儿也不藏私,绝嗣的药,说给就给。更是没想到,裴春草是半点儿也不含糊,绝嗣的药,说下就下。 不过,裴春草腹中那尚未成形的胎儿,虽能暂时护她在虎狼环伺的成家周全,却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胎儿能保她几个月?即便足月,能否平安诞下,都未可知。 本以为,最先用上绝嗣药的会是永寧侯。 思及此,裴桑枝的眸光闪了闪。 兴许,永寧侯说不定也用过了。 可真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啊。 “速去將成景翊绝嗣无法生育的消息暗中散布出去。尤其要让人知道,他为了遮掩此事,竟掩耳盗铃,甘愿忍辱含垢,將堂弟之子认作己出。” 她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才是她的本性,不將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决不罢休。看著她的仇敌像下饺子般纷纷跳进浑水,上演一出出狗咬狗的好戏,这才配得上她一贯的作风。 呵,毕竟,她这辈子就致力於做一个不择手段的主儿。 嗯,她就是作风不正。 但,她不改。 “会有人信吗?”拾翠恭声问道。 裴桑枝笑意盈盈,指尖轻挑,拨弄琴弦,发出清越的颤音,笑意盈盈:“我为这上京城精心烹製了一席盛宴,权贵老爷们爱吃的山珍海味,平民百姓喜欢的家常小菜,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应有尽有。” “所以,怎么会无人问津?说不定啊……” “那些观望犹豫著要不要与成景翊结亲的权贵,正对著其中一道菜垂涎欲滴呢。” “快些去吧,莫要让食客们等急了。” 拾翠:似懂非懂。 但,听姑娘的吩咐行事,总不会错。 “对了……”裴桑枝忽而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屏风那侧正为衣裙薰香的素华,“素华,待会儿叫大厨房熬些雪梨汤,要燉得好些。” “今夜闔家团圆,总要听戏班子唱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才算应景,还是得先润润嗓子才是。” 府外是府外,府里是府里,哪个都不能落下。 人要两条腿走路,復仇自然也要两条腿才平稳。 她搭好了戏台子,裴临慕不要让她失望才是。 …… 沧海院。 “临允,你知不知道,父亲解了二哥的禁足?”裴临慕试探著问道,手指不自知地摆弄著腰间的玉佩,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裴临允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我早同你说过,在父亲心里,裴谨澄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所有的厚望和期许,不都给了他了吗?哪是能轻易放弃的。” “我还听说,母亲为保万全,还私下给了桑枝三万两银子,嘱託她在父亲面前多为裴谨澄周旋美言。” “这是你我都抵不过的。” “就是委屈了桑枝,不仅得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还得以德报怨的替裴谨澄安排贺宴。” 裴临慕闻言一怔,隨即用看痴人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裴临允。 裴桑枝委屈? 裴临允是哪只眼睛看出裴桑枝委屈的。 最委屈的是他! “临允,你说父亲对二哥多有眷顾,是不是还想著另寻时机再立二哥做世子?” 裴临允唇角微撇,面上虽是一派浑不在意,话音里却洇著几分难以察觉的酸涩:“不过解个禁足罢了,倒闹得满府张灯结彩,红绸绕柱,笙歌不绝。竟还特特地去云霄楼重金订了那最稀罕的席面。这般阵仗,不知情的,怕要以为是駙马爷续弦,或是父亲另娶正妻呢。” “我记得,你我的生辰都没这么热闹排场。” 跟亲眼看著长大的妹妹深夜私会的裴谨澄凭什么! 一碗水端不平,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心里也是会泛酸的。 侍立在裴临允身后的青衣小廝低眉顺眼,状似无意地轻声道:“或许......” “或许侯爷此番安排,另有深意。” 话音未落,两道视线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小廝浑身一颤,双膝“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连连叩向青砖,颤声道:“奴才该死,胡言乱语。” “求公子饶命。” “求公子饶命。” 裴临允对这个用起来得心应手又行事周全的小廝正是溺爱的时候,见不得他这副模样:“起来回话。” 第190章 恭喜,死者为大 “三哥,你嚇到他了。” 裴临慕额角青筋隱隱跳动,眼尾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奇怪的眼神在裴临允与青衣小廝之间来回游移,终是抿了抿唇,一言难尽道:“你……” “你和他?” “你们……” 裴临允斜睨了裴临慕一眼,嗤笑道:“三哥,你这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心思倒是腌臢得很。” “也不知你在书院里整日钻研的,究竟是圣贤文章,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从前服侍我的得力下人,被父亲或杖毙或鴆杀,早已所剩无几。如今新提拔上来的这些,做事总不合我心意。好容易才调教出个称心如意的,若再被三哥你嚇得不机灵,脑子不好使了,我找谁诉苦去?” 裴临慕眉心挑了挑,隱晦地打量了裴临允两眼。 想確定他是隨口一说,还是別有深意的试探。 裴临允对裴临慕內心的暗潮汹涌视若无睹,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青衣小廝,淡淡道:“你说说看。” 青衣小廝止住叩首之势,垂首恭谨道:“公子容稟,奴才斗胆揣测,侯爷此番大张旗鼓设宴,许是要向上京城的王公贵胄们昭示,世子爷......” 话音未落,便知失言,忙不得道:“不,该说是前世子爷的失势不过是权宜之计。侯爷他终究不忍当真弃前世子爷於不顾。” “待这团圆宴过后,指不定很快就有新的世家贵女要与前世子爷议亲了,订立婚约了。” 青衣小廝说罢,小心翼翼地抬眼窥探裴临允的神色。 裴临允煞有其事地頷首,附和道:“对,我就是这般想的。” 言语间,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得。 他调教、培养的小廝,就是厉害! 而裴临慕的眼神,则是愈发晦暗不明。 父亲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你这小廝倒是伶俐。”裴临慕心不在焉,隨口道。 风歇雪止,暮色四合。 永寧侯府喜气洋洋。 红绸飘舞,灯火摇曳,就连庭院里的枯枝上也繫上了绢,远远望去,似春末夏初,繁满树,绚丽非常。 戏班子铜锣一响,檀板轻敲,咿咿呀呀地开了嗓。 裴谨澄被禁足於明灵院的这些时日里,身形消瘦了一大圈,原本合体的衣衫如今空荡荡地掛在身上。虽得永寧侯体恤,特遣人伺候他沐浴更衣,剃去满面胡茬,却仍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颓唐之气。 细看之下,甚至还有几分阴测测的。 仿佛,与周遭的热闹、喜气格格不入。 既是团圆的家宴,便没有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 裴駙马与永寧侯分坐主位两侧,难得获准出席团圆宴的庄氏也在席间就座,而年轻一辈则另设一席。 裴駙马看了裴桑枝一眼又一眼。 真的不需要他这个老不死的登台唱戏了吧? 裴桑枝:她能说,她已经分不清駙马爷是深恶痛绝,还是乐在其中了。 裴桑枝扯著嘴角笑了笑,便將精力投向了她这一席。 重头戏,在她这里。 裴桑枝斟了杯温热清甜的果酒,朝著裴谨澄轻轻晃了晃,大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架势:“恭喜。” 裴谨澄幽幽的注视著裴桑枝那张日渐清丽的脸,心中的怨毒疯狂攀升。 哪怕是裴桑枝替他说情,他依旧恨裴桑枝。 毕竟,若非裴桑枝从中作梗,他何至於沦落至此?就连他视若珍宝的明珠,也不至於沦为人妾室,受尽屈辱。 但,他更清楚眼下的情势,绝不能与裴桑枝作对。 他得韜光养晦。 他得东山再起。 裴桑枝故作窥不见裴谨澄眼底的情绪,洒脱道:“看在父亲和母亲的份儿上,看在我如今百难全消,来日之路光明灿烂的份儿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你曾想杀我一事。” “这笔帐,一笔勾销。” “先干为敬。” 主要是死者为大。 旋即,不管裴谨澄作何反应,仰头饮尽杯中酒。 裴临允小声嘟囔:“凭什么跟裴谨澄就能一笔勾销。” 他受了那么多的苦,桑枝连个笑脸都吝嗇给他。 更嫉妒裴谨澄了。 难不成,就凭裴谨澄有父亲、母亲的偏爱,就永远能高人一等吗? 裴桑枝淡淡地瞥了裴临允一眼。 裴临允登时坐直了身子,收敛神色,一本正经的举起酒杯,学著裴桑枝的语气,脸上堆起笑:“恭喜二哥。” 一语毕,尤嫌不够的补了一句:“已经解除禁足了,重获世子之位的日子还会远吗?” “指日可待。” “二哥,先干为敬。” 裴临允为表诚意的话,成功的扎了两个人心。 一个是裴谨澄。 一个是裴临慕。 在裴谨澄看来,那句话是赤裸裸的讥讽和嘲弄。 在裴临慕看来,则是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预言。 是啊。 只要父亲铁了心的扶持裴谨澄,裴谨澄就绝不会一蹶不振。 而他,就依旧得去书院装模作样的演勤勉求学的戏码。 他总不能在书院读一辈子的书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恭喜二哥。”裴临慕压下心底的嫉妒,恭顺道。 裴谨澄闻言,眸中掠过一抹罕见的暖色,终是执起案前酒盏,与裴临慕的杯沿轻轻相触:“临慕,此番归来,不妨多在府中多留些时日。书院冬日的课业想来也不甚繁重。正好可与为兄说说你在书院的见闻。” 裴临慕脸上的笑更勉强了。 这话说的,好像偌大的侯府都是裴谨澄的一样。 “那就听二哥的安排吧。” “刚好我也有很多事想跟二哥好好聊聊。” 裴谨澄见裴临慕依旧是一副谦逊的模样,心中稍安,当即迫不及待地拍板道:“就定在今晚。” “待团圆宴散席后,你隨我一同回明灵院。” 裴临慕:“都听二哥的。” 这兄友弟恭的温馨一幕尽数落入不远处永寧侯与庄氏眼中,二人相视一笑,面上皆是欣慰之色。 然而一旁的裴駙马却无端打了个寒战。 总有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处处洋溢著喜庆的团圆宴,在他看来,更像是丧礼前的最后一场狂欢。 那厢。 裴临允又低声嘟囔起来,语气里透著几分不满:“三哥敬的酒就喝得,我和桑枝敬的就喝不得了?” “倒像是我们亏欠了你似的。” “究竟是谁问心有愧,想必各自最心知肚明。” “还有,若不是桑枝,你如今怕是还在明灵院里关著呢。” 最后他索性將酒杯往案上一搁,继续说道:“有本事不喝酒,那就有本事继续禁足思过啊。” “就你犯下的错,就是被关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裴临允的话,有种不顾人死活的隨性。 “想来,他大概仍觉得是我取代了裴春草的位置吧。”裴桑枝淡声道。 裴临允谨慎地环视了一圈,確认无下人注意后,才凑近压低声音道:“二哥,你还是断了念想为好。” “她……” “她跟成景淮勾搭上了。” 横竖这一席上的几人,都知裴谨澄做下的齷齪事。 裴谨澄愕然:“谁?” 他真的没有听岔吗? 第191章 就爱这背德之事带来的刺激 裴桑枝轻笑,善解人心道:“自然是春草妹妹。” “这些日子闭门思过,想必二哥已有所顿悟。有些执念,早该放下了。” 说著说著,故意拖长音调,继续道:“要我说啊,有些人错过了,该放三天三夜的炮仗庆贺才是。” “二哥说,是不是这个理?” 裴谨澄尚未答话,裴临允便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桑枝此言极是,正是这个道理。” “往后有景翊、景淮两位堂兄弟照拂,春草的日子定不会差到哪儿去。” “二哥这下可以安心了。” 裴谨澄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脑海中迴荡著方才听到的话语,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怎么可能! 明珠和成景淮? 明明是八桿子打不著的两个人。 “不可能!”裴谨澄失声低吼,酒盏脱手砸落在地,酒水四溅。 “你们胡说!” 明珠委身给成景翊做妾,他能理解,亦能接受。 那夜的情形歷歷在目。 若非明珠顺从父亲的安排入府为妾,等待她的便只有遁入空门、与青灯古佛相伴的淒清余生。 两相权衡之下,那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出路。 可,成景淮又是凭什么! 裴桑枝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辜模样,轻声道:“你若不信,大可去问三哥。” “这事儿啊,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自然,若有二哥执意要自欺欺人,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裴谨澄闻言,视线紧紧地锁在了裴临慕脸上,心下无声地祈求著能听到他想听到的答案。 裴临慕头皮发麻,神情訕訕道:“二哥,此事不是空穴来风。” “你有所不知,成景淮今日亲自登门,说什么与春草一见如故、两情相悦,还厚顏恳求祖父应允让春草同时侍奉两房,直把祖父他老人家气得面色铁青,险些背过气去。” 剎那间,裴谨澄只觉胸腔里那颗心破了个窟窿,凛冽的寒风呼啸著穿膛而过,冻得他五臟六腑都蜷缩起来,齿关止不住地打颤。 可嘴唇翕动间,下意识吐出来的却仍是固执的替裴春草开脱:“明珠……明珠断不是那样的人。” “许是……” “许是成景淮卑鄙下作,存心要污了明珠的清名。” 裴谨澄的声音发著抖,却一字比一字咬得重。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那些不堪的流言只是无稽之谈。 裴桑枝轻嘖了一声,看不出来,裴谨澄还是个“情种。” 裴临慕与裴临允对视一眼,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诧异、无奈,又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 终是裴临允心直口快:“二哥,你觉得这可能吗?” “倘若不是情难自抑,两心相许,成景淮何至於此?难道他疯了不成,非要过人人喊打的日子?” “这分明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迷了心智,失了分寸。” 裴临允的声音忽地压低了几分,眼神鬼鬼祟祟的飘向另一席,微微倾身,试探著小心翼翼道:“兴许......” “兴许春草她与二哥一般,就爱这背德之事带来的刺激呢。”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异於常伦又难宣之於口的特殊癖好,细思之下,也不是多么难理解的事情。” 裴谨澄哑口无言。 裴临慕做贼心虚。 裴桑枝瞠目结舌。 裴临允恍若未闻,依旧自顾自地说著:“二哥,你在春草心里既非独一无二,更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执意想不开,只怕往后要习惯的日子还多著呢。” 裴谨澄鬢角青筋暴起,突突跳动,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眼睛猩红,像是要吃人一般:“你住口!” 这突如其来的鬼动静,非但未能震慑住裴临允,反倒惊得永寧侯喉头一哽,顿时剧烈地呛咳起来。 庄氏手忙脚乱地为永寧侯抚背顺气,又急忙斟了盏温热的茶奉上。 折腾了片刻,永寧侯的咳嗽终於停歇了。 “好好的团圆宴,你又闹什么!” 真是不省心! 裴临允含糊其辞道:“父亲,二哥听了春草一女侍二房的传言,一时急火攻心,难以自持。” 永寧侯的脸“唰”一下阴沉下来,语气冷硬:“这些时日的禁足思过,你竟半点长进也无?” “好好想想,今日这团圆宴,究竟是因何而设,为谁而设。” 裴桑枝余光瞥见裴临慕脸上一闪而过的窃喜和困惑,暗嗤一声,道:“父亲息怒。” “您想想,出淤泥而不染。” “您再想想,一举三得。” 今夜,她必须把这把火烧的足足的。 犹豫想退缩? 想都別想。 永寧侯胸中翻腾的怒意骤然一滯,深深吸了口气,换上一副慈父般的温和神色:“谨澄,今夜这家宴是专为你设的。为父特意吩咐桑枝备了云霄楼最稀罕的玩意儿,又专门请动了你祖父他老人家参宴,莫要辜负这番心意,快些入座吧。” 永寧侯的反应令庄氏与裴临慕皆是一怔。 庄氏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未曾料到裴桑枝能在永寧侯心中占据如此分量。 而裴临慕眼底暗潮翻涌,万千思绪在心头掠过,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 出淤泥而不染? 难不成出了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情,父亲却还是觉得裴谨澄是出淤泥而不染吗? 荒谬。 裴谨澄咬咬牙,缓缓起身,深深作揖:“孙儿失仪,请祖父责罚。” 又转向永寧侯,恭敬行礼:“父亲恕罪。” “方才骤闻此事,一时惊骇难抑,以致失態。” 说罢垂首而立:“孩儿知错,甘领家法。“ 裴駙马不慌不忙地搁下象牙箸,取过青瓷茶盏徐徐漱了口,方抬眸淡淡道:“惊骇?” “有何好惊骇的。” “那等腌臢丑事都做得出来,一女事二夫又算得什么?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永寧侯连忙劝解:“父亲明鑑,少年人血气方刚,行事难免有失分寸。然古人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还望父亲宽宥一二,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今他有改过之心,若再苛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 裴駙马嗤笑,语带玩味:“少年人?” “当真是……好生年少的少年郎啊。” “但愿他能如你所愿,是真的洗心革面,而不是执迷不悟,变本加厉,酿出更大的祸事来。” 永寧侯硬著头皮道:“儿子愿给谨澄个机会。” 裴駙马不再言语,而是靠在椅背上,微眯著眼睛,閒適愜意的听著不远处戏台子上悠悠传来的戏文声。 呦,还是父慈子孝的戏呢。 他这戏班子,差不多就是给裴桑枝养的。 第192章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同一折戏文,落在不同人的耳中,便化出千百般滋味来。 裴临慕深觉刺耳。 父慈子孝? 父亲是对裴谨澄慈了,对他呢? 当裴谨澄高居世子之位,前呼后拥如眾星捧月时,他却要在书院里一刻不停地演戏,做尽了旁人眼里卑劣的噁心事。 若这世子之位是他的...... 他定不会如裴谨澄那般没用,更不会做出兄妹乱伦这等有辱门楣的丑事。这侯府的门楣,本该由他来继承,来光耀。 家宴仍在继续。 眾人面上带笑,眼底却藏著各自的心思。 “二哥,父亲待你可真好。”裴临允阴阳怪气,酸溜溜的话语像是浸透了陈醋。 “出淤泥而不染?” “这评价当真是高得令人艷羡呢。” 旋即,又看向裴临慕:“三哥,你书读的多,博学多才,这下一句可愿为我解惑?” 裴临慕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先是世子之位悬而不立,后又办声势浩荡的家宴,眼下父亲口中又道出了一句出淤泥而不染。 从种种跡象来看,父亲对裴谨澄始终寄予厚望,虽未曾明言要再立为世子,却也从不掩饰对裴谨澄的偏爱。 可到了他这里,就只知道一味督促他埋首经籍,走科举入仕的路。 他像是块读书的料子吗? 不只是父亲! 母亲亦然。 一想到庄氏眼都不眨便掷出三万两白银,只为让裴桑枝在父亲跟前替裴谨澄说句好话,裴临慕心底那簇名为嫉妒和愤恨的火焰便愈发灼人,烧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凭什么? 自己也是母亲的儿子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直以来,他对母亲也尽心竭力,很是孝顺。 可母亲眼里,终究只有那个兄妹乱伦的裴谨澄。 他只是想要裴谨澄没有本事坐稳的世子之位而已。 父亲母亲不捧给他,他自己去取。 须臾之间,裴临慕便有了计较。 戏台上的咿咿呀呀声渐歇,夜渐渐深了。 裴駙马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兴致缺缺道:“这家宴,散了吧。” 裴桑枝唬他,今夜明明没什好戏可看。 “恭送父亲。” “恭送祖父。” 裴駙马挑眉瞥来,看向裴桑枝:“你隨本駙马来。” “有些事要交代你。” 裴桑枝先是对著永寧侯和庄氏頷首致意后,隨即提裙跟了上去。 火已经烧起来了。 油也浇进去了。 究竟是要將裴谨澄折磨得生不如死,还是乾脆利落地取其性命…… 这些,都已不在她需要费心的范畴了。 …… 满院的灯笼高悬,將每一条抄手迴廊,每一条青石小径,都照的亮堂堂的。 裴桑枝亦步亦趋地跟在裴駙马身后。 “今夜的戏文,比不得白日里那出精彩。”裴駙马忽而驻足。 裴桑枝轻声道:“祖父,夜还长的很。” “若祖父尚有雅兴,不妨再赏片刻。且看戏台子上的那些个名角儿们,今夜还能唱出怎样令人目眩神迷的好戏来。” 有些想荣妄了。 荣荣素来爱看戏,却无駙马爷那般福分,能得近水楼台之便,將每一出大戏都瞧得真切。 裴駙马眼睛亮了亮:“戏台子上还有戏没演完?” 裴桑枝意味深长道:“保不齐有哪位名角儿戏癮犯了,不知疲倦,非要再唱一出才肯罢休呢。” “拦是拦不住的。” “只怕锣鼓喧天,过於嘈杂,吵著您老人家养神。” 裴駙马眉心动了动。 锣鼓喧天? 过於嘈杂? 今夜的戏,到底会后多大的场面。 要知道,当初那场三人行的大戏,裴桑枝都没这么郑重其事。 “能收场吗?”裴駙马难得谨慎道。 裴桑枝笑道:“祖父,您可曾见过哪出好戏唱不到终场,落不了幕?” “再者说了,唱戏的可不是您孙女儿,是台上那些角儿们。这戏该怎么收场,原该是他们自个儿掂量的事儿。” “孙女儿不过是个看客,连票钱都算不得正经出过呢。” “看得尽兴了,赏几个铜板喝彩;若是不合心意,嘘两声也是常理。” “您说呢,祖父。” 裴駙马表示,他是越听越心慌了。 “有阎王爷吗?” 裴桑枝望向明灵院的方向,眸中映著灯火:“祖父这话,孙女儿可就真真答不上来了。” 裴駙马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看来,今夜还是出骇人的戏。 明灵院。 或许是多日少人气儿的缘故,即便被草草洒扫过,这偌大的院落依旧透著股挥之不去的冷清,连砖缝里都渗著丝丝荒凉。 裴临慕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厚重的狐裘大氅,抬眸望向身前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二哥,你这明灵院里终究是冷清了些,不若改日再添几个得力的僕役?” 裴谨澄脚步未停,沉声道:“不必。” “人少了,清静。” 裴临慕轻抿唇角:“二哥觉得清静,只是父亲若知晓此事,只怕要心疼二哥受了委屈。说不定,不等二哥开口,父亲就会急著唤人牙子进府,任二哥隨意挑选合意的下人呢。” 裴谨澄闻言骤然色变,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浑身毛髮倒竖,嘴角扯出一抹森然冷笑,字字如冰:“临慕,你未免把我们的父亲想得太好了。” “什么骨肉亲情……” “在他眼里,不过是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罢了。” 裴临慕:??? 不是! 裴谨澄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 若在別家府邸,做出这等兄妹乱伦的丑事,又触怒天顏,惹得陛下雷霆震怒,莫说再次出头,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哪像父亲…… 真是越想越气。 “二哥。”裴临慕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下,语气放得极轻极缓,“你与父亲之间,可是有什么心结未解?” “今夜的家宴,我与临允都看在眼里。父亲待你,实在是掏心掏肺的好。” 裴谨澄冷笑不语,拾级而上,推开房门。 “进来吧。” “我確实有些要紧事想同你商议。” 烛火,陆陆续续被点亮。 裴谨澄与裴临慕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紫檀案几,茶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浮著一层薄薄的茶沫。 “我这院子里的下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连杯热茶都奉不上,你莫嫌弃。”“裴谨澄执壶为裴临慕斟茶,苦笑著说道。 裴临慕:这话好生耳熟啊。 对,临允也说了,院里的下人或被杖毙或被鴆杀,死的差不多了。 “怎么会嫌弃。” “能得二哥另眼相待,是我的福分。” 能成为他的垫脚石,也会是裴谨澄的福分。 “不知二哥想与我商议什么?” 裴谨澄修长的手指轻抚过青瓷茶盏,浅啜了口凉茶:“正事稍后再议。” “我想问问你,你休沐回府这几日,可曾去成府探望过明珠?” “我记得,往昔你待明珠,比我还要疼惜几分。” 裴临慕心底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这话说的,搞的好像他也心怀不轨,覬覦春草似的。 第193章 黑心兄弟二人齐下手 “这几日休沐回府,我日日周旋於父亲跟前为二哥陈情,未能抽身前往成府探望春草。如今二哥既已脱困,明日我便递上拜帖,定要去成家走一遭。” 裴谨澄眸光微黯,欲言又止道:“只是......” “如今成府正值多事之秋,一女侍两房的传闻甚囂尘上,此去......未必能见得著春草。” “还有,二哥,我待春草如亲妹,这份疼爱,便如同对待一母同胞的骨肉至亲,別无他意。” 兄妹乱伦的屎盆子,千万不要往他身上扣了。 再次听到“一女侍二房”几字,裴谨澄的心依旧针扎似的疼,苍白的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番,却只溢出几丝压抑的喘息。 似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在家宴上说的话可是真的?” 烛火摇曳,將裴谨澄眸子里的痛楚映得忽明忽暗。 裴临慕掷地有声:“真。” “不瞒二哥说,父亲初闻春草与成景淮的丑事时,当真是勃然大怒。起先也与二哥一般想法,认定是成景淮卑鄙下作,存心要折辱春草。” “为查清此事,父亲当即不惜重金买通了成府后院一个老嬤嬤。那老嬤嬤经不住银钱诱惑,到底吐露了实情。” “原来春草与成景淮二人平日里就多有私相授受之举,举止亲昵非常。成府下人间早有些风言风语,只是碍於主家威严,无人敢將这些閒话传到主子们耳中罢了。” 裴谨澄的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无意识呢喃:“明珠定有说不出的苦衷。” 裴临慕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讥誚。 事到如今,即便真有千般苦衷,又当如何? “二哥。”裴临慕又轻嘆一声:“何必自苦。” “我斗胆劝二哥一句,早些想开吧。” 裴谨澄置若罔闻,自顾自道:“此事既已闹得沸沸扬扬,明珠如今处境必然如履薄冰。成府那边態度未明,你明日寅时便去成府门外守著,但愿成家能看在永寧侯府的薄面上,对明珠稍加宽待。” 裴临慕凝眉,语重心长道:“你清醒清醒。” “如今眾目睽睽之下,春草的性命反倒最为稳妥。无论从情理还是利害考量,你我都不宜过分涉足此事。” 哪怕裴春草以死明志,也再难洗刷满身的污名。 “水性杨”、“浪荡荒淫”这等字眼,会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钉在她的身上,任她如何挣扎也甩脱不得。 他若此时表现得过於急切、关怀备至,更要惹来世人诸多不堪的揣测与非议。 只怕明日街头巷尾他二人“兄妹乱伦”的丑事,就要覆盖“一女侍堂兄弟的”的艷闻。 裴谨澄怒瞪:“那也不能放任不管,眼睁睁看著明珠自生自灭。” 裴临慕满心不耐,很想不管不顾地啐骂一声:有本事,你自己去强闯成府,把裴春草抢出来,再光明正大地娶进门啊。 为难他,算什么本事。 但,想到他的打算,又硬生生忍住了。 “二哥,春草有孕了啊!” “但,有小道消息说,成景翊绝嗣无法生育。” “你说,这个孩子是谁的!” “总不能是二哥的吧。” 说到此,裴临慕喉头一哽,声音陡然转冷:“二哥,你也別怪我说话难听。我本不愿將这些腌臢传闻说与你听,可看你为情所困、执迷不悟的模样,我实在......” “你因她丟弃了世子尊位,退了与黄家大姑娘的婚约,至今仍对她念念不忘,处处为她著想,可她呢?” “才入成景翊后院几日,就急不可耐地爬上了成景翊堂弟的床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噹作响:“若非念在十余年兄妹情分,我真是恨不得……” 裴临慕胸口剧烈起伏,终是將那句“恨不得亲手了结了她”生生咽了回去。 “若二哥不嫌弃,我愿陪二哥,一醉解千愁。” 裴谨澄怔愣在原地,瞳孔微颤,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一时竟不知该先震惊哪件事。 是先震惊向来人模狗样的成景翊,內里竟是个不能人道的银样鑞枪头。 还是先震惊於明珠当真自甘下贱,放浪形骸到如此地步,竟隨隨便便就爬上了成景翊堂弟的床榻,还珠胎暗结。 那可是…… 那可是明珠名正言顺的堂小叔啊。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髮紧,仿佛吞了块烧红的炭。 裴谨澄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裴临允在家宴上那句“兴许春草就爱这背德之事带来的刺激。” 这句话如同水草般缠绕著他的思绪,挥之不去。 他的心乱极了。 一会儿是那夜的意乱情迷,温香满怀,令人魂摇魄盪。一会儿又是明珠的轻浮行径,朝秦暮楚,似路柳墙。 两种画面在脑海中交替闪现,撕扯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本想与裴临慕商议的正事,也被他忘得一乾二净。 “喝酒。” “对,喝酒。” “一醉解千愁。” 裴谨澄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门,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快!取酒来!” 嘶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庭院迴荡,带著几分癲狂的颤音。 裴临慕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那处微不可察的凸起。 这般大喜大悲之下,便是疯了傻了...... 想来父亲也该体谅才是。 能留裴谨澄一命,已是他念及兄弟情分的最大仁慈。 在裴谨澄的大喊大叫下,终於唤来了小廝。 “二公子。” “取酒来!” 赤红著眼睛,状似疯癲的裴谨澄嚇坏了小廝。 小廝哪敢怠慢,慌忙转身夺路而逃,不过片刻功夫却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怀中紧紧搂著个硕大的酒罈子。 裴谨澄夺过酒罈子,径直回了房间。 小廝抬手抹了把额间细汗,长舒一口气,方才直起微躬的腰身,步履匆匆地朝明灵院外行去。 二公子莫不是被禁足久了,患了失心疯? 拐角处,一道身影被灯火拉得老长,在地上投下暗影。 “酒可送进去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小廝浑身一颤,险些尖叫出声。待定睛看清来人,慌忙躬身行礼,衣袖都因慌乱而微微抖动:“见、见过四公子。” “回四公子的话,已经送进去了。” 小廝低著头,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惊惶。 真嚇人啊! 这深宅大院里的主子们,一个赛一个地骇人,这差事办得叫人整日里提心弔胆、如履薄冰。 裴临允负手而立,故作深沉地吩咐道:“你且在此好生伺候著。” “二哥心中鬱结难舒,若他要酒...…” “只管搬来便是。” “大醉一场,倒也痛快。” 第194章 您快去见二公子最后一面吧 一转身,裴临允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扬起。 抬手轻抚过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得逞的快意。 终於,终於能替自己出一口恶气了。 想到裴谨澄即將出丑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掺了巴豆、大黄的酒,定能让裴谨澄拥有一个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夜晚。 裴临允此刻正沉浸在欢欣雀跃之中,將裴临慕全然拋诸脑后,根本不记得裴谨澄会与裴临慕把酒同饮。 什么一笔勾销,不计较。 桑枝不计较,他计较。 裴临允心情美滋滋,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儿,昂首阔步地朝著沧海院走去。 对了,桑枝送他的养顏膏眼瞧著要见底了。 明日,他得厚著脸皮再去向桑枝討些。 好东西就是好东西,他背上的伤如今都只能隱约看见些许白印子了,若不细看,几乎瞧你不出来。 “速去为本公子备上美酒,今夜定要痛饮千觴,一醉方休。”裴临允一回沧海院,就眉飞色舞地吩咐青衣小廝。 小廝一面恭敬应著,一面偷眼打量主子神色,故作不经意道:“公子今夜气色甚好,可是又遇著什么喜事了?” 裴临允挑眉,睨了眼青衣小廝:“出了口恶气,算不算喜事。” “別磨蹭,快去备酒。” 顿了顿,又添了句:“让厨房拣几样时鲜的爽口小菜来。今夜这酒,须得喝得尽兴才是。” 青衣小廝一脸的主子开心,他就开心的忠心:“奴才这就去。” 那殷勤劲儿比得了赏钱还要欢喜三分。 这副模样,成功地取悦了裴临允。 他就是驭下有术。 裴临允立在窗前,遥遥地望著明灵院的方向,仿佛已经预见那处即將上演的鸡飞狗跳之景。 裴駙马亦如此。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抓心挠肺的。 反倒是裴桑枝沐浴后,换上一袭素色衣裳,轻便又柔软,慵懒地斜倚在软枕上,青丝半干未束,隨意垂落肩头。 手中捧著从藏书阁新得的古籍,指尖轻捻泛黄书页,细细品读。 没必要在已经篤定的事情上费心神。 拾翠一边用素绢帕子细细绞著裴桑枝半乾的头髮,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姑娘,可要奴婢派人去那边盯著些动静?” 她话未说尽,但主僕二人心照不宣。 盯著哪里,不言而喻。 裴桑枝纤指轻捻书页,眼波未动半分,只淡淡道:“不必。” “纵使结局与预期稍有偏差,亦不足为虑。” “能应付。” 见裴桑枝如此从容,拾翠便不再多言。 好像,凡姑娘想做之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烛火摇曳,夜深人静。 裴桑枝指尖轻抚过泛黄的书页,將古籍缓缓合拢,搁在檀木架子上。 旋即,掩唇打了个的哈欠。 “都下去歇著吧。”她摆了摆手,嗓音里带著几分倦意,“待会儿外头热闹起来,再隨眾人一同去瞧也不迟。” 明灵院。 裴临慕看著裴谨澄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裴谨澄涨红著脸,眼神浑浊,大著舌头催促著:“临慕,你也喝呀,別只看著。” 裴临慕仰头,一饮而尽,晃了晃空荡荡的酒盏,装作微醺的模样道:“二哥你千杯不醉,有传闻中的酒仙之风,我这点儿微末酒量,实在比不上二哥。” 孰料,裴谨澄眼下根本听不得传闻二字。 “什么传闻!” “喝,必须喝。” 边说,边摇摇晃晃的替裴临慕斟满了酒。 裴临慕无奈,只得硬著头皮一盏接一盏地饮下。 酒液入喉,竟比往日更为苦涩,更为辛辣,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滋味在唇齿间徘徊,也不知是这酒当真特別,还是他做贼心虚的缘故。 兴许,他以前也曾喝过这种酒。 喝到最后,裴临慕是真的有些醉了。 “噗……” “噗噗……” 恶臭伴隨著连绵不绝的声音瀰漫开来。 令人作呕的气息像一盆冷水,稍稍浇醒了裴临慕混沌的醉意。 本该昏迷,而后疯傻的裴谨澄拉裤兜了? 这一刻,裴临慕有些不知该如何恰当又精准的形容眼前这一幕。 只见,裴谨澄饮得酩酊大醉,面若重枣,瘫倒在罗汉床上不省人事。他的外袍不时诡异地鼓胀起伏,隨即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渐渐地,暗黄的浊液从袍角渗出,淅淅沥沥地在地面上蜿蜒开来。 这…… 裴临慕猝不及防地乾呕出声,下一瞬,只觉小腹一绞痛,脸一白,猛的向外衝去。 他知道,为何总觉得今夜的酒特別了。 巴豆! 有人在酒里下了巴豆! 但,此时此刻,他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神细细思忖,只顾朝茅房奔去。 守门的小廝:!!! 他看到了什么! 三公子,边跑,边拉? “三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小的马上去找大夫!”小廝扬声道。 裴临慕羞愤欲死。 那厢。 与庄氏小別胜新婚,难得想温存一番的永寧侯,在准备上阵的那一刻,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了。 永寧侯披上外袍,踩著靴子,一把拉开房门,阴沉著脸,语气里压抑著怒火,喝道:“又出什么事了!” “这府里真是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侯爷,出大事了,您快去明灵院瞧瞧吧。”下人气喘吁吁。 永寧侯皱眉:“明灵院?” “二公子他又闹什么么蛾子!” 下人声音微颤:“二公子他……府医说情形危急,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府医拼尽全力,也只能为大公子再续一时半刻的性命。” “侯爷,您快些过去见二公子最后一面吧!” 永寧侯一怔:“什么叫最后一面。” 內室里的庄氏也彻底躺不住了,连忙拢好衣裳,匆匆出来:“你再说一遍!” 下人咬牙道:“府医说,公子他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永寧侯和庄氏对视一眼,面色陡变,顾不得训斥回话的下人晦气,大步流星朝著明灵院走去。 莫不是受打击太大,窝囊的自尽了? 越想,永寧侯越觉得有可能。 於是,狠狠的剜了庄氏一眼,咬牙切齿道:“看你生的好儿子!” “堂堂七尺男儿,为了个女人寻死觅活,当真是把祖宗的脸面都丟尽了!” 庄氏心中忧急如焚,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恼意:“侯爷,眼下是说这些閒话的时候吗?” “谨澄可是你我的长子啊。” “若他真有个闪失,你我可怎么活得下去。” 永寧侯闻言,別过脸去,紧抿的唇角微微颤动,终究咽回了那些更伤人的话语。 纵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不愿承受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剜心之痛。 “走快些吧。” “兴许、只是虚惊一场。” 庄氏捻著帕子,掩唇,低声的抽噎起来。 谨澄是她第一个孩儿,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为人母的喜悦,为她挣来了永寧侯夫人该有的体面与尊荣。 於她而言,分量是最重的。 是她的命根子。 永寧侯低斥:“憋回去!” 第195章 谨澄,你安心去吧 刚踏入明灵院,永寧侯的眉头便深深蹙起,他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庄氏,你可曾闻到什么异味?” 话音未落,庄氏已掩袖作呕,脸色煞白。 “侯爷快別闻了。”她强忍不適,声音发颤,“想是下人们懈怠,这恭桶与茅房怕是有几日未清理了。” 永寧侯神情一僵。 所以,他嗅了半天屎尿的污浊味道? 此念一起,永寧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又刻意抬高了声量,语气里透著几分欲盖弥彰的严厉:“这些下人愈发懒散没规矩了,桑枝平日里便是这般管家的吗?”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庄氏听罢此言,虽则忧心裴谨澄生死未卜,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窃喜。 “桑枝毕竟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骤然接手这府內庶务,难免力有不逮,手忙脚乱。这掌家理事千头万绪,她偶有疏漏也是情有可原。” “待妾身解了禁足,定当悉心教导,手把手地指点她理家之道,必不辜负侯爷期望,將她培养成真正合格的千金贵女,来日的高门宗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永寧侯自知做不了裴桑枝的主,因而不敢隨意应承,只能支吾其词,顾左右而言他:“噤声。” “你不觉得臭吗?” 庄氏:窝囊废! 还有脸嫌弃谨澄窝囊! 分明就是隨了根儿了! 越是靠近房间,腐浊的恶臭便愈发浓烈,直往人鼻腔里钻,熏得人胃袋翻涌,几欲作呕。 这…… 永寧侯暗自忖度,这恐怕不是下人们懈怠,没有及时清理恭桶、茅房所致,而是谨澄失禁,拉在了屋子里。 思及此,永寧侯的脚步迟滯了。 他有父爱,但不多。 於是,行至廊檐下时,永寧侯略一驻足,斜睨了庄氏一眼,神色自若道:“夫人且先进去瞧瞧谨澄,我在此处问问下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庄氏未能识破永寧侯的盘算,頷首应下后,便匆匆向內行去。 永寧侯的视线倏然转向瑟瑟发抖的小廝,装模作样道:“家宴散后,明灵院中可有何异状?二公子他做.....” 话未问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隨即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之声,一声接著一声。 永寧侯循声望去,但见庄氏倚栏而立,一只手紧撑著栏杆,另一只手捂著心口,俯身作呕不止,像是要把胆汁也呕出来一般。 永寧侯嫌恶的蹙蹙眉,没好气道:“庄氏,你这是做甚!” 庄氏双唇微颤,却说不出话。 她不能回想。 只要稍一回想,胃部便剧烈痉挛起来,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头涌。 她心里清楚得很。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谨澄啊,她不该有半分嫌弃之意。 但,她控制不住本能。 直到腹中再无物可呕,庄氏方才颤巍巍直起身来,用帕拭去眼角悬著的泪,又细细抹净唇角残渍,懨懨道:“是妾身失仪了。“ “不知侯爷可问出了什么?” 永寧侯薄唇微抿,刚要开口作答,房间里便响起府医惊慌失措的呼喊:“二公子!” 庄氏下意识地转身要往里冲,却在抬脚跨过门槛的剎那硬生生顿住了身形。 府医颓然:“侯爷,夫人,老朽已竭尽所能了。” “二公子的时辰不多了。若侯爷与夫人尚有未尽之言,还望儘早嘱咐为好。” 府医和僕从们在近前侍立,永寧侯即便心中嫌恶,此刻也不便显露太过凉薄之態。 强自屏息,步履沉重地跨过门槛,堪堪与庄氏擦肩而过,那触目惊心的景象便这般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这何止是拉在了屋子里! 满身。 满榻。 满地。 永寧侯很怀疑,是不是裴谨澄的肠胃炸了,这才…… 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啊。 真是难为府医了,在这般浊气熏天、秽物横陈的腌臢环境中,还能神色自若,兢兢业业地施针用药。 这份月银,的可真值。 “谨澄,可还有未了之愿?”永寧侯立於三步之外,目光沉沉地凝望著罗汉床上气息奄奄的裴谨澄,面露痛惜之色。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做到,人都快硬了,却依旧拉的停不下来的。 裴谨澄无意识地呢喃。 一会儿唤著明珠。 一会儿唤著临慕。 永寧侯听在耳中,喜怒不辨的面容越发晦暗不明了无人知他作何想法。 庄氏也终於止住了本能的厌恶和作呕,站在永寧侯身侧,泣不成声。 “谨澄啊。” “你……” “无论是谁將你害成这般模样,娘也定要那人血债血偿。” 庄氏心中最先浮现的怀疑对象便是裴桑枝。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將这桩罪过尽数推到裴桑枝头上。 事已至此,总要让谨澄的死有价值! 永寧侯眉心微动,也顺势道:“谨澄,你安心去吧。” “为父会好生操办你的身后事。” “让你体体面面,乾乾净净地走。” 也不知是永寧侯与庄氏的言语起了效用,还是裴谨澄当真大限已至,不过须臾光景,就彻底没了声息。 庄氏哭得肝肠寸断,泪几乎喘不过气来。 永寧侯面色阴沉似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庭院里。 永寧侯的视线扫过府医和小廝,沉声道:“说,二公子究竟因何而死!” 府医躬身稟道:“回侯爷的话,老朽细察脉象,又经望闻问切,依多年行医所见,二公子所中之毒,原是可致人癲狂的慢毒。只是……” 说到此,府医顿了顿,语气略有些迟疑,“只是,二公子偏又服食了大量大黄、巴豆等泻下之药,更兼豪饮无度,这几般凶险之物相激相盪,以致药毒相激,內外交攻,这才……” 言及此,府医抬袖拭了拭额角冷汗,未敢尽言。 永寧侯眉头紧锁,皱得似是能夹死苍蝇。 “可致人癲狂的慢毒?” “大黄、巴豆?” 庄氏踉蹌著扑上前去,十指死死攥住永寧侯的衣袖,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侯爷!是有人存心要毒杀我们的谨澄啊!” “谨澄这孩子向来温良恭俭,待人接物最是宽厚,何曾与人结过仇怨?这些时日又一直在明灵院闭门思过,连院门都未踏出半步......” 说到此处,庄氏突然悽厉地哀嚎一声:“这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非要取我儿的性命不可啊!” “侯爷,求您为谨澄做主!这孩子若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啊!” 庄氏总算长了点记性,没再蠢到直接提及裴桑枝的名讳。 第196章 这是在把她当畜生骂? 永寧侯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强压著怒意,无奈道“夫人,本侯正在查问此事!” “你这般哭天抢地,才是真要让谨澄九泉难安,死不瞑目。” 说罢,猛地甩开被攥住的衣袖,冷声吩咐左右:“来人,还不快扶夫人回房歇息!” 庄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求侯爷开恩,容妾身留在此处......” “妾身发誓再不敢哭闹,绝不会妨碍侯爷查案......” “求侯爷......体谅一个母亲的心啊。” “求求侯爷了。” 永寧侯为难得紧。 他怕…… 他怕谨澄之死与裴桑枝有所牵连,倘若庄氏在场听闻此事,痛失爱子的悲慟刺激之下,只怕会不顾一切地將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届时局面失控,才是真正的雪上加霜。 谨澄虽是儿子,却终究成了弃子。 既已折了一个儿子,何苦再赔上那前程似锦的女儿?她註定要光耀门楣,便不能白白断送在这无谓的牺牲里。 可,庄氏虽不依不饶,但却说的句句在理,让他根本无言辩驳、拒绝,只得悻悻道:“那你便留著吧。” 大不了,就是善后时多费些周章。 庄氏哽咽著:“多谢侯爷成全。” 永寧侯眸光阴沉,看向小廝,冷声道:“將明灵院今夜之事,一五一十道来,不得有半分隱瞒。” 小廝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稟……稟侯爷...…” “今夜家宴散后,奴才亲眼见著二公子与三公子结伴而归。二公子面色阴鬱,三公子还温言劝慰了几句。” “后来……后来二公子邀三公子进了明灵院敘话。奴才不敢近前伺候,只远远听见屋內似有爭执。不多时,就见二公子双目赤红、状若癲狂地衝出来,嘶喊著要酒...…” “奴才不敢违逆二公子的意思,连忙去酒窖取酒。可……可就在返回明灵院的路上,偏巧遇见了四公子。” 说到这里,小廝的额头已沁出冷汗:“四公子说他的玉佩丟了,非要奴才立刻去寻。奴才本想推辞,说二公子等著要酒,可四公子態度强硬坚决,奴才实在没法子,只得將酒罈暂放在路边,托四公子照看...…” “待奴才寻回玉佩,赶紧把酒送到明灵院。离开时,又在院墙拐角处遇见四公子。” “四公子特意嘱咐奴才要好生伺候,说二公子心中鬱结,若要酒儘管取来便是……” 小廝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再后来就听见三公子边乾呕著,边捂著肚子衝出来找茅房。” “侯爷明鑑!奴才知道的都说了!” 小廝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带著哭腔,“奴才真的不知二公子怎么就……怎么就中毒身亡了啊!” “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永寧侯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辨不清是何滋味。 是如释重负? 倒更像是悬著的心又往上提了几分。 好在,小廝的言语间未见裴桑枝的身影,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转念一想,自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孽障怕是脱不了干係。特別是那个一点就著、行事莽撞的临允,更叫他放心不下。 庄氏闻言,顿时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 她脑海中一片混沌,只余一个念头在反覆盘旋:这怎么可能? 不该是裴桑枝吗? 可说来说去,嫌疑最大的却成了临允? “侯爷......”庄氏嘴唇轻颤,嗓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声调,“侯爷明鑑,您怎能……怎能轻信一个小廝的胡言乱语。” 永寧侯眸光幽深似潭,缓缓掠过庄氏惨白的脸庞:“哦?夫人倒是说说,那小廝可有说了些什么?” 庄氏浑身一僵,如骤然清醒。方才情急之下的失言,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是没说什么。” 永寧侯语气莫测:“是啊,他不过是据实以告,將所见所闻如实稟报於本侯罢了。” “仅此而已。” “本侯尚未发话,你急什么!” “来人,速去將二公子与三公子请到明灵院来。” “记住手脚轻些,駙马爷在家宴上多饮了几杯,这会儿想必已经安歇。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惊扰了駙马爷安寢,仔细你们的脑袋。” 怕惊扰裴駙马安寢是假。 怕裴駙马来了火上浇油是真。 毕竟,裴駙马和他是真的没有半点儿父子情可言。 小廝弱弱提醒道:“侯爷,三公子他……” “他还在茅房中……” 永寧侯蹙眉,夜风拂过,腐臭浊气顿时灌入鼻腔,令他几欲作呕。“茅房”二字甫入耳,便觉喉头一阵翻涌。 实在有些听不得茅房二字。 他觉得,整个明灵院都像是茅房。 若教那田间老农见此光景,怕是要喜得抚掌大笑。这般肥沃之地,种出来的菜蔬定能卖个好价钱。 “去瞧瞧他可好些了没有,若是还活著,便是抬也要把他抬过来。” 庄氏不安好心地提醒道:“侯爷,不妨將桑枝也一併唤来商议吧。” “谨澄好歹是桑枝一母同胞的兄长,哪怕二人之间多有齟齬和不睦,但人死如灯灭,再大的仇怨也一笔勾销了。桑枝是个好性情的,必不会再与谨澄计较。” 齟齬、不睦四字,庄氏咬得极重。 永寧侯冷冷睨向庄氏,似是看傻子一般:“收起你那点齷齪心思。原以为你幡然醒悟,当真知错了,不料竟还在做戏。” “此事与桑枝何干?叫她来做什么?” “莫非是要她亲眼看看谨澄死得何等的不体面?” “还是说,要让她也来闻闻明灵院这满院的腐臭气息?” “还有一事!”永寧侯突然压低嗓音,意味深长地道:“你可曾想过,若是让桑枝知晓了,与直接告知駙马爷又有何分別?” “难道你不知道,駙马爷疼桑枝如珠如宝,而桑枝孝顺駙马爷更是尽心竭力?” 庄氏不死心:“可……” “可,这到底是家事啊。” 永寧侯终是失了耐性,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谨澄临终之际,心心念念的仍是那裴春草。既如此,不如就让她回来披麻戴孝,或是索性將她封进谨澄的棺槨里,全了他这一片痴心也罢!” “横竖不过是家事一桩!” 庄氏一时语塞,哑口无言,面上青白交加。 侯爷这番话,分明是將她的脸面撕下来掷在了地上。 “侯爷明鑑,”庄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妾身绝非此意。” 永寧侯直截了当地反问:“你究竟是何意思?” 庄氏绞著帕子,低声囁嚅:“妾身不过是怜惜谨澄。” “好个怜惜!”永寧侯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夫人若当真怜惜他,此刻就该去给他收拾妥当。该沐浴便沐浴,该擦拭便擦拭,该更衣就更衣,而不是眼睁睁看著他在秽物中煎熬?” 庄氏瞪大眼睛:“侯爷,儿大避母啊!” 永寧侯反唇相讥:“怎么,兄大就不需要避妹了?” “好话歹话全凭你一张嘴,黑白是非都由你说了算。若是在这儿待著这般不痛快,不如趁早滚回你的折兰院去!” 庄氏:…… 这是在把她当畜生骂? 第197章 他是边拉边咽气,边咽气边拉 “侯爷既已决意不许桑枝前来,妾身自当遵从。只是......”庄氏微微侧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戚戚道:“侯爷何必出言伤人,倒叫妾身心寒。” “妾身刚刚经歷了丧子之痛啊。” 永寧侯蹙眉。 以前怎么不知庄氏这么能装! 还是丧子之痛,不够痛! “庄氏,本侯劝你闭嘴。” “休要逼本侯在这个关头,不顾夫妻情分。” “要哭哭啼啼,就去谨澄的榻边哭,他兴许心有不舍走得慢,还能听见。” 庄氏:这……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谁来告诉她,为何侯爷突然间就不耐烦了? 就因为…… 就因为她妄图將裴桑枝牵扯进来吗? 何至於此! 永寧侯似是看穿了庄氏的想法,郑重道:“对,至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念夫妻情分。 他也念父子情分。 但在这侯府之中,最要紧的永远是价值。 庄氏:怎么感觉,真正被人灌了迷魂汤,神智昏聵,举止癲狂的人是侯爷。 可,她下的可不是迷魂药啊。 “妾身明白了。” “侯爷的意思,便是妾身的意思。” “侯爷的追求,便是妾身的追求。” 沧海院。 裴临允兴致盎然。 自娱自乐地在糊窗牖的纱绢上画了轮明月。 赏著月,饮著酒,时不时夹一筷子爽口的下酒菜,还不忘附庸风雅地诵著豪迈奔放的诗词。 他已经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有如此般酣畅淋漓、恣意欢愉。 对,从他的亲祖母寿宴那日起。 “再给本公子拿些酒来。” 反正世子之位横竖也轮不到他,他索性隨心所欲,只求畅快,只求出口恶气。 青衣小廝匆匆推门而入,急声道:“四公子,还喝,抓你的人来了。” “完了。” “完了!” 裴临允醉眼朦朧地打了个酒嗝,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抓我?” 踉蹌著向前踏了一步,衣袖一甩,带著几分醉態的囂张:“谁敢抓我!” 话音未落又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著下巴滑落也浑然不觉,反而挑衅似的张开双臂:“放马过来啊!” “本公子会怕吗?” 青衣小廝: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百五! “四公子,侯爷请您移步明灵院一敘。”几名护院垂手立於廊檐之下,恭声道。 裴临允囂张道:“不去。” 青衣小廝上前两步,附在裴临允的耳边小声道:“公子,二公子暴毙了。” 裴临允忽觉耳边痒的厉害,下意识抬手掏了掏耳朵,醉意熏熏道:“谁?” “谁暴毙了?” 青衣小廝急的直跺脚。 这么能喝,怎么没喝死! “二公子死了!”青衣小廝一字一顿。 这下,裴临允终於听清了,顿时傻眼,整个人踉蹌著向后跌去,重重摔倒在地。 死了? 他就使坏的下了些大黄、巴豆之类的泻药,怎么可能要了裴谨澄的命。 莫不是又在陷害他。 真不是他啊! 裴临允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却顾不得擦拭,只一把攥住青衣小廝的衣袖,声音里透著几分惶急:“快!速去寻五姑娘!” “就说......求她救我。“ 见青衣小廝还在发愣,裴临允猛地推了他一把,厉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桑枝会仗义执言救他一次,便会救第二次。 青衣小廝连声应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护院下意识横臂阻拦。 裴临允见状,霍然起身,电光石火间如离弦之箭般衝撞过去,硬生生在护院与青衣小廝之间撞开了一条路。 这是路吗? 这是他生的希望啊。 “公子,小人去了。” 裴临允:小廝如此忠心,就是他命不该绝。 那青衣小廝倒是个知进退的,虽事態紧急,却不敢坏了府里规矩,直接闯听梧院。而是从怀中掏出裴临允昔日赏的银錁子,又在月下悄声许下重利,这才说动了垂门值夜的婆子。 那婆子掂了掂手中银钱,终是扭著身子往院內通报去了。 “啪啪啪……”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驀地撕裂了听梧院的寂静夜色。 裴桑枝睁开眼睛,幽幽烛火摇曳里,那双眼睛显得分外亮。 “素华,更衣。” 该她登上戏台表演了。 婆子三言两语便道明了来意,眼珠里透著几分市侩却也厚道的精明,秉承著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架势,临了又尽心竭力的添了句:“五姑娘,您快去救救四公子吧。” 裴桑枝的心情很是一言难尽。 裴谨澄不出意外的死了。 但,裴临允却意外的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这是真的始料未及。 见过自寻死路的,却没见过这般上赶著往自己身上揽祸的。 不过话说回来,局面乱作一团,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浑水之中,自有摸鱼之利。 再不济,光看戏,也能看饱。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婆子不敢稍有耽搁,更不敢四下张望,只低眉顺眼地弓著身子,匆匆退了出去。 仅是传个话,便能得一把银錁子,这等好事,简直是从天上掉馅饼。 她最爱干这传话的营生了。 婆子一走,拾翠神情复杂的上前来,轻声稟报:“姑娘,明灵院的情况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糟。” 裴桑枝执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茶,神思一振。 黛眉微挑,语气平淡而凉薄:“不过是个该死之人罢了,能糟到何种程度。” “这是阎罗殿上的生死簿早写定的。” “是裴谨澄自己,命该如此。” 对,就是裴谨澄的命。 迴旋鏢扎在了裴谨澄身上,想来裴谨澄也能死得其所,含笑九泉了。 拾翠心有余悸:“姑娘,裴临允在裴谨澄的酒中掺了大黄与巴豆......” “夜鴞方才来报,说那药量,便是头壮牛,只怕也要被活活泻死......” 裴桑枝端著茶盏的手颤了颤,迟疑问道:“裴谨澄是拉死的?” 拾翠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摇头如拨浪鼓:“倒也不是这般说法。” “他是……边拉边咽气,边咽气边拉。” “那场景……”拾翠打了个寒颤,绞尽脑汁遣词造句,:“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开天闢地头一遭,往后怕是也再难见著那般惨不忍睹的景象了。” 裴桑枝眸色幽深,嘲弄一笑,轻声道:“永寧侯府这般“兄友弟恭”的情谊,当真是感天动地。同心协力地將裴谨澄推入死地,倒也称得上是另类的手足情深了。” 拾翠:“姑娘若是要去的话,还是要先做好心理建设。” “不是一般的噁心。” “自然要去。”裴桑枝笑道:“若任由永寧侯这般遮遮掩掩,轻描淡写地揭过,岂不辜负了这精心搭就的戏台?” “这般好戏,总要有人捧场才是。” 第198章 三哥,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荣国公府上可有回信儿递来?”裴桑枝神色一敛,正声问道。 拾翠垂首恭谨道:“稟姑娘,一切已安排妥当。” “烟火为信。” “待烟火信號升空,大理寺便会以追捕逃凶为由,声称眼见凶犯潜入永寧侯府,届时將请求入府搜查缉拿。” “今夜,这齣大戏,定能唱得尽善尽美,让整个上京城为之侧目。” “姑娘……”说到此,拾翠顿了顿,声音和缓了些许:“国公爷说,姑娘受累了,这齣戏他很欢喜。” 裴桑枝闻言,眉眼繾綣了些许。 “该发信號了。” 今夜,要折进去的,从不只是裴谨澄一人。 除非,永寧侯的权势当真能只手遮天。 可惜啊,他不过是个半吊子,连半瓶水都晃不出个响来。 所以,到头来,他谁也护不住。 白髮人送黑髮人,送一个也是送,送一双还是送。 虱子多了不怕痒,永寧侯总会习惯的。 “走。” “父亲母亲痛失给予厚望的爱子,四哥的下人又如此言辞恳切的前来求救,不去劝慰一番,实在不妥。” 裴桑枝裹著狐裘走出听梧院时,一朵绚烂的烟绽放在永寧侯府上空。 明灵院。 永寧侯闻声抬首,看著天际绽开的烟,映得夜空明暗不一,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不知是谁家如此不知分寸,就是天大的喜事,也不该在夜半三更燃放烟......” 庄氏:“侯爷莫闹。” “这左邻右舍住的可都是簪缨世族、富贵人家,保不齐是哪家公子哥儿夜饮过量,一时醉眼迷离,失了体统。” 永寧侯神色微动,不置可否,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僕从,沉声喝道:“还不速去看看,三公子与四公子为何迟迟未至!” 前去请裴临慕、裴临允护院表示,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裴临慕拉得虚脱,在茅房里根本直不起身来。 隔著一扇斑驳的木门,护院们面如土色,生无可恋。 死死捂住口鼻,就听见门內传来阵阵“噗嗤噗嗤”的粘稠声响,间或夹杂著“哗啦哗啦”的液体倾泻声。 堵住耳朵,就会有一股腐臭难闻的气味便从门缝中钻出,熏得人头晕目眩。 这几个汉子齜牙咧嘴,恨不得能多长出几只手来,好將五官都堵严实了。 “三公子身子可爽利些了?侯爷正在明灵院相候。” “万望公子速往,莫教侯爷久等才是。” 裴临慕面色涨红,有气无力:“再等等,再等等。” 他尝试著颤巍巍的伸手去提起裤子,指尖刚触到门閂,腹中便又掀起一阵翻江倒海。伴隨著清晰的“咕嚕”声,只得颓然鬆开手,踉蹌著重新蹲了回去。 羞耻又尷尬,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护院立於门外,低声道:“三公子,侯爷又差人来催了。若是三公子身子实在不適,小的们先去向侯爷復命可好?” 裴临慕:这到底是什么要命的一夜啊。 “再等等,马上好。” 不同於裴临慕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裴临允则是明目张胆地耍起无赖。 只见他每挪两步,便如同一条蠕动的蚯蚓般在地上连打几个滚,继而没脸没皮地抱住护院的小腿,拖著长音哼哼唧唧道:“哎哟哟,不行了不行了,本公子这就要晕过去了......” 不为別的,只为儘可能的拖延时间。 护院焦头烂额。 堂堂的侯门贵公子,怎么如此的没羞没臊,没皮没脸。 “四公子!” 再一次险些被扯掉裤子后,一名护院终於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喝道:“侯爷此刻正在气头上,您这般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无异於火上浇油!” 他阴沉著脸,又补了一句:“若再惹得侯爷大怒,对您可没有半分好处。” 裴临允訕訕地缩回手,一撩衣摆蹲坐在青石板上,慢条斯理地拍打锦袍下摆沾的尘土,偏还要摆出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胡搅蛮缠:“此言差矣。” “你去请本公子时,没瞧见满地的酒罈子?醉汉走路原就是这般东倒西歪的,摔个三五回……” 说著还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护院额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齿:“下的看您清醒的很!” 这廝怎不乾脆摔进阎王殿去! 裴临允訕訕的缩回手,蹲坐在青石板上,拍了拍锦袍上沾的土,一本正经的胡搅蛮缠:“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你去请本公子的时候,也瞧见了地上的酒罈子,喝多了酒的人走路晃晃悠悠,时不时摔一跤,不很正常吗?” 护院咬牙切齿。 摔这么多跤,怎么没摔死你! 裴临允眼珠滴溜溜的转了转,忽地哀嚎一声,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栽倒在地,口中含糊不清地呻吟著:“头晕……天旋地转的……” “醉了,醉了。” “当真是不胜酒力。” 护院略一沉吟,估算著路上耽搁的时辰,眉头紧锁。片刻后把心一横,斩钉截铁道:“来几个人搭把手,抬著四公子直接去明灵院面见侯爷!” 裴临允闻言,也不装了,腾的一下窜起来。 “抬什么抬!” “像五马分尸,不仅可怕,还不体面。” “本公子是堂堂永寧侯府嫡出的四公子,要脸。” 说著,又推搡了开口提议的护院一把:“让开,本公子认得路,自己走。” 他尽力了。 但愿他的心腹小廝,爭气些,能成功见到桑枝。 也但愿桑枝能再心软一次,救救他。 他真的没想过要了裴谨澄的命啊! 谁知道裴谨澄的身子骨儿竟这般不济,不过是些寻常的巴豆、大黄,竟生生要了他的性命。 这么虚,还有脸乱伦! 这边,裴临允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匆匆整理衣冠便老老实实的朝明灵院走著。 那边,裴临慕也终於熬过了那阵翻江倒海的泻意,苍白著脸直起身来。 二人,在明灵院外的径上不期而遇了。 裴临允猛地捂住口鼻,连退数步,夸张地蹦跳起来:“三哥!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怎么这么臭!” 他捏著鼻子,声音都变了调:“该不会是……掉进茅坑里了吧?” 说罢还嫌恶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语气中的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 裴临慕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若是让我查到,哪个天杀的在酒里下了巴豆,我活剐了他。” 裴临允顿时安静如鸡。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裴临慕就是被殃及的池鱼。 “三哥,你可是读书人,读书人最讲究的就是温良恭俭、胸襟似海。” “那些喊打喊杀的粗鄙勾当,不是你这读书人该沾染的。” 裴临慕咬牙切齿:“读书人也是人,不是泥塑的菩萨!” 第199章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在外头鬼哭狼嚎什么?还不速速滚回来!”永寧侯的怒喝猛然炸响。 他养的是儿子,不是一群小鸡崽。 裴临慕和裴临允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悻悻然。 明灵院东北角的木亭里。 永寧侯立於庭院东南角的木亭下,先是抬手示意周遭僕从悉数退下,而后不耐地睨了眼抽泣不止的庄氏,方目光幽冷地掠过狼狈不堪的二人。 裴临慕浑身散发著恶臭,裴临允则满身泥泞。 这两人一个似茅厕里蠕动的蛆虫,一个如雨后泥泞中翻滚的蚯蚓,简直难以直视! 这就是他的嫡子啊! 后继无人四字在永寧侯的脑海里不断迴荡。 越来越觉得,更像是讖语。 不行! 永寧侯心下愤懣难平,暗自盘算待裴谨澄下葬后,就即刻纳两房身家清白的良家女为妾,以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这一次,他要亲自手把手的教导,绝不让其长於妇人之手,变得儿女情长,既优柔寡断又鼠目寸光。 最好,最好,像桑枝一些。 但,要比桑枝更懂孝顺! “你们可知发生了何事!”永寧侯的声音里氤氳著怒气。 裴临慕垂首敛目,喉结微动,斟酌再三方低声道:“儿子知错。家宴散后,不该私下邀二哥纵酒,以致不慎落入他人圈套,著了小人的道,当眾失仪。” 说罢,又补了句:“父亲……二哥他,可还安好?” 话音未落,腹中便又传出一阵咕嚕咕嚕的绵长鸣响。 永寧侯回想起房中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后退数步,唯恐沾染上半分污秽。 真是让人心有余悸啊! 常人唯恐鲜血沾身,到了他这儿,倒成了惧怕屎尿溅衣。 裴临慕僵住了。 赤裸裸的嫌弃,根本不加掩饰。 但,他不敢表露出丝毫的不忿,忙请罪道:“儿子失態,请父亲宽恕孩儿的无心之过。” “实在是那躲在暗处害人的贼人其心可诛!”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临允急的跳脚:“怎么就其心可诛了!” 他用的不过是些大黄、巴豆之类的泻药,又不是什么砒霜、鹤顶红这等见血封喉的剧毒! 永寧侯和裴临慕异口同声:“所以,真的是你?” 裴临允呼吸骤然一滯,眼神飘忽不定,略显侷促地偏过头去,声音细若蚊吶:“我不过是在酒罈里撒了一小把泻药……那日他设计害我在先,我不过是想让二哥当眾出丑罢了。” “这世道,难道只许他暗算我,就不许我回敬一二?” 话音未落,又急急补充:“可我终究念著血脉亲情,断不会要了二哥性命。” “父亲明鑑!二哥之死与我绝无干係。古往今来,谁听说过巴豆大黄能顷刻间要人性命的?” 越说,底气越足,索性回正脸,挺直腰板,猛地指向裴临慕,声音陡然拔高:“三哥今夜也饮了那加料的酒,如今不也好端端站在这里?不过就是多跑了几趟茅厕而已。” 最后这句说得掷地有声,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 “父亲明鑑,定有其他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这下,轮到裴临慕错愕了。 裴谨澄死了? 猝死?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裴临慕的太阳穴上。素来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震惊之色如潮水般漫过他的面容。 永寧侯爷见状,眯了眯眼睛,心念微微转动。 不对劲。 不是震惊不对,是纯粹的震惊不对。 永寧侯的目光在裴临慕与裴临允两兄弟之间来回逡巡。 如今,临允已然不打自招,亲口承认了酒中掺入大黄、巴豆等泻下之药乃是出自他手。 那么,另一个那能令人渐渐癲狂的慢性毒药...... 细思极恐。 手足相残,兄弟鬩墙吗! 这一刻,永寧侯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裴临慕敏锐地觉察到永寧侯投来的审视目光,心头微凛,面上迅速不露声色地调整著神情。 然而此刻的故作镇定,反倒如雪地留痕,將那份不欲人知的心绪映衬得愈发可疑。 下一瞬,永寧侯的问题就劈头盖脸的迅速砸来。 “临慕,你很意外?” 裴临慕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里浸著恰到好处的悲凉:“父亲明鑑,儿子实在……实在惊痛难言。” 肉眼可见的,他喉结微动,似在强抑哽咽:“其一惊的是,二哥正值风华正茂之年,素来康健无虞,怎会……怎会这般猝然离世?” “其二,惊的是四弟与二哥的嫌隙竟已深至如斯地步!那滔天恨意,竟能驱使他对亲兄长...…下此毒手!” “血脉兄弟、至亲手足,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啊。” 话音忽滯,以袖掩面,声音陡然沙哑:““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向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从前读此诗,只道是文人笔墨。今日方知字字皆是血泪。” 裴临允心下一沉,暗道不妙。 到底比他多读过几年圣贤书,三言两语间便將罪责撇得乾乾净净,末了还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故作姿態的吟诗伤怀。 好一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当真是唱念做打,样样俱全。 比駙马爷养的戏班子还要有嫻熟。 “三哥,你这话说得可真是令人费解。”裴临允突然拔高了声调,吵嚷道。 “什么叫做对亲兄长下次毒手!” “你是还是存心装聋作哑?还是耳朵塞猪毛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二哥的死与我毫无干係!那些酒里下的大黄、巴豆,不过是些玩笑把戏。” “倒是你……”裴临允眼珠子转了转,电光石火间,计上心头:“父亲向来偏爱二哥,如今二哥突然暴毙,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莫不是有人担心煮熟的世子之位飞了,这才狠心要了二哥的命。” 说著,他突然“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陡然悽厉:“父亲明鑑!三哥此次回府,屡次试探儿子,说什么“父亲是不是还对二哥多有眷顾,是不是还想著另寻时机再立二哥做世子?” 第200章 不用报官了,你的官来了 “父亲!三哥分明是心怀鬼胎啊!求父亲为孩儿做主,还二哥一个公道,还儿子一个清白。” “三哥他绝对有动机的。” 永寧侯眸色幽幽一沉,眼底暗流涌动,似在权衡利弊。 庄氏见状,心头一紧,急火攻心之下脱口而出:“临允!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般无凭无据的浑话,怎能往你三哥身上栽!” 裴临允一听不乐意了,又像窜天猴一样站了起来:“怎么?” “母亲的耳疾治好了?” “刚才,三哥往我身上泼粪的时候,说我下毒手要了三哥的命的时候,母亲怎么不说三哥无凭无据说浑话。” 裴临允越说越激愤,袖中双拳紧握:“旁的人家都是长子撑门楣,幼子得宠爱,偏生我们侯府,我这个么儿倒成了爹娘眼中的草芥,爹不疼娘不爱。” 庄氏被这一番话懟得呼吸骤窒,眼前金星乱迸,胸口剧烈起伏著,险些背过气去。 她攥紧帕子的手直发抖,心中暗恨:这孽障怎的如此愚钝!都到了这等生死攸关的关头,竟还分不清轻重缓急! 蠢出生天的玩意儿! “临允,娘不是这个意思......”庄氏强撑著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 裴临允却冷笑一声,眼底儘是质疑:“那劳烦母亲暂且免开尊口。” “您每开一次口,每说一句话,儿子就觉得您这颗心,怕不是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够了!” 永寧侯猛地褪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狠狠摜在地上。上好的玉石应声而碎,飞溅的碎屑惊得眾人俱是一颤。 “你们可知府医验出谨澄的真正死因了?” “事情尚未分明,就在这里吠来吠去,咬来咬去。” “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永寧侯府的公子,不是市井里抢骨头的野狗!” 裴临允翻了个白眼,从鼻间轻哼一声,撇撇嘴,小声嘟囔道:“大差不差。” “这侯府的世子之位,可不就是块被野狗爭抢的骨头吗?” 永寧侯怒瞪过来,心中那杆权衡利弊的天平开始剧烈晃动。 瞎说什么大实话! 相较於临允,临慕勉勉强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你如此乖戾桀驁,罔顾人伦纲常,如今做出这等残害手足的恶行,倒也不足为怪。” “临允,”永寧侯环顾四周,刻意压低了嗓音,“此刻庭除寂寂,为父已將閒杂人等都屏退了,留下的皆是你的血亲。若此事当真系你所为,你且认下罢,为父自当竭力为你周全。” 谨澄的死,太不体面了。 而临允下手的法子,也太不周密了。 这得蠢到什么地步,才会亲自动手给嫡亲大哥下药?满院的下人都是摆设不成?放著下人不用,非要亲力亲为。就算非要作死,好歹把戏做全套,或许还能矇混过去。 偏偏还要自曝其短,不打自招,扯著嗓子四处张扬,生怕別人不知道这桩蠢事! 直接敲锣打鼓地宣告天下了。 这份“坦诚”真令他这个做父亲的嘆为观止! 裴临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永寧侯:“父亲,您竟能如此顛倒黑白,睁眼说瞎话。” “是我所为,我认!” “非我所为,哪怕刀斧加身也绝不认罪!” “若有必要,我们公堂上见分晓。在桑枝到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多说。” 永寧侯骤然色变,声音都变了调:“桑枝?” “你惊动了桑枝?” 裴临允微微頷首,神色间透著几分理所当然,篤定道:“偌大的府邸,唯有桑枝一人愿信我、替我分辩,还我清白。” “我不等桑枝,等死吗?” 永寧侯:…… 没有大聪明,却又有病急乱投医的小聪明和瞎猫撞死耗子的小幸运。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等死?“ “谁要等死?“ 裴桑枝姍姍来迟,故作疑惑道。 永寧侯顿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活祖宗一来,怕是要把水搅得更浑。 “桑枝。”为防止裴桑枝掺和,永寧侯当机立断截住话头,“今夜之事,不是你该掺和的场合。” 裴桑枝轻嘆一声,眸中泛起复杂神色:“父亲,是四哥求我来的。” “这些日子,四哥为了求得我的原谅,將我认祖归宗后受过的苦楚,都一一尝了个遍。”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女儿……女儿又怎能真的铁石心肠?” “四哥相求,我不能不应。” 裴临允的眼睛“唰”的一下,亮的惊人。 桑枝又唤他四哥了。 他就说了,桑枝最是嘴硬心软,还是放不下这份兄妹情谊。 “四哥,你可要我迴避?”裴桑枝看向裴临允,轻声问道。 裴临允疯狂摇头:“桑枝,你是侯府里最公正的人,你走了,我的小命可真就完了。” “他们都欺负我……” 裴桑枝的眉心不著痕跡的蹙了蹙。 可真矫揉造作。 眼睫微垂,不动声色地敛去眸中的情绪,再抬眸时,已是將裴临允彻底摒除在视线之外。 转而將视线径直望向永寧侯,看似恭敬徵询,言辞却如开门见山:“父亲,二哥猝然离世,此事非同小可。” “如今这口黑锅,眼看著就要扣在四哥头上。” “女儿並非要说四哥对二哥全无芥蒂,但以四哥的性子,纵有嫉恨,也绝做不出这等狠绝之事。” “还请父亲明示,二哥之死究竟有何隱情,何必......继续遮遮掩掩。” 永寧侯咬牙:“他这些日子被禁足在明灵院,终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早已形销骨立,虚弱不堪。” “今日家宴之上,又骤然听闻春草在成府的消息......” “这般大悲大喜之下,偏又饮了那掺了过量巴豆、大黄的毒酒......” 裴桑枝挑眉:“如此说来,父亲的意思是四哥虽无心加害二哥,可二哥这条性命,终究是断送在四哥手上?” 永寧侯还未来得及回应,裴临允就扯著嗓子喊道:“不可能!” “报官!” “我要报官,让大理寺派仵作前来验尸。” “他若真是因巴豆、大黄而死,我偿命就是。” 裴桑枝:不用报官了。 你的官来了。 第201章 看不看都浑身难受 明灵院外,忽闻护院高声稟报:“侯爷容稟,大理寺向少卿率眾叩门,言称追缉之凶犯慌乱之下潜入侯府之中。为保侯府上下平安,亦防凶徒再度脱逃,特请侯爷行个方便,开府门之禁,允大理寺官差入府搜查。” 永寧侯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深漏静之时,大理寺少卿竟敢率领差役,要搜查这自大乾开国以来便屹立不倒的永寧侯府? 缉拿凶犯? 这什么蹩脚的藉口。 驀地,永寧侯想起了方才炸响在夜空的烟。 处处透著巧合。 处处透著诡异。 在永寧侯凝神思忖之际,裴桑枝不著痕跡地朝裴临允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朱唇轻启却未出声,示意道:“方才不是还闹著要报官吗?如今官差已至,还不速去迎人进府。” 裴临允心领神会。 於是,在裴临慕刚说:“不可。” “今夜二哥死得蹊蹺,四弟身上的嫌疑尚未洗清,此时若让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向少卿进府,那就是……” 话还未说完,裴临允就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猛衝了出去,直奔府门而去。 只要他跑得够快,门开得够及时,这盆脏水就休想沾他分毫。 裴临慕的劝阻声戛然而止。 永寧侯目眥欲裂,失声厉喝:“拦下他!” “快拦下他!” 裴临允衝动鲁莽,脑子不好使,但腿脚还是很利索的。 而护院和下人们碍於身份,也不敢真伤了他。 府门大开的那一瞬间,永寧侯便深知,今夜的事情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全完了! 庄氏压低声音,轻扯永寧侯衣袖:“侯爷,妾身方才分明瞧见桑枝那丫头朝临允递眼色呢。” 裴桑枝闻言,惫懒地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道:“母亲,女儿三更半夜被扰了清梦,这会儿眼睛乾涩难耐,才叫母亲看岔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如母亲这般,即便是在夜半三更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这般精神抖擞。” 永寧侯沉声低斥:“闔府上下正值多事之秋,你们倒有閒心在此斗鸡似的爭执不休。” 稍作停顿,他略缓了语气:“桑枝,为父知你能劝得住临允。且去与他分说,家丑不可外扬。谨澄之死,为父也信与他无关,万不可將府里这些事闹到向少卿跟前。” 裴桑枝轻拢狐裘,手指遥指门前。 裴临允已然跪在向少卿狡辩,声声泣诉,鬼哭狼嚎著“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父亲,此刻再说这些,怕是迟了。” “四哥那爆竹性子,向来是说风就是雨,府里谁能拦得住他?” 说罢幽幽一嘆,似是无心道:“这些年父亲宦海沉浮,无暇顾及家事。倒不知母亲平日是如何教养子女的。” “如今看来,竟是一个个都......” 忽而止住话,又嗤笑一声:“细论起来,倒是三哥最堪造就。” 那厢,裴临允如竹筒倒豆子般,將侯府今夜发生的种种悉数道与向少卿。 向少卿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迟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带,沉声反问道:“裴公子当真要本官插手此事,彻查令兄暴毙,替你做主,还你清白。” “依本官的多年办案的经验,永寧侯府这潭水,绝不如表面这般简单。” 她刻意在“永寧侯府”四字上加重了语气,似要將烫手山芋推拒出去。 裴临允听出他话中推拒之意,心下大急,重重叩首三记,朗声道:“確定。” “向少卿刚正不阿之名,上京皆知。我深信,唯有向大人秉公执法,方能还我清白,更可令二哥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总不好叫他做了糊涂鬼,连报仇都寻错了仇家。” 向少卿负手而立,长嘆一声:“罢了。“ “既受朝廷俸禄,著此官服,自当恪尽职守,在其位谋其政。今日既有苦主求到了本官跟前儿,若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岂不愧对这身官服?” “本官今日便接下此案。” “倘若查明你確係蒙冤,”向少卿一字一顿道,“本官定当还你清白,绝不容奸人构陷。” 裴临允大喜过望,只觉胸中恐惧、憋闷一扫而空。 他早说过自己命不该绝,如今果然应验。 既有桑枝替他据理力爭,又有向少卿突然造访解围。 这般天时地利人和,就是天意。 这般想著,他愈发確信自己就是那逢凶化吉的福星转世。 “你能鬆开本官的靴子了吗?” 向少卿抬了抬脚,奈何裴临允攥得死紧,靴筒都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裴临允这才惊觉失態,慌忙鬆开双手:“大、大人恕罪!我一时忘形.....” 向少卿先是横了一眼,旋即抬脚,大步流星的朝著永寧侯和庄氏走来。 “侯爷。” 向少卿抱拳行礼,隨著她的动作,腰间的诛佞剑也隨之一晃。 映入永寧侯眼中,瞳孔不由得一缩。 腰配诛佞剑,某种程度上,相当於天子亲临,他就是想发作,都没有资格。 只能將所有不满,生生咽下去。 永寧侯回礼:“向少卿大驾光临寒舍,本侯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向少卿奉陛下钦赐诛佞剑查办此案,本侯本当全力配合大理寺缉拿凶犯。只是府中近日有不便之处:一则駙马爷下山回府清修,恐搜查惊扰;二则內院乃女眷居所,恐有不便。还望向少卿体谅,另寻他法。” “不衝撞,不衝撞。”裴駙马急促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嗓音里透著几分急切:“小向大人但搜无妨。” 眾人循声望去,见裴駙马在小廝的搀扶下,匆匆而来,细细一看,眼眶里似是还掬著汪泪。 裴駙马:纯粹是被噁心的。 他终究没能抵挡住该死的好奇心的驱使,去亲眼看了裴谨澄的死状。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从前確实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人固有一死,却从未想过竟能死得这般不堪入目。 裴谨澄的尸身都硬了,可榻上那些秽物仍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 不去看,浑身难受。 看了,也浑身难受,肠子都悔青了,呕的他根本停不下来。 向少卿瞥见裴駙马眼中闪烁的泪光,当即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駙马爷节哀。” 裴駙马:这死状委实太过噁心,当时只顾著反胃,哪还顾得上哀伤? 根本没反应过来。 第202章 是要告诉你,你做父亲了 “永寧侯府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大理寺查办案情,缉拿凶犯。” “本駙马曾闻向少卿麾下设有女差役,为保全侯府女眷清誉,还望向少卿体谅,遣女差役入內院搜寻。” 向少卿:“此乃下官分內之事。” “谢过裴駙马体恤之恩,駙马如此通情达理,实乃下官之幸。” 永寧侯:这是在含沙射影他胡搅蛮缠吗? “駙马爷,下官尚有一事需稟明。”向少卿目光轻扫过如释重负、喜形於色的裴临允,不疾不徐道:“贵府四公子涕泪横流,恳请下官彻查二公子身死一案。” “经再三思量,本官已应允此事。” “適才永寧侯言道,駙马爷下山归府是为清修,图个清净。然则,下官既接手此案,为查清真相,恐怕接下来这段时日,下官要时常登门叨扰了。” 裴駙马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图个清净?” 幸亏当年那些在上京城与他一道撩猫逗狗、翻墙爬树的紈絝子弟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否则若是让他们听见这话,怕是要笑掉大牙。 “本駙马喜欢热闹。” “安心查、仔细查,定要將谨澄之死查个清楚明白。” 不远处,裴临慕已然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四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著,同手同脚的踉蹌几步后,终是重重栽倒在地。 他原以为,这场精心编织的局尽在掌握。 可直到此刻才惊觉,自他迈出第一步起,棋局便早已易主。 这感觉,恍若…… 恍若他正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地,踏入某个精心设计的牢笼。 原来在这偌大的侯府里,想让裴谨澄死的,远不止他一人。 而他,上赶著做了幕后之人的刀。 是谁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到底是谁要置他於死地! 越是慌乱,思绪就越发纠缠不清,如同一团被抓乱的丝线。 等等…… 现在不是追查幕后黑手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儘快物色一个既可靠又能完全掌控的替罪羊。 裴临慕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冷静下来。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迅速掠过那些被他拿捏住把柄的书童们。 忽然,一张怯懦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出来。 最是温顺怯懦的那个,木訥寡言,又无亲无故,正是被駙马爷要去的长吉。 裴临慕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是了,这个最不起眼的棋子,反倒能成为他手中最听话、最趁手的傀儡。 趁著四下无人留意,裴临慕倏然起身,步履匆匆地寻向长吉所在。 长吉一见这道熟悉的身影逼近,顿时浑身战慄如筛糠:“公...公子...” 裴临慕警惕地扫视周遭,倾身向前,嗓音压得极低:“隨我出来。” 长吉双唇剧烈颤抖著,话语结结巴巴:“公、公子?没有駙马爷的吩咐……奴才万万不敢。” 裴临慕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不屑演戏,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道:“蠢材,本公子是要告诉你,你做父亲了。”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著长吉骤然僵住的身形,继续道:“听说你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连个血亲都没有。本公子一时动了惻隱之心,得知那被你糟蹋的良家女有了身孕,破例没赏她一碗落胎药。” “倒是个有福的,”裴临慕把玩著腰间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头胎就给你生了个带把儿的。” “若想知道那对母子的下落,现在就跟我走一趟,若是不愿,那便是你对她们无情无义,这样的孽种留著也是祸害。” “你说,是让她们悄无声息地咽气好,还是该把那妇人的丑事抖落出去?让她族中长辈亲自按族规处置了她。” “浸猪笼的滋味可不好受……” “至於那个孽种……”他轻笑著做了个投掷火把的动作,“烧起来定会哭得很大声。” “本公子会好人做到底,把他的骨灰收拾好了,送与你做念想的,好时时缅怀。” “那女子和那孩儿可真命苦啊。” “唰”的一瞬,长吉的脸惨白如纸。 “公子不是说,您赐给了她丰厚的银两作补偿,替她寻了户殷实淳朴的人家,公婆慈爱,夫君温厚,她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了吗?” 裴临慕心安理得:“本公子何曾说过半句虚言?” 他慢条斯理地扳著手指细数:本公子替你好吃好喝地供著她,还在她孕期特意买了丫鬟贴身伺候,这般待遇难道称不上殷实富足?” “你父母双亡,无人能对她颐指气使,苛责於她,这难道算不得公婆慈爱?” “至於你这般性情,难道还当不起一句温厚夫君?” “长吉。”裴临慕笑了笑,露出一排森白的牙:“本公子只数三下……” “走不走,你自己决定,本公子不会强人所难。” 长吉年少,不经事,却是牢记著裴桑枝和素华的叮嘱。 靠近三公子,会变得不幸。 但,他又不敢全然置之不理。 他对那良家女子本就歉疚,如今…… “奴才如何確信公子此番不是又在戏弄奴才?” 裴临慕冷笑:“当日你玷污她时,想必也看见了那枚掛在她颈间的劣质长命锁吧?” “她產子后,曾修书一封,连同那枚长命锁一併托人送与你。” “隨我来,”裴临慕转身,“我让你亲眼看看这铁证。” 长吉低垂著头,眼睫轻颤,声音细若蚊吶:“劳公子稍待片刻。灶上还煨著给駙马爷的参汤,容奴才去交代给其他下人,便即刻隨公子前去。” “那参汤,駙马爷回来就要喝的。” 裴临慕眸光一暗,语气森然:“你莫不是想去通风报信,寻人相助?” 长吉低眉顺眼,轻声道:“公子明鑑,奴才自幼孤苦,举目无亲。来駙马爷院中伺候不过旬日,哪有人肯为奴才这等低贱又孤苦之人,甘冒触怒公子的风险,来帮奴才。” 裴临慕:“速去速回。” 片刻后,长吉去而復返,恭谨道:“公子,走吧。” “奴才想瞧瞧她寄来的书信和长命锁。” 第203章 她要让永寧侯亲手杀了裴临慕 “姑娘。” 素华附在裴桑枝耳畔,轻声低语。 裴桑枝眉心微动,温声安抚道:“莫急。” “此事虚实尚未可知。即便当真如此,裴临慕如今也是困兽之斗,再难兴风作浪。至於那良家女子的下落,那些甘为虎作倀的书童,必知晓內情。” “现下就严加看管,一个也不许走脱。” 话音落下,余光瞥到素华眉间愁云未散,便打趣道:“素华,长吉他还是很聪慧懂事的。” 最起码,没有一听到消息,便方寸大乱,不管不顾地任由裴临慕牵著鼻子走。 素华忧心忡忡,小声道:“姑娘,奴婢思来想去实在忧心。若是向少卿查出二公子之死与三公子有牵连,定要拿他问罪。刑讯之下,到那时...…”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三公子那般性子,难保不会狗急跳墙,破罐子破摔,將那些……那些被他糟蹋的良家女子的腌臢事都抖落出来。” 裴桑枝闻言,轻嗤一声:“他必死无疑。” “而且,我敢断言,他绝对活不到被押入大牢受刑问讯的那一刻。” 她要让永寧侯亲手杀了裴临慕。 弟弒兄,父杀子。 这戏码,方能一泄她心头之恨。 素华的心定了定。 她信姑娘。 …… 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瞧见一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飞檐走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幕,恰恰印证了向少卿所言追捕逃犯之事確非虚言。 永寧侯更是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向少卿神色肃然,语气中透著公事公办的疏离:“裴侯爷,逃犯既已惊走,侯府上下自可安心,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永寧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拱手道:“全赖向少卿威名远播,令宵小之辈闻风丧胆。” 眼下,他真真是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一出处心积虑排好的戏,还是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的意外。 向少卿回了一礼:“客气了。” 旋即,看向她手下的差役,沉声吩咐道:“一队人马继续追捕逃犯,务必要快;其余人等隨我留下,仔细勘验裴二公子身死现场,不得有丝毫疏漏。” 永寧侯眼前一阵阵发黑。 终究还是躲不过。 眼眶有些泛红的裴駙马一听身死现场四字,又忍不住俯身乾呕起来。 向少卿眼风微扫,视线瞟来,眸中透著几分关切:“駙马爷可是身子不適?” 裴駙马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向少卿,本駙马劝你,先做好准备。” “那场面,绝非寻常人所能承受。” 向少卿神色淡然,对此不以为意。 倒非她心高气傲,实是多年办案生涯,早已见惯世间最血腥可怖的场面。 支离破碎,东一块、西一块的残肢,蒸煮得皮开肉绽的尸块,她都曾亲手勘验过。 就连那些腐败生蛆、恶臭扑鼻的尸身,於她而言亦是司空见惯。 那一幕幕,於她而言不过是卷宗里寻常的一页。 裴谨澄死在侯府之中,再惨烈又能惨烈到哪里去? 裴駙马:他敢保证,裴谨澄的死状,会噁心到每一个嘴硬的人。 包括,见多识广的向少卿。 思及此,裴駙马摇头晃脑,神神秘秘道:“小向大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你自去瞧瞧吧。” 向少卿非但毫无惧色,反倒被勾起了几分探究的兴致。对著手下一挥手,便率先进入了明灵院。 鼻尖微微翕动。 並非预料中的血腥气。 而是…… 一股秽浊的恶臭? 向少卿眉头骤然一蹙,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转念便瞭然。 饮了掺有大黄、巴豆的酒,这般腌臢气味,倒也在情理之中。 心下有了计较,向少卿继续抬脚,迈上了廊下石阶,三两步就跨过了门槛。 然后…… 然后,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她想过会是大场面,但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大场面。 这…… 终於能理解为什么裴駙马的眼眶里似是还掬著汪泪了。 不是哀伤。 是乾呕不止,生生逼出的泪水涟涟。 向少卿別过头去,定了定心神,方在此转过头来,这才重新转回视线,目光在满地污秽间搜寻落脚之处。 这哪里是什么凶案现场,分明是谁家茅房被爆竹炸了个底朝天。 秽物四溅,恶臭熏天。 只见她驀然抬手,示意身后差役止步,说道:“昨夜用过晚膳的,且在庭院候著;若有肠胃不適者,亦在此处等候。” “其余人等,隨本官入內查勘。” 差役们闻言会意,当即分作两拨。 少卿大人这是在提点,案发现场不是一般的小场面。 其中一拨差役,跟著向少卿入內。 下一瞬,接二连三的乾呕声响起。 又是长见识的一天。 片刻后,一名差役上前拱手稟道:“少卿大人,属下细察裴二公子尸身,虽有些许揣测,但人命关天,为求稳妥,以防万一,是否应当传唤仵作前来验尸?” 向少卿侧身回眸,目光掠过廊檐下神色阴晴不定的永寧侯,唇角微扬,象徵性道:“裴侯爷且宽心,大理寺的仵作皆是行家里手,寻常案件自有无需开膛破肚的法子验明死因,保管令郎的尸身完完整整,体体面面地入土为安。” “所以,敢问侯爷,可否允我唤仵作前来验尸?” 永寧侯不阴不阳道:“向少卿的思虑这般面面俱到,又有駙马爷的金口玉言在前,本侯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只是,还望向少卿好生管教手下,莫要让犬子死状流传市井……” “非是本侯有意为难向少卿,实乃永寧侯府百年清誉所系,不得不慎之又慎。” 向少卿恍若未觉永寧侯话中暗藏的锋芒和隱晦的冷意,依旧神色自若地拱手道:“裴侯爷所虑確在情理之中,本官岂有不应之理。” 旋即,才对著堂下差役沉声吩咐:“速去將大理寺里经验最老道、手艺最精湛的仵作传来。务必要將裴公子的死因验个清楚明白,不得有半分含糊。” 差役:“属下这就去。” 向少卿頷首应允,而后又看向永寧侯:“裴侯爷,烦请將今夜在明灵院当值的下人,以及与裴二公子有过接触的一应人等,悉数传唤至此。本官需逐一问询,还望侯爷行个方便。” 第204章 我选择保下四哥 永寧侯像是认命般点了点头。 但熟知永寧侯性情和为人的裴桑枝,已经猜到了永寧侯看似妥协,实则已经做出了取捨,堵住了府医和下人的嘴。 然,谁说取捨不能更易。 “父亲。” 裴桑枝唇角微扬,缓步上前,眸中闪过一丝犹疑,声音里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女儿心中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永寧侯的心一凛。 难不成,今夜还有旁的风波? “何事?” 裴桑枝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此事与三哥有些干係。” 永寧侯警惕道:“有话直说,不必卖关子。” 裴桑枝轻轻吐出一口气,故作姿態地抚了抚鬢角,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矫揉造作:“那父亲大人可千万要保重身子,若是气坏了身子骨,女儿可担不起这气死生父的罪名呢。” 永寧侯:这真的不是在故意诅咒他吗? “无需吞吞吐吐。” 裴桑枝道:“父亲,三哥他恐怕已犯下足以招致抄家灭族之祸的重罪。” 永寧侯神色骤变,瞳孔微缩,心中惊疑不定。 难不成......裴桑枝已然知晓谨澄之死乃临慕所为? 可,就算知晓真相,也不至於严重到抄家灭族的地步。 “你此话何意。” 裴桑枝將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您可知道,三哥在书院求学犯下的那些勾当?” “他借著侯府的权势,不知糟蹋了多少清白姑娘。若那些可怜人有了身孕,便强行灌下落胎药,害得多少良家女子香消玉殞...…” “这还不够,他亦与同窗行那龙阳之好,以此为荣,整日里沾沾自喜。” “至於他那所谓的才名...…”裴桑枝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鄙夷,“不过是场骗局罢了。那些课业、诗词,哪一样不是钱买来的?” “皆是旁人代笔,无一字一句是他所作。” “昔日,我尚以为是三哥在外不慎开罪於人,遭人挟怨构陷。父亲素日里常道,三哥性情温良,行止端方,更兼满腹经纶,最是持身严谨、洁身自好的读书君子。” “然……” 永寧侯只觉得裴桑枝的话语如同千钧巨石,一字一句皆挟著雷霆之势,劈头盖脸地砸向他,直將他砸得心神俱震。 方才他还暗自思忖,相较於临允,临慕到底尚存几分可取之处。 孰料,裴桑枝寥寥数语,便將他这点可怜的期许击得粉碎,连半分侥倖都不曾留下。 不论是人品操守,还是才学造诣,临慕都堪称卑劣之极,令人髮指。 “你……”永寧侯喉头一哽,强撑著嘴硬道:“这些毫无根据的风言风语,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书院的夫子们每月给临慕的评语,字字皆是“谦逊好学”、“温良敦厚”,不曾有过半分勛贵子弟的骄矜之气。” “莫非,你要说临慕竟能將整个书院的夫子都收买了不成?” 裴桑枝挑挑眉,不疾不徐道:“真假与否,女儿此刻尚不敢妄断。” “不过,这世间之事,真金不怕火炼,假玉经不起琢磨。” “三哥既能將父亲瞒得滴水不漏,哄得团团转,区区书院夫子,又算得了什么?” 永寧侯咬牙,重复道:“你从何处听来的。” 裴桑枝面不改色,神色自若地信口胡诌道:“父亲想必知晓,女儿在留县认祖归宗前,过的是何等艰辛日子。为了谋生,什么活计没做过?久而久之,自然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 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幽幽说著:“记得在浆洗衣裳时,我曾遇见个古怪女子。那女子年纪轻轻,却透著股沉沉暮气。起初只说是个丧夫的寡妇,后来相熟了,才肯吐露实情。” “那时女儿尚不知自己身世,只当是听了个淒楚故事,跟著唏嘘感嘆,少不得还要义愤填膺地骂上几句。” “此事若一直沉寂无声,倒也罢了。” “可但凡走漏半点风声,只怕整个侯府都要被牵连进去,谁也討不得好。” “更何况,三哥年纪轻轻就这般心狠手辣,若是...…” 说著说著,裴桑枝突然打了个寒颤,肩膀微微瑟缩:“女儿实在不敢往下细想。” “否则,父亲以为我为何会对从来不曾打骂羞辱过我的三哥这般疏离冷淡?” “总不会是我閒得慌吧。” 永寧侯死死地盯著裴桑枝:“那你为何偏在今夜旧事重提?” 裴桑枝轻笑,坦坦荡荡道:“因为,父亲心中所想,女儿看得分明。您这是要舍了四哥,保全三哥。” “看父亲的反应,如若我所猜无误的话,二哥之死,必与三哥脱不得干係。” “父亲想保下三哥,无非是觉得三哥更有前程。” “可若那些锦绣前程皆是镜水月,而他残害手足、心狠手辣却是铁证如山呢?” “父亲,您想想,就因为觉得二哥挡了他当世子的道,他就能狠下心来杀二哥,那来日,挡道之人换成你我呢?” “四哥虽行事衝动鲁莽,但本性终究未至狠毒凉薄。” “两害相权之下,孩儿的选择自然与父亲南辕北辙。” “试问,这世上有几人愿意与毒蛇豺狼共处一个屋檐下。” “我怕死,我不敢。” “所以,我选择保四哥。” 永寧侯的心又沉又冷,脱口而出的却是:“今夜之事,到底是不是你的手笔。” 裴桑枝眉心微蹙,语气冷然:“父亲,休要將莫须有的罪名强加於我。” “若我真存了害二哥的心思,当初他被禁足时,借祖父之势便可轻易除之。” “绝对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父亲该清楚,我有这般本事的。” “再者,”裴桑枝唇角勾起一抹讥誚,“女儿早说过,巴不得永寧侯府昌盛不衰、屹立不倒,若是我所为,又怎么会坐视兄弟鬩墙这等有辱门楣之事发生?” “至於谁承袭世子之位,於我而言並无二致。” “横竖,我从未將兄长们视作倚靠。” “只求他们,安分守己便好。”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字字分明。 “请父亲莫要忘了,你我之间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 “我要的是什么。” “父亲要的又是什么。” 第205章 飞出高墙,越过宅院 永寧侯目光沉沉地凝视著裴桑枝,良久,唇角忽地扬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意,语气渐深:“为父信今夜之事非你所为。” “至於你所陈之事,为父自当细细斟酌。” “既然你执意要保临允,那便好生护著。” “保一时易,保一世难。” 裴桑枝状似感动:“女儿多谢父亲信任。” “只是,还望父亲能彻查此事,莫要只听三哥一面之词。毕竟老鼠不会认为自己吃的东西是偷来的,苍蝇不会觉得自己脏。” 永寧侯:裴桑枝是会比喻的。 “你在明灵院好生守著,务必稳住局面。大理寺那边步步紧逼,绝不能再让他们得寸进尺,更不可再生出任何乱子。” “为父去去便回,此间诸事就託付於你了。” 裴桑枝声音平静而从容:“父亲放心。” 目送永寧侯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泛起讥誚的冷光。 信她? 哪里是信她。 不过是穷途末路,退路尽断后的无奈妥协。是困兽犹斗,不得不认清现实,与现实虚与委蛇。 哪怕永寧侯怀疑这场风波皆由她一手掀起,如今也只能佯装不知,硬著头皮將错就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走下去。 赌一把。 毕竟在这盘死局里,他早已无子可落。 永寧侯,素来只认棋子有用与否,不问黑白。 不知何时,向少卿行至裴桑枝跟前儿,考虑到身上难闻的味道,又向后退了两步,神情慈爱和温和。 裴桑枝心知,这是爱屋及乌。 向少卿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本官曾闻裴五姑娘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如此,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还望姑娘莫怪本官交浅言深。” 略作停顿,目光渐渐深邃:“五姑娘可知,若囿於这深宅內院,困於周遭人事,便如同作茧自缚身陷囹圄,永不见天日。” “但若敢破门而出,迈过这道门槛,继续向前或许会看见石缝中倔强绽放的野,或许能仰望直插云霄的巍峨山峰。待登高望远之时,那天地间蓬勃的生机,自会驱散心中经年积鬱。” “五姑娘,本官不忍见你染垢,更不愿见你凋零。” 裴桑枝眉眼微动:“少卿大人良苦用心,晚辈铭刻於心。” 可,有些时候,並非作茧自缚。 而是那些茧,本身就存在。 想要飞过高墙,越过宅院,就必须把缚在身上的茧,一层一层撕掉。 向少卿轻嘆一声,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裴五姑娘不嫌本官多事便好。” 裴桑枝乖顺道:“怎会。” …… 那厢。 长吉一只手攥著长命锁,另一只手攥著小瓷瓶,眼神却落在案桌上的那封似是鲜血做墨写的书信上。 他不知那字跡是否是那良家女子所写。 但,可他掌中攥著这枚长命锁却是做不得假。 “长吉,你思量的如何了?” “你也知道,本公子身价不菲,又出手阔绰,若有本公子尽心照料,你的儿子,来日必有光明灿烂的前程。” “如今这一命抵两命的买卖,你该做个决断了。” 长命锁上的纹路硌的长吉手心微疼。 “公子几时曾给过奴才选择的余地?这决断二字,奴才实在当不起。” “若奴才今日不从,公子当真会给奴才留一条活路吗?” “左右不过是一人性命与三条性命的区別罢了...…” “奴才贱命一条,身单力薄,无力相抗。只求公子千金一诺,好生照拂那苦命女子与奴才的骨血。” “如此,奴才虽死无悔。” 裴临慕闻言,紧绷如弦的神经骤然一松,那颗高悬的心终於缓缓落回原处。 他绝处逢生了。 “那是自然。” “本公子行事向来恩怨分明,对这般大恩之人,自当以厚礼相待。” “他们孤儿寡母,日后便是本公子的座上宾。但凡所需,必当尽心照拂。” 长吉颓然认命:“那奴才便依公子之计行事了。” 裴临慕不放心地嘱咐道:“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大理寺那些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莫要被嗅出半分端倪。” 长吉:“即便不为別的,单是为了保全他们母子的性命,奴才也会尽心竭力的。” 裴临慕:“有此觉悟是好的。” “你儘快按吩咐去办吧。” 懦弱、愚笨、又低贱的人,能替他去死,是那人的福气! 长吉躬身:“奴才告退。” 自始至终,长吉都低垂著头,仿佛要將自己埋进尘埃里。 而裴临慕的目光几度掠过,却也始终未能看清他掩藏在阴影中的神色。 一离开,长吉就迫不及待地去寻了裴駙马。 如今,他虽已调至駙马爷院中当差,不再侍奉裴临慕,但若贸然在大理寺少卿面前告发,在旁人眼中终究难逃背主之嫌;若径直去寻五姑娘,又恐连累她遭人非议。 思虑再三,他决定先行稟明駙马爷。 以駙马爷素日的行事作风,十有八九会召五姑娘共商此事。 这般安排,方显得顺理成章。 在枯枝交错的暗影下,长吉匆匆穿行而过,全然未觉另一条小径上,永寧侯正阴沉著脸,朝著他方才走过的方向踱步而去。 而心事重重的永寧侯,亦未从沉思中抬头,没有察觉到神色惶急的长吉。 片刻后。 “临慕。” 裴临慕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震,猛地从雕椅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道:“父……父亲。” “您……” “您怎么过来了?” 永寧侯沉默不语,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望了过去。 课业假手於人。 弒兄之罪。 姦淫良家女子。 这一桩桩罪行,没有一件做得天衣无缝,无不留下把柄。 正如桑枝所言,倘若临慕屡次姦淫良家女子之事败露,等待永寧侯府的唯有抄家灭门之祸! 纵有天大的功劳在前,也抵不过民心向背,物议沸然。 裴临慕被永寧侯盯的心惊肉跳,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內衫。 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只得僵立在原地,任由永寧侯锐利的视线一寸寸刮过周身。 “临慕。” 在裴临慕的神经紧绷到极致时,永寧侯终於又开口说话了。 “以你之见,究竟是侯府百年基业的荣辱兴衰更为紧要,还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更当珍视?” 裴临慕的指节在袖中无声地攥紧,青筋隱现,心下暗自揣摩此话的深意。 是试探? 亦或是捨弃? 若是后者…… 那被捨弃的人会是谁? 是他自己? 亦或是临允? “父亲,孩儿愚见,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虽重,但重不过侯府的百年基业和兴衰荣辱。” 第206章 他死不瞑目 他不是不想说骨肉至亲更值得珍视。 而是不能。 他深知,这两者,在父亲心里,根本不可能相提並论。 父亲的话,只是问句,但从不是问题。 永寧侯的神色更诡譎奇怪,眼底翻涌著晦暗不明的情绪:“那你狠心对谨澄下手,为的是侯府的兴衰荣辱吗?” “还是说,你想做世子?” 裴临慕心头骤然一紧,仿佛千斤巨石悬於胸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双唇微颤,下意识囁嚅著想要狡辩。 却见永寧侯眸光冷冽,沉声喝道:“说实话。” “本侯还愿意问你,便是给你最后的机会。” “你若是不想要这最后的机会,那你大可撒谎。” “但,你也別怪本侯不留情面。” 裴临慕將所有的狡辩之词生生咽下,硬著头皮道:“父亲,儿子没想过二哥会死,也从未想过要了二哥的命的。” “是临允……” “都是临允!是他!儿子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酒中掺入过量的大黄、巴豆,以致...…以致加剧了毒性。” “父亲明鑑。” 永寧侯只觉荒唐的可怕。 一句没想到,就將过错推卸得乾乾净净。 於心高气傲的谨澄而言,落得个疯癲痴傻的下场,比直接要了他的命,好不了多少。 偏生临慕还振振有词。 真就应了桑枝那句话,老鼠不会认为自己吃的东西是偷来的,苍蝇不会觉得自己脏。 敛起心绪,道:“莫要辩解。” “回答!” 裴临慕呼吸一滯,喉头微动,终是鼓起勇气抬首直视永寧侯:“父亲,儿子斗胆,愿请世子之位。” “此举非为一己之私,实为侯府百年基业计。” “二哥他做出的……” “做出的可是兄妹乱伦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其行此禽兽之举时,他可曾想过会令侯府百年清誉毁於一旦?” “今日家宴,二哥言语之间,分明对春草余情未了念念不忘。若任其发展,难保不会重蹈覆辙、令侯府再蒙奇耻大辱。” “孩儿不想冒险。” “父亲,孩儿所言,句句属实!” 永寧侯几乎要被裴临慕的无耻言行气笑了。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心中不由得冷笑,搞得好像裴临慕自己是什么清白无瑕的正人君子似的。 “好,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第二问。” 裴临慕不敢懈怠,当即躬身垂首,恭谨应道:“父亲大人请讲,孩儿定当知无不言。” 永寧侯直截了当:“今夜之事,可有桑枝挑唆?” 裴临慕一怔。 “並无。” “孩儿休沐归家后,与桑枝相见不过寥寥数面,且每每皆有临允在场相伴。” 在这件小事上,委实没有必要撒谎。 尤其,还是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倘若父亲去向临允、桑枝求证,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永寧侯悄然鬆了口气。 幸亏…… 幸亏裴桑枝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桑枝所说之事,並非在刻意抹黑临慕。 “罢了。”永寧侯嘆息一声:“谨澄行差踏错,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落得个这般结局,说到底,也是他种因得果,怨不得旁人。” “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侯爷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井水。 平静到裴临慕凝神细听,却依旧辨不出其中究竟藏著几分痛惜,几分决绝,亦或只是漠然的陈述。 更让他分辨不出真假。 永寧侯缓缓抚须,目光沉沉地注视著眼前之人:“长幼有序,嫡庶有別。如今谨澄既已褫夺世子之位,你想承袭爵位,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 “下不为例!” 又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为父膝下如今只剩你与临允二子,总要有所抉择。” “你自幼聪慧过人,素有才名,在书院屡得师长嘉许,若再得世子之位加持...…將来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至於临允...…” “自你祖母寿宴那日起,他的名声便已尽毁。如今上京城中,但凡是体面人家,谁不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这其中的取捨,为父心中,自有定见。” “临慕,今夜还有场硬仗要打!” 说到此,永寧侯顿了顿,从袍袖中掏出一个药瓶,递了过去:“你也饮了添了大黄、巴豆的酒,泄的都有些虚脱了,面色更是难看的紧。” “这是为父向府医要来的药丸,止泄,养肠胃。” “你用温水送服下去,好隨为父一起再去明灵院瞧瞧。” “为父总要保下侯府未来的世子。” “当然,也是保下侯府的未来。” 裴临慕闻言面露喜色,不疑有他。 毫不犹豫地接过小药瓶,倒出一颗乌黑髮亮的药丸。而后,他仰头將药丸送入口中,就著案桌上的温水服了下去。 是啊。 父亲没得选了。 他决定下手时,不就也赌过,即便父亲有所觉,也不得不息事寧人。 还好。 他赌贏了。 “父……” 裴临慕脸上的喜色,戛然而止。 眼睛瞪的又大又圆,嘴角溢出鲜血,顺著下頜滴滴答答地落下。 怎么可能! “为……为什么!”裴临慕感受著胃里的绞痛,不可置信道。 为什么被捨弃的是他! 永寧侯掩下心里的痛惜,冷笑道:“你在此义正辞严地指摘谨澄兄妹有违伦常,可曾想过自己那些齷齪勾当?姦淫良家女子已是罪不容诛,竟还处置得如此不堪,留下首尾!” 裴临慕:他姦淫良家女子? 他堂堂侯府公子,想要什么样的绝色佳人,不过是一个眼神的事。 这世间,多的是女子巴不得能入他的眼,何须用这等下作手段? 简直荒谬! “临慕,今夜之事,总要给大理寺一个交代。” “若任其追查不休,恐牵一髮而动全身。届时泥沙俱下,指不定,旁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也会被揪出来。” “你也说了,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虽重,但重不过侯府的百年基业和兴衰荣辱。” “人死罪消,纵有滔天之罪亦当烟消云散,想来大理寺也不会再追究了。” “你安心去吧。为父必当厚葬於你,再择良辰吉日,延请高僧超度。如有合適的机会和人选,定当过继到你名下,使你香火永续,不至成了孤魂野鬼。” 裴临慕笑出声来。 鲜血大口大口地呕出。 “弟弒兄,父杀子。” “弟弒兄,父杀子。” 裴临慕边呕血,边反覆念叨著。 这偌大的永寧侯府,还真是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啊。 不,还有夫杀妻。 还有兄杀妹。 没落下一桩呢。 笑著笑著,裴临慕渐渐没了声息,眼睛却依旧瞪的像铜铃。 死不瞑目。 第207章 永寧侯府改天换日 裴临慕死了。 这消息来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 裴桑枝早就算准了这一切,可当真听到消息时,心头仍泛起一阵奇异的轻鬆感,像是悬了许久的重物终於落地,震起一片尘埃,又缓缓归於平静。 无惊无险,死的甚好。 虽说,对於裴临慕这般罪孽深重的大奸大恶之徒,这般乾脆利落的死法確实太过轻巧,简直是对他滔天罪行的宽恕。 然而,对那些被他残害的良家女子而言,这却是最稳妥的结局。 既免去了她们要在公堂之上再次撕开血淋淋的伤疤。也不必终日提心弔胆,惧怕这个恶鬼有朝一日会將那些恶行当作勋章炫耀。 恶人的死,重要。 无辜的人,继续好生活著,不受流言蜚语的所伤,安度一生更重要。 那些可怜的女子,她们渴求的或许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只是一个不必提心弔胆的清晨和一个能安枕无忧的深夜。 裴临慕死的好! 死的妙! 今夜之后,永寧侯府真的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那些助紂为虐的书童呢?”裴桑枝微微侧首,声音里带著几分凌厉。 素华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回姑娘,都已著人看守起来,特请夜刃大人前去审问。” “只是观侯爷的意思,怕是要等大理寺的人离开后,將他们尽数杖毙,给三公子陪葬。” 裴桑枝闻言,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整整齐齐上路,倒也是他们的造化。” “不过,不必等永寧侯动手了。夜长梦多,待夜刃问出要紧的,直接放把火烧个乾净。” “横竖,今夜这桩公案,自有替死鬼来背。” 素华:“奴婢明白。” …… 折腾至此,天边已微亮。 裴駙马携长吉行至明灵院外,却驻足不前,不肯再踏进去一步。而是微微倾身,朝院內探首,一边招手!一边一声又一声的唤道:“向少卿。” “向少卿。” 向少卿闻声回首,见是裴駙马驾到,当即褪下污秽斑斑的羊肠手套,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去。 裴駙马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是嫌弃向少卿,是嫌弃裴谨澄的屎尿。 向少卿细致入微,注意到了裴駙马陡然蹙紧的眉头,在距离三尺之外的地方停下脚步,拱手道:“不知駙马爷唤下官来,有何示下。” 裴駙马简短道:“適才院中小廝长吉急报,所言之事骇人听闻,与谨澄之死有莫大干系。本駙马不敢怠慢,特携此人前来面稟向少卿。” 旋即,他侧身示意身后侍立的长吉,继续道:“其中详情,便由长吉细细道来。” 话音未彻底落下,人已经缩回了院门不远处的那株红梅树下。 向少卿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终是未再多言,转而將目光投向跪伏在地的长吉:“长吉?” 长吉以额触地:“奴才长吉叩见少卿大人。” 说罢,他双手高举过头,呈上那个从裴临慕处带出的青瓷小瓶。 隨后,长吉又一五一十地道出了裴临慕胁迫他顶罪的经过。只是將威胁之词稍作改动,声称裴临慕以素华性命相要挟——若他不从,便要取了素华的命。 说到此处,长吉声音微颤,坦白了他与素华实为姐弟的隱情。这个不为人知的关係,此刻成了整件事最关键的註脚。 让一切,听起来都顺理成章了。 倏地,向少卿的面色凝重起来。 “长吉,你所言当真?” 长吉重重叩首,恭声道:“回稟少卿大人,奴才所言字字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受大理寺刑责。” “此瓶中盛放著的正是三公子交给奴才的慢毒。此毒阴险,能令人渐至疯癲痴傻...…” 一语毕,长吉深深伏拜:“求少卿大人明鑑,可召仵作与大夫共验此毒。” 向少卿默默嘆息。 这一步步…… 一时间,她都不知该作何感慨了。 “来人,速去传唤裴三公子裴临慕至明灵院。” 不消多时,大理寺的差役匆匆折返,步履慌乱地闯入內堂,声音里透著几分惶急:“少卿大人,不好了!裴三公子他......” “裴三公子留下血书一封,而后...…而后竟服毒自尽了!” “这便是裴三公子留下的血书,永寧侯亲自验看过,又与公子往日手跡比对再三,確认...…確实是公子亲笔所书。” “少卿大人请看。” 向少卿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这又是什么路数! 这一夜过得委实离奇,案情几番反转,跌宕起伏,倒像是专为她的查案之旅添些趣味似的。 向少卿接过绝笔血书,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父母双亲大人膝下:” “儿顿首百拜,泣血以告,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毒杀兄长,大逆人伦,此乃儿亲手所铸之弥天大罪!手足相残,同室操戈,悖逆天理,儿实为豺狼,不配为人!” “奈何,今夜鬼迷心窍,私心作祟,为慾念所控,行此禽兽之举,铸成千古恨。” “今兄长身故,闔府悲慟,儿念及此,肝胆俱裂,悔恨噬心,痛不欲生。血泪和墨,难书其罪之万一!” “儿深知,此罪一旦昭然,永寧侯府百年清誉將毁於儿手,累及父母清名,祸延闔族上下。儿死不足惜,唯恐家门蒙羞,祖宗蒙尘。此乃儿万死亦难偿之第二重罪孽!” “儿不敢求父母宽宥,更无顏苟活於世。以死赎罪,是儿唯一之路。儿愿以此躯伏诛,或可稍减侯府之羞,稍安枉死兄长之灵於九泉。” “不孝子,裴临慕绝笔。” 向少卿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绝笔血书…… 认罪认的乾脆。 悔恨悔的深刻。 求死求的决绝。 真真就生动形象的塑造了一个私心作祟,一时衝动犯下大错又悔不当初,愿以死谢罪,不令侯府蒙羞的少年人形象。 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对家族声誉毁灭性打击的恐惧、以及以死谢罪的绝望悲壮。 明明是罪大恶极之事,偏生添了几分令人唏嘘的悲剧感。 善与恶。 罪与罚。 说实话,这封血书流传出去,或许真真能为永寧侯府挽回一些荡然无存的顏面。 但,前提是没有长吉方才那番话。 向少卿抖了抖血书,眼角微微一抽:“所以,一个前脚威逼利诱下人顶嘴的大奸大恶之徒,后脚就突然良心发现,不惜以死明志,决绝赎罪?” “这是把本少卿和大理寺当成了痴儿,还是自以为在写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话本子!” 天大亮后,永寧侯府怕是要彻底改天换日了。 向少卿心中的这一念头,无比的清晰。 一环扣一环。 偏生,还是这些人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果然,能让荣妄紆尊降贵的亲自拜託她前来的,就绝不可能是小打小闹。 但,这也太嚇人了吧。 第208章 庄氏置之死地而后生 永寧侯好不容易料理完残局,自詡布置得天衣无缝,便急匆匆赶往明灵院。不料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得向少卿那句满是讥誚的话语。 什么叫把向少卿和大理寺当成了痴儿? 又什么叫在写那等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话本子? 他为了给大理寺交差,又捨出去一个儿子,还不够吗? 怎么! 大理寺是得要逼的他,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吗? 永寧侯先是侧过脸去,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眶,直將眼周揉得一片赤红,这才缓缓转过身子。 只见他面色灰败,眉宇间儘是掩不住的颓唐,连步履都显出几分蹣跚之態。 “家门不幸......”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糲的砂纸磨过,“让向少卿见笑了。” 话音未落,又似强压哽咽般重重咳了一声,袖口不经意地拭过眼角。 向少卿见状,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暗自思量著裴临慕服毒自尽的蹊蹺。 这看似决绝的以死谢罪背后,不知藏著永寧侯多少精心算计的痕跡。 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无毒不丈夫。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难怪,当年他能够从一个名不见经的旁支子弟,摇身一变成为永寧侯府的红人,竟能討得老夫人的欢心,让老人家执意要將他过继到駙马名下。 也算是本事。 “裴侯爷且暂抑悲慟,容本官直言。”向少卿神色凝重,缓声道,“依本官所见,裴三公子之死疑竇丛生。所谓“弟弒兄”一案,恐是有人精心构陷,栽赃陷害,意在混淆视听。” 稍作停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即便手足相残属实,三公子自尽一事,其间亦恐另有隱情。“ 永寧侯的悲伤一滯:“敢问向少卿,此话何意。” 懒洋洋倚在红梅树下的裴駙马自知到了他发光发热的时候,於是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这个问题,由本駙马来回答最为合適。” 他早已临时抱过佛脚,自然清楚如何拿捏分寸,把话说得恰到好处。 “你当知晓,前些时日本駙马硬是从临慕身边討要了个书童去。想来你与临慕私下没少议论,说本駙马行事霸道,连孙辈院里的下人都要强占。只是,你们终究没那个胆量,敢来当面质问本駙马一句。” 永寧侯慌忙俯身作揖,额间沁出细汗:“父亲明鑑,儿子万万不敢有此等心思。” “永寧侯府上下,从亭台楼阁到木扶疏,无一不是父亲您老人家的。莫说是临慕院中的书童,便是要儿子晨昏定省、亲侍汤药,亦是儿子分內之事,岂敢有半分怨懟?” 裴駙马白了永寧侯一眼。 终是念及永寧侯一日之间痛失二子,便將到唇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只从鼻间轻哼一声作罢,继续道:“本駙马这一生享尽荣华,富贵无忧,世间珍奇应有尽有。若非是桑枝求到了本駙马跟前儿,本駙马可不会行此等有失身份之事?” “庄氏拨去听梧院伺候桑枝的婢女素华,原是那小廝长吉的胞姐。当年因灾荒失散,不想竟在侯府重逢。只是素华在庄氏的折兰院当二等丫鬟,长吉则在临慕跟前做书童,姐弟虽同在一府,却难得相见。” “后来素华奉命侍奉桑枝,见这位主子心地纯善,便含泪跪求她救救弟弟。素华泣诉道,长吉每月回府,衣衫下的皮肉总是新伤叠著旧伤,竟无一处完好。这般下去,只怕性命难保。” “此番长吉隨休沐的临慕归府,本駙马特意召见,验看伤势,果然如素华所言。本駙马在佛寧寺清修多年,最见不得这般虐仆之事。既知实情,当即做主將长吉要了过来。” 永寧侯听的一头雾水。 这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字字句句绕来绕去,究竟与临慕服毒自尽一事有何干係? “父亲,儿子愚钝。” 裴駙马一本正经道:“你不是愚钝,你是心急。” “本駙马既將长吉討要了去,那他就是本駙马院里的下人,但昨儿夜里,临慕又以素华的性命相要挟,强行让长吉替他顶罪。” “长吉惊惧不已,向本駙马坦白了一切。” “本駙马思虑再三,实不忍见临慕一错再错,瞒天过海,这才带著长吉来见向少卿。” 永寧侯:!!! 不是,他怎么不知道临慕还画蛇添足了这么一出! 余光扫过向少卿手中那封所谓的绝笔血书,但见每一个殷红的字跡都在暗自发笑,仿佛无数张讥誚的嘴,正无声地嘲弄著他的愚妄,刺得他双目生疼。 “父亲,临慕的品性是有目共睹的,这其中定有误会。” “品性?”裴駙马缓缓呢喃,意味不言而明。 就在这时,一名大理寺差役悄然凑近向少卿身侧,压低声音道:“少卿大人,经查证,那瓷瓶中所盛之毒,与裴二公子所中之毒分毫不差。此毒不仅极为罕见,更是昂贵的紧,若无特殊门路和雄厚財力,断不可能寻得。” 向少卿道:“將此结论说与裴駙马和永寧侯。” 差役頷首,朗声重复了一遍。 永寧侯:真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向少卿冷冷道:“裴侯爷,若这名唤长吉的小廝真有这般通天门路和万贯家財,又怎会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 “您说,是这个理不是?” 永寧侯神色訕然,低声道:“许是临慕...…终是幡然醒悟了......” 稍顿了顿,又似自我说服般补充道:“那封绝笔血书,总归做不得假。” “佛家有云,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永寧侯轻嘆,“人心之变,往往就在转瞬之间,想法便会天翻地覆。” “事已至此,还请向少卿给侯府留几分薄面。” 向少卿抬眼,直视永寧侯,沉声道:“《大乾律》中虽有“民不举官不究”之例,然此仅適用於寻常纠纷斗殴。但凡涉人命重案,官府必须主动介入、立案查办,此乃朝廷铁律。” “裴侯爷贵为勋爵,又曾身负朝廷要职,想必对这些律例条文,应当瞭然於胸才是。” “是我!”庄氏披头散髮,双目红肿,神情恍惚地踉蹌而出,对著眾人悽然喊道:“是我。” 庄氏对著永寧侯深深一福,声音哽咽道:“侯爷,妾身罪孽深重,实在无顏面对您。” “其一罪,妾身身为人母,却未能严加管教膝下子嗣,致使侯府骨肉相残,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其二罪,在知晓是临慕犯下大错后,妾身未经侯爷示下,便擅自劝他以侯府顏面和声誉为重,致使他羞愤之下,服毒自尽。” “妾身有罪。” 永寧侯心神大震,再一次正视与他日渐生疏,隔阂日重的庄氏。 庄氏惨然一笑,旋即望向向少卿。 “既为人母,规劝逆子迷途知返,竟也要累及侯府满门?” “若少卿大人执意要治侯府之罪,妾身甘愿引颈就戮,惟愿大人明察秋毫,莫使无辜受累。” 话音未落,就猛然伸手去夺大理寺差役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间便要往颈间抹去。 差役:別坑害他,好不好! 他可担待不起逼死堂堂永寧侯夫人的罪名。 第209章 我不要你,我就要桑枝 差役一手紧按刀把,一边慌忙侧身闪避开。 惹不起,躲的起。 向少卿的面容剎那间漆黑如墨,字字如冰:“裴侯夫人好大的威风!本官依贵府四公子所请彻查命案,夫人却一言不合当堂夺刀,是要以死相胁阻挠办案,还是存了刺杀朝廷命官的心思?” “难道,裴侯夫人在心里,质疑大乾律法的合理性和公正性,觉得出现人命案,官府不应该主动介入,而是应该如寻常纠纷般民不举官不究?” “大乾开明,设有女官署制,並未全然闭塞女子进身之途。裴侯夫人既有凌云之志,何不把握今宵良辰,精研大乾律法,效古人悬樑刺股之勤,他日堂堂正正入朝为官,諫言献策?” 不就是惯用的泼脏水、扣帽子那一套吗? 她照样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庄氏身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如蚁群的冷汗,濡湿了內衫。状似不经意的垂下眼帘,用余光不著痕跡的瞥了眼差役腰间的佩刀,心有余悸。 她不过是在做戏,意图逼迫大理寺低头,而后便可顺势收场。 “妾身......”庄氏喉头哽咽,声音发颤:“妾身不过是个见识短浅的妇人,既无少卿大人的经世之才,亦无封侯拜相的雄心。这一生只知守著內宅方寸之地,將相夫教子视作毕生功业。谁知......” 说到此,庄氏忽然掩面而泣,“谁知,连这最本分的事都办砸了,教子无方,一夜之间痛失两子,这般无用之人,还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若是能一死了结今夜的风波,让今夜的悲剧落幕,也算是妾身最后的价值了。” “向少卿。” “妾身虽是妇道人家,却也明白事理,懂得是非曲直。眼见临慕执迷不悟,实在不忍看他在这条歧路上越走越远,这才冒昧相劝,望他能回头是岸。” “难道......以命抵命,还不足以偿还吗?” 向少卿心念转动,说不出的嘲弄。 可真是夫妻情深啊。 “本官自会派人详查此事。” “若案情果真如裴侯夫人所言,裴三公子確係因羞愤难当、悔恨交加而自寻短见,那么裴侯夫人自然无罪。” 不得不承认,永寧侯布置的的確天衣无缝。 加之庄氏倾尽全力从中周旋,百般遮掩,竟真的將裴临慕之死坐实为自尽而亡,天衣无缝得令人无从指摘。 “向少卿,此案......可否结案了?” 庄氏低垂著眼帘,憔悴的面容上儘是哀戚之色。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唇角,却在不经意间泄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向少卿失笑:“此案已明,可以结案了。” “来人!將裴四公子拿下!” 永寧侯与庄氏闻言,面上俱是一惊,二人神色竟有几分相似,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临慕不是已然认罪了吗?” 向少卿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永寧侯夫妇:“裴侯爷与夫人莫非悲痛过度,竟忘了裴三公子所下之毒不过是令人疯癲痴傻的慢毒,原不足以致命。” “若非裴四公子的大黄、巴豆,二位今日又何须承受这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 庄氏这回是真真儿急了眼。 她连脸面名声都顾不得了,拼著叫人戳脊梁骨也要替侯爷遮丑圆场,为的是什么? 左不过是指望著给临允挣个前程,铺条路。 临允是她唯一的指望了,这棵独苗若有个闪失,她往后还能指望谁呢? “向少卿,那真的只是兄弟间无心之过啊!他並不知情,何来罪过?更何况,他从未存过害死谨澄的心思啊!” 说罢,庄氏急转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永寧侯,声音里带著几分恳求:“侯爷,您替临允说句话啊。” 永寧侯面色阴晴不定,最终狠狠一咬牙:“本侯相信大理寺素来公正严明,向少卿更是明镜高悬。此案关乎人命,想必向少卿定会秉公而断。” 向少卿微微頷首:“侯爷放心。依律法而论,裴四公子所犯之罪,尚不至死。” “具体量刑,大理寺自当集眾官之智,权衡各方情状,最终定下最为公允的判决。” 不死,但也能脱层皮。 隨后,向少卿看向大理寺一眾差役,朗声问道:“案件勘验的每个环节、每处细节,可都如实记录在案了?” “回大人,均已详实记录!” “仵作验尸所得的各项结果,可都分门別类、条分缕析地载明了?” “稟大人,已一字不落,全部载明。” 向少卿正色:“永寧侯府毕竟是大乾一等一的百年勛贵,现此命案,事关重大。於情於理,本官皆自当具本上奏,稟明陛下。” “唯有將现场勘查、证人供词等一应细节记载详实,呈递陛下的奏章方能言之有据,切中要害,不致貽误圣听。” “走!” 裴临允傻眼了。 怎么查来查去,折腾了一夜,三哥也认罪了,到头来,他还是要被下大狱! “我不去!” 裴临允手脚並用,整个人如八爪鱼般死死缠住廊柱,十指几乎要嵌入木纹之中。 他扯著嗓子喊得声嘶力竭,脖颈处青筋暴起:“我堂堂...…又不是阶下囚,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押我去大理寺!” “我不去!” “桑枝......” “桑枝!快救我!快救救我!” 庄氏见裴临允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声声唤著裴桑枝,只觉胸中翻涌起一股鬱气,又急又气,恨不能立时与这糊涂儿子断了母子情分。 这孽障到了这般田地,竟还辨不明敌友亲疏,分不清谁人真心相待,谁人暗藏祸心。 裴桑枝无视庄氏那似是要吃人的眼神,上前两步,温声道:“四哥且安心隨少卿大人去。大理寺素来公正严明,此案证据確凿,案情明了,断不会滥用私刑。不过例行问讯几日,待大理寺上下有了章程,案情了结,定能平安归来。” “如今四哥是侯府唯一的公子了,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失了体统,再让人看了笑话去。” “快些下来吧。” “四哥若还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日日前去探视。” 庄氏失声道:“不可!” “我,我日日去探视,你安心掌家理事便是。” 裴临允磨磨蹭蹭的下来,嘟囔著:“我不要你去探视。” “我就要桑枝去。” 庄氏几乎要气极反笑。 她实在不愿承认眼前这个被卖了还欢天喜地替人数钱的蠢材,竟是自己的骨肉。 这般愚钝,怕是连死到临头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第210章 情人眼里不出西施出癩蛤蟆吗 大理寺一行人离开永寧侯府时,天已大亮。 长街短巷渐次甦醒,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市井喧譁。 永寧侯府那桩骇人听闻的弟弒兄又自戕谢罪的命案,已隨著晨起的炊烟,如野火般在京城各处蔓延开来。 不过一个时辰光景,这便已传遍上京城。 上达天听惊动圣顏,中震朱门显贵,下至市井小民,无人不在议论这出人伦惨剧。 眾人面上或惊或嘆,心底却都不免暗道:这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怕不是过腻味了。 荣国公府。 颐年堂。 荣妄正陪著荣老夫人用早膳,戚嬤嬤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讲述著街头巷尾流传的閒言碎语。 荣老夫人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方缓声道:“永寧侯府这风水倒是稀奇,莫不是祖上择址时走了眼,亦或是祖坟选址时衝撞了什么?怎的世代都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孽障。” 她略一停顿,隨即抬眸望向荣妄,眼中漾起慈爱的笑意:“妄哥儿,这么热闹又罕见的场面,你昨儿夜里就没去凑个趣儿?” 荣妄睁著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显出几分无辜又委屈的神色。 “老夫人,昨夜我连院门都未踏出半步,整宿都在研读蒋御史昔年的弹劾奏章草本,还特意摘录了不少精妙词句,想著日后借鑑一二呢。” 说著说著,还不忘指指自己眼下泛著的青黑。 “您瞧,我这黑眼圈儿都出来了。” 荣老夫人脸上笑意愈深,眉梢眼角却染上几分无奈,打趣道:“以你这般伶牙俐齿,还需要如此刻苦钻研蒋行州的草本?” 荣妄一本正经:“谦虚。” “谦虚。” “俗话说得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更有一言,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荣老夫人白了荣妄一眼,而后朝著戚嬤嬤挥挥手。 戚嬤嬤会意,立即躬身应是,带著一眾僕婢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荣老夫人含笑道:“妄哥儿,你说巧不巧。昨儿个深更半夜,大理寺偏生在那会儿缉拿逃犯;那逃犯又偏生慌不择路闯进了永寧侯府;更巧的是,永寧侯府偏在此时出了命案......” “最巧的是,被棲云撞了个正著……” 荣妄嬉皮笑脸:“老夫人,无巧不成书。” 荣老夫人道:“你有所不知,棲云近来著实辛苦。她母亲这几日身子骨儿不大好,她一下值就往她母亲院里赶,端茶递药、伺候汤水,片刻不歇。” “你说,究竟是什么大案要案的逃犯,竟能让棲云捨得撇下她母亲。” “老身真真是好奇的紧。” 荣妄哑口无言。 荣老夫人状似瞧不见荣妄闪烁的眼神,继续道:“可是你亲自去请的棲云?” 荣妄招架不住,老老实实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荣老夫人嘆息:“果然如此。” “妄哥儿,其中的细节,老身不多过问。” “老身只问一件事,裴二郎和裴三郎到底死在何人手中。” 荣妄神色一凛,正色道:“裴谨澄之死,確如大理寺所断,乃裴临慕、裴临允兄弟所为。” “裴临慕覬覦侯府世子之位已久,借与裴谨澄宴饮之机,暗中投下令人疯癲痴傻的慢毒。” “而裴临允则因私怨难平,心有不忿,玩闹似的,在酒中掺入大黄、巴豆等泻药, “二人虽未共谋,却阴差阳错,终致裴谨澄命丧黄泉。” “然而,裴临慕之死却並非如大理寺呢永寧侯府对外宣称的那般,在侯夫人一番劝诫后,他因羞愧悔恨而甘愿以死谢罪,以保全侯府顏面。” “这背后,另有隱情。” “裴临慕是永寧侯亲手毒杀。”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荣老夫人,都不免有些错愕。 当年那些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卑鄙无耻如汝阳伯,狠辣阴险如贞隆帝,都没有真的狠心到亲手毒杀儿女那一步。 毕竟,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但,永寧侯让她开了眼界。 “永寧侯府如今闹到如今这种一发不可收拾的田地,只怕是从根子上就坏了。” “永寧侯与庄氏这般为人,能教养出什么好儿女来。” 庄氏明知亲子死於永寧侯之手,却还是能在须臾之间权衡利弊,做出决断,替永寧侯解围。 这已经不是清醒理智了…… 荣妄忙不迭地补救道:“老夫人,桑枝可不是永寧侯夫妇教养出来的,您骂了永寧侯府的其他人,可就不能骂桑枝了。” “就连陛下都夸桑枝是出淤泥而不染呢。” 荣老夫人神色微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轻嘆道:“妄哥儿,你倒真是应了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 荣妄小声嘟囔:“不出西施,难不成出癩蛤蟆吗?” 荣老夫人没好气道:“瞧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儿!” 荣妄:荣家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但,他缺桑枝。 四捨五入,他无需值钱,他只需值得桑枝倾心相待。 荣老夫人见状,无奈了。 她还能如何?少不得要倾尽全力,帮著妄哥儿成就这段良缘,抱得美人归了。 “不出意外,永寧侯府要是她的囊中之物了。”荣老夫人喟嘆道。 有一说一,裴桑枝这姑娘確实有真本事。 她硬是从荆棘丛生的荒径里,踏出了一条繁似锦的康庄大道。 不,更准確地说,裴桑枝是將那条布满荆棘的路,驯服成了她自己的后园,牢牢地掌握在了手心。 荣妄与有荣焉:“那是她有本事,有能力,有魄力,有……” 荣老夫人:…… “你可以继续去看蒋行州的弹劾草本了。” “颐年堂是处清静地儿,容不下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 荣妄挑挑眉。 得遇裴桑枝,他就觉得情爱是世上极其美好的事情。 比任何一场热闹、比任何一出大戏,都更令人心驰神往。 “老夫人,我是欢喜的。” 荣妄留下这句,便小跑著离开了。 荣老夫人怔愣了一瞬,又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慈爱和纵容。 “戚嬤嬤。”荣老夫人扬声唤道。 戚嬤嬤应声,躬身入內:“老夫人。” 荣老夫人笑道:“去把那串经佛寧寺住持开过光的玉佛珠取来,你亲自给裴五姑娘送去。” “永寧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年纪还小,若是受到惊嚇可就不好了。” “对了,再备些养神压惊的药材一併送去。” 不只是压惊,是撑腰壮胆。 戚嬤嬤:“老奴这就去。” 第211章 仅此一点,便足以抵过万千不是 “压惊?” 永寧侯府的议事厅內,裴駙马和永寧侯面上的神情像得惊人。 “你確定是给桑枝压惊?”裴駙马失声喃喃。 天可怜见,此刻最需要压压惊的,分明是他这个一把年纪且惊魂未定的駙马爷! 戚嬤嬤微微欠身,语气从容又不失礼数:“老夫人念及裴五姑娘年纪尚小,归家时日又短,骤然目睹这般骇人之事,恐受了惊嚇,特意命老身將这开过光的玉佛珠並几味养神安魄的药材送来。” “说来也奇,老夫人虽只与五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却总说格外投缘,一见如故。这些日子常在佛前念叨,说裴五姑娘生得灵秀,心里头喜欢的紧,时常惦念著。” 裴駙马的眼神愈发一言难尽了。 “承蒙荣老夫人垂爱掛念,实乃桑枝的福气。” “改日……” “改日本駙马定要桑枝登门拜谢,向荣老夫人请安。” 戚嬤嬤顺势道:“既是駙马爷这般说,荣国公府必定早早预备著,专候五姑娘光临呢。” 说罢,目光在永寧侯与庄氏面上轻轻一扫,唇边笑意便敛去三分,转而福身道:“老奴就不在此叨扰駙马爷与侯爷、夫人商议要事了。” 话音落下,已款款退后两步,这才转身离去。 永寧侯此刻心中百味杂陈,犹如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他既为裴桑枝能討得荣老夫人欢心而暗自欣喜,又因荣国公府的態度而愤懣难平。 想他堂堂永寧侯,在那些人眼中竟还不如一个深闺女子来得重要。 別以为他没有察觉到戚嬤嬤看向他时陡然冷淡了的神色。 虽未明言,却已道尽了轻蔑。 看人下菜碟儿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裴桑枝眸光微转,轻而易举地洞悉永寧侯心中所思,不由在心底轻嗤一声,唇角微扬,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直言不讳道:“父亲未免太过敏感了。” 戚嬤嬤不是瞧不起永寧侯,是压根儿就没正眼瞧永寧侯。 言外之意,根本没把永寧侯当人看。 永寧侯掩耳盗铃,蹙眉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本侯在想,府中近日风波不断...…不若请些高僧开光的法器镇宅,或是寻位得道高人来做场法事驱驱邪?” 裴桑枝一本正经地发问:“父亲莫非觉得,永寧侯府为这上京城添的谈资还不够多?从王公贵胄到市井小民,谁人不在议论我侯府之事?” “还是说,父亲打算將这一桩桩丑事……真假千金的身世之谜、兄妹悖伦的丑闻、一日纳三妾的荒唐、甚至...…弟弒兄的人伦惨剧,统统推给那虚无縹緲的邪祟之说?” “我漂泊在外多年,学识浅薄,见闻有限。斗胆请教父亲,究竟是何方邪祟如此閒极无聊,日日前来永寧侯府滋扰,专行此等卑劣齷齪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般行径若是在邪祟界传开,怕是连那邪祟都要顏面扫地吧?” 声音里的讽刺,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永寧侯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本能地想要厉声呵斥裴桑枝目无孝道、心无尊卑。 却在瞥见駙马爷似笑非笑的神情时猛然惊醒,终是硬生生將满腔怒火咽下,挤出一句“为父...…为父一夜之间痛失两子,这心里难免方寸大乱,惊慌失措,生怕你与临允有丝毫意外。” 裴桑枝幽幽道:“父亲,您还是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咒我和四哥了。” “再者,二哥和三哥死的並不光彩,您实在没有必要总是掛在嘴边。” “非但博不得旁人半分怜惜,平白还让人看了笑话去。” “言归正传吧。” “父亲召集全家聚在此处,不知是有要事相商,亦或有重大决定宣布?” 庄氏双目赤红如血,浑身颤抖著,终是忍无可忍,一把攥住裴桑枝的衣袖,声音嘶哑地质问:“谨澄与临慕皆是你一母同胞的骨肉至亲!他们暴毙而亡,你心里竟连半分悲痛都没有吗?” “这般冷血无情,你还是个人吗?” 裴桑枝冷漠的睨了眼庄氏:“母亲,当我知道二哥为了裴春草要置我於死地,以绝后患时,我没有以血还血,让他以命抵命,就已是顾念著这一脉相承的血缘之情。” “至於三哥……” 裴桑枝忽地绽开一抹笑意,眼底的寒意却更盛:“母亲虽不復青春,可这记性也不该差到这等地步吧?” “三哥那条黄泉路,不正是母亲亲手递过去的吗?” “方才在大理寺面前说的大义凌然,如今倒又演起这齣猫哭耗子的戏码来了。” “女儿实在没兴致与母亲做这些口舌之爭。还请母亲安分些,莫要再生事,仔细听父亲说正事。” “若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不如请大理寺卿再走一遭,好好查查三哥的死因?” “看看是以死谢罪,还是蓄意谋杀。” “看看到底配不配得上母亲口中的暴毙二字。” 庄氏气的浑身发抖。 “都给我住口!”永寧侯怒不可遏,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吵什么吵!吵成这样是要把侯府掀了不成?” 庄氏也是有病,明知道吵不过、惹不起,还硬要吵,硬要惹。 到最后,除了憋一肚子火,还能得到什么! 裴駙马眸光一沉,反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永寧侯后脑勺上:“本駙马尚在此处,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永寧侯登时气焰全消,缩著脖子囁嚅道:“父亲息怒,实在是庄氏与桑枝太过不像话……” 裴駙马轻飘飘道:“真正不像话的,都已经死了。” 永寧侯唯唯诺诺:“父亲教训的是。” “儿子欲说之事有二,其一是谨澄和临慕的身后事该如何操办。” “其二,是临允如今被押在大理寺狱中,儿子想著该如何周旋打点,好让大理寺从轻发落,早日將临允接回府中。” “二是,如何为押入大理寺狱的临允奔走斡旋,让大理寺轻罚轻判,早日接临允归家。” 虽说他心底盘算著再纳几房妾室,多生几个儿子延续香火。 可眼下…… 这不还只是个念想么? 临允这根独苗,他无论如何都得保住。 或许他还可以让庄氏好生调养身子,为他再添一个嫡子。 庄氏今日在大理寺少卿面前的那番举动,倒让他恍然惊觉,这许多年过去,庄氏依旧是最懂他心思、最合他心意的人。 那一刻,她全力护他的模样,与记忆中年轻时的庄氏重叠在一起。 横亘在心底的隔阂,在这一瞬间,轰然瓦解。 庄氏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却有一点至真至诚。 待他之心,数十载如一日,未曾有丝毫改变。 仅此一点,便足以抵过万千不是。 第212章 出了个让所有人都不痛快的餿主意 裴桑枝:永寧侯这又是在自鸣得意了。 瞧他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十之八九,他怕是正为庄氏表露在外的一片赤诚而深深动容呢。 但愿,永寧侯在得知绝嗣药后,还能心旌摇曳、不能自已。 裴桑枝端坐在雕木椅上,漫不经心地一下又一下抚平衣袖上被庄氏攥出的褶皱,静静地等待著下文。 只见,永寧侯继续道:“此两桩事皆关乎侯府的安危和声誉,儿子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父亲示下。” 裴駙马蹙蹙眉:“以后,你可休要再提声誉二字,永寧侯府还有什么声誉可言。” 倘若母亲在天之灵得见今日永寧侯府的境况,不知会作何感想。是懊悔当年执意替他过继嗣子的决绝,还是怨恨他未能竭尽所能庇佑子孙? 但,不重要。 当年,他拗不过母亲。 如今,母亲也管不著他。 再说了,永寧侯府的门楣,虽一时蒙尘晦暗, 然,不消多时终,便將拂去阴翳,重现昔日荣光。 他信桑枝。 他也听公主殿下的。 裴駙马敛起思绪,指尖轻抚腰间那褪色香囊,细密的针脚已被岁月磨得模糊,锦缎边缘亦绽开几缕丝线,又忽地收拢五指,將香囊攥入掌心,面上却只淡淡道:“你且先说说你的想法。” “本駙马在佛寧寺清修多年,这上京城里的官场风气、人情往来早已生疏。” 永寧侯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裴駙马这番话里话外,分明透著要撂挑子做甩手掌柜的意味。 倘若駙马爷当真袖手旁观,以他那点微薄情面,恐怕既难以说动大理寺网开一面,更无法令朝中同僚高抬贵手。 届时非但於事无补,反倒可能让陛下对永寧侯府愈发嫌恶。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您曾对儿子说过,您行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尝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更甚。我不及您,原也是寻常。” “您的阅歷和智慧,儿子自愧弗如。” “如今正值存亡之际,唯有仰仗父亲运筹帷幄,方能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带领永寧侯府转危为安。” 裴駙马满头黑线,眼角抽了又抽,意味深长道:“你当年真的是拜错了庙门,討好错了人,平白多走了数十年弯路。” 永寧侯闻言一怔,一时竟未解其意。 他心中明镜似的,裴駙马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字字带刺,分明暗藏讥讽。 可这弦外之音究竟所指为何,偏生又琢磨不透...... 但,他疲惫至极,再无心力深究,只得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儿子此生最大的福分,便是蒙祖母垂青,得以承欢膝下,继嗣永寧侯府的香火。” “所以,还请父亲教教儿子。” 裴駙马冷了脸:“本駙马说了,你且先说说你的想法。” “裴谨澄和裴临允的身后事,你是要风光大办,还是要准备一副薄棺,挖个土坑,將他们悄无声息的葬了?” 永寧侯敏锐地察觉到裴駙马语气中的不悦,却只能壮著胆子,硬著头皮解释道:“父亲明鑑,谨澄这孩子走得实在冤枉,也实在委屈,儿子在他弥留之际曾亲口许诺,定要为他风光大葬,让他体体面面、清清白白地离开人世。” “那孩子听完儿子的承诺,这才安心合上了眼......” “而临慕……” “他虽铸下大错,然能及时幡然醒悟,不惜以死明志,为永寧侯府保全最后一丝体面,倒也算得上光明磊落。” 裴駙马神色复杂,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依你所言,是要將他二人的后事办得极尽哀荣?” 永寧侯微微頷首,底气不足道:“这...…已是儿子能为他们兄弟二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裴駙马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事情。 “桑枝,你来替本駙马说。” 裴桑枝道:“多谢祖父信任。” 旋即,才看向永寧侯:“父亲当真以为,这风光大葬......便是二哥三哥九泉之下最惦念之事吗?” 永寧侯的腰板直了一些:“你此话何意?” 裴桑枝不慌不忙:“二哥走的不安心,也算是死不瞑目,他最放不下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害他性命的仇家,二是远在成府的裴春草。” “如今,害他丧命的仇人,已经前后脚跟他去了,二哥总算能闭上一只眼了。至於另一只眼……” “不如遣人去成府周旋,许以厚利將春草接回。届时给她另立身份,改名换姓,与二哥结个阴亲,也好让他在九泉之下不至孤寒。” “反正,裴春草对成尚书父子来说,早已成为烫手山芋,要说服他们放弃,想来並非难事。” 永寧侯失声:“你想让春草殉葬?” “大乾,早已明令废除了人殉。” 裴桑枝蹙蹙眉,矫揉造作道:“父亲在说什么丧心病狂的话。” “让她做二哥的未亡人,给二哥守寡便是。” “当然,若她当真对二哥情深似海,难忍相思之苦,三两年后追隨而去,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外人岂能怪罪我们侯府半分?” “给了二哥最想要的,丧事风光与否还重要吗?” 裴桑枝:她可真坏啊。 必须得多做些善事,多去佛寺、道观添些香油钱。 让漫天神佛多保佑保佑她这个恶人。 庄氏神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急切道:“此事若有一丝风声走漏,侯府上下怕是要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侯爷,此事万万使不得啊!” 前些时日,她已暗中差遣心腹,將重金求得的绝嗣药分出一份予了春草。 春草有身孕,那腹中所怀便是成景翊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无论是以子为贵,亦或是物以稀为贵,春草要在这深宅之中站稳脚跟,想来已是指日可待之事。 春草素来乖巧懂事,孝顺她。 待得来日,她们母女二人便可相依为命,互为倚靠。 裴桑枝摊摊手:“那母亲就让二哥死不瞑目,夜夜入您的梦诉说冤屈吧。” 永寧侯:裴桑枝还真是出了个让所有人都不痛快的餿主意。 摆明了,就是反驳他风光大葬的提议。 他都有些不敢听裴桑枝让临慕安息的法子了。 裴桑枝秉承著旁人不痛快,她就痛快的想法,继续道:“至於三哥走的踏实又了无遗憾的法子,更简单了。” “投其所好。” “既然他心心念念要做这个世子,那就让他做就是了。” “死人嘛,掛个名而已。” 永寧侯怒斥:“休要说胡话,世子之位不是儿戏!” 裴桑枝反唇相讥:“那父亲又说什么风光大葬的胡话。” “还嫌永寧侯府不够丟人吗?” “非要让外有人觉得侯府上下都是不变是非的货色吗?” “今日,我就把话撂这了,一副薄棺、一个土坑,就是我所能容忍的极限!” “如若父亲再有异议,那就索性草蓆一卷,扔去乱葬岗中,任豺狼野犬分食,鸦雀啄骨。” “父亲別忘了,於大乾有功的裴惊鹤,也不过就是得了个小土堆!” “荒冢孤坟罢了!” 裴駙马:“桑枝所言,甚是有理。” 第213章 桑枝她认祖归宗是不是回来报仇的 永寧侯满腔怒火霎时凝滯,只得强压下心头愤懣,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諂笑,小心翼翼地试探著说道:“父亲,桑枝年少不知分寸,说话难免失了体统。您素来疼她,可也不能太过纵容啊......” 裴駙马抬眼看向永寧侯,目光冷淡却又认真:“怎么?” “桑枝说的没有道理吗?” “小土堆,惊鹤长眠得,他们二人便长眠不得吗?” “一个为心底齷齪,不惜对流落在外的亲妹痛下杀手,更与朝夕相对的养妹行那悖伦苟且;另一个为遂私慾,竟能对亲兄长投毒谋害,心狠手辣之至。” “这等禽兽不如之徒,也配享风光大葬?” “说实话,本駙马觉得,他们连我侯府嫡支的祖坟都不配进。” “你若执意要將他们兄弟二人风光大葬,那便请自请出籍,移出本駙马这一支族谱。届时,纵使你令全城縞素,本駙马也只会道一声好本事。” 永寧侯咬牙。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父亲,儿子明白他们兄弟二人各有瑕疵……” 裴駙马冷声纠正:“不是瑕疵,是根本不配为人。” 永寧侯深吸了一口气:“可,办丧事不单是为了告慰逝者,更是做给活著的人看的。” 裴駙马:“你自恃这些年翅膀硬了,倒有胆量在本駙马跟前討价还价?” “可还记得当年公主殿下在世时,你连公主府的台阶都不敢踏上半步。如今学会据理力爭了?” “他们兄弟二人的身后事,本駙马已然表明立场,亦予你选择之权。取捨在你,毋庸多言。” 永寧侯闻言,低垂著头,掩藏起了眼底的怨毒。 选择? 那算哪门子选择? 是威胁,是通知,但唯独不是选择。 “便依父亲所言吧。” 余光瞥到裴桑枝手腕上的玉佛珠串,心下堵的更厉害了。 羽翼逐渐丰盈的桑枝,本应成为他面对駙马爷时,不落下风最得力的臂膀。 到头来,却给他添了最大的堵,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之前,真是被裴桑枝画的大饼,迷了心窍。 棋子,有价值重要,但服从更重要。 这一刻,无限的悔意在心底滋生、蔓延。 他真怕…… 即便有那养顏膏里的东西,他也掌控不了浑身是刺的裴桑枝。 裴桑枝敏锐地捕捉到永寧侯投来的目光,倏然抬眸间,莞尔一笑。 后悔了吗? 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只能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的裴桑枝了。 想左右她生死的人,都会被她送下去。 这一笑,落在永寧侯眼里,又是挑衅。 於是,他更气了。 指甲狠狠地掐入掌心,强压下翻涌的怒火,悄然將目光敛起,再抬眼时已换上恭顺神色,轻声道:“父亲,临允那边少不得还要请您多费心打点一二。” 裴駙马:“向少卿不是说了裴临允所犯之罪不至死,大理寺自会秉公而断。” “既如此,又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说罢,裴駙马缓缓起身,眉宇间显出几分倦色:“本駙马乏了,这等无谓之事实在没有商议的必要。” “散了吧。” 话音落下,已转身离开。 行至门口,顿住脚步,补了句:“趁早把他二人的尸身处理掉。” 裴桑枝:“我送祖父。” 议事厅里,只余永寧侯和庄氏大眼瞪小眼。 永寧侯心中翻涌著滔天怒意,却又有种力不从心的颓然,更夹杂著难以言说的迟暮苍凉。 细细一想,他忽然惊觉,自桑枝认祖归宗以来,这侯府就真真再无寧日。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恍若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被陛下训斥,卸掉了差事。 庄氏失了管家权。 谨澄死了。 临慕死了。 临允鋃鐺入狱。 连春草都成了眾人茶余饭后,那个不知廉耻的浪荡妾室...... 这侯府深院里,仿佛蛰伏著无形的刽子手。 每当更漏声残,便有一柄寒刃自暗处探出,精准地割断又一条性命。 “夫人啊。”永寧侯幽幽的嘆了口气,声音沉沉:“你说,桑枝她认祖归宗,並非是为了承欢膝下,而是回来报仇的。” 庄氏听到这句话,险些喜极而泣。 侯爷这糊涂脑袋,可算是把裴桑枝灌的那些迷魂汤给晃荡乾净了! “侯爷......”庄氏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幽怨与委屈,“您三番五次叮嘱妾身要好生待桑枝,切莫与她母女离心。这般耳提面命之下,妾身就是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再说桑枝半个不字?” 永寧侯悻悻:“我之前也没料到桑枝会搅得侯府不得安寧。” 庄氏眉眼微动。 不是没料到。 是自负的以为能掌控的裴桑枝,却忘了终日大雁,也会被叫雁啄了眼。 然而,庄氏並未当场揭穿永寧侯的谎言,反而顺著他的说辞,温言劝慰道:“此事原也怪不得侯爷。” “想当初桑枝初归侯府时,那般温顺知礼,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任谁见了不赞一声孝顺?谁又能料到,她心底竟藏著对侯府这般深刻的怨恨。” “侯爷对她百般补偿,处处偏疼,不过是念及骨肉亲情,尽一份为人父的慈心罢了。” “本质上,错不在侯爷。” “妾身能理解侯爷的。” 永寧侯凝视著庄氏,目光愈发温柔似水:“这段时日,著实让你受委屈。” “哪怕没有駙马相助,我也定当竭尽全力救出临允,不教你日夜悬心,牵肠掛肚。” 庄氏闻言眸中泪光微闪,以帕掩唇轻声道:“有侯爷这番话,妾身……妾身便不觉得委屈。” “只是……” 庄氏欲言又止。 永寧侯:“你我夫妻二十载,风雨同舟,何必如此见外?有话但说无妨。” 庄氏的眼泪夺眶而出:“侯爷当真要...…要让谨澄和临慕就这般一副薄棺,不设灵堂,不置丧仪,草草掩埋吗?” “妾身身为母亲,连自己的孩儿都护不住,这心里已是自责万分。” “如今他们年纪轻轻就......叫妾身如何......” 庄氏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抖得厉害,只能掩面痛哭。 永寧侯起身,轻揽庄氏:“夫人,是我无能,还违逆不了駙马爷。” “丧仪是万万不能操办的,但棺槨一事......” 说到此,抿了抿唇,望著怀中泣不成声的庄氏,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谨澄是你我的长子,就用前些年我为自己备下的那副乌木喜棺吧。” “至於临慕......” “我定会设法重金购置一副上好的......” “夫人,你看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永寧侯轻抚庄氏颤抖的肩背,继续道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中满是疼惜与愧疚。 第214章 这安神香里,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庄氏眸中含泪,轻执手帕拭了拭眼角,声音微颤:“妾身见侯爷如此为难,心中实在不忍。侯爷的苦心,妾身都明白...…” 顿了顿,又勉强展顏一笑,却更显淒楚:“一切但凭侯爷做主便是。” 永寧侯由衷道:“这些年来,就数你最是善解人意。” “待谨澄和临慕的后事料理妥当后,我打算请太医院的妇科圣手过府,为你好好诊诊脉,调理调理身子。虽说你我已不再年轻了,但若能再得子嗣,终归是一件大喜事。” “夫人以为如何?” 庄氏神色微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永寧侯眉头紧蹙:“怎么,你不愿意?“ 庄氏慌忙摇头,哀怨道:“妾身怎会不愿。” “只是,妾身忧心这副身子不爭气,辜负了侯爷的期望。” 永寧侯嘆息一声,握住庄氏的手:“你我且尽人事,听天命。” “若上天垂怜,自当如愿。倘若天意难违,我便將庶子抱来养在你膝下教养,充作嫡出。” 庄氏:??? 这么说,对吗? “侯爷突然说起这个,可是府上哪位姨娘有喜了?” 庄氏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永寧侯摇头轻嘆,神色间带著几分无奈:“若真是哪位姨娘有喜,倒好了。” “周姨娘年岁渐长,容顏衰败,生性又极是木訥寡言,每每踏进她那冷清的院落,便如同面对一尊泥塑木雕,了无生气,让人顿生烦厌。” “云裳和絳仙......”永寧侯微微抿了抿唇,话音在喉间滯涩,面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终是含混道:“你也知道,她们姐妹的身子,早就不可能有孕了。” 但,许是这对姐妹因曾为家妓的缘故,床笫之间却別有一番风情。 腰肢似弱柳扶风,身段若春水化冰,更兼得百般样,令人销魂蚀骨。 他每每思及她们的过往便觉膈应,偏又贪恋那等蚀骨滋味。只得做贼似的,隔三岔五寻个由头,偷偷去解那心头之痒。 “而,从你院子里出去的萱草,日日病著……” “明明是个低贱的通房丫鬟,偏生却娇气的紧。” “府上这些姨娘们,儘是些老弱病残之流,实在不中用,所以……” 庄氏闻言,眸中掠过一丝瞭然,心底却无端泛起几分鬱结。 她的儿子们的尸骨还未入土,侯爷便已急不可待地要纳新人,好为侯府开枝散叶。 侯爷这般行径,便是“凉薄”二字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原本她还有些心虚和愧疚,如今只余下庆幸。 临允虽资质平庸,烂泥扶不上墙,然永寧侯府若倾力托举,在这大乾朝堂之上谋得一席之地,却也並非难事。 庄氏敛起眸中万千思绪,善解人意的柔声应道:“是妾身思虑不周了。” “妾身既为侯府主母、侯爷的正妻,为侯爷广纳良妾,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原是分內之事。” “待谨澄和临慕入土为安后,妾身定当精心挑选几位家世清白、知书达理,且品貌端庄的良家女子,择吉日迎入府中,好为侯爷分忧解劳。” “侯爷意下如何。” 永寧侯从善如流:“你的眼光定是极好的。” “原想著亲自挑选,转念思量,由你择定之人,日后对你更为孝顺,这番安排,权当是我的一点情意。” 庄氏:这情意可真沉重啊。 “侯爷的情意,妾身都记在心上。” 永寧侯心满意足。 诸事不顺时,还有庄氏这朵解语,亦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侯爷。”庄氏眸光微转,轻声道:“不知您可有良策,能稍稍磨一磨桑枝的性子?妾身並非存心与桑枝过不去,实在是...…瞧著她对侯爷这般无礼,心里头难受得紧。” “有些委屈,妾身咬著牙也就咽下了。可侯爷您是他的父亲啊,岂能受这些委屈和怠慢。” “若她能恭顺些,侯府也能和美些。” 永寧侯堪堪舒展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事到如今,连他都需仰裴桑枝鼻息行事,哪有什么本事磨一磨裴桑枝的性子。 但,他又不愿在庄氏面前露怯。 “你放心,这世上,山再高遮不了太阳,儿女再大,终究越不过父母去。此事我自有主张。” 永寧侯眸色沉沉,已是打定主意要让裴桑枝尝些苦头。 庄氏眼神闪烁,细细打量著永寧侯的神色,一时竟辨不清他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强撑顏面。 “侯爷心中有数便好。” …… 听梧院。 裴桑枝一场浅眠补觉醒来,披上衣衫,移至外间,轻嗅了下氤氳的幽香,蹙眉问道:“素华,今日可是换了新香?” “姑娘可是觉著不適?奴婢见您睡得不安稳,便斗胆添了些安神香。”素华垂首恭谨道,声音里透著几分担忧,“只是这香都是往日用惯的,並非新制的...…” “姑娘,莫非这香有问题?” 话音未落,素华已利落地执起茶盏,將香炉中的火星尽数浇灭。 裴桑枝素手轻推雕窗欞,眸光微冷:“这安神香里,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唤拾翠来,让她瞧上一瞧。” 素华:“奴婢这就去。” 犹不放心地补了句:“姑娘,不如您先移步廊下,赏赏梅,或是去瞧瞧那截儿桑枝的长势,莫要留在此处了。” 裴桑枝頷首:“去吧。” 裴桑枝拢紧狐裘立於廊下,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反倒令她神思愈发清明。 究竟是谁。 永寧侯? 亦或是庄氏?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裘衣边缘的银狐毛,若有所思。永寧侯的嫌疑,终究更大些。 看来,永寧侯的理智在与权欲的较量中,终於站了上风,不再被沉迷於她画的那滋味大饼,也看清楚了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很可惜。 看清楚的太迟了。 而且,一夜连失两子的永寧侯,也捨不得要了她的命。 “姑娘。”拾翠急匆匆地赶来。 裴桑枝:“去瞧瞧吧。” 拾翠轻声道:“姑娘,容奴婢先为您诊一诊脉象可好?” 裴桑枝没有耽搁,直接伸出手腕。 拾翠凝神屏息,三指轻搭脉门。 忽而眉心微蹙,指尖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復又鬆了松。 她眸中的困惑愈深,似有千般不解在眼底流转。 裴桑枝似是早有预料般,瞭然道:“可是无碍?” 拾翠收回手指,点了点头:“稟姑娘,脉相上並无任何不妥。” 裴桑枝:“那便对了。” “那香炉里燃的香,怕是为了催化永寧侯府送来的那罐养顏膏里的药性。如此费心设计……” 裴桑枝嗤笑一声,继续道:“你去瞧瞧,如果证实我所料不差,便用那香细细熏过我的衣裙。” “待会儿,我邀庄氏去大理寺狱探望下四哥。” “四哥自幼养尊处优,没受过什么苦,想来此刻怕是惊惶的厉害呢。” 身为永寧侯的孝顺女儿,总不能浪费了他的一片苦心。 拾翠:“姑娘英明。” 第215章 是真的膝下空悬了 书房。 永寧侯如坐针毡,在房中来回踱步,不时朝外张望,焦声询问:“听梧院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这种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又隱隱约约有种胜券在握尘埃落定的欣喜的感觉,他並不陌生。 当年,他跪在永寧侯府的正堂,等待老夫人宣布过继他为駙马爷嗣子时,心绪便与此刻一般无二。 那次,他在翘首以盼里等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结果。 这一次,也绝不会有意外发生。 “侯爷,听梧院安静得很。”亲信老老实实道。 永寧侯错愕。 莫非是香里药量不足?还是时辰未到? “你再去探探。”永寧侯催促道。 亲信应声而去,没一会儿便去而復返。 永寧侯急切道:“如何了?” 亲信恭敬地俯身稟报:“侯爷,五小姐方才隨夫人乘了马车出府,言说要往大理寺狱走一遭,探望四公子。” 永寧侯眸光微沉,低声呢喃道:“去大理寺狱探望临允?”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中暗忖,裴桑枝肚子里又在冒什么坏水! 如今他既已清醒,断不会再天真地以为裴桑枝会诚心原谅临允。 过往种种教训犹在眼前,裴桑枝心思诡譎阴险,此番举动必是另有所图。 难道…… 难道裴桑枝察觉了香有问题,想要把香用在临允身上? 可,那香唯独对用了那罐养顏膏的人起效。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永寧侯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形猛然顿住,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未及细思,便像风一样地衝出书房,朝著沧海院急奔而去。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永寧侯心里存著最后的侥倖。 他亲眼看著裴桑枝颳了层养顏膏涂抹在左手的掌心。 这不会有误的。 沧海院里。 永寧侯全然不顾小廝们投来的诧异目光,近乎失態地在房中翻箱倒柜。 当他遍寻不著那个熟悉的玉罐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鬆了几分。 “你们当中……”驀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小廝们,声音沉得骇人,“是谁近身伺候四公子的?” 青衣小廝上前,垂首道:“是奴才。” 永寧侯开门见山道:“近日来,四公子可曾用过什么祛疤养顏的药膏?” 青衣小廝略作思索,恭敬答道:“回侯爷的话,奴才记得公子用过寒梅香的养顏膏,盛在青玉小罐中。” “公子不止一次说过,那养顏膏是寻常难得一见的珍品。” 永寧侯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前一瞬稍稍鬆了几分的心弦,再一次紧绷起来。 “在何处!” 青衣小廝摇摇头:“奴才不知。” “每次涂抹完毕,公子都亲自將药膏收好,从不许我们这些下人经手。” 永寧侯:完了! 这下,是真的全完了。 他从没有想过,后继无人会成为字面意思。 是真的膝下空悬了! “来人,备马!” 永寧侯扯著嗓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只要他能追上裴桑枝,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呵…… 裴桑枝何止是要报仇,分明是要灭门! 当初,他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亲手扶持起裴桑枝,任其羽翼渐丰。 灭门…… 灭门…… 他和庄氏,也是这一门里的人。 永寧侯驀地抬手,狠狠摑了自己一记耳光,苍白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五道鲜红的指痕。 小廝们:侯爷是不是接连痛失两子,三少爷又身陷囹圄,受此打击疯癲了? 否则,又怎会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不顾顏面,自扇耳光? 要知道,侯爷留给他们最深的印象,就是一言不合就杖毙、鴆杀。 …… 那厢。 庄氏与裴桑枝同乘一车。 车厢內气氛凝滯。 庄氏脊背僵直,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厢壁上,恨不能与裴桑枝隔出千山万水的距离来。 裴桑枝轻笑著给庄氏斟了盏热茶,將茶盏推了过去:“母亲如此紧张,倒叫女儿好奇了。” “不管怎么说,女儿都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更是与您同心协力的贴心人,您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庄氏警惕地瞥了一眼那盏氤氳著热气的茶,压根儿没有端起的想法:“別装了。” “我可不是侯爷,你这套把戏,趁早收了,我不吃你那一套。” 裴桑枝挑挑眉:“母亲,您这可就有点儿过河拆桥了。” “前几日,母亲让我在父亲跟前为二哥说情,女儿可是字字斟酌,费尽心思才说动父亲解了二哥的禁足。怎的今日母亲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以为,我跟母亲已经心照不宣地冰释前嫌了呢。” 庄氏闻言,心头怒火中烧,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这也叫放他出来?” “你这分明是要取他性命!” 她跟裴桑枝做交易时,根本没有想到,谨澄脱困之日,便是谨澄的死期。 而且,还死得那般狼狈、可笑。 谨澄死了,临慕也死了! 裴桑枝抬起宽大的衣袖,半掩面颊,蹙眉道:“母亲,您好歹是高门贵妇,说话注意著些,不清楚的还以为您是龙王爷在行云布雨呢,一张嘴就唾沫横飞,喷的人满脸都是。” 庄氏:??? 庄氏被气的险些喘不上气。 裴桑枝神色淡然,眼波未动,只不紧不慢地续道:“母亲交代的事,我自是一丝不苟地办妥了。” “二哥殞命,要怨便怨他命数不济,要恨便恨三哥心狠手辣,但唯独怪不到我身上。” 她所做的,顶多算是摆了个戏台子而已。 庄氏怒道:“你敢说,你没有在临慕面前挑拨离间!” “你別忘了,你起过誓的。” “你用这一世的荣华富贵起誓,用你日后儿孙的血脉发誓不再为难谨澄的!” “你就不怕一语成讖,报应不爽吗?” 庄氏仿佛急於为裴谨澄与裴临慕之死寻一个替罪羔羊,如此便能自欺欺人地抹去那血亲相残的残酷真相。 裴桑枝失笑:“有没有一种可能,三哥早就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嫉恨二哥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只是,一直苦於没有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二哥自作孽不可活,他还会眼睁睁看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吗?” “母亲,您又何苦自欺欺人?” “承认吧,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您教养的这些子女,哪一个拿得出手?” “真真是白白糟蹋了永寧侯府这般显赫的门楣。” 这一剎那,庄氏只觉有一支支冷箭直直的插在心窝。 短短几句话,否定了她半生的功劳。 庄氏心中鬱结难舒,如鯁在喉,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索性將脸別了过去。 半晌,才幽幽的吐出一句:“你会有那么好心去探望临允。” 第216章 我就知道,全家人,只有你真心待我 裴桑枝笑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既已应了四哥,自当言出必行,岂能失信於人?” “女儿思忖著母亲定然也掛念四哥,这才特意相邀。若只母亲独自前往,怕是......四哥未必肯相见呢。” “毕竟,在四哥眼中,母亲不仅是非不分,还偏心得很。” “母亲,若您还是这副態度,那就请您下马车吧,我可不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庄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是是非不分吗? 她是偏心吗? 她是没得选! 她是事急从权! 可偏偏她那个蠢儿子,是半点儿都悟不到,莽撞地將事情闹到了大理寺少卿面前,致使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与其说,临慕是侯爷不得已杀的。 倒不如说是被临允的愚蠢连累死的。 最气的是…… 她那愚蠢的儿子还把裴桑枝视为府中唯一真心待他之人,对其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侯爷糊涂脑袋里的迷魂汤好不容易晃荡乾净了,临允却整个人泡在了迷魂汤里。 太难了! 一阵风拂起车帘,裴桑枝衣裙上浸染的薰香霎时间溢满整个车厢。 庄氏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怕裴桑枝毒死她! “母亲,您莫不是担心我的薰香有毒?”裴桑枝问的直白。 “容我想想,这薰香是府医亲手调配安神香,还是父亲忧心女儿初初认祖归宗,人生地不熟,夜不能寐,特意命人送来的。” “父亲还指著我嫁入高门呢,大抵是捨不得毒死我的。” “母亲与父亲同床共枕二十载,夫妻情深,自然比女儿更懂父亲的心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庄氏闻言,非但没有被裴桑枝的话安慰到,反倒愈发惶惶不安起来。 侯爷可不是那种不留后手,任由裴桑枝蹦躂的人。 裴桑枝见庄氏的脸憋的通红,便不再逗弄戏耍庄氏,正色道:“我找人仔细瞧过了,於身体无碍。” “所以,母亲您还是快些喘口气吧。” “若真憋出个好歹来,女儿可担待不起。” 庄氏恼羞成怒:“裴桑枝,我是你母亲!” 裴桑枝摩挲著手腕上莹润的玉佛珠串,眉眼微抬,似笑非笑,缓缓拉长语调:“真的是吗?” 庄氏的怒火一滯,心下咯噔起来,不假思索道:“自然是。” “若不是你运气好,投生在我的肚子里,你哪有机会在永寧侯府耀武扬威,这般威风。” 裴桑枝嗤笑出声:“这话说的跟自己是畜牲似的。” “母亲如此底气十足,想来萱草塞进听梧院的求救信上所言之事是假的。” 说到此,裴桑枝顿了顿,语气里沾染了几分戏謔的,继续道:“说来也是奇了,母亲执掌中馈这些年,竟连贴身伺候的人都约束不住。这样的治家之道,也不知是如何坐稳侯门主母的位子的。” “那求救信上,不仅写了我的身世,还写了先夫人萧氏不得父亲欢心的隱情。” “嘖……” “想不到,母亲那时年纪轻轻便能有那般縝密心思与雷霆手段,行事何等果决狠厉,可怎么现在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居安思危啊。” 庄氏听得心惊肉跳,面色忽青忽白,似打翻了顏料铺子般变幻不定。 裴桑枝的视线始终落在庄氏脸上,將她眉梢眼角的每一丝颤动都尽收眼底。 哪来的什么求救信。 庄氏还没摸清胡嬤嬤是否留有后招,便尚未將胡嬤嬤逼至真正的绝境,而胡嬤嬤也未曾下定决心要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毕竟,作为庄氏的心腹之人,胡嬤嬤不可能在这诸多恶事中独善其身。 胡嬤嬤惜命怕死,但也有一颗慈母心。 所以,她要再添一把火,再顺便诈一诈便是。 对於做贼心虚的人来说,只消几句模稜两可的话语,便如同將一根尖钉生生楔入心窝,搅的他们寢食难安。 庄氏强压下心头慌乱,故作镇定道:“什么求救信纯属子虚乌有,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 裴桑枝:“但愿吧。” “我原还盘算著,待过些时日,去駙马爷跟前討个恩典,好歹救胡嬤嬤母女出这苦海......” “谁曾想,竟是个满口荒唐言的骗子。” 庄氏:…… 自此,二人相对无言,只能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於缓缓停下。 “姑娘,到了。” 裴桑枝提起裙裾,先一步踩著矮凳走下马车,旋即回身,笑靨如地朝庄氏伸出了手:“母亲当心,女儿扶您下车。” 庄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说不上是冷的,还是瘮的。 裴桑枝这个装货! 庄氏很想不管不顾的拍开裴桑枝故作亲呢的手,不配合裴桑枝演这齣母慈女孝的戏。 裴桑枝压低声音道:“母亲,趁我还愿意给你留些脸面,你就好生收著,別无事生非。否则,我敢保证,下不来台的一定是你。” 哼,她在上京城的名声好著呢! 这都是踩著永寧侯府这帮人搏出来的好名声。 庄氏紧抿双唇,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不甘不愿地伸出手,指尖僵硬地搭在裴桑枝腕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乾巴巴硬邦邦的客套话:“辛苦你了。” 裴桑枝唇角笑意不减,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声音清甜似含著蜜:“能侍奉娘亲左右,是女儿的福分。” 庄氏再一次感慨,可真能装啊! 不愧是曾经卖身给梨园的伶人为奴为婢,还真就让裴桑枝学上真本事了。 素华款步上前,朝大理寺的官差盈盈一礼,双手奉上永寧侯府的鎏金腰牌,温声道:“这是我家夫人与五姑娘,特来探视裴四公子,还望差爷通融一二,行个方便。” 裴临允犯下的本就不是死罪,官差们亦暗中得了向少卿的吩咐,官差们不过例行公事地训诫几句,便有人引著裴桑枝一行人步入了那阴森肃穆的大理寺狱。 “桑枝!” 裴临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 “你......” “当真来......看我了?” 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他几乎是弹起身的,镣銬哗啦作响,却依旧如生风般扑向了柵栏。 “我就知道,全家人,只有你真心待我。” “你一定会救我出去的,对不对。” 裴临允满脸期待。 裴桑枝:裴临允这个拥有炮仗性子的蠢货,不会当真以为他们之间的恩怨能一笔勾销,化干戈为玉帛了吧? 这么单蠢…… 却依旧是上辈子置她於死地的刽子手之一。 生死大仇,勾销不了。 裴桑枝身侧的庄氏忍无可忍地冷哼一声:“临允,你是看不到母亲吗?” 裴临允这才循声看了过来,不咸不淡道:“母亲,你怎么也来了!” “又想往我身上泼什么脏水,背什么黑锅了?” 庄氏:!!! 这是她的儿子吗? 怎么蠢的令人髮指啊! 第217章 毕竟,父亲再不能生了啊 “允哥儿,我是你母亲!” 庄氏再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不同於面对裴桑枝时的愤怒和怨恨,这一刻,更多的是苦涩和无力。 裴临允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赌气道:“这会儿倒想起是我母亲了?一口咬定二哥是死在我手里时,怎就不记得是我母亲了?” “我不稀罕!” 裴桑枝眼尾轻扫过值守的差役,眉头微蹙,面上適时浮起几分不豫之色。 刻意抬高了声调道:“四哥,你且好生与母亲说话。母亲为你忧心忡忡,听闻我要来探视,当即就要同往。方才在马车上,我还瞧见母亲拭泪的帕子都浸湿了。” 裴临允勉强应下,眉宇间仍凝著几分不情愿。 话音未落,他便急不可耐道:“桑枝,你可有法子救我出去?” “祖父素来最疼你,荣老夫人也待你如珠似宝。他们在上京城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你去求求他们......” 说著,打了个寒颤,目光惶然地扫过阴暗的牢房:“这大理寺的牢狱阴冷刺骨,霉味熏得人头疼,夜里还有巴掌大的老鼠窜来窜去,我当真是一刻也待不得了。” 裴桑枝:这是当值守的差役是死人吗? “四哥,且稍安勿躁。” “大理寺乃秉公执法之地,重证据、明是非、持公道。当著诸位官差的面,还望慎言。” 裴临允连连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应道:“正是正是,是我一时糊涂了。” 庄氏委实见不得裴临允被裴桑枝牵著鼻子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临允,你父亲他已经在想方设法地替你奔走斡旋了,你心里可莫要再怨怪他了。” 裴临允不耐,心下陡然腾起一股无名火,没好气道:“若不是你们执意要將二哥之死栽在我头上,我何至於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求到向少卿跟前报官?” “如今兄长们都死绝了,倒想起我这根独苗来了?怕裴家断了香火,才假惺惺来关心我,用不著你们假好心。” “怎么,连我生怨都不许了?” “母亲,你……” 裴临允还欲说些什么,却化作一声痛苦的哀嚎。整个人突然蜷缩的倒在稻草上,捂著心口,一滴滴殷红的血从嘴角滴落。 “好疼……” “好疼……” 裴桑枝骤然掩唇,声音里带著几分惊惶:“母亲!您看四哥这模样,莫不是被您气著了?” 庄氏心神大乱,疯狂地拍打著柵栏,声嘶力竭地哭喊:“允哥儿,允哥儿。” 木柵栏被她拍得哐当作响,簌簌落下碎木屑。 见裴临允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仍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庄氏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淬了毒的刀子般剜向裴桑枝,发了狠的质问道:“你……你这孽障!又对允哥儿使了什么毒手!” 她知道,裴桑枝此番前来探视临允,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万万没想到,裴桑枝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到这般地步。 裴桑枝以袖掩面,挡开纷纷扬扬的木屑尘埃,朱唇轻启,声若蚊蝇:“你瞧,你还是这般不顾是非曲直,惯会顛倒黑白的本事,如今又来做这恶人先告状的把戏,难怪四哥见你便生厌。” 说话间,值守的差役听到这边的动静,当即三步並作两步赶了过来,看了眼蜷缩在地上哀嚎不止的裴临允身上,眉头微皱,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他抱拳一礼,语气虽恭敬却不容置疑:“还请裴侯夫人和裴五姑娘暂且留在此处,莫要妄动。” 裴桑枝声音淒切,带著几分哀婉:“家兄虽身陷囹圄,然大理寺尚未定罪。恳请大理寺延请良医为他诊治,以防他一个三长两短。” 差役:“这是自然。” 裴桑枝:“多谢。” 裴桑枝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像只被沸水烫熟的虾子般痛苦蜷缩著的裴临允身上。 若非她警惕,此刻在剧痛里丑態百出的人,就会是他。 而永寧侯就会居高临下的,像驯养看门犬般调教她,如摆弄提线木偶般操控她。 用疼痛与屈辱一点点磨去她的稜角和锋芒,到那时,她便真成了他掌中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这就是她的生身父亲啊。 幸亏,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期待。 庄氏一眼便覷见裴桑枝眼底的凉薄与嘲弄,登时怒不可遏,不管不顾地就要扑上前来:“允哥儿是我唯一的指望了,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与你拼命!” 裴桑枝唇角微扬,慢条斯理道:“母亲,您这些精心教养的好儿子,横竖都差不离。若非要择一人作为后半生的指望,可不就是矮子里拔將军,粪堆里淘金子?” “可惜啊……” “矮子里拔出来的將军终究是个矮子。至於粪堆里哪来的什么金子?不过是些腌臢秽物罢了。” “母亲,三哥若真有个闪失,您难道不该好好笼络我才对吗?怎么能不识时务地与我拼命,未免太不明智了。” “毕竟,父亲再不能生了啊。” 裴桑枝说的一字一顿,分外的慢。 庄氏的面色一分一分变得惨白,到面如金纸。 仿佛裴桑枝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作狰狞厉鬼,张牙舞爪的要將她生吞活剥。 她暗中下药绝嗣,不过短短数日…… 裴桑枝竟已知晓的清清楚楚。 庄氏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上来,霎时间四肢百骸如浸冰窟,连牙齿都在不住地打颤。 她哆嗦著伸出手指,直直指向裴桑枝,声音里带著说不尽的恐惧与绝望:“你……” “你......不是人......” 裴桑枝无动於衷,声音轻得像在討论今日的天气:“那母亲是人吗?” “若母亲能亲手处置了裴春草,无论是打是杀,亦或是將她逐回那对穷酸父母跟前受尽磋磨,再跪著来求我,或许女儿还能念在这点母女情分上,替您遮掩一二。” “若是要杀,务必要確保裴明珠咽气前,浑身骨头全碎了,筋依旧连著。” “父亲说过,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恐惧如潮水漫过庄氏的心头。 极致的恐惧下,庄氏连裴临允的哀嚎声都听不见了。 “你……” “你不过是日子艰难了些,好歹性命无虞,何至於恨到如此地步......” 裴桑枝失笑。 “不过是日子艰难了些?” 她的那些苦难,在始作俑者口中,就变成了一句不过是日子艰难了些…… “母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兄长们的心愿啊。” “每一次,在春草与我之间,兄长们总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既然如此,女儿自然要体谅兄长们的苦心,急他们所急,想他们所想。” “母亲,那么您呢?” “在您心里,究竟更疼我一些,还是更疼春草?” 第218章 一巴掌呼在永寧侯脸上 这个问题落入庄氏耳中,就像是在问她,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 “你这个疯子!” 彻彻底底的疯子。 庄氏脱力般瘫坐在地上,一时间竟分不清她和裴临允谁更狼狈一些。 裴桑枝微微俯身,抬手將庄氏鬢边散落的青丝別至耳后,继续道:“想来母亲是更疼春草的,高价寻来的绝嗣药都捨得匀她一份。” “真是感天动地啊。” 言外之意,母亲想死的话,也可以去死。 庄氏听懂了。 但也更绝望了。 …… 大理寺外。 永寧侯勒韁下马,目光触及那辆悬著侯府徽印的马车时瞳孔微缩,攥著马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径直走向为首的官差,声音里透著不容抗拒的威严:“带路,本侯要即刻见到临允。” 官差:这又不是永寧侯府,耍什么威风! 就在这时,差役领著大夫步履匆匆地赶回,在与永寧侯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明显迟疑了一瞬。 永寧侯竟也亲自来了? 莫非,裴四公子突发的急症另有蹊蹺?是为了藉此脱罪不成? 否则,实在没理由解释。 罢了。 还是先让大夫瞧过,稟明少卿大人后,再下定论吧。 差役刚定了定神,正要迈步前行,一条粗硬的马鞭却冷不丁横挡在了胸前。 “为何请大夫,可是大理寺狱內有嫌犯染疾?” 差役抱拳垂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侯爷竟不知此事?” 若真是一无所知,这般火急火燎的赶来所为何事? 隆冬时节,永寧侯连御寒的大氅都未及披掛,额间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格外醒目,更衬得他步履仓皇,神色焦灼。 永寧侯脱口而出:“是临允?” 差役言简意賅:“回侯爷,令郎与侯夫人起了爭执,不知何故,突然倒地蜷缩,口鼻溢血,哀呼疼痛不止。” 永寧侯咬牙,厉声道:“带路。” 差役是个机灵的,心知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不动声色地朝同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速去稟报上官。自己则堆起笑脸,躬身引路道:“侯爷这边请。“” 他记得少卿大人曾教导过,为差役者,不阿权贵、无惧无畏虽是本分,但更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场面,与其硬碰硬两败俱伤,不如以退为进,方为上策。 永寧侯进入大理寺狱看到的一幕就是,庄氏神思恍惚地瘫坐在地上,默默垂泪,对临允的哭嚎声充耳不闻。 而裴桑枝则是手指紧紧的攥著柵栏,声音里半是担忧半是急切:“四哥,你再坚持坚持,我已经拜託差役去找大夫了,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两相比较之下,庄氏的態度不免显得有几分疏离淡漠。 “夫人。”永寧侯急步上前。 庄氏陡然回神,心虚喃喃:“侯爷,您这么快就接到消息了吗?” 走近的永寧侯,清清楚楚地嗅到了裴桑枝衣裙上浓郁的薰香。 熟悉得让他心头髮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那罐养顏膏,裴桑枝压根儿没有用,在他面前涂抹亦是在做戏。在他毫不知情时,临允却用上了。 他…… 他又间接的害了一个儿子。 永寧侯对大理寺差役请来的大夫並未抱有任何期望。 那味药材本就稀世难寻,寻常药典中更是连只言片语的记载都不曾有过。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如此篤定,以为凭著那掺了秘药的养顏膏,就能折断裴桑枝的羽翼,將她牢牢掌控於股掌之间。 差役对永寧侯阴晴不定的脸色视若无睹,逕自从腰间取下一串铜钥匙,隨著“咔嗒”一声脆响打开了牢门,与提著药箱的大夫前后脚跨入了阴暗的牢房。 大夫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下去,裴临允的疼痛非但未见分毫缓解,反而愈发剧烈。更骇人的是,原先只是口鼻渗血的症状,此刻竟骤然恶化,殷红的血丝从七窍中蜿蜒而出。 大夫惊的满头大汗。 他不会要治死人了吧…… 这人还是永寧侯府的四公子。 永寧侯见状,一把推开了大夫和差役,將裴临允抱在了怀里,借著袖袍的掩映,不动声色將一颗绿豆大小的药丸塞进了呜哇呜哇乱叫的裴临允口中。 药丸下肚,裴临允渐渐安静下来,七窍也不再出血。 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膛,怕是会让人以为是生机尽绝、气息全无的死人。 永寧侯顺势道:“大夫,你瞧瞧他是不是……” 大夫不敢耽搁,忙上前仔细查看,先是轻轻掀起裴临允的眼皮察看,又搭指探脉,指尖下的脉象平稳有力,嘖嘖称奇道:“回稟侯爷,令郎这脉象......” 他顿了顿,似是不敢確信,又探了一次脉,这才继续道:“奇哉怪也,令郎的脉象......竟好似无碍了。” 永寧侯明知故问:“若果真如你所言,那他方才怎会七窍流血、痛不欲生?” 大夫无言以对。 “老朽行医数十载,却从未见过令郎这般蹊蹺的急症......” “恐怕......是隱疾发作也未可知。” “侯爷不妨另请太医院的圣手再来诊视为妥。” 永寧侯嘆了口气,不再言语。 裴桑枝暗道,果然如此。 两刻钟后,裴临允终於幽幽转醒。刚一睁眼,永寧侯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便猝不及防地撞入视线,惊得他下意识扬手呼了过去。 “啪”的一声,牢房里的所有人愣住了。 永寧侯:“临允,你做什么!” 裴临允错愕。 不是噩梦? “父亲,您怎么会在此?”裴临允从永寧侯怀里爬出来,胆战心惊道。 永寧侯无语至极:“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裴临允记忆回笼,视线精准的落在了裴桑枝身上:“桑枝,你以后来探视我,不要带母亲一道来了,就跟她呛声呛了几句,浑身疼的就像是被马车碾过去一样。” 庄氏:这就又赖上她了? 蠢货! 裴桑枝轻嘆一声,眸光温软地望了过去,柔声劝慰道:“四哥,大夫方才诊过,说你这病症许是隱疾发作所致,想来与母亲並无干係。” “你错怪母亲了。” 裴临允惊呼出声:“隱疾?” “不可能!” 以前,他的志向是做少年將军,身体壮的跟头牛似的。 谁有隱疾,他都不会有隱疾。 大夫捋了捋鬍鬚,沉吟道:“老朽才疏学浅,医术有限,诊错了也说不定。” 接到稟报的向少卿,掐准时间,方才施施然踱步而来。 永寧侯面色凝重,拱手道:“向少卿,犬子突发恶疾,发病时凶险万分,现有府医与大理寺差役可为佐证,不知可否通融一二,容本侯先將犬子接回府中照料医治。” “本侯愿以永寧侯府百年清誉作保,在大理寺结案之前,必严加管束犬子,绝不教他踏出侯府半步。若有差池,甘愿领罪。” 总不能临允次次发作,他次次赶来。 次数多了,傻子也能看出问题。 差役:来了来了,他就说裴四公子突发的急症另有蹊蹺,是为了藉此脱罪。 阴险! 狡诈! 第219章 父女撕破脸,不必再演戏 差役急得面红耳赤,拼命朝向少卿挤眉弄眼,眼皮眨得发酸发涩,几乎要冒出火星来。 向少卿掩袖轻咳一声,拱手道:“裴侯爷见谅。” “《大乾律例》中確有明文,凡在押囚犯染病,许亲属入监照料,或由官府延医诊治。然则暂释出狱一节,律法实无此例。” “下官职责所在,实不敢僭越行事。若侯爷执意要接令郎回府將养,依律当先呈报大理寺卿,具本上奏,恭请圣裁。” “如此,方为两全之策。”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永寧侯:他多大的脸啊,永寧侯府出了这样的丑事,他哪儿还有胆子去御前丟人现眼。 “惊动圣听实非本侯所愿,是本侯关心则乱失言了。” “罢了,本侯还是择府中下人入大理寺照料犬子,以防不测,另外还得拜託向少卿多加看顾。” “犬子的病症,来的又急又猛,本侯著实担心,万望向少卿行个方便。” 向少卿面不改色,淡然道:“裴侯爷,大理寺狱终究是大理寺狱,非是永寧侯府。即便要遣人入內照料,一二人尚可通融,再多恕本官爱莫能助。” 永寧侯:“不会让向少卿为难的。” 裴临允闻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计上心头:“我不要你们指派的侯府下人,我要桑枝!” “我只信桑枝。” 永寧侯眉头紧皱,眼中怒火灼灼,剜向裴临允,厉声喝道:“你住口!” “桑枝尚在闺中,未及笄年,更未许配人家。她流落在外十余载的往事,本就易招人閒话。若再入那大理寺狱......” “世人最是苛责女子,到时流言蜚语如刀,你让她如何自处?这清白名声一旦有损......你这是要毁了她的一生!” “你的安危重要,她的清誉便不重要了吗?” 庄氏闻言连连点头,语带急切地劝道:“临允啊,此事万万使不得!” 若让裴桑枝来看护临允,不就等於是肉包子打狗、送养入虎口吗? 裴桑枝面露为难之色,心下却暗暗感慨,蠢人最好不要灵机一动。 俗话说得好,聪明人千方百计,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裴临允神色慌乱,急忙拉住裴桑枝的衣袖解释道:“桑枝,你听我说,我从未有过害你之心。我只是......” 裴桑枝低眉浅笑,眸中闪过瞭然:“四哥无害我之心,我自是明白的。” “只是这大理寺狱,终究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一则,男女之防不可不虑。” “二则......”话音渐低,幽幽嘆口气:“二哥三哥的后事尚需有人操持,总该让他们入土为安才是。” 见裴桑枝並未追究他的冒失之举,裴临允暗自鬆了口气,转而正色对永寧侯道:“父亲,我想请我院中秋生来狱中照料。” “秋生是我用惯的贴身小廝,做事向来稳妥利落。有他在身边伺候,便不必再劳烦他人了。” “还望父亲成全,將他送来。” 经歷了那夜险些背负弒兄罪名的惊魂变故,裴临允真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永寧侯与庄氏便存了难以消弭的戒心。 永寧侯和庄氏对视一眼,心底浮现的无奈如出一辙。 他们膝下唯一倖存的儿子,防他们跟防贼似的。 “便如你所愿。” 向少卿:“来人!还不速速送裴侯爷、侯夫人与五姑娘出去。” …… 大理寺狱外。 永寧侯並未策马回府,而是弃马登车,一掀帘便钻进了马车厢內。 车帘刚一落下,便猛然扬手,掌风凌厉地朝裴桑枝面颊劈去:“逆女!” 裴桑枝反手拔下髻间四蝶穿簪,狠狠刺入永寧侯掌心。 被打磨的锋利的簪尖瞬间没入皮肉,殷红的鲜血顺著鎏金蝶翼汩汩涌出。 “啊……”永寧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庄氏霎时瞠目结舌。 裴桑枝竟敢对侯爷动手? 往日里,她还想借著孝道的名头来拿捏裴桑枝,如今看来,当真是痴心妄想! 裴桑枝干脆利索地拔出金簪,扬眉道:“父亲,有话好好说,怎的一言不合就要掌摑?” “是这只手痒的厉害吗?” “我这就帮父亲治治这爱手痒爱打人的毛病,无需感谢女儿。” 永寧侯面目狰狞:“你敢弒父!” 裴桑枝不疾不徐地捻起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金簪上沾染的鲜血。 永寧侯掌心鲜血淋漓,滴落在地的声响清晰可闻,她却连眼风都未扫过半分。 “父亲儘管高声些。”裴桑枝唇角噙著浅笑:“最好让这长街上的行人都听个分明。若能传入陛下耳中,倒是省了我不能隨时面圣的麻烦。届时在御前,女儿定当將侯府这些年的“风光伟业”,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只是不知,到时候陛下会给父亲选个怎样的死法?” “凌迟处死呢,还是梟首示眾呢?” 说到最后,裴桑枝脸上的笑意愈发的浓郁。 “说实在的,我真的演戏演累了。” “撕破脸,甚是合我心意。” 永寧侯闻言心神俱震,面色骤变,却嘴硬道:“本侯这些年在朝为官,虽不敢自詡殫精竭虑、爱民如子,却也从未行过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之事!” 裴桑枝笑道:“父亲当真要女儿將此事掰开揉碎,一一道来吗?” “自女儿接过掌家对牌,执掌中馈以来,少不得要將府中帐册细细研读。说来也奇,不知是女儿眼力过人,还是母亲留下的帐目確有疏漏,这一番查对下来,倒真叫我瞧出些不妥当的数目来。” “也不知那些出入,是因何而来呢。” “还有……” 永寧侯面色煞白如纸,浑身战慄不止,低声嘶吼:“住口!” “你给我住口!“ 铺天盖地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他心中的怒火。 裴桑枝笑意盈盈:“那也请父亲不要动粗。” “再有下次,说不定这只金簪就直接扎进父亲的眼睛了。” “我记得大乾朝堂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身有残疾者,永绝仕途,父亲应当比我更清楚。” 永寧侯哆嗦著:“你別忘了,你也是侯府中人!” “天子一怒,侯府覆灭,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裴桑枝蹙蹙眉:“错了。” “我从未想过让这百年侯府倾覆。” “不过,父亲也莫要用这唬人的话来威胁我。” “若再威胁我,横竖不过贱命一条,生死何妨?但求在世时,活得痛快罢了。” 永寧侯浑然忘却了掌心传来的剧痛,猛然攥紧拳头,厉声质问道:“你究竟还想怎样!” “谨澄和临慕已经死不瞑目。” “要不了多久,临允也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该收手了 “难道,你真要让我永寧侯府满门灭绝才肯罢休吗?” 第220章 江夏来人 裴桑枝手指微抬,掀起半幅车窗帘。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混著孩童嬉笑传来。 裴桑枝看了良久,朱唇轻启:“我想做人。” “要做那人上之人。” “而不只是一个任人摆弄、任人欺辱的物件儿。” 车帘倏地垂下。 “如今,父亲声色俱厉地质问我,那你在养顏膏里下毒时,可曾想过你是我血脉相连的生身父亲?” “我倒要问问父亲,您究竟还想怎样呢!” “父亲既想借我的价值攀附权贵,光耀永寧侯府的门楣,却又指望我对你俯首帖耳,任你摆布。” “这般既要里子又要面子,父亲的胃口倒是不小。” “可惜,贪心的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永寧侯:“是你迕逆在先。” “偌大的上京城,高门贵女如云,可有一人如你一般迕逆不孝,將你的生身父亲当作犬豸来训!” “桑枝……” 说到此,永寧侯长嘆一声,语气渐趋缓和:“为父虽存掌控之心,却始终顾念骨肉亲情,从未动过取你性命之念。” “除那罐掺毒的养顏膏外,为父自问待你不薄。自你认祖归宗以来,何曾刻意刁难?” “如今这般相爭,不过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日后,你需要娘家扶持,为父亦需你的夫君相助。” “不如,就此言和?” “为父不再计较你过往在侯府掀起的血雨腥风,你也不要再怨怪为父的一时糊涂。” “可好?” 裴桑枝的眼神不闪不避,直视著永寧侯。 她看的分明。 永寧侯这番言辞,三分做戏,七分却是形势所迫下的无奈妥协,恰如困兽退守巢穴时的隱忍。 倘若寻得机会,依旧会毫不犹豫的反咬她一口。 “既然父亲要握手言和,你我父女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是不知父亲能否坦诚相告,那些有问题的帐目究竟从何而来,又流向何处?毕竟,我总要先看到父亲的诚意才是。” “不然,我怎么敢轻信一个曾狠心对我下毒的人呢?” 永寧侯眼睫微颤,在裴桑枝目光注视下节节败退,喉结滚动半晌才含糊其辞道:“桑枝...…那不过是为父早年替人经手的买卖,皆是正经营生。” 裴桑枝嗤笑:“看不出来,父亲还有经商之才。” “不愿说,便罢了。” “强求问出来的结果,未必是真相。” “不过,女儿还是要奉劝父亲一句,您经手的那些买卖,最好都是正经营生。若不然,女儿清理起门户来,可不会顾及什么父女情分。” 永寧侯心头一颤,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你当真愿意放下仇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裴桑枝眸光微敛,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父亲,依我与母亲的约定,如今该是设法將我记在先夫人萧氏名下的时候了。” 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至於如何恢復萧氏清誉,就要劳烦父亲多费心了。” “年前,我要看到结果。” “否则,就请父亲送母亲下去与二哥、三哥团聚吧” “届时,我自会为父亲重聘一位门第显赫的续弦夫人。” “言而无信,都该死。” 庄氏心中雪亮,裴桑枝这番话明里是在点破眼前这桩事,暗里却是在敲打她莫要忘了亲手处置了裴春草。 她是疼春草。 但,在她自己和春草之间,她终归还是会选择保全自己。 她按照裴桑枝的吩咐行事后,裴桑枝真的会替她遮掩,让她继续风风光光的活著吗? 庄氏心里没底。 然而,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那些陈年旧事必须永远尘封,知晓內情之人,定要除得一个不留。 只要她一日还是桑枝的生身母亲,桑枝就一日有所顾忌。 …… 永寧侯府。 永寧侯方下马车,便有心腹疾步上前,躬身稟道:“侯爷、夫人,江夏黄氏的大姑娘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她来做甚?”永寧侯满腹疑惑。 细细算算脚程,退婚的书信应当早已送至江夏黄氏手中,两家姻缘自此便该一刀两断。更何况,坊间早有传闻,说那黄家大姑娘是个清修之人,整日里不是诵经念佛,便是打坐参禪,这般超然物外的人物,想来也不会为这退婚之事纠缠不休才是。 心腹面露难色,支吾半晌才低声道:“黄大姑娘说......” “她说此番进京,一是为贺二公子与六姑娘两情相悦,特来送上贺礼;二是要当面谢过二公子当年高义,还她自由身,不娶她之恩。” “谁知......谁知刚到京城,就听闻二公子......二公子竟已暴毙而亡......” 永寧侯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身形踉蹌间险些栽倒,幸得庄氏眼疾手快一把搀住,方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谁来告诉他,永寧侯府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 黄大姑娘又为何会知晓內情! 裴桑枝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这般雷厉风行的做派,与她记忆中几乎六根清净的黄大姑娘,判若两人。 是如她一般,还是有旁的奇遇。 裴桑枝兴致盎然,迫不及待的想去见见黄大姑娘。 “父亲,来者是客,见见吧。” 永寧侯:不想见也得见。 当务之急,须得先封了黄大姑娘的口舌,免得她在外面胡言乱语。 永寧侯府真的是经不起动盪了。 待客的厅里。 黄大姑娘头戴僧帽,身著一身青色的僧袍,手中缓缓拨动著佛珠,双目微闔,唇间无声地诵念著经文。 看著如此打扮的黄大姑娘,裴桑枝有些恍惚。 她…… 她想起了她在月静庵的日子。 可,也更诧异於黄大姑娘的变化。 她依稀记得,上一世黄大姑娘进京时,並不是出家人的装束,而是身著素净的衣裙,髮髻上簪著雕工精巧的莲簪。 这一世,却是…… 出家了…… 真真正正的了却尘缘,遁入空门。 永寧侯眉头紧蹙,眼中疑惑更甚:“贤侄女儿,你这是......” 既然已是出家人,为何还要来寻侯府的晦气? 莫非是对退亲之事耿耿於怀? 黄大姑娘闻声睁眼,双掌合十於胸前,施了一礼:“阿弥陀佛。如侯爷所见,贫尼已摒弃亲缘,皈依我佛。” “此次上京,亦是为了结一段旧日尘缘。” “贫尼法號如真。” 永寧侯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如真师父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当年两家祖辈定下的婚约之事?” “莫非,如真师父出家后在外云游,未曾收到侯府遣人送去的退婚书信?” “此番退婚缘由全在我侯府之过,断不会有损如真师父清誉半分。” 黄大姑娘掷地有声:“本就是你侯府之过。” 永寧侯的神情有些僵硬,也有些勉强:“你可是听信了什么谣言?” 黄大姑娘:“果真是谣言吗?” “贵府大公子……” 裴桑枝:“如真师父有所不知,侯府重排了序齿,大公子乃惊鹤兄长。” 黄大姑娘的眸光微微颤了颤。 裴惊鹤。 她幼弟真正的救命恩人,也是她和裴谨澄孽缘的起始。 “敢问姑娘是何许人也?” “裴桑枝。” 黄大姑娘不识得她吗? 第221章 怎么,不认得我了 黄大姑娘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即便她远在江夏,却也听说过上京城永寧侯府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真假千金案。 坊间传言,那位真千金在侯府的日子举步维艰。 父母冷眼相待,兄长嫌恶疏离。最令人唏嘘的是,在侯府祠堂起火那日,满座宾客皆亲眼目睹了真千金脸上印著鲜红的掌痕,身上不合体的衣裙上留著骯脏的脚印,行礼时不经意露出的手腕上,更是布满了一道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新旧交错。 与被千娇万宠著长大的假千金相比,真真是云泥之別。 一个是被眾星捧月般高高供起的皎皎明珠,光华流转间儘是万千宠爱; 一个却是连月光都不愿驻足的尘间瓦砾,在明灭闪烁的阴影里沉默匍匐。 不,即便是蜷缩著也躲不过折磨。 粗鄙、可怜的紧。 今日一见…… 黄大姑娘心中暗忖,坊间传闻怕是谬误颇多。 面前的裴桑枝虽非倾国倾城之姿,却生得眉清目秀。不笑时,眉宇间透著几分清雅倔强,宛若雪中寒梅。 展顏笑起来,又如三月的风吹过沃沃桑叶,吹皱一池春水,不经意间便能在人心底生根发芽,叫人念念难忘。 “裴姑娘。”黄大姑娘向裴桑枝施一礼,继而將目光转向永寧侯与庄氏,语气骤然转冷,直白道:“贵府二公子裴谨澄不孝不悌,更对自幼相伴的养妹存著不堪的心思,如此德行,岂堪为良配?” “即便贵府不退这门亲事,贫尼也定要退婚。” “若要与此等卑劣之人同处一室、共度一生,倒不如身居鲍鱼之肆来得清净。” 裴桑枝暗忖。 这一世,黄大姑娘的性子强硬、果决了许多。 庄氏羞恼,厉声斥道:“黄大姑娘,你这话好没道理!他们兄妹清清白白,你怎敢用这般腌臢心思揣测?” “退婚一事,是我侯府有违旧约在前,对不住你,但你也不能说此诛心之言。” 黄大姑娘直勾勾地望了庄氏许久,幽幽嘆了口气:“阿弥陀佛。” “贫尼既入空门,原该看破红尘恩怨。奈何修行尚浅,终究难逃这“怨憎会”之苦,亦难到“得失如云,来去隨缘”的豁达自在。” “侯夫人可知,今岁夏至,贵府二公子送往江夏的生辰贺礼中,藏著一方素绢。“ “帕角绣著“明珠”二字,旁边墨跡犹新,题著缠绵悱惻的诗句,字字情意绵绵,写尽了满腔痴意。” “与贵府二公子的手书,当真分毫不差。” “贫尼苦思多时,仍未能参透其中玄机。到底是贵府二公子备礼匆忙敷衍,不慎將那方素帕遗落箱笼。亦或是別有深意,欲借这方丝帕向贫尼昭示其心有所属,好让贫尼识趣知难而退?” 庄氏朱唇微颤,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十指在袖中绞作一团,却仍想不出周全之策。 黄大姑娘眸光一敛,嘲弄一笑:“侯夫人莫不是要说,这又是场误会?” “若要说是误会,那便请侯夫人为贫尼解惑,谁家妹妹会將贴身帕子赠与兄长?又是哪家的规矩,许兄长在妹妹的帕子上题写相思之句?” “这分明是两相情愿,你儂我儂,好一段风流佳话。” 黄大姑娘將“佳话”咬得极重,仿佛是要把那对狗男女嚼碎了咽下去似的。 永寧侯麵皮涨得紫红,却仍强撑顏面道:“区区一方绢帕,如何做得铁证?天下善摹他人笔跡者,更是不知凡几!” “许是有什么別有居心之辈,暗中陷害,意图兴风作浪。” “如真师父,逝者已矣,何必再提旧事?死者为大,还望如真师父慈悲为怀。” 黄大姑娘闻言眉梢一挑,不紧不慢地捻著佛珠反问道:“裴侯爷这话,莫不是在怪贫尼来迟了?” “贫尼倒觉得,贫尼脚程慢,是贵府的裴二公子走得太急了些。” “化贫尼出家的高人曾为贫尼批过命格,言道贫尼此生註定红顏薄命,终將殞命於枕边人之手。” 永寧侯撇了撇嘴,轻捻鬍鬚,端起了长辈的高姿態,傲慢道:“贤侄女儿,你此言差矣。那些方外之士的虚妄之谈,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把戏罢了,糊弄人骗些钱財而已。” “你竟因几句真假难辨的讖语,就对谨澄生了嫌隙,还凭空臆想出这等有悖人伦的荒唐事来,那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依本侯看,你口中那位所谓的高人,保不齐就是暗中作祟之人。” “你怕不是错把恶人当恩人了。” 黄大姑娘闻言並未动怒,只是轻抬眼眸,淡声道:“侯府有侯爷这般“英明”的主子坐镇,难怪会酿出兄弟鬩墙、同室操戈的惨剧来。” “若侯爷知晓点化贫尼遁入空门的是何方高人,只怕此刻就不敢这般口出狂言了。” 永寧侯轻蔑地嗤笑一声:“再高的高人,也不过是些方外之士罢了。” 他如今是仕途坎坷,家事烦忧,处处不得志,时时受憋闷,可即便如此,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江夏的禿驴? 莫说是区区一个和尚,便是製造场意外,將江夏的一座寺庙付之一炬,於他而言也不过是轻而易举。 “师父,他瞧不起你。”黄大姑娘驀地朝著厅的小隔间看去。 裴桑枝:这厅里,还有人? 小隔间的雕木门“吱呀”一声从內推开,一个装束怪异的老者缓步而出。 他半边脑袋剃得精光,半边留著灰白长发,身上穿了件僧袍和道袍拼接起来的衣裳,指间还夹著颗足有荔枝大小的…… 丹药…… 应该是丹药吧。 裴桑枝也不太確信。 毕竟她孤陋寡闻,真的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么大的丹药。 怎么往下咽啊,硬嚼碎吗? 一个半道半佛的高人,收了一个尼姑做弟子…… 在裴桑枝诧异之际,永寧侯猛然起身,雕木椅被他剧烈的动作带地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 “你是……” 来人云淡风轻:“怎么,不认得了?” “我记得,你年轻时,在我手底下听过差遣的。” 永寧侯声音发颤:“秦……” “秦大人。” 秦? 裴桑枝眉心微动。 这是…… 清玉大长公主殿下也姓秦。 这个姓氏,很容易挑起人脑海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如今,大乾的皇室,是谢姓。 但,大乾的开国之君,姓秦。 秦家江山传至四世,贞隆帝秉性阴鷙,手段狠戾,胸襟狭隘难容贤良,更失人君应有之仁德。 在位期间倒行逆施,罪孽之深,纵使罄南山之竹亦难书其恶。 而眼前这位秦大人,不出意外,当是贞隆膝下第三子无疑。 亦是清玉大长公主的皇兄。 狠人。 真正的狠人! 第222章 唤声活佛显我慈悲,称句仙长见我逍遥 裴桑枝的脑海里迅速掠过她重生以来恶补的各类知识。 昔年,这位秦大人,名唤秦承贇。 一手发动宫变,当夜他先是吩咐亲兵血洗母族承恩公府,除却老弱妇孺外尽数屠戮,继而提剑闯入二皇子府邸,亲手斩下胞兄首级。更令人胆寒的是,他竟拎著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直闯贞隆帝寢宫,將之置於龙枕之侧。 其中细节,她探查不到。 只知那一夜,贞隆帝龙驭宾天。 然,天命难测,最终的贏家並非是他。 裴駙马的舅父率京畿卫救驾,禁军卫副统领亦临阵倒戈,二人联手平定叛乱。宫变之后,永昭长公主临朝称制,秦承贇被褫夺皇姓,逐出京师。 永昭帝在位三载,禪位於独子永荣帝,自此大乾国姓易秦为谢。 离京的秦大人,在二圣临朝之际得蒙元初帝青眼,临危受命,重归庙堂。时值多事之秋,元初帝特授其钦天监监正之职,兼领工部印信。 待局势渐稳,又洒脱的辞官而去,云游四方。 说起来,她始终难以窥透那一辈人之间微妙的关係。 本该是势同水火的对立双方。 可,无论是清玉大长公主还是秦承贇,元初帝竟都敢放手任用、倾心相托;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二人也始终未曾辜负元初帝的信任,將这份看似不可能的君臣之谊维繫得滴水不漏。 仅凭坊间流传的零散传闻和史册中那些泛黄的只言片语,她似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段风云激盪、波澜壮阔的岁月。 那是那一辈人留下的鲜活印记。 “倒也不必拘礼称什么大人。”秦承贇將那颗浑圆如荔枝大的丹药隨手塞回腰间布囊,指尖在囊口轻轻一拉便封住了袋口。而后,隨意拉过一把雕椅,大剌剌坐下:“我不做官很多年。” “若真要称呼,唤声活佛显我慈悲,称句仙长见我逍遥,隨你心意便是。” “横竖你敢唤,我就敢应。” 旋即,目光瞥到裴桑枝,忽地抚掌笑道:“妙哉!你这小女娃眉间晦气已散,竟是柳暗明、否极泰来之相。” “好,好得很。” 这世间,又出有趣之人了。 但,他还是没有等来,魂牵梦縈了数十年的重来之机。 他想救一人。 救一个聪明人。 裴桑枝敛衽正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越:“多谢秦仙长吉言,亦感念秦活佛慈悲。” 永寧侯眼神复杂的扫了过来。 他还在想著秦承贇好大的脸啊,想让他唤仙长和活佛,也不看能不能受得起,裴桑枝就这么能屈能伸的唤出口了? 裴桑枝知不知道,眼前这个禿了半边头的老不死,手上沾染过多少鲜血?凶名又曾令多少权贵官宦闻风丧胆! 有人,这个老不死的是真杀啊。 当年的秦氏皇族,永昭帝的母亲杀了那些顽固之辈,力保永昭帝掌权。 后来,二圣临朝,蛰伏已久的秦氏宗亲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个老不死和清玉大长公主两个最应该復仇的贞隆帝儿女,挡在了永荣帝和元初帝身前。 那一役,老不死的几乎要將作乱的秦氏宗亲屠尽了。 至此,秦氏皇族再没有兴风作浪的本事。 这样的人,就是杀神。 还有脸自称什么活佛、仙长。 秦承贇从腰间另一侧的青布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被素绢层层包裹的物件,揭开绢布,露出一个有些年份的酒盏。 而后,执起案桌上的紫砂茶壶,將茶水徐徐注入盏中。连饮两盏后,他方抬眼看著裴桑枝:“你这女娃娃,倒是嘴甜。” 裴桑枝:方外高人喝茶都这么讲究的吗? 已被裴桑枝压製得喘不过气的永寧侯,实在不愿见她再添靠山、更出风头,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作揖道:“见过仙长。” 他略作迟疑,斟酌著措辞问道:“不知仙长与黄大姑娘是......” 秦承贇隨口道:“我点化她皈依佛门,也算是她的引路人。” “如今看来,化她化早了,佛门並不是她唯一的生机。” 这不,有人靠杀,杀出了一条团锦簇的坦途。 如真倒是可以效仿效仿。 永寧侯神色訕然,垂首低眉间添了几分虚偽的愧色:“不想黄大姑娘竟有这般造化,倒是我们侯府的婚约,险些误了她的锦绣前程。” 秦承贇挑挑眉,直白道:“你管一个妙龄女子遁入空门是造化?” “你的无耻,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与你同姓,娼妓之子。” “不过,他可没有你这样的好造化!” 话音方落,秦承贇的目光便从永寧侯身上移开,转而看著黄大姑娘,轻声道:“如真,这段红尘因果,可曾了却?“ “若是已了,便隨我离去吧。” “还得去看看你那个不孝的师兄呢。” 不知为何,裴桑枝的脑海中驀然浮现出无那张脸。 这神韵、气质、言谈当真是一脉相承。 既透著几分不伦不类的荒诞,偏又浑然天成,叫人挑不出半分违和。 这可能就是独一份的师门风格。 黄大姑娘情绪低落:“这事儿虽算了结,可终究不解气。” “他死得这般痛快利索,倒真是便宜他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愤恨,终於能挥出去一拳,但一拳却打在了上,连一丝迴响都未曾留下。 裴桑枝觉得,此刻她很乐意为黄大姑娘解开心中愁绪:“如真师父,二哥他是活生生腹泻死的,边泄边死,边死边泄,那过程著实不算痛快。” 秦承贇也道:“若觉不解气,你可以去寻那颗裴家明珠嘮嘮家常,谈谈心啊,佛门中人,不就是要渡人的吗?” 渡到西天,也是渡啊。 永寧侯忧心忡忡。 倒不是忧心裴春草的下场,而是忧心秦承贇会去元和帝跟前儿搬弄是非,徒生祸端。 试探道:“冒昧请教仙长,仙长远道而来,莫非是专程探望令高徒?” 秦承贇意味深长,丝毫不介意打草惊蛇:“荣国公相邀,我自是要来的。” “也不知荣国公邀我来,所为何事。” 永寧侯:怎么又是荣妄! 当初,他真是昏了头,才会想著將裴桑枝与荣妄这两个侯府克星撮合到一处。 “裴侯爷是怕我进宫面圣时嚼舌根吗?”秦承贇笑道:“你放心,陛下乃故人之后,我难得回京,是定然要去入宫覲见的。当然,该嚼的舌根也是要嚼的。” “这点,裴侯爷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完全没必要提心弔胆。” “裴侯爷,少做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永寧侯咬牙。 他就是再做八百辈子孽,也赶不上秦承贇手上沾的血! 真以为披件东拼西凑的破布衫,就能冒充方外高人了? 裴桑枝:“容我相送仙长和如真师父一程。” “这边请。” 她心中,尚有疑惑未解。 第223章 她偏要將满腔情意,明晃晃地捧到荣妄面前 永寧侯府外,荣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候著。 荣妄身著正红色织金如意云纹交领锦袍,锦袍的领口和袖口处,翻折出內里是更为繁复华丽的缠枝牡丹金线緙丝衬里。 浓墨重彩的红与金,在凋敝清冷的天地间,鲜明得如同泼洒的硃砂与流淌的熔金。 任是谁见了,都不会忍不住赞一句,好一个金玉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人间第一等的富贵风流人物! 裴桑枝並未预料到会在此刻见到荣妄。 每回相见,这人总能教她品出新的风致和惊艷。 这张脸,这身鲜活张扬的气度,简直要看直了眼去。 裴桑枝在看荣妄。 荣妄亦在看裴桑枝。 面颊较之前丰盈了些,褪去了令人心惊的枯瘦,却仍带著几分清减。只是那眼底的青色,即便敷了脂粉也遮掩不住,在日益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分明。 荣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看来,枝枝这几日,睡得不好。 秦承贇毫无高人风范,含笑打趣:“妄哥儿这次倒是稀罕,竟这般知礼数了?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还专程来这恢侯府接我这个老傢伙?” 说话间,视线在荣妄和裴桑枝之间打转。 红鸞星动啊。 想不到,在他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荣妄有心上人。 荣妄敛起看向裴桑枝的目光,转而向秦承贇拱手一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间不自觉带上几分恭敬顺从,道:“您还是没个正形,一如当年。” 面前之人,是他祖父辈的人物。 秦承贇摆摆手:“老了,老了,跟当年比差远了。” 自元初帝病故,二十七载了。 这二十七载寒暑,他踏足大乾境內每一座古剎,翻遍了所有佛寺的藏经。又重回玄鹤观,將无为子留下的道门秘典一一参详。 奈何天不遂人愿,终究一无所获。 那些典籍中记载的长生不死之药,起死回生之术,不过镜水月;而逆转光阴的重来之机,更是杳无踪跡。 仿佛,他苦苦追寻的机缘,只是他一人执迷不悟的疯魔。 在他以为,一切註定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时,却又让他窥见了有人命格大变。 “无呢?”秦承贇將逐渐飘远的万千思绪尽数收回,淡声道:“他和宴家那小子,不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时刻在你左右吗?” 说著,便指了指身旁的黄大姑娘,道:“这是我新近渡化的弟子,法號如真。出家前本是江夏黄氏的长女,如今与无是同门师兄妹。” 荣妄先是頷首致意,道了声:“如真师父。” 而后,夸张地拢了拢披在正红色织锦如意云纹交领锦袍外的狐裘:“这天寒地冻地,老大人且先上马车暖暖身子,容晚辈慢慢与您细说。” 他的枝枝穿得略显单薄,若是在风口立久了,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秦承贇嘖嘖两声:“你这马车,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辆。如此招摇,就不怕要扎进某些人的眼窝子里去?” 荣妄边搀扶著秦承贇上了马车,边道:“您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这样规制的马车,只荣国公里就有不下一掌之数。” “更何况……我不招摇,就不会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吗?” “倘若我真的低调安分下来,某些人怕是会更加寢食难安,认定我在韜光养晦,所图甚大。” 秦承贇嘆息道:“自古如此。” 身处权势的漩涡,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惹人猜忌。 “避无可避,无人能倖免。” 荣妄眸光一凛,沉声道:“真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那就迎头而上。” 旋即,转身道:“如真师父,请上马车。” 待秦承贇师徒登上马车后,荣妄三步並作两步地奔至裴桑枝跟前。 立在青石台阶之下,望著台阶上的裴桑枝,一双丹凤眼熠熠生辉:“枝枝,老夫人已在府中备下宴席,特意嘱咐我来邀你同往。不知你可愿赏光?” 清朗明澈的声音里是满满的期待。 枝枝在下一盘大棋,忙得紧。 他得厚著脸皮给自己爭取些时间。 要不然,他觉得自己活像个无人问津的小可怜。 裴桑枝笑靨如:“荣幸之至。” 荣妄眨眨眼。 她这般回应,分明是...... 桑枝也在想他! 这个认知浮现在脑海,荣妄瞬间不自怨自怜了。 “荣明熙,那夜戏台初搭,锣鼓未响之时,我心底最真切处便想著,你合该在我身侧,看我导的每一折戏。” “偏生你不在,连这满堂彩声都觉著索然了。” “你可懂我心意?” 重来一世,裴桑枝便不是个含蓄羞怯的性子,在荣妄面前尤甚。 她不走迂迴的路子。 她偏要將满腔情意摊开来,明晃晃地捧到荣妄眼前。 无需弯弯绕绕。 她勇敢。 而荣妄也值得。 荣明熙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简直要咧到耳根,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我懂。” 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尾音轻快地扬起。 他真真是喜欢极了枝枝这副直白又坦然的模样。 “不如这样,我择日进宫向陛下求一道赐婚的旨意如何?” 旁人只见裴桑枝的皮相和流落在外的经歷,却不知她內里光华,便自以为是地盯著那些浮光掠影的表象,妄自评判他与桑枝是否相配。 天子赐婚,可堵悠悠眾口。 “不,不择日,我明日一早就去……” 裴桑枝抬手轻拍了荣妄的一下,娇嗔地横了一眼:“不著急。” “待我身份落定,新年新气象时再议此事也不迟。” 横竖如今,无论是永寧侯府还是庄氏,都再难左右她的婚事了。 荣妄扬眉,疑惑道:“身份落定?” 裴桑枝頷首轻笑:“年前,侯府会设法为先夫人洗雪沉冤,届时我便能名正言顺记在先夫人名下。” “如此,我便是裴惊鹤真正的妹妹了。” 荣妄愕然。 看来,桑枝已经彻彻底底摆脱永寧侯夫妇的掌控和束缚了。 “妄哥儿,这数九寒天的,眼下就不算天寒地冻了?”秦承贇散漫的嗓音裹著几分戏謔,自马车锦帘后悠悠飘来,“我这五臟庙可都盼著国公府的席面呢。” “不知老夫人可亲手烹製了一道拿手好菜?” 当年青棠侍奉於元初帝身侧时,可是练就了一手令人称绝的好厨艺。便是最讲究火候的药膳都能做的色香味俱全。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昔年宫墙內,月下共酌之人已难再聚首,然重品旧时滋味,亦不失为一种慰藉。 荣妄与裴桑枝四目相对,面颊不约而同地泛起红晕。 “枝枝,我们......走吧。” 第224章 庄周梦蝶,大梦一场 宽敞舒適的马车內,裴桑枝和荣妄並肩而坐。 裴桑枝有些招架不住秦承贇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 这可是传奇人物啊。 生平经歷堪称跌宕起伏。 从尊贵的嫡皇子到谋逆的反贼,继而半佛半道的出世修行,后又以钦天监监正兼代工部尚书的身份重归庙堂。 俗话说,能者多劳。 就看看秦承贇做的这些事情,就不是一般的能者,单拎出来一件,都足以让人侧目。 尤其是,她两世为人,在真正的高人面前多多少少会有些惶恐。 天知道,面前的奇人会不会窥出些猫腻。 “裴五姑娘?”秦承贇目光微动,终於开口道:“你倒是比你的父辈、祖辈都更有出息。看来永寧侯府的运道,终究是未绝。” 永寧侯府已经一连三代没有出过个有本事、有能力的子孙了。 但,运道却没有绝过。 裴駙马傻人有傻福,如今又冒出了个杀伐果断,心机谋略不俗的裴桑枝。 裴桑枝:“仙长谬讚了。” 秦承贇爽朗大笑:“谬讚?” “不,自多年前起,我就不说假话,不和稀泥了。” 天底下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做过了,实在没什么畏惧的了。 “裴五姑娘,我有件事想劳烦你,不知可否?” 裴桑枝眉眼低垂,温声道:“仙长请说。” 秦承贇语气里带著商量:“我这皈依佛门弟子,自小参禪诵经,性子淡泊、惯能隱忍。此番入京,我尚有俗务缠身,不便时时照拂。她初次来京,举目无亲,若隨侍在侧恐多有不妥。不知可否劳烦裴五姑娘代为照拂些时日?” 裴桑枝並未立即答应,而是抬眸细细打量黄大姑娘的神色,见她眉目间並无牴触之意,这才微微頷首道:“自无不可。” 秦承贇眼底掠过讚许之色:“你是个好的,妄哥儿他眼光不错,运气也不错。” 荣妄眉目间儘是掩不住的自得与骄傲:“那是。” “枝枝她自然是顶顶好,顶顶厉害的姑娘。” 秦承贇眉梢微挑,眼中泛起几分兴味:“妄哥儿,我倒要听听你们这段缘法。是何时何地结下的因果?又是哪般情状让你动了心?” 荣妄笑容一滯:“那不能说。” 放火烧祠堂的事情,终归为世俗伦理所不容。 秦承贇:他也不是很好奇。 一直静默不语的黄大姑娘忽而抬眸,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定定望向裴桑枝,轻声道:“裴五姑娘。” 这声轻唤似石子入水,马车內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霎时间,三双眼睛齐齐投来探究的目光。 “方才在永寧侯府厅时,五姑娘便频频望向贫尼。那目光既似要刨根问底寻个究竟,又仿佛欲言又止哽在喉间。” “不知五姑娘有何疑惑,迟疑至此。” “贫尼愿为姑娘解惑。” 裴桑枝的指尖在袍袖遮掩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她略作沉吟,眸中闪过一丝犹疑,终是半真半假地开口道:“乍闻黄大姑娘来意,实在令人愕然。” “不瞒姑娘,我虽认祖归宗不过数月,掌家理事的时日尚浅,但自知晓黄大姑娘与侯府有婚约后,也曾特意打探过姑娘的为人。听闻姑娘素来潜心向佛,性喜淡泊,故而今日听得府中下人所稟,不免心生疑虑。” 说到此处,裴桑枝的目光在黄大姑娘光洁的头顶稍作停留,声音愈发和缓:“及至亲眼得见姑娘剃度出家之態,这疑惑便更添几分了。” “恕我唐突,冒昧问一问,姑娘决意皈依佛门,可是確因方才厅中所说的那番批命之言?” “再者...…裴谨澄当真敷衍疏漏至此,连赠予姑娘的生辰贺礼都未曾仔细过目吗?” 黄大姑娘抿嘴笑了笑,整个人顿时鲜活了起来,沉沉的暮气都散了大半。 到底还是个正值青春的妙龄女子。 “裴五姑娘竟没有如令尊令堂一般,矢口否认裴谨澄和裴明珠之间有违伦常的私情,贫尼亦诧异的紧。” “出家人不打誑语,贫尼这就为裴五姑娘解惑。” “其一,贫尼诚心向佛、潜心修行自是真心,然则与贵府二公子这门婚事,从未有过半分欢喜,亦是真心。” “当年挺身相救的是裴惊鹤,而裴谨澄先是冷眼旁观、百般嫌弃,待知晓舍弟身份后,却又前倨后恭,极尽逢迎之態。如此趋炎附势之辈,实在令人不齿。” “即便硬要贫尼以身相许报这救命之恩,也该报答裴惊鹤,而非那见风使舵、卑劣自私的裴谨澄。” “可嘆,彼时的裴谨澄,上有永寧侯嫡子裴惊鹤压著,为攀附江夏黄氏的权势,竟不惜买通族中长辈,硬是將婚约人选从裴惊鹤改成了他自己。” “至於贫尼的意愿,无人过问。” “婚约初定之时,他也曾对贫尼百般殷勤。上京城里但凡时兴的玩意儿,他总要差人快马加鞭送往江夏。信笺上字字繾綣,句句温存。可这般情意,隨著裴惊鹤命丧淮南灾民暴乱,便如晨露遇朝阳,转瞬消逝了。” “此后经年,除却年节生辰那些不得不送的例行贺礼,他再不肯多费笔墨。婚期之事,更是今日推明日,明日復后日,遥遥无期。” “说来可笑,贫尼见他这般作態,心头反倒如释重负。” “贫尼早知他本性,又怎会因那些新鲜玩意儿和甜言蜜语而动摇。” “他不想娶,贫尼更不想嫁。” “每每思及要与他同衾共枕...…倒不如悬樑自尽来得乾净,或许还能求个来世福报。” “那种夜夜噩梦,辗转难眠的煎熬,实非言语所能道尽。” “但,世家之女,是没有自戕的资格的。” “一人自绝,满门姊妹皆要蒙羞受难。”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却不曾想,今岁入冬,遇师父批命,留下讖言,贫尼此生註定红顏薄命,终將殞命於枕边人之手,皈依佛门或可接此厄难。” “族亲们不满师父的话,但又得罪不起师父。” “当贫尼决意遁入空门之际,黄氏一族正为婚约之事踌躇不决,是彻底解除婚约,亦或另择族中適龄女子代嫁。恰在此时,永寧侯府的退婚文书已快马加鞭送至江夏。” “贫尼喜极而泣。” “那夜烛火如豆,贫尼伏案抄写经文,不料倦意渐浓,竟伏在经卷上沉沉睡去。恍惚间墮入一场大梦,所见所闻,俱是光怪陆离的来日之象。” 裴桑枝眉心微动。 庄周梦蝶,大梦一场吗? 她前世的那些苦难,如若只是一场梦,而非亲身经歷,该多好。 实在是太疼了。 第225章 下回若再穿得这般花枝招展 “那场大梦里,贫尼本是因退婚一事入京。裴谨澄此人,面上端的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偏生又迟迟不肯应允退婚。后来裴明珠踏青遇险,满京城传得风言风语之时,他倒想起贫尼来了,竟当眾诬衊贫尼身为世家贵女却自甘下贱,借著酒醉委身於他,生生將生米煮成熟饭,逼得他不得不娶。” “婚后不过三载光景,贫尼便香消玉殞。” “外头都道是鬱鬱而终,自溺身亡。实则那日疏影横斜处,贫尼亲眼撞见裴谨澄与裴明珠相拥而吻。他为了灭口,竟亲手將贫尼推入寒潭之中。” “这般结局,可不正应了师父当年批命?红顏薄命,终究要死在枕边人手里。” “梦醒时分,贫尼亦难辨此乃日思夜梦之故,亦或是厄运已消、天恩垂悯。然则梦中种种,却如菩提生根般深植识海,挥之即去,再难磨灭。” “贫尼曾將此梦说与师父听,师父笑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有慈悲之心,许是这漫天神佛垂目看人世时,终究不忍断绝眾生之路,故留此一线生机。” “贫尼似懂非懂,但到底不再惶恐。” “而后,师父又问道:如今婚约已解,可还要出家否?贫尼再三思量,心意愈坚。向佛之心本就有之,只是苦於尘缘未了,又恐牵累族中姐妹。而今既得解脱,更不愿再沉溺於男女情爱之中。那梦中警示犹在眼前,何苦投身陌生府邸,终日汲汲营营,与人猜心度意,辨善恶是非?” “所以,贫尼义无反顾地剃度出家了。” “这是裴五姑娘的第一问。” “至於裴五姑娘的第二问……” 黄大姑娘略作停顿,眉眼间笑意更浓:“以五姑娘的慧心,听到这里也该明白了。我知晓裴谨澄与裴明珠那悖逆人伦的私情,绝非是因为落在生辰礼中的一方帕子。” “那帕子啊,是假的。” “早年间,裴谨澄做戏百般殷勤时,寄来的信笺上百封,模仿他的字跡模仿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於我而言,倒也不算难事。” 说罢,她微微偏首:“如此,可解了五姑娘心中疑惑?” 那歪头的姿態,显出几分少女的俏皮来。 裴桑枝轻嘆一声,由衷道:“大梦一场,见来日之象,確是黄大姑娘的福缘。” 旋即,执起小桌上的茶盏,氤氳水汽中神色慨然,愈显诚挚:“谨以清茶为祝,愿姑娘来日如朝霞破晓,光华璀璨;似霽月当空,澄明朗照。” 黄大姑娘闻言,眸光微动,轻声道:“五姑娘亦是如此。” “只是,贫尼遁入空门,原是发自本心。五姑娘若不嫌弃,还是唤贫尼如真更为妥当。” “五姑娘可还有旁的疑惑?” 裴桑枝喃喃:“蒙如真师父解惑,心中迷障尽散,不胜感激。” 如真嘴唇翕动,似是想问,五姑娘难道就不想知道,在那梦中,你自己又是怎样的境遇? 但,终归是没有问出口,只是几不可闻的嘆息一声。 话音止,马车里再一次寂静无声。 神思恍惚的裴桑枝心绪纷乱如麻,未曾察觉荣妄已怔忡良久。细长的手指僵在腰间玉佩上,整个人如一截枯朽的朽木,一动不动。 荣妄忆起那日接裴桑枝拜见老夫人时,马车里的对话犹在耳畔。 桑枝问他,他是何时偷偷把心落在她那儿了? 他说,在桑枝祠堂纵火那一日,是他动心在前。 桑枝反驳说,明明是她先动心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桑枝说了一句,“说不定,我上辈子活著的最后一日便对你动心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念著的还是你。” 说这话时,他看不懂桑枝笑意里的悲凉,却也心慌的厉害。 正是那次相谈,让他第一次认真思索起前世今生的可能。 也是从那时起,他萌生了想见无师尊的念头。 后来,他特意请老夫人出面,邀老道士入了京。 如今,他尚未来得及私下向老道士求教,仅是听闻黄大姑娘那场窥见来日之象的奇梦,心头便驀地一紧,恍若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了心脉。 那场梦,与他所见的现实,大相逕庭。 便生,又好巧不巧的梦到了裴谨澄和裴春草的私情。 那是梦吗? 越想,荣妄越手脚冰凉。 秦承贇见状,不由长嘆一声,手指在案桌上一连敲了数下,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马车內迴荡,顿时惊醒了心思各异的眾人。 “那不过是场梦。” “一场醒来后,早已改变的梦。” “梦是为警醒,何苦当作扰人梦魘。” 到底是年轻,比不得他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淡然。 他想窥见的,也从不是一场幻梦。 荣妄面色僵硬,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初闻此等离奇怪诞之事,实乃平生所未见,一时失態,叫您见笑了。” 秦承贇眸光微动,將荣妄那欲盖弥彰的掩饰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只顺著他的话温声道:“机缘一事本就妙不可言,既是可遇不可求,又何苦为此伤神?” 荣妄拱手一拜:“晚辈受教了。” …… 马车徐徐停下。 今日的荣国公府分外热闹,中门大开。 府门外青石长街上已停了数辆车驾。 辕马不时打著响鼻,在隆冬的寒风中喷出团团白气。 裴桑枝抬手轻挑锦帘,举目远眺间,忽觉心下惴惴。 应约时竟忘了细问荣妄,今日,荣国公府的宴席是何等规制,可还邀了其他宾客。 自己这般仓促赴宴,是否会显得唐突失礼了。 都怪美色惑人! 也怪她满腹的疑惑! 重点还是她拒绝不了荣妄! 裴桑枝微微侧首,轻睨了荣妄一眼,眼神中漾著几分嗔意。 朱唇轻抿,压低嗓音道:“荣明熙,下回若再穿得这般枝招展……” 尾音轻轻一颤,似恼非恼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熟能生巧。 经过裴桑枝那些直白浓烈的情话连日薰陶,荣妄的脸皮倒是比从前厚了几分。 他唇角微扬,反將一军:“是因为这会让枝枝眼里心里都只装得下我一人吗?” 已经抢先一步下了马车的秦承贇:这股情爱的酸臭味。 幸亏,他不在马车里了。 当年,永荣帝在元初帝面前,也笑的这么不值钱! 但,远没有这俩人腻歪黏糊! 性格使然。 “如真,你走快些,莫要被熏到了,影响你修行。” “今日机缘巧合,正好为你引见几位故人旧识。” 这下,反倒是轮到裴桑枝羞红了脸。 “荣明熙,你討打!” 荣妄嬉皮笑脸的將脸凑了过来,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这般如似玉的容貌,枝枝当真忍心下手?” 第226章 枝枝,让我抱抱可好 裴桑枝轻咬银牙:“是捨不得。” “但,捨得掐。” 话音未落,裴桑枝的手指便带著三分力道落在了荣妄的胳膊上。 “该掐的时候,也不能含糊。” 荣妄轻“嘶”了一声,故作夸张的低声痛呼:“枝枝,疼。” “谋杀亲夫吗?” 裴桑枝:谁能告诉她,当初那个被她一句情话就撩拨得耳尖通红、手足无措的荣妄,如今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荣明熙......”裴桑枝拖长了声音,指尖轻轻地描摹著荣妄的轮廓,忽而轻笑出声:“你这脸皮倒是愈发地……” 故意顿了顿,葱白的指尖在荣妄颊边轻轻一戳,“厚比城墙了呢。” “应了那句,士別三日,刮目相待。” 荣妄忽而变戏法儿似的从雕小柜中捧出两个檀木匣子,脸上堆著討好的笑,连连作揖道:“枝枝,老夫人这回设宴,邀的都是些世交故旧,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规矩礼数这些,你且不必忧心。” “真的是老夫人亲口嘱咐邀你前来,我也盼著你能来呢。” “邀你赴宴,便是荣家的態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將木匣往前递了递,继续道:“连赴宴的礼物,我也一早替你细细备下了。” “绝不会让你难堪的。” 话音方落,荣妄便轻轻打开其中一个木匣,只见一支簪头雕著几朵含苞的茉莉,蕊处嵌著细碎的珍珠的玉簪静静的躺在其中。 “这是亡母嫁妆里的一支玉簪,在素雅清新之余,也不失贵重,与你甚是相配,我替你簪上可好?” “原想著送你一副新打的头面,连样都是亲自描的。可转念一想,今日宴席上多是些年岁大的长辈,况且侯府勉强也算有丧,那副头面,过於奢华招摇了。” “改日,我让无涯把那副头面送到永寧侯府去。到时候你若觉得样式不合心意,咱们再寻京城最好的匠人重新打过。” 裴桑枝失笑。 这个上京城里鬼见愁的紈絝,细腻起来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不,是怦然心动。 她的运气可真好。 上辈子,生命里唯一的光亮,这一世,成了她的心上人。 往后余生,也会是她的枕边人。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裴桑枝把头偏了过去,笑靨如:“荣明熙,世人都道心平能愈三千疾,但我的心偏生不得平和安寧。於我而言,你才是那三千疾的解药。” 荣妄的心颤了颤。 有黄大姑娘那场预见来日之象的梦在前,他甚至不敢多思桑枝话中那句“我的心偏生不得平和安寧。” 他在惧怕。 桑枝与永寧侯府上下,早已势同水火,不共戴天。 侯府眾人对桑枝的憎恶深入骨髓。 其父母兄弟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將他她除之而后快。 这般仇怨,已至不死不休之境。 不是桑枝血溅侯府,便是他们命丧黄泉。 在黄大姑娘的梦境里,裴谨澄连江夏黄氏的嫡长女都敢肆意污衊构陷,其权势之盛、气焰之炽可见一斑。 那桑枝呢…… 桑枝可还有喘息的余地?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银针,细细密密的扎在他心头,扎的他生疼。 这是比惧怕本身更令他惊惶的事情。 裴桑枝见荣妄迟迟未有动作,抬过头看去,笑道:“怎么不簪了?” 荣妄骤然回神,指尖微颤,唇边却绽开笑意:“怎会不簪。” 玉簪没入云鬢的剎那,荣妄眼底倏地泛起潮红,却是故作轻鬆道:“枝枝,让我抱抱可好?” “就一下。” “就抱一下。” 他想,他此刻需要踏实感。 那种带著温热,縈绕著气息的,真真切切的踏实感。 裴桑枝轻声道:“好。” 荣妄將裴桑枝小心翼翼拢入怀中,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的珍宝一般。 良久,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了裴桑枝的肩头。 裴桑枝怔了怔,心下瞭然。 “荣明熙,梦境终究只是梦境,裴谨澄人死不能復生,而我也不可能在梦境之中。” “看当下,看以后,豺狼虎豹皆不会是我的对手。” 说到此,裴桑枝轻轻环住荣妄的腰身:“信我。” “荣明熙。” “今日荣国公府设宴,你既是主家又是晚辈,总不好久不露面。若让宾客久候,会显得失了礼数。” 荣妄的下頜抵在裴桑枝的肩头,声音有些哽咽:“枝枝,你就不想知道,在那梦中,你我又是怎样的境遇吗?” 裴桑枝抬手推了推荣妄,扬了扬眉,嗓音清亮如碎玉:“我的命数自有我掌握。” “再者说,那黄大姑娘的梦,想来也只能窥见与她命数相连之人事。你与她素无瓜葛,又怎会入她梦中?” “別磨磨蹭蹭了,快些下去。” 荣妄先下了马车。 裴桑枝怀中捧著檀木匣子,手指轻搭在荣妄递来的手腕处,站定后,目光细细扫过府外停著的马车上的徽印,眼底若有所思。 蒋府。 向府。 周府。 乔府。 还有成府。 蒋府、向府自不必多说。 御史大夫蒋行州乃元初帝一手擢拔的心腹重臣,与荣老夫人同朝为官十余载,交情匪浅;而向府老夫人是昔日鸿臚寺卿,私下里尚能唤元初帝一声表嫂,与荣老夫人关係一向亲近。 出现在此次的宴席上,不足为奇。 荣妄没有错过裴桑枝眼眸中的疑惑,不待她发问便温声解释道:“老夫人確定秦老道长会返京后,当即修书一封送至前兵部尚书周老大人府上,邀他藉此良机小聚。周老大人见信后,心之所动,便起程前来。” 裴桑枝眨眨眼。 收了先夫人萧氏嫡亲侄子为关门弟子的周老大人? 荣妄頷首:“对,就是他。” 裴桑枝:好一尊庞然大物啊。 “那乔家?” “是那个一门两代帝师、位列清流之首的乔家吗?” 自大名鼎鼎的乔太师病逝后,乔家便渐渐淡出了上京的勋爵官宦圈,离群索居的宛若在红尘俗世的修行的隱士,天下清流、文人,几乎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乔家,来的是何人?” 荣妄道:“乔太师的独女,如今名满天下著书立说的大儒。” “枝枝,你或许不知,如今在大乾行走的那些自称乔氏子孙的,大多是乔太师当年所建善堂收养的孤儿。太师仁厚,不仅赐予他们衣食,更赐名赐姓,教他们读书习字。” “日久年深,这些人便以乔氏族人自居。” “唯独乔大儒,才是乔太师真正的血脉至亲。” 裴桑枝感慨:“原来,还有如此內情。” 荣妄继续道:“至於成府……” “有资格赴宴的,只有成老太爷。” “老夫人邀他前来,倒不是为敘什么旧情小聚。实则是要让成老太爷明白,该好生管教府中后辈了。毕竟荣成两家的交情,说到底不过是因清玉大长公主那点渊源维繫著。” “更重要的是......” “老夫人这是在藉机表明態度。她既已认可了你,自然要让成老太爷知趣些,莫要再存什么非分之想。” “老夫人知晓成景淮在永寧侯府的大放厥词了。” “以她的身份,委实不便亲自出面训诫小辈,遂命人直接递了帖子,邀成老太爷过府一敘。” 第227章 荣妄姓荣,偏生將谢灼那副德性学了个十成十 裴桑枝偏头轻哂:“孙子犯错,倒要祖父担责?” 荣妄笑道:“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这子债父偿...自然也是这个理儿。” “奈何,老夫人素来不齿成尚书为人做派,而成家真正的话事人终究是深居简出的老太爷。” “更何况,接成景淮回京是成老太爷的意思。” “算来算去,自然就落在成老太爷头上了。” “成老太爷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老夫人念在他昔日的功劳份上,总归会留几分情面,不至於让场面难堪的。” “放心吧。” 荣国府此番设宴,特择了一处轩敞温暖的暖阁,因所邀宾客多为年迈德高的长者,故而处处以舒適、自在为要。 “晚辈裴氏桑枝,给荣老夫人请安。” “见过诸位大人。” “见过乔大儒。” 裴桑枝敛衽低眉,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 “好孩子,快起来吧。” “来了就好。”荣老夫人笑意盎然,声音里都染上了轻快。 故人相聚,终归是人生一大快事。 “这位便是妄哥儿的心上人吗?” 最先应声的,是满头银丝、平日神思已有些恍惚糊涂的向老大人。 大理寺向少卿的母亲。 说来也奇,许是今日人逢喜事,衝散了往日的混沌。向老大人此刻的眼神竟格外清明透亮,倒似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声音里是满满的慈爱,就像是在关心自家晚辈。 荣妄拱手作揖,郑重其事地深施一礼,掷地有声:“回稟向老大人,裴五姑娘確为晚辈心之所系,情之所钟,乃此生不渝的意中人。” 老夫人的笑容愈发慈爱,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般轻嘆道:“总算是开窍了。” 话音未落,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欣慰:“是好事。” 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面前的药茶盏,目光穿过半掩的雕窗欞,落在暖阁外开的正艷的红梅上。 第三次低语时,嗓音已微微发颤:“真真是好事啊。” 每每看著荣妄这张穠艷独绝的面容,她总恍惚间窥见故人旧影。 然,故人盛年早逝,而今她望著荣妄,是真心实意祈愿这少年郎此生顺遂的。 旋即,向老夫人微微抬手,朝裴桑枝招了招:“裴氏桑枝?” “桑枝,到老身这里来。” 裴桑枝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向老夫人。” 向老夫人缓缓褪下腕间的玉鐲,轻轻放入裴桑枝掌心,眉眼间儘是慈爱:“桑枝,老身身边也没什么稀罕物事。这鐲子隨我多年,上头刻著向家的徽记,但凡与老身有些交情的,都识得此物。” “若你哪日遇到难事,或许可解你一时之困。” “即便平日无事,亦可持此信物前往老身所设的译书局,那几间专事翻译异域典籍的所在。” “自当一路通行无阻。” 裴桑枝心下惴惴,有些不知当收不当收。 荣老夫人慈蔼的嗓音自堂上传来:“且安心收下吧。” “她素来將妄哥儿当作亲孙儿看待,今儿个初次见你,这见面礼原是该当的。” 说著又轻拍了拍案几,佯作嗔怪:“若是她不给,老身少不得要带著你登门討要呢。“ 荣老夫人玩笑般打趣儿的语气打消了裴桑枝的迟疑。 “晚辈谢过向老大人。” 老夫人顺势轻抚著裴桑枝的手背:“就该这般不见外、不拘束才是。” 眼见妄哥儿这个上京城里出了名的鬼见愁都心甘情愿地折腰俯首,无异於是铁树开。 也算是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 她如今终日昏沉,神思恍惚,常不知今夕何夕。 每至夜深,故人音容便入梦来,栩栩如生。这般光景,怕是难见来年春色了。 “你是永寧侯和庄氏的所出?”前兵部尚书周域周老大人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他虽不敢自詡阅人无数、明察秋毫,却也能从永寧侯与庄氏的言行举止中窥见几分端倪。 这对夫妇绝非良善之辈。 当年的萧氏清白尽毁一事,著实经不起推敲。 而歹竹出好笋的机率…… 倘若他要为族中子弟择妇聘妻,定然是要先详察其父母兄弟之品行德操。 毕竟,一旦结成姻亲,那便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裴桑枝抿了抿唇,心念转动。 周老大人年轻时,是由大理寺的小吏,靠著善断奇案,步步高升至大理寺少卿,再到大理寺卿。 而后又蒙永荣帝擢拔,转至兵部,任兵部尚书的。 难对付呀。 “不敢瞒周老大人,晚辈的確是永寧侯府嫡出的姑娘。” 荣妄见不得裴桑枝受此为难,上前一步解围道:周“老大人离京日久,想必尚未听闻裴五姑娘这些年的际遇。” “永寧侯夫妇是永寧侯夫妇,裴五姑娘是裴五姑娘,不能一概而论。” “还望周大老人明察秋毫,莫要因偏见而迁怒裴五姑娘,妄自下定论。” 周域不禁扶额嘆息。 在痴情这件事上,荣妄比起永荣帝可谓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恋爱脑发挥到了极致。 想来荣氏一族那杀伐决断的理智与清醒,怕是全都让元初帝一人占尽了去。 荣妄姓荣,偏生將谢灼那副德性学了个十成十。 周域耐著性子,语气和缓地解释道:“妄哥儿,老夫並非存心与她为难,只是......” 他担心,永寧侯府会成为那些处心积虑想要构陷荣妄、將其拖入深渊之人手中的一把利刃。 秦承贇见状,连忙打圆场,说道:“妄哥儿也算是你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他是不是那等眼盲心瞎的糊涂人,你心里最清楚不过。” “妄哥儿既对裴五姑娘倾心,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 “再说这裴家五姑娘,十四年来被鳩占鹊巢,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她既未享受过永寧侯府的荣华,如今也不该因侯府的缘故平白受你误解和偏见。” “待宴罢人散,你不妨多费些心思探听探听上京城入冬以来的新奇传闻,届时再作论断也为时未晚。” 一直未曾言语的成老太爷道:“这般聪慧伶俐又坚韧不拔的姑娘,我成家想求还求不得呢。” “若是裴五姑娘不弃,愿在老夫诸孙之中任择其一为婿,老夫即刻倾全族之力栽培此子,並將成府內院一应事务尽数託付裴五姑娘。並允诺裴五姑娘,所选孙儿终身不纳二色。婚后无论裴五姑娘选择相夫教子、经商治学,亦或入仕为官,成府上下必鼎力支持,绝无掣肘。老夫愿以全府之力,助裴五姑娘一臂之力。” 荣老夫人脸一黑,横了一眼,没好气道:“成老二,你又来裹什么乱!” 成家那是对桑枝求不得吗? 她都不稀得说成老二! 不就是见了裴桑枝,心里头那股遗憾和执念又开始作祟了? 第228章 他不是权衡利弊可以捨弃的人 “你是把你我方才的谈话当作耳旁风了吗?” 成老太爷捋须正色道:“这哪里是裹乱?分明是能替荣国公当家作主的长辈太多了些,对裴家五姑娘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挑剔。” “我成家虽不及荣国公府门第显赫,但只要老夫愿意,这成家上下,就没有我做不了的主。” “只要老夫在一日,裴五姑娘便是在成家横著走,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如今端看裴五姑娘如何抉择了。世间万事,有得必有失。” 周域闻言,简直快要气笑了。 听听这阴阳怪气的。 就是衝著他来的。 还能替荣国公当家作主的长辈太多了些? 从始至终,他就只问了一句。 “在你的孙子里任择其一?” “你也不瞧瞧你的那些个孙儿里,有没有一个能有妄哥儿十之一二的姿容,君子六艺,比不比的上妄哥儿半分。” “这些年,妄哥儿是紈絝爱玩闹了些,但他少时,哪一项不是出类拔萃,让同辈们望尘莫及。” “就你的那些孙儿们?” “呵!” 周域冷嗤一声,不言胜万言。 就在暖阁里的所有人以为周域“尖酸刻薄”的攻击已经到此为止时。 周域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两口,润了润嗓子,继续火力全开:“还只要你在一日,裴五姑娘便是在成家横著走,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可你这把老骨头,已是黄土埋到脖颈的人了,还能撑得几日?” “待你哪天两眼一闭,两腿一蹬,撒手人寰,你是了无遗憾了,难道要让裴五姑娘独留在这成家虎狼窝里,面对您那群不肖子孙,最后被啃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吗?” 成老太爷听的一言难尽,根本顾不得生气,而是学著秦承贇的语气,一字不差地语重心长重复道:“待宴罢人散,你不妨多费些心思探听探听上京城入冬以来的新奇传闻,届时再作论断也为时未晚。” 看看如今的永寧侯府,都快要绝后了。 若是他死了,到底是谁那谁啃噬的连骨头渣都不剩还说不定呢。 成老太爷说罢,目光从周域身上移开,转而热切地望向裴桑枝,说道:“裴五姑娘,还望你仔细思量老夫方才所言。” “若是姑娘不喜景翊、景淮那两个不成器的,老夫回府后即刻就能开祠堂,將他们从族谱上除名。” “这,便是老夫的诚意。” 裴桑枝心想,若是上一世,她定会如溺水之人般死死攥住这根救命稻草,毕竟成老太爷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足以让她这个在深宅大院里举步维艰的苦命人怦然心动。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已然站稳了脚跟,无需病急乱投医。 她只要荣妄。 两世了,她唯一心动之人。 裴桑枝沉默之际,荣妄眨巴著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直直地望了过来。 “成老太爷。”裴桑枝抬眸,神情里不见一丝羞涩迴避,朱唇轻启,坦坦荡荡道:“晚辈多谢成老太爷厚爱。” “然,荣国公於晚辈而言,並非权衡利弊便可以捨弃的人。” “他是晚辈踽踽独行时,悬在夜空的明月星河。” “能得他倾心,晚辈三生有幸。”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高不可攀,不会施捨晚辈一个眼神,他依旧会被晚辈心甘情愿的高高奉上神坛。” “这世间,仅有一个荣妄。” 话音落下,暖阁之中,一室静謐。 很勇敢。 很坦荡。 很坚定。 也很聪慧。 这是所有人心头不约而同冒出的想法。 成老太爷眼神悵惘。 他也心甘情愿的將清玉奉若神明,即便神明不曾垂顾於他。 驀地,成老太爷有些释然了。 难得有情人可成眷属,他又何苦以自己这份求不得的痴妄,在晚辈的情爱间横插一脚呢。 若是真如他所愿了,怕是才是真的重蹈覆辙。 想通此节,成老太爷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背负一生的执念。 他不爭气,他的儿孙们更不爭气! 还有,永寧侯夫妇也著实愚钝至极,竟让亲生女儿流落在外,任凭一个冒牌货鳩占鹊巢十四载。 若非如此,有成裴两府红纸黑字的婚约为凭,这门亲事本该水到渠成。 荣妄心中盈满欢喜,如春水漫堤,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枝枝啊...... 那个初时重利、一心想攀高枝的姑娘,如今却这般篤定地说,他不是可以权衡利弊后便捨弃的人。 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情话了。 枝枝真真是把他珍重的放在了心尖儿。 枝枝…… 荣妄在心底,一遍遍唤著此二字。 蒋行州轻咳一声,正色道:“老夫来说句公道话。” “永寧侯生母寿宴当日,老夫受邀前去赴宴,忽闻侯府祠堂起火,是荣妄救了因罚跪在祠堂前庭而昏厥过去的裴五姑娘。” “那时的裴五姑娘,与现下判若两人。” “彼时的她,怯弱、瘦小、可怜,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瑟瑟发抖,无所適从。闺阁女子基本的规矩礼仪,她更是一窍不通,整个人就像是贫瘠之地里长出的无人问津的野草,粗鄙而脆弱,像是一阵疾风颳过,这株野草就会被拦腰截断。” “而,今日再见……” “无需老夫赘言了吧,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诸位心中都有一桿秤。” “她迅速的成长了起来。” “仅凭这一点,老夫便认可荣妄的眼光。” “裴五姑娘配的上荣妄。” 乔大儒嘆了口气:“既如此,我也表表態。” “我与周老大人一般,这些年来闭门著书,不问世事,对上京城的种种变故確实知之甚少。然,古人云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亲见裴五姑娘,她並无不妥。” “更何况,秦老道长所言极是。十四载寒暑更迭,侯府既未曾施恩於她,如今又岂能將侯府之过,强加於她身。” 周域:这下,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有棒打鸳鸯的意思。 但,到头来,恶人全让他一人做了。 裴桑枝见状,鬆了口气。 说实在的,自从对荣妄生出独占欲,想折下荣妄后,她就有些发怵站在荣妄身后的一座座大山。 今日一场宴席,就翻过了好几座。 她是欣喜的。 至於周老大人的质问,细究起来,实在算不上是刁难。 因为担忧荣妄,周老大人才做了“恶人”。 这番苦心,她又不是不能理解。 “晚辈谢过诸位大人。” 周域:这个诸位应该也包括他吧…… 荣老夫人眉眼含笑,温声道:“说了这许久的话,想必也该渴了饿了。” 略一抬手,转向侍立一旁的戚嬤嬤:“快些摆膳。” 旋即,又亲切地招呼道:“桑枝,隨妄哥儿一道落座吧。” 第229章 你我必得圆满 荣老夫人目光微凝,望著秦承贇自腰间青布囊中取出的那方酒盏,眼角不由得轻轻抽动。 她实在说不清,这位曾经的三殿下对她家姑娘,究竟怀著怎样复杂的心绪。 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还是甘拜下风的暗自倾心? 不过一盏饯別时的寻常酒器,秦承贇竟珍藏了数十寒暑。 初时,她只道是当年秦承贇逼宫事败,侥倖捡了条命,被逐出京城时身无分文,见姑娘斟酒送別的酒盏值些银子钱,便偷偷摸摸將酒盏塞入袍袖,以防身无分文,露宿街头。 可后来,当秦承贇应她家姑娘之召重返京城,再度得用时,这酒盏依旧在。 她方惊觉,秦承贇不知不觉间被她家姑娘吸引了目光去。 如今,还留著,怕不是要带入土去。 某些人的心思,藏的还真是深。 裴桑枝亦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在案几下,手指轻抬,悄然拽住荣妄的衣袖,声若蚊蝇,终於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荣明熙,方外高人品茶饮酒都这般讲究的吗?” 荣妄眸光微敛,不著痕跡地掠过那酒盏,轻声道:“或许並非讲究,也非这被岁月摩挲的发亮的酒盏有何稀罕,而是赠盏之人是他心头珍重,却又挥之不去的身影。” “又或许,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若非如此,怎会岁岁年年,將这寻常酒盏护得这般仔细,仿佛捧著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裴桑枝面露错愕之色。 半佛半道,又是阿弥陀佛,又是无量天尊,看起来洒脱自如的秦仙长,亦会有难解的心事。 “还会有人以酒盏相赠吗” 荣妄笑道:“许是顺手牵羊也说不定呢。” 裴桑枝:还真有些想像不出那个画面。 荣妄將盛著剔净鱼刺的雪白鱼肉的青玉盘轻轻推至裴桑枝面前,温声道:“尝尝可合口味?” “这烹鱼的厨子,是老夫人特意从御膳房討回来的,手艺在上京城首屈一指。” 稍顿了顿,又道:“枝枝,上一辈人的故事里,有风云际会的豪情,也有得偿所愿的圆满;可人生如棋,既有落子无悔的决绝,也难免有棋差一招的遗憾和事与愿违的悵惘。” 裴桑枝抬眼,回望著荣妄,四目相对:“你我必得圆满。” 无论如何,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她也定要搏一个圆满。 那些阻她前路、碍她心意、害她所爱之人,皆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 既是敌人,便当除之而后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裴桑枝的眼底掠过一丝决然。 她只是想要一个荣妄,又不是要长生不老,也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荣妄頷首:“自然会圆满。” “再不尝尝,可就要凉了。” 裴桑枝眉眼弯了弯,执起食箸夹起块鱼肉,放进口中,轻轻咀嚼,旋即眼睛亮了亮。 细节处见真章,诚不欺她。 单单是这荣国公府的厨子,就是永寧侯府拍马也赶不上的。 秦承贇仰首將盏中美酒一饮而尽,指尖轻转空盏,眼含促狭笑意:“本仙长掐指一算,荣国公府好事將近。” “既如此,何不速去请一道赐婚圣旨?这般喜事,总该討个御笔硃批才够风光。” 荣妄嬉皮笑脸:“老道长,晚辈有自己的节奏。” 荣老夫人轻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这才温声道:“桑枝尚未及笄,如若此时便得了天子赐婚,整日拘在闺阁之中,由宫里派来的嬤嬤教导规矩、缝製嫁衣,难免失了自在,反倒耽误了她的前程。” “待桑枝及笄之后,若她自己有了婚嫁之念,老身再去向圣上求一道恩旨也不迟。” 秦承贇玩笑著打趣道:“你就不怕一家有女百家求?这般好的姑娘,怕是要引得满城勋爵官宦人家竞相折腰呢。” 荣老夫人闻言轻抬眼眸,目光缓缓落在成老太爷身上:“最难缠的成老太爷都在这儿坐著了,其他人怕是连动心思的胆量都没有。” 除非,待到明年春日裴桑枝及笄之时,显赫一时的荣国公府竟毫无徵兆地轰然倾塌。 但,这种可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成老太爷一本正经:“还让不让人用膳了?” 满堂笑声。 为寂寥的冬日,平添了几分让人眷恋的暖意。 …… 宴席散。 荣妄先是亲自护送裴桑枝回永寧侯府,待安置妥当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荣国公府,匆匆去寻了隨秦老道长暂居於此的黄大姑娘。 为了避嫌,还不忘带上黄大姑娘名义上的师兄。 无。 无:他觉得,他不是人,他是村头拉磨的驴,是田间地头耕地的牛,一刻都不得閒暇。 还有,谁来告诉他,桑枝信誓旦旦说这辈子绝不再收徒的师父,怎么就化了一个世家贵女出家。 最最重要的是,凭什么师妹就能把头髮剃个精光。 想当初,师父收他入门时,一门心思想让他留阴阳头,剃一半,留一半。 直到他跟在国公爷左右后,才彻底成了光头。 客院里。 荣妄硬著头皮,温声寒暄道:“如真师父在此处可还习惯?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但说无妨......” 如真神色复杂的厉害:“荣国公无需绕弯子。” “贫尼虽已遁入空门,却也听闻过国公爷的威名。这般温声细语实在不似国公素日作风。” 荣妄长舒了一口气。 他这张嘴,还是適合淬了毒似的咒人,而不是对著个素未谋面的陌路人嘘寒问暖。 荣妄正了正神色,后退一步,郑重地朝著如真深深的做了一揖:“在下有一惑,恳请如真师父慈悲开示,指点迷津。” 如真师太似已洞悉荣妄心中所惑,手持念珠轻捻,眸中泛起一丝悲悯:“荣国公,那不过是贫尼的一场幻梦罢了。” 她抬首望向庭院里飘落的梅瓣,声音愈发飘忽:“贫尼早已言明,连贫尼自己亦难辨分明,那究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厄运已消、天恩垂怜...…” “有些事,知,还不如不知。” “一旦知晓,便如作茧自缚,徒惹三千烦恼。” “何苦来哉?” 见荣妄仍蹙眉不语,如真继续道:“荣国公,眼下这般光景,不好吗?” “前尘旧事,不过镜水月,何必执著呢?“ 荣妄抬起头,掷地有声:“倘若当真如如真师父所言,旧日红尘尽可拋却,万事不必掛怀,那师父又怎会被一场无需当真的幻梦影响至此。” “恳请如真师父直言相告,在下愿闻其详,即便烦恼丛生亦无所畏惧。 第230章 如真师父好自为之 如真幽幽的嘆了口气。 梦境与现实之间,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梦境中,在永寧侯府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里,从来没有荣国公的身影。 “荣国公可是想探问裴五姑娘在那梦境之中遭遇如何?” 荣妄不闪不避:“是。” 如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整个人都有些悲戚苍凉起来。 “师兄,可否暂且迴避片刻如真抬眸望向无,轻声道。 无:他是被硬拉来的,好吗? 待无离去后,如真素手执壶,斟了两盏热茶。氤氳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繚绕升腾,將对面荣妄的面容晕染得模糊不清,这反倒让如真暗自鬆了口气。 “若细论起来,裴五姑娘遭遇之悲惨,非贫尼可比。” “贫尼只是所嫁非人,三年独守空房,幸有江夏黄氏做依仗,又顶著永寧侯府世子夫人的身份,虽没有实权,但下人们好歹不敢明目张胆的剋扣我的衣食用度。而后一朝撞破姦情,被推入寒潭溺死,倒也没遭多大的罪。” “恨是恨,但却没有彻骨的疼。” “而裴五姑娘不同。” 如真的眼底闪过不忍。 “那夜,贫尼在幻梦中分明见过裴五姑娘的容顏,按说侯府厅相遇时便该一眼认出,可偏生就是没认出来。” “国公爷可知其中缘故?” 荣妄:“是她容貌有变吗?” 如真先是微微頷首,隨即又轻轻摇头,而后抬起手指,缓缓抚过自己的面颊,声音沙哑:“她...…毁了容啊。” “就在这儿,横亘著一条深可见骨的疤痕,狰狞可怖,像被利刃生生劈开似的。” “不止如此,她满脸都是误用祛疤药膏引发的红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永寧侯府那些刻薄的下人们总说,她的脸活像长满瓜子的葵盘,还趴著条张牙舞爪的蜈蚣。” “没人记得她原本的模样了。” “就连贫尼也无从知晓。” “永寧侯府上下,自尊贵的永寧侯夫妇至诸位公子院中的粗使小廝,无一人愿施捨半分怜悯予她。” “贫尼在马车上曾提及,当裴明珠踏青遇险、清誉岌岌可危之时,裴谨澄设计陷害贫尼酒醉委身於他,生生地分掉上京百姓对裴明珠的关注,新的谈资,覆盖旧的谈资。” “然而荣国公心知肚明,此等拙劣粗浅手段,无异於是掩耳盗铃,並不足以真正保全裴明珠的闺誉。要让这位永寧侯府的千金小姐继续做那纤尘不染的贵女,还需更狠毒的手段。” “於是永寧侯府便逼迫裴五姑娘写下血书,將劫掳失贞的罪名一力承担。裴五姑娘自是百般不愿替人受过,却不可能与整个侯府抗衡。” “他们先是罚她跪祠堂,继而將她囚於阴冷地窖。甚至,裴谨澄竟指使明灵院的下人意图玷污她的清白。” “裴五姑娘为自保而杀了人,却反被诬陷勾引小廝。至此,她已没有任何负隅顽抗的资格。若不认下这罪名,等待她的唯有死路一条。” “最终,裴五姑娘不得不屈从侯府胁迫,写下血书,承认被劫走的是她,断髮出家入庵堂修行。” “至於她入庵堂后的遭遇,贫尼被困侯府,无从知晓。” “贫尼所知,尽在於此了。” “国公爷,请回吧。”如真下了逐客令。 袍袖下,荣妄的手寸寸收紧握成拳,控制不住的颤抖著。 永寧侯府那群畜生,不仅对桑枝百般折磨,更是从一开始就断绝了她所有的生路。 “敢问如真师父,桑枝的脸是何人所毁?” 如真道:“据贫尼所知,那道疤痕是拜裴临允所赐。裴临允不但毫无悔意,反倒时常以此在裴明珠跟前邀功请赏。至於那满脸的红疹,原是侯府其他公子与得势下人们为博裴明珠一笑,暗中收买府医故意戏耍裴五姑娘,又在裴五姑娘的药膏里添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以至於……” 以至於,那张脸到最后已经面目全非,让人不忍直视了。 荣妄又作了一揖:“多谢如真师父解惑。” 旋即直起身来,沉声道:“我明白,如真师父心中怨懟未消。你將桑枝在梦境中的遭遇悉数相告,既是为我解惑,亦存著借我之手向永寧侯府復仇的心思。更知你担心桑枝顾及父母血缘伦理,难以下定决心,故而欲借我这把刀,让永寧侯府鸡犬不留。” “然而,我还是感谢如真师父。” “只是,我不希望方才那番话再进第三人之耳。” “否则,我便当是如真师父,存心要害桑枝性命。” “害桑枝性命者,荣某不会心慈手软。” “即便如真师父是秦老道长新收的弟子。” “如真师父好自为之。” 一场预见来日之梦,主角只会是如真自己。 但,如真將她自己的生死三言两语简简单单的概括,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却详详细细的將桑枝受的折磨,描绘的淋漓尽致。 这般刻意的详略取捨,容不得他不多想。 如真转动著佛珠串的手顿了顿,缓缓抬眸,一双眼睛不再不忍悲悯,取而代之的是如乱葬岗飘忽的鬼火般阴冷,幽幽的望了过来,诡异的轻笑一声:“怎么,荣国公不想永寧侯府倾覆吗?” “荣国公不是一直怀疑裴惊鹤的死因,想替他报仇吗?” “如今,我又添了把火,给了荣国公你一个坚定报仇之念的理由,荣国公不该感谢我吗?” “是!” “我不仅恨裴谨澄,我恨整个永寧侯府!” “他们……” “他们打我,灌我酒,磨我身为世家贵女的傲气,想用针硬生生刺瞎为我的眼,逼我沦为供人取乐的盲妓!” “荣国公自小见的一切便是光鲜亮丽,想必是没有接触过盲妓这种卑贱的玩意儿。” 说著说著,如真冷笑出声:“听到这些,荣国公可满意了?” “我自己的梦,我为自己编织一个体面的死法儿,不可以吗?” 荣妄:“我並无此意。” “我只想护桑枝周全。” “如今,如真师太既已被秦老道长化入佛门,那梦便只是梦了。” “仇恨尽消那一日,荣某由衷的希望如真师太如桑枝所祈愿的那般,来日如朝霞破晓,光华璀璨;似霽月当空,澄明朗照。” 言毕,拱手一礼:“告辞。” 永寧侯府到底做了多少孽啊。 这样的侯门,还有何存在的必要。 桑枝若要承袭永寧侯府的爵位,断不该是如今这般乌烟瘴气的模样。 第231章 她知,如真意在荣妄 永寧侯府。 裴桑枝倚窗而立,脑海里迴荡著如真在马车上的那番话。 如真说谎了。 她比谁都清楚,前世的裴谨澄,人前是端方无瑕的美玉,风雨不染的君子,世人交口称讚之下,骨子里早养出了目下无尘的自负傲慢,背地里行事,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更遑论,裴家兄弟皆有一通病,惯爱通过折磨与裴春草相关之人,来昭示对裴春草的偏爱。 就如,初初认祖归宗的她。 所以,她被逼断髮出家入庵堂修行的日子,如真在永寧侯府的处境恐怕也是如出一辙的艰难。 绝不如宣之於口那般轻描淡写。 但,她理解。 没有人会甘愿在人前將溃烂流脓的伤口血淋淋地撕开。 那不仅是痛,更是刻入骨髓的耻辱,是根本不容旁人窥视的隱秘。 若真要她亲口向荣妄剖白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只怕话到唇边又会生生咽下,千头万绪哽在喉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哪些该和盘托出,哪些又该永远埋藏?连她自己都理不清这团乱麻。 刀尖剐蹭著尚未结痂的伤口的感觉,无人会喜欢。 所以,在如真自己的梦中,为她自己改写一个体面且不痛苦的死法儿,在情理之中。 但…… 裴桑枝抿了抿唇,眸底掠过一丝隱忧。 在马车上,她没有错过如真眼神里隱隱的期待。 她知道,如真想让她开口询问,在那梦中,她是怎样的境遇。 就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將一切讲述出来。 动机呢? 如真的动机又是什么? 她断然不信,自幼受江夏黄氏精心栽培,又蒙秦老道长青眼相加、亲引渡化出家的如真,会是如此心性浅薄、毫无城府之辈。 一举一动皆有因。 十之八九,醉翁之意不在酒。 等著她问,却不是想说给她听。 如真意在荣妄…… 而荣妄的反应…… 不知荣妄会从如真口中听到怎样的前世今生。 她是会像讲述她自己遭遇时那般,用春秋笔法轻描淡写地带过,还是会將那些蚀骨的痛楚和极致的苦难,一丝一缕地铺陈在荣妄面前。 裴桑枝先是苦笑一声,而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她不知,如真的那把復仇之剑会挥向何人。 但她知,如真怨恨未尽。 “姑娘。”素华轻唤一声,臂弯间挽著件藕荷色薄氅,行至裴桑枝身后,边將薄氅覆上裴桑枝肩头,温声道:“这风里带著寒气,最是伤身。姑娘仔细著些,当心染了风寒。” 裴桑枝隨口道:“这世上该死之人,实在太多了些。” 素华侍奉裴桑枝日久,已能从那话里行间,辨出几分隱晦深意。 “姑娘,善恶终有报,那些作恶之人,总会去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天道轮迴,自有其时,急不得。” 裴桑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眸远眺,眸中寒芒微敛:“原是我庸人自扰了。” “倘若閒来无事,是效仿那猫戏鼠儿,权当消遣。” “若当真急了,自有永绝后患的法子。” 她在永寧侯府这潭腐臭的泥沼中沉浮挣扎已太久太久。 岁末为界,她定要这永寧侯府天翻地覆,彻彻底底改天换日。 “这局布了这些时日,是时候收网了。” 语声刚落,裴桑枝微一停顿,復又开口,转而询道:“永寧侯可將沧海院的秋生遣去大理寺狱照料裴临允了?” 素华压低声音,恭声道:“姑娘,需要秋生伺机动手吗?” 裴桑枝轻笑一声:“秋生弃暗投明来投靠我,为的是求一条活路,可不是来走那提心弔胆的绝路,否则我与裴临允有何异。” “若让他在大理寺狱中动手,未免太过招摇。” “让他好生伺候著裴临允,安安分分做个忠僕模样。只要不露破绽,让人看出什么端倪,便是大功一件。” 从沾上养顏膏的那一刻起,裴临允的命运便已註定万劫不復。 拾翠曾说,养顏膏里掺了西域奇药,沾之上癮,即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以裴临允这般心性,怕是戒不了一点儿。 到最后,要么活生生痛死,要么难抵折磨,过量服用那害人的奇药而暴毙身亡。 总归是逃不了个死字。 委实没有必要再脏了手,染一身腥。 “给我盯紧折兰院的一举一动。” “胡嬤嬤藏著的秘密,我定要亲手挖出来。” “如若胡嬤嬤依旧念著主僕情谊,心存侥倖,死咬著秘密,那就让夜鴞做场戏,让胡嬤嬤相信,庄氏不仅要除掉她,连萱草也不放过。” …… 成府。 夜色如墨。 府內却灯火通明,映得朱门黛瓦分外醒目。 素日深居竹楼、连宫宴与旧交设宴都鲜少露面的成老太爷,今夜破天荒地召集了在京的三房子孙。 祠堂外的前庭里,人影幢幢,却静得只闻更漏。 与以往的气势凌厉不同,成老太爷端坐在廊的雕大椅上,双手轻搭在扶手之上,面容沉静,古井无波,语气亦甚是平缓,平缓到连起伏都很小。 “尔等可知老夫连夜將你们聚在此,所为何事?” 但偏偏就是这平缓的语气,却能带来泰山般的压迫。 一眾人,默不作声,將头压的更低了。 寂静无声里,成景翊突兀地打了个酒嗝儿。 自从他得知自己被下了绝嗣药,深受打击,便终日借酒消愁。 此刻浑身散发著浓烈的酒气,凌乱的胡茬爬满下頜,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颓唐与沧桑。 旁人站的稳稳噹噹,唯他摇摇晃晃。 成尚书心头一紧,却又无可奈何。 在老太爷跟前,他哪有胆子越俎代庖地管教儿子?只得暗自期盼景翊能清醒些,莫要再当眾出洋相了。 若能得老太爷垂怜,体恤景翊的境遇,不予深究,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转瞬间,成尚书的心便如坠千钧,直沉谷底。 老太爷还是那个老太爷,对他们这些儿孙没有半点儿情面可讲。 更別提温情和宽宥了。 “瞧,这就是我成氏一门的长房嫡长孙。” “若在旁的簪缨世族,这般身份的子弟,早该肩负起振兴门楣的重任。” “他呢?” “丟人现眼。” 说话间,成老太爷微微抬了抬手指。 侍立一旁的墨衣男子会意,当即提起一桶满是冰碴儿的冰水,不由分说便朝成景翊头顶倾泻而下,哗啦一声將成景翊浇了个透心凉。 成景翊浑浊迷濛的眼神瞬间清澈,终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意识到眼下的情形,身形一震,当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祖父,孙儿知错。” 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意外来的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成景翊又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 第232章 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 三房眾人一时怔忡,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如此严肃的场景,本不该有半分嬉笑之声,偏有几个稚子年幼,尚不知晓人情世故的深浅,更无长辈们那般隱忍克制的功夫,竟“噗嗤”一声露出轻笑来。 成尚书的脸臊得通红,火辣辣的灼烧感从耳根蔓延至脖颈,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儿钻进去才好。 这个儿子,当真是废了...... 彻彻底底地废了。 不单是身子骨废了,再不能为家族延续香火的那种废;更是连为人处世的名声和气度都废尽了,再难在家族中立足,再难叫同辈们心服口服的那种废。 身为长房嫡长孙,若不能服眾…… 剎那间,成尚书觉得,那股羞臊之感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惊惧。 他可以弃了景翊,另行培养景翊的弟弟。 但,绝不能是让老太爷当著成家三房数十口,落长房的面子。 看似受辱的是景翊,实则是他。 今夜过后,他在族中的威望,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思及此,成尚书咬咬牙,把心一横,也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眼中硬生生挤出几滴老泪来:“父亲明鑑!景翊这般模样,绝非是他自甘墮落,实有难言之隱啊!恳请父亲容儿子私下稟明,好歹...…好歹给景翊留几分体面。” “之前,景翊一直是咱们成家晚辈们爭相效仿的楷模啊。” “难言之隱?”成老太爷冷笑一声:“这倒是个新鲜说法。试问这上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成景翊绝嗣的“难言之隱”?” “如今满城风雨,连三岁孩童都在传,成家长房嫡长孙为了遮羞,玩起了掩耳盗铃的把戏。寧可忍辱含垢,也要將堂弟之子认作己出。” “精彩吗?” 说到此,成老太爷顿了顿,脸上的嘲弄更盛。 “怎么?” “捂住自己的耳朵,就能假装府外没有任何的流言蜚语吗?” “那个掩耳想盗范氏黄铜大钟的人,都没你这般可笑愚蠢。” “自欺欺人!” 成景翊闻言瞳孔骤然紧缩,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成尚书,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出声:“父亲,您分明说过,那些知晓內情的下人都会妥善处置,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成尚书忍不住在心里替自己喊冤,只觉百口莫辩。 他如何能说,府中下人尚未踏出府门半步,这桩丑事便已如野火般传遍了京城? 倒像是有人未卜先知,早料定尚书府会出此等不堪之事。流言来势汹汹,快得令他措手不及,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些日子他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收效甚微。 这般香艷离奇的传闻,就好似那被刺激的禁书,引得满城百姓趋之若鶩。便是路过的野狗,也要驻足竖耳,生怕错过半分精彩。 若不是这祸事落在自家头上,他怕是也要跟著眾人摇头晃脑,假模假样地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呢。 但,祸事就是发生在自家,以至於他每每去点卯上值,不免要承受眾人意味深长的目光的注视。 同僚们之间窃窃私语,他甚至会下意识觉得是在背后偷偷蛐蛐他。 这般境遇之下,他变得疑神疑鬼,性情也愈发乖戾暴躁起来。 “景翊,休要在此放肆!”成尚书低声呵斥。 现下,是父子窝里斗的时候吗? 他很怀疑,他以前那个称得上上京城青年才俊的儿子,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要不然,怎么可能只是被绝了嗣,就像是被剜了脑子一样。 成景翊心下愤愤,但到底还是重新低下头。 成老太爷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嗤笑道:“妥善处置了那些知道內情的下人?” “让老夫听听,是怎么个妥善法儿” “莫非也要学那些不讲究的下作人家,动輒就將下人打杀了事吗?” 成尚书慌忙垂首,连声辩解道:“儿子岂敢有此意!” “儿子只是想著要教导下人们谨言慎行,不要將府中机密轻易泄露给外人知晓。” 成老太爷:这可真是把他当一个深居简出等死的老不死忽悠了。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今夜的重头戏,並非惩戒这个由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儿子。 既然他能將其捧上高位,自然也能一掌將其打落尘埃。 端看他的心情和耐性罢了。 老太爷眼皮微掀,漫不经心地扫了成尚书一眼,鼻间轻哼一声,却是不曾言语。那双眼珠略一转动,便牢牢锁住了下首的成景淮。 不知对何人说道:“把人带上来。” 没一会儿,一具血肉模糊的中年男子尸体被重重拋掷在成景淮面前。 了无生气,暗红的血渍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 始终强作镇定的成景淮,在看清尸首面容的剎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 祖父信任重用的心腹啊。 据说,那些可都是祖父当年不惜重金,特意恳请清玉殿下按照皇室影卫的秘法精心训练出来的精锐。 各个都是珍宝啊。 祖父也一直爱惜的紧。 如今,却直接杀了一个。 “景淮,你可认得此人?”成老太爷的声音轻飘飘传来,让人听不出喜怒。 成景淮听在耳中,浑身一寒,双膝一软,结结巴巴道:“稟……” “稟祖父,孙儿曾……曾在祖父的竹楼里见过此人。” “不……不知他犯了何错?” 成老太爷神色不改:“你很好奇?” “他既唤我一声主子,那最大的过错莫过於背主。” “你倒是好学上进的很,回京不过短短时日,便將我身边用惯了的亲信收为己用,让他句句为你美言,恨不得把你夸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这些年他在我麾下,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我何曾亏待过他半分?原不是那等眼皮子浅薄之人。” “可偏偏,还是叫你轻易就收买了。” “看来此番回京,你是带著金山银海来的?直接能用黄白之物,在我身边生生凿出一道缝隙。” “是子肖其父吗?你这般“上进”,想来你父亲也是个不甘人后的。” “说吧,他究竟意欲何为?” “是在那留县县令的位子上坐腻了,想取你大伯而代之?” “不如你来告诉我,你父亲这些年在留县,到底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才能让你出手这般阔绰?” 成景淮冷汗涔涔。 “孙儿没有。”成景淮重重叩首。 成老太爷:“你没有?” “依你的意思是,他见我老迈,便生出择木而棲的心思,急著要为自己另寻明主了?” “你便是那眾望所归的明主了?” 成景淮:“孙儿不敢!” 成老太爷眸光深深地俯视著成景淮。 原以为是个好的,实则最不是个东西! 险些看走了眼去。 “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情?” 第233章 取一碗药来,去给春姨娘灌下去 “暗中收买我的心腹,私通自家堂兄的妾室,更胆敢假借我的名义在永寧侯府兴风作浪,害得整个成家都因你而沦为京城笑柄。” “你堂兄已足令人失望,未料你竟犹有过之。” 若成景淮当真如表面那般光风霽月,又何至於惹得裴氏桑枝如此嫌恶? 依旧是个表里不一的偽君子。 下一瞬,成老太爷就从檀木椅的扶手的暗阁里掏出一沓儿银票,朝著成景淮一掷,银票纷纷扬扬,飘满了庭院。 “瞧瞧,这可都是百两面额的银票啊!” “整整一百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硃砂印印的清清楚楚。” “一万两雪银,就这么轻飘飘地拿来收买我的心腹,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说明什么?你父亲手里少说也攥著十几万两的家底!” “就凭他那七品县令的俸禄?呵,就算不吃不喝乾上几辈子,也攒不出这个数来!” 这些日子,他特意遣了心腹去留县,细细打探成景淮与裴桑枝的过往。 原是想看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能成全这段姻缘,也算是了却自己一桩心事。可越是探查,便越是心灰意冷,到最后竟不得不承认,这桩姻缘实在是强求不得。 若换作他是裴桑枝,只怕也要避成景淮如蛇蝎。 说来可笑,遇见成景淮,就是裴桑枝的晦气。 既自以为是,又抠门吝嗇,简直毫无可取之处。 至於他那个在留县做县令的三儿子,更是將小人得志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仗著手中芝麻大的权柄,极尽刁难之能事,把个官威耍得风生水起,平白里也要生出三分是非来折辱於人。 说来,几个儿子长成今日这般不成器的模样,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难辞其咎。 当年,他为了往上爬,简直是把性命都豁出去了。 一心只想著爬得更高,再高些。 自然,也就无暇顾及儿子们的教养。 但,他的儿子们也是实实在在的因他的权柄而受益获利,得享富贵荣华。 成老太爷揉了揉太阳穴,不愿再去想这些陈年旧帐。横竖都已成了定局,收拾好眼前的烂摊子便是。 “景淮,你瞧瞧这些银票,眼熟吗?” 成景淮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人抖如筛糠。 父亲分明说过,这些银票原是当年祖父为扶植大房,將他们三房逐出京城时给的补偿。 父亲还道,既然三房如今要重返上京,这些银钱正好派上用场。 可如今从祖父口中说出的,却成了父亲贪墨民脂民膏的罪证!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沉默,在蔓延。 百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撒了一地,可满院之人却似被施了定身法,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生怕一个不慎,便惹来成老太爷动怒。 成尚书则是有些瞠目结舌。 他身居尚书之位,手握实权,尚且不敢如此肆无忌惮敛財贪墨,谁曾想,三弟区区七品县令…… 这哪里是为官?这是蝗虫过境,刮地三尺! 他真的大开眼界。 既如此,还何苦在这朝堂之上劳心费力?不如直接寻个膏腴之地,做个逍遥县令。待他日腻啦,便以这些年敛的巨財,再图个步步高升。 成尚书有些不確信,到底是他胆识不足,还是格局太小。 廊檐下,成老太爷独坐檀木椅,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神色,心中百味杂陈。 当视线落在成尚书那副神游天外、犹自嚮往的神情时,下意识攥紧了扶手。 愚蠢东西,竟还做著黄粱美梦! 如若圣上闻讯动怒,著钦差彻查,老三贪墨如此多的民脂民膏,按律是要抄家的。 老大觉得大房便能独善其身吗? 前些日子他还笑话永寧侯府后继无人,如今想来,分明是五十步笑百步。该担心的哪是別人,该为自己这一大家子痛哭才是! “你......”成老太爷抬起枯瘦的手指,直指成尚书:“即刻告假数日,亲自前往留县彻查。老三在任期间的所作所为,一桩一件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不止是贪墨敛財这等明面上的勾当。” 他曾在地方为官数十载,最是明白这官场里的门道。但凡涉及银钱贪墨,底下必定埋著更见不得人的勾当,草菅人命都是轻的。 “何时查清,何时返京。” “若是有半分推諉拖延,或是力有不逮,不如现在就上表陛下请辞,好歹还能留个体面。” “反正,这官位,迟早都是保不住的。” “等东窗事发,成家上下,就等著一起流放三千里吧。” 成尚书猛然回神,有些摸不透老太爷的用意和决心。 “父亲的意思是……”成尚书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成老太爷声若沉钟,一字一顿道:“我成家儿郎,哪怕无经天纬地之才,哪怕不能光耀门楣,即便入仕后庸碌无为,甚或尸位素餐、怠忽职守,老夫也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 “但,唯有一点,断不可丧尽天良、为官不仁,將黎民百姓视若草芥!” “底线,总归是要有的。” 成尚书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波动。 这究竟是老谋深算的断尾求生,还是大义凛然的清理门户? 他一时难以分辨。 不过,三弟的野心未免太过膨胀,竟生出取而代之的妄念,如此,便休怪他不顾手足之情了。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了。” 成老太爷:“你行事须得谨慎周全,不可有半分疏漏。” “若不然,莫说你这汲汲营营的仕途,只怕连项上人头也难保全。” 旋即,环顾一圈,视线扫过庭院里的每一个人:“在他返京之前,在场的任何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否则,视同叛族!” “无论男女老幼,皆一视同仁。” “谨遵老太爷之命。”眾人异口同声。 就在眾人以为这场声势浩大的训诫即將收场之际,成老太爷却驀然起身,高声喝道:“来人!將成景翊、成景淮拖下去,各杖责八十!自今日起,废除二人所有优待,每月只许支取基本月例。在外行走,不得再以成家郎君自居。” “日后,若再有半点不端之举,即刻除族,绝不姑息!” “另,取一碗药来,去给春姨娘灌下去,我成家绝不留身世不清白的血脉!” “敢秽乱后宅,令成氏一族沦为上京的笑柄,这就是下场!” “尔等当以此为戒,莫要重蹈覆辙! 成景翊失声:“祖父,不可啊。” “万万不可啊。” “你是孙儿的亲祖父,难道...…难道真要看著孙儿断了香火,绝了血脉吗?” 成景翊的反对不过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在成府,成老太爷的一句话便是金科玉律,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第234章 怕是轮不到你替你姑母討公道了 片刻之后,木棒破空而下,重重落在皮肉上,隨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庭院里悽厉地迴荡。 成老太爷眉头一皱,面露不悦:“把嘴堵上。” “这般嚎叫,不知情的,还当我成家半夜里在杀猪宰羊呢。” “你们丟的起这个人,老夫丟不起!” 丑事都做下了,就该任打任罚! 那厢。 裴春草因腹中怀有成景翊唯一的骨血,吃穿用度皆今非昔比。 此刻,她边以手掩唇,边踉蹌后退,发间金步摇隨之剧烈晃动,珠翠相击发出细碎声响。 “不可能。”裴春草颤声惊呼,声音里透著难以置信的惶恐。 “来人啊,来人啊,把这谋害主子的刁奴拖下去。” 来人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所动,一把钳住裴春草的下頜,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由分说地將那碗刚熬好的墮胎药抵在她唇边,漆黑的药汁顺著她苍白的嘴角溢出,又被他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老太爷有令,成家绝不留身世不清白的血脉。” 裴春草被烫得满嘴燎泡,小腹传来阵阵刀绞般的剧痛,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在地,身下渐渐洇开一滩刺目的鲜血。 明明,她以为即將就要迎来体面尊贵的好日子了,一碗滚烫的墮胎药,无情地將她打回了原形。 失去了腹中这个唯一的倚仗,她...... 裴春草不敢细想她的下场。 “来人啊!快救救我的孩儿!” 然而方才那句“老太爷有令”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將满院下人都钉在了原地。 眾人面面相覷,终究无人敢挪动半步。 成府上上下下,何人不知老太爷的绝对威严。 即便是高居尚书之位的大老爷在老太爷面前,也如一只鵪鶉似的,大气不敢出。 所以,裴春草是真的陷入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之中。 “大公子呢。”裴春草紧咬著嘴唇,一把攥住来人的衣摆,仰著头问道:“大公子在何处!” 边问,心底边翻涌著滔天恨意,那个连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成景翊,此刻究竟躲在哪里? 来人好心解惑:“春姨娘勿急勿躁,大公子並没有弃你於不顾。” 说罢,便將老太爷对成景翊的处置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他看得真切,老太爷压根儿就没有要拆散这一对半“苦命鸳鸯”的念头。 以他对老太爷秉性的了解,今夜这场风波过后,老太爷必定会在府中寻一处偏僻冷清的院落,將成景翊、成景淮这对堂兄弟连同春姨娘一起幽禁起来,只消饿不死就行。 自作孽,不可活啊。 一手好好的牌,打得稀烂。 来人抽回自己的衣摆,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给成老太爷復命。 此刻,成老太爷已经回到了竹楼。 “可查清那暗中潜入竹楼递送帐册、密信之人的身份了?” 成老太爷微微侧首,目光看向侍立一旁的墨衣侍卫,皱眉问道。 若不是那密信上说的有鼻子有眼,帐册上的笔笔记录又不似作偽,他实在难以相信那个在他记忆中唯唯诺诺、庸碌无能的庶子,竟有这般泼天的胆子,暗中敛下如此巨財。 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身著墨色劲装的男子猛然跪地,低垂著头:“主子,属下...…把人跟丟了......” “属下办事不力,甘愿领罚。” 成老太爷挑挑眉,难掩愕然。 “跟丟了?” “你的身手是精锐中的精锐,怎会如此?” 墨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斟酌道:“稟主子,那人的身法路数与属下少说也有七八分相似。” 成老太爷的手指颤了颤:“你的意思是,来人是皇室影卫?” 不,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些人极有可能是清玉生前精心调教出来的人。 清玉临终前,將那枚能號令这些人的令牌郑重交予裴余时,更留下遗命:从今往后,这些暗卫改奉裴余时为主,誓死护裴余时周全。 然而,以裴余时的头脑,怕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般曲折迂迴的法子。 毕竟,想当初,裴余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却连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庶兄都料理不乾净。 清玉的人交给了裴余时,那裴余时又交给了…… 裴桑枝! 成老太爷的脑海里浮现出裴桑枝的身影。 是裴桑枝的话,就不足为奇了。 成家啊…… 可惜了,当真是可惜了! 这般聪慧过人的女子,原是可以福泽满门、荫庇子孙三代的当家主母。 成家没这个福气! “不必再查了。”成老太爷长嘆一声,声音里透著几分唏嘘。 若是皇室影卫所为,追查亦是徒劳; 若是裴桑枝的手笔,那便更无需担忧,裴桑枝无意为难整个成家。 只是,在让他表態,逼他出手而已。 如今,成景翊和成景淮已经被打的一条命去了七八成,裴春草也丟了半条命。 这便是他的態度。 若是清玉还在世,看到后辈里有这么一个爭气的,定会不遗余力的栽培、托举,直至將裴桑枝送上青云端。 裴桑枝到底没有生在真正的好时候。 …… 周府。 烛影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周域指尖掠过下属仓促呈上的消息。 永寧侯府入冬以来的桩桩变故尽在其上。 永寧侯府这是遭了什么天谴,还是被扫把星光顾了。 曾几何时,永寧侯还因膝下嫡子嫡女眾多而洋洋自得。谁知转眼间,仅仅一个冬天,三个嫡子就折了两个,剩下那个不仅身陷囹圄,还染上了怪病。昔日风光无限的裴家明珠,如今竟沦落到给人做妾的地步,名声扫地。 唯独那个数月前才认祖归宗的裴桑枝,倒是一路青云直上,光鲜亮丽。 难怪…… 难怪在他质疑裴桑枝时,他的那些个老朋友们会是那种反应。 百因必有果,永寧侯府的报应怕不是就是裴桑枝吧。 “你且看看这个。”周域將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消息的纸笺递向身侧的少年郎:“或许,怕是轮不到你替你姑母討公道了。” “等你三元及第,骑马游街,才名满大乾之时,永寧侯府的白幡都要掛不下了。” 指不定,能死的,不能死的都死绝了。 少年郎接过纸笺,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永寧侯和庄氏当真是裴五姑娘的亲生父母吗?” “这上面写著,裴五姑娘认祖归宗的头一个月,受尽折磨,父母不慈,兄弟不善。如此作態,倒像是仇人相见,哪像是骨肉重逢?” “而且,裴五姑娘的反应,也有些不同寻常。” 周域蹙蹙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嫡亲的姑母是永寧侯的髮妻……” 少年郎摇摇头:“学生只是觉得此事颇不合常理。” “按理说,一个流落在外多年、歷经艰辛才得以认祖归宗的女儿,家中本该加倍怜惜才是。更何况......” “还是个即將及笄的姑娘。说句市侩却实在的话,这般年纪的女儿家,將来出嫁不正是能帮衬娘家的好姻缘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235章 身世之谜渐现端倪 周域眸光微敛,若有所思。 指节轻叩案几,思忖良久方道:“你所虑不无道理,此事细究起来,確实蹊蹺非常。” “然则,若裴五姑娘当真非永寧侯血脉,以侯爷那般自私的性子,断不会容她认祖归宗?更遑论任她在侯府掀起这般惊涛骇浪后,还能安然无恙。” “因而,裴五姑娘应是裴氏女无疑。” “至於她初初认祖归宗时遭遇的冷待和折磨,应是她尚未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永寧侯权衡利弊,便轻易將她作了弃子。” “而后,她只身赴佛寧寺,將不问俗事的裴駙马请下山,又得了荣国公的青眼,永寧侯自然也就不会吝嗇那点儿虚偽的、又隨时可以收回的慈爱了。” “至於如今……” “永寧侯就算想动,也不敢动了。”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郎君眉间沟壑愈显。 他反覆摩挲著手中密布字跡的纸笺,终是忍不住开口:“学生愚钝,裴五姑娘既流落留县多年,怎会突然被指认为永寧侯府千金?更蹊蹺的是,侯府就这般认下,不得不认回她?” 周域略作沉吟,回忆道:“听闻是裴五姑娘的那对养父母在留县当铺典当了一枚镶金嵌玉的小锁扣,恰被当地一位富商相中,以重金赎回。” “后来那富商设宴待客时,便將此物取出供宾客赏玩。谁知席间竟有人认出,这锁扣原是永寧侯府太夫人临终前特意命巧匠打造,专赐侯府嫡系血脉的物件。按侯府规矩,凡裴氏嫡出子女降生后,都会由裴駙马赐予一枚这样的锁扣。” “由此,方掀开了真假千金一事。” 说到此,周域顿了顿,嘆息一声,才继续道:“当年,永寧侯府的太夫人深知裴駙马对过继嗣子一事心存牴触,却又因她病体沉疴、时日无多而不得不应允。她这般苦心筹谋,无非是盼著在自己百年之后,裴駙马能与过继的子孙维繫血脉亲情,而非彻底断了来往。” “常言道,见面三分情,她想著,若是时常相见,或许就能投了眼缘,生出几分骨肉亲情来。待裴駙马年迈,亦可享儿孙环膝的天伦之乐,总不至於落得个晚年孤苦淒凉。” “说来也是无奈,清玉殿下年轻时伤了身子骨儿,太医院的圣手们早有论断,后天难补,非长寿之相。” “永寧侯府太夫人的考量,也有些许道理。” “但,眼光是属实差了些。”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眼光差,而是裴氏一族里的好笋实在太少了些,犹如是在茅厕里捞明珠,纵是翻个底朝天也捞不著。 那得看运气。 少年郎抓住周域话语里的漏洞,追问道:“侯府那位鳩占鹊巢的假千金,既被称作裴氏明珠,想必极得宠爱。可那枚锁扣既是裴家嫡系血脉的凭证,十四载光阴里,偌大侯府竟无一人察觉她身上少了这要紧物件?”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莫非侯府眾人都是睁眼瞎,还是说本就另有玄机?” 周域轻啜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喉咙,而后靠向椅背,声音低沉而缓慢:“这才是最蹊蹺之处。”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我清楚地记得,在裴明珠的周岁宴上,庄氏曾当著满堂宾客的面,特意炫耀过一枚锁扣,以此昭示裴駙马对永寧侯府的照拂之意依旧如故。” 少年郎闻言,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感觉眼前迷雾重重,云山雾罩的。 本以为能梳理出些关键消息,却不曾想越理越乱,让他无从下手。 “敢问老师,既裴明珠亦有锁扣,永寧侯府是如何辨別孰真孰假的?” 周域不疾不徐道:“她的相貌与裴五姑娘的养母年轻时颇为相似,但二人气质却是云泥之別。” “一个是被锦绣堆养出来的矜贵,通身都是侯门千金的做派。另一个却是被生计磋磨得形销骨立,眉宇间儘是市井妇人的尖酸刻薄。” “但,两张脸摆在一处,便胜过万千雄辩。” “当然,此事是耳闻,非我目睹。” 少年郎唇瓣轻颤,欲言又止,终是怕耽误了老师安寢,將满腹疑问咽回心底。 周域淡淡的覷了一眼:“萧凌,我知你疑问。” “永寧侯迫於人言可畏,曾携两枚锁扣亲赴佛寧寺,请裴駙马验看真偽。经仔细比对,二者竟如出一辙,难辨真贗,更无仿製痕跡可言。” “裴駙马则坚称,此物仅赐下五枚,且皆妥善保管,从未遗失。” “值此之际,庄氏忽而出面请罪,坦言因见裴明珠所持锁扣遗失,恐駙马降罪,责罚她看顾不力,遂斗胆斥重金寻访当年巧匠后人,復原出图纸,私铸一枚以充真品。” “当时,眾人皆嘆惋可怜庄氏不知亲生骨肉流落在外,十余年来將一介贗品视如己出,百般疼惜。永寧侯见状,亦未再深究。” “至此,事情不了了之,再无下文。” 萧凌:这番说辞还真是天衣无缝啊。 庄氏可怜? 庄氏就是化成灰了,也与此二字沾不上边。 “萧凌,纸包不住火,如若裴五姑娘的身世有问题,早晚有一日会水落石出的。” 周域说著,目光落在萧凌手中的纸笺上,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以你看来,裴五姑娘是那种任人摆布、被蒙在鼓里还浑然不觉的糊涂人吗?” “时候不早了,快去歇著吧,明日功课要紧。” “你要替你姑母討公道,也得三元及第。” 萧凌闻言不再坚持,恭敬地垂首作揖,声音温润如玉:“学生谢过老师指点迷津。” “学生告退。” 他…… 他想见见裴五姑娘。 那些流言、传闻,还有那些辗转传递的话语,总容易在口耳相传间失了真。 万一呢。 萧凌想起了自己死在灾民暴乱里尸骨无存的表兄。 那个真真正正的如兰君子。 倘若,永寧侯府那位假千金身上所佩戴的锁扣並非庄氏私下打造的贗品,而是货真价实的真品呢? 这个念头浮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萧凌的心绪再难平復。 駙马爷说,锁扣未曾有遗失,只赐下五枚。 那裴五姑娘的那枚…… 会不会是…… 答案呼之欲出。 但,萧凌却又不敢篤定了。 萧凌幽幽的轻嘆了口气,转身离去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越发萧索无助了。 周域终是於心不忍,开口道:“萧凌,我离京日久,此番好不容易回来,於公於私都该去会会故人。” “今日在荣国公府虽见了不少旧识,却仍有几位故交未曾得见。” “改日你隨我走一趟,去拜会裴駙马吧。” 萧凌少年心性,还是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顿时面上一喜,眉眼舒展:“学生愿意。” 第236章 掘坟盗尸,死无葬身之地 夜色愈深。 永寧侯府。 听梧院。 “姑娘,成尚书已由护院护送著星夜离京了。”霜序立在绣帐外,压著声儿回稟。 裴桑枝眸光清亮,不见睡意。 “依你之见,成老太爷是会选择替成三爷收拾残局,將那些尚未曝光的贪腐丑闻彻底掩盖,还是会选择壮士断腕,大义灭亲?” 霜序面露犹疑,低声道:“奴婢不敢妄言......” “成三爷毕竟是成老太爷的亲骨肉,若说全无父子之情,也不尽然。否则老太爷怎会特意將他安排到留县这等富庶之地任职?既离京城不远,又极易出政绩。” “奴婢还听闻,当年成老太爷与正室夫人不过是表面夫妻,相敬如冰。倒是对成三爷的生母,那位姨娘,格外宠爱......” “这深宅大院里,母凭子贵,子亦凭母贵。以奴婢浅见,成老太爷对三爷,怕是狠不下这个心肠......” 裴桑枝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唇瓣轻启间无声低喃:“对成三爷的生母格外宠爱?” 不见得。 结合荣妄曾向他透露的旧事,细细想来,恐怕是成老太爷对那位毁了他苦等清玉殿下大计的嫡妻厌恶至极,这般鲜明的疏离冷落之下,倒衬得他与妾室之间那几分寻常情分,显得格外亲厚了。 成老太爷的心思,倒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 既然不是心头那个人,任是谁来,也都无甚分別了。 “霜序,我曾听人如此评价过成老太爷。” “拿得起,放得下。” “这是极高的评价。” 这样的人,不仅才智无双,还通透果敢。 霜序迟疑道:“姑娘的意思是,成老太爷会大义灭亲?” 裴桑枝頷首:“静观其变吧。” 反正,她已经把该煽的风煽了,该点的火点了,该添的柴也添了。 尽人事,听天命。 “不必守夜了,下去睡吧。” 霜序担心道:“姑娘,还是让奴婢在此守著吧。侯府接连歿了两位公子,如今闔府上下人心惶惶,丫鬟小廝们都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府里沾了不乾净的东西。” “奴婢在这儿守著,好歹能拦著些不懂规矩的下人,免得他们衝撞了姑娘。” 裴桑枝笑了笑:“旁人不知道裴谨澄和裴临慕的死法儿,你怎么可能不清楚,那些晦不晦气的话,听听便作罢。” 霜序轻轻跺跺脚:“姑娘分明懂奴婢的意思。” 说的是怕不懂规矩的下人衝撞,实则是怕永寧侯和庄氏图穷匕见。 裴桑枝:“霜序,永寧侯和庄氏想的再清楚,也抵不过心下微弱的侥倖。事到如今,他们除了將宝押在我的身上,已经別无选择。” “除非,我执刀抵喉,让他们亲眼看著刀刃映出自己惊恐的模样,那时,他们才会彻底熄灭最后的侥倖。” 对於永寧侯与庄氏来说,什么骨肉亲情、血脉相连,终究抵不过眼前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 说到底,不过是一对利慾薰心的自私之徒。 倒真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般天造地设的绝配,实在令人嘆为观止。 “下去吧。” …… 转眼间数日光阴已从指间悄然溜走。 “侯爷……”庄氏苍白著脸,哆嗦著:“谨澄和临慕的棺槨在落葬后遭了盗掘,尸身不翼而飞。还请侯爷差人去寻寻,到底是哪路不长眼的土夫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盗尸,竟盗在了永寧侯府头上。” “侯爷,他们兄弟二人本就英年早逝,死的惨烈,如今,连尸体都……” “妾身这心……” 说著说著,庄氏泣不成声。 “被盗了?”永寧侯愕然不已:“你……” “你怎知?” 庄氏眼睫轻颤,眸光闪烁间泄出一丝慌乱,忙不迭地垂下头去,声音里带著几分惶然:“侯爷明鑑,自他们兄弟二人入土为安后,妾身夜夜辗转难眠,便私下备了些香烛纸钱,只带著贴身婢女轻车简从地去坟前祭奠,想让他们死后也衣食无忧......” “谁知到了坟地,竟见侯爷命人立的石碑碎得七零八落,新填的坟土又被掘开,莫说是他们二人的尸身,就连那价值不菲的乌木棺槨,也都……都不见了踪影。” “妾身心急如焚,便匆匆赶回,与侯爷商议对策。” 永寧侯眸光微转,將庄氏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状似无意道:“若本侯记得不错的话,这几日你频频出府,常常不见人影。莫不是日日都去给谨澄和临慕烧纸钱,以慰你那颗不安的心?” 庄氏哽咽著:“妾身身为人母,总想著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补偿补偿他们兄弟二人一些,他们走的匆匆……” 永寧侯敛起视线,言归正传:“夫人,那是他们技不如人。” “就像你说的,哪路土夫子盗掘坟墓前不先打听打听墓主人的身份。我永寧侯府尤屹立不倒,没有土夫子敢在侯府头上动土的。” “与其大费周章地四处搜寻,不如直接去问问桑枝。” 庄氏失声道:“桑枝不至於如此丧心病狂,连尸体都不放过吧。” “至於。” 一道清泠泠的嗓音忽地传来,如碎玉投冰。 但见裴桑枝推门而入,施施然的走了进来。 “怎么不至於。”裴桑枝扬眉抬眼,嘲弄的看著庄氏:“母亲要不要再好好想想你接连出府,到底为的是什么?” “莫非母亲还当如今的侯府,仍似从前那般,父亲装聋作哑,母亲只手遮天,任凭您翻云覆雨也能滴水不漏?” 一时间,庄氏不知道自己是该先愤怒,还是先恐慌,索性帕子掩面,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默默垂泪。 永寧侯见状,知道靠不住庄氏了,硬著头皮,苦口婆心道:“桑枝,即便有千般仇怨,他们终究是你血脉相连的兄长。如今人死债消,你何苦还要掘坟曝尸,令他们在九泉之下连个遮风避雨的棲身之所都不得安寧?” “你听为父一句劝,你把谨澄和临慕的尸身交出来,为父既往不咎,就当作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可好?” 裴桑枝摇摇头:“父亲难得如此低三下四的相求,我若不应也说不过去。” 永寧侯眼睛亮了一瞬,却听裴桑枝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我有心无力,交不出来了。” 永寧侯:“何意?” 裴桑枝笑道:“父亲可还记得,那日,我们齐聚一处商议二哥、三哥的身后事时,我所说的话。” “一副薄棺、一个土坑,就是我所能容忍的极限!” “如若父亲再有异议,那就索性草蓆一卷,扔去乱葬岗中,任豺狼野犬分食,鸦雀啄骨。” “如何?”她微微偏头,“我可有一字记错?” 永寧侯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本侯连丧仪都未给他们办,更不曾设祭!不过是添了口像样的棺木,也值得你这般斤斤计较?” 裴桑枝淡淡道:“原是不值得的计较的,我本也想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棺槨那玩意儿埋在黄土下,谁也瞧不见。” “奈何母亲总想做些画蛇添足、惹人不快的事情。” “父亲是没有办丧仪,没有设祭,但母亲却想著活活逼死与二哥、三哥八字相合的清白人家的姑娘,来配阴婚。” “这比风光大葬还让我难以容忍。” “所以,我只好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了。” 第237章 出殯起灵时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永寧侯猛然转身,直直地看向庄氏,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你竟敢逼死清白人家的姑娘,就为了给裴谨澄配阴婚?” “侯府如今已是风雨飘摇,你还要往火上浇油不成?” “侯府怎么有你这么愚蠢的主母。” 他不得已大义灭亲,不就是因为临慕借著侯府的权势,糟蹋数不清的清白姑娘吗? 临慕死了,庄氏又折腾上了。 庄氏身子一颤,慌忙伏低身子,小心翼翼的辩解道:“侯爷明鑑,妾身万万不敢有强逼之举。那些女子皆是久病缠身、药石罔效之人,妾身都是先得了她们父兄首肯,又使足了银钱,这才......这才將人买下。” “妾身这般行事,原是想给这些短命人一个归宿。若任由她们香消玉殞,既进不得自家祖坟,又无夫家可依,到头来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岂不成了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 “跟著咱们孩儿,到底也算死后有个庇护。” 裴桑枝嗤笑:“这才將人买下?” “说的真真是好生轻巧啊,难道不是听信了招摇撞骗的老道的鬼话,硬要那些苦命女子的父兄掐著所谓吉时,把索命的毒药灌进活人口中,就为成就你那“旺逝者”的阴婚买卖?” “还有什么药石罔效,那些个姑娘头一天还能进山捡柴火,母亲去后,就直接病的下不了床。” “怎么,莫非母亲不是永寧侯府的主母,而是阎罗殿里的索命无常?” “我活著一日,永寧侯府就不准有如此丧尽天良的勾当。” 庄氏眼波流转,面上哀戚之色愈浓,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贱命一条,横竖不过一抔黄土,早赴黄泉与晚归地府,又有何分別。若非谨澄和临慕死的不光彩,还轮不到那些平民百姓的女儿有此福气。 裴桑枝敏锐地捕捉到庄氏眼中闪过的那抹不以为意。 那是对底层百姓的性命视同草芥的漠视和傲慢。 仿佛在庄氏心里,自她自己之下,都该逆来顺受,永远佝僂著脊樑,在阴暗处卑微地苟活。 看来,她不能让庄氏死的太乾脆利索。 她应当亲手碾碎笼罩在庄氏头顶的权势和富贵的光环,剥去庄氏的锦衣华服,让庄氏沦为她自己所鄙夷所不屑的“贱命。” 届时,也不知庄氏这个“尊贵人”能不能再活的光鲜亮丽。 永寧侯见庄氏缄口不言,心下已然明了事实確如裴桑枝所言。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强压怒气,和起稀泥来:“桑枝,你既知你母亲行事不妥,及时劝阻或是稟明为父便是。难道为父会跟著她一起糊涂,分不清轻重缓急?何至於將事情做的如此绝,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你当真...当真將谨澄与临慕的尸骨弃於乱葬岗,任豺狼撕咬、野犬分食,由得那寒鸦啄骨、腐蝇縈绕么?” 此时此刻,永寧侯仍自欺欺人地想著,裴桑枝终究不会狠绝至此。 裴桑枝眉眼弯弯,頷首道:“自然。” “圣人言,人无信,则不立。” “葬身在哪里不是葬呢,五臟庙便不算归处吗?” “依我之见,尸骨无存反倒是最好的结局。如此,母亲便再不能愚蠢地兴风作浪,连累这风雨飘摇的永寧侯府了。” “父亲,人要向前看,死了便死了,要顾著活人啊。” “如今二哥三哥的后事都已料理妥当,我斗胆问一句,父亲可有意为侯府再添些子嗣?这偌大的宅院若是长久空置著,终究不是个事儿。” 永寧侯没好气道:“荒唐!哪有闺阁女儿过问父亲房帷之事的道理?你也太没规矩和礼数了些。” 裴桑枝面不改色,不疾不徐道:“父亲这般揣度我心意,倒真是应了那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不过是念著,若他日父亲百年之后,出殯起灵时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显得太过淒凉。” “不过,既然父亲自己都不在意身后事,我也不好多管閒事,替您心急了。” 永寧侯咬牙切齿:“你少咒我两句吧。” 庄氏的心陡然悬到了嗓子眼。 裴桑枝的话里分明藏著刀,那是在催促她,更是在威胁她。 若不遂了裴桑枝的愿处置春草,非但绝嗣药的秘密会被捅出去,只怕裴桑枝还要落井下石,趁机往她心窝里再踹上一脚,让她万劫不復。 一边是她视若己出、养育了十余载的春草,一边是她自己。 庄氏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春草於她而言,终究是不同的。 那不仅是十余年朝夕相处浸润出的骨肉亲情,更是她握在手中的胜利的象徵。 “侯爷……”庄氏嘴唇翕动声若蚊吶,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永寧侯眉头紧蹙,不耐地甩袖道:“又有何事?” 庄氏:“妾……妾身想寻个时间去瞧瞧春草。” 永寧侯不由分说地怒瞪了庄氏一眼,下意识觉得庄氏又想出么蛾子。 “胡闹!”他厉声呵斥,“成府如今鸡飞狗跳的,也乱成了一锅粥,你巴巴地凑上去做什么!” “討碗粥喝吗?” 又是一女侍二房,又是长房嫡长子绝嗣,又是为了掩人耳目,寧愿忍气吞声带绿帽子喜当爹…… 比之永寧侯府的热闹,不遑多让。 裴春草就不是个安生的。 未出阁前,三更半夜私会一起长大的兄长。 及至给人做了妾室,犹不知收敛,竟又暗通款曲於堂小叔子,做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锦衣玉食娇养大的闺女,怎生就养出这般下作性子。 细细想来,许是隨了她那专爱钻寡妇门子的亲爹,血脉里带来的腌臢根性。 还是那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 裴桑枝唇角微扬,眼底噙著几分玩味,好整以暇地欣赏著庄氏那副虚偽作態下的窘迫模样,倒要看看这位能演出什么新样来。 平心而论,庄氏安抚永寧侯的手段倒是嫻熟得很,三言两语便能將那暴脾气捋顺,这份本事確实令人侧目。 “侯爷,请听妾身一言。”庄氏將姿態摆的极低,轻声道:“流言蜚语到底是流言蜚语,可以风靡一时,但终究有消散的时候。” “春草腹中有了成家长房嫡长子的长子,其分量自不可同日而语。” “万一……” “万一那就是成景翊唯一的子嗣呢?” “妾身身为人母,值此多事之秋前去探望,既全了礼数,又能为侯府谋个进退之据。” “待妾身探明虚实,侯府自可未雨绸繆,有所应对。” 永寧侯蹙蹙眉。 这话听著是有几分道理,但为何非要当著裴桑枝的面说? 庄氏:当然是特地说给裴桑枝听的。 第238章 裴临允毁容了 “桑枝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怎好在她面前说这些?”永寧侯习惯性地低声呵斥。 庄氏默默撇撇嘴。 未出阁的姑娘家? 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货色。 就在庄氏敛眉垂首,正欲再作温婉之態討好永寧侯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叩声。 “侯爷,秋生回来了。” 永寧侯与庄氏闻言俱是一怔,竟有片刻未能想起秋生究竟是何许人也。 裴桑枝好心提醒道:“父亲母亲可是忘了?秋生是四哥的贴身小廝,先前已被父亲遣去大理寺狱照料四哥了。” 永寧侯骤然回神,袍袖一甩便疾步上前,猛地打开房门,喝问:“人在何处?” 裴桑枝亦很是好奇。 她给秋生的吩咐就是好生伺候著裴临允,安安分分做个忠僕模样,不曾授意他对裴临允下手。 所以,秋生又是因何回府。 “奴才秋生拜见侯爷、夫人、五姑娘。” 永寧侯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正要跪拜的秋生,声音里透著几分急切:“可是四公子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秋生面色惨白,浑身战慄不止,声音里带著惊魂未定的颤抖:“侯爷,大事不好!四公子他...…他又犯病了!这次发作很厉害,整个人状若疯虎,力气大得嚇人...…” “奴才和大理寺当值的几位差役合力都制不住四公子。四公子疼得受不住,以头撞墙,脸上不慎被划开一道口子,那伤口...…那伤口深得都似是能看见骨头,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好在...…好在现下四公子总算安静下来了。大理寺的差役已经请了大夫来诊治,又命奴才赶紧来给侯爷报信。“ 永寧侯勃然大怒:“没用的你是干什么吃的!” 说话间,就要抬脚,作势狠狠踹过去。 犯病? 绝无可能。 他偷偷餵给临允的那颗药丸,足以压制癮症月余。 这才过了几日啊! “父亲。”裴桑枝出声阻止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发落下人,而是该去大理寺狱看看四哥。” “四哥这病症来得又凶又急,连父亲您这个亲手调製“养顏膏”的人都束手无策。不如...…让女儿去求徐院判走一趟?” “总不能...…真让四哥就这么毁了。” 永寧侯抬起的脚在半空僵了僵,终究没落在秋生身上。 他急於掩饰,虚张声势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那是突发的急症,跟什么养顏膏有何干係。” “走,去大理寺狱。” 裴桑枝亦步亦趋地跟在永寧侯身后。 与秋生擦肩而过时,她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秋生微不可察的摇头否认。 当真不是他做的手脚。 四公子突然癲狂发作时,连他都猝不及防地惊出一身冷汗。至今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哪怕当时四公子暴起如疯狗般见人就咬,他恐怕也不会觉得意外。 嚇人…… 太嚇人了。 裴桑枝眉心微动。 难不成真是上天开眼,准备贯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原则了? 想不通,便不去想,亲眼瞧瞧,自然就明白了。 …… 大理寺狱。 裴桑枝的目光落在裴临允的面容上,只见他的脸颊上横亘著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从额头到下頜,周围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疹子。 这一幕,惊的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不是害怕。 纯粹的震惊。 若是裴临允面颊上的伤口结了痂…… 那…… 那真真是跟上辈子她那张骇人的脸,一般无二。 怎会…… 裴桑枝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惊愕退去,清明理智浮现。 不是老天爷开眼了。 是荣妄。 看来,如真还是將她那些蚀骨的痛楚和极致的苦难,详详细细地铺陈在荣妄面前。 荣妄知道了。 因此,荣妄用这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法子,在替她討回这份血债。 始终怀疑是裴桑枝动了手脚的永寧侯,將裴桑枝溢於言表的惊愕尽收眼底。 竟不是裴桑枝吗? “桑枝,我的脸……” “我的脸……疼啊……” 裴临允一见裴桑枝,登时如年关待宰的肥猪般嚎叫起来,在草蓆子扭动著身子。 那副模样,活似刀已架在脖子上似的。 裴桑枝面上適时露出不忍之色,幽幽道:“四哥,若是再这般折腾下去,伤口怕是又要出血了。” 想当初,她在永寧侯生母的寿宴那日,被裴临允毁了容。 闔府上下,无一人心疼她,反而嫌她晦气,怨她衝撞了吉日良辰,让大好的日子见了血光。 还说什么侯府日后若有什么不测,便是被她克的。 尤其是,在確定她面颊伤口过深,即便痊癒也会留疤之后,永寧侯就彻彻底底的弃了她,认定她身上再没有一丝价值。 她曾偷听到永寧侯和庄氏的私话,说她没用的连作为一个拉拢同僚的玩物也做不好。 裴临允不听劝阻,推开身前的大夫,手脚並用朝著裴桑枝爬来,颤抖著伸出手:“桑枝,你把父亲赠你的珍品养顏膏转赠於我可好,有养顏膏在,我这满身的伤和疹子,定能痊癒如初...…” 裴桑枝嘆息:“不是我不愿转赠四哥,实是有心无力。” “四哥有所不知,那日你突发急症,父亲一回府,便急急將那养顏膏索了回去。” “与其求我,不如求父亲。” 裴桑枝心安理得的將烫手的山芋拋给了永寧侯。 今儿,又是一个令人神清气爽的好日子。 永寧侯面沉如水,看著裴临允脸上外翻的皮肉,这…… 除非换张麵皮,否则绝无可能恢復如初。 不行,不能再耽搁了,侯府必须得有新的子嗣了。 “你脸上的伤口尚未结痂,要那养顏膏有何用?”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裴临允茫然地摇摇头,声音里难得没有沾染戾气的唤了永寧侯一声父亲。 “父亲,儿子也不知。” 永寧侯:这眼神跟傻子似的,一问三不知。 旋即,永寧侯又看向了一旁的大夫,想求个答案。 大夫暗自嘆息,自打遇上永寧侯府的四公子,各种稀奇古怪的病症便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活像春日里的笋子,一茬接一茬。 他行医多年积攒的那点子本事,在裴四公子面前竟似孩童把戏,莫说医治,连病因都诊不明白。 他都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庸医了。 他的一世英名,怕是都要毁在裴四公子手里了。 他这就回去再好生的研究研究医术。 “裴侯爷还是再寻良医为令公子瞧瞧吧。” 第239章 父亲怎么就確定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能生 裴临允哭爹喊娘,哇啦哇啦哭著,眼泪淌在脸上绽开的伤口上,整个人又像只被滚油烫伤的猴子一样,癲狂地躥跳,发出悽厉的惨叫。 “父亲,上京城中谁人不知徐院判医术冠绝天下,经他之手,纵是沉疴宿疾亦能妙手回春。就连其子小徐太医虽年纪尚轻,却已得家学真传,寻常医者难望其项背。儿子之前高热不退,命悬一线,不就是承蒙小徐太医施救,方能转危为安吗?” “恳请父亲垂怜,若能求得徐院判亲自诊治自是最好。即便只能请来小徐太医,孩儿也定当铭感五內。若得痊癒,必当晨昏定省以尽孝道,更当发奋攻读、勤练武艺,不负永寧侯府门楣。” “父亲......孩儿......实在疼痛难忍......” 反正,小徐太医束手无策的病症,徐院判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父子二人,无论请来哪位,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实在是太恐惧了。 初次发病,他只是浑身上下刀扎针刺地疼。 短短几日,再次病发,他竟控制不住自己往墙上撞,还生了满脸的疹子。 若…… 若再有下次…… 他怕…… 他怕自己活生生地疼死。 永寧侯抿了抿唇,垂眸看向裴临允的眼神里有不忍,亦有晦暗的嫌弃。 他这个儿子,本就是一眾儿子里最不出彩的。 文不成,武不就,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著,还脑子不好。 “光耀门楣”这样的期许,放在裴临允身上简直是个笑话。 似裴临允这般资质,生来便是做他人手中刀的命数。只怕被人算计得尸骨无存时,还要替人数著银钱傻笑。 似裴临允这种资质,只適合被人当枪使,往往被人算计死了,还一个劲儿傻乐。 怎么死的偏偏是谨澄和临慕呢…… “临允。”永寧侯敛起眼底的复杂神色,声音里含著几分克制的关切,却又透著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你可曾想过自己如今的处境?” 甚是恰到好处,颇有慈父之相。 “你如今是大理寺狱中的待罪之身,能得小廝近身照料,病时还有大夫看诊,已是朝廷法外施恩,大理寺格外优容。” “徐院判乃太医院之首,歷来是陛下御用,岂是为父能隨意请动的,更莫说还要劳驾徐院判踏足大理寺狱。” 说的直白些,不过是个资质平庸、德行有亏的勋爵之子,既非天潢贵胄,又非简在帝心的朝廷重臣。 真是好大的脸面! 他若敢贸然去请,只怕人还没从徐府出来,御史台的弹章就要铺天盖地砸向御前了。 最重要的是…… 如此浅显的弦外之音,按理说,稍微有些脑子的,都应该能听出来。 可,偏生裴临允那脑子,光滑得竟寻不出一丝沟回,一马平川的,仍执拗地追问:“那父亲何不请小徐太医来?” 永寧侯咬牙,皮笑肉不笑道:“临允,你是不是把大理寺狱当成你的沧海院了!” “为父自会去大理寺催促,让他们儘快结案,好让你早日回府。” “府里上好的金疮药会差人送来,再让府医亲自照料你的伤势,免得...…再有差池。” 裴临允冷哼一声,不满地嘟囔:“是不是沧海院又有何差?” 永寧侯的麵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自打裴桑枝认祖归宗后,他这些儿女们,从长到幼,竟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个都生出了反骨,再不復往昔的恭顺。 这算不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四哥。”裴桑枝毫无徵兆地开口了。 裴临允满脸期冀。 而永寧侯却骤然绷紧了神经。 他太了解他这个女儿了。 裴桑枝那张嘴里若能吐出半句好话,他寧愿去吃屎! 此刻开口,定是要挑拨离间的。 “桑枝,你四哥此番身受重伤,元气大损,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你且收著些性子,莫要再拿话去激他了。” 裴桑枝轻嘆一声,语气温软:“父亲这话可折煞我了,怎么能说是刺激呢。” 话音落下,转而望向裴临允,神色纯良得人畜无害:“四哥,方才秋生回府报信时,我便立即向父亲进言,恳请由我亲自去求徐院判走一趟。四哥如此年轻,风华正茂,绝不能让这来路不明的急症毁了根基。” “只是...…父亲的心思终究不是我们做儿女的能揣度的。竟连片刻犹豫都没有,便驳了我的请求。” “四哥,是桑枝没用。” 裴临允的炮仗脾气登时被点燃,赤红著双眼,颤抖的手指抚上脸颊狰狞的伤疤,嗓音嘶哑地吼道:“父亲当真心狠至此!自己冷眼旁观便罢了,竟连旁人施救也要阻拦?” “怎么,父亲是见我声名狼藉,身陷牢狱,又毁了这副皮囊,便巴不得我早些死了乾净?” “那成景翊年纪轻轻,看起来又人模狗样、身强体壮的,依旧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的银样鑞枪头。父亲怎么就確定自己一把年纪了,鬍子拉碴的,就还能生?” “靠什么?” “靠父亲冷血凉薄,靠父亲人老却想的美吗?” “倘若父亲今日对我见死不救,来日我当真命丧黄泉,而父亲又膝下无继......到那时,就是悔青了肠子,也为时已晚了。” 永寧侯被骂的面红耳赤,尤其是还有大理寺的大夫在侧,他更是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庄氏做贼心虚,闻言面色陡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地拔高嗓音:“临允!你...…你怎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又放软声调道:“定是有人在你耳边进了谗言。你父亲日夜操劳,处处为你筹谋,你...…你该体谅他这片良苦用心才是啊。” 临允的一线生机,就在永寧侯的手中。 而她,也生怕永寧侯知悉绝嗣药的事情。 不,时机未到。 绝嗣药之事,现在绝不能泄露半分。 裴临允冷笑一声,脱口而出:“母亲既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当初何必生下我?这些年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却偏要养我到今日……” “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看著你和父亲,是如何將这家丑演给世人看的?” “呵,父亲若在这把年岁还能得子,我当场把名字倒过来写。” 永寧侯:他是真想过把裴临允溺死在恭桶里。 裴桑枝:这话说的可真扎心啊,但她听著可通体舒畅,快意的紧。 她扎永寧侯和庄氏刀子,他们二人只会愤怒。 而裴临允来扎这刀子,怕是除了愤怒外,也会剜出几分锥心之痛吧。 疼就好。 能折磨折磨永寧侯和庄氏,也算是裴临允最后的余热了。 第240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永寧侯深吸了一口气,將怒火压了又压。 “临允,为父念在你身负重伤又染急症,心绪不寧,今日便不与你计较。” “你好生歇著,为父这就去为你安排养伤事宜。” 永寧侯勉强寻了个勉强说得通的由头,便拂袖匆匆离去。 再待下去,他怕他忍不住出手勒死这个面容狰狞的蠢货儿子! 早知道…… 早知道,还不如把临慕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什么糟蹋了多少黄闺女,逼著怀孕妇人喝打胎药,害得多少良家女子丧命,都推到临允身上? 再不济,临慕多多少少有些脑子在。 悔。 悔啊! 一步错,步步错。 最错的一步,就是他利慾薰心,轻信了裴桑枝。 以至於,眼下,鸡飞狗跳,险些家破人亡。 见永寧侯怒气冲冲地离去,庄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裴临允一眼后,提著裙摆追了出去。 裴临允满眼失落。 他就知道,母亲任何时候,都会选父亲,而弃他。 但…… 他还有桑枝啊! 裴临允眼底的晦涩和失落退去,眼巴巴的望向裴桑枝,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地討好:“桑枝,你会管我的,对吗?” 裴桑枝一言难尽。 没有人告诉她,训一条听话的狗如此简单。 “你放心,我定会设法请小徐太医来为你诊治的。” 说完略作迟疑,將稍稍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四哥,父亲那边你需多加小心。” “这几日,我反覆思量,父亲那日匆匆將养顏膏討回,此事著实蹊蹺,令人不禁生疑。” “会不会...…” “莫非那养顏膏中暗藏什么玄机?” 说著说著,裴桑枝神色微黯,眸中泛起愧疚之色,轻嘆一声,继续低声道:“若真应了我的猜测,倒是我连累四哥了。” “原是我嘴硬心软,见四哥背上伤口迟迟未愈,便想著將父亲赐的养顏膏分些与你……” “却不料好心办坏事,早知如此,断不会让四哥平白遭这份罪。” 裴临允愕然,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父亲……” “父亲他想害你?” “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即便情分再淡薄,也不该痛下杀手吧。” 裴桑枝朱唇微启,欲言又止:“我也不想怀疑父亲,可若非这般缘由,四哥这来势汹汹又蹊蹺万分的急症,却又是从何而起?” “我分明记得,四哥初次发病时凶险非常,连大理寺大夫都束手无策。偏生父亲一到,你身上的痛楚便骤然减轻。” “四哥,你且仔细回想,那日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此事关乎性命,你...…你断不可有半分粗心大意。” 裴临允砸砸嘴:“那日,我醒来后,除了满口的铁锈味,唇齿间还縈绕著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可当时,我打了父亲一巴掌。父亲震怒之下连连质问,我便將这股味道拋诸脑后了。” “眼下,你提起,我才重新想了起来。” “桑枝,你说这算是异样吗?” 裴桑枝微微頷首,轻声道:“自然是算的。” 略作停顿,似在思索,继而温言道:“兴许是那对症的药丸散发的清香吧。” 说罢,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庆幸:“这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少,只要父亲愿意施治,四哥的身子骨便能日渐康健。” “只是,不知父亲上回为何未將四哥的病根除尽,反倒令四哥再次发作,以致毁了脸,受这么大的罪。” “四哥,你且听我一言。”裴桑枝语重心长:“父亲素来最重礼法规矩,尊卑有序,绝不喜有人挑衅他的威严。那夜二哥之事,还望四哥莫要太过介怀。你近来屡次顶撞父亲,令他顏面有损,长此以往,只怕父子情分愈发淡薄,这於你终究无益。” “眼下最要紧的,是设法让父亲回心转意,將根治你急症的药丸赐下。每每见你病发时痛不欲生的模样,我心中实在愧疚。” “毕竟,这其中也有我之过。” 裴临允闻言,脑袋难得的灵光了一次,但好像灵光的有些不是时候。 只见,他冷笑一声:“你不知为何,我却知道。” “父亲恼我竟不肯乖乖替三哥顶下弒兄重罪,反倒不管不顾地报了官,让这家门丑事闹得满城风雨,连累三哥不得不以死谢罪......” “他恨我违逆他的心意,恨我让家族蒙羞。” “所以,就要给我个永生难忘的教训罢了。” 裴桑枝:倒是省下她许多口舌。 不管心下作何想,面上却摆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不会吧……” “就像四哥方才自己说的,即便情分再淡薄,也不该痛下杀手吧。” 裴临允理直气壮:“他认定,他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我手上……” “四哥。”裴桑枝温声劝道:“如今,父亲掌握著你的生死,何苦这般执拗?不如先低头认个错,保全性命要紧。至於其他,来日方长,总有机会从长计议。” 裴临允梗著脖子:“我就不信他真的敢要了我的命!” 嘴上囂张,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罢了,我便暂且先依你所言行事。” “不过,我可不是真的原谅了他。我认错,也不代表我是真的错了。” “权宜之计!” 裴桑枝不著痕跡地翻了个白眼。 用最强硬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有本事说一句,寧愿痛死,寧愿撞死在墙上,也绝不可能服软。 这才有骨气,这才像样! “四哥这般明理,我也就安心了。” “你好生保重,我先回去了。” 裴临允隨口道:“桑枝,你为何没有发病?” 裴桑枝面不改色:“身上的这些疤痕已伴隨我十余年,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祛与不祛並无差別。父亲珍藏的养顏膏用在我身上,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四哥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此番因我之过连累你受家法,我绝不能让你身上留下半点痕跡。” “还请四哥原宥我的无心之失。” 裴临允微微抬手,释然道:“你我兄妹之间,何须说什么原宥不原宥的话。” “之前,我犯下大错,让你受尽折磨整整一月,实在亏欠你太多。你不但不计前嫌,还愿意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更是以德报怨屡次替我辩解,这份恩情比天还大。从今往后,我们之间的恩怨,便就此两清。” “桑枝,可好?” 裴桑枝的心绪说不出的复杂。 开始说人话了,也开始试著做人事了。 但,迟了。 “好。” 裴临允的结局,不可更改。 第241章 让裴春草尝打断骨头连著筋的死法吗 “你之前不是亲口说过,早已演戏演累了,撕破脸甚是合你心意吗? “那为何在临允面前还要惺惺作態?” 马车上,永寧侯猩红著眼睛,厉声质问。 裴桑枝淡淡的睨了眼永寧侯,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父亲大人,女儿演得这般明显,您竟还看不出来吗” “倒要劳您多此一问。” “当然是挑拨离间啊。” 永寧侯恶狠狠道:“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裴桑枝抿唇浅笑,轻轻摇头:“女儿所言句句属实,可有半字虚妄?” “即便上苍垂鉴,也当赞女儿抱诚守真、温恭直谅。” “倒是父亲您......” 说到此,裴桑枝顿了顿,满含关切,温声道:“四哥的顾虑不无道理,成景翊尚且如此,父亲年事已高,更需谨慎才是。” “父亲与其在此动怒伤身,不如及早请大夫诊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永寧侯瞪仇人似的瞪向裴桑枝,但终究没有再发作,做无谓的口舌之爭。 庄氏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实在想不通裴桑枝为何又突然发难。 她莫不是疯了不成? 自己分明已经表明了態度,更是费尽唇舌在侯爷面前周旋,为的不就是能早日去成府走这一趟? 裴桑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觉得她是缓兵之计,还是认为她会对春草手下留情? 她像是那种捨己为人的大好人吗? 庄氏悄悄咽了咽唾沫,斟酌片刻后轻声道:“妾身前些日子得了四方书局新出的话本子,里头写的儘是些曲折离奇的故事......” 永寧侯冷哼一声,眉宇间儘是慍色:“府中风波不断,你倒有这般閒情逸致,还惦记著市井话本子?” “难怪这些年来你执掌侯府中馈,却一事无成。在內,连自己的子女都教养无方,膝下儘是些忤逆不孝之徒;在外,更未能让上京城的勛贵官宦对侯府另眼相看。这些年与你交好的女眷,怕是掰著手指都数得过来吧?” “就连你当年的闺中密友,都与你断了联繫。” “话本子!” “话本子!” “话本子里是有相夫教子之道,还是有荣华富贵之术!” 庄氏:??? 有病吧! 这是不敢招惹裴桑枝,便专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她上惹不起夫君,下招不起女儿,活得可真窝窝囊囊。 “侯爷。”庄氏微微仰首,眸光温顺地望向永寧侯,声音轻柔的很:“您可还记得?当年妾身初入侯府时,正值四方书局的话本风靡上京。那时无论是待字闺中的小姐,还是各府后宅的夫人,赴宴之时总要聚在一处,品评最新的话本情节,甚至爭相猜测故事后续。您怜惜妾身被流言蜚语所伤,怕我融不进这京中女眷的圈子,特意去四方书局交了年例银子,嘱咐他们每旬都將新出的话本子送到侯府来。这一送啊……” “便是经年累月,倒成了咱们侯府雷打不动的惯例了。” “让妾身惦记的哪里是什么新奇的话本子,而是惦记著侯爷的情意。” 永寧侯的神情有些不自在,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和怀念。 不得不承认,他与庄氏確实有过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光。 当年迎娶庄氏过门,並非单纯因萧氏婚前失贞、身怀他人野种而心生厌恶,更多是被庄氏那份不顾一切为他著想的痴心所打动。 一个五品小官之女,本无缘永寧侯府主母之位。可他就是顶著满城风雨,硬是给了庄氏一个名分。 然而岁月流逝,那些曾经的美好,如同褪色的壁画,渐渐斑驳模糊;又似被清水反覆漂洗的佳肴,失了滋味。 记不清了。 亦或…… 根本不愿记起。 可此刻,庄氏这般温言软语的提起,仍在他心头激起一阵微澜。 罢了,庄氏虽非他结髮之妻,却是相伴最久、相知最深之人。 二十余载春秋,唯有她最懂他眉间心事,最知他胸中块垒,事事皆为他思虑周全,处处替他著想。 也是难得。 思及此,永寧侯神色稍霽,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原是这般缘故,倒是本侯错怪你了。” “你且继续说。” 庄氏鬆了一口气:“哪有错怪不错怪,妾身甘之如飴。” 男人啊,说难糊弄,也难糊弄。 说好糊弄,却也好糊弄。 不过是在他皱眉时装作惶惶不安,在他得意时投以仰慕的目光。既要將他捧得高高在上,又得不著痕跡地抚平他那颗既自负又脆弱的心。 奉若神明,盛满情意。 “那妾身便斗胆继续了。” “这最新的话本子末页,倒是留了个耐人寻味的选择。” “说的是,若仇人在前,究竟是手起刀落图个痛快淋漓,还是慢慢折磨教他生不如死,更解心头之恨呢?” 永寧侯眼角微微抽搐,眼底掠过难以理解的困惑。他实在想不通庄氏为何偏要在此刻提起这般不合时宜的话题。 即便她当真存了將裴桑枝除之而后快的心思,这般急躁行事也未免太过失策。 更令他不解的是,如今闺阁女子看的话本子里,怎儘是些喊打喊杀的粗鄙桥段?他分明记得从前那些小姐们传阅的话本,写的都是前月下的旖旎情事,或是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惻。 何时起,这些姑娘们竟爱看起刀光剑影来了? 难怪,这世道,连女儿家的心思都变得这般杀气腾腾了。 四方书局售卖话本子,也不知精心挑选一二。 女儿家,贵在贞静柔顺。 就在永寧侯暗自腹誹之际,庄氏的目光已然落在裴桑枝身上,温声问道:“桑枝以为,这两个选择,哪个更合你的心意?” 裴桑枝轻笑。 谁说这庄氏不上道呢,分明就是太上道了。 她不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建议永寧侯为稳妥起见,还是儘早请大夫来看看。谁知庄氏就如惊弓之鸟,迫不及待地追问她,究竟是想慢慢折磨裴春草,还是要让裴春草尝那“打断骨头连著筋”的死法儿。 “既是母亲问我了,我便说说自己的想法。” “若是那不可饶恕的生死大仇,我自然盼著那仇人將我受过的苦楚,一分不少地尝个遍。若她命硬熬过来了,那是天意让她苟活;若熬不过来......也不过是天道轮迴,报应不爽罢了。” “手起刀落,岂不是便宜了她。” “这是我一人之见,母亲不必当真。” “不过,我奉劝母亲还是谨言慎行、多积阴德为好。若非我在千钧一髮之际救下那些险些被母亲逼死的清白姑娘,此刻怕是也要送母亲上路了。” “毕竟,让素不相识的新妇伺候二哥三哥,怎比得上母亲您...…驾轻就熟呢?” 第242章 这药太苦了,我能不能不喝了 庄氏面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嘴角微微抽搐著,显然是强撑的辛苦。 永寧侯忽觉脊背发凉,阴风贴著他的脖颈盘旋,似有无数阴魂在暗处窥伺,正伸出利爪,要將他拖入无间地狱。 裴桑枝说话也不嫌膈应! 他可真是服气的紧。 最该谨言慎行的是裴桑枝,不是旁的任何人! 庄氏正怵裴桑枝,从善如流道:“日后,我定痛改前非,行善积德,也希望桑枝不能原宥我昔日的错处。” 永寧侯左看看,右看看,只觉眼前情形荒唐得令人发笑。 好消息是:庄氏总算认清了时局。 坏消息是:这识时务的做派,未免也太过火了些。 他与庄氏,一个宛如裴桑枝膝下摇尾乞怜的忠犬,一个活似对裴桑枝唯命是从的孝孙,哪里还有半分为人父母的模样? …… 裴桑枝与裴临允的话,到底犹如一根刺,悄然扎进了永寧侯的心底,虽不见血,却隱隱作痛,终是生了根。 一回府,便迫不及待的传来府医。 府医指尖微颤,搭在永寧侯腕间的三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惊惶,眼风却悄悄扫向端立一旁的裴桑枝,似在无声求援。 不顾永寧侯的驱逐,厚著脸皮硬要留下的裴桑枝,神色自如道:“府医,父亲的身体可还康健安泰否?” 府医心领神会,悄然收回诊脉的手,垂眸恭声道:“侯爷脉象弦急而数,肝阳上亢之兆。近日恐多有心烦气躁,易动肝火,这实在伤身。” 永寧侯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你不妨再仔细诊诊,若还瞧出什么症候,但说无妨,本侯不会讳疾忌医,更不会责怪於你。” 府医轻抚银须,缓声道:“侯爷明鑑,老朽行医数十载,於岐黄之道尚有些许心得。若侯爷仍心存疑虑,不妨延请京中各大医馆的名医圣手,共为侯爷会诊。” 永寧侯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將信將疑道:“此话当真?” 府医神色肃然,双手作揖,郑重道:“回侯爷,千真万確。” 永寧侯闻言,眉间鬱结顿消,心底泛起喜色,抚掌而笑:“好!好!” 果然如此!这行与不行,根本不在年轻与否。 那成景翊分明是天生残缺,与生俱来的隱疾罢了。 说穿了,不过是个天阉之人。 反倒让他提心弔胆了一路。 当真是无语至极。 “本侯今日甚是畅怀,自即日起,你的月例银子按三倍支取。” 府医:“谢过侯爷。” 目睹全过程的庄氏,此刻只余满心惊骇,再无他念。 连府医竟也顺从了裴桑枝的意愿。 要知道,这位府医乃是侯爷亲自挑选入府的,向来忠心不二,唯侯爷马首是瞻。 如今,却对裴桑枝唯命是从。 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裴桑枝究竟还隱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庄氏脑海中驀然浮现出,裴桑枝在大理寺狱中被提及的血书。 是时候了…… 她攥紧衣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决不能再有半分迟疑! …… 庆平侯府。 杨二郎凝视著案桌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裊裊热气在昏暗的烛光中扭曲升腾。苦涩的药味钻入鼻腔,令他喉间一阵痉挛,几欲作呕。 这碗夺命的汤药,当真非饮不可? 而他这条性命,也当真非断不可? 是吗? 他从未亏待过他的夫人啊。 徐长澜暗中递了消息与他,道这汤药若连服七七四十九日,便会渐生心悸之症,最终令人於睡梦中无声无息的离世。 还说什么,给他下药之人,还是念旧情,怜惜他的,煞费苦心想了这法子。 这话听得他心里来气。 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门的夫人,如今竟要取他性命,莫非还要他感恩戴德,感念夫人手段温柔吗? 他不过是爱装了些,又不是那等被情情爱爱蒙了心智的痴人。 都要命丧黄泉了,难道还要自欺欺人,相信那鴆毒里藏著的是绵绵情意? 认定对方是心里有他,才毒他! 杨二郎敛起眼底晦暗的思绪,转了转乾涩发红的眼珠,望向面前这位云鬢珠釵、锦衣华服的年轻女子。 他喉头滚动,终是轻咳一声,嗓音沙哑道:“漱玉,子嗣之事本是天定。你我既已有了孩儿承欢膝下,香火得以延续,又何必如此强求。” “这药,实在是太苦了些。” “漱玉,我能不能不喝这药了。” “过些时日,我便將后院中那些未曾亲近过的妾室都遣散了。至於已有肌肤之亲的,往后也会锦衣玉食地供养著,只是再不会踏足她们的院落。从今往后,我定当专心陪伴你和孩儿,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你说要我上进,我必当发愤图强。” “可好?” 他真的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之事,只是平素总端著架子,刻意与人保持距离。那些推辞不去的宴饮邀约,不过是怕被人窥见他难以启齿的隱疾。 这么多年,他真的只顾装了。 可,为什么他的夫人想他死啊! 怎么就非死不可啊。 杨二郎又急又气,更想哭。 “夫君...…”杨二少夫人轻嘆一声,指尖捻著绣帕在眼角虚拭两下,那里分明没有泪痕,“你我正当盛年,若不儘早筹谋子嗣之事,待年岁渐长,只怕更有心无力。” “到那时,咱们的孩儿孤零零在这世上,连个血脉相连、相互扶持的手足都没有。老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世道艰难,没个至亲帮衬怎么行?” “二郎,我知这汤药苦涩难当,可良药苦口啊。再坚持些时日,待身子调养好了,我们再尝试著同房,或许就能得偿所愿。” “你难道...…不想要个我们的孩子吗?” 杨二郎:孩子是不会有的,他是一定会死的。 这每一碗药,都是他的催命符。 “漱玉。”杨二郎凝视著夫人,目光沉沉如潭,“与其为子女留下手足,不若为他们留下富足。” “大哥与我,一母同胞,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可如今......你也看到了。” “漱玉,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莫要再强求了。” 杨二少夫人冷了神色:“夫君,这也是婆母的意思,你忍心看我受婆母责难吗?” 杨二郎在心底咆哮。 漱玉都忍心毒死他了,还有脸问他忍不忍心见她被为难。 以前,他护的少了吗? 结果呢! 不还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根本不见一丝犹豫的。 他很怀疑,漱玉到底想要什么! 就非得踏著他的命,才能达成所愿! “漱玉,若你因我身患隱疾而心有芥蒂,我愿立下和离书,將过错尽归己身,送你安然归家。他日若遇良缘,我定当备下丰厚嫁妆,愿你余生顺遂无忧。” 有事好商量啊! 何至於此。 第243章 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杨二少夫人闻言,眼圈倏地红了,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咽得发颤:“夫君...…何至於这般作践我。你我自幼青梅竹马,婆母更是將妾身当作亲生女儿般教养多年。自过门以来,晨昏定省侍奉婆母,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可曾有过半分懈怠?” “如今你轻飘飘一句和离,是要將我这些年的一片真心置於何地?叫我这余生该如何自处?” “旁人怎会在意是非曲直,只会道是你厌弃了我。” 杨二郎:到底是谁厌弃了谁啊。 他说,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漱玉避而不答。 他说,好聚好散和离保命,漱玉又倒打一耙。 说来说去,他就是非死不可! “漱玉!”杨二郎眸色骤冷,直直地看了过去:“这药又苦又涩,我不过是不愿再用罢了。子嗣丰不丰,那也是我杨家的事,我尚且不急,你一个外姓人,又何必这般上心!” “退一万步讲,即使断了香火,那断的也是杨家的香火。” “这药,我是断不会再饮一口。” “若还想过安生日子,就莫要再天南海北地寻那些个偏方。至於母亲那边,自有我去一力担下,必不叫她为难於你。” 若你仍执迷不悟,那便自请下堂吧,就当是你我夫妻情分已尽。” 漱玉双眸噙泪,如秋水含烟,幽怨地横了杨二郎一眼:“既然夫君不识妾身这片赤诚之心,少不得要请婆母来评评这个理。” “这般费力不討好的差事,妾身也实在是倦了。” 话音未落,她已掩面转身,匆匆离去。 杨二郎凝望著漱玉渐行渐远的背影,嘆息声不止。 他本想著能忍则忍,能避则避,不让漱玉瞧出半分破绽。书房里的木已枯死了七八盆,就连庭院老树下的泥土都快被醃入味了,可有时候真的是躲不过,漱玉会亲眼看著他饮尽汤药才肯离去。 七七四十九日,便要心悸而亡。 而他记不清,这催命的汤药是从何时开始饮用的。 多咽下一口,或许就是那压断性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是不想死啊。 在他的记忆中,漱玉向来温婉善良,怎会突然变得如此狠辣决绝? 莫非是有什么把柄落入他人之手,受人胁迫才不得已对他痛下杀手?又或者,她心中藏著什么难以启齿的苦衷? 正思索间,裴五姑娘在醉月轩里的问话突然浮上杨二郎的心头。 那日,裴五姑娘曾意味深长地问道“尊夫人可知道沈三姑娘之死的真相?” 难道,沈三姑娘真的不是突染恶疾,药石无医,暴毙而亡。 难道,漱玉与沈三姑娘之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干係? 杨二郎觉得,他好像要长出脑子了。 可,沈三姑娘死了,也没必要让他死吧。 想不通…… 想不通…… 长出的脑子,又重新缩回去了。 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猛然撞开,刺骨的寒风如饿狼般爭先恐后地涌入。 杨二郎连眼皮都未抬,便知道定是漱玉搬来了母亲这座靠山。 可,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 那汤药,是万万不能再碰了。 杨二郎的目光扫过书桌旁的博古架,突然伸手攥住一把匕首,手腕一翻便將其隱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那些方子原是我让漱玉去寻的,你若心中不忿,只管衝著我来。何必对漱玉说那些伤人的话?什么和离归家的,未免太过刻薄和冷血了。” 庆平侯夫人甫一踏入书房,凌厉的斥责声便如疾风骤雨般向杨二郎劈头盖脸砸下:“这些年来,你整日端著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做派,眼里容不得半点尘俗,偏生这张嘴又到处招惹是非。若非漱玉里里外外替你操持打点,你早就跟那街头的……” “母亲......”杨二郎蹙蹙眉,神色间又浮起那副惯常的心高气傲之態,眼底不见笑意,不待庆平侯夫人训斥完毕便出言打断:“漱玉便是这般向母亲告状的吗?” “漱玉自幼得母亲亲自教导,按理说最该知书达理。如今却只拣对自己有利的说辞,这般行径倒叫人怀疑,可还担得起大家闺秀这个名头。” 庆平侯夫人气得指尖发颤,指著杨二郎半晌说不出话来:“你......” 她缓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你这嘴上不饶人的玩意儿!若真把漱玉气走了,我倒要看看,这满京城你还能去哪儿寻像漱玉这般品貌双全的姑娘,温婉贤淑不说,更难得处处为你著想。这般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你竟不知珍惜!” “母亲怎知我没有珍惜!“杨二郎冷声反驳,字字鏗鏘,话音里裹挟的倔强与不甘,便似腊月里冻硬的冰稜子,生生刺了出来。 “方才,我不但给了漱玉和离的选择,更说过可以將后院那些素未亲近的妾室尽数遣散。至於已有夫妻之实的,往后自当锦衣玉食地供养著,只是再不会踏足她们的院落。从今往后,我定当一心一意待漱玉,与她白头偕老。” “母亲觉得,这样还不够么吗?” “还是说,口口声声为我著想的漱玉,从未向母亲提起过这些?” 庆平侯夫人闻言,先是意味深长地睨了漱玉一眼,继而转向杨二郎,语重心长道:“漱玉这般苦心,不过是想为杨家再添香火。二郎啊,你且莫要在这事上执拗......” 说到此,庆平侯夫人谨慎地將声音压得更低,继续道:“侯府的形势你心里应当有数。大郎自幼养在老太爷老夫人膝下,自出生起就比你得宠三分。你父亲更是將他视作侯府未来的支柱,寄予厚望。你虽同为嫡子,可这衣食住行、仕途前程,哪一样不是被他压过一头?” “这些年他妻妾成群却始终无子嗣,倒是你膝下有了子嗣,这才让老太爷老夫人,连带你父亲,对你有了几分好脸色。若再添一子,你在侯府的地位岂不更稳固几分?”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不明白,母亲和漱玉这般苦心谋划,全是为了你好啊。” “之前,你不是对再添子嗣一事並不排斥吗?” “莫非是大郎在你面前巧言令色,竟使你动了妇人之仁?” “二郎,不能退啊!” “此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余生便只能仰人鼻息,永无翻身之日。” 此刻,漱玉的眼里亦盈满狐疑之色,视线落在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汤药上,心念百转千回。 “母亲可曾尝过一口这黑漆漆还散发著恶臭的汤药?”杨二郎赤红著眼睛,声音嘶哑的反问道。 第244章 再逼我,我立时自宫做个阉人 “那味道,莫说是人,便是畜生也难以下咽。” 庆平侯夫人凝眉,一派苦口婆心的模样:“良药苦口利於病,这道理你自幼便知。那些偏方的效用,你也是亲眼所见。若非如此,你如今膝下怕也难有子嗣承欢。” “或许,母亲喝了,就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站著说话不腰疼了。”杨二郎反驳著,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迕逆的嘲弄。 杨二少夫人见状,忙上前轻扯杨二郎衣袖,低声劝道:“夫君慎言,婆母面前不可失了礼数。” 杨二郎挥开漱玉,目光不闪不避,直视著庆平侯夫人,眸中翻涌著压抑多年的痛楚:“母亲可知,类似於这样的汤药,儿子已饮过多少?” “酸的、苦的、臭的、腥的……” “各种偏方、各种药材、各种味道,回想起来,简直是一场场令人作呕的噩梦。” “母亲总嫌我身体不爭气,嫌我不如大哥出息,自小便耳提面命要我处处爭先。逼著我和大哥爭,和大哥抢,仿佛抢不过就不配做您的儿子。” “可这嫡次子的身份,难道是我能选的吗?” “这先天不足的隱疾,又岂是我情愿的?” “若不是母亲这般挑唆,我与大哥何至於走到今日这般兄弟鬩墙、势同水火的地步。” “如今想来,大哥膝下连得数女却无男丁,而我又有这天残之症,说不定......这正是母亲骨血里带著的呢。” “我尚未怨怪母亲给了我这一副残破又让人鄙夷的身躯,让我经年累月与汤药为伴,如今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对我颐指气使,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母亲,您要尝尝这汤药吗?” 说话间,杨二郎端起了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直递到庆平侯夫人鼻尖前,神情挑衅。 庆平侯夫人怒不可遏,一把夺过药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再苦也是救命的良药!我倒要尝尝,究竟苦到什么地步,让你这孽障忤逆不孝,对生身母亲恶语相向!” 旋即,仰头,作势便要一饮而尽。 但,那汤药刚一触及舌尖,庆平侯夫人那张常年精心保养的面容便骤然扭曲起来,皱成了一团。 她急急將含在口中的药汁吐回碗中,又忙不迭地执起青瓷茶盏连漱数口。 然,汤药那难以言喻的苦味却不见消退,依旧苦得她舌根发麻,喉间不住地涌出涎水来,眼角都沁出泪星子来。 老天奶啊。 这药怎的又苦又臭,活似在粪桶里熬煮黄连一般。 那气味直衝脑门,熏得人眼冒金星! 一想,庆平侯夫人又开始忍不住乾呕起来。 杨二郎嘲弄一笑:“母亲连一口都受不住吗?” 庆平侯夫人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侧过头去狠狠的剜了一眼漱玉,低声斥道:“看你做的好事!” 她隱隱约约心里有数,知道那些治隱疾的偏方上的药材,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混在一处,味道竟会如此的一言难尽。 “二郎。”庆平侯夫人放低了姿態,柔声唤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偏方,你用了多久了?若是已经服用多时仍不见效,不如暂且停了吧。” “日后,母亲亲自去为你寻些正经方子,断不会让你再受这些...…” 话音未落,庆平侯夫人倏然瞪大双眼,瞳孔骤缩,喉间已溢出一声几欲破嗓的惊叫。 漱玉也是满脸惊骇:“夫君,你做什么!” 只见杨二郎猛地掀开锦缎外袍,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已抵在胯下,声音里儘是决绝之意:“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儿......” “若母亲与漱玉再逼我饮那些个稀奇古怪的汤药,我立时便自宫断了子孙根,做个清净的阉人,也好让你们彻底死了这条心!” “这一刀下去不过痛个片刻,强似这般日日夜夜受煎肠熬肚的折磨。” 话音未落,匕首已划破绸裤,压出一道血痕。 “还有!”杨二郎目光如霜,死死盯住漱玉,声音陡然拔高:“这庆平侯府你爱留便留,不爱留今日便可收拾行囊归家。至於这杨二少夫人的名分,你愿意担著就担著,不愿意今日便可一拍两散,咱们这就去官府登记备案,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孩子你若想要,大可一併带走,隨你姓也好,改你家族谱也罢,都由得你。” “横竖在你和母亲眼里,子嗣永远比我这个活人重要。” 杨二郎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们俩,倒真不愧是同宗同姓的一家人。” “我才是个外人!” “二郎,你住手!”庆平侯夫人看的心惊胆战。 二郎这是喝药喝疯了吗? 这世上,哪有男子会用锋利无比的匕首抵著自己的命根子,还叫囂著要做个阉人。 疯了! 真是疯了。 “夫君,你是要逼我去死吗?”漱玉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杨二郎不为所动,更不见一丝一毫的怜惜:“是你要逼死我!” “漱玉,我不知自己何处对不住你了!” 隨后,破罐子破摔道:“能过过,不能过算了。” 说什么结髮夫妻恩爱不疑,分明是暗藏杀机,步步算计要取他性命。道什么父子天性父慈子孝,那孩子自小与他疏离,何曾有过半分亲近? 漱玉求救似的看向庆平侯夫人:“婆母,您劝劝二郎啊。” 庆平侯夫人柳眉倒竖,冷声斥道:“若非你寻来的方子这般刁钻古怪,汤药苦得难以下咽,二郎何至於被逼到这般田地!” “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妥当,我这些年对你的栽培,真真是白费了!” 漱玉低垂著头,幽幽道:“是儿媳无用。” 又怪她。 又是怪她。 但,庆平侯夫人死不得。 否则,单凭她自己,根本拿不下庆平侯府。 庆平侯夫人见漱玉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满腔怒火似一拳打在了一团上,非但未能泄愤,反倒更添了几分鬱结,直堵得心口发闷。 “二郎!你先把刀放下。” “那汤药!你若是实在不想喝!那便不喝了。” “母亲答应你。” “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杨二郎垂眸看著绸裤上的血跡,自嘲一笑。 原来,不是一定要喝。 原来,是需要靠自残、自伤才能反抗。 杨二郎想问“母亲,您是担心我,心疼我,还是怕有一个阉人儿子丟人现眼?” 但,终归是没有问出口。 一旦问出,只会让双方更难堪。 “但愿母亲说话算数。” “你呢,漱玉。”杨二郎转而看向漱玉:“你要走,还是要留。” “若要走,那便断的乾净,再无瓜葛。” “若要留,那便做好为人妻的本分。” “我不需要一个整日以“为我好”为由,处处越俎代庖的妻子,更不需要多一个母亲来管束我。” “对了。”杨二郎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心下恶意陡生,突然话锋一转:“说来也怪...…那些偏方我用了这许多时日,与各房妾室同房却始终未见喜讯。” “难道,这满院的女人,都不及漱玉你有福气?” “还是说,那些个偏方只对你有用?” “亦或者是,儿子的身世……” 第245章 事关性命,岂敢儿戏 “放肆!你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 庆平侯夫人傻眼了。 漱玉则是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般,血色尽褪的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整个人僵立当场,仿佛化作了一尊苍白的石像。 “胡言乱语?”杨二郎已然彻底豁了出去,破罐子破摔,冷笑连连道:“我院子里那些个姨娘通房,哪一房不是母亲和漱玉千挑万选抬进来的?模样周正不过是锦上添,要紧的是个个都是宜男之相,能生会养的好料子。” 每个字都格外刺耳。 “究竟是我记忆有误,还是母亲与夫人贵人多忘事?又或者你们姑侄二人根本就是在联手戏耍於我!” “事已至此,我实在难以理解母亲的深意。” “难道母亲与外祖家存了侵吞侯府之心?” 庆平侯夫人忍无可忍,拂袖將案桌上的茶盏挥在地上,怒斥:“二郎,你今日究竟在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忽又强压怒气,咬咬牙,声音转低:“为娘这些年来,何曾不是为了你殫精竭虑?庆平侯府最好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紧著你先挑?为了断了大郎的臂助,我硬是逼他娶了日渐没落的沈家女为妻。” “自打知晓你的隱疾,我暗中遣人寻遍大江南北的偏方,耗费的银钱和精力不知几何。就连你的外祖、舅舅,哪个不是真心实意地对你好,天南海北的搜罗好玩意儿往你跟前儿送,你怎么能说出这种狼心狗肺的话。” “你是要生生地剜了为娘的心吗?” 庆平侯夫人是真有些伤心了。 她与大郎虽为母子,实则情分寡淡,较之陌路之人亦无甚差別。 大郎刚一出生便被抱去老夫人院里教养,她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即便有再深的骨肉天性,也在年復一年的疏离中消磨殆尽。更遑论大郎受老夫人耳濡目染,待她这个生母竟是处处轻慢鄙薄。 这般日积月累,她的一腔慈心终究是凉透了。 后来,她沉下心调养身体,拼死生下了二郎,狠狠地闹了一场,才得以將二郎留在自己身边抚养。 她就是偏心二郎。 她承认。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杨二郎见庆平侯夫人眸中泪光盈盈,眼神微动,似有不忍,却终究狠下心肠,冷声道:“若非母亲与漱玉步步相逼,我又何至於生不如死,寧愿自宫,也不愿再用那些汤药。” “烦请母亲在此做个见证,也望漱玉能思虑周详,做个决断。” “这夫妻情分,是续是断,今日便该有个分明!” 漱玉以袖掩面,猛然转身朝那冷硬的灰墙撞去:“一片真心付诸东流,结髮夫妻反目成仇,这般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我生是庆平侯府的人,死是庆平侯府的鬼。” “只是万万不能连累了娘家姊妹,叫她们因我蒙羞受辱。” “漱玉!”庆平侯夫人见状,伸手一把拉住了漱玉的袖子:“今儿这情形已经够乱了,你莫要再添乱了。” “二郎往日待你如何,你心里自是清楚的。何苦为他一时的气话,就闹到这步田地?” “那些的偏方,都烧了吧。” “所有的汤药,都断了吧。” “你们夫妻二人……”庆平侯夫人最后握住漱玉的手,半是安慰半是威胁,“都且冷静些时日。这当口,万不可意气用事,做出什么追悔莫及的决定来。” 反正,她不能有自宫的阉人儿子,更不能有自戕的窝囊儿媳。 她丟不起这个人! “漱玉,你先回去吧。” 漱玉眸中泪光瀲灩,含恨带怨地一瞥,掠过杨二郎的面庞,终是强压下满腹委屈,福下身去,喉间哽咽道:“是儿媳莽撞了,儿媳先行告退。” 话音方落,便急急转身,踉蹌退出了书房。 庆平侯夫人斜倚在雕门框上,扫视了一圈空荡的廊廡,確认四下无人后,方才再次轻闔上书房门。 转身,与杨二郎对面而坐:“说吧,你这般闹腾,究竟为哪般?” “你素来心高气傲,便是刀架颈项也断不会自残其身,如今却闹出这么大动静。” “先是闹和离,继而扬言自宫,如今又质疑子嗣血脉,更攀扯外祖家居心叵测。”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是不是这些年我对你太过纵容,才惯得你这般肆无忌惮?” 捫心自问,二郎从小到大是真没吃过什么苦。 唯一的苦,可能就是那一碗碗治隱疾的汤药了吧。 杨二郎有些迟疑,眸光闪烁间,想到他母亲方才端起药丸喝药时的反应,又想到他手握匕首自宫,母亲眼里的心疼,让他原本游移不定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到底还是试探出些真意的。 还好,要他死,这只是漱玉一个人的念头,並非与母亲合谋。 天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应付那一碗接一碗的苦药,早已心力交瘁,夜夜辗转难眠。他甚至忍不住怀疑,母亲是不是嫌弃他那难以启齿的隱疾,生怕有朝一日传出去丟了顏面,所以才想越过他,直接扶持他的儿子上位。 这种境遇下,阴暗的想法,根本克制不住。 今日这些狂悖癲狂之语,既是试探,也是发泄心中鬱结。 “母亲......” “前些时日,我曾向母亲稟明,自服用那一碗碗的汤药以来,每至夜半便惊悸而醒,冷汗浸透中衣,有时竟至气息凝滯,几欲窒息......” “可母亲不信我,只当是我的推脱之词......” “您与漱玉延请的名医,连宫中为姑母问诊的江太医都道是忧思所致。” “可是母亲......” “我实在......怕死啊。” “故而私下求访了神医,送上珍藏求神医號脉,母亲可想知道,那位神医诊出了什么?” 杨二郎没有提徐长澜的名字。 徐家,到底也只是太医世家,真要说经惊涛骇浪,恐怕顷刻间就会覆灭。 徐长澜救他性命,他不能恩將仇报。 至於荣国公荣妄…… 他是纯粹的招惹不起。 庆平侯夫人的心悬了起来:“难道,不是忧思过重吗?” “江太医的医术虽不及徐院判精湛,却也是太医院里数得著的圣手。这脉象诊断之事,断不会出什么差错才是。” 杨二郎苦笑:“连服七七四十九日,便会渐生心悸之症,最於睡梦中无声无息地离世。” “母亲,那不是治隱疾的良药,而是要我命的毒药!” “母亲,我差点儿死了。” “就差一点儿……” “若非我起了疑心,此刻庆平侯府只怕早已设起灵堂,白幡飘摇了。” 庆平侯夫人闻言色变,骇然道:“你所说的神医当真靠得住?” “这年头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甚多,你是不是被人誆骗了去。” 杨二郎正色:“事关性命,我岂敢儿戏。” 第246章 夜半来人——周姨娘 庆平侯夫人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江太医乃是淑妃心腹,淑妃虽表面待你与大郎一视同仁,然那已是陈年旧事了。自打那位殿下与淑妃结为同盟,淑妃亲自引荐予你父兄之日起,其心便已然偏颇。” “更甚者,大郎与那位私交日篤,甚至玩闹起来称兄道弟。偏生你素来心高气傲,待人接物总端著架子,言语间更流露出对其出身的不屑,態度冷淡疏离。这般情形下,淑妃对你怕是愈发不满了。” 杨二郎嘴角微撇,从鼻间轻哼一声,小声嘟囔道:“什么那位、那位的。” “不就是那个阴险虚偽的恆王吗?” “姑母和父亲当真是看走了眼,竟会选这么个货色扶持。就恆王那副德行,便是有十个庆平侯府撑腰,怕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说实在的,他是真的有些理解不了父亲的想法。 庆平侯府原本已是鲜著锦,盛极一时,有爵位傍身,宫中更有圣眷不衰的淑妃娘娘与最得帝心的六公主撑持。这般煊赫门第,本可安稳延续杨家荣光,却偏要涉足夺嫡之爭,妄图火中取栗,就不怕难逃倾覆之祸吗? 只能说,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庆平侯夫人横了杨二郎一眼:“储位之爭,谨慎为上,小心祸从口出。” “閒话休提,说正事要紧。” “若非淑妃娘娘暗中授意,借江太医十个胆子,也不敢行这欺上瞒下之事。” 杨二郎一怔,隨即脱口而出:“母亲此言是说,姑母欲取我性命?” “因为我与大哥相爭,还是因为我不愿择恆王而效忠?” 庆平侯夫人眉心微蹙,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这两个缘由,无论如何也不该让淑妃撕破脸面,对二郎赶尽杀绝才是。 “此事尚有蹊蹺,容我再细细思量。” 偏方是漱玉寻的,更暗中请经验丰富的老郎中专程过目。老大夫细审后指出,方中几味主药確有独到之功,且全方配伍得当,绝无伤身之弊。 而且,二郎的隱疾,瞒得极好。 那些看诊的大夫,个个都是精心打点过的,既餵饱了银钱,又掐住了命门,嘴巴比铁铸的还严实。 至於汤药…… 每一碗汤药都是漱玉亲自熬煮的,从没有假手於下人。 漱玉是她的娘家侄女儿,她挑来养在身边多年,手把手地培养与二郎有青梅竹马之谊,按理说绝无背叛她和二郎的道理。 她想不通,二郎死了,对漱玉有何好处? 然,细想之下,漱玉的反应確实有些不同寻常。 这回,对二郎用不用汤药一事,显出十二分的著紧。 还有…… 淑妃能封江太医的口,手却不可能伸的这么长,把她为二郎准备的大夫们通通收买。 定是合谋。 不止一人想让二郎死。 她身为庆平侯府的当家主母,掌家理事数十载,却始终被蒙在鼓里,对真相浑然不觉,竟还自以为是地强令二郎日日服用那碗汤药。 差点儿…… 差点儿害死了她的亲生儿子。 庆平侯夫人面上血色骤然褪尽,一张脸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似有冰水自顶门浇下,冻得她齿关发颤。 第247章 那时年少啊,心中自有股侠气豪情 灯火摇曳。 “妾身周氏,给五姑娘请安了。” 只见一位身著云水蓝衣裙的妇人福身一礼,低眉顺眼间自有一番温婉沉静。 裴桑枝敛去眸中讶色,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周姨娘。 在她的记忆里,周姨娘在永寧侯府始终如同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府中上下都说她木訥寡言,性子沉闷,连永寧侯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前世,直到她被送去月静庵那日,周姨娘仍守著那方偏僻小院,几乎不与任何人往来。 而今生,即便庄氏禁足后,永寧侯破例抬举周姨娘协理家务,周姨娘也依旧鲜少露面。除非她明確交代下庶务,否则周姨娘断不会主动插手。 事成之后,周姨娘也从不亲自来听梧院回话,只遣侍女匆匆稟明,疏离得不像侯府中人,倒似方外隱士。 如今,却深夜冒著薄雪前来,实在是稀罕。 “真真是稀客临门。”裴桑枝由衷道:“周姨娘,外头风雪正紧,不妨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周姨娘缓缓直起身来,低眉敛目地道了声谢,双手捧著茶盏却不曾饮,只望著盏中氤氳的热气出神。 片刻后,她终是抬眸轻声道:“妾身近日听得一桩閒话,说是五姑娘要记在萧夫人名下,不知此事可真?” 裴桑枝挑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周姨娘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这般洞若观火,倒叫人看不出是深居简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 周姨娘轻嘆一声,將茶盏缓缓搁在案几上,眉眼间透著几分自厌的疏淡,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五姑娘既问起,妾身也不便隱瞒。前些日子侯府风波不断,侯爷心中烦闷,竟破天荒地来了妾身这偏僻院落,说是要寻个清净去处。” “那日侯爷多饮了几杯,酒意上头便再管不住舌根,絮絮叨叨地诉起苦发起牢骚来。先是抱怨家宅不寧,继而又嘆仕途不得志,说到子嗣单薄时更是捶胸顿足。其间偶然提及五姑娘,只道您心比天高,本事也不小,成日里盘算著要记在萧夫人名下。” “妾身在一旁伺候,將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暗自记在心头。” “妾身听在耳中,便记在心中。” “敢问姑娘,可是如此?” 裴桑枝眸光一凝,单刀直入道:“確是如此。只是不知此事与周姨娘有何干係?” “莫非周姨娘觉得此举不妥,这才趁著风雪夜掩人耳目,特地来此劝说我?” 周姨娘缓缓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悽然苦笑:“妾身不过是一叶浮萍,无根无依,又兼资质駑钝,有何资格置喙五姑娘的决断?” “妾身贸然造访听梧院,为的是亲眼来瞧瞧五姑娘的风采。” “五姑娘可知,妾身因何成为侯爷的妾室?” 裴桑枝的言辞很是谨慎:“我听府里的老人们说,姨娘是蒙先夫人萧氏赏识,亲自做主纳你做了侯爷的妾室。” 周姨娘面露怀念之色:“是也不是。” 周姨娘眸光微黯,唇边浮起一丝追忆的浅笑,声音渐渐飘远,“说是,却也不尽然。” “妾身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机缘巧合下救……救了萧夫人性命。那时夫人尚在闺中,见我孤苦伶仃,便执意认作义妹。” “那时,萧家老太爷尚在,府里处处透著书香门第的气派。妾身虽是义妹,可綾罗绸缎、诗书教养,样样都比照著正经小姐的份例来。” “直到……” “直到侯爷被正式过继为駙马爷的嗣子……” “直到夫人临盆生產……” “直到萧老大人溘然长逝,萧家失势……” “我与嫂嫂前来永寧侯府探望產后的夫人,眼见夫人形销骨立,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一具行走的枯骨。而,侯爷对夫人不闻不问。” “在我与再三追问下,夫人才哽咽道出实情,自她產后,侯爷不仅极尽羞辱之能事,也稍有不如意便对夫人拳打脚踢,更在她未出小月之时,就强行……” 说到此,周姨娘抿了抿唇,將那句不適合未出阁女子听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眼睛里却控制不住的蓄满泪水。 “我忧心夫人每况愈下的身体,又自恃粗通岐黄之术,便斗胆请缨留在侯府。一来可朝夕侍奉汤药,保夫人百日平安;二来也能让侯爷稍稍有些顾忌,好歹容夫人將养些时日,待元气渐復......” “那时年少啊……”周姨娘別过脸去,捻著帕子轻轻拭去泪水,声音里的颤意却难再遮掩:“那时年少,心中自有股侠气豪情,天不怕地不怕。只是也没料到最是该讲究体面和规矩的勋爵,会丑陋狰狞至此!” “有一日,侯爷醉醺醺地从宴席归来,满身酒气熏天。他粗暴地挥退了院里所有丫鬟婆子,不顾夫人百般推拒,硬要......要行那周公之礼。我宿在厢房,听得夫人悽厉的哀嚎一声惨过一声,实在不忍,便斗胆闯了进去。” “第二日,侯府便多了一位周姨娘。” “那一年,我尚未及笄。” “什么夫人的是赏识我、亲自替侯爷纳我为妾,实则都是为了替我挡下那些流言蜚语,护我平安周全。” 裴桑枝:永寧侯真真是彻头彻尾的烂人。 堂堂萧氏女嫁给一个前程尚不明朗的侯府旁支子弟,说破天地也是低嫁。 彼时,永寧侯太夫人为駙马择嗣一事尚未定夺,这门亲事自然算不得门当户对。 按理说,永寧侯应该如获至宝才对。 裴桑枝在心中將永寧侯骂得体无完肤、狗血淋头,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犹疑与困惑。 “敢问姨娘,为何要將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隱秘之事告知於我?莫非,这会影响到妾身记名在萧夫人名下的事宜?” 周姨娘回眸:“五姑娘,妾身看到了。” “在侯爷生母寿宴那日……” “妾身看到了……” “妾身看到五姑娘在古槐下掘著腐土,在铁器旁刮拭锈跡。” “妾身也看到了祠堂的那把火,是五姑娘亲手放的。” 裴桑枝面不改色,不疾不徐道:“周姨娘以为父亲他猜不到吗?如若姨娘执意要以此事相挟,只怕最终落得个作茧自缚的下场。” “在这偌大的侯府冷眼旁观这么多年,姨娘还看不透吗?” 周姨娘:“不是要挟。” “妾身方才已然说过,今夜来此只是亲眼瞧瞧五姑娘的风采。” “妾身,放心了。” 是真的放心了。 周姨娘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痴痴望著窗外纷纷扬扬的雪。那雪真像被扯碎的絮,又似故人的眼泪,簌簌地落个不停。 忽地,笑出了声。 “人在做,天在看。”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第248章 那我只好请周姨娘赴死了 都会有报应的。 她被迫受辱的血仇。 夫人遭构陷、被休弃、终至含恨而终的深仇。 惊鹤枉死的不白之冤。 这一切,很快就要有个了断了。 是她无能,是她微贱,隱忍经年,却仍似蚍蜉撼树,永寧侯府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木纹丝未动。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只能將满腔愤懣囿於方寸之地,眼睁睁看著永寧侯与庄氏春风得意,看著占了世子之位的裴谨澄风生水起,看著曾奚落排挤过惊鹤的裴临慕、裴临允鲜衣怒马。 也只能眼睁睁看著侯府上下將夫人与惊鹤忘得乾乾净净,连族谱序齿都將惊鹤除名,仿佛这偌大的侯府,从未有过这对母子的痕跡。 她曾无数次想过,不如同归於尽。 但,庄氏对她和夫人的关係一清二楚,处处防备著她,监视著她,她连投毒都做不到。 她以为,她看不到希望了。 峰迴路转啊。 裴谨澄、裴临慕死了。 裴临允据说突染恶症,容貌尽毁。 如今,就只剩永寧侯和庄氏了。 飘飘摇摇的永寧侯府已经远不比曾经那般固若金汤了。 而她,也终於能尽绵薄之力了。 “五姑娘,妾身与萧夫人是旧识、是姐妹,深知其品性高洁,绝非坊间流言所谤那般不堪。然,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姑娘若记名於萧夫人膝下,恐於前程有碍。即便姑娘心中怨懟永寧侯与庄氏,亦当三思而行,不宜意气用事。” “妾身听闻老太爷对姑娘疼爱有加,曾向侯爷言明可为姑娘请封县主尊位。依妾身愚见,姑娘不如早日隨老太爷离开这永寧侯府,方是上策。” 裴桑枝在周姨娘的语气里,听出了死志,出言反问道:“难道周姨娘不想有人年年清明、中元为萧夫人和惊鹤兄长清祭扫焚纸吗?” 周姨娘:“可,你是侯爷和庄氏的女儿。” “以夫人的性子,想必不愿再与侯爷和庄氏有任何瓜葛了。” 裴桑枝勾勾唇:“没有任何瓜葛,便能泉下安息了吗?” “周姨娘,你甚是不坦诚。” “在你口中,喜得嫡长子的父亲,非但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欢喜,反而极尽地羞辱冷待萧夫人和裴惊鹤。容我猜猜,是父亲恨屋及乌,还是裴惊鹤的身世有异?” “当然,也有可能父亲骨子里就是个烂成渣的贱人。不过,他当年既能苦心经营出那般声名,若非触及逆鳞,何至於撕破脸皮,做这等极易授人以柄的蠢事?” “周姨娘既冒著风雪深夜来此,又说了一番没头没尾的话试探,心下有了计较,就不该如此的避重就轻。” “这些年来,周姨娘皆无所作为,又如何能確定眼下的情势,就能无惊无险的得偿所愿呢?” “若是……” “若是,不慎坏了我的大计呢。” 在这偌大的永寧侯府里,她可以除了裴駙马这尊大佛做靠山外,没有任何的盟友,但绝不能容忍有猪队友来搅乱她的棋局。 她与周姨娘素无往来,即便听闻那番剖白后心生惻隱,对周姨娘的遭遇颇感怜悯,却终究难以全然信任对方。 周姨娘所言,她便要尽信吗? 尤其是这种遮遮掩掩,避实就虚的说辞。 若是她心软至此,这辈子怕是也离死不远了。 “所以......”裴桑枝倏然敛了笑意,声音陡然转冷:“周姨娘既已说了这许多,不妨把话挑明。若再这般藏头露尾,让我琢磨不透你的打算,那便休怪我將你这番別有用心的话,当作敌意了。” “做了我的敌人,那我也只好请周姨娘赴死了。” “我想,周姨娘还有想做未做完之事,死了未免可惜。” “不如请周姨娘暂留片刻,饮一盏热茶,將心中之事细细道来。” “不知周姨娘意下如何?” 周姨娘定定的回望了裴桑枝片刻,將盏中微微放凉的茶一饮而尽,幽幽道:“想不到永寧侯府一群偽君子里,竟出了五姑娘这么一个坦荡磊落的真小人。” 裴桑枝笑了笑:“多谢周姨娘夸奖。” “周姨娘若是觉得骂得不够尽兴,儘管说我是恶人堆里最恶的那个,我听著便是,不介意的。” 周姨娘:“五姑娘算哪门子恶人。”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下来:“五姑娘说得不错,我方才那番话確实有所隱瞒。” “我阴差阳错救下夫人那日,是夫人应庄氏之邀赴宴,归途中遭了歹人毒手,被玷污了清白...…” “五姑娘当知这世道对女子最是严苛。若此事传扬出去,一人失节,全族女子皆要蒙羞。届时市井流言如刀,眾口鑠金,只怕族中姊妹都要被指指点点,认作一丘之貉,儘是轻浮不检点之辈了。” “夫人心中有退婚之意,却碍於……碍於……” “不便言明真实缘由,只得寻了个妥当的託辞。为表歉意,她特意言明愿將萧氏为她置办的所有嫁妆悉数相赠,权作补偿。” “但,侯爷不假思索的拒绝了,还说无论夫人因何缘由作此决定,他都绝不会弃夫人於不顾。又说,想他一介侯府旁支子弟,能得萧氏老大人嫡孙女下嫁,实乃前世修来的福分。说,他们二人的婚期早已定下,请柬也都送至各家亲友手中。若此时退婚,不仅会令两家顏面扫地,更会辜负了长辈们的一番美意。” “夫人有心再做解释,奈何侯爷態度坚决。” “没法子,夫人只得想著,日后多多弥补侯爷。” “然而天不遂人愿,最坏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洞房烛之夜,侯爷对夫人心生嫌隙,而夫人则因自觉婚前失贞,自觉亏欠而处处忍让。” “夫人她本就是萧氏精心培养的姑娘,不仅將府內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在琴棋书画等风雅之事上精益求精。加之不久后夫人有喜,二人关係方才渐有缓和。” “好景不长,夫人早產了。” “侯爷不信。” “他认定,夫人九死一生產下的惊鹤是父不祥的野种!” “这种事情,在怀疑產生的那一刻,罪名就成立了。” “夫人的辩解,侯爷不信。” “夫人又说,可请大夫为她诊脉证清白,侯爷又不肯。” “侯爷说,家丑不可外扬。” 裴桑枝接话:“如此说来,萧夫人落得个下堂弃妇的下场,而裴惊鹤殞命宇淮南灾民暴乱。这一切的祸根,原来早在那时便已种下。” “知客僧一事呢?” 光风霽月的裴惊鹤,在永寧侯心里是个野种…… 真是…… 第249章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庄氏之女 “知客僧?”周姨娘冷笑一声,眼中儘是讽刺:“那时夫人早已对侯爷心灰意冷,什么举案齐眉的痴念都拋却了,整颗心都系在惊鹤公子身上。那次去佛寺进香礼佛,实是因公子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夫人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这才將最后一丝希望寄託於青灯古佛前,日夜焚香祷告,只求上苍垂怜,让惊鹤渡过此劫。” “一个为子忧心如焚的母亲,哪还有心思与什么知客僧私会?” “不过就是侯爷和庄氏,一个不想忍了,一个等不及了,所以就把夫人这根眼中钉肉中刺拔了。” “五姑娘,这看似表面显贵的永寧侯府,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你父亲为人阴鷙多疑,既骄矜自负又心怀卑怯,行事更是狠辣绝情、不择手段。不能走到这一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那日裴桑枝被接回侯府时,她隱在人群后细细打量过。 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枯黄的髮丝凌乱地扎著,身上套著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裙,面颊粗糙皸裂,处处透著经年累月的风霜痕跡。 偏生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清亮如水,又带著几分坚毅的神采,在这张灰扑扑的小脸上,竟显出几分奇异的生动来。 而眼底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孺慕之情。 当侯爷与庄氏温言许诺要补偿她这些年受的苦楚时,小姑娘眼里迸发出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 那样纯粹,那样热烈,仿佛漂泊多年的雏鸟终於寻到了归巢。 只这一眼,她便知道,这个满心期盼著父慈子孝的裴桑枝,很快就会被这座深宅大院啃得骨头都不剩。 毕竟,若侯爷与庄氏当真在意裴桑枝半分,又怎会在遣人赴留县接她时,连个贴身侍婢都不曾安排?更遑论为她备上一件体面的衣裙,好让这位然认祖归宗的侯府千金在眾人面前不至於失了身份。 一目了然的轻贱。 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裴桑枝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復得的亲人和渴望已久的亲情。 起初,一切確如她所料。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侯爷,还是假仁多欲的庄氏,亦或是裴谨澄兄弟几人,非但无人將裴桑枝放在眼里,反倒变本加厉地折磨於她。 直到,祠堂起火。 她才知道,她看走了眼。 “当年萧夫人被丟弃,逐出侯府,赶去別院幽居之时,是否已怀有身孕?”裴桑枝驀地开口问道。 不对…… 年龄对不上…… 除非那禽兽不如的永寧侯,在停妻另娶之后,竟又丧心病狂地折辱了萧夫人。 否则,她断无可能是萧夫人的血脉。 那她的身世之谜...... 裴桑枝只觉满头雾水,思绪如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 她確信自己与庄氏绝非骨肉至亲,可她的生身母亲,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谜团如浓雾般笼罩在裴桑枝心头,挥之不去。 但愿,那位为虎作倀的胡嬤嬤能给她些许线索。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 周姨娘眼神奇怪的覷了裴桑枝一眼:“夫人寒了心,与侯爷徒有夫妻之名,自是不会再怀子嗣。” “至於那知客僧,不过吸入迷烟,与夫人同榻昏睡罢了,並未真有肌肤之亲。” 夫人终究是永寧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室原配。 当年婚前失贞之事,早已如鯁在喉,成为侯爷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刺,又岂能容忍有人再为他冠上这顶绿云压顶的帽子。 裴桑枝轻笑,云淡风轻道:“是我想岔了。” “原以为,我和萧夫人当真有上天註定的做母女的缘分。” 周姨娘闻言,先是不明所以,蹙蹙眉,而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庄氏之女?” 裴桑枝眉梢微挑:“怎么,这怀疑难道不合情理?” 而后,缓缓竖起三根纤细的手指,继续道:“永寧侯厌我,起初是嫌我出身卑微,无利可图;如今是恨我桀驁难驯,不受掌控。” “裴谨澄要除我,不过是为博红顏一笑,对那裴春草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裴临允欺我,纯属孩童心性的无知恶毒,拿我作践来討她视为妹妹的裴春草的欢心,也像是想通过搓磨我的方式驱逐我这个后来者。” “唯有庄氏...…” 说到此处,裴桑枝忽然顿了顿,眼中寒芒乍现:“她对我,是刻骨铭心的恨。” “是蚀心腐骨的怨毒。” “是切切实实的恨不得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若她真是我生身母亲,这般恨意,未免太过荒唐可笑。” 庄氏可以偏爱裴春草而冷落她,这本是人之常情。 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说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漂亮话。 厚此薄彼,原是世间常態。 但若对十月怀胎所生的亲生女儿怨恨非常,恨不得她去死,这便有违常理了。 毕竟,上京城中早有庆平侯夫人这般因偏宠幼子而人尽皆知的先例在。饶是她对杨二郎百般溺爱,也不过是处心积虑为其谋夺世子之位,终究未忍心对杨世子痛下杀手,要了杨世子的命。 周姨娘骤然失声惊呼:“你不会是庄氏与外人......” 话音未落,慌忙掩唇,只余一丝气音从指缝间漏出:“.....私通所生?” 裴桑枝白了周姨娘一眼,没好气道:“我可算是明白为何这么些年过去,姨娘连这侯府一大家子的衣角都没有弄脏了。” “倒不全是庄夫人將姨娘看得紧的缘故,而是……” 说话间,裴桑枝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不言而喻。 “倘若我是她心上人的血脉,她待我定会如裴春草那般亲厚。姨娘与其疑心我是庄氏与人私通所生,倒不如猜测裴春草是更为可信。” 然而,裴春草那张脸,与她那个令人恨得牙痒的养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像了。 周姨娘並未理会裴桑枝话中的阴阳怪气,只是神色凝重地沉吟片刻,分析道:“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倏地,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望向裴桑枝:“不过,你手中不是有駙马爷亲赐的锁扣吗?” “那物件虽小巧玲瓏,却是上等材质所制,做工极为考究,纹饰更是繁复精美。你在留县的那对养父母,断无可能仿造得出这般精巧之物。况且,若他们知晓这锁扣的真正价值,又怎会轻易典当?” 裴桑枝微敛眉目。 那枚锁扣啊。 正是这小小的物件,在留县富商的宴席间被人认出。 当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间,这消息便如野火燎原,不消半日便传遍留县大街小巷,继而飞也似的传入上京。永寧侯府迫於时势,只得顺著这锁扣的蛛丝马跡,將她寻回认下。 第250章 是裴惊鹤的 不得不说,是一些儿戏在的。 庄氏既能替裴春草仿製一枚分毫不差的锁扣,那么她身上那枚也不见得一定是她的。 不是她的,又会是谁的呢。 “周姨娘,你在府中多年,虽素日深居简出,想必也知晓些旁人不知的隱情。” “况且,当年你与萧夫人情同姐妹,定然不止一次见过駙马爷赐予裴惊鹤的那枚锁扣,对其细节应当了如指掌。” “不知你可否明示,裴春草身上佩戴的那枚锁扣,究竟是贗品,还是真品?” 周姨娘蹙眉,面露回忆之色:“那枚锁扣,我只在裴春草的周岁宴上见过一回。当时庄氏为彰显駙马爷一视同仁,並没有男女之差厚此薄彼之意,特將那枚锁扣置於红绸托盘之上,命侍女捧著在宾客间传看。” “那枚锁扣的所有细节都对的上,材质、做工、纹饰……但你也知道,在侯府闹出真假千金的事情后,庄氏亲口承认,裴春草身上的锁扣,是她斥重金寻访当年巧匠后人,復原出图纸,私铸一枚以充真品。” 裴桑枝:“若是这般容易仿製,太夫人临终前又何必大费周章?特意召集能工巧匠精心打造,专赐侯府嫡系子孙,以作血脉之证?” “你的意思是,裴春草的锁扣才是真品?”周姨娘压低嗓音反问,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那你的那枚......” 话未说完,便猛地摇头,像是要甩开某个荒谬的念头,斩钉截铁道:“不!你那枚绝不可能是贗品!” 周姨娘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有所不知,侯府在允你认祖归宗前,早已暗中请了诸多与府上交好的行家验看锁扣。就连駙马爷都亲自过目。若你那枚锁扣有半分不妥,侯府都不会容你踏入京城,平白惹出这真假千金的风波。” “只有一种可能,裴春草的就是假的!” 裴桑枝抿抿唇。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不知是该说周姨娘是“聪明”的不明显,还是“清澈”的不彻底。 思及此,不由轻嘆一声。 罢了,这些年周姨娘安分守己,未曾轻举妄动,也属实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不然怕是会平白丟一条命。 “我的意思是,裴春草那枚是真的。” “我的那一枚,也是真的。” 周姨娘神色迟疑,低声提醒道:“你回京晚,或许不知晓。裴駙马曾明言,他赐下的锁扣统共五枚,除却这五枚,其余皆妥善收存,从未有过遗失。” “夫人所出的惊鹤得其一。” “庄氏所出的三子一女得其四。” 裴桑枝覷了眼周姨娘,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茶盏上的纹,很是自然的接话道:“裴谨澄和裴临慕那两枚,自然是隨他们葬在了棺槨里……” 別问她为何如此清楚,要问就是她真的掘坟开棺,將裴谨澄与裴临慕的尸骨弃於乱葬岗了。 “裴临允的在沧海院,裴春草的那一枚带去了成家……” 如此想来,她这一枚锁扣,只有可能是裴惊鹤之物。 这个念头一起,先前所有的疑惑兜兜转转,终究又回到了最初的癥结所在。 当年萧夫人被休弃下堂,独居別院之时,究竟是否怀有身孕? 周姨娘心神大震,喃喃道:“惊鹤……” “惊鹤的那枚,不知所踪,侯府为惊鹤立衣冠冢时,就差把药斋翻个底朝天了,偏生寻不见那枚锁扣。都说……都说是在淮南灾民暴乱殞命时,一併不见了。” “你……” “你让我看看你的脸……”周姨娘的声音发颤,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指,想抚上裴桑枝的面颊,又碍於尊卑,僵在了半空。 不像啊…… 既不像夫人,也不像惊鹤。 怎么会不像呢。 周姨娘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泪水如决堤的江河般倾泻而下,掩面而泣:“怎会...…怎会不像呢。” “怎么会不像呢。”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抽泣。 若五姑娘实为夫人的女儿,与惊鹤乃一母同胞的血亲,则此番大仇得报之日,方是夫人与惊鹤在九泉之下得以真正安息之时。 裴桑枝轻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了“世间容貌相似者何其多,未必儘是有亲缘之故。就如血亲之间,也未必都生得相似,许是隔代相传,承了哪位先祖的样貌也未可知。” “况且方才所言不过是我一时揣测,尚无实据佐证。” “周姨娘,你这眼泪,未免落得太急了些,也太早了些。” “风过留声,雁过留痕,哪怕是些陈年旧事,也不可能彻彻底底的被掩盖、被隱藏、被遗忘。” “还有一事……”裴桑枝微微一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你可曾想过,待到明年春暖开之时,我方及笄之年,而夫人下堂离开侯府已近二十载。若我当真是夫人所出,那她幽居別院的五年光景......” “她是另有所属,还是与永寧侯藕断丝连……” 可別到时候,查来查去,证实她非永寧侯的血脉,与裴家毫无亲缘。 那这即將到手的勋爵之位,岂不是就要飞走了。 真伤脑筋啊。 周姨娘急声道:“绝无可能有旁人。” “发生佛寺知客僧那件事后,侯爷他藉机停妻另娶,但他最初也只是以平妻之礼將庄氏迎进门,后来才成了正妻。” “至於夫人,虽说是下堂妻,可侯爷终究顾及名声,怕落个薄情寡义的话柄。况且那时萧家正值多事之秋,各房为了日渐缩水的家產爭得头破血流,谁还顾得上这位被休弃的姑奶奶,哪怕是有心之人,也无力改变。” “所以,夫人所居的別院乃是侯爷亲自命人布置,一应僕从也皆由侯爷与庄氏亲自挑选安置。” “试问夫人在侯府如此严密的耳目之下,如何能与外人有染。” 裴桑枝嗤笑:“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休弃原配髮妻在先,强占萧老太爷为原配精心准备的嫁妆在后。转头迎娶新欢,竟將抢夺来的嫁妆尽数归给了平妻。如今倒要原配感恩戴德,为著一处破庄子对他与新妇感恩戴德?这般做派,倒哄得上京城人人都赞他重情重义,当真可笑!” 当真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若非他从中作梗,萧夫人何至於沦落至此,既无依靠,又无钱財傍身。” “单是那些嫁妆,便足以让萧夫人自立女户,置办產业,从此摆脱永寧侯与庄氏的掌控,做个富贵閒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萧夫人真是嫁错了人,跳进了火坑,这一辈子就再也没能从火坑里爬出来。 也不知侯府太夫人当年是著了什么魔障,千挑万选竟给駙马爷过继来这么个畜生玩意儿。 这般孽障,倒像是阎罗殿里逃出来的恶鬼投胎。 “这么说,只有可能是后者了。” 第251章 以身死求公道是下下策 他一面嫌恶萧夫人婚前失贞、质疑嫡长子血脉,一面却在休妻后仍强占不放,將这位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当作外室圈养。 永寧侯还真是做尽了畜生事。 有时候,真为身体里流著一半这样的人的血而羞耻。 不过,她可做不出割肉还母,削骨还父自伤之举。 只要,流著与她相似血的人死尽了,她自然就是这一脉的老祖宗,水涨船高,地底下的人与她这个活著人的有何干係。 裴桑枝抬眸,望进周姨娘那恍若透过她凝视故人的目光,正色道:“最后一问,若我不曾出言挽留,周姨娘原打算如何破局偿愿?” 周姨娘:挽留? 请她赴死,是挽留吗?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 “永寧侯府早已不復当年盛景,昔日门庭若市、钟鸣鼎食之象,如今是树未倒而猢猻先散,满目萧然。” “待到除夕之夜,陛下赐下御膳之时,我便当著天使与禁军的面,怀揣血书,以死明志,一头撞死在侯府门前的石狮上。” “如此,夫人、惊鹤公子与我的冤情便可直达天听。我虽微贱如草芥,不足掛齿,但惊鹤公子曾立下救治淮南疫病之功,於大乾社稷有功。当今圣上即便只为平息天下悠悠之口,也必会下旨命三司彻查此事。” “沉冤昭雪,指日可待。” 裴桑枝看著眸中含泪嘴角却微微上扬的周姨娘,驀地想起了她在荒山野岭漫天飞雪中初见荣妄。 她对荣妄说,她想一头撞死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给侯府的嫁女之喜添妆。 荣妄说,在哪儿撞不是撞,不妨听他一句劝,直接撞死在登闻鼓前。 那时,她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因而,她依荣妄之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敲响了登闻鼓,鼓声震天,將永寧侯府上上下下对她的种种折磨虐待公之於眾。 她知道,这朝堂之上,永寧侯府的政敌们不会错过这个来之不易把柄。她更知道,在风雪中对她含笑低语的荣妄,也定会让她这条命,死得其所。 但今日,她並不愿將荣妄所指的这条明路指给周姨娘。 以身死求公道,终究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最后选择。周姨娘的处境虽艰,却远未到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之所以决然赴死,只是因为她本就活不了了。 可周姨娘不同。 这世间该偿命的,从来都不是含冤受屈之人。 公道已迟来了许多春秋,怎能再让受害者赔上性命? 不值当的。 思及此,裴桑枝眸光微敛,轻声道:“周姨娘若还信我三分,便该珍重这条性命。” 窗外雪色渐深,裴桑枝的声音愈发清冷:“正如姨娘所言,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活著,总比一具枯骨能做的事多些,不是吗?” “姨娘可曾想过,將萧夫人与惊鹤公子的衣冠冢比邻而建,每逢清明寒食亦或中元,便去祭奠一番?” “閒暇时翻阅的话本子打发时间,里面有句话令我记忆犹新:死亡並非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当这世间再无人將你记起,那才是真正的消亡。” “周姨娘,您可是萧夫人的义妹,惊鹤兄长的姨母,是这世上与他们最为亲近之人。若您有个闪失,这世间怕就真没人会时时惦念著他们了。” 周姨娘低垂著眼帘,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这条命横竖也值不了什么,除了拼死一搏,当真不知还能如何了。” 行尸走肉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忘了鲜亮快活是什么滋味了。 “掌家。”裴桑枝一字一顿:“永寧侯不是早就让你帮著我掌家理事了,恰好,我要学的东西很多很杂,时常觉得分身乏术。” “这满府帐册如雪,庶务似麻,我夜夜挑灯至三更犹不能尽阅。白日里更要见缝插针处置诸事,倒真真是疲於应对 日日须得点灯熬油才能审完帐册,白日里又得想法子挤出时间来安排府里的庶务。” “周姨娘,庄氏的禁足解了。” “她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她自己做一个只有虚名,没有实权的当家主母,你將庶务和下人们捏在手心,便相当於將庄氏也攥在了手心。” “如此一来,我也能腾出手来有更多的精力做其他事情。” 她不愿再將自己禁錮在这永寧侯府的方寸牢笼之中。 既蒙元和帝恩准,许她隨养济院女官历练,这般难得的机遇,岂有长久搁置之理? 周姨娘道:“既是五姑娘的託付,妾身自当尽心尽力。” 提及帐册一事,裴桑枝心头骤然一紧——那帐面上几处细微的出入,始终如鯁在喉。 她暗自揣度多时,这般遮遮掩掩的勾当,必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可蹊蹺的是,任凭她如何追查,那些蛛丝马跡竟都消隱无踪。 倒显得,是她平白生了疑心似的。 但,她那颗心始终悬著放不下。 裴桑枝先是道:“既如此,从明日起便让素华暂且跟著姨娘,帮著熟悉各项事务,帮著打点一二,等姨娘把一应事务都理顺手了,再让素华回来也不迟。” 旋即,又问起:“姨娘可知,侯府除了明面上这些正当的营生外,可还有什么见不得光或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周姨娘摇摇头:“以前,庄氏执掌中馈,掌家理事看我看得极严,我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侯爷又嫌我木訥无趣,待我甚是冷淡,平日里极少踏足我院落。除非是酒后心绪烦闷时,才会过来坐坐。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一边喝著酒,一边直勾勾地盯著我,非要我为他抚琴。” “可我不过学了不到一年的琴,指法生疏,那点子粗浅技艺,弹出的曲子实在一般。” “因此,只能偶尔听侯爷说些酒后的醉话。” “侯府明面上的买卖与私底下的勾当,我確实不甚了解。不过侯爷曾说过,有泼天的富贵在等著永寧侯府。” 她记的清清楚楚,永寧侯说这话时,满身酒气熏人,一双醉眼通红髮亮,活像个市井醉汉。话音未落,又咬牙切齿地咒骂起夫人来,说她有眼无珠,是个没福分的。 咒骂起夫人来,永寧侯似是不知疲倦。 “何时?”裴桑枝追问。 周姨娘脱口而出:“前年深秋。” 毕竟,永寧侯来她院里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了。 裴桑枝蹙眉,若有所思。 什么样的富贵对於堂堂永寧侯来说,究竟要何等惊人的富贵,才能当得起“泼天”二字? 渐渐地,四个字在裴桑枝脑海里逐渐清晰。 从龙之功! 要死啊! 永寧侯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找死! 第252章 你家国公爷,的確是我的人 自己有几斤几两的本事,不清楚吗? 这么多年过去,永寧侯始终未能在上京城的勛贵圈中真正立足。他从不知反省自身,一味將缘由归咎於正统勋爵对他嗣子身份的轻蔑,却从未思及自己行事为人可有半分值得称道之处。 先是停妻另娶,后又啖食嫡长子的人血馒头,却连个正经的序齿名分都不肯给。就连那衣冠冢也立得敷衍至极,处处透著勉强。 每逢年节,他自己不去祭奠也就罢了,竟还派人把守坟塋,美其名曰“恐扰了裴惊鹤清净”,实则不过是怕那荒凉破败的衣冠冢被人瞧见,徒惹非议。 眼见著徐徐图谋难成,如今又妄图以从龙之功一步登天! 也不想想,这需要冒多大的险! 古往今来,这从龙之功的锦绣华章之下,哪一页不是浸透著腥风血雨,哪一章不是堆砌著森森白骨! 永寧侯凭什么? 凭不要脸吗? 他自己死便死了,总不能连累裴氏一族吧。 真的是很想问问永寧侯,吃的是拌了毒的屎,还是拌了屎的毒! “五姑娘,你消消气。”周姨娘看的心惊胆战。 她觉得,五姑娘想吃人。 裴桑枝咬牙切齿:“该死的人死了,我自然就消气了。” “姨娘放心,我这口气不是冲你的。” 周姨娘站起身来:“夜已深了,妾身就不多打扰五姑娘歇息了。” “姑娘且宽心,府中一应事务,妾身定当儘快熟悉料理。” 裴桑枝:“周姨娘慢走。” 送走了周姨娘,裴桑枝独自倚在雕窗欞前,望著窗外簌簌而落的雪絮渐渐覆满庭院,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连半点星月清辉也寻不见。 她忽然觉得,在这般凛冽寒夜里,去见见她的明月、她的骄阳,也不算过分吧。 嗯,不过分。 倒也不是她见荣妄心切,而是实在是天空不作美。 但凡今夜是个明月高悬,星子密布的夜,她就断不会去寻荣妄了。 想见见她如漫漫漆黑夜的人生里仅有的光了。 咳…… 不装了,说的简单直白些。 她想见荣妄。 她想荣妄了。 “霜序,备车。” “去荣国公府。” 霜序和拾翠对视一眼。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姑娘她终於在百忙之中想起国公爷了。 “奴婢这就去。”霜序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步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裴桑枝望著霜序雀跃的背影,忽而想起什么,温声唤住她:“且慢。” “外头风雪正紧,你把裘衣裹严实了再去。” 霜序:別说是这点子风雪了,就是下刀子,她也能撑住! 拾翠眼巴巴地望了过来,手指绕来绕去:“姑娘,让奴婢也跟著去吧。那些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奴婢实在不放心。” 担心有人狗急跳墙对姑娘下手是一回事。 想瞧瞧国公爷含羞带怯,甜言蜜语也是真。 裴桑枝眸光流转,一眼便看穿了拾翠那毫不遮掩的小心思。她唇角微扬,落落大方,语气坦荡而从容:“急什么?日后机会多的是。我与你家国公爷可是要天长地久的。” “下次再带你,这次就让夜鴞和霜序跟著去。” “你和素华务必守好听梧院。万不能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钻进来,更不许放进什么不该放的物件。“ 拾翠:“奴婢明白。” “还有……” “姑娘,是姑娘您的国公爷。” 裴桑枝丝毫不羞赧,笑道:“的確是我的。” “嘴甜,有赏。” 不差银钱。 骗了永寧侯两万两,强要了铺面,讹了庄氏三万两,收下了杨二郎私下送来的珍藏,还有宫里的赏赐,荣老夫人的赠予…… 细细算算,她腰包丰厚的厉害。 虽说这般行径,实在有违“君子爱財,取之有道”的古训。 但,她也没打算做什么君子。 周姨娘不是才刚夸了她是个光明磊落的真小人吗? 裴桑枝抬手將髮髻重新挽好,又抿了抿胭脂,苍白的唇色顿时添了几分生气。 而后,拢上狐裘,推门踏入凛冽的寒风中。 是该见荣妄了,与荣妄好生聊一聊了。 这几日不见,原不是为自己。 而是要容那人心思澄明,好生思量明白,既知她过往如此惨烈不堪,他此心可改,此志可移? 至於她自己…… 根本无需想。 两世,她想要的都只是个荣妄。 凡有荣妄在处,那便是她心之所向,不二之选。 若无荣妄…… 寻来便是。 倘若荣妄的心意变了…… 那她便再做一回折人,任他开得再艷,也要攀折入怀。 既入她囊中,就万没有再拱手让人的道理。 那截儿桑枝被她种活了…… 荣妄也对她表露了心意…… 那,荣妄! 她裴桑枝要定了。 管他什么前世今生,悲惨欢喜,她就是要荣妄。 一个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人,执拗些,才正常吧! 这辈子,她找到更优秀的自己,也要获得荣妄一辈子的忠诚。 什么男追女,女追男,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上人成为身边人。 马车徐徐向前,最后缓缓地停在了荣国公府外的长街上。 “姑娘稍候片刻,奴婢去一趟告知国公爷。” “去吧。” 荣国公府。 荣妄身著一袭素色中衣,墨色长髮仅以一根古朴木簪松松挽起,余下的青丝如瀑,隨意倾泻在肩背之间,手中捧著书卷,目光却游离於纸页之外,不知飘向了何处。 这般素净淡雅的装束,偏生被他那张脸衬得格外惊心。过分穠丽的五官在素衣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艷色逼人,恍若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硃砂梅,夺目至极。 以桑枝的聪慧,在看到裴临允脸上的伤口的那一刻,就能想通其中的来龙去脉。 定会知晓,他去问过如真。 而如真亦不曾隱瞒,而是悉数相告。 桑枝会作何想? 会怨怪他擅作主张地窥探她不愿为人知的隱秘吗? 还是会…… 心生退缩? 永寧侯府的那群王八羔子可真该死啊。 不对,如此形容,都有些是在侮辱王八羔子了! 荣妄幽幽地嘆了口气。 这几日,他也没有虚度光阴,而是掩去身份,去了趟如真口中的月静庵。 月静庵,本该是青灯古佛相伴,眾尼相携修行的清净之所。 但,他所看到的並非如此。 出家人聚集之所,却拉帮结派,明爭暗斗,戾气横生。 哪还有半分被佛法薰陶的清净地的模样。 他已经能够想像出,容貌尽毁,无俗家亲人做倚仗,说不定永寧侯府的那群死畜生还会暗中吩咐那些欺软怕硬的女尼对桑枝下手,桑枝在月静庵的日子得有多艰难,得受多少苦。 他已经月静庵之事,原原本本的通知了礼部的僧录司,並吩咐无全程监督僧录司妥善处置。 该罚罚,该安置安置。 “国公爷……” “你猜谁来了?” 无涯推门而入,眉飞色舞。 嘖,像国公爷爷这样容顏绝世的人,依旧会为情所困。 第253章 他那叫夹吗?他那是「孔雀开屏」 看来,男女情爱之事,原不在皮相之美丑。 寒风裹挟著凛冽的雪扑面而来,呛得荣妄喉头一紧,接连咳了两声。 这分明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 他身上却只套了件单薄的中衣。 无涯若是存心要让他染上风寒一命呜呼,好顺理成章接手荣家堆积如山的金山银海,大可直截了当地说,不必费这番周折。 荣妄止住咳,一把拽过手边的锦被,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这才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他神思恍惚,全然未听清无涯的话语。 更何况无涯是推门而入时说的那句话。 门轴吱呀作响,寒风呼啸灌入,两相交织,能听得分明才是怪事。 无涯訕訕一笑,识趣地掩上房门,將凛冽风雪隔绝在外。转身却又不知死活地指著荣妄手中书卷,挤眉弄眼,很是贱嗖嗖道:“国公爷,属下来时您可是在心不在焉,这书......” 说著说著,又故意拖长声调,“都拿倒了呢。” 荣妄低垂眼眸,无意识地顺著无涯指尖的方向望去,眼底泛起细微的波动,却仍强撑著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小爷是何等超凡脱俗的神仙之姿,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上穷碧落下黄泉,再寻不出第二个。莫说是倒著看书,哪怕是闭目观之,亦能一目十行。” “似你这般平庸之人,是无法理解这种境界的。” 无涯:真真是见过厚脸皮,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国公爷那张嘴,夸起自己来舌绽莲,赞起裴五姑娘来蜜里调油,至於其他时候,字字句句都淬著见血封喉的毒。 最深受其害的,便是他! 无涯尚在心中暗自腹誹,却听荣妄已敛容正色,轻咳一声將话题拉回正轨:“你有何事要稟?” 无涯瞥见窗外簌簌飘落的飞雪,不再绕弯子,直言道:“霜序方才来报,裴五姑娘正在府外长街等著。” “说是五姑娘特意来见您。” 荣妄闻言骤然直起身子,锦被一掀便赤足踏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套著鞋袜,口中不住地埋怨:“这般要紧的事,你怎不早些告知?” 说话间又急急披上外袍,临出门前不忘回头瞪了一眼:“这天寒地冻的还飘著雪,若是冻著她半分,我便將你送去永寧侯府,给那裴临允当男媳妇!” 无涯瞠目结舌。 谁来告诉他,国公爷的想法怎的越来越丧心病狂了。 想当初,国公爷只是嘴毒了些。 言谈举止可没有一丝一毫变態的苗头。 “国公爷……”无涯轻声唤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荣妄闻言驻足,侧首回望,眉梢微挑。 无涯:“您不披大氅裘衣也就算了,好歹也该洗洗手,难不成,您打算用这双碰过鞋袜的手去接近裴五姑娘?” “若叫裴五姑娘知晓您这般...怕是要嫌您腌臢了埋汰了。” 荣妄嘴角微微一抽。 还真是越心急,越出乱子。 他仔细用香胰洗净了手,甚至凑近鼻尖轻嗅,確认万无一失后,这才抬脚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什么大氅,裘衣,他是不需要的。 万一桑枝是来跟他了断的,他还能靠著这股子薄衣轻衫的美貌,靠著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换得桑枝心软怜惜一二。 他这可不叫小心机,他这叫追妻有道。 远远地。 荣妄便望见了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在漫天飞雪中若隱若现。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悸动,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碎这寂静的雪幕。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会近乡情怯。 无涯见状,很有眼色地快步上前,朝拾翠与夜鴞抱拳一礼:“二位辛苦,且隨我到一旁稍作歇息,饮杯热茶暖暖身子可好?” 马车內缓缓传出裴桑枝的声音:“去吧。” 拾翠与夜鴞頷首应是,积雪上顿时响起细碎的嘎吱声,在寂寥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片刻后,裴桑枝推开车窗,微微探出半张脸,望著渐行渐近的荣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怎的穿的如此单薄。 传闻中的阳刚之气不惧寒冷? “快些上来。”裴桑枝忍不住轻声催促,嗓音里透著几分急切,“车上备了炭盆,手炉也暖著呢。” 荣妄心下一阵雀跃,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 他的枝枝不是来跟他一刀两断,相忘於江湖的。 真好。 掀开车帘踏入车厢的瞬间,荣妄那双瀲灩的丹凤眼便直直撞进裴桑枝的视线。 那是一双溢满欢喜的眼眸。 “枝枝,你是不是想我了。” 裴桑枝手指轻抬,拂去荣妄肩头细碎的雪,眼波流转间佯装薄怒:“荣明熙,你夹的有些过分了。” 就是南风馆里那些卖唱的,声音都没有如此的柔。 荣妄:真是拋媚眼给瞎子看。 他那叫夹吗? 他那是“孔雀开屏”,是恨不得把“快来看我”写在脸上。 裴桑枝將荣妄脸上丰富生动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不禁哑然失笑。 她的心,突然就安定了。 看来,不需要她大费周章的再做一回折人了。 她的荣明熙,心未改,志未移。 她和荣妄都不是畏首畏尾,又二三其徳之人。 那些小波折,至多算是为她和荣妄的情爱之路助助兴。 “荣明熙,我想见你,我便来了。” 想见,便来。这寥寥四字里藏著的,不仅是她心中那份对荣妄的执念,更是她確信荣妄定会相见的篤定。 是两情相悦的默契,是心有灵犀的印证。 好的情爱,是会让人变得更勇敢的。 说话间,裴桑枝將手炉强塞进荣妄怀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声音却故意拖出几分幽怨:“我特意寻你,谁知你穿得这样单薄,莫不是要给我演一出苦情戏,好速速回府去。” 忽又凑近半步,方才的幽怨之色尽化作娇蛮戏謔:“这些日子躲著我,是厌了我这副模样?还是……不想见我吗?” “不想见我,是因为不想我?” 裴桑枝承认,这是纯粹的恶人先告状。 连著数日,她和荣妄虽未相见,但荣妄却日日都会差人送来些精致新奇的物件儿试探她的情绪和心意。 她心知肚明,只要稍露相见之意,怕是不出片刻,那人就会出现在永寧侯府的朱门外。 她和荣妄是相爱之人,不是朝堂之上一板一眼商议政事的同僚,这般你来我往的矫情作態,不会损耗情分,反倒別有一番情致缠绵。 荣妄眨眨眼。 他不想见桑枝? 他朝思暮想,辗转反侧,却又唯恐桑枝觉得他窥探私隱而避之不及。 於是,他將这份抉择的权柄,交到了桑枝手中。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退缩。 第254章 枝枝,狐裘分我一半可好? “枝枝……” 就在裴桑枝以为荣妄会开口辩白,亦或者是说她恶人先告状时,荣妄却瑟缩了下,出乎意料道:“我冷……” 那声音,拖的又缓又长,还带著几分罕见的脆弱。 就像…… 就像冬日里最后一缕將熄未熄的炉火,明明微弱得快要消失,却偏生烫得她心尖一颤。 可真勾人啊。 没人告诉她,素起来的荣妄也这么勾人啊。 细细回想,她好像没有一次抵抗得住荣妄的美男计。 美而自知,恃美行凶也要有个度啊。 裴桑枝眼睫颤了颤。 再放任这股子对荣妄美色的垂涎蔓延下去,她怕她猥琐的流口水。 稍稍平復了情绪,裴桑枝故作淡定,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荣妄怀中的手炉,又朝炭盆方向轻轻一点。 言外之意,说谎话也要稍微打打草稿。 荣妄语调依旧:“是真的冷。” 裴桑枝唇角微扬,强忍下笑意:“所以呢?” “国公爷是要回府再添一件大氅御寒保暖吗?” 荣妄抬手轻轻戳了戳裴桑枝身上那件雪白蓬鬆的狐裘,声音里带著几分艷羡般的委屈:“枝枝,暖和的狐裘分我一半可好?” 裴桑枝看著荣妄这幅娇滴滴的模样,真真是再难忍住笑意。 定力? 那是什么? 她不识得。 她眼中只盛得下一个荣妄。 “自是好的。” “凡你荣明熙所愿,莫说是一半狐裘,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亦在所不辞。” 荣妄暗自嘆息,此刻明明是繾綣缠绵、温情脉脉的气氛,怎知枝枝一开口,便生生將这旖旎化作了江湖儿女重利轻溢的豪迈。 倒不是说他嫌弃这般轻利重义的性情,只是......他求的是执手偕老的佳人,可不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啊。 荣妄:明明是繾綣缠绵,温情脉脉的氛围,怎的枝枝一开口,就成了江湖儿女的轻利重义? 倒不是说江湖儿女的轻利重义不好,而是他追的是妻,不是兄弟…… 眼见裴桑枝解开了颈间狐裘衣带的玉扣,雪白的绒毛衬得她眉眼越发清雅,旋即,她將半边狐裘轻轻一掀,笑意自唇边漾开:“荣明熙,分你一半。” 荣明熙的脸,红的彻底。 对枝枝,他能做的好像只有甘拜下风。 狐裘落下的那一刻,幽香瀰漫的同时,驱散了所有的冷意。 大意了。 与枝枝同披一件狐裘,是由內而外的热。 “荣明熙,记不记得,永寧侯府祠堂起火那日,你出言相护时,罩在我身上的那件狐裘。” “那时,我真的很冷很冷。” 湿冷的袄裙紧贴著肌肤,沉甸甸地黏在身上,凛冽的寒意沁入骨髓。 而且,那是她含恨重来的第一日。 荣妄给了她第一缕暖意。 “记得。”荣妄的身体绷的紧紧的。 怎么可能不记得。 枝枝又瘦又小,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孤注一掷火烧祠堂的那一幕,火光映亮她苍白的侧脸,让他眼前一亮,心尖一颤。 他以为是初见。 不曾想,对於枝枝而言,是阔別生死的重逢。 裴桑枝缓缓转过身来,轻轻环住荣妄的腰身,將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微颤,带著几分哽咽:“荣明熙...…谢谢你。” 因为荣妄的存在,她才有些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一刻,荣妄心头所有的綺念消散的乾乾净净,剩下的是满满的心疼。 “该是我说对不住才是。” 裴桑枝压下泪意,破涕为笑:“你若是对不住我,这茫茫人世,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能对得住我的人了。” 话音方落,不待荣妄感动,又转而道“你可知道,当我决定在今夜来找你时,心中縈绕的是怎样的念头?” 荣妄指尖轻抚过裴桑枝的髮髻,指尖在珠釵流苏间穿过,垂眸思忖著,忽而低笑一声,促狭道:”莫不是在心里盘算著,若我有半分退缩变心,便要提刀將我剁了做肥,好叫我这负心汉知道冬日的红梅为何这般艷?” 裴桑枝轻哼一声,斜睨著荣妄,指尖轻勾起荣妄的衣襟,朱唇轻启:“似你这般如似玉的美人儿,我怎捨得剁作肉泥?” “我是想著,若你心生退意,我便再將你折一回。” “强扭的瓜甜不甜的,有什么要紧?” “日久...…自然生情。” 话音未落,裴桑枝骤然收紧手指,眼中执念灼灼,嗓音缠绵却不容抗拒:“你只能是我的,我要定你了。” “这一生,你我註定要纠缠到底。” 是一定要长长久久。 荣妄挑挑眉,嘴角上扬:“好生霸道。” “我只能是你的?” “那你呢?” “裴桑枝。” 他的枝枝已渐渐拂去尘灰,愈发清透璀璨。 待到开时节,那灼灼光华自会教往日那些不识真璞的庸人瞪目结舌。 那些人如何追捧,他不惶恐。 他自问,他绝不逊色於任何人。 他要的,是枝枝的承诺。 他要確定的,是枝枝的心意。 “我只要你。”裴桑枝一字一顿。 荣妄:他可真是太喜欢听枝枝说话了。 在这世上,怎么能有人把话说的如此动听。 果然,枝枝无一不好。 在荣妄心里美滋滋之际,裴桑枝却神色一敛,言归正传道:“如真都与你说什么了?” “除却那些我在她梦中的遭遇。” 她的那些悲惨,无需再提。 尤其是在荣妄跟前儿。 荣妄会自责,会心疼,而她也无须靠那些经歷在荣妄面前示弱,博他怜惜。 她和荣妄之间,靠的从不是可怜。 相较於谈那些旧伤疤,她更想从荣妄、从如真口中,获取她所不知道的消息。 上一世,她在月静庵苦熬。 而如真身处永寧侯府,定能探听出一些她无从知晓的隱秘。 荣妄眸光深深的注视著裴桑枝,心疼之余,又有些敬佩。 枝枝不想提,那便不提。 “如真说,永寧侯府在暗中豢养驯化盲妓。” “其手段之残忍令人髮指。” “他们专挑姿容秀丽的女子,先以殴打、灌酒等手段摧折其意志,再强令习练技艺。待女子们被驯得温顺乖巧,又练就千杯不醉的本事,弹得一手精妙琵琶或古琴时,便用针刺瞎她们双目,使其沦为供人取乐的玩物。” 荣妄终是没有说,这是如真的亲身经歷。 “盲妓?”裴桑枝愕然。 难怪,永寧侯府会有那么多人折磨人的法子用在她身上。 原来,还有其他女子在受苦、受折磨。 盲妓啊…… 眼盲,便不会识得面前討好取悦之人是何身份。 呵…… 永寧侯府那群猪狗不如的畜生还真是想的周到啊。 荣妄凝视著裴桑枝沉默的侧顏,见她久久不语,不由抿紧了薄唇,终是忍不住低声劝道:“枝枝,我知你將永寧侯府的爵位视作囊中之物。” “可如今的永寧侯府,若不先彻底涤盪乾净......” “这侯爵之位,只怕反倒会成为你的负累。” 裴桑枝頷首:“是该涤盪乾净。” “不瞒你说,前些时日我在查核侯府帐目时,发现几处蹊蹺的银钱出入。永寧侯虽解释是正经生意往来,却始终未能打消我的疑虑。” “而,就在今夜,我在见过周姨娘后,又有了新的猜测。” “永寧侯又从龙一飞冲天之年。” 荣妄脱口而出:“就他?” 第255章 这是妻主大人给你的奖赏 “就凭他那点眼光和见识,能押中什么宝?” “说句不客气的,能飢不择食將他拢在麾下的,怕也难在夺嫡之爭中胜出。” 裴桑枝轻轻摇头:“此事我亦不甚明了。” “不过经你这般说来,倒也算是天造地设、双向奔赴的绝配。” “永寧侯所押之人註定与九五之位无缘,而肯接纳这等庸碌阴狠之辈的,想来也不过是蛇鼠一窝罢了。” “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说到此,裴桑枝话音微顿,眼波流转似有所悟,又轻声补充道:“恆王倒是可以率先排除在外。” “恆王与杨淑妃母族庆平侯府早已结为同盟,两方都在不遗余力地撮合你与六公主的婚事。若永寧侯当真效忠於恆王,又怎会胆大包天到怂恿我来接近你呢?” “不瞒你说……” 裴桑枝抬眸望向荣妄,唇角微扬,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永寧侯对你可颇有微词。起初攛掇我攀附於你,还道是万一你瞎了眼,王八对绿豆,跟我看对眼了呢。” “后来,自打我將駙马爷请下山,他见駙马爷待我青眼有加,这腰杆倒是挺得更直了,眼光也水涨船高,倒像是瞧不上你了,巴不得我去攀那更高的枝头。” “如今细想,他怕是早存了心思,想將我塞进他押注的主子府里,搏个从龙之功,换那泼天的富贵。” “不过,荣老夫人和陛下的赏赐一来,他这心思便又偃旗息鼓了。” “由此可见,永寧侯他终究是掂不清你真正的分量。” 永寧侯自己看不透局势也就罢了,他所押注的那位“贵人”竟也未曾私下提点过他分毫。 看来,在“贵人”眼中,永寧侯不过是个隨时可弃的过河卒子而已。 还泼天的富贵等著永寧侯府…… 真敢想! “还不如是恆王呢。”荣妄幽幽地嘆了口气,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沉鬱:“如若表叔父得知他的皇子们一个个都是这种德性,不知要如何羞惭难当,痛心疾首了。” 裴桑枝哑然。 元和帝已不復盛年之姿,而诸位皇子却如春园新竹,日渐挺拔。昔日雏鸟,今已羽翼丰满,个个风华正茂,眼中闪烁著野心的锋芒。 九五至尊之位,犹如悬於九天的明月,引得群狼环伺,跃跃欲试。 毕竟,身为龙子凤孙,与这芸芸眾生相较,生来便立于丹墀之侧,呼吸之间皆可触及那至高权柄,离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不过咫尺之遥,又岂能不生出问鼎之心。 夺嫡,周而復始,根本无可避免。 除非…… 除非能如永荣帝那般,终其一生只守著元初帝一人,力排眾议空置六宫,更將独揽的朝政大权逐步交予元初帝执掌。且,两位帝王膝下唯育有元和帝这一脉骨血。 然,这样的风险太大了,不亚於万丈深渊走索。 既要赌这唯一的子嗣能平安康健地长大成人,更要赌他的才学品德当真担得起这江山社稷。 稍有差池,就会掀起更大的动乱。 届时,有野心的就不止是龙子凤孙了。 据她所知,三十年前秦氏宗族捲土重来的那场叛乱中,便有居心叵测之辈意图藉机除掉当今陛下,妄图彻底断绝元初帝与永荣帝的血脉正统,好藉此一劳永逸地让这大乾江山重归秦姓之手。 除此之外...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世家勋爵,亦会心生不满,群起而攻之。 在他们眼中,自古以来,帝王广纳嬪妃,乃天经地义。若天子独守一人,在那些簪缨世族、朱门贵胄眼中,是离经叛道之举,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行径,更是断了他们家族再向上攀爬一阶的青云之路。 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如此。 前朝后宫,密切相关。 “荣明熙。”裴桑枝手指轻抬,勾住荣妄的指尖,继而缓缓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缠。 “元和帝御极天下二十七载,夙夜匪懈,励精图治。史书工笔,自当铭刻其仁君之德、明君之智、孝子之心、慈父之情,断无半分疑议。至於龙子凤孙,贤德者固是锦上添,若有不肖......那便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退而言之,哪怕诸位天家贵人才具参差,以元和帝之圣明,所出子女中必有能承其仁德衣钵者,断至於尽数泯然。” 荣妄紧紧回握住裴桑枝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疲惫,由衷嘆道:“皇家的是非纠葛,当真是层出不穷,让人疲於应付。” 就像,年幼时,他確实曾將那些表兄弟视若手足,真心相待。 直到,处处不容他,人人忌惮他。 裴桑枝微微侧身,將肩膀轻轻往她那边送了送,嗓音温软:“若是累了,便靠著我歇会儿吧。” 有看得见的光鲜亮丽,自然也有看不见的晦暗疲惫。 荣妄顺势枕在裴桑枝肩上,眼眸半闔,轻声道:“不是累,是怕日后牵连你受累。” 夺嫡的风浪,荣国公府註定是躲不过的。 裴桑枝感到肩头一沉,挑挑眉:“你瞧著我像是怕受累的人吗?” 如若她怕受累,早就在永寧侯示好时,顺坡下驴,將前世今生切割乾净,与侯府上下维持著表面和气的虚与委蛇。 她无惧风浪,也无惧牵累。 她很乐意往上爬的。 荣妄低笑一声,眼底漾著骄傲,附和道:“我的枝枝生来便是要乘风破浪,让人甘拜下风的。” 裴桑枝歪了歪脑袋,眉眼弯弯地在荣妄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这是奖励哦。” 荣妄耳尖微红。 真真是显得他太被动了。 “裴桑枝,你又又偷亲我。”荣妄故作严肃地抿了抿唇,声音里却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马车內,烛影摇曳。 裴桑枝另一只手手指微拢,掌心轻轻覆上荣妄的双眼,而后倾身向前,落下深深一吻,稍离寸许后,唇齿间溢出呢喃:“荣明熙,这是你妻主大人赐你的奖赏。” “这可不是偷亲。” 尾音未散,復又贴上前去,这次吻得愈发缠绵。 “是心之所向,是情难自禁。” 怎么办,她觉得她自己太像是放浪形骸的登徒子了。 而荣妄就是她轻薄唐突的良家女子。 然,美色当前,她实在做不到清冷自持,心如止水。 她就是爱荣妄。 爱荣妄这个人,爱荣妄这张脸。 她承认。 且,不觉得羞耻。 荣妄的长睫掠过裴桑枝的掌心,裴桑枝只觉带起的痒意便直往心口钻。 分明说著是商议正事,她都能心猿意马。 她可真不是东西。 罢了,待会儿再正经也不迟。 “妻主大人,既是奖赏,又怎能走神儿呢。” 第256章 会不会是六公主 言归正传。 “庆平侯府杨二郎中毒一事,如今可有什么进展?” 裴桑枝抬手轻推,將马车窗欞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霎时涌入,將车內方才氤氳的曖昧情愫吹散了几分,也將她方才被美色撩拨的发烫的面颊渐渐冷却下来。 美色误人啊。 倘若她真是大权在握的妻主,还是会色令智昏,做出衝冠一怒为红顏的风流韵事。 荣妄略定了定神,沉声道:“徐长澜言明,杨二郎所中之毒乃是慢性奇毒,需连服七七四十九日,便会渐生心悸之症,最终在睡梦中悄然离世。” “杨二郎惊惧之下,先是撒泼发疯,借怒而休妻之名引来庆平侯夫人,后又以汤药相试,更不惜持匕以自宫相胁,终是试出庆平侯夫人慈母心肠,確无害子之意,这才將中毒之事和盘托出。” “母子二人促膝长谈多时,却仍是理不出头绪,只得暂且疑心是杨二郎的夫人暗中投靠了杨世子与淑妃一党......” “杨二郎也藉机逼问了沈三姑娘之死的始末,声称正是这桩陈年旧怨招来杀身之祸,终使庆平侯夫人道出真相。” “当年,在杨世子早夭嫡子的周岁宴上,有一个不在宾客名册之人暗中造访,由假意醉酒离席的杨世子亲自接待。” “庆平侯夫人得知此事时,已是周岁宴散、送罢眾女眷之后。” 裴桑枝眉心微蹙,间与荣妄四目相对,低声道:“是恆王?” “恆王与庆平侯府这般早就暗中勾结了?” 裴桑枝的声音里难掩诧异。 荣妄眉头微蹙:“据杨二郎传来的消息,此事確有蹊蹺。庆平侯府是在那场周岁宴后,才决意应杨淑妃之请,与恆王结盟,倾全府之力扶持於他。” “在此之前,庆平侯府对恆王可是颇为不屑,既看不上他生母卑微的出身,更瞧不起他那副软骨头。” “恆王为求得杨淑妃相助,不知做了多少摇尾乞怜的丑態。“ 荣妄蹙眉:“据杨二郎递来的消息,確切地说,应该是在那场周岁宴后,庆平侯府才决定应杨淑妃之请,与恆王结盟,全力扶持恆王。” “在那之前,庆平侯府也是有些瞧不上恆王的出身和风骨的。” “恆王为求得杨淑妃相助,那些曲意逢迎、卑躬屈膝的之事,可没少做,庆平侯府自然也有些看轻他,觉得他无贵人之相。” 裴桑枝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轻叩窗沿:“结盟之道,无非二者。或为利而聚,或为秘而合。” “而这后者,往往比前者更为牢不可破。” “既然,庆平侯府原是犹豫与恆王同谋財利,那想必是因有不可告人之秘,方得彼此牵繫,休戚与共。” 荣妄闻弦音而知雅意:“你的意思是,沈三姑娘之死,是庆平侯府与恆王结盟的契机?” 裴桑枝頷首。 契机吗? 或许不仅仅是契机。 契机,意味著有可能是意外。 比意外更可怕的是,沈三姑娘那条年轻、鲜活、却也单薄的命,是恆王给庆平侯府的诚意和投名状,也是亲手將他自己的把柄交到庆平侯府手里。 或者,恆王和杨世子的歃血为盟,歃的是沈三那条命,共同作恶,死死交缠。 这个猜测,过於阴暗狠辣,也將人性想的格外扭曲了。 有时候,她真的不想想的这般恶。 但,她见识过,也经歷过。 所以,她从不吝嗇於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去求证。 “监视杨二郎夫人的暗哨,可曾发现什么异常?”裴桑枝转而问道。 荣妄轻嘆一声,摇头道:“据暗哨来报,杨二少夫人平日里不过是在府中相夫教子,侍奉婆母。这段时日里,除了隨庆平侯夫人入宫向杨淑妃请安那次,几乎不曾踏出府门半步。那日在淑妃宫中,也不过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退了,期间始终未离淑妃宫殿半步。” 裴桑枝眉心越蹙越紧,无意识地咬住下唇,那股縈绕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似乎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正从她指缝中悄然溜走。 她到底漏掉了什么! 裴桑枝索性將雕木窗一把推开,寒风裹挟著细雪呼啸而入。她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任由冰凉的雪扑在滚烫的面颊上,刺骨的寒风擦过肌肤。 这股凛冽的寒意却似一剂良药,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澄明如镜。 驀地,裴桑枝瞳孔微缩。 是了,她竟將六公主谢寧华遗漏了。 在荣妄的描述里,是恆王討得了杨淑妃的欢心,杨淑妃先与恆王达成一致,后由杨淑妃出面牵线搭桥,將恆王引荐给庆平侯府。至此,膝下无子的杨淑妃正式有了参与夺嫡之爭的机会。 那六公主呢。 千娇万宠,最得圣心的六公主呢? 偌大的上京城,人尽皆知,元和帝最是疼爱六公主,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著六公主的。 可这般捧著四海风华养出来的天之骄女,当真会甘心做杨淑妃掌中那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见过金鑾殿上群臣俯首的威严,赏过上元夜万盏明灯为天子而燃的盛景,这样的眼界,怎会俯就於替那平庸无奇的恆王作嫁衣裳。 尤其是,在杨淑妃决意与恆王结盟之前,六公主本是那个令恆王仰之弥高的存在。然而盟约一成,局势骤变,昔日那些对她俯首帖耳、察言观色的人,转瞬间竟能对她颐指气使、发號施令了。 怎能甘心。 况且…… 大乾出过女帝啊。 六公主的曾祖母,永昭长公主,於危急存亡之际力挽狂澜,登基称帝,主政三载稳定朝局,年號永昭。 六公主的祖母,元初帝,本是永荣帝的髮妻,荣皇后,以皇后之身临朝摄政,先是二圣临朝,逐渐独揽权柄十余载,在其崩逝后,永荣帝更是不管不顾地为荣皇后上皇帝册文,祭告天地、祖宗、社稷。 某种程度上,大乾一连出了两代女帝。 这种先例在前,意义非凡。 就像…… 就像她的觉醒,何尝不是受其影响。 就像那些依旧在官场沉浮,在商界驰骋的女子,何尝不是因其受益。 六公主会不会想著,既然曾祖母可以,既然皇祖母可以,她为何不可以! 裴桑枝驀然回首,眼睛亮晶晶的:“荣明熙,你说,杨二少夫人背后之人,会不会是六公主?” 簌簌落雪染白了她细长的睫毛,晶莹雪粒在她面颊上化作点点水光。可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明亮得叫人屏息的眼睛。 荣妄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裴桑枝面颊上化开的雪水,低声道:“谢寧华?” “中肯地说,六公主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倒比恆王更显天家威仪。” “当然,她跟在表叔父身边耳濡目染久了,也更聪慧些。” 並非他对谢寧华存有多少好感,只是在他眼中,恆王从来都难堪大任。 杨淑妃是真的病急乱投医了。 是骡子还是马,根本不在意,只要膝下有个儿子就心满意足了。 第257章 各得其所,求仁得仁,才是女子应有的天地 裴桑枝將心中思量细细道与荣妄,末了又轻声道:“杨二郎的夫人自幼养在庆平侯夫人膝下,由庆平侯夫人亲自调教指点,及笄之年便许给了杨家二郎。这些年来深居简出,始终未离庆平侯府的眼皮底下,与外间往来甚少。这般看来,六公主倒成了她最容易接触的贵人了。” “两人各有野心,自然一拍即合。况且她们往来相见,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亲眷交际,反倒不会惹人注目。” “只是......”裴桑枝顿了顿,又迟疑地抿了抿唇:“有一事始终縈绕心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那日见过杨二郎后,我特意著人细细查访。听闻杨二少夫人在侯府长大那些年,庆平侯夫人待她极是优渥,衣食住行皆比照嫡出公子,从未有过半分薄待。及至出阁,杨二郎对她更是敬重有加,院中诸事尽付其手,便是那些姨娘通房,也都唯她马首是瞻,从无人敢冒犯半分。” “她为何能狠心下来,毒杀杨二郎。” “仅仅是因为勃勃野心,权欲作祟吗?” 她不愿看到,先辈们以披荆斩棘蹚出来的路,最终只唤醒了后来女子的野心,却未能滋养出与之相称的良知、胸襟与才德。 如此下去,女性挣脱內宅束缚的这条路只会越走越逼仄。 更將坐实世人偏见,认定,女子生来就该被重重礼教枷锁禁錮,需以条条框框约束。一旦鬆绑便会化作蛇蝎,六亲不认。这般境况和忌惮,会把后来者的路尽数堵死。 男子掌权,绝不会再给女子一丝翻身之机。 这不对。 也不行。 路,不能走绝! “荣明熙,你可掌握有我所不知道的內情?”裴桑枝仰起头,轻声追问道。 那语调里浸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字字句句都裹著小心翼翼的期许。 其实,裴桑枝想听到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荣妄垂眸望向裴桑枝,只见她眉间笼著轻愁,眼底藏著远忧,便已心下瞭然,温声道:“枝枝,世间万事,恰似饮水,冷暖唯有自知。就如这绣鞋,旁人看来再精巧华美,终究要穿在自己脚上方知合不合意。” “杨二少夫人深藏於心的喜怒哀乐,那些辗转反侧的权衡考量,终究只有她一人能真正体味。” “但……” “庆平侯夫人,终究只是她的姑母罢了。” “更何况,早年间的庆平侯夫人,日子过得远不如后来这般顺遂如意。” “长子自幼养在老夫人膝下,与她生疏得形同陌路;而千辛万苦诞下的次子,又不得老夫人与庆平侯欢心,处处被长子压过一头。她既要割捨对长子与生俱来的母子情分,又得为次子爭权夺利;既要应付那些如似玉、蠢蠢欲动的妾室接连诞下庶子,又得操持家务、执掌中馈。迎来送往间,容不得半点差池,必须时刻维持侯府主母应有的体面与尊严。” “庆平侯夫人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子,既不屑在下人面前失仪,也不愿在庆平侯跟前献媚,更容不得自己在那些姨娘跟前失了体面。” “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能分给杨二少夫人的本就所剩无几。那些无处排遣的鬱结,又不知有多少要化作冷言冷语,倾泻在杨二少夫人身上。” “院门一闔,声息骤敛,无从得知。”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 “还有一事......”荣妄轻轻执起裴桑枝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我托徐长澜细细询问过杨二郎,关於他那隱疾及服药始末。杨二郎並非自幼知晓自己子嗣有碍,而是十三四岁初通人事时察觉异样,暗中求医方才知晓。” “你绝对想不到,最初服药的並非杨二郎,而是他那尚未过门的未婚妻。那时杨家二少夫人不及金釵之年,就被迫日復一日地灌下养身补药。庆平侯夫人打的算盘,是要將杨二少夫人的身子骨调理至最易受孕的状態。” “若非杨二郎偶然撞破,在侯夫人面前大闹一场,只怕那汤药还要继续灌下去。” “后来大婚之后,夫妻二人迟迟无孕,庆平侯夫人走投无路,这才动了让杨二郎也服偏方调理的念头,这才勉强得了个孩子。” 裴桑枝闻言,眼睫微颤,眸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外人只见得朱门绣户的锦绣繁华,却不会知雕樑画栋里藏著的不为人知的辛酸。 “庆平侯夫人母子於她而言,怕是爱恨交织,难以言说。” 荣妄眸光幽深,缓缓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既选择入局,想必已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这条路向来如此。” “一旦涉足其中,不成功,便成仁。” 尤其是,还將他视作了那只捕蝉的螳螂,自己却胃口大的想做那只黄雀。 暂且不论对与错,立场便是不同的。 “枝枝,我知你心中所忧。你怕经年累月,世人偏见日深,使女子立世愈艰。然此路已在脚下,有人生,亦有人死,有人善,亦有人恶。” “偏见可深,亦可被粉碎。” “世间女子千百面,各各有各香,各山各水各有灵。” “四季之,春兰秋菊,各擅其芳;九州山水,北雄南秀,各具其势。” “这是我姑祖母写在手稿里的话,老夫人也日日掛在嘴边,我听多了深以为然。” “一面铜镜,照不尽天下红妆;” “一种活法,道不完女子风华。” “百齐放,方是女子本色。” “无论是执帚中庭、相夫教子,以针线羹汤织就岁月静好;亦或走出深闺,为师为商,执笔为官,从戎保国,乃至封侯拜相;即便是市井之中被轻贱的媒妁之流,高低贵贱何足论?要紧的是,那选择之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各得其所,求仁得仁,才是女子应有的天地。” “前人披荆斩棘开闢的道路,为后人铺就了选择的自由。有人会让这条路上再度荆棘丛生,而另一些人则会將其拓宽延伸,直至繁似锦。” “与其忧虑,不如我与你一道,在这条路上播撒种。” “你心之所向,便是我心之所向。” “问心无愧便好。” 裴桑枝心下微动,不禁暗自喟嘆,荣老夫人当真是將荣妄教养得极好。 那副惊艷眾生的容貌,成了他身上最不足道的优点。 这才像是沿袭了元初帝风骨的荣家人。 荣妄非凡未曾辱没“荣”这个姓氏的分量,反倒为其添了三分光彩。 清风朗月,坦荡磊落。 骄阳烈火,赤诚热烈。 更兼虚怀若谷,不矜不伐。 最难得的是,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姿態。 有的是尊重、是悲悯。 第258章 自然,也是仅荣妄一人可见的 “今日得闻高论,受益匪浅。”裴桑枝眉眼含笑,拱手深深一揖。 若说荣妄这般人物也算紈絝,只怕这世间再难觅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她运气可真好。 这便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吗? 不,是荣妄给她的补偿。 荣妄笑道:“不敢妄称高论,若拙见能有片语裨益於妻主大人,实乃明熙三生之幸。” 说罢,双手交叠於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乍一看,有些像…… 裴桑枝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荣明熙,你说,这像不像是夫妻对拜之礼?” 荣妄愕然。 他的枝枝啊,总有这等本事,三言两语间,便能將正经事说得活色生香。偏生下一刻,又能若无其事地言归正传。 到底是在调戏他呢? 还是在调戏他呢? 荣妄顺著裴桑枝的话轻声道:“如此说来,这便是你我提前演练夫妻对拜了。” 裴桑枝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伸出手指轻点荣妄鼻尖,故作夸张地拖长声调:“荣明熙啊荣明熙,你这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连妻主大人都敢轻薄。且等著,来日方长,定要给你些顏色瞧瞧,教你尝尝我的厉害。” 话音未落,自己先破了功,肩膀一颤,咦地拖出个长音,隨即忍俊不禁地別过脸去:“这话说得可真油腻,我自己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荣明熙,可真是难为你强忍著没笑出声了。” 荣妄一本正经地拱手道:“妻主大人赐予的顏色,於我而言便是无上嘉赏。” 裴桑枝闻言更是忍俊不禁,眼角眉梢都染上欢愉的色泽,又轻点了荣妄两下,这才勉强敛住笑意,嗓音里仍带著未散的笑意:“好啦,不与你闹了。” 荣妄:又要跳转到说正事的环节了吗? 习惯了。 习惯了。 事实证明,知裴桑枝者荣妄也。 只见,裴桑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此事关係重大,还需劳烦你暗中探查六公主与杨二少夫人之间可有什么私下的往来。” “宫墙里,我实在有心无力。” 荣妄从善如流:“好,我儘快查清楚,若有什么消息,定当第一时间告知於你。” 裴桑枝先是頷首,转而又道:“你说,盲妓的营生,是永寧侯府自己的主意仅是为了敛財,还是永寧侯押注的“宝”的主意,永寧侯只是做了刀?” 荣妄沉吟半晌,眸光闪动,声音渐沉:“若仅为敛財,不至於如此大费周章?” “此中关窍,钱財不过表面文章。消息往来、人脉勾连,方是这盘棋局的真正的价值。” 裴桑枝:“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我心底存著侥倖。” “也不知是哪个猪油蒙心又不长眼的蠢货,会选择拉拢永寧侯,做这等断子绝孙丧尽天良的勾当!” “罢了,我也回府再试探试探。” “如若永寧侯实在冥顽不灵,我就把他吊起来打上三天三夜,就不信他还嘴硬不开口。” 荣妄:桑枝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你若真把永寧侯吊起来打……传出去,怕是有损你的名声。”荣妄生怕裴桑枝在气头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弱弱提醒道。 只是提醒,不是阻拦。 倘若枝枝硬要倒反天罡教教永寧侯怎么做人,那他就想法子替枝枝遮掩遮掩,再顺便引导下百姓议论的风向。 没办法,谁让枝枝是他的妻主大人呢。 妇唱夫隨。 裴桑枝白了荣妄一眼:“有駙马爷这个辈分高的靠山在,何需我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駙马爷的骨子里还是有些嫉恶如仇的侠气在的。” “看来,駙马爷那一届的紈絝,也水准颇高。” 荣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什么形容。 駙马爷那一届的紈絝? “有一说一,水准確实不错。” “若你感兴趣,我改日细细地与你讲上一讲。” 裴桑枝微微頷首,轻声道:“好。” 侧头,望了望天色,又道:“我该回去了,这雪眼看著要下大了。” 荣妄眼中流露出一丝眷恋:“我送你一程。” 裴桑枝瞧了眼荣妄单薄的衣衫,蹙眉道:“你这般穿著,哪像是数九寒天?倒似暮春时节踏青的打扮。若是来回奔波染了风寒,我可饶不了你。” “有夜鴞和霜序护著,不会有事,你且安心。” “你要相信你的妻主大人。” 荣妄嘴贱道:“这种时候,我也可以做一下你未过门的义父。” 裴桑枝:“好好的俊俏少年郎,偏偏长了张嘴。” 旋即,勾了勾荣妄的衣袖,语气里带著三分娇嗔七分关切:“你若再不回去,下回我可真不来寻你了。” 荣妄心下哀嘆。 早知如此,他就不刻意著薄衣轻衫,装可怜了。 裴桑枝见荣妄没有反应,又轻推了一下,笑著催促道:“快些下去。” “你瞧,我的马儿都快要冻坏了。” “还有……” 裴桑枝的神色陡然一肃:“荣明熙,如真梦中种种,於眼下的人生而言,应该是穿堂而过的风,不是积淤的潭。” “我绝不会任由自己陷入淤泥之中难以脱身的。” “故而,你不必自责,不必內疚。” “今时今日,早已天翻地覆。” “如今,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不会自哀自怜,我只会乘著这股风扶摇直上。” “我希望,你也是如此。” 上辈子的磨难煎熬,只会作她復仇的动力,而不是束缚她的枷锁。 她这人,不內耗的。 荣妄望著裴桑枝,只觉得裴桑枝明亮而坚定的眼神,如破云之月,亘古永存。 “枝枝,其实很才是那个被漫天神佛眷顾的人。” 幸好,他眼光好,看人准,又下手快。 荣妄再一次庆幸著。 裴桑枝傲娇地扬起下巴,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骄矜的意味,很是自然道:“知道就好。” “荣明熙,能得本姑娘的垂青可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可得好生珍惜。” 裴桑枝的尾音拖得绵长,像裹了蜜的鉤子,语气里透著理所当然的骄傲,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仿佛春日里佛寧寺后山最招摇的那枝垂丝海棠。 暗恋一个人真的总会叫人没来由地自卑起来,像是低到了尘埃里。 可若是两情相悦,彼此篤信对方生死不离,那心境便大不相同,似三冬过后忽逢暖阳,即便是再谨慎晦暗的性子,也会被这份底气滋养得鲜活起来,忍不住要张牙舞爪地绽放,活脱脱显出几分明媚娇俏的姿態。 舒展而恣意。 裴桑枝的这副模样,是荣妄滋养出的。 自然,也是仅荣妄一人可见的。 这便是好的情爱。 听著裴桑枝直白而娇气的话,荣妄的眼尾都浸著繾綣温柔:“对,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定当好好珍惜。” 裴桑枝轻哼一声。 她这张嘴,可没白长,说起甜言蜜语来,一套一套的,必须得哄的荣妄晕头转向一辈子。 呸…… 什么甜言蜜语。 是真心话。 第259章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永寧侯府。 晨光未现。 裴駙马立於窗牖前,望著灰濛濛的天际,又看了看被雪覆盖的庭院,眉头紧锁,长吁短嘆。 夏日里卯时起身尚可忍受,可这数九寒天,为何偏要扰他清梦? 想他既无官职在身,又不必上朝点卯,更无早起之习。当年在佛寧寺清修时,也不曾这般辛苦。 偏偏被孙女儿裴桑枝一番巧言说动下了山,自此便不得安寧。 不是三更邀他看戏,就是拂晓扰他酣眠。 这世间,难道还有人不懂得冬日暖衾的珍贵吗? 简直就是,人间至暖的温柔乡! 裴駙马长嘆一声,认命地执起青瓷茶盏漱口,而后信手扯过锦帕在面上胡乱抹了两下。 敷衍潦草至极,连多费半分力气都不愿。 反正,纵使他青春永驻、容顏不老,公主殿下也瞧不见了。 “把五姑娘请进来吧。” 公主殿下未竟的遗愿,还得劳烦裴桑枝呢。 裴桑枝在廊檐下驻足,轻轻跺了跺绣鞋,將鞋底沾著的积雪抖落,又整了整衣襟,这才隨著駙马爷的护卫,款步而入。 屋內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裴桑枝福了福身,行礼道:“孙女儿给祖父请安。愿祖父万福金安,松柏长青。” “裴桑枝!”裴駙马揉著发青的眼眶,咬牙切齿,声音里浸满了怨念:“你且给本駙马好好数数,这已是本駙马第几次被迫早起或者是被迫晚睡了。” “长此以往,莫说松柏长青,只怕连这身子骨都要熬成枯枝败柳了,怕是连路边的野草都要比本駙马精神三分!”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掛,又不是那等辗转难眠、夜不能寐的垂暮之人。 “裴桑枝,本駙马思忖良久,终究觉得佛寧寺的青灯古佛,更合我心意。” “你与荣妄的婚事,还是早日定下为好。如此,本駙马也好继续回佛寺参禪悟道。” 能不能长命百岁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每一天都要舒坦快活。 裴桑枝缓缓直起身来,眉间凝著化不开的忧色,声音里带著几分沉重:“若非事关重大、迫在眉睫,孙女儿怎会彻夜难眠,等不及东方既白就匆匆赶来求见祖父?” “难道在祖父眼中,孙女儿竟是这般不知轻重、不敬尊长的不孝之人吗?” 裴駙马心悬起来的同时,又没好气道:“別做戏了,又发生了何事?” 事关重大? 迫在眉睫? 彻夜难眠? 这些字眼从裴桑枝口中吐出,每一个都嚇人的紧。 难不成,又死人了?还是直接死绝了? 倘若当真死绝了,九泉之下的母亲即便知晓,也断然怪罪不到他头上。 吃喝玩乐他在行,杀人灭门却不擅长。 裴桑枝急声如珠,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祖父,非是孙女儿危言耸听。父亲所为一旦东窗事发,莫说永寧侯府百年基业毁於一旦,便是抄家灭族之祸也在所难免。即便有大长公主殿下遗泽余荫庇佑,只怕也保全这满门荣辱,也难护祖父周全。” “祖父当比谁都明白,永寧侯府这数十年的荣华,究竟繫於何处。 说到此,裴桑枝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裴駙马的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当然比谁都清楚,永寧侯府的荣华得以延续的缘由。 当年,他的外祖、舅父、母亲,妻子,皆慧眼识明君,倾力相助了元初帝和永荣帝。 所以,才有了今上口中那句,念及先人旧谊,保他终身显贵,使侯府爵禄自他之下再延绵三世,享百年尊荣。 至於他自己,纯粹就是命好。 全家得道,带他一人升天。 剎那间,裴駙马的困意荡然无存,满腔怨懟亦隨之烟消云散,斜覷了眼侍立左右的护卫,沉声下令:“传令下去,调暗卫在外严加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此间。” “若有擅闯者,就地格杀。” 当房中仅剩他与裴桑枝二人时,裴駙马喉结微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试探道:“莫非,他与天家那几位贵人已所有勾连?” 裴桑枝嘆息:“若仅是寻常往来,孙女又何至於寢食难安?更不敢以抄家灭族这等诛心之言,来扰祖父清静。” “祖父容稟,孙女儿虽尚未查明父亲究竟投效於哪位人,亦或者说,是不知哪位贵人给父亲拋了橄欖枝,却意外得知一桩骇人听闻的勾当。” “父亲他在为那位贵人豢养盲妓,所选女子並不是天生目盲,反倒是些家世清白、容貌姣好、身体康健的良家女子。父亲命人活生生刺瞎她们的双目,將她们调教成任人摆布的玩物,既供贵人狎玩取乐,又替其笼络朝臣、探听机密、搜集消息。” “祖父,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不仅会招致抄家灭族之祸,更恐有损阴德,连累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使其在阴司受那刀山火海之苦啊。” “那十八层地狱之说,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虽说,駙马爷的骨子里还是有些嫉恶如仇的侠气在的,但比侠气更浓郁的是得过且过的散漫和疏懒。 唯独,清玉大长公主,能让駙马爷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裴駙马失声喃喃:“丧尽天良,有损阴德……” 他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他享福! 可偏偏,母亲就偏执地认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断了香火,这人生就没有一点奔头了! 呵! 现在可是有奔头了,直接奔著十八层地狱去了。 那丧尽天良的永寧侯可是记在公主殿下和他名下的,谁知道这桩孽债会不会也一併算到他们头上。 裴駙马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望向裴桑枝:“桑枝,你素来机敏,可有何良策?” 他虽愚钝如榆木,却深諳既无急智,便做那虚心求教之人。只要不刚愎自用,懂得听聪明人话,自然能逢凶化吉。 他的认知和定位,极其清楚。 裴桑枝悄然舒了口气,有条不紊道:“当务之急,须得撬开父亲的嘴,问出那位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更要紧的是,父亲这些年,究竟还替那人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的勾当。” “能指使朝廷命官豢养盲妓的,岂会是端方良善君子?只怕我们如今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背地里还有更见不得人的腌臢事。” “但求......这补牢之举,尚未为时太晚。” 裴駙马急声追问:“如若他不从实招来呢?” 裴桑枝早有准备:“依孙女儿之见,不妨先將父亲吊起来好生“伺候”三日,受尽皮肉之苦,任他是铁打的筋骨,也该开口了。” “若祖父嫌此法太过血腥,孙女儿另有一计,將其囚於暗室之中,断绝光声。这般“清净”三日,三日后,也就听话了。” 第260章 吊起来打上个三天三夜 裴駙马蹙蹙眉,似是在犹豫。 裴桑枝见状,趁热打铁:“祖父,他此番犯的可不是寻常过错。若再心软纵容,只怕……” 裴駙马眼神奇怪地覷了裴駙马一眼:“你以为本駙马在心软?” 裴桑枝:难道不是吗? 瞧瞧駙马爷眉宇间的挣扎和犹豫,明晃晃的表露在外,她就是想装瞧不见都难。 裴駙马抿了抿唇,缓缓道:“本駙马只是在想,他那副养尊处优的身子骨,不知能不能熬得住先是被吊起来打上三天三夜,再关进进没有一丝光亮和声音的房间里。” “若是熬不住,本駙马又该如何善后。” “会不会显得本駙马太残忍了。” “要知道,本駙马可是在佛寧寺聆听了十余年的佛法教诲。” 裴桑枝果断摇头,斩钉截铁道:“这怎称得上残忍?分明是劝人向善,是渡人脱离苦海的慈悲。”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祖父,这可是大功德啊。” 裴駙马煞有介事地頷首:“然也,然也。” 话音未落,忽又俯身向前,作虚心求教状,压低声音道:“却不知这鞭刑,可需蘸些盐水?” 裴桑枝愕然。 看不出来,裴駙马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祖父以为如何呢?”裴桑枝反问道。 裴駙马轻抚衣袖,幽幽嘆道:“他终究是唤本駙马一声父亲的嗣子,本駙马岂能不尽些为父之责?这鞭子蘸了盐水,一边惩戒一边疗伤,既教他长记性,又防著伤口溃烂。为父的,总要替他想得周全些。” “他不仁,本駙马不能不义。” 裴桑枝沉默了。 薑还是老的辣。 “祖父仁厚。”裴桑枝脸不红气不喘的恭维道。 裴駙马驀地扬起声音,足够那些守在屋子外的暗卫听到:“来人,还不速去將本駙马的好大儿请来。” 暗卫们,闻声而动。 妄图从龙之功,也就罢了。 毕竟,勋爵官宦之家,到了不得不站队的时候,都得適当的表表態。 也算不得是太稀奇之事。 让他暴怒的是,永寧侯到底选了个什么歪瓜裂枣,黑心烂肺到这种程度。 若让此等奸佞之徒登上大位,只怕大乾江山危在旦夕。 同样是从龙之功,当初的元初帝又是何等的风姿! 底线,从未有片刻的丧失。 …… 折兰院。 暗卫悄然而至时,永寧侯正披著一袭貂绒大氅,在朱漆廊檐下负手而立。 庭院里积雪皑皑,一树红梅凌霜怒放。 永寧侯望著那抹傲雪而立的艷色,口中吟诵著咏梅诗句,儼然以这凌寒独放的中君子自况。 庄氏的眼里流露著恰到好处的仰慕和钦佩:“侯爷真真是锦绣文章,錚錚风骨。” “得蒙侯爷垂怜,许妾身执手偕老,实乃妾身三生修来的福分。” 暗卫隱在暗处,望著眼前这你儂我儂的光景,不禁踌躇起来。 此时现身,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可駙马爷那边催得紧,耽搁不得。 也罢,这柔情蜜意,还是留待他日再续吧。 “侯爷,駙马爷有请。”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惊得永寧侯猛地后退半步。 永寧侯定了定神,抚著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里犹带著几分惊魂未定:“駙马爷...…唤本侯?” 这一大早的,唤他做甚? 来传话的,还是只听駙马爷號令的暗卫。 这几日,他除了想开枝散叶,安生的紧啊。 不祥的预感在永寧侯心头瀰漫。 暗卫:“是。” “駙马爷有请,侯爷莫要再耽搁了。” 永寧侯喉间微哽,声线几不可察地轻颤著:“容本侯稍整衣冠,再...…再去拜见駙马爷,可好?“ 暗卫面无表情地覷了眼披散著头髮的永寧侯。 没这个必要吧。 反正要被吊起来打三天三夜,束的再齐整,也会变得散乱不堪。 思及此,暗卫眸光一沉,索性將永寧侯一把扛上肩头。 庄氏的惊呼尚在喉间,暗卫已如鬼魅般掠过,几个起落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庄氏:她是谁,她在哪里,她看到了什么,她又该去做什么? 偌大的侯府,竟寻不出一个能与她商议的人来。 难不成让她去寻裴桑枝商议吗? 以裴桑枝那张刁钻又恶毒的嘴,说不定会直接懟她一句,怎么不下去找谨澄和临慕商议。 那刻薄劲儿,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火起。 算了,她还是不去自找麻烦了。 但,若是什么都不做,落在侯爷眼中,有会显得凉薄。 要不,她还是去跪在佛像前,替侯爷诵经祈福吧。 这厢,庄氏在装腔作势,惺惺作態。 那厢,永寧侯在看到裴桑枝身影的那一眼,心沉到了底。 又是裴桑枝这根搅屎棍。 不祥的预感成了真。 永寧侯敛眸垂首,恭恭敬敬地向裴駙马行了一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他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谨慎道:“不知父亲唤儿子前来,可是有何训示?” 裴駙马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径直问道:“盲妓馆的营生赚钱吗?” “那些女子被刺瞎双目时的哀嚎,动听吗?” 剎那间,永寧侯如坠万丈冰窟,彻骨寒意自脊背窜上头顶。他的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任凭如何使力,连一寸也挪动不得。 盲妓馆…… 駙马爷知道了! 肯定是裴桑枝! 肯定是裴桑枝!! 他搞不懂,这种事,闹到駙马爷跟前儿,对裴桑枝有什么好处! 永寧侯强自按捺心中惊惶,却仍止不住声音发颤:“父......” “父亲……” “父亲明鑑,侯府名下所有產业,连同儿子那些私產,从未沾染盲妓馆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儿子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还请父亲相信儿子。” 裴駙马目光幽幽的审视了永寧侯良久,缓缓开口:“本駙马给你坦白的机会了,你没有珍惜。” 信裴桑枝,还是信永寧侯,这还需要犹豫吗? 但凡多犹豫一瞬,都是对他脑子的不尊重! “父亲……”永寧侯急声辩解:“您……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派人去查,儿子真的没有涉足那样下三烂的脏行当啊。” 裴駙马漫不经心:“装的还挺真。” “来人,好生给永寧侯松松筋骨,让他仔细回想回想,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不消多时,永寧侯就被掛在了房樑上。 暗卫攥著沾了盐水的鞭子,一挥,伴隨著破空声,重重的甩在了永寧侯身上,鞭梢过处,皮开肉绽。 永寧侯:!!! 他是永寧侯,他是一家之主啊! 一言不合,说打就打吗? 裴駙马冷冷道:“想不起来,就继续打。” “打上个三天三夜也无妨,打不死就往死里打,打死了本駙马亲自去向陛下请罪便是。” 第261章 蘸上辣椒水继续打 別说是吊起来打上三天三夜了,永寧侯连十鞭子都没有坚持下来,就哀声求饶。 原来,鞭刑如此疼。 反观临允,却能咬牙硬生生受下三十鞭而不露半分怯色。 如此看来,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这一身皮糙肉厚,忍痛耐苦的本事,若丟到军营里去,说不定真能挣得几分军功,搏出个前程来。 永寧侯哀声求饶不止。 然,求饶归求饶。裴駙马始终冷麵不语,暗卫手中蘸了盐水的鞭子便一刻不停地挥著。 眼见又是五道鞭影凌厉落下,裴駙马这才不紧不慢地抬了抬手。 暗卫当即收鞭停下,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裴駙马靠在紫檀雕大椅上,掌心搭著扶手,隔著三丈远的距离,抬眼审视著永寧侯:“你当真想起来了?” “本駙马要听的,可是句句属实的真话。那些糊弄人的鬼话,还是留著去阴曹地府说给阎王听最合適。” 永寧侯疼得齜牙咧嘴,冷汗涔涔,哪敢再有半分迟疑,慌忙应声道:“想......想起来了!” 裴駙马冷冷道:“说。” 永寧侯浑身颤抖如筛糠,摇摇晃晃,声音里带著哭腔:“求、求父亲开恩...…能否先放我下来?” 裴駙马不为所动,抿了口提神的茶水后,缓缓道:“看来本駙马的暗卫办事不力,没让你这身筋骨好好鬆快鬆快。” 永寧侯闻言,顿时泄了气,耷拉著脑袋嘟囔道:“让儿子继续在房樑上掛著也挺好。” 他面上装的委屈可怜,活像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心底却翻涌著恶毒的诅咒。 清玉公主咽气时怎不把裴駙马一併带走! 更可恨的是,裴駙马整日里装得情深似海,怎么不见他跟著殉葬! 还不都是嘴上功夫! 裴桑枝素手执壶,为裴駙马徐徐斟满一盏新茶,眼波未动,只淡淡道:“祖父,父亲此刻正在心底咒骂您呢。您这般为他筹谋,他却仍是满腹怨懟,不知感恩,当真是不忠不孝的凉薄之人。” 茶烟裊裊中,將青瓷茶盏轻轻推至駙马面前,又道:“孙女思来想去,您合该好生管教才是。否则旁人怕是要以“养不教,父之过”的大义相责,说您长居佛寧寺清修,反倒疏於教导嗣子,平白损了裴氏门风。” 永寧侯:裴桑枝到底在讲什么屁话! 最不孝的,当属裴桑枝! 还有,裴桑枝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父亲明鑑,儿子不敢,儿子只是在斟酌言辞,想著如何能最清楚明白地將盲妓馆一事的来龙去脉如实稟明。”永寧侯强忍著剧痛,急声解释道。 裴桑枝面不改色:“祖父明鑑,他敢。” 她心下清楚,以永寧侯体魄,便是再挨上几十鞭也断然无性命之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当年,太夫人择选嗣子之时,体魄强健、略通武艺且无隱疾暗伤,是考选中必不可少的一项標准。 因而,即便永寧侯养尊处优了二十余载,瘦死的骆驼,依旧比马大。 裴駙马蹙眉,猛地一拍扶手:“好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本駙马一番良苦用心,你竟半分也体悟不到。” “接著打,凑够三十鞭!” 当蘸了盐水的鞭子再一次狠狠落下时,永寧侯疼得眼前发黑,恍惚中忍不住地想:裴桑枝这贱人莫非是救过裴駙马的命不成?否则怎能让堂堂駙马对她如此言听计从! 三十鞭刑毕,鲜血浸透了永寧侯的锦衣,在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这次,永寧侯没有丝毫耽搁,当即脱口而出道:“父亲,儿子確实插手过盲妓馆的营生,却绝非为谋私利、贪图钱財。儿子再不济,也断不会自甘墮落沾染这等下三烂的勾当。实在是......” “是临慕......” 永寧侯不假思索地將这口黑锅扣在了早已死无葬身之地的裴临慕头上,企图来个死无对证。 “父亲有所不知,临慕看起来性情温良,行止端方,人人都道他是持身严谨、洁身自好的读书君子,但他私底下却是有些残忍怪癖在的,尤以凌辱折磨清白人家的姑娘为乐。更令人髮指的是,他暗中开设盲妓馆,与一眾狐朋狗友恣意取乐。儿子知晓此事后,怒不可遏,这才著手处置善后,帐目上的些许出入正是为此。” “父亲若存疑虑,不妨问一问桑枝便知。” “临慕的禽兽行径,桑枝亦是有所耳闻。” 半真半假,说的永寧侯自己都有些信了。 裴桑枝低垂著眼睫,眸中情绪晦暗难辨,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听的永寧侯心惊肉跳。 “我自然知道裴临慕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更知道是父亲大义灭亲,亲手了结这个祸害。” “只是这盲妓馆的勾当,恐怕与裴临慕並无干係。” “父亲若执意要寻个证人,孩儿倒不辞辛劳,替您寻来几个便是。横竖活人死人都有。那些个苦命女子,可没一个是叫人刺瞎眼珠子去的。” “一个都没有。” 裴駙马心头猛地一颤。 永寧侯府,当真是比龙潭虎穴还要骇人,实在是不適合他这种老人颐养天年。 又是后悔下山回府的一天。 永寧侯辩驳道:“谁说他只能喜好一类?” 裴桑枝唇角微勾,笑意里淬著毒,恶意满满道:“我可没说他癖好专一,裴临慕的胃口,活像头不知饜足的豕,大著呢,也杂著呢。” “戏台上水袖翩躚的旦角他要折了玩赏,巷弄里不諳世事的少年郎他也要尝个新鲜。” “武馆里铜皮铁骨的汉子,书院中执卷吟诗的学子皆是他榻上宾之选呢。” “但,独独不好瞎了眼的。” “父亲下次往死人身上泼脏水的时候,还是多去查查,查清楚了,善后妥当了,才好开口……” “以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 永寧侯咬牙切齿。 是他不想查吗? 是他不想斩草除根吗? 是他还没来得及查,跟著临慕去书院的那些个书童就死的乾乾净净,就连临慕在书院外置办的宅院,更是在一夜之间化作焦土,连半片纸都没能留下。 他还能怎么去查,难不成去问临慕那些狐朋狗友吗? 裴駙马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泛起酸涩,几欲作呕。 他这个嗣子的血脉,怎都是这般不堪入目的货色。 真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他哪配叫紈絝子弟? 跟这群人比起来,他简直堪称正人君子! “来人!给本駙马狠狠地打!” “胆敢欺瞒本駙马,就是存心把本駙马当猴儿耍!” 末了,又添了句:“蘸辣椒水打!” “若再敢有半句虚言,便將他捆去吊在前庭那株百年老槐树上,敲锣打鼓召集闔府上下前来围观!” 第262章 说吧,你背后的主子是何人 永寧侯:他要裴桑枝死! 他要裴桑枝死! 比之駙马爷,他更恨裴桑枝! 裴桑枝:“小树不修不直溜,祖父甚是英明。” 一条命去了大半条后,永寧侯心底残存的侥倖终於碎得乾乾净净。 不论是駙马爷还是裴桑枝,对他身上的爵位都视若无物,仿佛將他吊起来活活打死,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父亲,我说……” “我说……” 永寧侯胸膛剧烈起伏,喘息著,断断续续地挤出几句话:“盲妓馆...…確是我开的,但馆中诸般事务,都是...…都是交给底下人打理的。” 刚一开口,那套急於撇清干係的惯用说辞便脱口而出。 裴駙马眼底掠过一抹不耐:“接著打!” 永寧侯瞳孔骤然收缩,豆大的汗珠顺著惨白的脸颊滚落。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火燎般灼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皮肉间游走。 他…… 他真的不想再被蘸了盐水和辣椒水的鞭子抽打了! “我知道……” “我知道!”永寧侯失声道:“盲妓馆明面上的东家每月初都会准时前来,向我详细稟报上月的经营状况,包括新进了多少姿色上乘的货物,又有多少没能熬过调教,白白折进去了性命。” “我这次没有说谎。” “父亲明鑑。” 姿色上乘的“货物”? 裴桑枝只觉荒谬,几欲发笑,却又化作喉间一丝苦涩。 这世道,底层女子的性命在高位者眼中,不过是可以隨意称斤论两的货物罢了。更可悲的是,甚是连那市井商贩叫卖的杂货都不如。 既无真正的明码標价,亦无人过问死活,任人践踏折辱,碾作尘泥。 裴駙马:“说清楚那些女子到底从何而来?” 永寧侯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是...…是买来的。那些女子都是自愿签的卖身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契书都好好收在我手里呢。” “父亲,都是你情我愿的,我绝没有以权势压人。” 裴駙马忍无可忍,抓起案上茶盏,狠狠地掷了出去:“你真当本駙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糊涂蛋吗?” “自愿签的卖身契?” “好一个自愿!” “到底有多少是被父兄强逼著画押卖身入妓馆的,有多少是拐子拐来的,有多少是你们相中虏来的!” 永寧侯唇瓣微颤,几欲启齿辩驳,却发现无从解释。 事到如今,任何谎言都变得一戳就破。 没必要。 真的没必要。 “父亲明鑑,”永寧侯连忙补救道,“我从未亏待过那些姑娘和她们的家人。她们在席间献艺待客,所得赏银儿子都分了一半给她们。” “她们个个身家丰厚,就连家中亲眷也广置良田、兴建宅邸,日子过得甚是兴旺红火。” “至於那些福薄命舛、不幸殞命的姑娘,我也特意吩咐下去,让馆中的主事人须得备齐棺槨寿衣,择一处清净地界好生安葬,让她们入土为安。” “从未亏待过?”裴桑枝唇角微扬,眼底却凝著寒霜,那抹笑意未达眼底便已冻结。 “你使各种下作手段逼良为娼,將清白女子推入火坑沦为下贱娼妓还不够,更刺瞎她们双目,叫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生永世困在这腌臢之地。” “这般禽兽行径,也配称作从未亏待?” “自从认祖归宗后,我真的是日日都在大开眼界!” 永寧侯振振有词地辩解道:“那些被父兄厌弃的女子,即便留在家中又能有我们好下场!不是被转卖至其他秦楼楚馆,便是被强塞给行將就木的老朽;那些遭拐子拐卖的姑娘,至多不过沦为奴婢,更悽惨的,不是被卖入下等娼寮,便是遭受採生折割之痛;至於......” 永寧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隱藏极深的轻蔑:“至於那些被掳来的女子,往往能得到富贵公子的精心豢养,锦衣玉食享用不尽。这般境遇,难道不比嫁给那些贫贱庶民,终日为柴米油盐发愁强上百倍?” “桑枝,你年纪尚小,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正常,但你到底流落在外多年,也曾卖身为贱奴,尝尽人间冷暖,当知,穷能把一个人逼疯!” 裴桑枝嗤笑。 真真是好理直气壮啊。 裴駙马驀地开口:“为何?” “永寧侯府祖上的家底儿以及库房里的金银財宝,都在你手中攥著,我隨公主殿下搬去公主府时,並未与你爭抢计较。即便你日日锦衣玉食、挥金如土,也足够你逍遥半生,为何还要行此禽兽不如、丧尽天良的事情?” 永寧侯的语气愈发恭顺,透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隱忍苦涩:“父亲,儿子確有不得已的苦衷。” “儿子生父不过是裴氏旁支的无名之辈,早早就撒手人寰。生母出身寒微,无权无势,更无半点依仗。虽蒙太夫人垂怜,我侥倖成了您和大长公主殿下的嗣子,但您和殿下对我的厌恶和轻慢根本不加掩饰,太夫人一走,我再无靠山。” “徒有永寧侯的虚衔,却无半点实职在身。” “每每出入场合,总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空壳侯爷。” “儿子不得不为自己筹谋。要在这上京的权贵圈中立足,要结交人脉谋个实职,哪一样不需要白的银子铺路?” “这些费,可比寻常吃喝玩乐要高出十倍不止。儿子总不能坐吃山空,眼睁睁看著家业败落。“ “寻常营生利薄,哪里比得上这一本万利的盲妓馆...…” “父亲,儿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啊。” 裴駙马简直快要气笑了。 说来说去,怨到了他头上。 “本駙马確有错处!”裴駙马怒不可遏,厉声道:“最大的错,便是当年在太夫人弥留之际,见她苦苦哀求,一时心软,为让她安心闭眼,未能坚持己见,鬆口应允將你这等寡廉鲜耻之徒过继到殿下与本駙马名下,承袭我永寧侯府百年世袭的爵位!” “若没有永寧侯府的权势加持,你就是想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也有心无力。” “本駙马是错了!” 真是不知道面前这个禽兽不如的贱东西,给他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这还是在一眾旁支子弟里几经对比,精挑细选出来的? 裴氏旁支是死绝了吗?竟让这么个东西拔得头筹? 他便是去市井街头隨意领回一个乞儿,也不至於品行败坏至此。 比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庶兄还让人作呕! 永寧侯:“父亲,我绝无埋怨您的意思。” 裴駙马:“別装了,本駙马看著实在噁心。” “说吧,你背后的主子是何人!” “侯府几代积攒的家底,本駙马比你清楚百倍。所以敛財那套拙劣的说辞,骗不了本駙马!” “现在说,还是再挨顿鞭刑再说。” “自己选。” 第263章 「救命之恩」成过继「好事」 永寧侯心头一紧,惴惴不安。 这是在诈他吧! 即便是枕边人庄氏,他亦不曾向其透露半分关於暗中结党之事。至於与那位贵人的往来,明面上更是做得滴水不漏,任谁也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跡。 毕竟,这上京城里谁人不知,他这个永寧侯虽顶著侯爵之名,实则处境微妙。 “儿子不知父亲此言何意。” “儿子可是您和大长公主殿下的嗣子,怎可能折腰卑躬,屈膝奉他人为主。” 裴桑枝闻言,暗自骂了一声“蠢货”。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就踩在了駙马爷的逆鳞上。这下,怕是真要实现那“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盛景了。 期待的紧。 果不其然,裴駙马听得永寧侯还有脸敢攀扯清玉大长公主,脸色骤变,顿时怒不可遏道:“打!” “留一口气,扔进暗室,不必给水米。这等腌臢东西,死了倒乾净。” 裴桑枝眸色淡淡,语气平平:“父亲,事到如今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再使遮掩狡辩的把戏,怕是要把性命都搭进去。” “纵有泼天的富贵,也得留著性命才能享用,您说是不是?” “是愿做锦衣玉食的富贵侯爷,还是甘为荒冢一堆的淒凉白骨,这选择想必不难决断吧?” 鞭声破空,一记狠过一记,重重抽在永寧侯的脊背上。 裴桑枝的风凉话,听在永寧侯耳中,无异於是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你除了搬弄是非、挑唆人心,还有何能耐!”永寧侯目眥欲裂,血腥气在唇齿间翻涌瀰漫。 裴駙马一字一顿:“她能活到认祖归宗,就是天大的能耐、天大的本事。” 又是几鞭子落下,永寧侯终於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拿冷水泼醒!” “这顿鞭刑,还没完。” 不知打了多久,只知地上的血滴滴答答地积了一大滩。 待永寧侯悠悠转醒,只觉周遭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连一丝声响也无。 他心头猛然一紧,有那么一瞬,疑心自己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这是…… 这是真的把他丟进了暗室,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灼烧般的疼痛,成了他分辨真实与虚妄的唯一凭据。 但,无尽的恐慌不受控制地在心底蔓延,一寸寸蚕食著他残存的理智。 他怕死…… 他不想死…… 更不甘心的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他的人生际遇,该是轰轰烈烈,让后人提起嘖嘖称奇的。 明明…… 明明在此之前,一切都走的分外顺遂啊。 太夫人为駙马爷择选嗣子时,会有意避开那些生父尚在人世的子弟。“好巧不巧”他的生父和一母同胞的兄长,为救前往佛寺为未及降生的长子点长明灯的太夫人而殞命。 这一场捨命相救,倒让他从此入了太夫人眼中。 承蒙太夫人青睞,在太夫人悉心引荐与人脉提携之下,他在上京城的年轻才俊中渐露锋芒,声名日盛。 又因此,有幸与萧氏一族的嫡女相识结缘,在嗣子一事尚未尘埃落定之际,就得以与名门闺秀定下姻缘婚盟。 在旁人看来,这门婚事简直是门不当户不对。 是他高攀了萧氏贵女,是萧家瞎了眼才会相中这么个旁支子弟。 毕竟那时节,萧老大人虽已式微却未彻底失势,萧氏若想择个官宦子弟为婿,原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后来,他渐知太夫人赏识温厚宽和、洁身自好、重诺守信之人,故而萧氏言辞恳切提出退婚时,他当即立下重誓,承诺此生绝不相负。 萧氏为他诚意所动,携丰厚嫁妆下嫁於他。 在太夫人眼中,他不仅是恩人之子,更似上天赐予的慰藉。 秉性纯良如美玉无瑕,心志专一似磐石不移..... 尤为玄妙的是,“他”的生辰八字与太夫人痛失长子那日的时辰只差分毫。 这般巧合,在太夫人看来,分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儼然是上天註定要將缘分延续下去。 所以,他有惊无险的在一眾旁支子弟里胜出。 他这个出身旁系的无名之辈,摇身一变成了清玉大长公主和駙马爷的嗣子,成了这百年侯府的新主子。 他成了永寧侯! 然,清玉大长公主那双眼睛毒辣得骇人,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站在大长公主面前,宛如一只粗瓷大碗,里里外外都被看得通透。 大长公主不喜他。 太夫人下葬后,大长公主便决然迁居公主府,从此对永寧侯府诸事不闻不问。駙马本就是个庸碌无能之辈,素来唯大长公主马首是瞻,此番自然亦步亦趋地隨驾前往公主府。 彼时大长公主凤体已然违和,他虽暗自忐忑,倒也不至在人前露了怯色。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不出几年,大长公主便撒手人寰。 駙马爷那个蠢的,径直住进了佛寧寺清修祈福,只年关祭祖时,方肯下山回侯府一趟。 有此缘由在,上京城的达官显贵们虽暗地里笑话他不得駙马爷欢心,明面上却还要给几分薄面,连带著对他也高看几眼。 他对那些暗地里的讥嘲置若罔闻,只是日復一日地等待著駙马爷咽下最后一口气,好將公主府丰厚的家產尽数收入囊中。 届时,又是他一飞冲天的机遇。 一切很顺遂的…… 即便偶有波折,亦能很快化险为夷。 直到…… 直到裴桑枝认祖归宗! 他的好运气,就像是被什么拦腰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庄氏怎么能生出扫把星似的女儿! 想著想著,永寧侯越发昏沉。 他清楚地记得,他正身处暗室,漆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可为什么他却接连看到了生父、看到了一母同胞的兄长、看到了萧氏、甚至看到了裴惊鹤…… 惊鹤是他的血脉吗? 不!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些早已入土的人。 他是快死了吗? 这一刻,恐惧攀升至最高点。 是啊,纵有泼天的富贵,也得留著性命才能享用。 “救……” “救命……” 永寧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捶打著地面,试图製造出足以惊动外界的声响。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寂,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黏稠温热的液体。 他的血…… 再这样下去,就算不会活生生疼死,也会硬生生流血流死。 什么贵人! 什么从龙之功! 都不及他眼下切切实实活著来的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赌不起,更不敢赌。 裴桑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駙马爷又是个一根筋儿的傻子。这两人凑在一处,真能眼睁睁看著他命丧黄泉。 “我……” “我说!” “我愿意坦白一切。” “这一次,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第264章 駙马爷就不要再讲什么冷笑话了 一墙之隔。 裴桑枝和裴駙马在对弈,虽是围棋,但却不是围棋的玩法儿,只是分执掌黑白子,轮流落子,率先五子连珠者胜。 主要是,裴駙马嫌围棋繁縟,每每对弈劳神耗思,一子之著犹疑再三,伤神损寿。 他喜欢简单点儿的玩法儿。 倒也不是脑子不够用,是单纯地想长寿。 裴桑枝是个孝顺的,自然顺著裴駙马。 “这子不作数!本駙马方才一时失察,当落此处才是。” 眼见裴桑枝又要五子连成一行,裴駙马理直气壮的悔棋,將棋子置於新位。 “年岁不饶人啊,老眼昏,竟看差了方位。” 裴桑枝轻嘆一声,眸中透著几分无奈:“祖父,您这局棋......已是第三次落子悔棋了。” 裴駙马面不改色的,很是无赖道:“本駙马年长你数十载,说什么悔棋不悔棋,你就是让本駙马几十子,都是天经地义。” 裴桑枝眨眨眼。 这五子连珠的玩法儿,让几十子,还有下的必要吗? 罢了,尊老! 她尊老。 “祖父教诲句句在理,是孙女儿愚钝,未能领会深意,尽孝不周,实在惭愧。” 在裴桑枝的绞尽脑汁下,裴駙马终是贏了这局棋。 “嘖,本駙马的威风不减当年。” “桑枝,你可要好生学著些。” 裴桑枝摸摸自己的面颊,暗暗道了句,她这脸皮已经够厚了,再学下去,怕是真的刀枪不入了。 “祖父的风採气度,真真是让孙女儿敬服。” “想来,大长公主殿下也会为您心折的。” 厚脸皮,睁眼说瞎话,是她流落在外为了活下去,早就练就的本事。 裴駙马喜笑顏开:“那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殿下最喜欢本駙马了。” 主要是,他会扮演啊。 凡公主殿下看的话本子上的各色人物,他都能扮的惟妙惟肖。 什么仙君神尊、什么王侯將相、什么才子书生…… 就连山怪妖精,也能扮。 他博公主一乐的法子,旁人是难以想像的。 裴桑枝:一提起清玉大长公主,裴駙马本就平整的脑子,真真是一点儿褶子都没了。 “祖父。”裴桑枝敛起思绪,转而道:“暗室里的会不会熬不过来?” 裴駙马边拾棋盘上的棋子,边漫不经心道:“你放心,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在他昏迷著时,我吩咐人给他灌了些吊命的汤药。” “非得让他尝够苦头,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他才能收起那些肠子。否则,指不定又要编排出什么天乱坠的谎话来。” “作孽啊。”裴駙马长长地嘆了口气。 裴桑枝抿了抿唇,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縈绕已久的疑惑,轻声问道:“祖父,孙女儿实在不解,太夫人为何在眾多旁支子弟中,偏偏选中了他?” “我裴氏一族枝繁叶茂,旁支子弟中不乏才貌双全、品行高洁之人。即便要精挑细选,也该择个出类拔萃的才是。可为何......为何最终却选了这般相貌平庸、才学浅薄,甚至德行品行卑劣之人?” 裴駙马无奈地摊开双手:“这我倒不甚清楚。” “母亲只道,他们这一支的家风世代传承,最是仁厚正直。在才学上,虽比不得那些科举进士及第的读书人,却也饱读圣贤之书。若入朝为官,定不会辱没永寧侯府的威名。又道他心地纯善,必能尽心孝顺母亲与公主殿下。” 裴桑枝闻言,瞠目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仁厚正直? 心地纯善?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冬日里的天气已经够冷了,駙马爷就不要再讲什么冷笑话了。 又或是当年太夫人年事已高,老眼昏得厉害。 考虑到太夫人毕竟是长辈中的长辈,裴桑枝即便心有质疑,也仅仅是在心底暗自腹誹两句罢了。 但,裴駙马不同。 裴駙马是有牢骚真发! “真不知道我母亲是瞎了眼,还是被他灌了迷魂汤,说不定他就是话本子里说的那种山间精怪、林中妖魅,专门下山兴风作浪,祸害人间的。” “桑枝……”裴駙马说著说著,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压低声音道:“依本駙马看,咱们祖孙也不必再將他关在暗室里耗著了。不如直接架起火堆,將他放在火上烤一烤,烧一烧,看他还能藏到几时,说不定就逼的他现出原形了。” 裴桑枝嘴角抽搐。 她终於相信,裴駙马年轻时真的是荒唐不羈的紈絝子弟了。 不紈絝,也想不出这样的办法来。 “祖父,別折腾的太过了。” 裴駙马瞪大眼睛:“你替那个畜生说情!” “莫不是,心软了?” 裴桑枝:“祖父,我哪里是在替他说情?我分明是在保自己的性命啊。” “古语云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假话说上千遍,也会被当作真相。” “若任由流言蔓延,传著传著,世人真將他当作山间精怪、林中鬼魅...…” “那我呢?” “我该何去何从?” “难道要我做那妖怪的女儿?” “待到群情激愤之时,那些百姓会不会也將我绑上火刑架?” 好不容易重来一世,若是被活活烧死…… 这比她上辈子还惨! 末了,裴桑枝又温声补充了句:“祖父,三思而行。美玉与顽石相击,即便顽石尽碎,美玉亦难免损伤。更何况,纵有千块顽石,又岂能及一块美玉珍贵?” 她这一生,灿烂明朗,可不是要给仇人陪葬的。 裴駙马神情訕訕地摸了摸白的鬢角,乾笑两声:“老夫不过是隨口一说罢了。” 他望著眼前的身影,渐渐。明白了裴桑枝为何能贏得荣老夫人和向老夫人的欢心。 除了荣妄的缘故让她们爱屋及乌。 更因为…… 他们这群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腿一蹬眼一闭死过去的老东西,在裴桑枝身上看到了当年故人的影子。 鲜活灵动。 勇毅果敢。 慧黠可人。 人越来,越念旧。 谁都逃不开。 “这盲妓馆的事,是你亲自去料理,还是我差人去办?” “既已知道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断不能容它继续下去,祸害更多的人。” 裴桑枝微敛眉目:“我著手去处理吧。” 她既要承袭这永寧侯府的爵位,就得亲手將所有藏污纳垢的地方,清理的乾乾净净。 这样一来,才不至於背负孽债,夜夜难眠。 裴駙马略作思忖:“也可。” “那本駙马再拨一支暗卫听你吩咐。” “那些助紂为虐、替他掳掠良家、拐卖弱质、欺辱无辜女子的帮凶,直接杀了。” “无须迟疑,更不必心慈手软。” “陛下那里,本駙马亲自写奏疏,详详细细地稟明。” 裴桑枝頷首应下,旋即又道:“杀了那帮畜生,不难。” “难的是,那些被残害至双目失明的姑娘们,余生將何以为继?” “送还归家,是不可能了。” “她们的血亲,一面以她们为耻,一面又会毫不犹豫地將她们推入另一个火坑。” 当因果站出来,世上没有纯粹的可怜人。 当慈悲心站出来,世上又处处皆是可怜人。 第265章 是……是恆王殿下 “筹建善堂吧。”裴駙马神色凝重,一锤定音:“盲妓馆一事,无论幕后之人如何唆使,亦或是永寧侯刻意逢迎討好,终究是经了侯府之手,这笔孽债,侯府难辞其咎。” “既是孽债,自当竭力弥补。本駙马这一生虽未成就什么惊天伟业,亦无甚值得称颂的善举,但更没做过什么愧对良心的大奸大恶之事,最起码夜来能安枕而眠。” 裴桑枝由衷嘆道:“可即便如此,这般境界已胜过世间大多数的人了。” “祖父,要孙女儿说,您才是真正懂得知足常乐三昧的人间无事小神仙。” 裴駙马斜睨了眼裴桑枝:“本駙马原以为你会说,因著本駙马聪慧的不明显,纵有作恶之心,怕是也力不从心。” 裴桑枝:…… 聪慧的不明显的底色,依旧是聪慧,是大智若愚。 “祖父的处世之道,是人生大智慧。” 一语毕,裴桑枝方转而正色道:“筹建善堂一事,我欲亲自主理。从选址筹款到日常运作,皆当尽心竭力。待善堂落成后,我亦会时时前往照看。这等事关那么多人生死之事,实不放心假手於人。” 这是她在月静庵煎熬多时的经验教训。 她的善堂,该是那些可怜姑娘的归处,而非成为第二个月静庵。 裴駙马頷首:“此事確实该当上心。” 话音落下,忽而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动,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只是何须再麻烦的筹款。” “直接从永寧侯的私库里支取便是。” “他犯下如此丧尽天良的罪孽,难道以为受些皮肉之苦就能一笔勾销?” “痴心妄想!”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该受的刑罚一样都逃不掉,该赔的银钱一文都不能少,若是到了以命抵罪的时候......” “那便是他死期已至!” 裴駙马这番话甚合裴桑枝之意。 “有祖父这句话,孙女儿筹建善堂的事便有了倚仗,不知省却多少周折呢。” “他的私库里儘是些稀世珍宝,件件价值不菲。” 裴駙马顺理成章地接话:“不是巧取豪夺来的,便是贪赃枉法得的,再不就是用那见不得人的脏钱买来的!” “放心去办,一切有本駙马。” “他若是再敢闹出么蛾子,那就再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此法,看似有以汤沃雪之嫌,却收立竿见影之奇效。” 裴桑枝先是起身,而后盈盈下拜,郑重道:“孙女儿定当將此事办得尽善尽美,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裴駙马眉头微蹙,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低声嘟囔起来:“方才还说得好好儿的,怎的又摆起这些虚礼来了。” “隨本駙马去会会永寧侯,才是正经。” 虽然他说得言之凿凿,命人给永寧侯灌了些吊命的汤药,一时半刻倒无性命之忧。但这顿鞭刑打到最后,他在气头上失了分寸,吩咐暗卫下手时比寻常责罚重了数倍。永寧侯这些年养尊处优,身子早被酒色掏空了大半,如今遭此重创,能否撑得住,著实难说。 倘若当真一命呜呼,他与桑枝便如同无头的苍蝇,断线的纸鳶。 到那时,想要揪出幕后主使,怕是再无半点指望。 待查明原委后,他还要向圣上递呈奏疏呢! 暗室里。 永寧侯瘫软在地,最后一分气力也即將消逝。 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仍想继续捶打著地面,却已无力抬起。眼皮沉重地耷拉著,乾裂的嘴唇艰难开合,却只能发出如垂死秋虫哀鸣那般微弱的声响,无人能听见。 倏地,刺眼的亮光出现。 对濒死的永寧侯而言,那是生路。 是一条,他必须得把握住的生路。 若是错失这最后的机会,他离死也就真的不远了。 “事已至此,你可愿如实招供幕后主使?” 裴駙马与裴桑枝逆光而立,在永寧侯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只余下两团朦朧的暗影,犹如两片化不开的浓雾。 但他还是手脚並用地往前爬行著,直至血淋淋的手指紧紧攥住两片翻飞的衣角。 刺目的天光,令他下意识眯起了双眼。 裴桑枝垂眸,看著血污满身、狼狈不堪的永寧侯,目光仿佛在打量一条从血泊里打捞上来的丧家之犬。 这场景,何其熟悉! 当年,她被囚在地窖时,也是这般模样。 容不得她不信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话。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我说……” “我说……” 永寧侯艰难的仰起头,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扭曲的諂笑,似是想以这副姿態討好面前掌握著他生死的人。 裴駙马眉头微蹙,挥挥手:“且再与他灌些参汤吊命。” 眼底不见半分怜悯不忍,唯余一片冷澈。 这般丧尽天良的东西,原不值得半分垂怜。 暗卫闻声,身形极快,倏然上前扣住永寧侯手腕,一个巧劲便將人拽离。 永寧侯尚未来得及挣扎,暗卫的手指已掐住其下顎。但见喉结滚动间,褐色的药汁顺著瓷碗边缘倾泻而下,发出沉闷的“咕咚咕咚”声。 在这般简单粗暴的灌药方式下,永寧侯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著伤处,引得他痛苦地倒抽冷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但,在场之人,无一心软。 暗卫:心软,那是什么?他只听令行事! 裴桑枝:这世间岂会有人因仇敌受难而心生怜悯?若真有这等蠢人,那定是活腻了! 至於裴駙马,更是一心一意的想探秘。 永寧侯强压下喉间汹涌的咳意,声音细若游丝:“是……” “是......” “是......恆王殿下。” 柿子要挑软的捏。 永寧侯挑来挑去,深觉诸位皇子中,恆王便是那最软的一个。 既无显赫门第的母族可依,自身亦才干平平,圣眷更属寻常。 陛下恩准恆王入朝议政,也不过是看恆王温吞得像个麵团似的,任人揉圆搓扁也不见半分脾气。 若是恆王能上位,母猪都能上树。 所以,他几乎没有多犹豫,就將这盆脏水泼了过去。 永寧侯话一出口,心下便暗自思量。 瞧他这副血肉模糊又气息奄奄的模样,总该能取信於駙马爷和裴桑枝了吧…… 主要是裴桑枝…… 若是没有裴桑枝这根搅屎棍从中作梗,他本可可以轻而易举讲裴駙马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一劫若能逃出生天,他发誓再不再覬覦裴桑枝身上的荣华富贵...... 他只要裴桑枝死。 死得乾乾净净才好! 只要裴桑枝一死,所有的麻烦便能迎刃而解,一切终將回归正轨。 徐徐图之,他还是光鲜亮丽的永寧侯。 裴桑枝將永寧侯所有细微的神色波动尽收眼底。 这等关头了,还耍小伎俩,看来还是不够惜命。 那还是去快去死吧。 第266章 珍品养顏膏物归原主 裴駙马不知其中內情,闻言一怔,失声反问:“恆王?” 恆王? 他一时,生生想不起恆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默默掰著手指,数了数当今元和帝的子嗣,记忆里才略微浮现出屈指可数的画面。 委实是太没存在感了些。 想不到,一派温良恭俭的恆王,会是永寧侯挑中的明主。 明在哪儿了? 见裴駙马面露疑惑之色,永寧侯当机立断地重复:“对,是恆王。” “满朝权贵,唯有恆王不以我嗣子出身见弃,不因我在勛贵官宦圈中处境尷尬而鄙夷,反倒礼贤下士,愿意向我拋橄欖枝,招揽我入麾下。” “这些年来本侯鬱鬱寡欢,壮志难酬。忽蒙殿下青眼相加,这般知遇之恩,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裴駙马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不以永寧侯嗣子出身见弃? 原来,只要想惺惺相惜,多的是机会和手段啊。 这也行…… “听你一席话,本駙马恍然大悟,在陛下的诸位皇子中,似乎也只有庸碌无为平平无奇的恆王殿下,才会飢不择食地將你纳入麾下......” “毕竟,他確实太缺可用之人了。” 永寧侯:??? 他都不知是该为取信了裴駙马而暗自庆幸。 还是为裴駙马发自肺腑的奚落而愤懣难平。 什么叫飢不择食! 他好歹是永寧侯,爵位自他之下可再传两代的永寧侯。 有裴駙马说的那般不堪吗? 呵,裴駙马还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在永寧侯劫后余生,有閒情逸致暗自腹誹之际,裴桑枝忽地嗤笑一声:“装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呢。” “若不是我知道些许內情,怕是也要信了父亲这惟妙惟肖的戏码。” “恆王?”裴桑枝嘴角的笑意加深语调讥誚。 “父亲大人当真確定,自己没有认错主子?” “若是连自己的主子都分不清,那可真真是连看门狗都不如了。” 永寧侯骇然,心里直打鼓。 谁来告诉他,裴桑枝又知道什么內情了? 难不成麵团似的窝囊废恆王,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而裴駙马此时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驀然侧首看向裴桑枝,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莫非...…他又以虚言誆骗於本駙马?” 裴桑枝先是煞有介事地微微頷首,继而眼波一转,火上浇油道:“祖父,他当真不老实得紧,满口虚言,看来是真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或者说,他是寧赴黄泉,也决计不肯背叛背后真正的主子。” “偽君子突然这般忠烈,倒叫人不禁想起孟子所言,捨生而取义者也。只是不知,这“义”字背后,到底藏著怎样的玄机?” 她就是在添油加醋,在落井下石! 她承认! 而后,裴桑枝踮起脚尖,附在裴駙马的耳边,揭开了恆王、杨淑妃、庆平侯府之间的隱秘勾结。 三言两语间,便將这其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关係道了个明白。 裴駙马似懂非懂,眉头紧紧皱著,小声问道:“就凭这些,就能断定永寧侯在说谎?” 不问,是真的一头雾水。 问了,也是真的显的他好蠢。 两相权衡一下,他还是选择不耻下问。 要不然,今儿夜里,他就得,抓心挠肺,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了。 裴桑枝眉心微动,略有些无奈地解释道:“祖父,您难道忘了,庆平侯府正有意撮合六公主与荣妄的婚事。倘若父亲与庆平侯府同侍一主,又怎敢暗中怂恿我去攀附荣妄。” “这岂不就是在公然打恆王与杨淑妃的脸面?” “您若是恆王,会重用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裴駙马先是“哦”了一声,继而“哦”得更长更亮,眼中渐渐泛起恍然大悟。 “懂了,懂了。” “这下是真懂了。” 话音刚落,一抬脚便踹向了永寧侯,骂骂咧咧道:“你个畜生养的孽障,死到临头了,还敢信口雌黄。” “怎么?是欺本駙马心慈手软,还是欺本駙马年迈糊涂?” “早知如此,本駙马何必费心让人灌你那碗续命的汤药,倒不如让你直接在这暗室里咽了气!” 这一脚下去,踹的永寧侯生疼。 然而,比这疼更令他胆寒的是裴桑枝。 此刻,他面对裴桑枝,仿佛是在面对当初的清玉大长公主。 裴桑枝究竟知道什么,又到底知道多少啊! 怎么就隨隨便便,好巧不巧地戳穿了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在永寧侯惊骇不已之际,裴桑枝眼疾手快地扶住因踹人而身形不稳的裴駙马,连忙劝道:“祖父,您动怒归动怒,要教训人也该让下属代劳才是。这般亲自动手,若是闪了老腰,实在得不偿失。” “孙女儿那儿有他亲自送来的珍品养顏膏,据说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一膏难求。他再三叮嘱要我每日使用,只是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姑娘,捨不得用这般金贵的东西。” “思来想去,便只匀了少许给了诚心悔过的四哥,余下的都仔细收在匣子里,好生保管著。” “谁曾想,四哥用了那养顏膏后,竟在大理寺狱中突发急症,浑身如野兽噬骨般剧痛难忍,最后痛极失控,以头撞墙,生生毁了容貌。” “这般珍品,不如物归原主,让他亲自尝尝箇中滋味。” “不知祖父,意下如何?” 永寧侯:他不是已经將那养顏膏索要了回去吗? 莫不是,裴桑枝身边有能人异士,將那养顏膏的方子復刻了出来? 那东西一旦沾上,要么熬过剜心蚀骨之痛戒除,否则………只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裴駙马的脑子难得的灵光乍现了一回:“他对你下过毒?” 他这嗣子可真是狠辣至极啊。 给亲生女儿下毒,又亲手杀亲子以绝后患……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他这个嗣子不敢做的! 那萧氏…… 裴駙马想起了永寧侯的原配髮妻…… 永寧侯待亲生子女尚且如此凉薄无情,何况是萧氏呢…… “把那东西取来!” “给他用上!” “真不知道这么些祸害人的玩意儿,他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真是天意弄人,阴差阳错出了岔子。 永寧侯就该过继在他那个同父异母庶兄名下。 一样的寡廉鲜耻。 一样的心狠手辣。 裴桑枝闻言,心满意足了。 先前,她答应了素华要將那养顏膏也匀些给裴临慕用上……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裴临慕死的太快了。 如今,用在永寧侯身上,也算物尽其用。 想来,素华会能理解的。 永寧侯:他可真贱啊。 为什么非要再心存侥倖这一下呢! “父亲!若您执意將那养顏膏用在我身上,我寧可立时咬舌自尽,也绝不苟活!” 裴駙马和裴桑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摇摇头。 “你信吗?” “我不信。” “我也不信。” 第267章 她只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就是那种把好死不如赖活著贯彻得淋漓尽致的人。” 永寧侯:他像是那种没有骨气,贪生怕死的人吗? 事实证明,他就是。 他不仅怕死,他还怕疼。 牙齿刚触到舌尖,一阵锐痛便窜上脑门,疼得他浑身一颤,慌忙鬆开了嘴,倒吸一口凉气。 敢咬舌自尽的,皆是大丈夫、真汉子! 裴桑枝说过,他是偽君子。 永寧侯吐出一口猩红的血沫,声音嘶哑地哀求:“父亲,儿子真的知错了...…” “您……您就看在我……” 话音未落,裴桑枝已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地將锦帕狠狠塞入他口中。转瞬间又从侍立在一旁的暗卫腰间抽过麻绳,手法嫻熟地將永寧侯捆了个结实。 这有何难? 不过如同年关时节,捆猪宰羊般轻车熟路。 以前,流落在外,为了討口饭吃,不得不练就的本事多了去了。 且不论永寧侯还留有何等后手,眼下总得先用了那养顏膏再做计较! 裴駙马见状,不由得瞠目结舌,口中嘖嘖称奇。 他这孙女儿可真是了不得,端的能文能武 说起话来天乱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任你是何等精明人,也得被她忽悠的晕头转向。 动起手来更是毫不含糊,行云流水。 那叫一个乾净利落! 不多时,拾翠与那取养顏膏的暗卫一同回来。 在得到駙马爷与裴桑枝的首肯后,拾翠从腰间鹿皮挎包中取出一副柔软绵实指套,仔细戴好,而后又执起小匙从玉罐中剜出一大块莹润的养顏膏,毫不吝嗇地涂抹在永寧侯后背血跡斑斑的伤痕上。 拼了命挣扎抵抗的永寧侯,扭曲蠕动得像茅厕里的蛆虫。 片刻后,裴桑枝抬手示意拾翠取下永寧侯口中的锦帕,旋即声音不疾不徐:“父亲方才似有话说,女儿洗耳恭听。” 永寧侯的眼神甚是骇人,恶狠狠地瞪著裴桑枝。 若非碍於情势,只怕他早已按捺不住,衝上前去將裴桑枝生吞活剥。 当初,临允授意下人们折磨裴桑枝时,他就该暗中推波助澜,而非故作不知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 如果裴桑枝溺死在那结了冰的池子里该多好! “裴桑枝,你这是弒父!是大不孝!” “天理难容。” 裴桑枝神色如常。 她的前途光明灿烂,可背不起弒父的大罪。 所以,她早早的就物色好了替罪羊。 既然,永寧侯府有弟弒兄,父杀子的先例,那子弒父,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等她借庄氏之手料理了裴春草,再寻个合適的时机,让永寧侯知晓绝嗣药一事。届时,永寧侯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將裴临允从大理寺狱中救出。 毕竟,裴临允虽毁了容貌,却仍能为侯府开枝散叶啊! 这一整局棋,下到收尾,她的手还是乾乾净净。 早在重生之初,她就打定了主意,把看她碍眼,想杀死她的人通通除去。 如此,这世间自然都是些令她如沐春风之人。 重来一世,万没有为復仇將自己也赔进去的道理。 因而,她不怕迂迴麻烦。 恨她的、害她的,要死。 她要光鲜亮丽,她要扶摇直上,自然就不能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 “父亲。”裴桑枝唇角微扬,声音里似是还浸染著些许笑意,“说得好听些,这叫分享;说得直白些,这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无论哪种说法,对父亲而言,不过都是自食其果罢了。”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父亲说,是也不是?” 永寧侯气急,却也知眼下不是与裴桑枝纠缠的好时机。 “父亲。” 永寧侯颤巍巍的转向裴駙马,眼中盈满哀求之色:“您……” 永寧侯转而看向裴駙马,恳切又可怜道:“您……您不能听信裴桑枝的教唆,对我下如此毒手啊。” 裴駙马:是不是教唆,他还分不清楚吗? 永寧侯这话说的,著实令他不喜。 永寧侯继续道:“儿子深知您心中始终对太夫人执意择选我为嗣一事耿耿於怀。然太夫人这般安排,实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与缘由。” “我的生父和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为救太夫人而身死……” 裴駙马打断道:“休要胡说八道。” “如若真有这档子事儿,本駙马岂会一无所知!更何况母亲他老人家巴不得让我认下你,断无可能瞒的死死的。” 永寧侯苦笑一声:“只因当年家母为护太夫人周全,不幸遭奸人所辱。太夫人唯恐家母寻了短见,便將那日之事尽数遮掩,旁人自是不得而知。” “您要是心存疑虑,不妨亲自查证一番!我那生父与兄长是否当真同日身亡,母亲是否一病不起,整整半载缠绵病榻,连至亲好友都拒之门外。” “虽说,我身为您的嗣子,孝道在上,理应任您责罚训诫,不得有任何怨言。可先父与家兄、家母皆曾对太夫人有救命之恩。” “您对我下此狠手,太夫人在天有灵,只怕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裴駙马闻言,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心下不由得有些动摇,倘若永寧侯所言內情確有其事…… 那他…… 那他岂不是成了自己平生最鄙薄的恩將仇报之徒? 思及此,裴駙马惶然抬眸,目光殷切地望向裴桑枝,眼底儘是求救之色,只盼她能即刻拿出个主意来,解他之围。 裴桑枝冷冷的注视著永寧侯。 她绝不相信,上辈子那个厚顏无耻以侯府老夫人自居的老妇,那个能冷心冷麵说出“为什么被贼人掳走的不是她,能为裴家保全掌上明珠的清誉,原该是她的造化。”这等刻薄傲慢话的老妇人,会生出捨己为人的心思来。 她看得真切,那老妇人对早逝的夫君和长不曾子有过半分追思怀念。连年关祭奠也未回旧宅为他们上过一炷香,恨不得死也死在永寧侯府里。 有的儘是对荣华富贵的贪慾,对锦衣玉食的渴求。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恩情是真是假,尚待查证。” “但你丧尽天良,荼毒无辜,又置裴氏满门生死於不顾,却是铁证如山。” “即便退一万步,你所言非虚,自你承袭永寧侯爵位之日起,这份恩情便已两清。难不成还妄想挟恩图报,用这护身符保你一辈子?” “古往今来,纵是天子钦赐的丹书铁券,也不过能抵一次死罪。” “你又有何顏面在此指责駙马狠心?” “若当真狠心,早在得知你私设盲妓馆、残害良家女之时,便可取你性命,哪还容得你在此狡辩?” “怎么……”裴桑枝说到此,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道:“你是想用那些个歪理邪说来要挟駙马爷,还是欺他心慈性善,好拿捏不成?” 第268章 富贵险中求,大富贵九死一生中求 “我劝你还是及早坦白为好。要是再这般拖延下去,只怕伤势恶化,失血过多,到那时便是追悔莫及了。” “待到那时节,纵使駙马爷念及旧情想要施救,只怕也是回天乏术了。” “駙马爷最多也只能看在你父辈的救命之恩的份上,为你备一副上好的棺槨,风风光光送你入土,以全了这段故人之谊。” 隨著话语一字一句入耳,裴駙马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杆儿,先前的心虚和动摇消失的乾乾净净。 是啊。 他心虚什么! 两清了! 再者说,功是功,过是过,恩是恩,怨是怨。 这畜生不如的东西,真是贼心不死,还敢蛊惑他! 裴駙马眸光微闪,不过转瞬便说服了自己。 他侧首向暗卫递了个的色,吩咐道:“一炷香之內,本駙马要听到想知道的答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术业有专攻,他真不是审讯的一把好手。 方才稍有不慎,竟险些又著了永寧侯的道,被三言两语带进了阴沟里。 当著后辈的面儿,他实在有些难为情。 若是公主见了,怕是会揶揄他长辈没个长辈样儿。 隨后,裴駙马便对著裴桑枝道:““桑枝,隨本駙马到庭院里赏赏那雪中红梅可好?这屋里头血腥气重,实在难闻的紧。” 裴桑枝頷首应下。 裴駙马刚一踏出房门,对满园寒梅视若无睹,只急不可待地压低声音问道:“桑枝,你替本駙马仔细参详参详,他方才那番言语,究竟有几分可信?” 寒风掠过,梅枝轻颤,积雪簌簌而落。 几片碎雪悄然飘入裴桑枝的颈间,冰凉的触感令她驀然打了个寒战。 突如其来的凉意反倒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明起来。 裴桑枝轻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丝犹疑,沉吟片刻后方才谨慎答道:“明面上,確是真的。” 裴駙马蹙眉,一惊一乍道:“何意?” “难不成他的父兄、母亲当真对本駙马的母亲有救命之恩?” “那本駙马把那老妖……” 话至此处,駙马喉头一哽,將已到唇边的“老妖婆”三字生生咽下,转而支吾道:“那...…那本駙马將那老妇人逐出蟠桃院,撵出侯府,是不是做到不太厚道。” “她的夫君、长子皆因本駙马的母亲丧命,她自己又……” 裴駙马欲言又止,心下不自在极了。 好吧,到底还是有些没有说服自己的。 裴桑枝轻声道:“祖父,您切莫过早自责。” 她略作停顿,眸中闪过一丝深思:“孙女的意思是,明面上所言確实不假。” “更確切地说,太夫人亲眼所见,与他所述应当分毫不差。” “然而……这世间之事,眼见未必为实。其中蹊蹺,只怕比我们想像的更为复杂。” “到底死没死,或是到底为何而死,就是最大的问题。” “只不过...…他確实高明,竟能让太夫人对此番救命之恩深信不疑。” 裴駙马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语:“莫不是效仿那些市井话本里的桥段?假死脱身,携了银钱远走高飞,寻个世外桃源逍遥快活去?” 裴桑枝低垂眼睫,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她能说比起所谓的“假死”,她心底更愿相信那是一场真真切切的死亡。 二十余载光阴流转。 那时的永寧侯,既无今日煊赫的万贯家財,亦无如今差强人意的权势,麾下更无忠心耿耿的亲信。 以当年那个尚未修炼出深沉城府的年轻人,想要在太夫人眼皮子底下演一出天衣无缝的金蝉脱壳...... 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这步险棋,关乎性命前程,落子无悔。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若当时露出半分破绽,莫说承袭駙马爷的香火,便是想再踏入侯府半步,都难如登天。 更何况…… 太夫人定也暗中查过的。 “祖父无需忧心,此事孙女儿必当儘快查明原委。” 裴駙马神色惶然,一副没有主心骨儿的模样,手足无措地搓著衣袖:“好,好......” “若需要添置人手,儘管来寻本駙马便是。” 话到此处,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拧成个结,踌躇半晌才迟疑道:“还有一事......不知本駙马是否该將他的生母请回侯府?” 最是厌烦拿主意了。 自打尚了公主,他便再不必费神思量。 殿下说东,他绝不往西;殿下吩咐的事,他件件照办。横竖只要顺著殿下的意思,这日子便过得顺遂无忧,连愁字怎么写都忘了。 后来公主薨逝,他索性搬进了佛寧寺,与那些晨钟暮鼓的僧人一处。参禪打坐,诵经修行,更不必费心思量什么。 天亮了便睁眼,天黑了便闭眼。 这中间的光景,不过隨意打发打发就过去了。 不对,没尚公主之前,也不需要他拿主意做决定。 日常琐事自有母亲与两位舅舅周旋打点。 如遇生死大事更有外祖父力挽狂澜。 他只需做个富贵閒人,终日吃喝玩乐。 这前半生,当真不知愁为何物。 谁料,临到老了,偏生让他遇上这等棘手难题。 幸而天不绝人…… 虽然,他上头的老一辈俱已作古,中间的殿下也先走一步,但他下还有小啊。 有孙女儿在,他照旧能优哉游哉地混吃等死。 於是,裴駙马看向裴桑枝的眼神越发真诚,越发信任。 怎么说呢…… 就像是向日葵瞧著太阳…… 裴桑枝:…… 这眼神儿,可真瘮人啊。 “不必!”裴桑枝急声道:“若当真將人迎回府中,岂不是正中了永寧侯的下怀?” “古语云“请神容易送神难”。祖父若亲自將她接回侯府,那位更要以侯府老夫人自居了。届时......” 话到此处,她忽而將嗓音压得更低:“只怕不知內情的,还要编排些风月閒话,说您与她之间有不为人知的情愫。” “您也知道,这种閒话,素来难听。” “殿下若知晓了,怕是会动怒。” “万一殿下一气之下入了祖父的梦,真闹到要休夫的地步,孙女儿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裴駙马闻言浑身一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此事万万不可!” 他还想著死后跟殿下合葬呢。 誓言在前,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不可违誓。 “接什么接,不接!” “你儘快去查,缺人、缺银子只管言语!“ “本駙马有!” 公主殿下给他留了好多好多的东西呢。 公主说,希望他往后经年,岁岁如昔,万事胜意,无虑无忧,自在愜意。 他听话。 就在这时,暗卫神色凝重地推门而出,抱拳道:“稟駙马爷、五姑娘......” 裴桑枝心头驀地一紧,浮现出不好的猜测。 不会又是什么富贵险中求,大富贵九死一生中求吧! 第269章 结党变谋逆 “你说...…是谁?”裴桑枝只觉耳畔嗡鸣骤起,喉间乾涩发紧,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入耳的字句,几乎是下意识地挤出了这句反问。 她原想过,永寧侯会在勃勃野心的驱使下结党,博一个从龙之功,但是没想过会不知天高地厚至此,行谋逆之事啊。 结党和谋逆,是一个性质吗? 皇子结党营私,终究是正统血脉,尚有迴旋余地。 永寧侯怎么就偏要到野路子上狂奔。 暗卫垂首,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稟五姑娘,侯爷道是大长公主殿下的侄子……” “说,那才是真正的大乾正统。” “说,他不仅要博从龙之功,更要拨乱反正。” 暗卫巴不得是他审讯时,永寧侯又耍小聪明撒谎了。 但,以他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审讯之术,永寧侯胆敢撒谎的可能性,怕是微乎其微。 裴桑枝闻言,耳边仿佛已传来侯府丧钟的哀鸣。 到底是什么给了永寧侯底气和勇气? 难不成,是见元和帝素来宽仁为政,便真將这不怒自威的老虎,错当作可欺的病猫吗? 裴駙马神色一滯,眉头微蹙,面上浮现几分困惑之色:“公主殿下何时有了侄子?本駙马竟全然不知此事。” 虽说,清玉被当今陛下亲封为大长公主,但却与如今的皇室並无甚太大干系。 清玉姓秦。 龙椅上坐著的,姓谢。 当年,清玉的大皇兄先是被揭破其生母实为娼妓的身世,又因其不足月出生的疑云,招致天下文人清流的口诛笔伐。更因其残暴不仁,犯下屠戮百姓、剥皮拆骨等罄竹难书的罪行,最终被处以极刑。 死时,膝下淒凉,无一儿半女延续血脉。 清玉的二皇兄则是被她三皇兄亲手斩下头颅,死的不能再死了。 二皇子生前虽有一未过门的侧妃曾怀有身孕,却被他亲自下令墮去。 至於三皇子,终日沉迷於半佛半道的玄虚之境,从岁首到年末都神神叨叨,不是求仙问道,便是炼丹服药,对男女之事全然不感兴趣,更遑论娶妻生子了。 还有就是清玉的皇弟六皇子,在夺嫡之爭中被二皇子生生斩断一指,高烧不退,以致神智受损,言谈举止却宛如垂髫稚子,终日痴傻愚钝。 死的死,出家的出家,痴傻的痴傻,膝下都空空荡荡…… 几十年过去了,又从哪里冒出了个子嗣? 暗卫喉头微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硬著头皮颤声道:“是......” “是先瑞郡王的血脉。” 先瑞郡王,便是清玉大长公主的皇弟。当年永昭帝初登大宝,为示天家宽仁,便很是厚待贞隆帝仅剩的这个痴愚幼子,所以特意赐下这个带著祥瑞之意的封號。 然,他的痴傻之症,终其一生未见稍愈,言行举止皆在帝王耳目监察之下。 他怎么可能会有子嗣! 裴駙马身形猛然一晃,踉蹌著扶住廊下的漆柱才稳住身子指尖直指房门,声音里透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慌乱:“他...…他是不是失血过多,神志不清?这般胡言乱语,分明是犯了癔症!” 三十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叛乱过后,秦氏一族几乎凋零殆尽。 就连瑞郡王,亦未能倖免於那场滔天祸乱。叛军刀剑无眼,瑞郡王身负重伤,缠绵病榻三载有余。 偏逢荣皇后凤体违和之际,瑞郡王也旧伤骤然恶化,终致药石罔效,英年早逝。 吃喝拉撒都在监视之下,怎么生,跟谁生? 以荣皇后杀伐果断的心性、縝密高明的手段、算无遗策的谋略,可以锦衣玉食地供养著瑞郡王,却绝不可能会容许再有瑞郡王有血脉传於世。 这等动摇国本的隱患,荣皇后不会留下分毫。 裴駙马甚至都有些怀疑,永寧侯是不是被什么巧舌如簧的江湖术士给骗了,以至於轻信了如此荒诞不经的说辞。 “再去审审!”裴駙马通体冰凉,厉声道。 他可是始终秉持妇唱夫隨之道,忠心耿耿地拥护著谢家的宗庙社稷。 万万不可临到暮年,反被过继来的嗣子所累,担上谋逆作乱的罪名,坏了他与公主殿下死后同穴的夙愿。 晚节不保! 暗卫:…… 纵使他再覆审千百遍,也断然不会得出第二种结论。 裴桑枝见状,目光一凛,强自压下心头波澜,冷声吩咐道:“速去请大夫来,务必保住他性命。” 略一沉吟,又压低嗓音添了句:“记著先灌碗哑药,免得他神志昏沉时胡言乱语,平白牵连无辜。” 暗卫抱拳,应声离开。 裴駙马欲哭无泪:“他就是对我母亲有天大的恩情,也不能顶著永寧侯府的旗號谋逆作乱啊。” “桑枝……” “眼下该如何是好?” 裴桑枝的心也沉沉地坠了下去,像是被拴了块浸透冰水的铅。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想这现实的分量,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预期。 直接从夺嫡结党,跳到了谋逆作乱。 永寧侯还真是闷声干大事,也不怕嚇死人! “祖父,此事关乎生死,牵一髮而动全身,非同小可。仓促决断恐有差池,不若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容她想想…… 稍有不慎,她也得给永寧侯陪葬。 裴駙马仰天长嘆:“真是造孽啊。” 这是嗣子吗? 不是! 是催命符!是阎王爷! …… 云霄楼。 醉月轩。 荣妄听闻此事,眉宇间浮现的惊诧之色较之裴桑枝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荣家人,对数十年来皇室內外的诸多隱秘,知之甚详。 比如…… 瑞郡王。 所谓的“旧伤復发,药石罔效”,实则是姑祖母自知大限將至,唯恐有心人再借瑞郡王身负贞隆帝血脉一事大做文章,再起兵戈。 为绝后患,她暗中授意心腹,在瑞郡王的伤药中掺入相剋之物,终致其暴毙身亡。 瑞郡王在那场意图顛覆姑祖母和永荣帝的叛乱里扮演的角色並不光彩。 宫城密道,是瑞郡王“无意”泄露的。 然而,面对瑞郡王那张痴傻无辜的脸,加之当时尚为太上皇的永昭帝极力袒护,姑祖母纵有万般愤恨,也不得不强忍怒气饶他一命。 只是这口恶气终究难以下咽,思虑再三,姑祖母终究冒著触怒永昭帝的风险,执剑刺在了瑞郡王心口下一寸之处。 瑞郡王虽侥倖捡回一条命,却已是弱不禁风,终日缠绵病榻。 莫说是日常起居,便是挪动几步,都艰难非常。 用老夫人复述的姑祖母的话说,管他瑞郡王的痴傻之症好没好,那滔天大罪可是实打实的。就因他那一念之差,上京城里、宫墙內外,多少条人命,流的血,都快把护城河染红了。 那场叛乱,真的死了很多人。 第270章 永寧侯以为自己在救世 姑祖母忍了瑞郡王三载有余。 终在弥留之际,决然颁下密令,杀瑞郡王! 若她不杀,永荣帝势必左右为难。 而后来继位的元和帝,恐怕也难以维繫这长达二十七年的太平盛世。 “瑞郡王有子嗣的可能微乎其微。”荣妄蹙著眉,缓缓道。 裴桑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青瓷茶盏,垂眸凝视著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声音很轻,似是在自言自语:“可我觉得,永寧侯这番说辞,倒不似作偽。” “瑞郡王的遗孤...…” 说到此,裴桑枝抿了抿唇角,斟酌了片刻,继续道:“瑞郡王薨逝已二十余载,若非確有其事,只怕朝野上下,早无人记得他这位身患痴症、存在感稀薄的秦姓郡王了。” 荣妄凝视著裴桑枝眼下那片浓重的如同水墨般晕染开来的青黑,眸色渐深,指腹轻轻抚过她憔悴的面容,嗓音里压著心疼:“我这就派人去查个明白。” 昨儿夜里,枝枝冒著风雪匆匆赶来寻他。 得知盲妓一事后,又马不停蹄赶回侯府,天刚蒙蒙亮便去求见了裴駙马。 整整一日匆匆忙忙终於撬开了永寧侯的嘴,却不想竟挖出一个惊天秘闻…… 结党之事,变为谋逆之祸。 这般惊天变故,任是铁打的人也难免心力交瘁。 可裴駙马早已方寸大乱,难以招架如此大事,枝枝只得强撑精神,趁著天將黑未黑之际,又將他约至云霄楼醉月轩细谈。 这般连轴转下来,枝枝已是近二十个时辰未曾合眼。 裴桑枝幽幽嘆息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永寧侯这是在自寻死路吗?” “谢代秦已近五十载,龙椅上的人都换了三代。三十年前那场叛乱,秦氏一族几乎被屠戮殆尽。如今元和帝在位,施行仁政,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太平,正是四海昇平、民心所向之时。他竟敢...…” “他竟敢勾结所谓的瑞郡王遗孤,妄图將这大乾江山重回秦家人之手。” “当年那场由秦氏宗亲掀起的腥风血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我道听途说尚心有戚戚,他明明亲眼所见,却偏偏还是要……” 永寧侯一人死了,倒也无所谓。 死便死了。 但,不能助紂为虐,在繁华富庶的上京城,在河清海晏的大乾,再掀起一场浩劫。 她曾流落民间,饱尝人间疾苦,最是清楚底层百姓的艰辛不易。 而正因如此,她也更明白,元和帝推行的仁政,为黎民百姓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福祉。 莫要以为庙堂之上的治国方略、经纶大计与底层百姓毫不相干。若非元和帝推行仁政,使天下百业兴旺、市井繁荣,像她这样的人,怕是连一方立锥之地、一线谋生之机都难以寻觅。 她有真真切切的体会,故而做不到身在福中不知福。 荣妄轻轻將裴桑枝的脑袋拢在肩头,方才缓声开口:“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鼠辈,虽打著匡復秦姓江山的旗號,实则,不过是从来不愿向女子俯首称臣罢了。” “他们从未真正信服、认可过女子掌权当政。” “既不认同先帝纵容我姑祖母二圣临朝,而后独掌权柄,亦不认同永昭帝力挽狂澜从其皇弟手中夺过皇位。” “当然,他们更不愿见女子读书明理,睁开双眼认识这广袤天地,不愿见她们走出深闺高墙,获得不再全然依附男子的可能。” “怀此等心思者,实不在少数。” “因此,这般见不得光的心思聚在一处,倒也不足为奇了。” “仿佛只要推翻谢代秦这数十载的统治,將永昭帝与元初帝的存在痕跡从青史中彻底抹除,或是为她们编织些荒诞不经的罪名,让两位女帝永远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便能证明那延续千年的男尊女卑,是亘古不变的天地至理。” “稍加煽动,那些被偏见蒙蔽心智的愚者便如飞蛾扑火般涌上前去。他们固执地认定是女子窃取了本属於他们的机遇与荣光,自以为是地为这所谓“大业”赴汤蹈火。更可笑的是,说不定其中不少人还怀揣著“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荒唐自得,以为自己在救世。” “不过……”说到此,荣妄顿了顿,中肯道:“这也只是一方面原因……” “野心、权势、欲望,亦在作祟。” 荣妄听著耳畔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不自觉地放缓了语调,声音越来越轻,直到肩头微微一沉。 “歇歇吧。” 他的姑祖母用生命印证过,劳身伤神,终究是要折损寿元的。 老夫人每每提及此事,总是免不了连连嘆息,说“若是姑祖母肯放下肩上的担子和心中的志向,好生將养身子骨,虽不敢说长命百岁,可再多活个十年八载的,原是不难的。” 但,在姑祖母心里,有比性命和寿元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想,姑祖母是不悔的。 待裴桑枝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荣妄小心翼翼地俯身把她打横抱起,而后放轻脚步走向里间,將她轻轻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 又转身从雕梨木柜中取出一条毯子,为裴桑枝盖上,掖好被角后,躡手躡脚退出里间。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连衣袂摩擦的窸窣声都刻意放轻。 醉月轩外,朱漆迴廊间,荣妄倚栏问道:“可有秦老道长的踪跡?” 自那日家宴过后,秦老道长仅在荣国公府客院小住了一宿,翌日便以“难得返京,须访故交”为由辞別而去,自此杳无音信,再未在府中现身。 临別之际,老夫人还不忘打趣秦老道长,说他平生故交满打满算也不出一掌之数,在家宴上早已尽数见完。 余下的不是长眠九泉之下的故人,便是当年针锋相对、结下樑子的仇人。 想当年元初帝重用秦老道长时,他行事何等肆意张扬,纵横朝野无所顾忌,结下的仇家不计其数。 要他说…… 永寧侯投效的所谓的瑞郡王遗孤,还不如效忠秦老道长来的实在。 当年,秦老道长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中宫嫡子呢。 瑞郡王呢…… 还没露头,就被一母同胞的亲二哥断了根手指,又被亲母妃折腾的发起了高热,久久不退。 瑞郡王尚且如此,那真假难辨的遗孤…… 永寧侯怕不是瞎了…… 第271章 內忧外患,是表嫂撑下来的 无涯双唇微抿,眼底闪过一丝犹疑,终是低声道:“他执意前往皇陵,说是要再为永荣帝与元初帝守七七之期。” “陛下曾遣小李公公前去劝说秦老道长,奈何无功而返。念及秦老道长毕竟是永荣帝的表弟,又屡立奇功,陛下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得允了他留在皇陵。” “为保周全,陛下特意调拨了一支禁军前往护卫。” 荣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才恍然,原来秦老道长所说的“难返京师,须访故交”,是要来去皇陵拜謁先帝与姑祖母。 罢了,谁说泉下的故人,便算不得这半生辗转仍縈绕心头的牵掛了。 不过…… 这似乎与秦老道长洒脱不羈、来去如风的性子颇不相符。 “要守七七之礼啊......”荣妄轻嘆一声,指节轻叩栏杆,沉吟片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道:“让无走一趟,就说......” “就说,恭贺他得了位亲侄儿。” 无涯一怔。 亲侄儿? 秦老道长同父异母的兄弟不是早就死绝了,哪里还能冒出亲侄儿。 从天上掉下来吗? 荣妄覷了眼无涯,而后缓缓頷首確定。 无涯眸光微敛,若有所思。 若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寻常侄儿,国公爷断不会明知秦老道长需静心守陵,却偏要遣无前去搅扰。 怎么感觉秦氏一族里包藏祸心的人,既似阴沟里的蟑螂,昼伏夜出,杀之不绝;又似野地里的韭菜,刈了一茬,转眼又生出一茬来,生生不息。 他不止一次听义父提及过三十年前的那场叛乱…… 绝不能重演。 “属下这就去快马加鞭通知无。”无涯抱拳一礼,转身急步离去。 荣妄则是再次回到醉月轩,坐在外间的雕米椅上,默然等著裴桑枝小憩醒来。 期间,荣妄又点了些云霄楼的招牌,都是裴桑枝平日最爱吃的口味,嘱咐大厨提前备著。 天边的最后一缕微弱的光亮,早已被无边的夜色完全吞噬。 …… 皇陵在夜色中矗立。 肃穆却又清冷寂寥。 烛火摇曳著,忽明忽暗,將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重。 秦老道长凝然佇立,目光穿透斑驳的窗欞,望著对面沉寂的陵寢,苍老的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窗框上的木纹,却久久未发一言。 捫心自省,无论是姑母永昭帝,还是表哥永荣帝的勤政爱民,亦或者是表嫂元初帝,他们所治理下的大乾,皆远胜於他父皇在位时的光景。 当年博弈,他棋差一著,败於表嫂之手。 他甘愿俯首认输,甚至不惜以身为棋,主动入局,成为表嫂宏图伟业中的一枚棋子。 这既是为过往赎罪,亦是想亲眼见证,这万里江山,究竟会走向怎样的未来。 表嫂没有让他失望。 在表嫂的深谋远虑下,大乾的百姓有惊无险地熬过了连续数年异常寒冷漫长的冬日。 他不敢想,若无表嫂的未雨绸繆,大乾的锦绣河山恐已沦为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起义四起,哀鸿遍野。虎视眈眈的外族定会趁此天灾,轻则趁火打劫,重则举兵来犯,山河破碎之祸,在所难免。 內忧外患,是表嫂撑了下来。 但凡不怀偏见之人,皆不得不承认表嫂当政掌权之时,励精图治,勤政爱民。 既执权柄以安天下,又竭心力以活万民。 这样的人,合该青史留名,垂范千秋的。 而表哥表嫂膝下独子,虽不似表嫂那般雄才大略、杀伐决断,却颇具仁德之风。在其治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饱经天灾的大乾百姓得以喘息。不出数年,民生渐復,百业重兴,王朝气象为之一新。 再看看他父皇在位时的累累恶行,荒唐治国…… 简直是卑劣无耻、罄竹难书! 秦氏宗族,有何顏面妄谈復国,有何资格覥顏反谢? 分明就是稍过几年舒坦日子,便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若他能为她守住元和帝的江山,护佑她曾殫精竭虑、以命相耗也要守护的黎民苍生,待到轮迴转世之时,是否就能多挣得一分眷顾? 他慕强! 秦老道长的眼神逐渐坚定且犀利:“妄哥儿专程遣你来恭贺我得了位亲侄儿?” “有话不能直说,偏生要阴阳怪气。” 无:他也很茫然。 无涯那个混帐东西,连传个话都含糊其辞,叫人摸不著头脑。 无涯:有没有可能他也是云里雾里。 “无涯传话是这么传的。” “平日里,他虽不著调,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篡改国公爷的命令。” “师父……”无不自觉地摩挲著自己光可鑑人的头顶,欲言又止。 踌躇良久,终是壮著胆子问道:“贞隆帝当年是不是有子嗣遗落民间?否则,“侄子”之说,弟子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 秦老道长斜睨无涯一眼,冷哼一声:“私下犯蠢倒也罢了,偏要宣之於口,那可真就是貽笑大方了。” “在外行走,休要提及师承於我,恐损我顏面。” 无愕然。 这真的不是师父他老人家心里头有气,故意寻他不是,拿他撒气吗? “晚了!” “师父,这偌大的上京城里,谁人不知我是您最得意的徒弟。就因著这份殊荣,那些个老顽固的冷眼刀子,可没少往我身上招呼。若不是国公爷时时护著,那些眼刀子终究杀不得人......我这会儿怕是早已万箭穿心,死得透透的了。” 无说到此处,忽而话锋一转,脸上堆起諂媚笑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追问道:“师父,贞隆帝当年到底有没有子嗣流落民间?” 他是师父的弟子,可也是国公爷的下属。 身为一个成熟的下属,自当为国公爷分忧,適时探听风声、察访消息。 秦老道长没好气地甩袖道:“没有!” 还说什么流落民间...... 他那位“英明神武”的好父皇,怕是连自己头顶戴了多少顶绿帽子都数不清。连养在眼皮子底下的皇子公主们都真假难辨,哪还会有什么沧海遗珠! 他的好父皇倒是想! “若无所猜无误的话……” 话音未落,秦老道长猛地收了声,快步行至门前,抽出腰间的软剑,拉开房门的同时,刺了出去。 这些年来,他踏遍三山五岳,又出海寻访传说中的瀛洲仙岛,为求仙缘道果,为采那长生不老的灵芝仙草,怎么可能没有几分护身的真本事? 他又不是去寻死的。 “守陵太监?” 无眉头微蹙,紧跟著上前两步。 待看清门外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第272章 被教养得过於温厚仁善了 皇陵之中,確实留有一批太监专司陵务。 平日里除了打理园中一应事务,晨昏上香、洒扫庭除,还得时时检视维护陵园內的各类建筑,若有损毁,及时上报。 秦老道长没有含糊,一个手刀乾净利落地劈在守陵太监后颈,太监连哼都未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你回去復命时,將这太监一併带走。” “荣妄手里掌著皇镜司,要查清一个守陵太监的来歷底细易如反掌。” 无小声嘟囔:“现在还哪有皇镜司。” 秦老道长又横了无一眼,沉了声道:“我看这些年你跟在荣国公身边,他未免太过於纵容你了,连门外有人偷听都浑然不觉,倒是练就了一副伶牙俐齿。” “既然这般不长进,不如隨我离京寻仙问道去?” 无神色一凛,垂首恭立:“徒儿知错,甘愿领受师父责罚。” 秦老道长甩了甩袖袍:“你回去復命吧。” “就说,秦氏一族,自有我清理门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这个昔日的中宫嫡子尚在人世,什么余孽造反作乱的影响力,能比得过他振臂一呼。 这一回,他將那些祸患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无嘴唇囁嚅:“师父……” 秦老道长:“你想问之事,荣国公早已瞭然於心。与其在此耽搁,不若速速归去,依命行事为上。” “无……”秦老道长长嘆一声,语重心长道:“荣国公既以手足之情待你,你更当自勉才是。他今日纵你容你,你却不可因此懈怠。若你始终这般不思进取,不能成为他的得力臂膀,来日,自有旁人替他分忧解难。” 荣家的独苗苗啊。 表嫂怎么可能不绸繆万全。 而且,还有荣青棠坐镇荣国公府。 若是青棠和表哥同时掉进河里,表嫂怕是会让表哥暂且忍上一忍,先救青棠。 由此,青棠的重要,可见一斑。 无郑重道:“徒儿明白了。” “徒儿定当谨记师父教诲。” 秦老道长:“去吧。” 无一把揪住守陵太监的衣领,像拎麻袋般將其提起,轻巧地甩上肩头。 而后,他足尖轻点,转眼便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其实,他並非懈怠,亦非不思进取。 只是…… 只是在师父面前,他不由自主地卸下了所有防备,也失去了本该有的警惕。 然,师父的每一句教诲,都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璣。 国公爷麾下,能人异士辈出,最不缺的,便是既有才干又忠心耿耿的能臣干將。 说的直白粗俗些,他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 秦老道长怔立在原地,再一次久久望著著对面的陵寢。山风掠过他的袍子,却吹不散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连守陵都不能清净的守……” “躲在暗处兴风作浪的鼠辈,当真...…罪该万死!” 远处传来几声鸦啼,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秦家,早就成了过往云烟,如今的大乾,谢家子孙爭的如何头破血流,是夺嫡,是谢家的事! 秦家绝不能再横插一脚,徒增纷乱。 思及此,秦老道长幽幽的嘆了口气。 他…… 他只是想在她长眠之处,安安静静的守上七七四十九个日夜,而后便离了这京城,继续追寻那渺渺仙途与茫茫大道。 可,偏生有人不让他如意! 可,偏生有人想找死! 说实话,他年轻时杀人杀多了,早已杀得心生厌倦。如今这把年纪,他是真心不愿再见血光了。 奈何…… 表哥表嫂的独子,终究是被教养得过於温厚仁善了! 倘若表嫂能再撑上几年,待到他姑母永昭帝驾崩,以她的雷霆手段,那些阳奉阴违、心怀鬼胎之辈,早该被整治得服服帖帖,或是...…彻底清扫乾净了。 他依稀记得,永昭帝初將皇位禪让予表哥之时,对表嫂仍是倚重非常、信任有加,那时帝王心思清明如镜。 然而自表哥退居深宫,將军政大权尽数交託表嫂执掌后,永昭帝的態度便渐渐起了微妙变化。 及至年岁愈长,帝王对秦氏一族更是莫名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仁慈和难以名状的惻隱之心。 这份莫名的心软来得让人根本捉摸不透。 瑞郡王是永昭帝不惜与表嫂几近决裂,方得以保全的。 永昭帝说,她不能让贞隆帝绝了后…… 对此,他嗤之以鼻。 临到头了,又念起了旧情。 但,永昭帝毕竟是太上皇,执意袒护之下,表嫂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暂且隱忍退让。 如今,他新添的侄子,约莫就是顶著瑞郡王血脉的名头。 不就是造反吗? 不就是谋逆吗? 別人造,能造的过他吗? 毕竟,他有经验! 就再让他守一夜的陵寢吧。 明日起,他便著手清理门户,肃清祸患。 …… 云霄楼。 醉月轩。 当无前来復命时,裴桑枝正与荣妄对坐案前,银箸轻动。 烛影摇曳,映得满桌珍饈添了三分暖意。 “国公爷,师父他老人家说,秦氏一族,自有他清理门户。” “属下能否多嘴问一句……” 荣妄似是早已洞悉无心中所惑,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方才吐出三个字:“瑞郡王。” 隨即又轻摇首道:“此事尚未有定论。” 无闻言一怔。 因幼时高烧不退而心智受损的瑞郡王,竟留有子嗣? 什么时候生的? 跟谁生的! 能在永荣帝和元初帝的眼皮子底下,悄然延续血脉…… 这真不是一般有能耐的人做出的事情。 这般手段,这般心机,能是的痴傻愚笨之辈吗? 好嚇人…… 无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若论怨恨,瑞郡王最该恨的,是他那冷血势力的母妃与手足相残的皇兄才是。至於旁人,怕是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无从长辈们的口中听闻过贞隆一朝的旧事。 瑞郡王的右手食指是他一母同胞皇兄切断的。 凶险万分的高烧,是瑞郡王母妃刻意命人在瑞郡王的伤口上涂抹腐秽之物,只为嫁祸当时的中宫嫡子。 也就是他的师父。 荣妄低垂著眼帘,缓缓道:“恨?经年累月过去,他哪还记得清那些幼时之事。” “那些害他残疾、令他痴傻的人,早已死了。” “死的很惨。” “待他神智清明时,或许遗憾和不甘反倒盖过了恨意。” “遗憾他自己本有可能执掌天下,如今却要终日扮痴装傻,做个任人摆布的吉祥物。” 无:…… 倒叫他不知该说瑞郡王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无知者无畏了。 若瑞郡王当年神志清明,亲眼目睹过那场宫变的惨烈,只怕心中再不敢存半分不甘之念。 “国公爷,属下在师父他老人家的房门外抓了个鬼鬼祟祟偷听的守陵太监。” 师父抓的,就是他抓的。 要不然,显得他太无能了些。 荣妄蹙眉:“专司陵务的守陵太监里也被安插进去眼线了吗?” 他的枝枝,还真是钓出了一条大鱼。 第273章 你隨著荣家商队北上 他手中那如同养老衙门般清閒的皇镜司,此番总算得以舒展筋骨,一展身手了。 “既然如此,那便著手彻查一番,抽丝剥茧,拔出萝卜,再看看能带出多少泥来,搞清楚这背后还藏著什么猫腻。” 无闻言先是拱手应下,继而略作迟疑,又谨慎进言道:“国公爷,不知是否需要属下与师父保持联络,以便及时了解他老人家的谋划部署?如此既可避免行事相左,亦能隨时配合师父的行动。” 荣妄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並未直接作答,而是上下打量著无,煞有其事感慨道:“倒是稀奇,不过是往皇陵走了一遭,怎的连说话都这般谨小慎微起来?回来像是换了个人。” “挨秦老道长的训了?” 无:国公爷要不要如此敏锐! “师父他老人家训斥我不知上进,说若再这般浑噩度日,便要带我离京云游,寻仙问道去。”无愁眉苦脸地说著,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头耷脑。 他既不愿白日飞升,也不求参透大道。 这世间,能如师父那般半佛半道而臻至境者,终究凤毛麟角。既能与高僧论佛法精妙,又可对道藏典籍信手拈来,这般造诣就不是常人可及。 芸芸眾生,多半如他这般。 贪多嚼不烂,左学学右学学,东一榔头西一榔头,佛道两家截然不同的义理在脑海里交锋,以至於他样样皆通皮毛,却又样样难入骨髓。 更遑论说发自內心的信服了。 所以,师父痴迷的寻仙问道,於他而言就是穿肠烂肚的砒霜! 荣妄失笑,语带揶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秦老道长若是多瞧瞧无涯那副恨不得將富贵奢靡二字刻在脑门上的做派,怕是要觉得你顺眼了。” 无的衣著,好歹还称得上低调素净。 可无涯却大不相同。 日日华服加身,腰间悬一把镶金嵌玉的宝刀,闪闪发亮。出门执行任务时必骑一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更甚者,他兴致一来,还会突发奇想,將那马尾巴染得五彩斑斕,招摇过市。 在老一辈人口中,无涯的义父宴老太爷是个十足的財迷,活像掉钱眼里打转的铜钱精,无涯却是个千金散尽还復来的性子。 荣妄隨口打趣了句,旋即敛容正色道:“何须时时去寻秦老道长。且看他被姑祖母徵召回京为官后,那一桩桩惊世骇俗之举,哪一件不是光明正大地闹得满城风雨?” “他要做的事,只怕不出旬月,便要天下皆知,举国譁然了。” 无:又开始打哑谜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裴桑枝略进七分膳食,轻搁食箸,以清茶漱口后方缓声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原非常理所能揣度。” 秦老道长留给她的印象很是矛盾。 细想之下,便如…… 便如一幅阴阳交织的太极图。 世人皆知,秦老道长执著於炼製长生丹药,数十年来踏遍三山五岳,尝百草、饮寒露,甚至不惜以身试药。 一炉炉丹药,仿佛是他渴求长生的痴妄。 可…… 她却隱约察觉到,秦老道长的痴妄和执念下,藏著一种超脱生死的淡然洒脱。 看似贪恋红尘的他,骨子里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死,也並不怕死。 无畏无惧的人,行事也不是束手束脚。 想来,秦老道长清理门户的法子,怕是会石破天惊。 无:好好好,都打哑谜,都装神秘! 当即凝神屏息,將国公爷与五姑娘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铭记於心,盘算著稍后就在无涯面前演绎一番,好生欣赏欣赏无涯那副惊掉下巴的模样。 荣妄道:“枝枝,夜深了,我送你回府可好?” “回去好生歇著,莫要太过忧心,熬坏身子。至於那乱臣贼子之事,我再去向老夫人打探打探。” 当年,姑祖母既能一剑刺入瑞郡王心口要害下一寸,又能在弥留之际密令取其性命。这般雷厉风行手段,怎会想不到要早早断绝瑞郡王的血脉传承? 最清楚姑祖母所作所为的,莫过於老夫人了。 姑祖母的每一道詔令,无不先入老夫人之耳,必经老夫人之手。 裴桑枝微微頷首,眸中闪过一丝深思:“如此也好。” “明日一早,我再去会会永寧侯。他定还藏著些要紧的消息,总得想个法子让他吐出来才是。” 她离府寻荣妄之时,永寧侯已因剧痛与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大夫匆匆赶来施救,又道他不仅伤势危重,更发起了高热,情势甚为凶险。 总得先救回来…… …… 庆平侯府。 庆平侯夫人手指轻拢,正为杨二郎细细打点行装。她將一件锦袍折了又折,忽压低声音嘱咐道:“我已寻了由头,命漱玉往佛寺斋戒三日,替你求道开光的平安符。漱玉眼下还不敢明著违逆我,自有婆子们盯著她在佛前跪足三日。” 话音未落,忽听得窗外更鼓沉沉。 庆平侯夫人手中动作微滯,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趁这当口,你速速离京。” 案上烛火“啪”地爆了个灯,映得她半边面容阴晴不定:“车马都在西角门候著,寅末卯初,你便走。” 她实在琢磨不透漱玉背后的人,而她也在这件事情里嗅到了危险。她以为她一手遮天的庆平侯府后院,实则暗流涌动,有脱离她掌控的趋势。 若是…… 若是淑妃、恆王、侯爷、大郎都插手了此事,哪怕她拼上这条性命,也未必护得住二郎周全。 变则通。 与其留在庆平侯府,提心弔胆前日防贼,不如先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杨二郎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母亲,儿子留在庆平侯府,好歹还在您眼皮子底下。漱玉即便存了什么心思,总还要顾忌著您几分,您也能时时护著儿子。若是离了京城,只怕那些躲在暗处的贼人得了消息,在半路上就要对儿子下手。” “到那时,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儿子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庆平侯夫人压低嗓音,轻若耳语,仅容二人听闻:“明日,荣家有一支商队要返回北疆。” “你隨著商队,一同北上。” 早在数十年前,北疆五郡的盐铁经营权便尽归荣氏所有。先帝永荣帝登基后更是不遗余力地巩固荣家在北疆的势力根基。 及至当今陛下,秉承了永荣帝和元初帝的遗志,待荣国公恩宠逾常,不曾有一丝一毫猜忌之心。 经年累月之下,如今的北疆,儼然已成为荣家除江南外第二个大本营。 北疆,有陛下天威与荣国公府权势双重震慑,旁人不敢造次! 从龙之功,是重要。 富贵荣华,是重要。 但二郎的生死,更重要。 杨二郎脱口唤道:“母亲也......“ 话音未落,猛然惊觉失言,险些露馅儿,急忙改口道:“母亲去求了荣国公?” 第274章 母子双双把银钱失 庆平侯夫人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並未察觉杨二郎言语间的紕漏。 “荣国公?”庆平侯夫人摇摇头,继续道:“我去求了荣老夫人。” 荣国公虽年纪尚轻,却已凶名赫赫。未入御史檯历练前,整日里游手好閒,不是煽风点火挑拨是非,便是兴风作浪惹是生非,活脱脱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混世魔王。 但凡不是失心疯犯了,谁会想不开去求这位鬼见愁帮忙? “荣老夫人才是荣国公府的主事人,能得她老人家相助,可保你北上之路畅通无阻,万无一失。” 杨二郎眼眶微红,声音哽咽道:“劳母亲为孩儿如此操劳,孩儿心中实在愧疚难当。” 庆平侯夫人:“不为你筹谋,为谁筹谋。” “为大郎吗?” “大郎他眼里心里根本不曾有过我这个母亲。那些年,他將你祖母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你祖母日日摆著婆婆的谱儿搓磨我,大郎有样学样,视我如这侯府里的僕婢一般。” “自那时起,这颗心便彻底冷了。只当...…从没生过这个儿子罢了。” 细听之下,庆平侯夫人的嗓音隱隱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刻意维持的从容声线里,到底还是漏出了几分黯然失望的意味。 “二郎……” “那日你指责为娘挑拨离间,致使你与大郎手足相残、形同陌路。你怨我总嫌你身体不爭气,怨我日日將你与大郎相较,自小便耳提面命要你处处爭先。” “是,为娘这些年的言行,確有偏执之处。” “可你要明白,为娘这般严苛,是真的想爭一口气啊!” “我要证明,我亲手教养的儿子绝不比老夫人膝下长大的大郎逊色,要证明他们当年的决定大错特错,更要证明他们对我的种种看法不过是可笑的偏见。” “这也让你学,那也让你学,到头来……”庆平侯夫人苦笑一声:“多多少少有些文不成武不就,终究是为娘的错,生生耽误了你。” 杨二郎踌躇片刻,试探著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母亲,此去北疆路途遥远,孩儿初次远行,可否多备些盘缠?” “北地苦寒,孩儿又人生地不熟。到了那边,既要租赁宅院,又要置办日用,少不得还要雇些僕役。更兼初来乍到,与当地士绅往来应酬,处处都需要银钱打点...…” 庆平侯夫人愕然,难以置信道:“你的私產呢?” “自你开蒙识字起,每年生辰我都为你精心添置產业。铺面选在繁华街市,良田农庄择沃土,待你大婚之后,这些產业的收益我全数交予你手。” “近几年来,各处的掌柜更是直接与你交接帐目,光是这几年的进项少说也该有数万两白银了吧?” “出趟远门,都得伸手给我要银钱了吗?” 杨二郎臊的满脸通红,抿了抿唇,囁嚅著道:“没了……” 庆平侯夫人面色骤变,失声道:“二郎,你与母亲说实话,可是沾染了什么不该沾染的嗜好?是在外头赌输了钱?还是......还是叫那些设局害人的给算计了?” 杨二郎声如蚊蝇:“不是已稟过母亲了吗?孩儿私下去求访神医,將珍藏之物献上,才求得神医號脉……” “银钱、金石、玉器、字画,这些都算得是珍藏。” 庆平侯夫人只觉天旋地转。 这神医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吧。 杨二郎见庆平侯夫人的脸色实在难看,心中忐忑,壮著胆子劝道:“母亲,金银不过身外之物,今日用了,来日还能再得。可孩儿的性命却只有这一条。那神医的诊费贵是贵了些,但也是有真本事的。若非他见多识广又医术精湛,儿子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母亲不妨这般想,您是用那些银钱,换回了孩儿这条性命。如今站在您面前的,可是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呢。” 庆平侯夫人神色稍缓:“话是这么说,没错。” “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也没错。” “只是……有桩事原不想说与你知道,如今却不得不提了。” “我手头也没能挪出来的现银了,几个进项好的铺面也都易了主。此番你去北疆,怕是要暂別锦衣玉食、奴僕成群的日子了。” 杨二郎一字不差地反问道:“母亲,你与孩儿说实话,可是沾染了什么不该沾染的嗜好?是在外头赌输了钱?还是......还是叫那些设局害人的给算计了?” 庆平侯夫人没好气道:“给你买了命!” 这天底下,能有几人能在这个烂摊子里保下二郎的命! 杨二郎咋舌。 他的命可真值钱啊。 “那我可怎么活啊!” 他都不知道,是人活著钱没了痛苦,还是人没了钱却没完更痛苦。 庆平侯夫人:“用你劝我的话,多劝劝自己。” “別劝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轮到劝自己时,那些道理便都成了纸上谈兵,连自己都说服不得了。” “至於怎么活……” 庆平侯夫人略作停顿,若有所思,而后温声续道:“北疆並没有你想像中那般可怖,亦无传闻中那般苦寒难耐。” “北境军驍勇善战,这些年来震慑的胡人不敢轻易来犯,边关倒也太平,久而久之,颇有民和年风之象。” “况且...…元初帝掌权时,特意在北疆广设官学。以你的才学,虽称不上学贯古今、才高八斗,但为稚子启蒙授业却是绰绰有余。” “若能入官学执教,不仅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更能得北境军与荣家庇护。届时任他是谁也再难伤你分毫。” 庆平侯夫人越说,越觉得官学是个好去处。 在北疆,传道授业的官学夫子,是绝对受北境军和荣家的庇护的。 她原还盘算著如何再挤出些银钱接济二郎,此刻却已全然断了这个念想。 带些碎银子去应应急,就行了! 入了官学,不仅管吃管住,每月还可领取朝廷发放的俸银。 全是好处。 杨二郎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母亲,您是在说我吗?” “在您心里,像我这么装的人,能做好夫子吗?” “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庆平侯夫人眉眼间的忧虑淡了许多,兴致勃勃道:“你不过是装了些,品行又不坏。为人师表需处处严以律己,正可藉此机会好好打磨心性。” “待侯府这些风波过去,你重返京城之时,定会叫人刮目相看。” “就这么定了,我再往你行囊里添几册书。” 杨二郎:这走向,可真荒谬啊。 谁能想到,他跟大哥明爭暗斗了这么多年,又在上京城装了这么多年,最后要去北疆做教书先生了。 第275章 求母亲饶她们母子一命 杨二郎:“非走不可吗?” 庆平侯夫人:“非走不可!” 杨二郎低声囁嚅道:“母亲,哪怕查证漱玉所生之子非儿骨血,也求母亲慈悲为怀,饶那孩儿性命。” “还有漱玉……” “若她肯洗心革面,迷途知返,还望母亲垂怜,许她一方棲身之所。” “即便今生做夫妻的缘分太浅,我与她终究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就当儿子求您了。” 庆平侯夫人恨其不爭,厉声低斥:“窝囊!” “漱玉都做出这等去父留子的丧尽天良之事,逼得你不得不背井离乡。如今你还如此没出息,心心念念替她们母子著想!” 杨二郎神色黯然,鼓起勇气说出了那些漱玉从不敢宣之於口的委屈和搓磨:“漱玉在侯府长大,表面看似光鲜亮丽,看似衣食住行与我无异,实则……” “实则,她在那些暗地里的委屈,儿子都看在眼里。” “那些年,母亲不仅处处拿我与大哥比较,更以更执拗的態度將漱玉与上京城的各大闺秀们相较。您既要漱玉精通琴棋书画,又苛求她在人前举止得体;既要她在交际场中长袖善舞,又要求她在我面前永远温柔贤淑......” “我至今记得,刺骨腊月里,漱玉的手红肿如馒头,在四面漏风的凉亭里咬著牙练琴。不过是因为母亲轻信了那些无稽之谈,说什么琴艺大家都要经歷这等“苦修”方能成器。” “一根根纤细如丝的琴弦,被漱玉的血染红。” “她默书时,稍有错漏一字,你便命她跪在小书房里,將整篇文章反覆誊抄,一抄就是一夜。” “平日里,您但凡见她腰身略见丰腴,您便立时断了她的膳食,让她一连数日只能靠著清水和菜叶果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您每每在祖母和父亲处受了气,鬱结於心,待到怒火攻心之时,便全然口无遮拦,將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尽数倾泻在漱玉身上。” “类似於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就连……” “就连在得知我身患隱疾、恐难有子嗣之后,最先端起那些苦涩难咽的补药一饮而尽的,依然是漱玉。” “母亲,不能因为您让漱玉在侯府锦衣玉食地长大,就心安理得地忽视她这些年的委屈与苦楚。若真让她选择,她未必情愿自幼离了家,在这侯府里寄人篱下......” “若她愿意回头,求母亲留她性命。” 庆平侯夫人眸光微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下的锦袍,声音里透著几分底气不足:“我……我那也是为了她好...…” “况且,在你知道她寒冬腊月在凉亭里中苦练琴艺后,吵著嚷著非要她教你不可。而后,她也就再也没受过刺骨寒风之苦了。” “还有,別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停了她的膳食,你总会偷偷塞给她各式点心零嘴……” “倘若她因我平日的严苛而心生怨懟,那也该衝著我来,而不是假借汤药之名对你下毒,害你性命。” “你说,她未必情愿自幼离了家,来侯府寄人篱下,你说这话时,是不是忘了她的母亲在生她当夜便因大出血撒手人寰,次年你外祖母就急不可待地为舅舅张罗续弦。” “继室过门才一年,便诞下一双龙凤胎,从此成了全家的心头肉,除了她母亲留下的旧仆,根本无人在意她。这种境况下,漱玉留在那个家,难道就能过得好吗?” “民间流传的那句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的俗语,绝非无稽之谈。” “见她孤苦无依,我心中不忍,又念及她母亲在世时的品行为人,这才决定將她带回侯府抚养。” “或许,我待她的確苛责有余,疼爱不足,但这份养育之恩却是实实在在。她对你下毒,就是恩將仇报。” “难不成就因为我早早將她带离那个家,她便忘了幼时无人问津的日子。又因著我膝下长大,有庆平侯府做靠山,她的父亲与继母便对她慈爱有加,反倒只记得我的不好了?” “二郎,无论你如何替漱玉辩解,我都不欠她的。” 杨二郎嘴唇翕动:“可……” 庆平侯夫人轻轻摆了摆手:“我是眼睛里揉不下半点沙子的性子,但漱玉是我手把手教养了十几年的,她膝下的麟儿,更是被我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她忽然收住话头,眉宇间浮现几分挣扎:“若是她......” 沉默良久,终是长嘆一声:“若是她肯回头,念在往日情分上,我总归会给她留条生路。” “若是她执迷不悟,就休怪我这做姑母的,不讲情面了。” 庆平侯夫人话音渐落,抬眸看向杨二郎:“你临行之际,担忧著她们母子的生死安危。可曾想过,若我力有不逮,败下阵来,死的或许就是我了?” “到那时,你风尘僕僕赶回京城,怕是要为我披麻戴孝了。” 杨二郎闻言,面色骤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我……” “我留下与母亲共进退。” 庆平侯夫人沉默不语,低垂下眼帘,刻意避开杨二郎的视线,而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利利索索的收拾著行囊。 杨二郎只觉时间凝滯,每一息都如同煎熬,索性直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母亲,孩儿不孝。” “孩儿不走了。” 庆平侯夫人长嘆一声,眸色复杂:“若你真存孝心,便该隨荣家商队安安全全抵达北疆,再凭真才实学入官学执教。你平安无恙,那些覬覦我性命之人自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执意留下,不过是愚不可及的等死之举!” 她是庆平侯府的当家主母,也不是吃素的。 送走了二郎,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放开手脚。 不过…… 还真是天意弄人,原指望栽培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到头来,呕心沥血却还是文不成武不就,还心高气傲装的很。 但,到底是她的儿子! 杨二郎双唇微抿,正欲再言,庆平侯夫人已厉声打断,斩钉截铁道:“堂堂七尺男儿,怎的这般磨磨唧唧优柔寡断?倒不如我这深闺妇人来得爽利!” “你再仔细瞧瞧,可还有什么要紧物事遗漏了?” “厚实的狐裘须得备上两件才是。北疆此刻正是朔风凛冽的时节,呵气成霜,滴水成冰。若遇上大雪封山的天气,这一路跋涉,可要让你吃尽苦头了。” 杨二郎伏地叩首,额抵青砖,郑重其事道:“母亲放心,孩儿此番北上,必以所学堂堂正正考入北疆官学执教,绝不令母亲在京中悬心。” 言传身教,勤勉授业。 他真是没用,风雨当前,明明不是孩童了,却还是需要母亲煞费苦心相护。 寅末卯初,来的极快,快的让人来不及告別,连道別的言语都来不及诉完,连叮嚀的话语都未能尽吐。 第276章 陛下,老道准备造反 庆平侯夫人抬眸望著纷扬的雪,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这天怎的又落雪了......” 说话间,手指轻轻拢了拢杨二郎身上的狐裘,动作看著极是温柔,却又透著说不出的沉重。 末了,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和担忧,催促道“快些上马车吧。” “別耽搁了。” 杨二郎的声音也止不住颤抖:“母亲保重。” 马车缓缓前行,轆轆车轮声渐次消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庆平侯夫人敛去眸中不舍与脆弱,侧首望向身侧侍立多年的陪嫁嬤嬤,冷声道:“可將人藏好了?” 陪嫁嬤嬤垂首敛眉,恭恭敬敬道:“回夫人,老奴已遵照您的吩咐,办妥当了。” “没有夫人的准许,二少夫人这一世都別想再见到小公子一面。” 庆平侯夫人眉头微蹙,不放心地叮嘱道:“藏归藏,可千万要仔细著,莫要伤了他分毫。” 若是她的孙儿,自是好的。 若不是…… 稚子无辜,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也下不了手。 攥在手里的用意,並非泄一时之愤,为的是与漱玉周旋时多几分博弈的筹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事到如今,她依旧有些难以接受,漱玉背叛了她的二郎。 说不气、说不怨,是假的。 陪嫁嬤嬤:“老奴省得了。” …… 皇陵。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秦老道长拍了拍纷纷扬扬落在肩上的落雪,又深深的看了眼雪中肃穆的陵寢,方抬脚朝外走去。 元和帝特意调拨了来的禁军很是诧异。 不是要守陵七七日吗? 小李公公苦口婆心,好话说尽,歹话也说尽,嘴皮子都磨破了,却始终未能说动秦老道长回心转意。 谁知今日竟突然转了念头,倒叫人好生诧异。 “敢问道长此行欲往何处?若有短缺之物,但请吩咐,我等必当尽心备办。”值守的禁军尽职尽责问道。 秦老道长:“心中时时惦记著,亦是守陵。” 眼下,他得去做比守陵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欲守七七之期,你们回宫復命吧。” 禁军:…… 高人行事,都是这么隨心所欲吗? 然,遵陛下旨意,他们在此护卫,一切以秦老道长的意愿为上。 “恭送道长。” 秦老道长向山下走去,甚至比这支禁军还早一步踏入宫门。 华宜殿。 秦老道长捧著温热的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癯的面容。 轻啜两口,暖流自唇齿、喉间缓缓而下,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陛下,老道今日前来,是要告知陛下,老道准备造反。” 殿內金兽吐出的沉香骤然一滯。 元和帝执笔的右手悬在半空,一滴硃砂墨汁坠落在摊开的奏疏上。 听著殿外簌簌响起的风雪声,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幻听了。 “造反?” 这倒是稀奇了。 天下哪有这般造反的?还未起事,倒先来稟报皇帝了! “老道长莫不是在说什么胡话?”元和帝搁下硃笔,蹙眉问道。 眉眼间不见帝王威仪被冒犯的不悦,而是纯粹的疑惑。 秦老道长摇摇头:“陛下,老道绝非戏言。” “今日踏出宫门之后,老道便要改头换面做乱臣贼子,会以贞隆帝中宫嫡子的身份,振臂一呼,广纳贤士,招兵买马,高举反旗。” 元和帝心中怪异感更甚。 这叫哪门子造反? “老道长若是有覬覦皇位、再起兵戈之心,三十年前的那场叛乱,便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备的最佳良机。” “彼时,道长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秦氏宗亲更是屡加蛊惑。然道岿然不动,不曾有半分动摇,如今……” “老道长,朕岂会疑你有谋逆作乱之心?” 秦老道长颇为冒犯地注视著元和帝,心下暗自感慨。谁能想到,当年打得北胡闻风丧胆、俯首称臣的表哥与那位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表嫂,竟能教养出这般仁厚宽和、温润如玉的儿子。 宽仁少疑。 太正常了,正常的都有些不像帝王了。 元和帝失笑:“老道长何故如此看著朕。” “你往日的功绩,朕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有什么难处,老道长不妨直言。” 秦老道长直白道:“陛下真真是既不似元初帝,也不似永荣帝。不过,若他们泉下有知陛下这些年来施以仁政,百姓称颂,河清海晏,定会以陛下为荣的。” “不对......”秦老道长捻须沉吟,忽而眸光微动,话锋陡转:“倒也不能说全然不像。” “元初帝与永荣帝的骨子里却都守著为君者的底线。即便是当年成王败寇之际,始终不忍伤及无辜。” “底色还是仁慈善良的。” 元和帝眸色微黯,眼底泛起追忆之色,唇边笑意渐敛,终化作一声轻嘆:“朕终究不及父皇、母后有魄力,有作为。” “所幸父皇母后对朕並无过高期许,只愿朕能做个守成之主。而今四海晏然,民生安泰,倒也勉强算是不负所托了。” 秦老道长心里暗暗嘖了一声。 真正有魄力的是他表嫂,好吗! 全靠表嫂! 若不是表嫂,这天下还是秦家之天下。 元和帝未曾留意秦老道长眼中掠过的异色,兀自续道:“这世间论容貌,明熙最肖母后,朕倒与父皇更为相像。至於心性智谋,朕也想不出有谁能及母后三分神韵风华...…” 秦老道长很是自然道:“永寧侯府出了个灵秀的小姑娘。” “假以时日,必名动大乾。” 元和帝轻挑眉梢,若有所思:“裴桑枝?” “可是明熙那孩子心心念念的姑娘?” “连老夫人与你都对她青眼有加...…” 元和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倒让朕愈发好奇,她究竟有何等不俗之处。” “只是...…永寧侯行事糊涂,又好投机取巧,若结为姻亲,只怕会连累明熙前程。” 秦老道长:永寧侯府都快死绝了…… 只要裴桑枝当家做主,那不就成了强强联手,天作之合了吗? 元和帝又嘆息一声,正色道:“老道长,这话头却是越扯越远了。” “你尚未向朕交代,究竟为何要口出叛逆之言?” “可別用就想造反此类的话来做託词。” 第277章 他是可信之人 “三十年前那场叛乱虽早已平息,却仍有漏网之鱼潜伏至今。” “这些宵小之徒见陛下仁德宽厚,又见诸位殿下渐露锋芒,便妄图搅动风云,从中渔利。” “如今,国泰民安,河清海晏,谋逆作乱者,当诛之。” “故而,老道想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秦老道长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大雪纷飞,不如煮一锅咕咚羹暖暖身子这等寻常琐事。 元和帝眸光一凛,心下豁然明朗,蹙眉道:“平叛纠乱自有平叛纠乱的法子,老道长何至於以身入局。” 復而又低嘆:“当真是半分也不顾惜生前身后名了吗?” 官修正史,终究只能约束一朝一代。待得后世子孙不孝,亦或大乾国运衰微、新朝鼎革之际,重修那流传於世的《乾史》,执笔修史的刀笔吏们为迎合新君,又该在秦老道长那一页如何挥毫泼墨?更不知,將用何等浓墨重彩的恶意,来为其一生盖棺定论。 只怕少不得要將他一生功业尽数顛倒。 民间流传的那些稗官野史,往往捕风捉影,仅凭街谈巷议便信口雌黄,编排起来更是肆无忌惮,全然不顾事实依据。 秦老道长仰首將盏中残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发出畅快长嘆:“生前身后名?” “那等虚妄之物,於我何加焉?” “我这一生背的恶名已经数不清了,多一桩不足增其重,少一桩亦难减其轻。” “世人道我恶贯满盈。弒兄,逼宫,捧著二皇兄的头颅气死病榻上的父皇,还命人將外祖一家除妇孺外,尽数屠尽。” “后来啊……借著“撞邪神志失常”的由头捡回条命。为免违心替父皇守陵,索性剃度出家,半身侍佛,半身从道,做个方外之人。” 说到此,秦老道长突然伸出右手,衣袖滑落,露出狰狞疤痕:“离京前,我亲手挑断了这右手手筋。” “也是我祸害遗千年,还得了奇遇,断筋重续。” “再后来啊,我又应元初帝之召返京,任钦天监监正兼掌工部。落在天下人眼中,这可不就是认贼作父?” “三十年前,秦氏宗亲叛乱,我又提剑平乱,死在我手中的秦氏族人不计其数,多的人明里暗里咒骂我丧心病狂的屠戮亲族。” “確切地说,在世人眼里,我早就不算个人了” “什么生前身后名?当年逼宫之时,就碎得乾乾净净了。” 更何况,他从来不需要世人评判他的一生。 元和帝闻言,心绪复杂而沉重。 他清楚,秦老道长方才所言句句不虚。 但,他依旧有些犹豫不定。 秦老道长的眼眸中映出元和帝挣扎的神色,忽而洒脱地摆摆手:“陛下何必自扰?老道这把年纪,多活一日都是赚的。这红尘俗世,多少人庸碌一生,老道能活得这般痛快淋漓,已然尽兴。” “老道今日冒昧覲见,实不愿陛下他日骤闻老臣谋逆造反之事,毫无防备之下龙顏震怒,以致圣体违和,伤了万金之躯。” 倘若因他一己之故,將表嫂那独苗爱子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他实在惶恐表嫂会因此恨毒了他。 表嫂很是护短的。 “临別在即,老道斗胆再进一言。诸位皇子年岁渐长,羽翼渐丰,各自皆有盘算。若陛下不欲见他们如蛊虫般自相残杀,还当早定国本为好。” “老道明白,陛下总想再多权衡些时日,要为这大乾江山择一位仁德兼备的明君。” “然则天家之事,最忌优柔寡断。如今诸位皇子各怀心思,明爭暗斗,朝中大臣亦不得不选边站队。长此以往,忠良之士陷於党爭,朝堂之上乌烟瘴气。” “老道恳请陛下三思,这般局面若持续下去,恐非大乾之福啊。” 元和帝幽幽道:“此前,向棲云亦就立储一事,向朕进言。” “朕思虑良久,立嫡立贤,各有利弊,实难决断。” 秦老道长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老朽不愿空谈虚言。犹记得当年二皇兄夺嫡之时,未露真容前,朝野上下皆赞其为贤王。” “人心之复杂难测,犹如幽潭千尺;人性之变幻无常,更似浮云蔽月。今日之忠,安知非明日之奸?今日之贤,安知非明日之佞。” “至於嫡长子......” “若他连东宫之位都坐不稳,那便是他无能,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诚然,若陛下子嗣中果有德才卓绝之人,如皓月当空,一光独耀,令群星失色,则破格立贤,亦在情理之中。” “然而,若真有此等麟凤之姿,陛下又何至於踌躇不决,左右为难若此?” “陛下,趁尚可试错之时,当以果决为要。” “您是表嫂的独子,承袭表嫂骨子深处的仁善和底线,也该在那些年的耳濡目染下习得当断则断。” “贫道自知方才所言多有冒犯,实乃僭越之举。然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绝无半点私心杂念掺杂其中。” 他一把年纪了,上无高堂奉养,下无儿孙绕膝。 世人汲汲营求的权势地位,於他不过如过眼云烟。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元和帝面前直言进諫,毫无顾忌。 他深知,元和帝绝不会对他起疑心。 “老道长。”元和帝神色舒展,释然一笑,似是心中有了决断:“母后曾言,道长乃可信之人。” “母后慧眼如炬,从未有失。” 甚至,母后曾与父皇閒谈时不经意提及,若非她执意逆天改命,执意要那真相大白於天下討个公道,这锦绣山河,原该是秦老道长的囊中之物。 可信之人?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秦老道长一怔。 他是可信之人。 他是可信之人! 真好。 “她的判断,不会有误的。” “陛下拭目以待。” 元和帝缓缓起身,朝秦老道长深深一揖:“老道长心繫社稷安危,万望珍重己身。” “虽说肃清谋逆乱党乃当务之急,然老道长的安危,於朕心中更重千钧。“ 元和帝起身,朝著秦老道长作揖:“万望老道长保重己身。” “虽说將那些谋逆作乱之徒一网打尽至关重要,但老道长的安危更是容不得半点闪失。” 秦老道长:“陛下如此礼遇,还真是折煞老道了。” 这才是真正的表里如一的仁君。 二十七载了…… 老道长望著帝王眼角细纹,看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到如今眉宇间渐染风霜,唯独那份仁厚之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减损。 罢了…… 不够杀伐果断就不够吧。 自有忠勇之士,前赴后继地为心怀天下万民的仁君披荆斩棘、赴汤蹈火。 仁德治世,並无不好。 第278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 “老道先行告退。” 造反也是个伤脑筋费精力的大事。 最叫人头疼的莫过於让那群蠢材相信他的鬼话。 元和帝负手立在廊檐下,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长长的嘆息。 风雪不休,堆积深厚,道路难行。 但,秦老道长的每一步都走的分外稳,分外坚定。 他是帝王。 他是大乾朝九五之尊。 可,仿佛只要母后的故人仍在,就定会替他遮风挡雨,他可以短暂地做回数十年前的少年郎。 母后的故人是臣、是民,又不仅仅是臣、是民。 是他的亲长。 是他的靠山。 堂堂一国之君说这样的话,乍听之下,或许会有些可笑,会显得软弱,有损威仪,却是他心底真真切切的想法。 “陛下,风急雪密,仔细著了风寒。”李德安躬身向前,手捧著大氅,语带忧切。 元和帝:“速遣影卫,务必护得秦老道长周全,绝不可让那些漏网之鱼伤他分毫。” …… 永寧侯府。 庄氏望向裴桑枝的目光中,藏著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惧意。 昨日,侯爷被抬回折兰院时,已然成了个血人。猩红的鞭痕纵横交错,自后背蔓延至臀部,每一道都皮开肉绽,浸透了衣袍。十指血肉模糊,隱约可见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大夫使尽浑身解数,几番施救,才將侯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然而,醒转的侯爷却口不能言,手不能书,那双眸子如今空洞无神,恍若惊弓之鸟,透著几分呆滯之態。 这…… 这可是她视为天的侯爷啊。 被駙马爷的人带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却体无完肤。 如果这不是裴桑枝串掇的,她就寻口枯井一头栽进去! “母亲用如此一言难尽又別有深意的眼神儿看我,是想告诉我,这几日您思来想去辗转反侧,深觉终是割捨不下裴春草?”裴桑枝睨了眼庄氏,漫不经心道。 庄某闻言连连摆手,神色慌张地脱口而出:“绝无此事!” “只是……眼下尚未寻得合適的时机登门成府见春草。” 裴桑枝嗤笑一声:“寻不著合適的机会?那便造一个出来。观母亲昔日的那些手段,您可不像是个听天由命的主儿。” “远的不必提,单说近前的事。” “前些时日,母亲即便被禁足在折兰院,都能寻到那般稀罕的烈性绝嗣药,还能差遣心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给裴春草,助她在成府后宅站稳脚跟。如今轮到女儿需要帮助,母亲反倒束手无策了?” “莫非时至今日,母亲心里偏袒的,还是那个鳩占鹊巢的裴春草?” 说到此,裴桑枝放缓了语速,手指微屈,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著桌沿,勾唇,面上笑意越发明显,说出的话却骇的庄氏止不住发抖。 “我向来不愿做那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若母亲仍是这般踌躇不定,便莫怪我要认定,您又一次择了裴春草,將我弃如敝履。” “届时,我对母亲,可就再不会心慈手软了。” 庄氏面色倏地惨白如纸,慌乱地摇著头,艰难的咽了咽唾沫,声音发颤:“没有……” “没有踌躇不定。” “是...…是成府对外宣称...…说成尚书染了急症,告了半月病假,在府中静养,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庄氏越说越结巴:“我……还没这么大的脸面,让成府……为我破例开门。” “桑枝,且再宽限我几日,只待成府门庭一开,我定当第一时间登门拜访,绝不拖延。” 裴桑枝朱唇轻启:“不宽限。” 大事当前,她委实没有耐性耗下去了。 “这上京城里,谁人不知母亲与裴春草母女情深?眼下母亲想女儿想得茶饭不思,便是拼著性命不要也要见她。成府那几扇大门,还能挡得住一个母亲的爱女之心不成?” “如若进不去,便说明母亲的心不够诚。” 庄氏愕然。 她是堂堂侯府主母,又不是什么市井泼妇? 难不成还要她去成府门外搞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把戏? 但,在裴桑枝冷冽目光的逼视下,庄氏瑟缩著脖颈,窝窝囊囊地点了点头:“我...…我再去试试。” 裴桑枝蹙眉:“再去试试?” 庄氏登时改口:“成府若是不允我进去,我就一头撞死在成府门外的石狮子上。” 裴桑枝:“母亲能这般想,我便安心了。” “母亲放心,我自然不会让您吃亏的。“ “父亲如今这般模样,自顾不暇。四哥身陷大理寺狱,怕是指望不上父亲了,我倒也不是不能施以援手……” “全看母亲的表现了。” 庄氏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若真要等到侯爷病癒,再费心为临允周旋,只怕那时临允早就烂死在大理寺狱了。 “桑枝,临允是真的知错了。他日日懊悔从前所作所为,如今只求能与你重修兄妹之情。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计较他以前犯下的错,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那些糊涂事,都是...…都是受了春草的挑唆和蛊惑。” “好在他已幡然醒悟,只盼著能弥补过错。” 裴桑枝嘲弄一笑:“当初迫不及待要捨弃四哥,处心积虑想让四哥替三哥顶罪的,不正是您与父亲的主意吗?” “这段时间以来,我对四哥可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呢。” “您不清楚,四哥他自己可是最清楚不过的。” “母亲,您快去忙自己该忙的事情吧,我还要去见见父亲呢。” 庄氏嘴唇微微颤抖,囁嚅著:“他终究...…终究是你的生身父亲啊。如今伤得这样重,我也不指望你们父慈女孝,只是...…” 只是,莫要真把他气死了! 裴桑枝驀地放柔了声音:“怎么不能指望,能指望啊。” 父辞世,女自然就孝顺了。 难道,父辞女孝就不对了吗? 庄氏茫然,摸不著头脑。 这可不像是裴桑枝的狗嘴里能吐出的人话啊。 裴桑枝睨了庄氏一眼,没有多做解释,而是起身径直朝著內室走去。 刚一踏入,浓重的血腥气便混著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两相纠缠,让人一时辨不出孰轻孰重。 裴桑枝捻著帕子,轻掩口鼻,垂眸看向神情又呆又木的永寧侯。 永寧侯就不是那种能被嚇傻的人。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永寧侯是怎么在裴駙马面前耍小心机的。 略作思忖,裴桑枝拔下了髮髻上的金簪,缓步向著榻边走了过去,煞有其事的將金簪在永寧侯眼前晃了晃:“这要是刺下去,这只眼睛怕是彻彻底底毁了吧。” “让我想想,史书记载中,在大乾的朝堂中,有没有瞎了一只眼的权臣。” “罢了,反正父亲已经痴呆麻木,与生来痴傻之人无异,瞎不瞎眼都不可能再建功立业了,既如此……” “不如,把这两只眼都刺瞎吧?” 永寧侯:这逻辑关係,合理吗? 第279章 金簪生生扎进了眼窝 永寧侯面上强作镇定,心底在暗暗赌裴桑枝不敢当真刺瞎他的眼睛。可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簌簌发颤,將他的惊惧暴露无遗。 没有人告诉他,装傻如此的困难。 或许,更確切地说,换作旁人装傻充愣,未必会碰上裴桑枝这般疯癲的狠茬儿。 不敢刺…… 不敢刺…… 永寧侯一遍遍默默重复著,默默祈祷著。 金簪在永寧侯眼瞼上压出一道浅痕,金玉的凉意混著尖锐的刺痛,骇得永寧侯浑身战慄如筛糠,连带著那支金簪都在他皮肉上颤来颤去。 “父亲,您说......那些被生生刺瞎双目的可怜姑娘们,可曾有过害怕的机会?可曾被允许挣扎?” “算算时辰,哑药的效力也该消退了。不知父亲的哀嚎声,比起那些受你荼毒的可怜人,是否会更悽厉几分?” 裴桑枝紧攥著金簪,锋锐的簪尖缓缓游走於永寧侯的眼瞼之上,簪尖倏地没入皮肉,霎时沁出几粒殷红血珠,顺著永寧侯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 “从前我总以为父亲不过是生性凉薄,凡事精於算计,权势利益至上,如今看来,倒是我把您想得太好了。” 永寧侯惊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裴桑枝低低笑了一声:“怕什么?不过是刺穿了这层薄皮罢了,里头的眼珠子,可还好好儿地转著呢。” “我劝父亲切莫乱动,这金簪可不长眼睛的。” 永寧侯立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长眼睛的是金簪吗? 不! 是裴桑枝! 裴桑枝把玩著手中髮簪,簪尖在永寧侯眼瞼游走,忽轻忽重。 “永寧侯府的儿郎们个个不成器,倒真是得了你和庄氏的真传。有这般言传身教,难怪养出来的都是些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衣冠禽兽。” “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裴临慕其实早就发现你有恃无恐地强掳良家女子、开设盲妓馆,將人命视如草芥,却仗著权势在平民百姓间作威作福。” “这般肆无忌惮的模样,成了他最生动的启蒙课,让他有样学样地继承了这份狠毒和狂妄,天真地以为可以只手遮天?” “至於裴临慕,他尽得你与庄氏虚偽寡情的真传。你与庄氏暗通款曲,却以验身之法堵悠悠眾口,他便有样学样地对自己名义上的“亲妹妹”暗生齷齪心思。你在坐稳永寧侯之位后,便处心积虑休弃糟糠之妻,他便亦步亦趋,微贱时倚仗江夏黄氏的婚约,踩著裴惊鹤的尸骨登上世子之位,转眼就对这桩婚约百般嫌弃。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將你们忘恩负义,虚偽无耻的本性传承的得淋漓尽致。” “若如此说起来,一切丑恶的源头,是你、是庄氏。” “所以,他们若要报仇,合该是寻你与庄氏的。” 永寧侯在心底暗恨。 巧舌如簧、强词夺理! 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转瞬间,永寧侯尚未回神,裴桑枝手中的金簪已猝不及防地刺向他左眼。只听“噗嗤”一声,血飞溅,金簪竟生生扎进了眼窝。 永寧侯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再也顾不得偽装痴傻。 裴桑枝面不改色道:“父亲见多识广,想来应该也听说过,这世上不乏有明医,能让断肢重续,能为目盲之人重见光明。只是,这医治的时间,自然是越早越好。” “若父亲不再装傻充愣,不再负隅顽抗,老老实实地把我想听的,尽数告知於我。我即刻便去求駙马爷出面替您请名医、治眼睛。” “非但如此,我对外还会替您保守秘密,让您继续做这永寧侯府的当家人。” “父亲可要快些决断,莫要错过了换眼的最佳时机。” “毕竟,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呢。” 永寧侯咬牙切齿。 裴桑枝就是有疯病! 先是毫不留情地刺瞎他的左眼,鲜血还在汩汩淌著,却又突然换上一副老好人面孔,假意安抚,循循善诱,仿佛方才的暴行从未发生。 他很怀疑,裴桑枝早在流落在外时,就被搓磨疯了。 这般行径,纵是牢狱中最狠辣的酷吏,也及不上裴桑枝分毫。 若非疯癲,还能作何解释! “我只给父亲一刻钟。” “一刻钟后,我会亲手刺瞎父亲的右眼,再將一对眼珠子剜出来,还要用刀尖细细挑断每一条细微的脉络,確保这双眼睛永远失去復明的可能,让父亲的余生做一辈子瞎子,日日夜夜懊恼悔恨。” “父亲,你可只有这一双眼睛,你的主子帐下像你这样的“得力干將”怕是不计其数呢。” “再者说,你的主子,如若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单你知晓的东西,能让他伤筋动骨、基业尽毁吗?” “不能,用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换你自己的周全,也不过分的。” “毕竟,你若是真瞎了,他就是有心重用你,你也不得用啊。” “反过来说,若你主子只是个外强中乾、不堪一击的纸老虎,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你们所谓的大业又能成什么气候?” “父亲此刻能迷途知返,將实情和盘托出,就是弃暗投明之举,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棲”,这才是明智之选。” 永寧侯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那只完好尚能视物的眼珠微微转动,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老天奶啊,他怕是没救了。 他竟觉得裴桑枝那番话字字珠璣,句句在理。 这拨乱反正的大业,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征途,不能指望一朝一夕便见分晓? 古语有云:好事多磨。 他自救一下,不就相当於是给主子的大业挠了个无伤大雅的痒痒吗? 主子痒一下,就能保他平安…… 好像,真的不吃亏。 总不可能他知晓的恰好都是机密中的机密吧? 哪有那么巧! 思及此,永寧侯不顾汩汩流血的左眼,缓缓抬起头来,壮著胆子望著裴桑枝,一本正经谈条件道:“你这人素来疯癲成性、喜怒无常,行事更是反覆无端,叫我如何信你不会出尔反尔?” 裴桑枝轻轻擦拭著手指上的血跡,云淡风轻道:“若你忧心的是此事,我可以先请名医为你换眼,待事了之后,再行交代也不迟。” “横竖,我不介意再多等这一时半刻?” “只是这换眼的人选,就得父亲自己抉择了,我可不做那等恶人。” “不过,容我多言一句……” 裴桑枝稍顿了顿,意味深长继续道:“这换眼之事,终究是血脉至亲最为稳妥。父亲既能寻得那般珍奇秘药,想必也通晓几分医理,当知我所言非虚。” 永寧侯:他怎么不记得神医施展换眼之术时,需要血脉相连这一说。 莫非裴桑枝又在誆骗於他? 第280章 將他的心理防线瓦解 裴桑枝见永寧侯满是怀疑,话锋一转道:“当然,若是父亲不介意万分之一的换眼风险,大可从您那些丧尽天良的亲信当中隨意,他们忠心耿耿,想必不乏自愿献眸之人。” “我方才所言,也只是给父亲提个醒儿而已,採纳与否,决定权在父亲。” “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永寧侯心中仍存疑虑,下意识觉得裴桑枝此番妥帖,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血脉至亲?”永寧侯低语呢喃著:“如今我膝下,唯余你与临允二人。临允身陷大理寺狱,案情未结,又接连受伤,总不能去真了他的眼珠子来换给我。” “除了他,便只有你了。” 裴桑枝闻言,忍俊不禁。 她这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父亲,您这白日梦做得未免也太荒唐了些。” “我亲手刺瞎了您的左眼,若再剜出自己眼珠给您换上,这般疯魔行径,我是有什么大病吗?” 永寧侯腹誹:裴桑枝不一直病得不轻吗? 裴桑枝蹙蹙眉,沉吟片刻,忽地眸光一闪,恍然道:“父亲,您这命数,莫不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之相?” “从前未曾细想,倒也不觉有异。可今日听您提及血脉至亲...…” 话音渐低,裴桑枝抬眸望向永寧侯,手指一一屈起:“你的生父和一母同胞的兄长死了,你的结髮妻子也死了,你的三个儿子也相继离世,如今仅剩的裴临允也是半死不活。” “说来也怪,当年太夫人为大长公主和駙马爷择选嗣子时,怎就不曾请钦天监的大人们为你推演、卜算命格?” 永寧侯的脸简直快要气绿了。 裴桑枝这一盆脏水泼得可真是煞费苦心,上下嘴皮一碰,三言两语间便又给他扣上了个天煞孤星的晦气名头。 “父亲……”裴桑枝对永寧侯的愤恨置若罔闻,好心提醒道:“您是不是忘了,您的血亲,除了裴临允与我,还有您那位整日恬不知耻以侯府老夫人自居的生母,以及......您同父异母的庶弟呢。” “这些年他们仰仗侯府的荫庇得了多少好处,如今父亲有用得著他们的地方,已是天大的体面,合该受宠若惊、感恩戴德才是。” “不就是一只眼睛,又不是要他们的命!” 她倒要看看,当年过继一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那老妇人亦是刻薄寡恩之人,素日里只顾自身利害,若真触及她的私利,只怕那层母慈子孝的面纱顷刻间便要荡然无存了。 “父亲若一时难以决断,不妨让我先请大夫为您看诊。这换眼之议,可待他日再行商定。” “瞎上一些时日,亦能换。” 永寧侯:“待我眼睛好了之后,你就不怕我又闭口不言了?” 永寧侯话音未落,脸上已浮现出尷尬之色,自知问了个愚不可及的问题,后悔得恨不能將其收回。 裴桑枝挑挑眉:“不就是再刺瞎你一回吗?” “顺手的事儿。” 旋即,裴桑枝轻探腰间锦囊,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指尖微倾,一粒朱红药丸便滚入掌心。 未待永寧侯反应,她已將那丸药送入他口中,说道:“在父亲要交代前,还是做个哑巴比较好。” 语罢,手指在永寧侯下頜轻轻一托,药丸便顺著喉头滑了下去。 方才还谈条件的永寧侯已然发不出半点儿声响。 永寧侯大惊失色:这哑药吃多了,真的会哑巴的! 裴桑枝不慌不忙的擦乾净金簪上的血,而后推开门,对著守在周遭的暗卫,睁眼说瞎话道:“侯爷突发癔症,戳瞎了自己的左眼,你们最好还是把他捆起来,免得他再发疯自伤。” “我这便去求駙马爷,请他为侯爷延请太医院的圣手来诊治。” 事到如今,时移势易,侯府上下早已无敢人深究她言语中的虚实真假。 她就是要这般步步为营,將永寧侯的心理防线一寸寸瓦解,直至他从骨子里生出惧意,从此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再不敢耍半分小心机。 这个过程,很快的,不会耗费几日。 磨刀不误砍柴工,值得的。 暗卫:…… 永寧侯:!!! …… 裴桑枝先是將永寧侯左眼瞎了之事稟明駙马爷,继而恳请駙马遣人持腰牌去请徐长澜。 待诸事安排妥当,她便乘上马车,前往大理寺狱探望裴临允。 “素华,去云霄楼挑几样清淡可口的吃食,再给裴临允带件厚实些的大氅。” 落了雪,又阴又潮又冷的大理寺狱怕是更难捱了。 她要做,就要做好裴临允在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光亮温暖。 有比较,才会有伤害。 不过都是些微不足道的顺手之事。 但,却能让裴临允感激涕零。 顺便,再让裴临允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过得稍微舒心些。 权当是,做了她手中棋子的报酬! 有上一世在前,她无法原谅裴临允。 若要她与裴临允相逢一笑泯恩仇,如他所愿做一对真正的兄妹,那便等到来世吧。 唯有如此,才算公平。 唯有如此,才能告慰曾经的自己。 她不能心软,也不可心软,更不会因旁人之言质疑自己心狠! 大理寺狱。 数日不见,裴临允又憔悴狼狈了些,脸上的伤口也愈发狰狞可怖。 裴桑枝眸中情绪几经流转,终是归於平静。 她將手中的食盒与狐裘大氅轻轻递过,轻声道:“四哥,这些时日,你可还安好?” “府中近来事务繁杂,父亲母亲一时未能抽身前来探望。但四哥且放心,他们心中......始终是记掛著你的。” 裴临允染著污渍的指尖缓缓摩挲著大氅细腻的绒毛,唇角勾起讥誚的弧度,冷笑一声:“记掛我?” 裴临允的满是脏污的手指拂过柔软厚实的大氅,冷笑一声:“记掛著我?” “但凡父亲膝下另有儿子,只怕早就在佛前烧香祷告,盼我烂死在这大理寺的牢狱里了。” 裴桑枝轻嘆一声,眉间笼著化不开的无奈:“父亲的心思,我自是无力左右。只是,以眼下的情形论之,四哥暂居大理寺狱,未必儘是祸事。我已托駙马爷周全,想来这一二日內,小徐太医便会前来为四哥诊治伤病。” “小徐太医的医术,四哥是清楚的。” “有他出手,四哥脸上的伤,和那古怪的病症,说不定真能柳暗明。” “四哥,你万不可自暴自弃。” 裴临允先是一喜:“当真?”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裴桑枝憔悴的面容上,视线触及她眼下那片青黑时,声音不觉柔和了几分:“瞧瞧这眼圈都青了,这几日定是殫精竭虑、劳身伤神。” “你这般模样,说的话定是真的。” “如今,也只有你肯为我奔波忙碌了。” 稍顿了顿,又接著道:“你方才说,眼下的情形,我留在大理寺狱里未必儘是祸事,此话是何意?” “侯府里又不太平了吗?” 裴桑枝点头,又摇了摇头:“眼下,府里有駙马爷亲自坐镇,生不出什么大乱子。” “是父亲他不太平。” “前几日,江夏黄氏的大姑娘突然登门造访,在父亲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侯府兄妹有悖人伦。父亲虽勃然大怒,却因著对方拜入了大长公主三哥的门下,便碍於其身份不便发作。” “后来,父亲便日渐反常。先是莫名犯了癔症,在神志不清时自伤左目。待清醒后,又整日吵嚷著要换眼。也不知是听了哪个修炼的歪门邪道的江湖术士蛊惑,一口咬定唯有血脉至亲的眼睛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眼下这府里,能供他取用的,也就只剩你我二人了。” “我有駙马爷和荣老夫人相护,谅他轻易不敢动我。” “只是,四哥你……” 裴桑枝嘆了口气,所有的未竟之言,皆融入了这一声嘆息里。 如此明显的弦外之音,裴临允自然听懂了,骤然失声,不可置信道:“他还想剜了我的眼?” 他这是摊上一个什么畜生爹啊! 裴桑枝含糊其辞道:“无论如何,总得有所防备,小心一二为好。” “四哥已经够苦、够惨了。” “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见了,都会心生不忍。” “但愿父亲还有些人性在,存半分慈心吧。” 第281章 我怀疑她私底下养了面首 裴临允低垂著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喃喃道:“他先是给我泼脏水,让我背负莫须有的罪名;继而暗中下毒,既不给解药也不请太医;现在竟还要剜我的眼珠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人?”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裴桑枝注意到,裴临允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恨浓烈些,方能焚尽理智的藩篱,教人忽视所有的蹊蹺,掐灭所有的侥倖,不顾一切地挥出刀。 “四哥。”裴桑枝眉心微蹙,眼中似是闪过一丝不忍,轻声劝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动怒。” “或许,父亲会因你如今是他仅剩的儿子,反而比从前更疼惜怜爱你。未必就会剜你的眼珠子。” 话音未落,裴桑枝突然眸光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了!我险些忘了,父亲尚有一位生母在世,父亲的生母总比我们这些子女更亲近些。” “这些年来,她並未与庶子同住旧宅,而是不顾父亲早已过继给駙马爷的事实,执意隨父亲居於侯府蟠桃园中。如此拳拳母爱、殷殷情深,舐犊之切下,想来若知晓父亲自伤左目,定会毫不犹豫剜目相救。” 说话间,裴桑枝故作懊恼,抬手作势要敲自己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顿住,嘆息一声,自责著继续道:“怪我,怪我……” “都是我的不是....” “说来惭愧,老夫人搬出侯府前,我虽日日晨昏定省,却总不得她老人家欢心。那一月里请安被召见的次数,掰著手指都能数得过来。以至於我竟忘了她老人家的存在,说出剜眼一事,徒惹四哥烦闷。” 裴临允嗤笑一声,眼底儘是讥誚:“什么拳拳母爱、殷殷情深?” “你回府晚,自然不知那些陈年旧事。” 裴桑枝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支起了耳朵。 她確实不知。 但,很快就要知道得明明白白了。 那夜“三人行”时,她便领教过裴临允这张嘴,曝起秘辛、掀起人老底来,简直如决堤之水,滔滔不绝,收都收不住。 若要探听消息,这满府上下,再没有比裴临允更好的突破口了。 套话,就找裴临允。 这就是屹立不倒的口碑! 知道的不仅比闔府上下的僕妇小廝多,还保真。 “有劳四哥为我解惑了。”裴桑枝温声道:“时至今日,侯府依旧无人肯与我细说府中过往诸事。駙马爷又常年不在府中,有心无力。除了四哥偶尔提点,桑枝怕是就得一直如那没头蝇虫,在侯府里里乱撞呢。” 一席话,裴桑枝把裴临允捧的高高的。 裴临允只觉字字句句都搔到他心尖儿上,瞬间眉眼舒展,不自觉便带出几分自得,话匣子登时敞开了。 “你我本是兄妹,府中这些旧事,早该说与你知晓的。” “说来也怨母亲,不知为何对你格外疏离厌恶。若她能將对春草的心思分出一二分与你,你今日又何须来向我討教这些。” 裴桑枝神色淡然,眸光平静如水,轻声道:“既无母女之缘,能结兄妹之谊亦是好的。” “来日这侯府上下,终究是要仰仗四哥的。” “我想,四哥你定会庇护我的。” 裴临允闻言,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通体说不出的畅快。 他暗自思忖:往日怎么没有察觉,桑枝说起话来比仙家灵丹还要妙上三分。 裴桑枝见状,生怕裴临允打开话匣子彻底收不住,东拉西扯没个边际,忙不动声色地將话题引回正轨:“四哥莫卖关子了,快为我解惑才是。” 裴临允面露回忆之色:“那我从头给你说起。” “当年大长公主尚在人世时,駙马爷虽已迁居公主府,侯府由父亲执掌,但父亲根本不敢將老夫人迎入府中奉养,就连接济银两也是暗中行事。” “为此事,老夫人曾与父亲大起爭执。” “那时我尚年幼,一日与小廝嬉戏时无意藏进父亲书房,亲耳听得老夫人厉声斥责父亲忘本,说他飞黄腾达后便忘了生母如何呕心沥血为他铺就的青云之路。父亲当时面色铁青......最后取出五千两银票方才平息此事。” “自那以后,祖母身边的婆子便时常登门。” “每每离去时,她腰间悬著的荷包总是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坠著。” “每逢那婆子来过的日子,父亲的脸便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书房里的瓷器也总得换上一批,从未有过例外。” “所以,什么母子情深,根本就是假的。” “后来……”说到此,裴临允驀地压低声音,朝著裴桑枝招招手,神神秘秘道:“桑枝,你靠近些……” 裴桑枝:她是真的不想靠那么近啊。 裴临允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气味实在刺鼻。 酸腐的汗臭混合著乾涸的血腥气,苦涩的药味裹挟著隱约的腐坏气息,再糅杂著大理寺狱特有的阴冷霉味,一股脑儿往她鼻子里钻。 交杂在一起,她真怕自己吐出来。 她没有下意识后退半步,已经是在极力克制了。 裴临允自己闻不到吗? 但,在裴临允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裴桑枝明白任何推脱都已无济於事,当即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 “桑枝,我怀疑老夫人私底下养了面首!”裴临允一字一顿道:“怕还生下了见不得光的野种。” 裴桑枝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她都活了两辈子了,连一点点儿风声都未曾听闻。 说实话,她觉得,裴临允那些年立错人生志向了,做什么小將军,若是去做百晓生,怕是早就赚的盆满钵满了。 极度的诧异下,裴桑枝忘记了屏住呼吸,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呛的她红了眼眶。 “不……不可能吧?” 裴临允一挑眉:“怎么不可能。” “那日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又来寻父亲討要银钱,偏巧赶上父亲检查我的功课。父亲在气头上,见我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当即就骂得我体无完肤,说什么连蜈蚣爬出来的痕跡都比这工整,骂完我还不够,又抄起藤条,狠狠地在我掌心打了好几下。” “我挨完打还被罚重写,心里憋著股邪火,就偷偷摸去了老夫人住的旧宅。” “我从狗洞钻进去时,听见院里竟有男子说话声。躲在假山后一看,背影是个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一旁还有个比裴惊鹤年岁稍大些的小少年在练拳。” “忽听那少年脆生生喊了声爹,那中年男人当即含笑应声,惊得我险些叫出声来。” 第282章 若有人想伤你分毫,必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裴桑枝:“有没有可能是父亲的庶弟?” “父亲过继在了大长公主和駙马爷名下,他的庶弟自当留在嫡母膝前尽孝才是。” 裴临允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桑枝,你是不是还不曾见过父亲的庶弟?虽说名义上疏远了些,但血缘上也勉强算得上是我们的堂叔。” 裴桑枝:问的不是废话吗? 裴临允见裴桑枝沉默不语,也不再卖关子,兴致盎然地继续道:“我听母亲提起过,老夫人曾说那庶子的眉眼与亡夫太过相似,每每见到便触景伤情,终日以泪洗面。待父亲正式承袭永寧侯爵位后,老夫人便做主將庶子一家遣出京城,只许年关祭祖时回京。” “况且,那庶子被老夫人磋磨得形销骨立,怎么可能是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模样?” “你且细细想想,老夫人明知父亲最忌讳什么,也清楚每次要钱都会惹得父亲不悦,却仍三番五次地差遣婆子登门討要银两。这岂不是明摆著,在她心中,钱財远比父亲来得重要啊。她从父亲那里索要来的银两,转头就用来锦衣玉食地供养那对父子。” “这其中的关係能简单了吗?” 裴桑枝:这算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 只能说,裴临允的脑子,时有时无。 “之后如何?” “四哥,你不会当时年幼,一衝动便跳出去质问老夫人了吧?” 裴桑枝一本正经的引导著裴临允继续往下说。 裴临允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我年幼时,可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怎么可能会不知打草惊蛇的道理?当时见无人察觉,我便悄悄从狗洞钻出,急忙回府稟告父母所见之事。谁知父亲竟说那不过是他远房表舅和表弟。” “母亲也在一旁斩钉截铁地附和。” “那时的我,竟就这般信了。” “如今回想起来,处处皆是破绽。“ “老夫人又没有患里外不分、亲疏不明的糊涂病,怎会用亲生儿子的银钱去供养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表亲?” “后来,大长公主薨逝,駙马爷便前往佛寧寺清修,从此不再过问侯府诸事。父亲便迫不及待地將老夫人接回侯府奉养。说来也怪,这十余年间,那些所谓的表亲竟从未露过面。” “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老夫人的寿宴。” “倘若没有猫腻,我裴临允的名字倒过来写!” 裴桑枝眨眨眼,煞有其事道:“如此说来,又多了一位能为父亲换眼的至亲,四哥的安危便更有保障了。” “四哥放心,此事我必当竭尽全力追查到底,定会查清那对父子的下落。” 裴临允闻言,先是向裴桑枝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隨即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壮汉即便未死,如今也该是垂暮老者;而那少年郎,算来也该近而立之年了。” “不过依我之见,以父亲杀人不眨眼的性子,他们父子二人怕是早已命丧黄泉了。” “史册中不是早有先例可循吗?” “摔杀同母异父的胞弟,车裂与母亲私通的男宠。” 裴桑枝险些忍不住笑。 杀人不眨眼? 瞧瞧永寧侯给裴临允留的好印象。 “再难,也得去试试。” “细想来,若真如四哥所言,老夫人与父亲所谓的母子情深不过是场虚与委蛇的戏码,那么老夫人断不会剜目救子。孝道伦常在上,父亲哪怕有千般心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强取生母双目。” “至於父亲的那位庶弟,这些年来未曾沾得侯府半分恩惠,又是父亲的生父一脉的单传,取其眼目更是於理不合。” “这般盘算下来,数来数去,终究还是四哥难逃此劫。” “此刻,我倒真愿四哥那番揣测句句属实。” 隨后,裴桑枝神色自若地后退两步,手指轻启食盒:“四哥,这是我特意去云霄楼为你备下的几样清淡的小食。你尝尝可还合心意?若是对了胃口,下回我再多带些来;若是不甚满意,我再换些別的样。” “还有这大氅......” “外头这几日飘著雪,我在府里烧著地龙、围著炭盆,犹觉寒意侵骨。这大理寺狱阴冷潮湿,想必更是难捱。” “四哥如今身陷囹圄,我能做的实在有限......思来想去,也只能送件厚实的大氅来。” “还望四哥......莫要嫌弃。” 裴临允望著眼前一道道清淡雅致的菜餚,又瞥见那件柔软厚实的大氅,鼻尖驀地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並非没有怀疑过,桑枝或许从未真正原谅他。 但,在他一次次被怀疑、被捨弃时,替他辩解、替他求情的是桑枝。 在他深陷囹圄、孤立无援时,给他送衣送食、延医问药的依旧是桑枝。 时时刻刻惦记著会救他出去的,还是桑枝。 他想,这应该是真的原谅他了吧。 毕竟,口口声声说疼爱他的母亲,还有屡次三番说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都远不及桑枝半分...... 所以,是不是真的原谅,他也不想深究了。 “桑枝。” 裴临允话音未落,泪水已先夺眶而出。 他喉头哽咽,声音颤抖却坚定:“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四哥都会挡在你前面。” “若有人想伤你分毫,必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等我出狱后,脸上的伤真的治不好的话,我就去从军,赶赴边关,杀敌报国立军功。” “没有人要求武將的脸上不能有疤痕。” “我会做你的倚仗。” 裴桑枝垂眸看了裴临允许久,久到她的眼睛都有些酸涩。 她相信裴临允这一刻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可…… 她恨意难消。 上辈子,太痛苦、太痛苦了。 而且,裴临允用了那养顏膏,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上阵杀敌的机会。 裴临允做不成小將军了。 而她,也救不回裴临允。 “我等著四哥功成名就。” “四哥。”裴桑枝移开目光,声音轻若嘆息,“別哭了,泪水浸著伤口会更疼的,也更难痊癒。” 这真心实意,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上一世,若裴临允肯对她稍加庇护,哪怕只有分毫,这一世她也定当涌泉相报,亲手护送他坐稳永寧侯府的爵位。 错了,就是错了。 在不对等的回忆里,真心实意是累赘。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做错事,就一定会有惩罚。 “四哥,我先回去了。” “我会再嘱咐差役一番,多多照应下你。” “保重。” 裴临允望著裴桑枝的背影,攥著大氅泣不成声。 不知为何,他的心沉重的厉害。 待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裴临允混著眼泪,嚼著食盒里的吃食。 好像,只有眼泪咸苦的味道。 大理寺狱外。 裴桑枝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手指轻抚胸口,低声道:“这牢狱里头当真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素华,明日开始,记得每日著人给四公子送些清淡的热食来。” 第283章 给我打烂庄氏的嘴 成府。 庄氏身上的狐裘覆满积雪,银白的雪粒凝结在毛领间,怀中汤婆子的余温也早已散尽,只余一片冰凉。 她鼻尖冻得通红,像是抹了层薄薄的胭脂,整个人止不住地轻颤,连带著狐裘上的积雪也簌簌地往下落。 庄氏焦躁地跺了跺脚,一双眸子怒气出现的瞪著台阶上纹丝不动的閽人。 “成尚书不过是偶染微恙告假休养,何至於將府门把守得这般森严?”庄氏咬著牙低声埋怨道。 好话说尽,歹话也说尽,这看门的却仍是一副铁石心肠、不留情面的模样,连代为通传这样的小事都不肯行个方便。 视线瞥向一旁的石狮子…… 总不能真让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相逼吧! 庄氏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不敢以命相搏撞上去,只得继续软磨硬泡:“我女儿金枝玉叶般娇养了十几年,一入你成府大门竟如石沉大海,连封家书都不得通传。如今我这做娘的冒著风雪登门,难道连府门都进不得,连女儿的面都见不著吗?” “事到如今,我实在无法不怀疑,你们成府到底將我女儿怎样了。” “她虽非我亲生骨肉,却自幼养在侯府,闔府上下无不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放肆!再敢阻拦本夫人入內,我即刻报官,治你成府一个设私刑,草菅人命之罪!” 看门的小廝简直快要听傻眼了。 永寧侯夫人怎敢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厚顏无耻的话来?莫非前些时日那一女侍二房的丑事,闹得还不够沸沸扬扬? 小廝躬身一礼,故作诚惶诚恐道:“回侯夫人的话,我家老爷近日染恙,大夫再三叮嘱需得闭门静养,万不敢有怠慢您之意,也绝非刻意针对您,还望侯夫人,莫要为难奴才才是。” 庄氏暗暗咬牙,胸中翻涌著一股鬱结之气,偏生发作不得。 若非裴桑枝步步紧逼,她堂堂侯府夫人何至於在此与个看门小廝周旋,传出去都叫人耻笑! “本夫人此番前来,不过是探望自家女儿罢了,难道还会惊扰了成尚书大人不成?”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成府就当真不能体谅一二吗?” 说著说著,庄氏捏著帕子一角,作势拭了拭眼角,那姿態活似拭泪,实则连半点湿意也无,倒显出十二分的可怜来。 “今日,若见不到女儿,本夫人就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庄氏豁出去般放起了狠话。 看门的小廝:侯夫人何等金尊玉贵,他就不信能捨得撞死。 但若当真出了差池,他却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劳侯夫人稍等片刻,容小的前去通稟一声。” 庄氏默默鬆了口气。 没一会儿,成尚书的夫人的身影便映入了庄氏的眼帘。 庄氏倏地收敛了方才那副撒泼耍横的姿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暗暗较著劲要在那通身气派的尚书夫人跟前撑住几分体面,不至於落了下风。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因著裴春草的缘故,成夫人不仅折了原本前程似锦的长子,更接连遭受牵连、屡遭训斥,心中早已將对裴春草的怨恨,迁怒至所有与她亲近之人身上。 说是恨毒了,也不为过。 她还未及去永寧侯府质问庄氏教养之责,就凭裴春草这等朝秦暮楚、寡廉鲜耻的货色,昔日也配顶著“上京明珠”的名號招摇过市! 庄氏还有脸来她成府门外闹! 成夫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睨著庄氏,眼神冷的嚇人。 “裴侯夫人,今日又是哪一齣戏码?这般不顾体统的。” “嗓门大可不占理,莫要以为声高便是对的。” “怎么,裴侯夫人这是要一手遮天?既要管永寧侯府的家务,如今连我成府的事也要插手不成?” “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庄氏心中颇为不悦,仰首望著高阶之上成夫人的站位,著实令她心生牴触,下意识將脖子抻的更直更长。 “本夫人岂会过问成府的家务事?” “今日前来,不过是想见春草一面罢了。” “实在是贵府门庭太难登,嘴皮子都磨破了依旧不得其门而入。为人母者思女心切,方才失了分寸,还望见谅。” 雪天,路上几乎不见行人的踪影。 这恰好如了成夫人的意。 成夫人略一抬手,屏退了守门的小廝,扶著贴身侍婢的腕子,款款步下两级石阶。 一开口,声音里透著刻薄和嘲弄掩都掩不住。 “怎么,裴侯夫人莫非是贵人多忘事?那裴春草可是你们侯府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草草用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塞给我儿做贱妾的。若不是我儿心慈,勉强收留了她,怕是连个贱妾的名分都捞不著。” “如今倒好,无媒妁之言,无聘礼之仪,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你身为裴春草的母亲,怎的还有脸面在我成府门前摆这副威风架势?” “你也是当家主母,自然明白那些下贱玩意儿算什么东西!” “贱妾通买卖。” “入府的那一刻,就是我成家的东西!” 成夫人说到此处,忽而掩唇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拖长了声调,轻嘖一声:“瞧我这记性,竟是给忘了……” “咱们裴侯夫人啊,早就不当家了呢。” “如今的永寧侯府,可是裴五和周姨娘在掌著中馈呢。” “难怪,会因著个贱妾,与守门的下人爭的面红耳赤!” “你说,好笑不好笑。”成夫人轻拍了拍贴身侍婢的手背,笑问道。 贴身侍婢朗声道:“好笑。” 庄氏气得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要知道,春草腹中怀著成景翊这辈子唯一的骨肉呢! 口口声声贱妾,到底是在羞辱谁! “成夫人,口出恶言恐损阴德,我劝你还是为子孙留些福泽。” 成夫人闻言,更加怒不可遏。 裴春草那个下贱胚子,勾搭庶出三房的成景淮也就罢了,还敢对景翊下绝嗣药,更仗著腹中孽种反过来要挟她的景翊。 如今老太爷一碗墮胎药灌下去,总算清净了。 但,景翊也绝后了。 不仅没了前程,也没了子孙。 谁都能在她面前谈论子孙之事,唯独裴春草的亲族不可以! 她恨! “给我打烂她的嘴!” 庄氏:??? 老天奶啊,她可是堂堂侯夫人啊! 到底是谁不顾体统! 在庄氏错愕之际,成夫人贴身侍婢的巴掌已经重重摑在了她的面颊之上。 许是被冻的厉害,庄氏竟没有觉得疼。 直到…… 直到又一记耳光狠狠落下,庄氏终於气得跳脚。 她恶狠狠地剜向身侧的丫鬟,尖声斥道:“你这没眼力见的东西,就不知道护主吗?” 到底是不如胡嬤嬤好用啊。 第284章 备一份放妾文书 府门外这场荒唐的闹剧,不多时便传到了竹楼里成老太爷的耳中。 掌摑永寧侯夫人? 他这大儿媳是不是被刺激的疯了! 饶是荣妄,这些年对永寧侯与庄氏积怨已久,也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利,暗中使些不痛不痒的绊子罢了。 难道,是荣妄不想动粗吗? 不是。 永寧侯的爵位,是当年席家大姑奶奶,也就是即侯府太夫人,在弥留之际,以临终遗愿上呈天听,恳请陛下恩准,方得以承袭的。 隨隨便便命仕婢掌摑永寧侯夫人…… 他的大儿媳以为她自己是皇室贵人? “速將大夫人和永寧侯夫人请过来!” 说是请,语气和声音却冷硬的可怕。 身著墨色劲装的侍卫闻言,当即抱拳应是,旋即转身离去。 …… “老太爷要请我与裴侯夫人同赴竹楼?” 成夫人话音方落,齿关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一开口,成夫人的牙关就开始打颤。 她对老太爷是打心眼里畏惧。 虽已年迈,却仍將整个家族牢牢攥在掌中。 她的夫君在老太爷面前大气不敢出,心腹下属说杀就杀,血脉相连的孙儿们说杖责就杖责,墮胎药说灌就灌…… 这下,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被打得怒火中烧的庄氏,全然不解成家后辈对老太爷的畏惧之心,捂著红肿的脸颊厉声喝道:“去就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成家究竟仗著什么天大的权势,竟有资格纵容婢女掌摑大乾永寧侯府的当家主母!” “莫非你们成家还想將这生杀予夺的大权,都攥在自己手里不成!” 先动手的理亏。 她受了委屈,气焰囂张些是理所应当!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成老太爷都该好生地补偿她! 墨色劲装的侍卫不著痕跡地覷了眼庄氏。 髮髻散乱,面颊上满是指印…… “请。” 庄氏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恶狠狠地剜了眼成夫人,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咱们走著瞧!” 成夫人指尖一颤,將手中的帕子攥得发皱,强自镇定,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但愿老太爷护短,好歹在外人面前给她留几分薄面。 “主子,大夫人和永寧侯夫人到了。” “请进来。” 哪怕隔著一扇竹门,成夫人听见成老太爷不怒自威的声音,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手指在袖中止不住发抖。 侍卫“吱呀”一声推开门扇,庄氏先一步跨过门槛,福了福身行了一礼后,便直起身子,扯著嗓子道:“成老太爷,您虽是长辈,今日这事却非得给我个明白交代不可!” “贵府的大夫人凭何命婢女掌摑於我。” 说话间,庄氏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竹楼简朴的陈设,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心想,若自己能有成老太爷那般权势地位,断不会在这般清寒之处委屈了自己。 辛苦一生,合该享受,而非自苦。 成夫人闻言浑身一颤,也不含糊,当即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伏於地,声音发颤道:“老太爷明鑑,儿媳一时糊涂,被愤恨蒙蔽了心智,对裴侯夫人做出那等糊涂又失礼的事儿来。” “儿媳有错,求您责罚。” 夫君曾告诫过,在老太爷跟前儿,最好不要自作聪明的狡辩。 庄氏一时怔住了。 这成夫人的膝盖...... 竟比侯爷跪得还要利索三分。 莫不是这能屈能伸的本事,如今已成了上京城里最时兴的做派? 那…… 那她是不是也能依样画葫芦,径直回侯府对著桑枝“咚咚”磕几个响头,再抹著眼泪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可,她觉得,裴桑枝好像不吃这一套。 “你不仅有错,更是不知天高地厚!”成老太爷冷声道。 成夫人:“老太爷教训的是。” 庄氏:怎么感觉成老太爷是在指桑骂槐。 不过,有一说一,成老太爷是真的嚇人啊。 成老太爷指尖在檀木扶手上轻叩两下,眼帘微垂,目光沉沉地落在庄氏身上,声音里带著几分威严:“裴侯夫人,今日之事,你想要个什么交代?” “是想要掌摑回来解气,还是让老夫这不肖儿媳跪地请罪?” 庄氏慌忙摆手,连声道:“她可以不顾体统,我却不能失了礼数。” 成夫人暗自腹誹:倒显得她庄氏是个贤良知礼的人了! 真正贤良知礼的人,能教养出裴春草? 她从前真是眼拙,也被裴春草那副皮相所蒙蔽,还满心期盼这会是景翊的良缘佳配。 成老太爷:“那你想如何?” 在成老太爷锐利的目光逼视下,庄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那些肠子半点儿不敢耍,只得垂首恭敬道:“恳请老太爷开恩,允准我將春草带离府中。” “近日上京城里流言四起,我虽深居內宅,却也听闻一二。这些风言风语,確实有损成府清誉......” “若继续將春草留在成府,只怕......”庄氏欲言又止,偷眼打量著老太爷的神色,继续道:“我思来想去,此举確实不妥。” 见老太爷並未打断,庄氏又壮著胆子道:“至於春草腹中胎儿,若经大夫確诊成大郎君当真子嗣艰难,待孩子降生后,我定当亲自將其送回府上,以续成家香火。” 成老太爷言简意賅:“没了。” 庄氏:“什么没了?” 成老太爷:“裴春草腹中的孩子!” “一个秽乱后宅,令成氏一族沦为上京笑柄的妇人,一个身世不清白的胎儿,你凭什么觉得我成家会容得下这等腌臢之物。” “待到来日足月降生之时,那孩子是该唤景翊为父亲,还是当称一声大伯?” 庄氏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成老太爷竟如此狠心,难道就不怕成景翊真的断了香火,绝了后嗣? 虽说她自己也打算对春草下手,那腹中胎儿终究是留不住的,可...… 可,那是成家的种儿啊。 “敢问老太爷,春草她如今可还安好?”庄氏脱口而出。 成老太爷斜睨了庄氏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芒,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你对她倒是一片慈母之心。” 当真是眼盲心瞎,蠢钝如猪的糊涂东西。 即便心中难捨十余载养育之情,亦不该越过流落在外、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去。 真假千金的闹剧,属实可笑。 庄氏眼神闪烁:“虽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但到底养育一场。” 她哪里是真想在这风口浪尖上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裴桑枝那架势,活像是阎王爷亲自拿著生死簿在催命,哪怕她有心拖延,也断然没这个胆量。 成老太爷:“人,你可以带走。” “我成府亦可备放妾文书一纸。” 庄氏心中暗喜。 这几记耳光,倒替她省去了不少周折。 总比真去撞石狮子强。 成老太爷继续道:“不过,此事还需你亲笔签署一份知情免责文书,待签字画押后,呈递京兆府衙门用印备案,方为妥当。” “免得日后,再起纠葛。” “你当清楚,裴桑枝是来成府做妾的,以她所作所为,便是当场杖毙,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第285章 成全「一对半」的情分 知情免责文书? 庄氏愣了愣。 “恳请老太爷明示,春草如今究竟如何了?” 成老太爷语气淡淡,就像是在说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一碗墮胎药灌下去,那胎儿便落了。只是她挣扎得太过厉害,反倒引出大出血来。亏得请来的妇科圣手医术高明,勉强给她吊住了一口气。人是活下来了,但这辈子再不能生养了。” “她初初甦醒时,便疯魔般嘶喊著要成府满门偿命。待明白这不过是痴人说梦,又寻死觅活,扬言要化作厉鬼向成府索命。” “老夫实在不堪其扰,便命人割了她的舌头,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 “此举虽有些残忍,但到底保住了她的命。” “裴侯夫人若心有不平,大可一纸诉状递到京兆府衙。若还嫌不足,不妨身著誥命朝服,亲自去敲那登闻鼓,请圣上明断是非!” “区区妾室,敢对夫君下绝嗣之药,更与堂小叔子私通苟且,此等行径,该不该死!” “留她一命,已是老夫网开一面。” 庄氏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此刻,她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 她亲手將那绝嗣药交给春草,原是想助春草在成景翊的后院谋个立足之地。即便当不成正妻,做个平妻也是好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谁知春草对腹中胎儿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就急不可耐地对成景翊下了药。 下药也就罢了,偏还不知死活地勾搭上堂小叔子,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瓜田李下的忌讳,春草都不知了吗? 还有…… 成老太爷怎么能挑断春草的手筋脚筋呢…… 裴桑枝的要求可是,打断骨头连著筋啊。 成老太爷冷眼瞧著庄氏面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心下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捋著鬍鬚,继续道:“裴春草若是懂得安分二字,成家自然少不了她一碗饭吃。只可惜啊,人心不足蛇吞象。” “也不知她那绝嗣药,是从何处得来的。” 庄氏心惊肉跳,不敢应声。 老太爷微眯著眼,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放妾书,你还要不要?” “若要,便按老夫说的,立一份知情免责文书;若不要……” “裴春草就留在成府自生自灭,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要。”庄氏不假思索。 今日,她定是要將裴春草带离成府的。 “成老太爷,容我再多一句嘴,这话或许不当讲,但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您老口口声声指责她与小叔子有染,逼她灌下落胎药,险些要了她半条性命。却不知……您对自家孙儿,又是如何发落的?” 成老太爷:“八十杖。” “废除所有优待,每月只许支取基本月例。在外行走,不得再以成家郎君自居。” “这般处置,你觉得够不够?” 庄氏的心紧了紧。 成老太爷这手,可真真是要置人於死地啊。 八十杖,哪里是责罚,分明是要將人活活打死在刑凳上。 就是军营里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壮汉,怕是也受不住。 如此一想,能留春草一命,的確是网开一面了。 “够……”庄氏唯唯诺诺道。 成老太爷目光微转,先是睨向成夫人,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景翊伤势沉重,你身为生母代写放妾书,理所应当。” 隨即视线一偏,落在庄氏身上:“至於你,便该写下知情文书。” “可还有异议?” 庄氏和成夫人不约而同,齐声应道:“但凭老太爷做主。” 成老太爷略一抬手,几名侍卫立即捧著文房四宝摆在了庄氏与成夫人面前。 成老太爷又添了句:“从今往后,老夫不愿再闻裴氏一族口中,吐出半句詆毁我成家的言语。” 片刻工夫,两份文书已然擬就。 老太爷遂遣人將文书呈递至京兆府衙门,著令用印存案。 一切结束后,便將放妾书递给了庄氏。 “你可以去接你的女儿了。” 蠢货! 错把珍珠当鱼目。 復又错把鱼目当珍珠! 庄氏如此,他那两个孙儿亦如此! …… 偏僻冷清的院落。 庄氏望著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院落的侍卫,耳畔此起彼伏的痛呼声不绝於耳,心中既惊且惧,更添几分茫然无措。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诡异的局面。 她勉强能想通,成老太爷將犯错的春草视作囚犯严加看管,这本是世家大族惯常的做派。 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连成景翊、成景淮两兄弟也一同被拘在这院落之中? 这真的合常理吗? 难不成是破罐子破摔,索性成全“一对半”的情分。 庄氏心下惶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安安静静地隨著引路之人,一步步向內行去。 裴春草蜷缩在冰冷的屋內,炭盆早已熄灭多时,只剩下一摊死寂的灰烬,寒意深入骨髓,冻得人不住地战慄。 庄氏目睹此景,心头驀地一疼。 不合时宜的心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这可是她放在心尖上娇养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啊。 这抹来得猝不及防的心疼,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又似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在作祟。 “明珠……” 庄氏脱口而出的是明珠,而非春草。 裴春草听见身后声音,吃力地转过头来,在看清来人后,雾蒙蒙的眼睛骤然瞪大,亮的嚇人。 “啊……” 她想唤人,却说不出话。 母女二人,两眼泪汪汪。 庄氏紧走两步上前,將裴春草轻轻拢在怀中,声音微颤:“春草,母亲已经向成老太爷求来了放妾文书,咱们这就离开。” 裴春草:她还能活著离开成府吗? 她以为,自己只能悄无声息地死在成府,腐烂成一滩无人问津的烂泥。 在她绝望之际,母亲来救她了。 是啊,母亲说过,十四年的情分,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裴春草看著庄氏面颊上红肿的手指印,心下感动的无以復加。 一顶青布小轿来,一顶青布小轿去。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 成老太爷秉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吩咐婆子们备了顶青布小轿,一路將裴春草抬出了府,送上了永寧侯的马车。 马车上,母女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良久,庄氏拭去眼角泪痕,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无奈:“春草,侯府如今的情形你也知晓,母亲实在力有不逮,一时半刻怕是很难將你接回府中...…” “我在城南置了处两进的小院,虽比不得侯府气派,倒也清静雅致。你且在那里暂住些时日可好?” 第286章 两看相厌与並排趴著养伤 裴春草頷首。 在哪里都要好过在成府。 那厢。 竹楼。 “老太爷。”成夫人斟酌著词句,试探著小心翼翼地开口,“裴春草知晓不少成府的隱秘,若是就此放她离去,儿媳担心她日后会生出报復之心。” 成老太爷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扫了成夫人一眼:“不少成府的隱秘?” “是抓住了老夫那个好大儿的把柄吧?” “老三是敛財贪墨,搜刮民脂民膏,他又是什么?” 成夫人闻言浑身一颤,顿时冷汗涔涔,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老太爷明鑑,夫君他……他不过是有些无伤大雅的毛病,如何能与三弟相提並论。” 成老太爷面色一沉,却又在瞥见成夫人的惶恐神色时嘆了口气,终究不忍与一介妇人为难计较。 “你且先退下吧。” “至於他的问题……待他从留县滚回来,老夫自会问个明白。” 成夫人心下惴惴。 老太爷这番问话,是揣著答案问问题? 还是不过虚张声势,意在试探? 但,好歹是没有为难她。 她是真的怕,唯恐老太爷雷霆震怒之下,连她也一併责罚杖打。 “那,裴春草……” 成老太爷:“下去。” 成夫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慌忙敛衽行礼,脚步踉蹌地退出了竹楼。 直到彻底远离了竹楼,成夫人方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破竹楼,若非必要,她是一次都不想来了。 竹楼內,一袭墨色劲装的侍卫垂首而立,低声道:“主子,可需属下......” 话音未落,成老太爷眼风如刀,冷冷扫了过去。 “休要自作主张。” 裴春草已然被割去舌头,挑断了手筋脚筋,纵有万般能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况且…… 庄氏的反应著实耐人寻味。 那神情似是慈母心切,却又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她当真对养女裴春草疼爱呵护至此,又怎会眼睁睁看著她被送来给成景翊做妾? 如今,硬要接裴春草离开…… 十之八九,憋著什么坏呢。 裴春草死在永寧侯府的人手里,总比死在成家的內宅要好。 …… 成夫人离开竹楼,便径直去那处冷清的院落探望了成景翊。 一张宽大的床榻上,成景翊和成景淮並排趴著。 两人两看相厌,不约而同地將脸转向相反的方向,连衣角都不肯挨著。 前来探望成景翊的成夫人:…… 还能再荒唐些吗? 看守的侍卫躬身抱拳,直白道:“稟大夫人,此事乃是老太爷亲口吩咐。” 夫人胸中翻腾的怒火忽地一窒,气势不由弱了几分:“老太爷就非要这般作践人不可吗?” 成夫人心中的怒火一滯,气势软了两分:“老太爷偏生要用这种方式折辱人吗?” 侍卫一本正经:“老太爷说,他没有將春姨娘安置在两位公子中间,已是极尽体恤之意,顾全诸位体面了。” 成夫人无言以对。 那些在途中反覆酝酿了许久的母子之间的贴心话,此刻却如鯁在喉,半句也吐不出来了。 只得乾巴巴道:“成府今日来了位不速之客,永寧侯夫人庄氏。她执意要见裴春草,老太爷知晓后,便命人將她引至竹楼敘话。经过一番商谈,老太爷做主给了放妾书,允永寧侯夫人將裴春草带离成家。” “景翊,从今往后,裴春草不再是你的妾室了。” “眼下你且安心將养,这身子骨最要紧。来日方长,总会有更好的光景。” 成景翊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射出愤怒的火光,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我没有写放妾书!” 说话间,他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床榻上。 “她凭什么……” “事到如今,她凭什么还能说走就走!” 裴春草这贱人,活该跟他一起烂在泥里,同墮地狱! 这几日,他不得不与成景淮挤在一张窄榻上养伤。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兼伤口火辣作痛,两人心头邪火愈烧愈旺,唇枪舌剑的对峙在所难免。 可就在这针锋相对的谩骂声中,他渐渐察觉出诸多蹊蹺之处。 裴春草在两头作祟,把他们二人都耍得团团转! 她始终维持著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完美演绎著无辜受害者的角色。 他竟信以为真。 就连与裴春草素不相识的成景淮,也在短短数面之缘后,生出了难以自抑的怜惜之情。 而且,分明是裴春草主动勾引成景淮! 她先是梨带雨地在成景淮面前哭诉,继而假装崴脚头晕投怀送抱,更装模作样哄骗成景淮为她掏腰包! 说什么苦心打探、为他分忧解难,统统都是惺惺作態的谎言! 他蠢! 成景淮更蠢! 至於可怜,他们二人倒是不相上下。 他绝了嗣,成景淮也彻彻底底的绝了攀上裴桑枝的机会。 成夫人被成景翊暴怒之下扭曲的面容骇得后退半步,连忙解释道:“放妾书乃是老太爷的决定,闔府上下谁敢违逆,谁敢置喙!” “更何况,永寧侯夫人態度坚决,说接不走裴春草,她就去报官,更扬言要血溅成府门前的石狮子。这般情状,你叫我如何拦得住?” “裴春草走得利索,未留半分眷恋,甚至还忍不住喜极而泣,你也该早些將这颗心收回来了。” “不值得的。” “你好生养伤,母亲改日再来看你。” 成夫人一走,盯著窗外树影的成景淮转过头来,看向表情阴鷙的成景翊,嗤笑道:“后悔吗?” 成景翊恶狠狠的回瞪著,针锋相对道:“最后悔的应该是你吧!” “我与春草自幼定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有婚约在身,过去十余年,我早將她视作我此生的妻子。我待她好,护著她,被她矇骗,尚且在清理之中。” “可你呢?” “你与我从无交集!” “她那些漏洞百出的鬼话,连三岁稚童都骗不过,你为何就这般轻易信了去!” 成景翊一把攥住对方衣襟,质问道:“究竟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本来另有所图!” “是她勾搭了你,还是你本来就对她有不轨之心。” “还有……”说到此,成景翊顿了顿,话锋一转:“你竟还有脸恬不知耻的替裴桑枝原谅裴春草。” “你算什么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 成景淮挥开成景翊的手,眼中恶意汹涌:“青梅竹马又如何?她在我怀中落泪时,说的可是你的负心薄倖、言而无信、软弱无能!” “谁道我与她从未有交集?” “我隨母亲回京探亲,曾赴永寧侯府之宴。” “那时的裴春草,是春枝上最艷的桃,是只骄傲明媚的小孔雀,是光华灼灼的明珠。”“ 她被眾星捧月般簇拥著,一眼就能瞧见。” “我看到了她,她却未曾看见我。” “但,经年累月,终是难忘那惊鸿一瞥。” “此番回京,闪耀的不可一世的裴明珠,成了裴春草,会主动的向我示好,会主动的对我小意温柔,就像是天上明月突然奔我而来,这种感觉……” 第287章 天边明月与路边杂草 成景翊终是听不下去了,渐渐嘲笑出声:“天上的明月奔你而来?” “睁大眼睛瞧仔细了,那哪是什么明月光,分明是江洋大盗打家劫舍时,晃到你跟前的火把亮子!” “要你命的。” “你那些话,真是让人发笑。” “看来,老太爷自詡慧眼如炬,却在成家子弟中错看了你。你口口声声非裴桑枝不可,转头却对裴春草的一顰一笑魂牵梦縈。” “齷齪,噁心。” “裴桑枝真真是造了孽,才会流落在外时,与你有所纠葛,才会被裴春草窃了身份,鳩占鹊巢十余载。才会在那场寿宴上被我误解,平白受无妄之灾。” “自幼相伴的情分与骨子里滋生的傲慢,如同厚重的帷幔遮住了我的眼睛,让我在初见裴桑枝时,便为带著偏见的阴翳。” “粗鄙、卑劣、阴险,这些刻薄的评判在我心底生根发芽。” “倒是你......”成景翊眸中讥誚愈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可你却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不仅从骨子里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竟连裴桑枝的性子都摸不透。” “你说裴春草向你示好,是明月奔你而来。” “那,裴桑枝呢” “裴桑枝在你眼里,又算什么呢?” 仿佛唯有通过这般刻薄的对比,將成景淮贬损至卑劣不堪、禽兽不如的境地,他才能寻得一丝可耻的慰藉,为自己的行径开脱。 成景淮驀然一怔。 在他心底,裴桑枝从来就不是什么天边皎皎的明月。 她不过是路边任人践踏的顽石。 是田埂上无人问津的杂草。 是能咽下所有苦楚、承受一切磨难的木头。 他见过裴春草最娇艷明媚的模样,却只记得裴桑枝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身影。 他亲眼瞧见过,裴桑枝为了几文钱的工钱,与酒肆的帐房爭的面红耳赤,甚至一言不合,就要挺起袖子衝上前去打一架,粗鲁野蛮的厉害,比话本里写的最泼辣的女子,还要泼辣三分。 他也瞧见过,数九寒天里,裴桑枝裹著件不知从何处扒拉下来的破破烂烂的袄子,跪在店铺门前磕头作揖,冻得发紫的嘴唇不住颤抖,只为討个餬口的活计,好捱过要人命的冬天,不至於被冻死饿死。 他也瞧见过,闹市街头,裴桑枝的养父母一个拧著她耳朵,一个掏她衣兜。明明不过是几个连块炊饼都买不起的铜板,她却像护著什么性命攸关的宝贝似的,又踢又咬地拼命挣扎,换来的是更激烈的打骂。最后钱袋到底被夺了去,只留下她满身淤青地趴在泥泞里,像条被抽了筋的野狗。 类似於这样的场景,一幕接著一幕,多得根本数不清。把这些画面拼凑起来,便成了裴桑枝留在他心中的全部模样。 顽强。 倔强。 坚韧。 可,到底是…… 是粗鄙的,是低贱的, 是市井里打滚的野丫头, 是泥地里长出的野草。 饶是他再感激裴桑枝的救命之恩,也实在无法將这样的裴桑枝与天边明月掛鉤。 呵,本就是路边杂草,怎敢妄想比作天上嬋娟? 因此,长久以来,他总是心安理得地维持著高高在上的姿態,以俯视的目光审视著裴桑枝,带著几分施捨的意味。在这段不对等关係中,他早已习惯牢牢占据主导地位,妄想操控著裴桑枝。 往昔,裴桑枝在他面前也是真的温顺过。 他给裴桑枝的,裴桑枝必须要。 他不给裴桑枝的,裴桑枝不准提。 他要见裴桑枝,裴桑枝便得即刻拋下手头所有的事情,腾出时间来。 那时的裴桑枝,还不是裴桑枝,只是桑枝。 他能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她既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颇有可取之处,更妙的是,她难以违背自己的意愿。 一来二去,他真真就对裴桑枝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渐渐的,日復一日的自我说服下,非卿不娶。 那些年,他当真不知裴桑枝迫不及待的想逃离养父母的桎梏吗? 不,他心知肚明。 以他留县县令公子的身份,若要彻底的压制那对奸猾懒惰、泼辣蛮横的乡下夫妇,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可他终究未肯施以援手...... 仅是不咸不淡地训诫了那对夫妻几句,又假作慈悲的,偶尔掷给裴桑枝几两碎银。 他將碎银子递到裴桑枝手中时,心底竟隱隱期待著她会愤然將银两掷回自己脸上,最好能伴著一声怒斥,骂他欺人太甚。若是如此,他倒能自欺欺人地想:看啊,裴桑枝终究是存著几分傲骨的。 人穷,志不短。 然而,裴桑枝没有。 他给的每一两银子,甚至是每一枚铜板,裴桑枝都欢天喜地地收了下来,那市侩的模样他记忆犹新。 但他从来没有宣之於口,把所有的鄙夷和嫌弃压在心底。 只道,他怜她遭遇,惜她坚韧。 捫心自问,他从未真正看得起过裴桑枝。 “不错,她確实救过我的命!可若不是我带著县衙的差役及时赶回,她早就被那群拐子活活打死,连尸骨都要被剁碎了餵狗!”成景淮强自压下翻涌的思绪,下頜线条绷得紧紧的,绝不肯在成景翊面前显露出半分怯意。 两个卑劣、无耻、下作的人聚在一处,彼此撕扯著对方最不堪的疮疤,声嘶力竭地要证明对方比自己更为无耻。 “就算我对裴春草惊鸿一瞥,念念不忘又如何?” “在留县的那些年,我从未想过背信弃义,也从未想过要与裴春草有收尾,一门心思地想著要高中后,就堂堂正正迎娶裴桑枝过门。” “背信弃义、毁弃婚约的,从来就不是我!“成景淮双目赤红,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是裴桑枝!是她背弃誓言在先!是她贪慕荣华富贵!是她见异思迁!是她一心攀附权贵!是她被荣妄的权势地位、俊美容貌迷了心窍......” 成景翊:“你开心就好。” 这选择再简单不过了,就是条狗也知道该选荣妄还是成景淮。 他一定是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和刺激下冲昏了头脑,才会失了智般地和成景淮爭起了高低。 成景淮一把攥住成景翊:“你这是什么態度?你横竖都是老太爷眼里的弃子,你这长房嫡长孙......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成景翊猝不及防下被扯到背上伤口,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角青筋暴起:“你……你有病是不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了! 手比脑子快,成景翊不甘落后,二话不说,直接揪住了成景淮的头髮。 第288章 「打情骂俏」成阉人 两个“身残志坚”的人,扭打了起来。 雪上加霜,伤上加伤,將养伤的床榻搅得天翻地覆。 侍卫:打吧,打吧。 眼看著都是惜命的,下不了死手,顶多就是借著这场闹剧发泄发泄怒火。 发泄完,对养伤有益。 不过…… 他们这哪是在打架,看起来分明像是在是打情骂俏。 你啃我咬,髮丝纠缠,最后竟双双將手搭在对方肩上,胸膛剧烈起伏著喘息。当视线不经意相触时,又厌恶地別过脸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看守的侍卫们表示:这很难评。 一时间,竟说不清这俩人是难兄难弟,还是宿命仇敌。 “你我一起数三下,同时放手!”成景翊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不屑与你一般见识。” 即便失去了成家长房嫡长孙的身份,他成景翊依旧不是成景淮能相提並论的? 他是堂堂举人! 而成景淮不过是个小小秀才! 他要角逐的是春闈大比! 成景淮只能参加秋闈乡试。 若细究此事,在这场一女侍二房的荒唐丑闻中,他实则也是无辜受累的可怜人。市井百姓议论起他时,或许会留三分口德。 待到他学问有成,金榜题名时,前尘尽洗,何愁没有柳暗明之时? 成景淮被成景翊轻蔑不屑的目光彻底激怒了,怒火又蹭蹭蹭地往上冒,控制不住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对方脸上:“你在不屑什么!”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个念头在成景淮脑海中愈发清晰。 如今老太爷已然知晓父亲在留县贪墨敛財、瀆职枉法的勾当,更是派了大伯父前去彻查。三房上下,谁都別想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难不成还指望大伯父会在搜集证据时留情吗? 成景翊:??? 確定了,真的是有大病。 成景淮口无遮拦继续道:“你这阉人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还算什么男人?也配用这种眼神瞪我?” “再不济,我还是个真正的男人!” 成景翊:阉? 阉人? “我跟你拼了!”成景翊嘶吼出声。 成景淮:“阉人!” “阉狗!” 侍卫暗忖:终於不是打情骂俏的即视感了。 直到…… 直到成景翊全然不顾后背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伤口,像是被挖掘出某种潜力一般,感知不到疼痛似的,窜起来,抬腿便是一记狠辣的断子绝孙脚。 “阉人?” 他每说一句就踹一脚,力道之狠像是要把对方命根子碾断。 “我让你说阉人!” “我让你做阉人!” 最后这脚直接把成景海踹得弓成了虾米。 侍卫大惊失色:“拉来他们!” 这下,是真闹大了。 …… 庄氏將裴春草安置在城南的小院里,又特意留下两个婢女照料,请了城里有名的老大夫来诊脉,开了几副上好的补气血的方子。 待见裴春草服了药沉沉睡去,她这嘱咐了婢女几句,便匆匆乘马车赶回永寧侯府。 裴桑枝给她的感觉就是无所不知。 她在成府的一举一动,怕是瞒不过裴桑枝。 若是耽搁得太久,只怕裴桑枝又要疑心她对春草动了惻隱之心,届时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她得利利索索地回府,將今日发生的一切,老老实实地告知裴桑枝。 一踏入府门,庄氏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异样的氛围,心头骤然一紧。 这般情形,莫非又生变故? 她真的经受不起再大的打击了。 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 “侯爷突发癔症,戳瞎了自己的左眼?”庄氏失声反问道。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依侯爷素日做派,即便真的是癔症发作,寧可剜尽闔府上下的眼珠子,也断不会让自个儿掉半根头髮。 裴桑枝! 又是裴桑枝! 每当她以为裴桑枝的胆量已至极限,裴桑枝便会做出更为惊世骇俗之举。这般离经叛道的行径,普天之下,有几个为人子女者敢如此放肆! 裴桑枝越来越疯…… 她越来越怕…… “夫人,可要去看侯爷?”婢女,偷眼瞧了瞧夫人神色,方小心翼翼问道。 庄氏闻言指尖一颤,连连摆手道:“不必!” “快,隨我去五姑娘的听梧院。” 只要她的態度够低三下四,只要她把裴桑枝交代的事情完成的好,裴桑枝的疯病就不会发作在她身上。 熬到裴桑枝嫁出去就好了…… 嫁为人妇,总不好再时时刻刻插手娘家的事儿。 听梧院。 庄氏被拒之门外。 “桑枝莫非正在小憩?”庄氏试探道。 裴桑枝终日兴风作浪,恣意妄为,这般折腾下来,睏倦疲乏是应当的。 霜序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答道:“姑娘此刻不在府中,夫人若是要寻姑娘,不妨晚些时候再来。” 庄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裴桑枝在府中闹得人仰马翻,不在府中也要搅得天翻地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裴桑枝就是个祸害,时时刻刻作妖,出么蛾子。 “她去了何处?” “不知。” “恰好我今日得閒,不如就进听梧院等她回来。” “夫人恕罪,姑娘临行前特意嘱咐过,若无她准许,奴婢不敢擅自放人进听梧院。” “我是她的母亲!” “任何人都不行!” 一番唇枪舌战,霜序气定神閒,庄氏咬牙切齿。 庄氏在心底將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好个仗势欺人的东西!不过是借著主子的威风,倒学那狐狸假借虎威,恶犬仰仗人势! 在这偌大的侯府之中,还有几人真將她这位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你!”庄氏一张脸涨得通红,很是下不来台,正欲象徵性事发作一番。 “母亲。” 清洌洌的声音传来。 庄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喉头一哽,將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转过头来:“桑枝,你回来了。” 裴桑枝眉尖轻蹙,故作疑惑道:“母亲你这是要教训我的人吗?” “只是不知霜序究竟做错了什么,劳动母亲亲自过问。” 庄氏脸上的笑容更勉强、更僵硬了,欲盖弥彰道:“胡说什么呢?” “母亲是瞧著这个叫霜序的婢女做事勤勉尽责,忠心可嘉。” “该好好赏赐才是。” 裴桑枝浅笑盈盈,顺势道:“不知母亲想赏赐霜序些什么?我也好替她先谢过恩典。” “金银珠玉,古玩字画,她都不挑的。” 庄氏眨眨眼。 听不懂客套话是吧! 她只是隨口说说啊。 “就……就赏她一对银……” “金……金鐲子吧……” 在裴桑枝的眼神注视下,庄氏终是支支吾吾的改了口。 裴桑枝:“霜序,还不快些谢过母亲恩典。” 旋即,言归正传道:“敢问母亲特意来听梧院寻我,所为何事?” 庄氏试探道:“进去说?” 裴桑枝从善如流:“自然。” “母亲先请。” 庄氏轻咳一声,眼神扫过周遭的下人,挺起了腰杆,端出一副主母的威仪来。 什么听梧院不听梧院的。 她这不是进去了吗? 第289章 不如让她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听梧院。 庄氏毫无保留地將成府发生的一切悉数道来,包括將裴春草安置在城南小院的始末,唯独隱去了自己心底对裴春草那一丝猝不及防的怜惜。 尤其著重而详尽地描述了自己登门成府时的种种艰难,言辞间儘是歷经屈辱的感慨。 说话间,她刻意把脸抬的高高的,生怕裴桑枝注意不到她脸上的巴掌印。 裴桑枝抿了抿唇,暗自腹誹,这脖子再这么抻下去,怕是都能与湖边的大白鹅一较高下了。 庄氏满脸期待地望著裴桑枝,就等著她能主动开口询问。可谁曾想,裴桑枝竟似全然未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活像个睁眼瞎似的,自顾自摩挲著手腕上的鐲子。 山不就她,她就山! 庄氏抬手抚上红肿的面颊,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又强压下几分心虚,半真半假的愤懣道:“成家大夫人这般跋扈行事,当真欺人太甚!你瞧瞧这些巴掌印,她哪里是在打我的脸,分明是將永寧侯府的顏面都踩在脚下了!” “桑枝,你掌家已有一段时日,又得了陛下和荣老夫人的青眼,上京城的达官显贵之家,何人不知你才是永寧侯真正的当家人,成大夫人如此作践我……” 裴桑枝缓缓抬眼,意味不明道:“母亲言下之意,是成家这是在打我的脸?” 庄氏抿了抿唇,略作迟疑,含糊道:“桑枝,既掌中馈,便该拿出当家作主的气势来。如此,闔府上下方能心服口服。” 裴桑枝嗤笑出声:“我这张面可没有那么金贵。” 这些年挨过的巴掌、拳头,早就数不清了。不是那种做做样子的打,是实打实的,能让人眼前发黑、嘴角渗血的揍。 “所以母亲也不必说那些模稜两可的话来火上浇油。在我看来,所谓面子、骨气、体统,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光鲜亮丽地活著、活下去来得重要。” “况且,母亲既已应允成老太爷给出的交代,眼下又翻出这些旧话,是要將这桩事当作把柄拿捏一世不成?” “若母亲执意如此,我少不得要再送您去成府走一遭,让您与成老太爷当面对峙,说个明白。” 庄氏偃旗息鼓,悻悻地收了声,低声呢喃:“原以为你总该顾些顏面......” 她暗自纳罕,坊间不都说,那些骤得富贵的微贱之人,最是受不得旁人轻慢。 那点儿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倒比那暴晒三日的牛皮还要紧绷三分,旁人稍加触碰便要跳脚。 怎的到了裴桑枝这里,这句话就不管用了。 裴桑枝眸光微冷,淡淡覷了庄氏一眼:“我倒更想知道,母亲准备如何安置春草妹妹。” “安置”二字,裴桑枝咬的极重。 庄氏目光躲闪,不敢与裴桑枝对视,低声道:“她......” “成老太爷一声令下,她先是被灌了虎狼之药墮胎,血崩不止,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接著又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最后......连舌头也被割去了。” “如今,她已经是个不能生养、口不能言、寸步难行的......废人了。” 裴桑枝何其敏锐。 片语只言,便从庄氏那看似寻常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对裴春草那份隱晦的疼惜。 原来,像庄氏这样的人,也会疼惜人啊。 “母亲怎么不说了?”裴桑枝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蕴著些许玩味,好整以暇地睨著庄氏:“继续,女儿正听得兴起呢......” “依母亲的意思,莫不是要我借著駙马爷的势,或是求到荣国公府门上,仰仗其威名,在大乾內外,为裴春草遍访名医圣手?为她求那续筋接骨的灵药,再耗费心血调理她的身子?” 说到此,裴桑枝驀地站起身来,行至庄氏身前:“待我来日攀上高位,是不是还得替她物色个蟾宫折桂的青年才俊做夫君?” 她倏地俯身逼近庄氏:“母亲可是要我去保她一世锦衣玉食,富贵荣华,顺便再幸福美满?” 庄氏只觉裴桑枝眼神里的寒意像一盆冷水,从她的头顶浇到了脚底,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可真嘴贱啊! 为什么偏要不死心的试探裴桑枝。 但凡裴桑枝尚存一丝人性,稍有心软之意,永寧侯府也不至於沦落至这般悽惨境地。 伺候谨澄三兄弟的下人们,早已被尽数更换。 那些旧仆不是被毒酒鴆杀,便是被活活杖毙。 而谨澄三兄弟死的死,生不如死的生不如死。 就连侯爷…… 如今也成了个半瞎…… 若再往那左眼上贴张狗皮膏药,只怕往街边一坐,都能装个算命先生餬口了。 思及此,庄氏神色一凛,斩钉截铁地摇头道:“我断无此意。” “我是说,她的手筋脚筋断了,怕是不能打断骨头还连著筋了。” 裴桑枝笑了笑,后退两步,施施然落座於雕木椅上:“母亲何须这般惊慌?我向来最是通情达理,更做不出那等心狠手辣之事。” “打断骨头连著筋一开始便是父亲的主意,可不是我的。” “这满京城谁人不知我向来心慈手软?不晓得我以德报怨的做派?” 庄氏:裴桑枝说出这些话不觉得昧良心吗? “是,你最心慈手软。” 庄氏觉得,她自己更昧良心。 这句话说出来,也更像是在阴阳怪气。 裴桑枝幽幽道:“母亲可还记得裴春草的亲生父母?你们赠银送田,將他们风风光光送往江南安顿。” “我这人最是见不得骨肉分离之苦,特意託了往来南北的鏢局,费了好些功夫才寻到那家人。只说让他们闔家团圆,他们便欢天喜地跟著鏢师往京城来了。” “倘若母亲实在为难,不知如何安置裴春草,不若让她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这十多年的分离之苦,想必那家人定会悉心照料,倾尽所有来弥补这份亏欠的亲情。” “母亲意下如何?” 当初她认祖归宗时,曾天真地向庄氏苦苦哀求,却只换来一番虚情假意的说教。庄氏假惺惺地劝慰道,她的养父母虽性情粗鄙,却心地善良、为人淳朴。明知她非己出,仍將她抚养成人,说罢还故作姿態地要她知恩图报。 如此善良淳朴的爹娘,她当然要还给裴春草。 倘若那对夫妇能善待春草,悉心照料裴春草的饮食起居,便证明春草比她幸运,遇上了懂得疼惜亲生女儿的父母。 倘若不能…… 那便是裴春草命该如此! 偷来的,总要还回来。 该是谁的,终究要物归原主。 庄氏:…… 那家人的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当初,裴桑枝逼明珠改名春草时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半分水分都没掺。 春草的生母一门心思偏宠耀祖,生父则要么忙著爬十里八乡寡妇的炕头,要么在黑赌坊里日夜顛倒。 第290章 她与萧氏截然不同 將春草送回亲生父母身边团聚,比把她“打断骨头连著筋儿”还要煎熬折磨。 但,一瞧裴桑枝早就打定了主意。 也罢,她多多少少取出些散碎银两塞给春草,权当是了却这段母女缘分。 或许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春草还能得一线生机。 总比眼下就死在她手里强。 庄氏心里顿时有了计较,开口道:“好,便如你所言。” 裴桑枝一眼便看透了庄氏的想法,慢条斯理道:“母亲,江南路途遥远,以裴春草如今的身子骨,怕是经不起这番远行折腾。而上京城虽繁华似锦,却冬有凛冽寒风,夏有灼人暑气,实在不是將养的好去处。” “我思来想去,倒是我幼时生活的那个小山村,青山环抱,碧水潺湲,四时景致皆宜人。若说调养身子,再没有比那里更合適的了。” “如此,便要劳烦母亲费心安排,將他们一家送回故里了。” 庄氏的嘴角颤了颤,却也不敢拒绝,低眉顺眼应下:“应该的,应该的。” 裴桑枝神色淡然,眸光平静无波,继续道:“母亲能体谅女儿的心意,自是再好不过。” “还有一事......” “裴春草自幼得母亲悉心教导,以贵女之礼培养,那份风骨气度,不是我这等混跡乡野市井的粗鄙之人可比擬的。” “我贪恋钱財,骨头软得很,甘食嗟来之食。但,裴春草……想必与我截然不同吧。” “故而,”裴桑枝抬眸直视庄氏,“母亲若再以银钱接济於她,倒显得是在折辱她的风骨了。毕竟,金山银山,又怎及得上血脉至亲团聚之乐呢?” 庄氏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实在捉摸不透裴桑枝的心思,究竟是要堵死春草所有的活路,將春草逼入绝境,还是刻意要让春草尝尽她过去那些年受过的每一分苦楚? “母亲有异议?”裴桑枝沉了声。 庄氏心头一颤,下意识摆手:“怎会...…全凭你做主。” 她不敢再多言,生怕裴桑枝下一句便是“那你直接去敲碎裴春草的每一根骨头好了”。 那不是更嚇人吗? 裴桑枝挑挑眉:“全凭我做主?” “將裴春草从成府接出,不是母亲自己的主意吗?” “我不过是帮著母亲想想,该如何安置春草妹妹更为妥当罢了。” 庄氏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对,是我的主意。” “你只是提了些小小的建议。” “那……那药……”庄氏欲言又止。 裴桑枝心如明镜:“绝嗣药一事,我自会守口如瓶。在力所能及之处,也可为你稍作遮掩。但母亲须知,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世间从无不透风的墙。更何况,父亲不是任人愚弄的傀儡?母亲还是早谋退路为妙。” 庄氏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了几分。 若是放在从前,以侯爷的敏锐,定能早早勘破其中蹊蹺。 可如今,侯爷已是自顾不暇。 对駙马爷与裴桑枝的刻骨仇恨、遍体鳞伤的身躯、瞎了的左眼,日日夜夜蚕食著他的心智与精力。 这般境况下,又哪有余力去思量子嗣之事? “桑枝……”庄氏见裴桑枝眉目舒展,唇角含笑,显是心情甚好,便壮著胆子轻声道:“母亲想著,不若让我给你打打下手,也料理些府中庶务?” 府中下人大多趋炎附势、见风使舵,除了几个心腹忠僕外,其余儘是些捧高踩低之辈。 倘若她再不当家理事,只怕真要无人可用了。 裴桑枝:“不急。” “父亲伤的如此重,身边片刻都离不得人。母亲与父亲同甘共苦、相濡以沫这些年,是父亲最信任的人。如今父亲臥病在床,正该是母亲守在榻前,悉心照料,直至父亲痊癒才是。” “难道,在母亲眼里,父亲还比不得那些琐碎庶务重要?” “別忘了,四哥还在大理寺狱呢。” 庄氏哑口无言,转而道:“侯爷的左眼……” 裴桑枝轻声道:“父亲还在踌躇著,不知该从哪位血脉至亲身上剜下一只眼睛来替换。” “横竖不会是我,也轮不到母亲。” “母亲不必忧心。” 庄氏闻言愕然,失声道:“为何要剜至亲的眼睛?” 裴桑枝:“父亲自有他的考量。” “母亲操劳整日,该回去歇息了。” 望著窗外纷飞的雪,她又道:“待这场雪停,母亲便著手安排送春草一家返乡的事宜吧。” 庄氏囁嚅道:“我……” “我不知春草她亲生爹娘的下落啊。” 裴桑枝漫不经心:“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她们一家子,该是在母亲安置裴春草的城南別院里,正上演著闔家团聚的戏码呢。” 庄氏:果不其然! 幸亏她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来试图欺瞒裴桑枝。 谁来告诉她,駙马爷到底给了裴桑枝多少人手啊! “霜序,还不快亲自送母亲回房。记得母亲说的要赏赐你的两个金鐲子。” “母亲向来出手大方,定不会拿那些细薄陈旧的物件来敷衍你。” 裴桑枝下了逐客令。 霜序:金鐲子很值钱的! 庄氏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的向外走去。 裴桑枝待下人尚且如此宽厚,若能分些这般温情予她,该有多好。 她也不是不能试著做一个慈母。 越是靠近折兰院,庄氏的步履便愈发沉重迟缓的仿佛脚下坠著千斤重担。 说实话,她有些不想面对浑身是伤,又瞎了一只眼的侯爷。 她与萧氏截然不同。 萧氏当初失了清白之身,被侯爷几句甜言蜜语哄得神魂顛倒,从此死心塌地,只道要好生补偿侯爷,百般忍让,逆来顺受。 而她当年选择侯爷,不过是贪慕別人权势荣华,图的是锦衣玉食的优渥日子,又不是所谓的情爱。 这些年来朝夕相处,虽也生出些相濡以沫的情分,可那情分就像攀附在朱门绣户上的藤萝,全赖侯府门楣的光彩滋养著。 若侯爷失了这身光环,那点情分怕也如朝露般消散了。 但,事到如今,以她如今的年纪,已经没有再选一个高枝攀附的机会了。 庄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硬著头皮踏了进去。 “夫人,奴婢的那对又大又粗又时兴的金鐲子呢?”霜序一本正经地提醒道。 庄氏:她就没见过这么冒昧的下人! 真真是奴隨正主! 庄氏恨恨的咬牙,从妆奩里翻找出一对足有半寸宽的赤金缠丝鐲子递了过去。 霜序双手接过,掌心被那分量压得一沉,暗道,分量是挺足的。 “奴婢谢过夫人赏赐。” “奴婢告退。” 自从跟了姑娘,她就告別了打打杀杀的日子,吃得好睡得好,不缺金银用度,还能有上京城独一无二的精彩大戏看。 她和拾翠还真是靠实力走上了一条明路啊。 第291章 被二老爷和继夫人那点子好蒙了心 庆平侯府。 察觉到异样的漱玉匆匆结束了佛寺祈福,踏著风雪疾行下山。 掀帘而入时,披风上堆积的雪簌簌落下,在暖阁地砖上洇出点点湿痕。周身裹挟的凛冽寒气惊动了室內温暖的炭火。 整个人不復往日的温婉,此刻她身姿挺拔,恰似雪崖孤生的一株红梅,在漫天飞白中绽出决绝的艷色。 “启儿现在何处?”漱玉心急如焚,顾不得周旋,便直切主题。 庆平侯夫人指尖轻抚过茶盏上繁复的纹,目光失神地凝滯在地砖上那片洇开的湿痕。 仿佛全然未觉漱玉语气中的急切与忧虑,只是轻声呢喃道:“漱玉啊......”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被风吹起的薄雪,“你可还记得,我將你带进这庆平侯府之前,你是怎样过活的?” 昔日,她深知,旧恩重提便是罪,挟恩自重便是仇的微妙人性。 故而这些年来,她从未在漱玉面前提过半句,当初將奄奄一息、无人问津的漱玉带进庆平侯府,锦衣玉食养在膝下,於漱玉而言,无异於是救命之恩。 可谁能想到,她亲手救下的娘家侄女,要毒杀她视若性命的亲生儿子! 何其荒诞! 何其可笑! 漱玉闻言一怔,有些摸不著头脑,她此刻满心只惦记著儿子的下落,也无暇深思,便轻声道:“那时我年纪尚小,许多事都已模糊。只依稀记得父亲和继母曾说过,您膝下无女,常羡慕別人家有乖巧懂事的女儿承欢膝下。恰巧父亲这边有我,还有继母所生的一对龙凤胎,您便向父亲开口討了我,將我养在膝下。” 庆平侯夫人忽地轻笑一声,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她原还忧心自己会落得个挟恩图报的名声,倒不想她说好侄女、好儿媳,早已將她的恩情忘得一乾二净了。 说不伤心是假的! “漱玉,这般天真怎么还敢做出下毒的事情呢?” 漱玉脸色煞白,却又不觉得意外。 但闻,庆平侯夫人继续道:“你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吗?放眼这满上京城的勋爵官宦之家,便是寻常富贵门第,又有几个姑娘能在生母难產而亡、父亲续弦再娶、继室儿女双全的境遇下,过得顺遂如意?” “好一句许多事都已模糊。” “罢了,你既记不清,自有人替你记得分明。” “是本夫人往日对你太过怜惜,成了纵容之过。” “早知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些年就该让你亡母那些旧仆日日在你耳边念叨,说说你未被接来庆平侯府时,是个什么可怜光景!” “即便你的性情会变得怯懦畏缩,上不得台面,也强过此刻这副狼心狗肺的模样!” 话音方落,庆平侯夫人便轻击三下掌心,暖阁內间珠帘微动,一位身著素色布衣的中年僕妇低眉顺眼地缓步而出。 是漱玉生母的旧仆。 庆平侯夫人敛去面上怒色,淡声道:“说吧,好生帮你们大小姐把忘乾净的事儿,一件件都想起来。” 中年僕妇恭恭敬敬地朝庆平侯夫人深深行了一礼。 待礼毕,方才缓缓直起身来,转向漱玉,眼角堆起几道细纹,温声问道:“姑娘可还认得奴婢?” 漱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晦涩难明。 中年僕妇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姑娘这些年,莫不是被二老爷和继夫人那点子好蒙了心?真当自己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嫡长女了?若是没被侯夫人接到这庆平侯府来,您以为能在他们跟前儿享什么千金小姐的福分?” “什么掌上明珠,不过是他们做给庆平侯府看的体面。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姑娘啊,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在他们眼里,连个摆设都算不上。” 漱玉的嘴抿的更紧了。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与继母待她,確是极好的。 那些年,但凡得了什么稀罕物件,总是先紧著送到庆平侯府,任她与二郎挑拣完了,才將剩下的带回给那对龙凤胎。 她也曾暗自揣度过继母的用心。可这世上,哪有能数十年如一日作戏的人? 更何况…… 在启儿出生那日,继母將半副嫁妆都分给了她 那些地契房契在官府朱红的印泥下一一落定,白纸黑字写著她的名姓。京郊的田庄,西市的铺面,甚至还有两座產茶的山头,真真切切成了她的私產。 继母已然做到如此地步,她实在寻不出半分理由再起疑心。 “我自己有眼睛,会看。” “我自己有心,会感知。” 漱玉嘴硬道。 中年僕妇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著哭腔:“姑娘啊,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当年若不是侯夫人心善,见不得您小小年纪就遭人冷落,您怕是......怕是早就......” “自从继夫人生下那对龙凤胎,被全府上下当作祥瑞供奉。与此同时,关於您的流言就愈演愈烈。那些个黑心肝的,说您是天煞孤星转世,一出生就剋死了生母,往后更要祸及所有亲近之人——轻则伤残,重则家破人亡啊!” “老夫人听信流言,当即就把您打发到最偏远的院子,就留了几个先夫人的老僕伺候。二老爷也心有忌讳,连句话都不肯替您说。府里那些势利眼的下人,见风使舵,对您的衣食住行越发敷衍。要不是还有几个夫人的旧仆拼死护著,您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后来,府里的旧仆们都渐渐寻了各自的去处。” “侯夫人將您接来庆平侯府,这可是救了您的性命啊!” “您可还记得手腕上那道疤痕的来歷?” “那时奴婢去厨房为您討要热羊奶,院里其他下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不愿近身伺候您。您独自在房中又饿又渴,颤巍巍地想够桌上的茶盏,却不慎打翻了滚烫的热水,整片皮肉都烫得发红起泡,留下一整片的疤。奴婢回来时,您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疤痕,总归是做不得假的。” 漱玉不自觉地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温润的玉鐲。 玉鐲下的肌肤光洁如新,细腻白皙,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寻不到半点瑕疵。 她的確是记不清那片狰狞的疤痕是因何出现的。 却记得清楚,是如何消失的。 那日庆平侯夫人冷著脸唤来大夫,硬生生剜去她腕间整块伤疤。后来更是亲自入宫跪求淑妃娘娘,討来一份专供后宫贵人的祛疤秘药,据说能令肌肤重生,不留痕跡。 侯夫人总爱说,她是要嫁给杨二郎的。 杨二郎未过门的妻子,须得是十全十美的。 那个过程,很疼很疼。 第292章 启儿是大郎的血脉 漱玉目光越过中年僕妇,径直望向庆平侯夫人,唇角刻意上扬:“姑母这般大费周章,特意寻来这个早已背主的奴婢,又在我面前说这些精心编排这些似是而非的话,究竟意欲何为?” “莫不是想看我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模样?还是指望我为此感恩戴德,叩谢姑母这番救命之恩?” 庆平侯夫人倦怠地揉按著太阳穴,先屏退了中年僕妇,待暖和房门掩上后,方才幽幽开口:“本夫人何须你感恩戴德?至於你是否会痛改前非,於我而言,更不值一提。” “大不了,你我鱼死网破,同归於尽便是。” “但,二郎求我了。” “他说,她你肯洗心革面,迷途知返,求我垂怜你,许你一方棲身之所。” “他说,即便今生做夫妻的缘分太浅,他与你终究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漱玉的眸光闪了闪,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未及细辨便杳无踪跡,快的像是错觉。 只见她嗤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儘是怨懟之色,恨恨道:“谁稀罕他的假好心!”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眉梢一挑,继续道:“他不是还扬言要休妻吗?” “假好心?”庆平侯夫人呢喃著,驀地抬眸看向漱玉:“若说二郎是假好心,那这府里还有谁配称得上真好意?” “启儿又是谁的孩儿!” 漱玉笑容里的嘲弄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稍稍对我好一些,我便要表现的受宠若惊吗?” “暂且不辨方才的婢子所言是否属实,就看我这些年著庆平侯府的日日夜夜,可有一日是为我自己而活?” “姑母口口声声说疼我,”漱玉倏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发颤,“可这份疼爱里,可曾有过半分是给“漱玉”这个人?” 尾音陡然拔高,又狠狠落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 “我觉得,我不过是姑母手里的木胚罢了,姑母握著刻刀,比照著二郎的喜好,这里削去我的稜角,那里剜掉我的脾性,边刻还要边怨木料不够称手,嫌这里不够柔顺,怨那里不够恭谨。待雕得面目全非了,又觉不够好,索性刨平了重来。” “木头无知无觉,不晓疼痛,不懂怨恨。” “姑母啊,可惜了,可惜我终究不是那无心的木头。” “这副血肉之躯会痛会伤,这颗人心会怨会恨!” 漱玉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在极力压抑著什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就算.....” “就算,退一万步讲,那婢子所言句句属实,父亲和继母待我別有居心,那姑母呢?” “姑母你不也一样吗?” 庆平侯夫人蹙蹙眉:“依你这般说辞,莫非本夫人就该听之任之,整日锦衣玉食地娇养著你,由著你隨心所欲地长成个什么模样不成?” “更何况,你是觉得,以二郎庆平侯府嫡次子的身份,会寻不到门当户对的贵女为妻,非要屈就於你不可吗?” “你说我別有居心......” “我將你调教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看帐理帐、操持家务、筹办宴会都游刃有余,让你成为这上京城里人人称道的名门闺秀。” “若这都算別有居心,那天下还有什么是真心实意?” 漱玉红著眼眶:“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庆平侯夫人的掌心重重的拍在案桌上:“漱玉,不管你承不承认,本夫人当年一时心软,就是你此生最大的造化。” “你若是留在你继母手底下,怕是真能实现你做个草包的梦想。” “待到及笄之年,要么给年近半百达官显贵做续弦,要么就是被卖给重利轻別离的富商做妻。你那好继母,定会拿你的姻缘给那对龙凤胎铺路,你再不会有比嫁给二郎更好的前程!” “可你呢?” “你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还心狠手辣给二郎下毒。” “这些年来,二郎可曾亏待过你分毫?你且捫心自问,午夜梦回时,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漱玉身形一晃,脱力般踉蹌了几步,手指死死扣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姑母,二郎若要与高门贵女结亲,自是易如反掌。可那些金枝玉叶,当真就比我合適么吗?” “那些高门贵女...…” “姑母觉得,她们会容得下您这般磋磨?会明知是二郎身子有恙,还一声不吭地,咽下一碗碗苦药?” “姑母心里也很清楚的,不是吗?” 两人心中鬱结已久,各自怀著一腔怨愤,此刻针锋相对,言辞愈发激烈,互不相让。却根本爭不出所以然来,不过是徒增彼此心中的怨懟罢了。 “还请姑母明言,启儿现在何处!” 庆平侯夫人见漱玉始终无动於衷,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道:“既如此,那你也给本夫人说个明白,启儿究竟是谁的骨血?” “还有,到底是何人指使你给二郎下毒?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休怪本夫人不讲情面!” “漱玉,你我到底姑侄一场,也婆媳一场……” 这就走到了这一步! 漱玉闻言轻笑:“姑母这话说的,庆平侯府的血脉,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如假包换的侯府嫡系,姑母尽可放心。” “只是,姑母方才说的不讲情面,倒叫我好生疑惑。不知姑母指的是怎样的不讲情面法?” 说著说著,漱玉语气渐冷:“二郎前些时日在府里大闹的那一出,姑母当真以为我会毫无疑心吗?” “既然有了怀疑,我又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呢?” “如今,姑母拿捏著启儿,便想逼我就范,那我也想反过来问问姑母,二郎的命,姑母还在意吗?” “难不成,姑母能真杀了启儿不成!” “毕竟,启儿可是姑母的亲孙儿啊!” 一道惊雷骤然劈过庆平侯夫人的脑海,电光火石间,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庆平侯夫人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青瓷碎裂声中,颤抖的手指直指漱玉,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启儿......” “启儿是大郎的血脉?” “你们……” “你们,怎么能如此噁心!” “噁心!” 剎那间,庆平侯夫人寻不出一个妥帖的词语来描摹此刻心头翻涌的万般滋味。 弃了她的儿子,跟她亲手抚养长大的侄女儿,不知何时廝混在了一起。 “噁心至极!”庆平侯夫人抬手便要一巴掌落在漱玉脸上。 漱玉抬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生生止住了这记耳光。 “姑母,我也是没有办法。” “您逼得实在是太紧了。” “而大表哥,也实在是太主动了。” 庆平侯夫人胸中怒火翻腾,一股腥甜直衝喉头,几欲作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將那股翻涌的怒意与噁心一併咽下,强自维持著面上的平静。 冷静! 她不能被漱玉牵著鼻子走! “漱玉,你是我当女儿一样养大的,你即便有恨有怨,也不是那种自甘下贱,寡廉鲜耻的女子。” 第293章 刀刀捅向最脆弱的地方 漱玉的神情驀然一滯,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未曾料到,在自己这般刻意的激怒,庆平侯夫人明明失態之下,还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过去那些年,她对庆平侯夫人的情感,犹如一团理不清的丝线,缠绕在心头。 恨意与怨懟自是不必多说,却偏偏又掺杂著几分难以言说的畏惧与依赖。 这般复杂心绪,在她尚是稚子时最为浓烈。 那时的庆平侯夫人,既是压在她头顶的沉沉天幕,又是她穷尽一生都难以翻越的巍峨高山。 可隨著年岁渐长,她渐渐明白,庆平侯夫人的威势不过尔尔。 那看似说一不二的威严,实则只能摆布寄人篱下的她,约束孝顺又做作的杨二郎,再就是在这座深宅大院里的下人们作威作福罢了。 面对精明的老夫人、位高权重的庆平侯,乃至那个凉薄阴毒的杨大郎,却是束手无策。 即便如此,竟还痴心妄想为杨二郎谋夺世子之位,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只觉可笑、可悲。 她可笑、可悲。 庆平侯夫人亦可笑、可悲。 庆平侯夫人紧盯著漱玉的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追问道:“漱玉,你老实告诉我,可是大郎那孽障强迫了你?还是...…他使了什么手段引诱於你?” 漱玉嗤嗤笑出声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如姑母直接告诉漱玉,您想听什么答案?我定当字字句句都顺著姑母的心意来说,好教姑母听得舒心畅意。” “还是说,姑母是想以我为突破口,藉机给大表哥扣上强迫弟媳或是引诱弟媳的罪名,好將他从世子之位上拉下来?” “若真如此,姑母倒可省了这番心思,不必多此一举了。” 说到这里,漱玉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愿再多言半句。 偏生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庆平侯夫人眼里,就像是在刻意维护杨大郎,甚至是为了那杨大郎在暗中警告於她! 这下,庆平侯夫人再也绷不住了,强撑的理智与平静骤然崩塌。 “漱玉!”庆平侯夫人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我精心栽培的二郎,品貌才学样样出眾,怎么就比不上老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大郎了!” 这么多年,她爭的就是这口气啊! 漱玉的所作所为,宛如是在她心气匯集之处,生生的扎进了把刀子。 “姑母。”漱玉轻唤一声,眼见庆平侯夫人失態癲狂的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快意,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心下翻涌的恶意倾泻而出。 “二郎如何能与大表哥相提並论?” “大表哥可是庆平侯府嫡长子,堂堂世子爷,將来是要承袭侯爵的。二郎他...…有什么呢?“ “大表哥龙精虎猛,英气勃发,那精气神看著就让人羡慕。至於二郎...…” “唉,二郎那隱疾,姑母你也是知道的,说出来都嫌晦气。” 说话间,漱玉还以手作扇在面前轻轻晃动,轻蹙著眉头,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仿佛一提及杨二郎的隱疾,面前就当真有什么不堪忍受的秽气。 不,其实,二郎在为人处世的品性上是远远强过大表哥的。 比较起来,一个像…… 一个像庭前积雪,皑皑映月,清光自生; 一个似雪消泥泞,浊跡斑斑,不堪入目。 这口气,庆平侯夫人到底还是爭回来了的。 但她就是想亲眼看著庆平侯夫人歇斯底里、癲狂失態的模样! 唯有如此,她心头才畅快。 “早知今日,我当初便不该存那半分怜悯之心將你救回。倒不如冷眼旁观,任你在那间阴冷破败的屋子里自生自灭,让你成为你继母、那对龙凤胎的垫脚石。” “我真是瞎了眼,救了你这么个噁心的东西!” “你就是个天煞孤星!生来就带著晦气,连你亲娘都被你剋死了!” “漱玉,你听著,你必定不得好死!” “你不得好死!我要亲眼看著你遭报应!” “你不得好死!” 此刻,庆平侯夫人活像个疯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句恶毒的诅咒。 近二十载朝夕相处,彼此早已洞悉对方最脆弱的地方,每一刀都精准剜在痛处,刀刃翻搅间血肉模糊,连筋带骨。 漱玉面色微变,却不愿在庆平侯夫人面前示弱,轻抚鬢角,故作淡定的轻笑一声:“我不得好死?” “姑母难道不知,天煞孤星最是命硬?” “即便大表哥与二郎坟塋荒草没膝,我也定会活得...…比谁都长久。” “说来奇怪,姑母与我爭执这许久,怎就不问问我將二郎,如何处置了?” “二郎不是姑母的心肝儿,姑母的命吗?” 庆平侯夫人驀然止住咒骂,眼底翻涌的癲狂之色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凝成两点幽冷的鬼火,在昏暗的暖阁里幽幽闪烁:“二郎自会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本夫人既然敢与你撕破脸皮,自然早已为二郎铺就万全之路。你以为,单凭几句二郎在你手里的鬼话妄语,就能让我方寸大乱,任你摆布吗?” 倘若荣老夫人应允了她的请託却未能践诺,荣老夫人就不是荣老夫人了。 凤阁舍人的风采,她年少时曾有幸目睹。 她信荣老夫人。 她的二郎亦会在北疆落地生根,安然无恙。 “漱玉,我不是不在意二郎的生死,是我篤定你绝不可能知二郎的下落。” “至於启儿...…既然大郎已不认我这个母亲,那他的血脉与我又有何干係?”庆平侯夫人声音渐沉,带著威胁的意味。 “漱玉,启儿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攥著。从今日起,你一日不吐实情,我便让人剁他一根手指。” “启儿年幼,倘若他受不住这种疼死了,那也是你的选择,怪你,怪不得我。” “孩子还小,若经不住这般折磨死了,那也是你造的孽,可怨不得我。” “当然......”庆平侯忽然夫人顿了顿,神情里似有將生死都置之度外的无惧无畏而:“你大可以请动你背后那位贵人,让他出手取我性命。不过……” “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启儿。” “我猜,你与那人暗中勾结,必有所图吧?” “只是不知......若启儿有个万一,你这盘棋,还下得下去吗?” “届时,你竹篮打水一场空也就罢了,说不定还会成为贵人的弃子,庆平侯府再也容不下你,娘家你更是回不去,天大地大,无你半分立足之地,你只有死路一条。” “漱玉,我若是你,早就先自保了。” 漱玉不慌不忙:“有整个庆平侯府为我们母子陪葬,倒也不算亏了。” “依姑母的聪慧,对沈三姑娘之死怕是早有猜测吧。” 第294章 荣妄是不是有双胞胎兄弟 你来我往,一军將一军。 在无形的攻防中几度易手,谁也无法在这场言语的博弈中长久占据上风。 “那日,我亲眼所见。”漱玉轻抚双眸,声音微颤,“大表哥与恆王府的侍从,像丟弃一块骯脏的破布般,將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沈三姑娘拖了出来,粗暴地扔进马车,一路快马加鞭,疾驰送回沈家。” “不出三日,沈家便传出消息,说三姑娘突发恶疾,药石罔效,暴毙身亡。更可恨的是,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硬是给她配了阴亲。” 庆平侯夫人矢口否认:“休得胡言!我与大郎空有母子之名,实则形同陌路,岂会知晓!” 漱玉嘲弄的瞧著庆平侯夫人:“姑母身为庆平侯府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多年,这內宅上下哪件事不是您说了算?大表嫂想沾手些微庶务,您都严防死守,不肯分权。” “那日的周岁宴,从宾客名册到僕役调度,桩桩件件可都是经了姑母法眼的。” “您不知全貌,我信。” “可若是说您毫无所觉,我是万万不信的。” “您心中早有揣度,不过权衡利弊,顾全所谓的大局,装聋作哑。” “姑母啊……” 漱玉瞥见庆平侯夫人霎时惨白的脸色,轻笑著:“姑母莫急,这后头的故事,怕是您就不曾听闻了,不妨容我细细道来。” “枉死的沈三姑娘,她原有个两情相悦的意中人,是永州来的举子,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那举子连聘礼都备好了,只待春闈金榜题名,就要去沈家下聘,迎娶沈三姑娘过门。谁承想......” “但,沈三姑娘死的仓促啊。” “举子不信什么急病暴毙的说辞,连夜便要往京兆府递状纸。您猜怎么著?” “他遭人追杀,断了条腿,又毁了半张脸,藏在亦庄苟活。” “庆平侯府和恆王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虐杀世家小姐也就罢了,竟还敢在京兆府安插眼线,更是派出死侍追杀有举人功名在身的学子……” “无法无天!” “如今圣上龙体康健,御宇清明,庆平侯府与恆王殿下便敢如此目无纲纪、横为非作歹。姑母您说,待此案水落石出之日,以陛下之圣明,还能容得下这等悖逆之徒?更遑论將恆王列入东宫之选了!” “恆王到底是龙子凤孙,捡回一条命不难。” “大表哥怕是就必死无疑了。” “姑母,您膝下只有两个亲生的儿子,大表兄一死,二郎又有隱疾在身,此生无望子嗣。若是您执意伤了启儿,即便为二郎爭得世子之位,到头来岂不还是要落入那些庶子子孙之手?” “姑母,您只有启儿一个孙儿了!” “请姑母善待他。” 庆平侯夫人很想问问漱玉,到底是怎么有脸做到说出来礼数不缺,但是非常强势的话的。 “你背后之人是谁!” 漱玉:“横竖不会是大表哥与恆王之流。” “跟著那等愚昧卑劣、阴狠毒辣之徒图谋从龙之功,就是在自寻死路?” “淑妃娘娘被这从天而降的便宜儿子冲昏了头脑,欢喜得忘乎所以。但我相信,姑母您定能旁观者清,明察秋毫的。” “你我与其两败俱伤,倒不如握手言和,寻一条更光明灿烂的出路。” 庆平侯夫人冷笑一声:“你觉得本夫人还会相信一个对枕边人都能下毒手的蛇蝎妇人?” “你口口声声说恆王与大郎阴险毒辣,可你又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漱玉,哪怕玉石俱焚,跟你拼个鱼死网破,我也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更不会效忠你择定的那位贵人。你应当明白,此刻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如实交代,要么取我性命。不过你要想清楚,若选后者,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启儿。” 倘若庆平侯府终因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倾覆,有荣老夫人的庇护,二郎尚可在北疆,做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安稳度日。 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局棋,漱玉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漱玉骤然失了从容,气急败坏道:“姑母当真以为,私下求见荣老夫人一事能瞒的天衣无缝不成!” “即便请动荣老夫人,姑母就敢断言二郎能永保无虞?” “今时不同往日!” “荣老夫人早也不是当年那个手掌大权,深得荣后信任的凤阁舍人了,荣后薨逝已近二十八载了,人走茶凉,荣老夫人早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就凭如今的荣国公府,还配称作是一座无人敢撼动的巍峨高山吗?” “圣上再顾念先辈旧情,难道还能捨弃自己的骨肉至亲,反而去保全荣国公吗?” “姑母,別天真了。” “既然姑母听不得我的好言相劝,那你我便各凭本事吧。” “启儿少一根手指头,我就將二郎的头剁下来,亲手奉於姑母案前。” “还请姑母不要逼我!” 庆平侯夫人,声音里沾染著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无知者无畏啊。” “年轻人有凌云壮志原是好事,只是也该先认清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才是。” “心比天高,也容易命比纸薄。” “事到如今,你既不肯念二郎半分好,也不肯回头是岸,那你我就看会鹿死谁手了。” 漱玉:“我为何要念他的好!” “人只有在晦暗的岁月中,才会將过往寡淡的情意重新著色。” “其实,那段过往什么都不是。” “他对我的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好,就像是在万年不化的冰山上堆起了一堆柴火,点燃了篝火,绵延开来的温暖尚不及冰山的万分之一!” “我再也不想做一个任人雕刻的木偶了。” 庆平侯夫人深觉,她和漱玉的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交谈,更像是在鸡同鸭讲,谁也不肯替对方多著想一分,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捆了!” …… 上京城外五十里。 荣妄今日难得褪去惯常的絳红、孔雀绿等艷色锦袍,换作一袭玄色窄袖长袍,背后斜挎箭筒。 不过,那玄长袍也不是简单的黑,而是五彩斑斕的黑,沉稳中依旧透著张扬。 於高头大马上,张弓如满月,一箭一又一箭破空而出,命中一个又一个死士。 马车里被嚇的乱叫的杨二郎看著这一幕,瞠目结舌。 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用力眨了眨被雪光刺痛的眼睛,怀疑是自己在冰天雪地里待得太久,出现了幻觉。 又或者,荣妄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绝不可能是荣妄。 荣妄是鬼见愁的紈絝啊。 原来,这个鬼真的是字面意思啊。 一箭过去,可不就成了鬼了吗? 今日起,他绝不承认自己是上京城里最能装的人! 第295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最后一支羽箭破空而出,荣妄刻意偏离了死士的要害。 箭矢擦过其肩胛,钉入身后的树干。 他抬手示意,两名下属立即上前,一人钳住死士下頜,利落地卸脱关节;另一人抽出浸过药的绳索,將对方四肢牢牢捆缚。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专为防备这些死士咬舌吞毒的手段。 隨后,荣妄轻抚胯下骏马的鬃毛,马儿似通晓人意般昂首嘶鸣,迈开步伐,踢踏踢踏地小跑起来,转眼便行至那辆东倒西歪的马车跟前。 “別鬼叫了!”荣妄扫了眼杨二郎。 只见那张脸惨白如纸,偏生一双眼亮得瘮人。 他实在分不清,这人是嚇的发抖,还是亢奋的战慄。 杨二郎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天要下雨了?还是娘要嫁人了?” “活见鬼了!” 这欠揍又气人的语气,除了荣妄还能有谁? 荣妄闻言蹙了蹙眉,戏謔道:“这雪方才停歇,一时半刻怕是难再降下。如今正值腊月寒冬,更无落雨之理。至於令堂是否要休夫另嫁,这等家务事,小爷我可就无从知晓了。” 杨二郎:確定了,就是荣妄。 他手脚並用地从那辆歪歪斜斜的马车上爬下来,衣袍上还沾著尘土。 站稳后仰起头,直直望向荣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问出了心底最诚挚的疑惑:“你不是紈絝吗?” 话音未落,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目光又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 “怎么……” “怎么一支箭解决一个刺客!” 这骑射功夫即便不是举世无双,也是难逢敌手! 看的他心潮澎湃,恨不得跪下给荣妄磕一个。 荣妄慵懒地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大乾有哪条律法明文规定,紈絝就必须是不学无术吗?” “小爷我游手好閒,那是不乐意认真,是想图个自在快活,可不是没那个本事。” 杨二郎头一回从心底里对荣妄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姿態生出了几分钦佩。 瞧瞧,这才是高人风范。 主要是不钦佩也没办法啊,横陈於地的刺客尸首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 有一个算一个,不是眉心中箭,就是心口中箭。 “对,是我一叶障目,是我有眼无珠,不识真仙面目。”杨二郎连连作揖,赔著笑道。 荣妄撇撇嘴:“听你说这话,实在是瘮的慌。” 杨二郎闻言也不含糊,当即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朝荣妄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正色道:“常言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方能报答一二......” 话音未落,只觉头顶一凉,荣妄的大弓已然抵在他天灵盖上。 “杨二郎,”荣妄眯起眼睛,弓弦在杨二郎发间轻轻一蹭,“小爷劝你说话前先掂量掂量,最好过过脑子,若再这般恩將仇报......” “这荒郊野岭的,大雪一埋,怕是连野狗都寻不著你的尸首。” 这一趟,他原不必亲自前来。 老夫人手下能人眾多,护送区区一个杨二郎去北疆,本就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但,他实在是受够了谢寧华躲在恆王背后兴风作浪。 既然谢寧华执意要蹚这趟夺嫡的浑水,那便索性撕破脸皮,將这暗流涌动的棋局掀到明面上来。 休想再躲在暗处浑水摸鱼,做那坐收渔利的黄雀! 杨二郎见荣妄冷了神色,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明知你与五姑娘情投意合、海誓山盟,这般天造地设金玉良缘,我杨二郎怎么可能存非分之想,偏要做那插足的第三者,以身相许呢……” “你……” “你且听我说完。” 荣妄的嫌弃溢於言表。 这般说辞,倒像是没有桑枝,他就能对杨二郎的以身相许欣然受之似的。 不可能! 荣妄缓缓收起那张漆黑大弓,抬了抬下頜,轻飘飘道:“你继续。” 杨二郎暗自鬆了口气。 此刻回想起来,昔年的自己当真是无知者无畏,敢在荣妄面前三番五次地口出狂言。 他不是上京城最大的装货。 他是上京城最大的笑话。 “救命之恩,重於泰山,本该结草衔环以报。若是说无以为报,未免显得我太狼心狗肺、不识好歹。但我眼下一贫如洗,只有这条命,愿以身相许。” “你不別急……”杨二郎补充道:“此以身相许,非彼以身相许。” “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为牛为马,做犬做彘,亦在所不辞。” 荣妄面上故作肃然,眼底却藏著几分促狭:“上回在云霄楼醉月轩,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要给我和枝枝当狗来著?” 杨二郎错愕,脱口惊呼道:“这...…你们先前不是断然回绝了吗?” “那……” “那我换个报恩的法子……” “往后我在官学的月俸,尽数交由你处置。待你与五姑娘喜结连理,添了儿女,我在官学为稚童开蒙的经验,正好能帮衬著照看孩子。” “我会好好保重身子,爭取活得长长久久,將来也能为你养老送终。” “若是天不假年……” 荣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无语道:“你这是在报恩呢,还是在许愿?” “人还没踏进北疆地界,官学的门槛都没摸著,考核也未通过,就敢惦记上官学的俸禄了?” “谁人不知,北疆官学的夫子考核素以严苛著称,说是百里挑一尚嫌不足,非寻常私塾可比。” “还有,你那副破败身子,这些年灌下去的稀奇古怪的汤药比吃的饭还多,能活几日都未可知,也有脸说什么长长久久?” “不是许愿,那就是在诅咒小爷!” 杨二郎涨红了脸,急声辩解道:“我这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鑑!” “你若是不信的话,此刻便拿铁链锁了我,绑回荣国公府去当看门口。” 反正,留在荣国公府也能保命。 荣妄:装货不经逗! “令堂未曾告知你,酬金早已结清了吗?” “我荣家可没有一桩买卖,收两回酬金的道理。” “再者,小爷座下既不缺牛马走卒,更不屑以犬彘之名羞辱於人。此去北疆,你若能正儿八经考入北疆官学,得北境军与荣氏商行护你周全无忧,那也是你自己的真本事和造化。” 说到此,荣妄顿了顿,放缓语气:“杨二郎,此去山高水远,一路顺风。” 他言辞虽刻薄,却不愿以居高临下的姿態对待並非十恶不赦之人。 “莫要行此跪拜大礼了。” “令堂待你,真正的慈母心肠,世间难得。” 倘若桑枝有真心实意替她著想、为她筹谋的母亲,怕是早已是上京城最明媚娇艷的牡丹,何至於受那么多的磨难。 杨二郎边起身,边煞有其事的附和:“母亲样样都好,就是管教起人来太过严厉了些。” 第296章 家母当真可以休夫改嫁吗 “此一別,山高水远,不知何日再得相逢。”杨二郎轻掸膝上积雪,俯身长揖,嗓音微哑:“昔年,年少轻狂,坐井观天,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此去北疆,当以朔风为信,遥举金樽,祝国公爷万事胜意,得偿所愿。” 荣妄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姿態谦逊得体。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便又浮现:“你的心意,小爷我领了。” “只是你確定,你在北疆被能用得起以金为饰的酒樽?” 杨二郎幽幽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如今算是明白了,为何这上京城里出身达官显贵的紈絝子弟如过江之鯽,偏生就你荣国公能落得个鬼见愁的名號了。” “你这张嘴,就是罪魁祸首!” 荣妄:“过奖过奖。” “满招损,谦受益,我不过初窥门径,尚有进步的余地。” “也劝你把雪地里散落的书卷拾起来,路上好生瞧瞧,把学问精进精进。若因疏於学业而未能通过官学考核,届时莫说金樽美器,只怕连粗茶淡饭都要向人乞討了。” “不过,你在北疆为我祈福时,不妨也为裴五姑娘祈愿几句。” “不拘什么长命百岁,前程坦荡。” 杨二郎忽地“咦”了一声,边俯身拾起散落的书卷时,边嘖嘖道:“这冰天雪地的,哪里冒来的这么重的醋味,真要酸死个人呢。” 片刻后,他捧著书卷站起身来,正色道:“你方才笑言不知家母是否休夫改嫁,我想问问,勋爵官宦之家的当家主母当真可以休夫吗?休夫之后不会被千夫所指,不会为世道所不容吗?” 经此生死大劫,他心下难得的澄明通透,观人察事也较往日更为洞彻。 在庆平侯府深宅大院里,母亲虽执掌中馈,行事雷厉风行,手段凌厉,那些姨娘、庶子庶女们即便暗地里斗得乌眼鸡似的,也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可这表面的威仪下,却藏著说不尽的心酸。祖母对母亲素来冷眼相待,大哥待母亲如同陌路,父亲更是疏离冷淡,若非祖制约束,怕是连母亲的门槛都不愿跨进一步。 偌大侯府,母亲膝下唯有他与漱玉可依。 而今,连漱玉也生出了异心。 更何况,眼见著沈三姑娘之死已然掀起轩然大波,难以善了。而府中上至祖母、父亲,下至大哥、漱玉,却仍各怀心思,都在暗中筹谋那从龙之功,妄想藉此將庆平侯府推上更高位。 说不定,他们效忠的主子恐怕並非一人,而是各为其主。 这般野望勃勃又离心离德,岂能善终? 权势再重,重不过闔府上下的安危啊。 可偏生那些人像是被蒙住双眼般,一门心思的想去冒险一试。 或许正是因他安於现状、不思进取,所以才会难以理解他们的选择。 但,他想,若是母亲能从其中脱身,也是好的。 荣妄闻言,也难得地沉默下来,喉结微微滚动,像是被一团浸透寒水的絮堵住了咽喉,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按理说,他们荣家出了一位女帝,此时便应当掷地有声地宣告:男儿做得之事,女儿亦做得。只要心志坚定,这世道间必有容身之处。 但,他不敢,也不能宣之於口。 他置身事外却慷慨陈词的一番话,或许会在她人命运里掀起不可预知的波澜。 思忖良久,荣妄神色凝重,字斟句酌道:“你既出身勛贵之家,想必也清楚朝堂局势。如今枢要之位,十之八九皆为男子所据,把持不松。女官署中那几抹孤影,虽勉力支撑,却终日饱受非议。” “即便当年我姑祖母临朝称制时,广设女学,大开凤阁,女子为官者蔚然成风,终究难与男子分庭抗礼。” “这世道便是如此,谁掌权柄,谁便握住了天理大义。” “数千年的纲常伦理,並非一人之力、一时之功能够撼动的?” 说到此,荣妄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至少眼下,若哪家高门主母胆敢休夫,必遭万人唾骂,沦为眾矢之的。” “杨二郎,这便是现实。” 杨二郎苦笑一声:“是我想的天真了。” “告辞。” 商队眾人扶正歪歪斜斜的马车,重新套好受惊的马匹,继续向北前行。 荣妄一行人则是带著仅剩的活口赶回京城。 荣国公府。 一回到府中,荣妄便径直前往颐年堂,將杨二郎所提的疑问细细稟明,向荣老夫人求教。 “老夫人,我的回答是不是不太妥当。” “我瞧得真切,杨二郎分明是想將庆平侯夫人从那滩浑水中摘出去,也渴望从我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覆,好欢天喜地的给庆平侯夫人写信。” 荣老夫人轻嘆一声,缓缓道:“你若是一味慷慨激昂地对著杨二郎高谈阔论,说些个振奋人心的空话,那才是真真害了他与庆平侯夫人。” “这世间之事,最怕的就是那等脱离实际的鼓舞。说得好听些是鼓励,说得直白些,便是煽动,便是蛊惑人心了。” “你且细想想,这煽动二字,蛊惑一词,可曾是什么好话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若你只是无心之言,杨二郎却当了真,倾尽全力去游说庆平侯夫人。届时不论庆平侯夫人是因不胜其扰,亦或是一时头脑发热,真做出不顾礼法纲常,执意休夫或是和离......” “毕竟,庆平侯在外人面前始终给足了其夫人体面,在內宅再如何宠爱妾室,也未曾纵容她们僭越正室。这般分寸,落在世人眼里,便算得上是个值得託付的良配了。” “庆平侯夫人若当真休夫,世人只会讥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平白糟践了泼天富贵。”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顶著“大义灭亲”的凛然名头,將侯府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尽数揭发,这天下悠悠眾口,亦不会赞她一句深明大义?只怕转眼间,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骂名便要扣在她头上,更免不得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作蛇蝎毒妇。连带著娘家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平白坏了名声,婚嫁艰难。” “到那时,娘家也容不下她。” “最重要的是,庆平侯夫人不会走,那座四四方方的深宅大院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盘踞半生的巢穴。” “当年......”荣老夫人眸光微黯,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茶盏边缘,“你姑祖母敲登闻鼓状告父杀妻子满城风雨。她为枉死的生母鸣冤,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摆得明白,那生父的斑斑劣跡更是人尽皆知。” “而且又有老太师和御史替你姑祖母求情,但她依旧背上了大不孝的罪名,甚至还要受廷杖三十,冤屈方可上达天听。” “天下百姓对她指指点点,她深陷流言蜚语的漩涡。” “如今,这世道是对女子稍稍宽容了些,给了女子喘息之机。只是这宽容如同悬在蛛丝上的露珠,但凡触动了男权那根紧绷的弦,顷刻间便会摔得粉碎。” 荣妄语出惊人,掷地有声道:“若再出一位女帝,会不会再向前迈一小步。” 荣老夫人:“难!” 第297章 真怕你要似冷宫弃妃一般,生生熬出癔症来 “朝中文武、世家大族与功勋贵胄,断不会容许大乾再出一位女帝临朝。但凡哪位公主稍露覬覦储位之意,必遭满朝攻訐。即便陛下力排眾议,鼎力扶持,在这重重阻力之下,也终是难以如愿。” “今非昔比……” “当年永昭帝能取贞隆帝而代之,是时势造之,且难以再现。国祚倾颓、时局动盪,朝中诸臣权衡再三,最终不得不择此权宜之计。” “至於你姑祖母得以临朝摄政,是两重因缘际会所致。其一在於永荣帝主动让权退居幕后,其二则因她多年苦心经营,永昭帝登基时的时局大势,实乃她一手造就。” “明熙啊……”荣老夫人轻嘆一声,苍老的手掌在荣妄肩头摩挲著,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天下太平,圣上仁厚,这可不是再起波澜的好时候。” “更何况,陛下的诸位公主中,当真有人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论雄才伟略、远见卓识,又有哪位公主能令天下鬚眉俯首称臣?” “哪怕是最得圣心的六公主,也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论治国安邦的大智慧,终究差了些火候。最重要的是,陛下从未动过传位於六公主的念头。” “女子若欲登高位,较之男子难逾千百倍。世人苛责之甚,所求之严,几是不近人情,如万丈深渊横亘前路。” “与其將目光狭隘地固著於在那人人敏感的至尊之位,不如借女官署开创之先机,使天下女子得以源源不断地步入仕途。哪怕起始仅为微不足道的小吏,於千秋后世而言,亦將成为可循之成例、可继之良规。” “莫要自寻烦恼了!” 荣妄规规矩矩道:“明熙受教了。” 老夫人唤他唤的是明熙,而非妄哥儿。 明,日月交辉,天地清朗,盛世华光。 熙,暖阳融雪,万物欣荣,和乐承平。 “林光霽景,盪暄气於宸居;山翠晴云,盪明熙於天御。”荣妄低声喃喃。 荣妄老夫人耳力不济,不由蹙眉侧首,疑声道:“什么?” 荣妄眸光微动,抬高声音:“我在想,表叔父为我取“明熙”二字为表字的深意和期许。” 荣老夫人眉目间略见舒展,温声道:“你这表字,陛下可是煞费苦心。早在两三年前便著手准备,遍览古籍典册不说,还特意私下请教钦天监监正,为你测算八字。最终从诸多候选表字中,择了这个与你的命格最为相契的。” “不仅是殷切的期许,更是一份虔诚的祈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盼你此生安乐长寧,福泽绵长如流水,岁岁年年永不休。” 荣妄道:“我明白的。” 他已然是上京城里权势富贵在身,偏又最恣意纵情、不拘礼法之人了。 “老夫人。”荣妄敛起纷乱的思绪,整了整衣袍起身:“我需进宫一趟。” 荣老夫人微微頷首,温声道:“外头虽已停了飞雪,可那寒气仍往人骨缝里钻呢。你莫要只顾著仪容,该把那厚实的貂氅穿上才是。” 她顿了顿,又道:“前儿个陛下新赐了些上好的皮料子,你得了閒便给桑枝送些去,她喜欢裁剪些什么,就裁剪些什么,由著她的心意。” “照往年光景,年关前少不得还要落一场大雪。这腊月里的寒气,最是砭人肌骨。” 荣妄眉眼间漾开笑意,道:“既如此,我便顺路先去永寧侯府走一遭,而后再入宫向表叔父请安。” “老夫人,桑枝若得知您这般掛念她,心中不知该有多欢喜呢。” 荣老夫人轻揉鬢角,眉头微蹙,故作疑惑轻嘆一声,问道:“顺路?” “老身这记性啊……当真是上了年纪,竟连这上京城里勛贵官宦的府邸方位都记不清了。” “老嘍,老嘍。这人啊,不服老是真不行。” 顺路? 哪里顺了! 旋即,忽又朝荣妄丟去一记眼刀,打趣道:“若论掛念,谁能及得上你?书房里那些画像,怕是要堆成小山了。” “偏生你又体谅她忙於正事,总不忍轻易搅扰。” “长此以往,老身真怕你要似那冷宫弃妃一般,生生熬出癔症来。” 荣妄的面容骤然染上一片緋红。 他? 冷宫弃妃? 若凭他这般惊世绝艷的姿容都能沦为冷宫弃妃,那这世间之人,怕都是些有眼无珠的睁眼瞎了。 他的枝枝眼光最是好了,能一眼相中他。 “老夫人,我也是有正经差事的……”“荣妄强撑著气势辩解著,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荣老夫人:“那老身便遣戚嬤嬤往永寧侯府走一遭。让她代为转告桑枝,就说你在御史台公务缠身,你实在分身乏术,无暇掛念她?这般说辞,可还妥当?” 荣妄低声咕噥了一句:“这分明是断章取义…… 隨后,又压下心头的羞赧忙定了定神,提高声量道:“公务缠身也不影响我掛念她。” “有暇。” “非常有暇!” 话音未落,他只觉耳根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的热意直窜上脸颊。慌乱间草草拱手一揖,便转身逃去,活似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 荣老夫人望著荣妄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泛起慈爱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盏上蜿蜒的缠枝纹,茶烟裊裊中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眼角细纹里都沁出怀念来。 到底是年轻人的情意啊。 那些藏不住的心事,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瓣,分明还裹著晨露的怯意,偏生要迎著朝阳开得灼灼。连带著旁观者的衣袂,都沾上几分鲜活明媚的春光。 鲜活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年轻,真好。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当年,她家小姐也曾柔声细问她的心意,想著为她赐婚的。 但,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她比谁都清楚小姐要走的路有多艰难。 有意迎娶她的少年郎虽是良配,却是家中独苗,幼失怙恃,全靠年迈的祖母含辛茹苦拉扯成人。 若当真应下这门亲事,往后既要竭力开枝散叶、相夫教子,又要替夫君尽孝侍奉祖母。 届时,她能有多少精力和时间替小姐排忧解难,陪著小姐披荆斩棘走下去。 午夜梦回之际,她曾將心事细细捻过:一边是朦朧未明、欲说还休的情愫,如烟似雾;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小姐,早已立誓生死相隨。 这般抉择,於她而言,原就不必踌躇。 这些年来,她也从未有片刻的动摇和后悔。 她想起他,也只是单纯的想起记忆里的他,而绝非对当年抉择的质疑与追悔。 有得必有失,全看孰轻孰重了。 后来的他,贤妻幼子。 后来的她,执掌詔令。 “戚嬤嬤。”荣老夫人轻唤一声,待戚嬤嬤进来后,她含笑问道:“依你看,永寧侯府那团乱麻,可有望在桑枝及笄礼前理清?” 第298章 训狗能有什么乐趣,能比训他还有意思吗 戚嬤嬤近前,恭敬地福了福身,语气亲近又不失分寸:“老夫人可是等得心焦了?” 荣老夫人扶著戚嬤嬤的手缓缓起身,步履蹣跚地行至廊檐下,抬眸远望,朱檐重重,望不到尽头。 “这荣国公府,静得太久了。” 戚嬤嬤正欲宽慰,又听荣老夫人道:“若是能有桩喜事,能亲眼看著妄哥儿成家立业,老身便是闔了眼,也无憾了。” “老夫人!”戚嬤嬤心头猛然一颤,眼角微微发红:“您这身子骨硬朗著呢,往后的福气长著呢。不仅能看到国公爷娶妻生子,待来日小世子、小郡主们承欢膝下,您还要享那含飴弄孙的天伦之乐呢!” 荣老夫人:“人老了,就像秋后的树叶,谁也说不好哪天一阵风来,就落了。” “那日家宴后,向蓉月回府便愈发昏沉,终日里神思倦怠,连每日的米水都进得极少。棲云悄悄递了消息来,说太医诊过脉后,只摇头嘆息,情形怕是不大好了。” “我听了这消息,心下难免戚戚。” 戚嬤嬤按捺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徐院判可曾去瞧过了?” 荣老夫人声音愈发低哑,缓缓道:“长澜已去瞧过了。他的医术你是知道的,虽不及徐院判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却是个天分奇高的,出诊行医以来,他诊脉断症,从未出过差错。” 戚嬤嬤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库房,仔细挑选些上好的养身补品,给向府送过去。” 荣老夫人没有言语。 …… 永寧侯府。 裴桑枝看著箱笼里那几张几乎不见杂色的皮料子,诧异道:“这些上好的皮子,你怎的巴巴儿送了来?你原是知道的,我屋里大氅、狐裘都收著好几件,倒不如留著给老夫人做些护膝、护腰的物件要紧。” “冬日里天寒地冻的,老人家畏寒,也受不得湿冷,腰腿总是最容易遭罪的,这些都是最实用的。” 荣妄那双瀲灩的丹凤眼微微颤动,恍惚间倒觉得他自己不孝的厉害。 “这是老夫人特意嘱咐我送来的。” “陛下新赐的料子,府里尚有余裕。老夫人交代了,你若喜欢裁些什么,儘管按著心意来便是。” 裴桑枝闻言,眸中漾起盈盈笑意,唇角轻扬:“原是这般缘故。” “古语有云:长者赐,少者不可辞,辞之不恭。” “明熙,劳你回府后代我向老夫人叩谢恩典,就说桑枝感念老夫人垂爱,定当珍之重之。” 荣妄伸出手指,轻轻勾住裴桑枝的衣袖,故作吃味儿的拖长了声调:“方才还道是我送的,便百般推辞。怎的一听是老夫人赏的,倒笑得这般欢喜?” 说罢,指尖在裴桑枝袖口绣纹上若有似无地绕了半圈。 裴桑枝顺势將手滑入荣妄温热的掌心,轻声道:“荣明熙,我手冷得很,你给我暖暖。” 尾音带著几分娇嗔,像枝头颤巍巍的雪。 调戏荣明熙,她是专业的。 荣妄:…… 不应该是他主动吗? 裴桑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起荣妄的下頜,將他的脸转向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笑道:“不一样的。” 旋即鬆开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荣妄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字字分明:“老夫人得了好东西,会下意识想著我,这份心意自是不同。” “这不仅仅是皮料子啊,”裴桑枝垂眸抚了抚柔软细腻的皮料,復又抬眼望进荣妄的眼底,“是老夫人对我的惦记。她既满意我,来日我入荣国公府的门,这条路自然就少了许多坎坷。” “老夫人是府上的长辈,得了她的欢心,往后相处起来,不知能省去多少麻烦呢。” “难道,这还不值得我欢喜、珍视吗?” “荣明熙,我的欢喜,是因能承长辈之祝福,与你共白首之约。” 荣妄的心化作一汪春水,柔软得不成样子。 即便是嘴上想再矫揉造作下,却再说不出什么阴阳怪气、拈酸吃醋的怪话。 他真是被裴桑枝拿捏的死死的。 在一旁奉茶的拾翠:怎么感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这场景...... 倒像是她与霜序在巷尾逗弄那只小黑狗。 她们两人捧著满盘肉骨头,一个教“坐下”,一个喊“趴下”,又是美食引诱,又是软语哄骗。那小黑狗儿被她们哄得服服帖帖。 后来,大老远瞧见她们的身影,便欢天喜地地摇起尾巴来。 她这个例子虽举的有些糙了,但理不糙。 绝对有异曲同工之妙! “拾翠,茶溢了。”裴桑枝的余光扫过来,急声提醒道。 拾翠猛然回神,这才惊觉滚烫的茶汤已漫过青瓷盏沿,在檀木案上蜿蜒流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在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裴桑枝边捻著绢帕递了过去,边好奇问道。 拾翠接过绢帕,擦试著檀木桌上上水渍,脱口而出:“训狗……” 话一出口,生怕被人误会般,连忙补充:“是巷尾那只小黑狗,奴婢和霜序时常会带著些剩饭剩菜过去餵养著。” 这也不算是说谎吧…… 拾翠忐忑不安的想著。 也不怪她吧,主要是国公爷在姑娘跟前儿太不爭气了。 姑娘拿捏国公爷,易如反掌。 “训狗?”裴桑枝轻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耳垂先染了顏色,继而那抹红便顺著脖颈一路蔓延至脸颊。 拾翠:糟糕、糟糕,姑娘听懂了。 荣妄:训狗能有什么乐趣,能比训他还有意思吗? 等等…… 他为什么要跟狗比啊! 荣妄敛起丟人的思绪,轻咳两声,正色道:“稍后我需入宫面圣请安,正好顺道去养狗处为你討一只回来。” “你且说说,是喜欢墨玉色的,雪团似的,还是金灿灿的,亦或者是色斑斕些的?” 裴桑枝轻轻摇头,笑意盈盈:“不必了,我已经寻到最合心意、最想养的的东西了。” 天地良心,她可没说是狗啊。 荣妄:“没见你的听梧院里养著猫猫狗狗啊。” 裴桑枝:“是你。” “我是东西?”荣妄一怔,难以置信地指著自己。 裴桑枝:“我可没这么说。” 荣妄:“那我不是东西?” 裴桑枝:这可就有点儿无理取闹了。 “荣明熙,”她拈起一块小糕点,轻轻塞进他嘴里,適时截住话头,“说正事。今日入宫面圣,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荣妄下意识嚼了两下,而后抿了口茶水,缓缓道:“庆平侯夫人以这些年所攒的全部体己,肯求老夫人,將杨二郎护送至北疆,保杨二郎不死。” “那些金银珠玉,其实根本不足以让老夫人心动,去掺和庆平侯府的麻烦。真正的原因是,似乎是庆平侯夫人年轻时与老夫人有过一段渊源。那日她声泪俱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老夫人见她这般情状,终究是半推半就地应下了。” “杨二郎隨荣家的商队出城,行至上京城外五十里遇死士截杀。” “我亲自去了一趟,留了个活口。” “今日之后,我要让谢寧华无处藏身。” “可有確凿证据?”裴桑枝眸光微沉,声音里透著几分凝重,“你这一面圣,便是踏入了龙潭虎穴。从此往后,怕是再也躲不开这夺嫡的风浪了。” 荣妄:“不瞒你说,我隱约看得出来,陛下对谢寧华似已心生怀疑。” “庆平侯府要乱起来了,什么牛鬼蛇神也藏不住了。” “此外,秦老道长已传来消息,说他已劝諫陛下早日立储,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 “我也渐渐想明白了,躲是没有用的。” 荣国公府如同一块膏腴肥美的珍饈,高悬於眾人眼前,引得四方覬覦,莫不垂涎欲滴。 甚至,激流勇退都无用。 第299章 为什么偏偏要与她作对 “无一人归来復命?”谢寧华失声问道。 荣国公府为了护那杨二郎周全,倒是不遗余力! 心腹宫女低眉顺眼,声音压得极低:“回稟殿下,派出去的人至今未归,怕是已遭不测。更有人瞧见,荣国公曾在城门处现身。” “荣妄?”谢寧华猛然抬眸,却又止不住的喃:“庆平侯夫人到底许了荣老夫人什么天大的好处?竟能让荣老夫人捨得让荣妄这根独苗以身犯险?” 她和荣妄,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她是金枝玉叶的天家贵女,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六公主,母族乃朝中显赫勋爵。自幼锦衣玉食,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连骑射之术也颇有造诣。 而荣妄身为荣家独子,元初帝精心布下的暗棋、荣老夫人手中掌控的庞大势力,终將悉数归於其掌中。 放眼这偌大天下,再难觅得这般门第相当、才貌双绝的良缘佳配。 可,为什么偏偏要与她作对! 谢寧华心中的愤恨、不解如潮水般翻涌,甚至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妒意在悄然盘旋。 前些时日,她曾悄悄出宫,远远地瞧过裴桑枝一眼。 不得不承认,比起初回侯府时的生涩、粗鄙、小家子气的模样,如今的裴桑枝已然脱胎换骨。 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儼然已是世家贵女的风范。 借著探望之名,她又特意寻了教导裴桑枝礼仪的李尚仪细问。 以严谨古板著称的李尚仪在谈及裴桑枝时,眼中流露出的是罕见的讚许。 在李尚仪口中,裴桑枝勤勉从不懈怠。卯时起身习礼,午后方歇便又研习琴艺,夜深人静时,还常见其挑灯细读帐册。 天资过人却比旁人更加用功,灵秀慧心却又踏实刻苦。 若不是荣妄弃她而择裴桑枝,她本该对裴桑枝青眼有加。以她的性子,定会不惜代价地以重利相邀,笼络裴桑枝,將其纳入麾下。 不,即便横亘著荣妄这道隔阂,她依旧为裴桑枝破茧成蝶般的蜕变而暗自心折。 非是她不愿向裴桑枝递出橄欖枝,而是荣妄从一开始就划下了涇渭分明的界线,將立场昭示得斩钉截铁,绝不会为她所用。 而荣妄的立场,就是裴桑枝的立场。 这份默契,让她既羡且妒。 正因如此,她只得退而求其次,甘愿冒著与荣妄势同水火的风险,在螳螂捕蝉的棋局里,做了那只伺机而动的黄雀。 原本一切都被遮掩得天衣无缝, 谁知她那素来只会装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东方之既白的二表哥,却突然如醍醐灌顶般察觉了汤药的异样。 得知此事后,她劝漱玉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然而漱玉却道:既已出手,便无回头路可走。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如今,庆平侯夫人已然求到了荣老夫人跟前,安安稳稳地將二表哥送离了上京,彻底断了后顾之忧。接下来,只怕是要与那些对二表哥的小命虎视眈眈之人,明刀明枪地较量一番了。 麻烦要来了! 谢寧华的眉头渐渐拧成一个死结,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殿下!”一道慌乱急促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尾音还带著几分颤抖。 谢寧华眸光微转,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殿门方向。 侍立在她身侧的心腹宫女立即会意,低垂著头快步上前,將殿门轻轻推开。 “何事如此惊慌?”谢寧华强自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仍作云淡风轻之態。 “回稟殿下。”报信的小太监伏跪於殿里,额角沁著细汗,气息尚未喘匀:“荣国公爷入宫面圣,顺全公公得了信儿,遣了软轿往宫门迎候,这会儿轿輦眼瞧著就到华宜殿了。” 袍袖下,谢寧华的手指蜷了又蜷。 荣妄! 荣妄行事当真是不给人留余地。 死士截杀杨二郎一事,刚过后脚荣妄就匆匆入宫覲见,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能有什么好事! 谢寧华深吸了一口气:“本宫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吧。” 心腹宫女很是自然的从案桌的托盘上抓了把碎银子,笑吟吟地塞进报信小太监手中:“这是殿下给你的赏,好生收著吧。” 小太监千恩万谢,揣著银两喜滋滋的离开。 “立即派人密报恆王,就说他派遣死士灭口杨二郎之事已经败露,让他火速谋划应对之策,以解此危局。” 她的手是不乾净。 然而,她只是故意让恆王“偷听”到自己与漱玉的私语,使恆王误以为杨二郎曾在满月宴那日偶然撞见恆王的贴身侍卫抬著奄奄一息的沈三姑娘,更让恆王相信,当大理寺少卿重启此案调查时,杨二郎有意出面作证。 恆王登时便慌了,恨不得立刻杀了杨二郎。 她和漱玉,一个是心有不甘却不得不为皇兄分忧解难的傀儡公主,空有尊號却无实权,既无幕僚辅佐亦无开府之权;一个是被权势所迫,在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毒杀亲夫以保全幼子的可怜妇人。 荣妄便是千般疑心她,又能奈她何? 无凭无据,终究是徒劳罢了。 恆王“不惜己身”挡在她身前,所有的罪过一旦被揭露,便只能由他一肩承担。 不消多时。 恆王步履如飞,似脚下踏著风火,急匆匆地闯入了宫门。 谢寧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恆王。 神一样的对手固然可怕,却远不及猪一样的队友令人绝望。 这等紧要关头,偏要进宫寻她做甚! 是嫌知情者太少,定要让所有人都瞧见他们二人的交从过密? 这跟亲手给人递刀子捅自己有什么区別! 蠢货! 蠢货! 此时此刻,恆王真正该寻的人不是她,而应是庆平侯府的杨世子。 谢寧华竭力平復下心底的叫囂著想一巴掌扇死恆王的心绪,指节在袖中暗暗攥得发白,面上却只能不著痕跡地咬咬牙道:“恆王兄今日怎的亲自进宫了?可曾寻个妥当的、旁人找不出话柄的由头?可曾避过耳目?” “我原以为,恆王兄看过密报后,会先去庆平侯府与大表兄商议呢。” 虐杀沈三姑娘的是她吗? 不是! 那寻她有何用! 恆王也顾不得桌上那盏茶是否乾净,一把抓起茶盏仰头饮尽,待急促的喘息稍平,便沉声道:“你派来的人传的密报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只道截杀杨二郎一事败露,其余一概未提。本王若不將事情问个明白,如何能筹谋应对之策?” 谢寧华: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恆王是在说什么疯话! 她记得,以前无人问津的恆王虽算不得睿智过人,但也没蠢到这种地步。 怎么被庆平侯府捧了几年后,就愚蠢成这样了! 庆平侯府的水米有问题? 要她如何? 长篇大论吗? 第300章 终日打鹰,反被鹰啄了眼 从风有多急,雪有多大,路有多难行,写到荣家的商队规模多大,杨二郎的身穿的狐裘有多厚,荣妄穿的有多哨骚气,再写到死士是如何死的,死状有多惨,才算详细吗? 写血沫子红冰溜子? 还是写脑浆子冻成了豆腐脑? 她也得知道啊! 她不过是借著死士未能按时復命这一点,推断出行动已然败露,死士恐已遭遇不测;又凭著荣妄曾现身城门的线报,料定是荣妄亲自护送了杨二郎一程。 仅仅是猜测,还要她写的多翔实! 若是因她的猜测,產生了误判,是不是还要將无端罪责强推在她身上? 好气! 谢寧华险些绷不住自己的怒意,直接大耳刮子扇过去。 “恆王兄进宫之前,可曾问过府上幕僚的意见?” 好吃好喝养著幕僚,不就是等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 难不成是银钱多,烧的慌? 恆王蹙眉,煞有其事的頷首:“自是问过的。” “本王近来最信任、最倚重的幕僚进言,六皇妹才是本王的护身符,你我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蠢船大遇风浪才不容易倾覆。” 谢寧华简直快要气笑了。 是不容易倾覆,但容易一网打尽。 她都说不清,恆王是真蠢,还是在扮猪吃虎。 “我差人將密报快马送至恆王兄府上后,又得线报,荣妄已入宫面圣了。” “倘若荣妄此番入宫,是为了向父皇稟报死士截杀杨二郎一事,而杨二郎在劫后余生后又恰好將所知內情悉数告知了荣妄,那荣妄会在父皇面前如何陈情?” “恆王兄应当清楚,荣妄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他若进言,即便父皇不会全盘採信,至少也会信个七八分。以父皇的性子,此事断不会轻描淡写地揭过,必定会派人彻查到底。” “恆王兄与其在这里与我谈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空话,不如多费些心思想想如何应对荣妄的发难和父皇的责罚!” 恆王眸色晦暗不明的扫了眼谢寧华,冷笑一声:“六皇妹,有些话本不欲说破,免得伤了兄妹情分。可你方才这番说辞,倒像是要將所有罪责都推到本王身上,自己反倒撇得乾乾净净。” “六皇妹莫不是忘了,杨二郎夫人下毒之计,可是你亲手谋划。就连杨二郎察觉汤药有异、庆平侯夫人求见荣老夫人这等机密,不也是你探得消息后连夜告知於本王?若非如此,本王又如何能及时派出死士,在荣家商队北上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动手的是本王,谋划的可是六皇妹啊。” 谢寧华面色微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隨即强作镇定道:“恆王兄可是受了小人挑唆?竟对我生出这般深的成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淑妃乃我生身之母,庆平侯府更是我倚仗的母族。他们既倾力襄助恆王兄,我自然与恆王兄休戚与共。恆王兄前程似锦、得偿所愿,方是我的来日可期。” “反之,我又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恆王定定的打量了谢寧华良久,似是在辨明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十分假! 多亏了身边有足智多谋的幕僚提前为他剖析情形,否则他就要被谢寧华的言巧语所蒙蔽。 幕僚说,谢寧华野心勃勃,暗藏效仿元初女帝登基称制之心。如今表现出对他的种种敬重,不过是將他视为一柄利刃,借他之手排除异己罢了。他日若生变故,首当其衝的必是他,而谢寧华大可全身而退。 最初,他尚以为幕僚不过是杞人忧天,甚至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今观之,幕僚所言,分明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 尤其是,在他进宫前查知杨二郎身患隱疾,难有子嗣后,更是惊得浑身冷汗涔涔,儘是后怕。 究竟是谁要置杨二郎於死地! 杨二郎身患隱疾,根本不能生育,那漱玉所生的孩子究竟是何人之子? 他与心腹幕僚反覆推敲,终於惊觉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自己被谢寧华和漱玉联手算计了! 恐怕他偶然偷听的那番话,本就是刻意说与他听的。杨二郎对沈三之死的真相毫不知情,真正撞破这个秘密的是漱玉! 幸亏…… 幸亏上天眷顾,他得了个经天纬地、惊才绝艷的幕僚。 平日里言谈举止,无不与他心意相通;危难之际,又能运筹帷幄,替他排忧解难。 就连此次入宫见谢寧华,对方会作何反应,也早在他那位算无遗策的得力幕僚预料之中。 谢天谢地! 因此,他已然下定决心採纳幕僚的建议,决计不能让谢寧华这般轻易脱身。 有谢寧华在侧,父皇处置时总会多几分惻隱,手下留情。 “是挑唆吗?”恆王幽幽道:“可本王怎么觉得,本王倒成了六皇妹手中最趁手的那把刀。你指东,本王便不能往西。” 谢寧华在心底冷笑一声。 呵,还自詡为最趁手的刀? 当真是厚顏无耻,惯会给司机脸上贴金。 倘若恆王也能称得上好刀,这世间便再无破铜烂铁了! “恆王兄不是向来夸我是你的左膀右臂,替你排忧解难吗?往日里感念我的好言犹在耳,怎么今日倒成了我处心积虑算计於你,翻脸也不是这么个翻法儿吧。” “若是如此,日后可还有人敢为恆王兄出谋划策?” “六皇妹!”恆王猛然一掌击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沉声道:“何必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若非手握铁证,本王何必在此自討没趣?” “六皇妹不承认是想借本王之手除掉杨二郎吗?” “可笑,本王竟还真的信了你们拙劣的表演。” 谢寧华一时怔住了,只觉难以置信。 这天莫非真要下红雨了?她竟有些捉摸不透恆王的心思了。 该明白的他偏生糊涂,不该开窍的反倒灵光起来了,直让她措手不及,乱了方寸。 “恆王兄何出此言。” 恆王睨了谢寧华一眼,刻意模仿著她的语气和言辞,慢条斯理道:“六皇妹与其在这里与我谈什么翻脸不翻脸,跟我故作糊涂,不如多费些心思想想如何应对荣妄的发难和父皇的责罚!” “我最开始所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是什么空话!” “六皇妹可要记清楚了。” 见恆王的话不似作偽,谢寧华的心沉到了底。 棋子太蠢了不好,可突然灵光了,更不好。 “恆王兄今日对我似有误会,虽不知是何人在恆王兄面前搬弄是非,但念在你我往日兄妹情分,自不会与兄长计较这些。” “不知恆王兄此番前来有何指教?若有需要效劳之处,但说无妨。” 恆王小声嘟囔:“事到如今了,还在装!” “沈三之死,瞒不住了,大理寺势必要一个交代。 “更棘手的是,庆平侯夫人那边也快按不住了。” “庆平侯府是你的母族,若由你亲自劝诫杨世子认罪伏法,再安抚庆平侯夫人息事寧人不再追究,实为最妥当之选。” “毕竟,大理寺所求不过真凶归案,而庆平侯夫人一直处心积虑欲为杨二郎谋取世子之位。” “两全其美!” 谢寧华: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301章 幕僚冒头的时机,未免太凑巧了 “恆王兄,杨世子是我的大表哥,血脉相连,更何况沈三姑娘之死我並未亲眼所见,如何能劝他认罪伏法?” “至於庆平侯夫人,她既是我的舅母,更是出了名的偏爱幼子。我那二表哥素来是她的心头肉、掌中珠,事已至此,岂是我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动的?” 恆王面不改色,毫不退让地反詰道:“当日你与漱玉联手设局,诱使本王对杨二郎痛下杀手时,可曾想过他是庆平侯夫人的心头肉?可曾思量过一旦东窗事发,要如何平息侯夫人的怒火。” “既然本王的提议让六皇妹如此为难牴触,那不妨换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要么本王现在就去华宜殿面圣,向父皇稟明,直言本王羡慕六皇妹有杨淑妃这般慈母疼爱,故而私下以母妃之礼相待。承蒙杨淑妃娘娘垂怜,待本王如亲子般嘘寒问暖。想来父皇定会体谅本王这番孺慕之情。” “要么……本王这就亲赴庆平侯府,將侯府上下齐聚一堂,当著眾人的面,锣鼓分明地说个清楚,为何本王偏偏要对杨二郎下手。” 谢寧华闻言,心知今日之事已无转圜余地,索性也不再虚与委蛇:“恆王兄这是要与我玉石俱焚吗?” 恆王针锋相对,理直气壮道:“六皇妹敢行不仁不义之举在前,就该料到会有今日。莫非只许你负尽天下人,倒不许旁人还以顏色?这世间,可没有这般霸道的道理!” 谢寧华气急。 天晓得,恆王府里那些个幕僚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不投机半句多,恆王兄请自便。” 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恆王会甘愿捨弃如今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权势与人脉,重新变回那个籍籍无名、任人摆布的落魄皇子! 摆出这副破釜沉舟、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摆给谁看? 她谢寧华可不是被嚇大的主儿! 果不其然,恆王一怔,眸中闪过错愕,仿佛未曾料到谢寧华非但未被震慑,又反將一军,把他逼入进退维谷之境。 幕僚没教他如果遇到这种情形该如何应对啊。 更准確地说,幕僚原本是准备提点他的。可他大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了幕僚的諫言,自信满满地认为方才那番威嚇足以让谢寧华六神无主,从此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六……”恆王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先前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勉强挤出一丝討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六皇妹,皇兄这不是在跟你好好商量吗?” 他压低声音,语带威胁却又透著几分示弱:“咱们兄妹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要撕破脸皮,谁也討不著半分便宜。” “眼下,可不是內訌的时机啊。” “適才情急失態,出言无状,还望六皇妹海涵。” 谢寧华闻言,不禁冷笑连连。 好一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做派! 方才还一口一个“本王”的端著架子,转眼间就改称“皇兄”了。 只怕那最会耍猴戏的,也演不出恆王这般精彩的变脸戏码。 不过…… 谢寧华眉心微蹙,心下隱隱约约有了猜测。 看来,恆王府中怕是新得了位了不得的幕僚,竟能在朽木上雕出来,將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窍点拨得如此通透,连素来既愚钝自大又眼高手低的恆王都开了窍。 这幕僚冒头的时机,未免太凑巧了。 “恆王兄方才提及的那位最倚重的幕僚,可是近日新入府中的?亦或是往日里韜光养晦,不露锋芒,近日却突然崭露头角,脱颖而出,在短短时日內便深得王兄如此信任?”谢寧华直截了当的问道。 恆王见谢寧华仍愿与他商议,心中暗喜,当下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此人並非是近来新入府的。自本王出宫开府头一回广招幕僚,他便进了府,多年来不过做些整理书库、撰写颂词之类的杂务,月领俸银却未曾显山露水,本王也未曾多加留意。” “直至前些时日,父皇交办一桩差事。本王往书库查阅当地风物誌时,偶然与他攀谈几句,未料其见解独到,別出心裁,犹如黄沙掩映下的明珠,令人耳目一新。本王如获至宝,当即將其擢升近前。在其指点之下,那桩差事办得极为妥帖,父皇甚至在朝堂上当眾嘉许。自此,他便成了本王最为倚重的首席幕僚。” “他是个有真本事的。” 谢寧华一言难尽。 这所谓的首席幕僚,若说不是有心之人刻意安插的棋子,她谢寧华三个字倒过来写! 直到此刻,恆王依旧活像是得了老天爷的独宠,天上真掉下了金馅饼,不偏不倚正砸在他怀里。 “敢问恆王兄,不知那幕僚近日献了何等良策,又与王兄说了些什么体己话?” 恆王眸光闪了闪,留了个心眼子,含糊其辞道:“就说在一眾皇子公主里,父皇最疼你,让我不要大包大揽。” 谢寧华很是冒昧:“我的公主府也建的差不多了,只是这偌大的府邸,还未寻到个既让我称心如意又进退有度、见识不凡的管事,不知王兄可否割爱相赠?横竖王兄慧眼如炬,府中人才济济,再寻个得用的想必也不难。” “就当是成全妹妹这一回,可好?” 恆王:这跟明抢有何区別。 “容我思量思量,不如你我还是先商议商议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我让你劝诫杨世子认罪伏法,绝非是要冤枉他,更不是让他背黑锅。此事另有隱情,你听我细说。那日杨世子夭折的嫡子满月宴,我本是诚心前去道贺,备了厚礼,更不曾对沈三起过什么心思。” “你应当知晓,那时我尚未得到庆平侯的支持。直到,我在那口水井中,发现了一具异常肿胀的女尸,体型被泡的比常人大出数倍...…” “我受惊不小,隨侍的护卫连忙將尸首打捞上来,意外从那具女尸身上寻得了杨世子的贴身印信。” “杨世子为封我口,也为了让我彻彻底底的与庆平侯府绑在一起,便……” 恆王话音至此,忽地一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便……便命下人绑了闻声而来的沈三姑娘……” “六皇妹,我没的选。” “当时淑妃娘娘虽已將我认在膝下,可庆平侯府仍在踌躇观望。我只需顺著杨世子的心意行事,便能与庆平侯府结成荣辱与共的同盟,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自然要牢牢把握。” “后面的事情,你便知道了。” 谢寧华:“你们一起虐杀了沈三姑娘,生生將一条命变成了你与庆平侯府的纽带。” 恆王的神色有些不自在:“是她运气不好,偏巧听到了我的惊呼,著急忙慌的贸然闯了进来。” 第302章 六公主殿下有此鸿鵠之志,也不足为奇 “六皇妹,庆平侯府没了杨世子,还有杨二郎可继家业,再不济还有漱玉所出的野种。更何况淑妃娘娘在宫中周旋,庆平侯在朝中打点,即便杨世子归案,性命也定能保全。可若此事牵连到我身上...…就不是一条人命的事情了,遭殃的也不止是杨世子一人。” “甚至就连圣宠不衰的淑妃娘娘也会彻底遭了父皇的咽气。自古以来,哪有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后妃私底下偷认儿子的。” “孰轻孰重,六皇妹自己衡量。” 谢寧华:又在威胁她! 等等…… 什么叫漱玉所出的野种? 原来杨启不是二表哥的亲骨肉? 怪不得!漱玉当初死活不听劝,明明知道二表哥起了疑心,还是硬著头皮一条路走到黑,根源竟是在这里! 不是二表哥的,是谁的? 谢寧华对漱玉曾向她信誓旦旦表过的忠心,心生疑竇。 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漱玉投身於她麾下,为她所用,这份忠心到底是为她的大业甘愿肝脑涂地,还是想借刀杀人,除掉所有知晓杨启身份的人,从而將庆平侯府据为己有? 这厢,恆王和谢寧华还在互相算计,绞尽脑汁地想找替罪羊把自己洗白。 那厢,妄压根不按套路出牌。 华宜殿。 “表叔父。” 荣妄一进大殿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侄儿心中有一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世人皆知,他受尽荣宠。 哪怕表叔父身为九五之尊,待他却始终如寻常长辈般慈爱温和,不见半分帝王威仪。 既是自家人的体己话、家常事,又何须什么证据? 元和帝看著跪地的荣妄,蹙眉温声道:“明熙,先起来再说。” 方才那一声闷响,他光是听著,都觉得疼。 荣妄摇了摇头:“表叔父,侄儿接下来要说的话,既有以下犯上之嫌,又含挑拨离间之疑,还是容侄儿跪著说吧,免得说完之后表叔父动怒,再命侄儿跪下,倒不如先跪为敬。” 元和帝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以下犯上?” “你要冒犯朕?” 偌大的上京城中,无论是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还是他的妻妾儿女,几乎无人敢在荣妄面前有半分放肆。 人人都清楚,荣妄的倚仗,是他,更是荣老夫人。 他是大乾的一国之君。 而荣老夫人…… 无论是做他的义母,亦或者是暂代大乾太后之尊,也丝毫不为过。 荣妄眨眨眼:“侄儿孝敬表叔父都来不及呢。” 元和帝:“既非冒犯於朕,便非谋逆作乱。只要不是谋逆之罪,朕不会与你计较。” 隨后,元和帝朝李顺全递去一个眼色,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朕瞧你这差当得是越发回去了,连看座这等小事都要朕来提醒?下去之后找你乾爹,让他再好生教教你规矩。” 见荣妄落座,元和帝微一摆手,侍立在殿中的宫人们即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说说吧,你要犯哪个上,要离哪个间?” 荣妄径直道:“六殿下。” 元和帝错愕:“寧华?” 荣妄点头称是,隨即毫不隱瞒,將杨二郎身上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稟明了元和帝。 元和帝沉思片刻,將种种线索一一理清,仍觉难以置信,缓缓道:“恆王与杨淑妃、庆平侯府结盟一事,朕早已查明,也曾於朝堂之上敲打过庆平侯。朕一直怀疑,寧华是否知晓此事,若知晓,又究竟参与了多少……” “今日听你此言,莫非寧华才是幕后主使?” 荣妄抿抿唇,斟酌了下言辞:“倒也不能断言六殿下是幕后主使,说的更准確些,六殿下有借刀杀人之意,亦有与那柄刀一较高下之心。” 荣妄的弦外之音並不算隱晦,元和帝一听即明,几乎脱口而出:“寧华……” “寧华她有入主东宫的野心?” 荣妄没有遮遮掩掩,而是顺著话锋自然道:“若非如此,实在难以解释她为何隱於幕后,搅动风云,坐收渔翁之利。” “表叔父,大乾已先后有永昭皇帝与姑祖母两位女帝临朝。” “即便姑祖母的皇帝册文是在她驾崩之后,由先皇力排眾议、冒天下之大不韙敬告天地所追尊,但不可否认,她生前连续十余年独揽朝纲,虽居皇后之位,却早已行天子之实。” “故而,六公主殿下有此鸿鵠之志,也不足为奇。” 元和帝怔愣了片刻,心头一阵恍惚。 昔日,他竭力撮合明熙与寧华,原是想让明熙远离朝堂夺嫡的凶险,护其周全,也为延续荣国公府的显赫荣华…… 却未曾想到,竟险些亲手將明熙推入虎口。 他並非出於重男轻女的俗见,亦非觉得女子德行有亏或能力不济,不足以匹配此位。 有母后的先例在前,他比谁都更清楚:女子在治国理政上的才能,从不逊於男子。她们所缺的,从来不是智慧与胸襟,而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机会,一个走出深闺、立於朝堂、施展抱负的机会。 所以,他即位之初便力排眾议,將女官署保留了下来。 女官署犹在,就仿佛一点薪火未曾熄灭。只要火种尚存,希望就在。 然…… 勛贵、官宦、世家、乃至天底下绝大多数的读书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得下这缕星星之火。 却,绝不会再允许大乾出现女子临朝摄政一事。 否则,他们心有不甘、意不能平,自然便会纷纷投向诸位皇子麾下。 有人心附庸,纷乱便会此起彼伏。 说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都是抬举了他们的心胸。这归根结底,是不想也不愿让女子分食权势名利这杯羹,更是无法忍受竟要匍匐於女子脚下的屈辱。 就算他是帝王,一人之力也扭转不了这种风气。 螳臂当车罢了! 想想母后摄政的那些年,朝堂上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多少不知內情的文人执笔写怨,字字诛心;天下百姓屡被煽动,揭竿而起,就可见一斑。 明明是母后未雨绸繆、深谋远虑,才让大乾熬过了天灾。 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百姓不明就里,將一切罪责归咎於母后身上。 他们指责母后“牝鸡司晨”,说是女子干政导致阴阳失和,才招来上天降罪。 “明熙……”元和帝深深吸进一口气,声音里浸著难以掩饰的倦意,“你应当明白,大乾……绝不可能再有女帝了。” 他顿了顿,復又开口,字字沉缓:“至少在这太平盛世……绝无可能。” 知断无可能,他便不会恣意纵容、姑息公主们的野心,以免养痈遗患。 否则,百害而无一利。 第303章 手段已然脏了,却还是技不如人 荣妄方才理直气壮地向贞隆帝告了一状,之后又被李顺全领著去陛下的私库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件稀罕玩意儿,正心满意足地准备出宫。 在长长的宫巷里,谢寧华死死拦住荣妄,一双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荣国公。” 六公主谢寧华並未像往日那般,似是有所图谋地故意拉近关係,亲昵唤他“荣妄表兄”,而是规规矩矩地称了一声“荣国公”。 负责送荣妄出宫的李顺全眼珠微动,心头已是百转千回。 陛下先前吩咐他领荣国公去私库时,还命宫人向六公主传了一道口諭,说杨淑妃好为人母、急公好义,既有慈母心肠,又有侠义热血。因怕六公主出宫开府之后,杨淑妃思女情切,便命暂停修建公主府,著六公主大婚之前不必离宫。 这道口諭,著实耐人寻味。 本来,依陛下的意思,是打算过些时日寻个由头,光明正大地敲打六公主一番,免得她因此记恨上荣国公。 但荣国公却说不必。 既是明局,再如何遮掩,六公主也照样会把帐算在他头上。 这不,六公主直接找上来了。 “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李顺全连忙收敛心神,当即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寧华的目光转向李顺全,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得体的笑意:“有劳顺全公公暂去前方等候,本宫有些话,需与荣国公单独一敘。” 李顺全暗自思忖,这真不是在为难他吗? 陛下的旨意,是要他一路跟著护送荣国公回府。 可眼下六公主却偏要支开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瞧著六公主那双蕴著明晃晃泪珠子的眼睛,便心知她情绪汹涌,绝非平静。 若是她一时激愤,扬手摑向荣国公。 到头来,遭殃的终究是他。 荣妄见状,替李顺全解围道:“顺全公公,还需劳您亲自往宫门走一趟,督办那些宫人。陛下所赐之物,务必令他们一一安置妥当,此事关係重大,半点也马虎不得,还请您多费心仔细盯著。” 李顺全恭声:“奴才这就去盯著。” 目送著李顺全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拐角的阴影,彻底不见了踪跡。 “为什么!” 话音未落,谢寧华的眼泪已夺眶而出。 泪水掩映的眸底翻涌著愤怒、恨意,还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茫然。 “荣妄,我本以为你是荣家人,血脉里流淌著与皇祖母相近的血,又得荣老夫人亲手栽培,於其言传身教间浸淫成长。耳濡目染之下,气度胸襟,理当有別於天下的寻常男子。” “可如今一看,不过如此。” “若皇祖母在天有灵,见你明知我心存大志,仍毫不犹豫绝我之路,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是失望,还是寒心。” 荣妄哑然失笑:“你怎知我没有给过你机会。” “我从未否认,较之恆王,殿下龙章凤姿,气度华彰,天资颖悟,更显天家气象。” “杨二郎一事,臣本欲藉此观望殿下的魄力、手腕与心智。然而结果,实在令人大失所望。” “公主殿下与杨二郎的夫人设局,诱使恆王出手,將主动进击粉饰为“势不如人”的无奈,这般机巧,虽称得上一点小聪明,却终究格局有限。” “可殿下既决定对杨二郎出手,却连“知己知彼”都未能做到,情报疏漏百出,更低估对手之能。这一步错,便註定整局棋走得波折横生,甚至引火烧身,最终落得一身腥臊。” “再者,殿下既知杨二郎有所察觉,更知庆平侯夫人已暗中插手,若不能当机立断、適时收手,则可见殿下对局势判断之失准;若有意阻拦却终究未能成功……” “那便不只是优柔寡断,更是御下无方、威信不足!” “其三,庆平侯夫人恳请老夫人保全杨二郎性命,但凡识时务之人,权衡利害之后,都应清楚,取其性命实非易事,几近登天之难。若执意要杀,便须一击毙命,不容有失。 “然而,那场上京城外五十里的截杀,布置得何其粗疏简陋,简直如同儿戏。” “我並非轻视那些死士的武艺,而是对你们筹谋截杀的手段与执行之法,深感可笑。” “更何况,殿下在棋子的筛选与彻底掌控这两方面,皆有力所未逮之处。歷时虽久,却仍未將其完全驯服,依旧是一枚隨时会反噬的棋子。” “公主殿下……”荣妄缓缓抬眸,四目相对,旋即语气沉凝,仿佛在谢寧华的命运之上落下不可更改的判词,“您確有几分聪慧,但终究火候未到。若执意要走这条夺嫡之路……除了徒增死伤,不会换来任何结果。” “手段已然脏了,却还是技不如人,就该认输,而不是还妄想拉著荣国公府飞蛾扑火。” “殿下这哪里是对我有欣赏,分明是欣赏荣国公府的命,想拿去陪葬!” 谢寧华怔怔地望著荣妄,泪水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耳中嗡鸣不止,眼前那长长的宫巷、朱红的高墙,乃至不远处的飞檐翘角,都渐渐模糊褪去。 整个世界仿佛骤然收缩,只剩下他一人。 荣妄不仅仅是一株娇艷的牡丹,不只有昳丽的容貌,也不仅是凭藉荣皇后留下的遗泽与人脉。 他本身,便是灼灼明珠,自有凌云之姿,卓然立於万人中央。 “荣妄,本宫何时如你所说那般不堪!” “连恆王那等愚钝无知之徒,都敢暗中求见本宫母妃,勾结庆平侯府,覬覦那高高在上的位子,本宫又为何不能爭?” “为何不能!” 荣妄蹙蹙眉。 谢寧华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那一番话,到了谢寧华耳中,就总结出了不堪二字? “所以,庆平侯府大厦將倾,败落在即。” “我荣国公府不想成为第二个庆平侯府。” “还有……” “还有……” 荣妄说到此处,声音一顿,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连唾沫星子掉在地上都能炸起白烟。 他扯了扯嘴角,嗤笑道:“跟谁比不好,偏要跟恆王比。” “明知他是个蠢货,比贏了蠢货,难道就不是蠢货了?” “这叫半斤八两!” “殿下好自为之。您想如何兴风作浪是您的事,但切记,不要犯到我荣国公府头上。否则……” “告辞!” “荣表哥!”谢寧华一把拽住荣妄的衣袖。 荣妄惊得猛地一颤,几乎跳了起来,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似他这般风姿特出的男子,在外行事当行止有度,善自珍重,切不可招惹无谓的风雪月。 若有些许风言风语传至枝枝耳中,徒惹她烦扰,那便是大大的不该了。 第304章 爱欲於人,如逆风执炬 谢寧华垂眸,望著两人之间骤然拉远的距离,心头一阵空落。羡慕与嫉妒如野草疯长,纠缠著,扎得她胸口发闷。 诚然,她確实存在荣妄方才指出的诸多不足。 然而,她年纪尚轻,又久居深宫,行事难免有些天真稚嫩,这也並非不可宽恕之过。 况且,若是得了荣国公府倾力支持,她未必没有一爭之力。 一旦荣国公府有所动作,那些门生故旧遍布朝堂的老臣,也必將陆续归附於她麾下。 这股力量,绝不容小覷。 明明是有机会的啊…… 她始终不信,这世上真会有人对至高无上的权势毫不动心。 难不成是她给荣妄开的价码,还不够诱人、还不够让他心动吗? 定然是的。 “荣妄!”谢寧华急声唤住了转身欲走的荣妄:“你再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再听我一席话。” “若听完仍无法撼你心志,从今往后,你我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荣妄:本身就没有同行。 谢寧华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幽长的宫巷中再无旁人,这才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地决然开口:“你难道不想看到荣国公府重归权倾朝野的鼎盛之时?” “你难道不愿大乾未来的君王血脉中,永远流淌著谢氏与荣氏的血?” “只要你愿倾力助我,成为我的駙马,待大业功成之日,你便是我唯一的正君。我绝不纳其他男妃,更愿与你共享天子权柄。” “而你我的子嗣,必將继承大统,成为大乾之主。” “荣妄,这便是我的诚意。” 谢寧华的声音压的极低,却字字斩钉截铁。 见荣妄依旧沉默不语,谢寧华心中愈发焦急,言辞也更加恳切:“若你实在放不下永寧侯府的裴桑枝,我……我可以退一步。你另置一处宅院安置她,无论是以平妻之礼,还是贵妾之名,我都应允。一个月里,哪怕你有一半时间与她举案齐眉、朝夕相处……甚至百年之后,你与她同穴合葬,我也绝不阻拦!” “荣妄,只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有胜算的……” “真的有胜算的。” 荣妄眉头皱的紧紧的,往日里顾盼生辉的丹凤眼里满是一言难尽。 “公主殿下適才所言,实是看轻了自己,也唐突了裴五姑娘。” “我对裴五姑娘心存爱重。” “荣家自曾祖以来,便无纳妾之风。” “荣家男儿,当以自珍、自持为训。” “爱重?”谢寧华喃喃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万分荒谬,继而难以理喻道,“何等荒谬的痴念!这世上,什么样的爱重,能抵得过君临天下的无上权势?” 荣妄气定神閒:“是殿下难以理解的爱重。” 谢寧华怒极反笑:“爱欲於人,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荣妄:“我是个俗人,胸无鸿鵠之志,亦乏清雅风骨,但求安乐终身,爱欲於我而言,重於殿下口中的无上权势。”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还请殿下牢记方才所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倘若殿下敢动裴五姑娘分毫,大乾冷宫中必会多一位疯癲的废妃。杨淑妃一生养尊处优,千金之躯,怕是消受不起冷宫里的残羹冷炙、悽苦孤寒。” 谢寧华的神色几经变幻,阴晴不定。 不由得在心中暗嘆: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世上,竟真有人能拒绝如此诱人的条件。 “荣妄,以本宫母妃相要挟,不觉得太卑劣下作了吗?” 荣妄面色不改,淡然道:“殿下自己也未必称得上光明磊落。” “对待君子,自然有待君子的礼数。” “至於那些企图藏在幕后、坐收渔利之人,也自有与其相配的手段。” 谢寧华轻嗤一声:“翻遍史书,何曾有过真正的中立?你想置身事外,不愿捲入这派系倾轧。可这漩涡之中,又能独善其身到几时?” “荣家……根本逃不掉!” “你荣妄,也躲不掉!” “荣妄,”谢寧华逼近一步,语气几乎带上了怜悯,“別太天真了。” “今日你能逼得我节节败退、无力招架。他日当我那些“好”皇兄皇弟夹击之时,你还站得住吗?还能如今日这般义正辞严吗?” “他们绝不可能开出比我更优渥的条件。” “真等到那一天,你捶胸顿足都来不及了。” “逃不掉,躲不掉,那便不逃、不躲。”荣妄冷冷道。 谢寧华心中猛然一沉,疑竇丛生。可未及他开口,究其所以,荣妄已倏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愚蠢!” “愚蠢!” 谢寧华胸中愤懣如沸,却偏寻不到出口宣泄,一把褪下腕间那水头极足的玉鐲,下意识便要扬手砸个粉碎。可那手腕將將挥出的剎那,却又被她死死扼住,硬生生止在了半空。 荣妄已然指摘了她诸多不足,若此刻连情绪都无法自持,只怕更要落得个“无能狂怒”的话柄。 什么叫手段已然脏了,却还是技不如人…… 一直以来,她自视甚高。 今日,却被荣妄打击了个彻底。 …… 宫门口。 李顺全远远望见荣妄的身影,便立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国公爷,陛下的赏赐都已一一安置妥当,请您过目。” 荣妄眉梢一挑,笑道:“顺全公公是御前的人,你的本事,我自是信的过的。” 李顺全: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可以啊,荣国公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有人样了,听的他心窝子暖暖的。 果然,有了心上人,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 老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来,裴五姑娘定是个品性极好的。 待会儿回华宜殿復命,得想个法子,旁敲侧击地请陛下也赏裴五姑娘些东西。 东西用不用得上倒不打紧,重要的是陛下的赏赐,就是给裴五姑娘长脸。 听说这些日子,永寧侯府出了不少事。裴五姑娘在外走动,难免被人指指点点、閒言碎语缠身。 有了陛下的赏,便如同得了一道护身符。 若再有人口无遮拦,也总得先掂量掂量分寸。 对,就这么决定了。 “国公爷,请上马车。” 不要耽误他给裴五姑娘请赏啊! 荣妄眸光微动,瞥向李顺全,心下狐疑:这顺全公公,肚子里怕是又在盘算什么坏水? 李顺全:…… …… 雪化了,太阳出来了。 庆平侯府。 一间窄仄而晦暗的房间里。 漱玉微微眯起眼,望向时不时便来此看她一眼、问她是否幡然醒悟的庆平侯夫人。 “我要见启儿。” 她错估了自己庆平侯夫人。 她以为,庆平侯夫人对杨世子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慈母心肠的。 当漱玉的目光落在庆平侯夫人身上时,也迎上了庆平侯夫人投来的审视。 想到这几日查到的事情,庆平侯夫人心想,漱玉表面披著一层柔弱贤惠的皮囊,平日里看著温婉乖巧,善良无害。可一旦有人触及她那层人皮,她便顷刻间褪去偽装,化作狰狞厉鬼,恨不得將人生吞活剥。 二郎,不是漱玉杀的头一人…… 第305章 殿下不是一直藏的好好的吗 老太爷身边的老管家是头一个,老太爷紧隨其后。 “启儿不是大郎的血脉吧?” 庆平侯夫人望著漱玉乾裂起皮的嘴唇,轻轻嘆了口气,示意陪嫁嬤嬤递上一杯温水,缓缓餵她喝下,才低声问道。 话音虽是以问句收尾,语气却字字確凿篤定。 漱玉轻咳一声,並未直接作答,而是话锋一转道:“姑母,您怎能还对意图杀害您最疼爱的儿子的凶手心软呢?” “这般妇人之仁,又如何能贏到最后的。” 庆平侯夫人见漱玉仍是这般执迷不悟,不由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痛心:“漱玉,你终究是我一手带大的。” “大郎虽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却未曾养育过他一日,不曾餵他一口饭,也不曾为他裁过一件衣。相比之下,你更似我亲生的孩子。我待你虽不及二郎,却远比寻常母亲对待子女更为尽心。” “漱玉,何必呢!” 漱玉眼中带著一丝嘲弄,却又透著洞悉世事的清明:“话说得这样漂亮,您能为二郎舍下贵妇人的体面,去求荣老夫人出手,想必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您为了他,既能將我囚禁於此,若我不从,到最后……怕是也会要我的命。” “那为何就不能容我杀了二郎呢?” “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好好孝顺您,连同二郎的那一份。” 庆平侯夫人听罢这番言语,彻底打消了与漱玉打感情牌的念头。 执迷不悟! 不可理喻! 庆平侯夫人抬了抬手,示意陪嫁嬤嬤退至廊下等候,隨后目光再度落回漱玉身上,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为何要对老太爷和他身边的老管家下手?” 漱玉怔了怔:“原是我小瞧了姑母,没想到姑母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姑母诚心相问,我身为晚辈,自当知无不言。” “缘由不妨稍后再说。姑母,我想先告诉姑母对外只说回老家含飴弄孙的老管家,究竟是怎么死的。” 紧接著,漱玉拋出一个看似不相干却毛骨悚然的问题:“姑母,您见过猪吗?” “您知道猪平时都吃什么吗?” 话音落下,漱玉便好整以暇地望著庆平侯夫人。 庆平侯夫人不解其意,蹙眉道:“野草?” 稍顿,又迟疑地问:“野菜?” 这辈子,她先是大家闺秀,后是侯门主母,所尝过最苦之物,不过是病中调理身子的几帖汤药。 而高门世族向来恪守“君子不食圂腴”之训,餐席之上从不见猪肉。 唯幼时隨族中长辈赴庄田踏青,曾见农人俯身割取野草,她好奇相询,对方答是“拿回去餵猪”。 故而,猪是吃野草、野菜的吧。 漱玉听罢,笑声愈发阴冷瘮人。 “姑母这回可猜错了。猪哪里是吃草的绵羊?它们是杂食的,什么都吃。只要在它们进食时出现在眼前、一动不动的东西,甚至包括它们自己的同类……” “它们连猪肉都吃。” “姑母不妨猜猜,它们还吃……” “只需片刻,便能风捲残云般消灭得乾乾净净,自始至终,绝无一人能察觉。” 庆平侯夫人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幕骇人而血腥的画面。 漱玉冷眼瞥过伏案乾呕的庆平侯夫人,声音平静无丝毫暖意:“姑母,我对二郎,已然留了情面。” “至於老太爷……” “他年事已高,走几步路便如散架的老柜子般摇摇欲坠,要將他引到农庄实在艰难。因此,我只能借大表哥之手,为老太爷引荐了一位號称“能治百病,延福延寿”的方士。” “老太爷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颇有建树。” “可人到暮年,日日眼见子孙绕膝,生机盈目,再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繚绕耳边,难免生出一些虚妄之念。” “大表哥所荐的方士最终致使老太爷丧命,老夫人与侯爷除了迫不及待地出面为大表哥遮掩此事外,別无他选。” “姑母,您心中不也一直对老太爷和老夫人生出怨懟?当年他们不由分说便將大表哥带离您身边,虽同住一府,您却只能在每日请安时,偶尔见他一面。” “说起来在这件事上,姑母反倒该谢谢我。” 庆平侯夫人吃了一惊又一惊。 “你……” 这一刻,庆平侯夫人不由得开始反思,是不是过去这些年,她对漱玉过於苛责,逼得也太紧了些,才让漱玉的神智出了些问题? 毕竟,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是断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两相对比之下,漱玉对待二郎,何止是宽容,简直是真真算得上心慈手软了。 不…… 她万不能这么想,这么想才是被漱玉拐进了阴沟里。 “大郎他以为启儿是他的骨肉,你利用了这点,说动他將方士引荐给老太爷?” 漱玉把脖子一梗,咬死了不鬆口:“不是以为,是本来就是。” 庆平侯夫人不愿在此事上继续纠缠。 她並非愚钝之人,略一推算漱玉有孕的时日,又仔细回想那段日子大郎的行踪,心中便大抵有了判断。 “漱玉,你被我关在这里已有数日。这几日间,倒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 “杨淑妃被禁足了。” 漱玉嗤笑:“受牵连了吗?” “谁让她摊上那么个蠢材!受牵连可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杨淑妃那么得宠都倒了霉,被陛下关了禁闭,庆平侯府还能有好果子吃?” 庆平侯夫人终於寻回了几分主动,缓声道:“確实受了牵连,却非因恆王殿下之故,而是因为六公主。” 陛下的那道口諭本就有警示朝臣之意,並未刻意封锁消息,因此不过半日,便如生双翼般越过高耸宫墙,迅速传至宫外。 凡在朝中稍有耳目者,大抵都已听闻风声、略知內情。 有人猜测,是杨淑妃触怒陛下,才连累了六公主。但她却不这么认为——自从陛下在朝堂上敲打侯爷起,想必早已察觉恆王与杨淑妃之间的勾结,却始终未对杨淑妃发作。 而今突然发难…… 只可能意味著…… “陛下口諭,暂停修建公主府,命六公主大婚之前暂居宫中,不必开府离宫。” 庆平侯夫人將她打探到的消息低声告知了漱玉,说话时目光紧锁对方,一丝神色变化也不肯放过。 片刻后,幽幽道:“你背后的贵人是六公主吧。” “除掉二郎,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 二郎是六公主的二表哥啊! 漱玉的脸色瞬间褪得一丝血色也无,惨白如纸。 就像是一直极力掩藏的底牌,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掀开,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恆王那个蠢货挡在前,殿下不是一直藏得好好的吗? 为何! 第306章 除掉所有压在您头上的人 “漱玉,陛下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无论最终人选是谁,都绝不会是六公主。” “若你还在等六公主来救你,或是盼她查出启儿的下落,甚至指望她来杀我。我劝你,还是別等了。” “我若死,启儿也绝无生机。” “我的人,会把他送下来陪我。” “毕竟这几年,我是真心实意,把启儿当作自己的孙儿疼的。” 庆平侯夫人抓住时机,不依不饶,竭力瓦解漱玉的心理防线。 漱玉死死地盯著庆平侯夫人,眼中几乎要沁出毒来,咬著牙,声音里淬著复杂的恨意:“姑母既然已经猜到了与我合谋的是六公主,还要我交代什么?” 没有一个母亲能在对方屡次三番扬言要杀害自己儿子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心平气和。 庆平侯夫人不能。 她也不能! 庆平侯夫人直截了当地说道:“六公主的把柄。” “只有將她的把柄牢牢攥在手中,我方能安心入眠,二郎也才能平安无虞。” 漱玉心中暗忖,还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时至此刻,她的好姑母竟还以为毒杀二郎一事,六公主是主谋。 “就算我说了,姑母就会信吗?” 庆平侯夫人:“我自有法子一辨真假。” 漱玉先是一怔,隨即苦笑了一下,轻声喟嘆道:“说的是,姑母有荣老夫人这样一座靠山,又怎会分不清消息的真假。” “原来,这府里最深藏不漏的人是姑母啊。” “那我当时又何必捨近求远呢。” 庆平侯夫人闻言蹙起眉头,语气微冷:“莫要胡乱牵扯荣老夫人。此事原是我备下厚礼,亲自上门相求。荣老夫人不忍见我如此年纪丧子,方才出手相助。” 漱玉定定的望著庆平侯夫人:“姑母,荣老夫人的一生波澜壮阔,什么稀罕玩意儿没有见过,而且荣家的商行遍布大乾,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財宝,再重的厚礼都是俗物,打动不了她老人家的心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庆平侯夫人:“不必东拉西扯。” “你若將六公主的把柄交与我,我或可留你一命。” 漱玉坚持道:“我要见启儿。” “须得亲眼瞧见他毫髮无伤!” 庆平侯夫人:“漱玉,你怕是还没有看清楚眼下的情形,你还有何资格与我讲条件。” 漱玉痴痴地笑了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轻声道:“真真是好威风啊。”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高声音,语气陡然锐利起来:“姑母这般威风,当初我向您求救的时候,您怎么却只是一副漫不经心、无可奈何的模样?” 庆平侯夫人微微一怔,眸中儘是疑惑:“你此言何意?你何时向我求救了。” 漱玉:“您果然忘了。” “难道我不曾告诉过您,大表哥多次在园中拦下我,言语轻佻?难道我不曾提起,我嫁给二郎之后,大表哥请动老太爷出面,向我父亲施压,逼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给他做妾?” “容我想想,您当时说了些什么?” “您说,大表哥是心里不痛快。又说有老太爷和老夫人在,您实在不便插手去管,只好劝我多忍耐。还嘱咐我平日若无事,就待在自己院里,不要四处走动。” “姑母,那是后院的园子啊。” “毫无礼数的是他,轻薄无状、放浪形骸的也是他!” “还有……” “还有我那位同父异母妹妹的婚事……” “她早已有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心上人,从未將大表哥这位庆平侯世子视作什么香餑餑。” “可老太爷为了他嫡亲的长孙,就要吩咐老管家想方设法,在大庭广眾之下毁她名节,逼她不得不入府,做大表哥的妾。” “即便父亲与继母真如您所说,待我好是別有用心,但她对我却是真心实意。我隨口一句话,她都记在心上;我不经意提及的东西,再难寻再辛苦,她也总会为我找来。” “她性子软糯,像刚出笼还冒著热气的糕点,就该与心爱之人比翼双飞、一生顺遂……而不是成为您与大表哥之间慪气的牺牲品。” 求救无果之后,便再不会求救了。 不是绝境逢生,就是玉石俱焚! “我能怎么办,我当然是送老太爷和老管家双双下地狱啊。” “群狼环伺,唯有化身更恶者,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姑母,大表哥既信启儿是他的骨血,那必然是碰过我的啊。” “在您眼中,我在庆平侯府样样都好,留在家中却要受尽冷眼与委屈。可於我而言,不过是两处各有各的苦处。” “我是您手中的木偶,是大表哥的玩物,是二郎『贤惠』的妻子……” “因不曾亲身经歷过留在家中的苦,我心存侥倖,再糟也糟不过养在您眼前的这些年。” “您要我如何能对您的抚养之恩感恩戴德呢。” 庆平侯夫人如遭重击,五內俱焚,心中愧意翻涌不绝。 竭力压制著情绪,故作冷淡道:“漱玉,我与你谈情分时,你冥顽不灵;我与你论现实,你却又要同我讲感情。” “事到如今,你既不愿明言启儿的真实身世,也对六公主的把柄只字不提。这不得不让我觉得,你方才的示弱,不过是故作姿態,实则別有用心,在下另一盘棋。” 说到此,庆平侯夫人顿了顿,眼底掠过挣扎。 她……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启儿已略识得几个最简单的字,我会让他写一封简短的信,与你报个平安。” “这已是我的最大让步。” “在你交代清楚前,恕我不能让你面见启儿。” 说罢,庆平侯夫人头也不回,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那姿態颇有几分无地自容、落荒而逃的狼狈。 行至门口,她身形顿止,背对著漱玉,低声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真的不知老太爷和老夫人亲手教养著长大的大郎会卑劣至此。” “还有,那句老太爷和老夫人在,我实在不便插手去管也绝不是託词。” “孝道大过天,仅仅一个孝字就能压得我无力喘息。” “他们是我的公婆。” “我劝你忍耐,只因这府里最先忍耐的,便是我自己。” “后续发生的种种,在我意料之外,也实非我所愿。” 漱玉一字一顿,声音里透著十足的蛊惑:“那我替姑母除去这府中所有压在您头上的人,姑母答应我,绝不伤启儿一根头髮。可好?” 庆平侯夫人倏然转身:“你又做了什么?” 漱玉避而不答:“那我就当姑母答应了。” “姑母静候佳音便是。” …… 乱了。 上京城的百姓茶余饭后添了新谈资。 提起庆平侯府,有人私下里嘀咕,那府上简直像一锅煮坏了却还驮在灶上的粥,黏腻浑浊地糊成一团,不时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嚕声,让人忍不住掩鼻侧目。 一时间,眾人分不清,庆平侯府和永寧侯府,到底哪个更乌烟瘴气一些。 第307章 雪停了,天晴了,永寧侯又觉得他自己行了 庆平侯府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光天化日之下偽装作求告无门的苦主,当街行刺奉天子之命查案的大理寺少卿。 据传,大理寺少卿已將沈三姑娘暴毙一事的真相查得水落石出,只待写成奏疏,便要在朝会之上面呈天子,恭请圣裁。 幸赖,护卫反应机敏,大理寺少卿仅左臂受伤。 天子闻奏,震怒不已。 即刻遣御用太医亲赴诊治,待確认大理寺少卿身体並无大碍后,便召其入宫面圣。天子详细垂询遇刺一事,並命其將沈三姑娘之死的始末缘由,一一奏明。 而后,禁军大统领亲率禁军,將庆平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庆平侯府老夫人在老太爷过世后,身体便一直欠佳。此番骤然遭遇变故,当场昏厥,不省人事。 醒来后已出现口眼歪斜之状,显是中风之兆。 不及休养,又与庆平侯、庆平侯世子一併被捉拿下狱。 然,重重围困侯府的禁军,並无撤走之意。 裴桑枝將这一消息告知永寧侯时,永寧侯仅剩的那只眼睛,瞪的又圆又大,写满了骇然与不可置信。 庆平侯府败落了? 庆平侯府败落了! 那可是在先帝朝平定叛乱时立下大功,又在本朝出了一位圣宠不衰的杨淑妃的庆平侯府啊。 以往在朝堂之上,他还得赔著笑脸、处处捧著庆平侯。 而今,他虽然被削去了官职、死了两个儿子、还瞎了一只眼,但至少没有鋃鐺入狱,也没有被宴大统领亲率禁军围侯府。 这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个念头闪过,仿佛一道光,照得他心中那堵了多日的浊气骤然贯通。 原来,比惨真的能让人心情愉悦。 当然,前提是,他不是那个最惨的。 永寧侯嘖嘖两声,一拍大腿,拿出那副万事皆在预料之中的傲慢腔调:“要我说,杨老夫人真是老糊涂了!猪油蒙心吶,居然用当街行刺这种蠢招?” “不过话说回来,此举虽確实愚蠢,也太过冒险,但倘若万一侥倖得手……” 裴桑枝神情怪异地覷了眼颇有种指点江山意味的永寧侯。 雪停了,天晴了,永寧侯又觉得他自己行了。 “如何?” “难道真以为,刺杀一位手持诛佞剑、正在查案的朝廷命官,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麻烦?” “父亲,您只是瞎了一只眼,並非被掏空了脑子,怎会说出如此可笑的话?” “况且……”说到此,裴桑枝话音微顿,轻抿双唇,幽幽道:“易地而处,若父亲真要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又怎会派遣终日隨侍在侧、负责迎来送往的亲信,於大庭广眾之下行事,生怕旁人不知吗?”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永寧侯偷偷剜了裴桑枝一眼,低声咕噥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然而,当裴桑枝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又赶忙转了口风,赔笑道:“兴许是杨老夫人老糊涂了。” 时至今日,他是真的怵死裴桑枝了。 裴桑枝唇角一勾,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看来,父亲沦落至今日这般田地,当真……一点也不冤枉。” 永寧侯话到嘴边,几乎要脱口反詰。 但,眼眶处传来的阵阵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將已到喉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余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落得今日这般境地,说到底,皆是因为认回了裴桑枝这个討债的女儿! 那最该被丟进恭桶里溺死的人,不是临允,而是裴桑枝! 永寧侯在心里早已將裴桑枝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半分,只试探著小心翼翼问道:“依你之见,是有人故意陷害杨老夫人?” “这得是多大的仇、多深的怨啊。” “不对……”永寧侯那离家出走的脑子突然回来了一瞬,脱口而出道:“你都能看出猫腻,陛下和大理寺少卿没道理瞧不出来啊……”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周身凉颼颼的,连忙找补:“我不是说你蠢笨,是……是……再怎么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陛下身边能人那么多,向少卿背后又有那么多靠山,总不至於被这么粗浅的把戏糊弄过去吧……” “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话间,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裴桑枝髮髻上的金簪瞟。 他是真的怕了。 怕她又一言不合,抽出簪子,直直戳向他的右眼。 裴桑枝:脑瓜子回来了,但又没完全回来。 “是这么个理儿。”裴桑枝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眼下的这点风波算什么,庆平侯府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永寧侯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才真是嚇煞他也! 还是情绪稳定点儿好,稳定点儿好啊! “如今有庆平侯府这桩新鲜出炉的热闹,咱们永寧侯府是不是就能渐渐淡出上京百姓的视线?往后茶余饭后,他们总该不会再议论咱们府上真假千金、一日连丧两子、养女不知廉耻侍奉二房,还有为失心疯自戳左目这些事了吧?” 裴桑枝蹙蹙眉:“一张嘴怎么就嘮不了两家的閒话了?” “说起父亲那只瞎了的眼睛,不知父亲可已选定了要换谁的眼珠?若再耽搁下去,只怕眼眶內的经络会逐渐坏死。到那时,父亲恐怕要受更大的罪,说不定连復明的机会也没了。” 永寧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裴桑枝在这换眼之事上,实在殷勤得过分,令他心里发毛。 就像是挖了个坑,专等著他跳一样。 永寧侯心下其实早有决断,面上却仍故作迟疑,沉吟片刻才道:“换我那庶弟的吧。” “我差人去接他回京。”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不至於惹人注目,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波。 据他所知,他那庶弟早年被母亲遣离京城,这些年在外也没什么起色,至多不过是勉强度日、温饱无忧罢了。 他多使些银子,再画些大饼,不怕那人不乖乖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换给他。 “庶弟?”裴桑枝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问道,“您的庶弟……按理也算是我的堂叔。只是不知,是我的哪位堂叔?” 永寧侯垂死病中惊坐起:“何意?” 裴桑枝浅笑盈盈,故作姿態地轻嘆一声,拖长了语调,气死人不偿命地说道:“父亲,您的消息也未免太不灵通了。” 永寧侯抬手指了指窗牖上映出的侍卫身影,窝窝囊囊道:“若这样我都还能消息灵通,那该睡不著觉的,就该是你和駙马爷了。” 裴桑枝也不恼,笑意不改,继续道:“近日来,庆平侯府风头最盛,可咱们侯府也不遑多让啊。” 永寧侯脱口而出:“又死人了?” “这次……” “这次又轮到谁了!” 第308章 同父异母算庶弟,同母异父便不算了吗 裴桑枝:这话说的她好像是捧著生死簿索命的阎王爷,点到谁三更死,谁绝对活不到五更。 她瘦瘦弱弱的,哪有永寧侯说的那般凶残。 有眼无珠,活该瞎了只眼。 裴桑枝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似嘆似讽:“父亲说笑了,这回可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呢。” “近来侯府运势不佳,接连遭遇白事。如今您添了一位庶弟,倒也算给府里冲一衝喜气吧。” 永寧侯失声惊呼道:“駙马爷在外有了私生子?” 他就说,駙马爷在人前对清玉大长公主的万般好,不过是作戏罢了,並非真心实意,更谈不上情深似海。 这世上,哪个猫儿不吃腥,只有不够腥的鱼。 更不必说,他隱约听闻,駙马爷年轻时本就是上京城中混不吝的的紈絝子弟,吃喝玩乐无一不精,也就是尚了公主之后,才渐渐收敛性情、从了良。 只不过,这番“从良”究竟是心甘情愿、浪子回头,还是人在屋檐不得不低头,便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裴桑枝驀然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落在永寧侯脸上:“这一巴掌,是替清玉殿下与駙马爷打的。” “父亲身为二老的嗣子,却说出这般不知所谓的话,实乃大不孝!” 永寧侯被打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心中满是委屈。 怎么又怪到他头上? 分明是裴桑枝说,府里发生了添丁进口的喜事,他多了个庶弟。 不是駙马爷偷腥,有私生子,那是什么! 再者说,清玉大长公主已经薨逝那么多年了,駙马爷就是藏个娇,也並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裴桑枝捻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语气轻淡,漫不经心道:“说父亲蠢,倒像是抬举了父亲,侮辱了蠢这个字。” “若駙马爷有了亲生骨肉,父亲还是早些打点行装,回您那老宅子里等死吧。” 永寧侯捂著脸:“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桑枝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针:“上京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您那位对外宣称愿为亡夫守节、立誓终身不改嫁的生母,实则早已与人私通,甚至早早育有一子,年近三十。同父异母算是庶弟,同母异父……难道便不算了吗?” “父亲,不是女儿要说您。这些年来,您怎能如此自私,將您的生母名义上接回侯府尽孝,实则是將她囚禁於此,连亲生儿子都不让相见?” “您这般行事,既是对駙马不孝,亦是对亲生母亲不孝啊。” “若非当初我竭尽心力请駙马爷下山,继而駙马爷又阴差阳错地將令堂请出府去,岂不是至今仍在日夜煎熬,饱尝与亲子分离的锥心之痛?” “生离死別,乃人间至苦。” 永寧侯僵在原地,宛如老僧入定,又似一截遭雷劈死的枯树,深深扎根在土里。 除了双眼圆睁,嘴巴大张,整个人凝滯不动,仿佛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不…… 不可能…… 那对父子,他早在十多年前就处理的乾乾净净了。 一人被絮枕闷捂,窒息而亡;另一人则被缚以巨石,沉尸河底。 怎么可能还现於人前! 他亲眼瞧著那少年断了气的,彻底断了气的!怎会有假? “荒谬!”永寧侯恍然回神,矢口否认道。 “我生母与生父向来鶼鰈情深、举案齐眉。若依你所言,她有一个年近三十的亲生孩子,那不就意味著她在我先父尚未离世之时,便已与他人有了私情。” “裴桑枝,她终究是你的亲祖母,你怎能用如此不堪的言语来詆毁她的清白?” 裴桑枝神色从容,不疾不徐地纠正道:“其一,此话並非出自於我。上京城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皆是这般传言。我不过是偶有所闻,又顺口转告了父亲罢了。” “其二,也未必是与他人私通所生,亦有可能是其夫亡故后所留下的遗腹子。” “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只有您的生母才最为清楚了。” “此事,对侯府的声誉到底还是有影响的。” 说实在的,永寧侯府早已顏面扫地,声名尽毁。 如今的种种,不过是虱子多了不怕痒,索性破罐破摔罢了。 到时候,不破不立! “父亲若得空,还是好好劝劝您那位好母亲,请她行事低调一些。您大概还不知道,起初旁人还以为那男子是她耐不住空房寂寞,私下偷养的姘头。后来有人无意间听到,那人竟唤了她一声“娘”。” 越听下去,永寧侯的脸越是臊得发烫。 不对,不是臊,是气! 他猛然醒悟,当年母亲必定是提前给那孽种服下了能暂时闭气的药物。 而那时,他还暗自得意,想著那孽种竟毫不挣扎,正好方便自己下手。 永寧侯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左眼眶的伤口像是猛地崩裂开来,鲜血汩汩涌出。那副模样,乍一看去,竟如三更半夜中披头散髮、七窍流血、幽幽飘荡前来索命的厉鬼一般。 裴桑枝神色淡然地欣赏著眼前这一幕。 永寧侯那个同父异母的庶弟,实在无辜至极。 他从未沾过永寧侯府半分恩惠,也未曾对她有过半分不利,实在不该被扯进这侯府的一滩烂泥之中。 她不喜欢拉无辜的人下水,她就喜欢看狗咬狗! “父亲。”裴桑枝欣赏够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您气得太早了。还有一桩天大的热闹,我还没说与您听呢。” 永寧侯:??? 他是血肉之躯的人,不是土捏铁造的,没有那么强的承受能力。 裴桑枝素来不是个贴心孝顺的乖女儿,只自顾自地说道:“父亲,您也清楚,庄氏与春草母女情深,她对春草的疼爱,是真正刻进骨子里的。先前春草闹出那么大的风波,母亲料定她在成府后宅绝不会有好日子过,就趁您养伤无暇分神之际,罔顾成家闭门谢客,硬是强闯进去,不惜把自己的脸送到成尚书夫人手底下挨打,一路闹到成老太爷面前。” “母亲当时就把话摆下,威胁成老太爷。” “要么成家允许她將春草带走,要么她便直接告上官府,討一个公道。说她非要问个明白,成尚书夫人究竟凭什么掌摑她这位堂堂侯夫人?这般举动,是不是存了不臣之心?” “成老太爷见母亲態度坚决,不可转圜,只得应了庄氏,继而吩咐成尚书夫人替成景翊写下放妾书,让庄氏把春草带离了成府。” “她的一片慈母之心,確实令人动容,可歌可嘆。” “然而,只为接回一个已被割舌、挑断手筋脚筋、再无法生育的裴春草,便触怒成老太爷,为永寧侯府招来如此强敌。这究竟,值不值得?” 永寧侯:他听出了阴阳怪气。 “据说,庄氏接走裴春草后,成景翊与成景淮这对堂兄弟因对春草思念过切,为爭执谁才是她真心所爱之人而大打出手。爭斗间,成景淮路了下风,连命根子都断了。 “成家这回可是塌了天了,转眼间便折了两位孙辈。” “一个是支撑门楣的长房嫡长孙,另一位是庶出三房的嫡子。” “这彻骨的仇恨,两家这梁子,怕是解不开了。” “外头的人都在议论我永寧侯府的教养呢。” 第309章 净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拖累 “若不是陛下怜惜我,觉得我出淤泥而不染,却平白无故无辜被牵连,赏了些东西下来,堵了悠悠眾口,我恐怕早就被那些指指点点嚇得不敢出门了。” “庄氏对裴春草的母爱,感天动地。” “但对旁人,未免太沉重了些。” “您是伤了、瞎了、出不去了,可您的生母、您的枕边人,却从未停歇,仍在兴风作浪。” “谁也不知道,再过些时日,又会闹出怎样的笑话。” “我看,咱们不如就在府门前立一块石碑,刻上“上京城第一笑话”。” “自嘲,总好过被人指著脊梁骨、边骂边笑的强。” 说到此处,裴桑枝似是认命般轻嘆一声,自我安慰般道:“罢了罢了,我也不再嫌弃侯府了。比上虽不足,比下却有余,至少还不像庆平侯府那般被禁军团团围困。” “父亲,您不如儘早將那逆贼之事和盘托出。” “譬如藏身之所、钱財来源,又如在何处练兵、囤粮、冶造兵器。” “您肯弃暗投明,我侯府也好早做周全准备。总好过被那逆贼听闻侯府闹出的一桩桩笑话,反倒怕被您连累、先嫌弃了您,將您捨弃。” “我这话绝非危言耸听。” “我眼瞧著駙马爷见您又摆起架子,他的耐心已渐渐消磨殆尽,似乎已在打算进宫面圣、主动坦白,將您一併交由陛下发落。” “您可要仔细想清楚。” “若是父亲担心我出尔反尔不替您治眼睛,那就你我各退一步,您先交代一部分。” “一旦核实您所言不虚,我便替父亲向駙马爷求情,请他撤去您房外重重守卫,只留少数几人远远跟隨。只要您不与那逆贼通风报信,他们绝不会扰您清静。” 永寧侯:各退一步? 真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动听。 自打裴桑枝认祖归宗以来,他何曾见过她半分退让?只见她步步紧逼、蹬鼻子上脸! 但,他明知如此,却还是可耻地对裴桑枝的提议心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犯下的乃是谋逆大罪,不论是有先帝遗泽庇护的駙马,还是攀上高枝的裴桑枝,都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这牵扯,如何切割得乾净? 一旦事发,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微妙地趋於一致,勉强也算是殊途同归。 倘若…… 倘使駙马爷与裴桑枝替他料理了此番手尾,那他们便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是他的共犯。届时,即便想撇清关係,甩掉他,也绝无可能! 除此之外,更主要的是…… 他不能再让自己的生母继续失控下去了。 如今,她就敢如此肆无忌惮,让那个孽种踏入家门,甚至带他招摇过市。若再闹下去,谁也说不准,他那为护孽种的生母会不会在癲狂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敢確定,这一次,他的生母究竟会选择他,还是那个孽种。 真是奇了怪了,感觉围在他身边的,净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拖累。 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尽添乱! 想到这一层,永寧侯內心挣扎须臾,终是咬咬牙道:“好,我愿意先说一部分。” 裴桑枝笑靨如:“这就对了嘛。” 旋即,她朝房外的护卫扬声道:“还不快去请駙马爷来。” “就说,侯爷忽然良心发现,想念他老人家了。” 对付永寧侯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总关著可不是办法。得放他出去透透气、遛遛弯,他才会自己作死。 永寧侯小声嘀咕:“这张嘴是拿鹤顶红淬的吗?说出的话如此刁毒。” 不过,若是裴桑枝当真饮下鹤顶红……那该有多好。 他呀,怕是连睡著做梦都能笑醒。 不消多时,裴駙马身裹厚实大氅,由暗卫抬轿送至跟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本駙马活了几十年,见过儿女向长辈晨昏定省的,倒从未见过当爹的反过来向不肖子行这般礼数。” “真是活久见啊!” 雪是停了,天儿也晴了,可这冷劲儿一点都没缓!那冷风,嗖嗖的,真是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厉害! “要说些什么快些说,本駙马多瞧你一眼都觉得噁心。”裴駙马狠狠的剜了永寧侯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此生最憎恶的,就是那个死在公主手上的、同父异母的庶弟。 如今才明白…… 终究是当年太年轻,见识得太少。 他那庶弟就是再可憎,也从未想过谋逆作乱,要害得整个裴氏一族血流成河、 真是噁心他娘给噁心开门,噁心到家了! “父亲,人多口杂,可否请父亲命暗卫暂退至庭院?” 裴駙马不耐烦道:“懒驴上磨屎尿多,真是麻烦!” 虽口中骂骂咧咧,他到底还是朝抬轿的暗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永寧侯的嘴角禁不住连连抽搐。 駙马爷分明是金尊玉贵之身,生来就是侯府嫡子,后又贵为侯爷、駙马,一生顺遂未经风雨,怎的言语如此粗朴直率,倒像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乡野农汉子! “父亲,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永寧侯囁嚅著辩解。 裴駙马冷笑一声:“你现在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了?跟著本不该存在於这世上逆贼找死时,怎不见你有半分顾忌。” 一语毕,视线落在裴桑枝身上:“你过来些,別离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太近。” 裴桑枝轻移两步上前,小心搀扶裴駙马在雕大椅上坐定。隨后,她不急不缓地拔下一根髮簪,置於掌心,浅笑嫣然的把玩著。 见那举动,永寧侯的眼角突地一跳,方才压下的痛楚似又翻涌上来 好好的,拔簪子做甚啊! 他不是说都说了会先交代一部分吗? 裴桑枝眉梢微挑,问道:“怎么,父亲喜欢这支簪子?” 说话间,她將簪子向前递了递,语气意味深长:“这簪子可不值钱。瞧著是金的,其实不过镀了层金粉。上回试过,金簪太软、太钝,用起来……並不顺手。” “为此,我又特地去打造了这只。” “也不知,今儿有没有机会试试好用不好用。” 言外之意,別耍招。 敢耍,她就敢赐下去。 永寧侯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勉强维持著镇定偏过头去,避开裴桑枝的目光:“女儿家的饰物,於我並无用处,你还是……自己收著吧。” 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挑簪子会先看它硬不硬、锋利不锋利、好用不好用! 人家挑的是款式,是雅致,是一眼心动的喜好! 裴駙马目光扫过裴桑枝掌心那支簪子,又瞥向永寧侯那只血淋淋的瞎眼,轻嘖两声,隨即神色一凛,正色道:“不必东拉西扯,直说吧。” “你是要交代那逆贼的藏身之处,还是要供出那逆贼的同党名册?” 第310章 一上来就玩这么刺激的 永寧侯:一上来就玩这么刺激的? “我……” “我……不知道。” “桑枝,把那支镀金的簪子拿来,本駙马要借用!”裴駙马语气乾脆,毫不拖泥带水。 永寧侯大惊失色,匆忙解释:“我没有撒谎,没有欺瞒父亲,我是真的不知道。” “父亲明鑑。” 裴駙马:“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不你还是去死了吧。” “本駙马就不信,你连你的同党都一无所知!” 说罢,他一把抓起簪子,煞有介事地摆出架势,活脱脱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模样。 永寧侯一边捂住眼睛,一边慌忙说道:“我確实不知主上的大本营在何处。每次有要事稟报,或是需要孝敬银两,都是按照主上的指示前往三味斋,由那里的掌柜代为通传。主上定下会面地点后,再由掌柜转告於我,而每次见面的地方,几乎从不重复。” “主上的大本营?”裴駙马面色一沉,对这般称谓很是不满:“来人,跟著本駙马重复,是逆贼的老巢。” 永寧侯丝毫不敢耽搁:“对,就是逆贼的老巢。” “三味斋是何地方,在何处?”裴桑枝顺势接过话茬,问道。 永寧侯道:“城西观音巷后街有座茶楼,设在一处三进的宅院之中。其名三味斋,取自一饮涤昏寐,再饮清我神,三饮便得道。” 裴駙马轻咦了一声,感慨道:“一个逆贼,居然还信佛?” “又是观音巷,又是前朝高僧所作的《饮茶歌》。” 裴桑枝眉心微动,將这番话默记於心,隨即又问:“你为那逆贼经营盲妓馆,搜集情报,拿捏把柄,经营人脉,更是不遗余力地替他敛財,他竟连半分也信不过你?” 离了三味斋的掌柜,永寧侯不就像是无头的苍蝇,完全不在组织里,活脱脱一个最底层的小嘍嘍。 永寧侯訕訕地笑了笑。 这话听著確实有些丟人,显得自己过於上赶著。但他还是勉强找了个藉口:“主……那逆贼生性多疑,行事谨慎,处处提防,也是怕有人走漏风声,泄露行踪。” “毕竟是谋逆,乾的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小心些好。” 裴駙马又一时按捺不住,刺了永寧侯一句:“你既这般忠心耿耿,何不乾脆去三味斋外自縊,也好全了你这片为主寻藉口的心。” 永寧侯:裴駙马的脑子听不出他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吗? 裴桑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祖父,您先消消气,还是让他把想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为好。” 一旦撕开一道口子,离彻底撕裂便不远了。 裴駙马轻哼了一声,瞪了眼永寧侯,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孙女儿的话,还是得听的! 裴桑枝话归正题,正色道:“烦请父亲告知,您曾在何时、何处见过那逆贼?此人样貌可有什么异於常人之处,亦或者父亲能详细描述他的相貌特徵,我可寻一位可靠的画师,將其容貌绘製下来。” 永寧侯的头压的极低,几乎贴到胸口,声音微弱得像蚊蝇嗡鸣,若不凝神屏息,根本听不真切。 裴駙马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厉声喝道:“大声点!是没吃饭吗?” 永寧侯嚇得一个激灵,字正腔圆:“没吃!” 裴桑枝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到底是駙马爷的脑迴路影响了永寧侯,还是…… 都有些聪慧的不明显…… “父!亲!”裴桑枝一字一顿:“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永寧侯左看看裴桑枝,右看看駙马爷。 一边是裴桑枝那副不依不饶、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另一边则是駙马爷紧紧盯著他的喉咙,仿佛他再敢含糊其辞、说不清楚,两人便会立刻衝上前来,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是他的错…… 只剩了一只眼睛,不够这对祖孙分…… “我从未见过逆贼的真容。”永寧侯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像是豁出去一般继续说道:“方才我也说过,此人极为谨慎多疑,每次与我相见都隔著屏风。有一回我故意推了一下屏风,才发现……发现他还带著帷帽。” “然而从他的嗓音判断,中气十足,似是正值壮年,比我年轻。” 这下,连裴桑枝都忍不住刺永寧侯一句了:“您那双眼睛还真是摆设,可就算是瞎子也应该能看出来,你既不得他信任,也不得他重用,到底是什么让你天真的相信,待他大业功成,你能有泼天的富贵。” “就凭你替他做的那些齷齪事、烂勾当,不將你剥皮抽筋、千刀万剐,以平息民愤,都算是轻的!” 永寧侯:主上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我能继续说我在何时何地见过他吗?” 次次交锋,一次次失利,永寧侯也算是吃一堑、再吃一堑、反覆吃堑,终长一智。他深知与裴桑枝爭辩,自己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时间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地点却是每一次的都记得。” 紧接著,永寧侯一边掰著手指,一边缓缓报出一个个名字。 有茶楼、有善堂、有楼、还有寺庙、道观…… 共同之处在於,都是名不见经传,生意冷冷清清的几乎无人问津。 裴桑枝没听过,裴駙马也没听过。 永寧侯心中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这些交代……是否够了?” 裴桑枝蹙起眉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父亲这般安排,未免太过敷衍。说了这么多地方,真正有些价值的,也不过是三味斋一处。只怕三味斋早已察觉风声,此刻已是人去楼空,那就真是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了。” “仅凭一个没有用的消息,父亲就想耽搁駙马爷撤去您房外重重守卫,只留少数几人远远跟隨,不扰您清静,还真是想的挺美的。” 永寧侯:他已经混的这么惨了,想的美些也不行吗? 再说了,駙马爷自己都没说话,哪儿轮得到裴桑枝说不够?说不定啊,駙马爷是个特別知足的人呢! 裴桑枝眼风一扫,嚇的永寧侯慌忙收起那点心思,悻悻不语。 裴桑枝道:“父亲不妨再细说说,在三味斋还曾见过哪些人。无论是微末小官、没落的勋爵,或是富商巨贾、手握实权的大员,但说无妨。”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或是三味斋周边有何不寻常之处,也请一一告知。” “甚至,每次与那逆贼相见时曾撞见什么人,路上又遇到过什么蹊蹺之事,无论大小,都请仔细回想。” “父亲说得越详细,我才好越真心实意为您求情。” 永寧侯迟疑著,谨慎问道:“当真……只需回答这个问题就够了吗?” 他实在是太恐惧裴桑枝了。 裴桑枝望向裴駙马,駙马爷见状立刻会意,微微頷首道:“不错。” “只要你这个问题答得让本駙马满意,不就是撤去那些人,本駙马应允了。” 永寧侯见识浅薄,哪里能想到,公主殿下留给他的暗卫若是有意隱匿行踪,不让其察觉,实在是易如反掌。 永寧侯:“好,我说。” “稍稍给我半刻钟,我回想一下。” 第311章 暴戾多疑、卸磨杀驴 一炷香后,裴桑枝已將永寧侯所坦白的人与事逐一记录下来,並另行誊抄了一份。 “外面那些人……可以撤去了吗?”永寧侯试探著问,语气小心翼翼,那只完好的眼中却已闪烁著抑制不住的期待。 他非常配合,將在三味斋见过的人,以及每次去见主上时撞见的人和遇到的蹊蹺事,只要还能回想起来的,都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交代清楚了。 要是裴桑枝还觉得不行,那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就是压根没打算放他出去,纯粹在给他画饼罢了。 裴桑枝將写满字跡的纸轻轻一抖,目光转向裴駙马,轻声问道:“祖父的意思呢?” 虽说駙马爷大抵会听从她的意思,但她心里明白,到底要给駙马爷留足顏面。 裴駙马缓缓道:“撤去自然是可以撤去。”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冷。 “不过……” “若让本駙马察觉你仍存异心,胆敢与那逆贼私通消息……” “休怪本駙马將你千刀万剐。” 永寧侯忙不迭道:“不敢,不敢。” 裴駙马冷冷地睨了永寧侯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可要好自为之!” 永寧侯的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又快又急,恨不能当场表明心跡。 事已至此,他哪还有反覆的余地,只能將自己牢牢绑在駙马爷与裴桑枝这条船上。 除非……他能连駙马爷和裴桑枝也一併蛊惑,诱其谋反。 但,他没这个本事。 裴桑枝的前途光明灿烂,来日必是上京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门主母。或许將来陛下大手一挥,一道恩旨颁下,她便成为大乾的一品誥命夫人,届时出席各家宴会皆在上座,连见宫中的后妃也无需再行跪拜大礼。 而裴駙马养尊处优、安享富贵的过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吃饱了撑的明珠暗投,跟著他去造反? 所以,能识时务隨机应变的只有他。 这勉勉强强也算是长处吧。 望著窗外渐次散去的身影,永寧侯紧绷的神经才终於鬆弛,长长舒出一口气。 当务之急,他需完成三件事。 头一件便是寻得一位可靠的大夫,哪怕是用银子砸,也要问个明白:换眼之事,究竟有无医籍典章或先例可循,是否当真需以血亲之目更万无一失的凭证。 其二,就是得妥善的处理母亲和那个孽种的事! 其三,得儘快想法子把临允行大理寺狱捞出来了。 他伤势未愈,又盲了一目,即便换了眼珠,也需长时外用內服药物,静心调养。此时若让他以这残损之身、盲眼之状纳妾行房、开枝散叶,他实在丟不起这个人,也拉不下这张脸。 在妾室面前,必要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否则,极易发生红杏出墙、败坏纲常的事来。 故而,临允便需发光发热了。 所幸临允所中之毒,並不会妨碍子嗣,更不会遗传给后代。 毕竟,当初他只想给裴桑枝一个教训,令她屈服,安安分分做他的女儿。他还一心指望桑枝將来嫁入高门、站稳脚跟呢。 那厢。 裴桑枝將她所整理的消息,一份给了駙马爷,另一份则打算送往荣妄手中。 无论荣妄是要亲自追查,或是设法將消息转递给秦老道长,这情报在他手中所能发挥的作用,都远胜留在她这里。 她从不妄自菲薄,却也懂得不自高自大。 心中明了自己几斤几两,方能將合適的事,交到合適的人手里。 …… 宫城。 向棲云朝扶手深深一揖,问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庆平侯府?” “眼下朝野上下,议论不绝。” “一些与庆平侯府有姻亲故旧之谊的府邸,甚至还有若干因杨老夫人施粥而受惠、却不明真相的百姓,在不知何人煽动之下,竟纷纷上书请愿,甚至聚眾游街。他们既屡屡提及已故老庆平侯往日的功勋,又声称杨老夫人年事已高,所谓指使下人行刺之说疑点甚多,认为陛下实不该將其收押,更不该武断地派遣禁军围困庆平侯府。 “说……” “说陛下此举,有失偏颇,不仅显得不辨是非,更有暴戾多疑、卸磨杀驴之嫌。” 换作旁人,断不敢將这些话直传御前,也就因向棲云与元和帝关係甚篤,才敢如此直言不讳,原汁原味的呈於圣听。 元和帝愕然失笑:“朕暴戾多疑?” “朕卸磨杀驴?” “这些年来,朕常思身后之名。或许百年之后,后人评朕,不过“平庸无魄”四字;又或言朕虽守成天下太平、五穀丰登,却终究……少了那份开疆拓土的雄主之功。” “但,从未想过,暴戾多疑、卸磨杀驴的字眼会落在朕身上。” 如若他登基后真的卸磨杀驴,飞鸟尽良弓藏,与秦家有关的清玉大长公主、秦老道长,早就被他杀了,就连荣国公府也会被他忌惮不已,想方设法让你断子绝孙,甚至所有忠於他母后的人,都被他除掉了。 倘若他登基后果真行兔死狗烹之事,行那“飞鸟尽,良弓藏”之举,哪里能轮得到区区庆平侯府。 与秦家关联密切的清玉大长公主、秦老道长,恐怕早已晚节不保,声名狼藉的死去。就连荣国公府也难逃猜忌,他必会千方百计令其血脉断绝、香火无继。甚至所有曾忠於他母后之人,恐怕都难逃清洗,尽数被除去。 侥倖捡了些平乱之功庆平侯府算什么? 在背后煽动这条流言的人,可谓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表面上看,他们似乎是在为庆平侯府鸣不平,煽动民愤,將局势搅得越发混乱;实则恐怕更藏著挑拨他与朝中重臣关係的祸心。 毕竟,歷史上不乏帝王越是到了晚年,越是昏聵多疑、暴戾专横。 这样的局面,正是有人乐於见到的。 背后的算计,分明是看准了人性与权势最脆弱的一面。 元和帝想起了秦老道长所说的“漏网之鱼,搅动风云,谋逆作乱。” 会是那些人的手笔吗? “那丫鬟当街行刺你一事,可曾查明是杨老夫人授意,还是背后另有魑魅魍魎作祟?”元和帝敛起思绪,並未直接回答,话锋一转沉声问道。 向棲云垂首,斟酌著言辞:“她嘴硬得很,大理寺的刑狱高手连番审讯数次,她都始终未曾改口。不过,臣在调查其亲族背景及平日私下往来时,却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跡——她与庆平侯夫人的二儿媳往来甚密。” “臣推测,此次当街行刺之事,或与庆平侯夫人的二儿媳有关。” “臣在进宫之前,已命下属以此为突破口,重新提审那名丫鬟。” 元和帝:庆平侯府的事真真是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第312章 对,你我现在就去给他上香 “那你儘快查明情况。” “至於你刚才提到的游行请愿之事,朕会下令让围困庆平侯府的禁军及五城兵马司谨慎处置,既要避免与百姓发生衝突,亦不可刀兵相向。同时须严防有逆贼混入人群、煽动暴乱,一旦发现图谋不轨、意图煽动作乱者,立斩不赦。” 向棲云:“陛下英明。” 元和帝微微頷首,又道:“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务必好生照料杨老夫人的身体。你亦须多加提防,仔细甄別大理寺中的差役,务必警醒些,莫让那些被收买之人有机可乘,对老夫人暗下毒手。” 向棲云:“臣明白。” 话音落下,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告退。 待行至门口时,她又顿住脚步,轻声劝道:“陛下,请您务必保重龙体。臣瞧著您鬢间又添了不少白髮。” “还望陛下莫要因那些无谓的琐事过分操劳,伤了心神。” 元和帝轻嘆一声,含笑温言:“朕年岁比你长了许多,生出几缕白髮也是常理,不必为此掛心。倒是你,儘快了结此案,將手头的事务暂且放下,多去陪陪向老夫人吧。” 太医们频频出入向府,他心下清楚。他也曾私下召来太医询问,得知向老夫人沉疴难起,境况不佳。 “如有用得上朕的地方,儘管开口。” 向棲云背对元和帝,眼中已是水光氤氳,將声音里的颤抖小心藏起,竭力维持平稳:“多谢陛下。” “臣告退。” …… 云霄楼。 醉月轩。 裴桑枝与荣妄相对而坐。 裴桑枝將整理好的情报递给荣妄,说道:“永寧侯所供出的这些地点颇为零散、杂乱,表面看来似乎毫无规律可言。” “侯府中並没有完整详尽、標註到每一条街巷的上京城地图,我想你应当有办法弄到这样的地图。”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將这些地点在地图上一一標註出来,或许就能看出某些规律、圈定出大致范围。” “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那逆贼行事狡猾,说不定与永寧侯会面时反而会刻意避开自己在上京中的藏身之处。” 荣妄接过情报,先是走马观地扫了一眼,神色间透出几分诧异:“他竟交代得如此详尽?” 裴桑枝:“兴许是他良心发现。” 当然,也有可能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荣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他那样的人哪里还谈得上良心。只有一个解释……” “是我的枝枝实在太厉害了。” 裴桑枝竖指唇边:“低调低调。” “荣明熙,咱们说正经事呢。” “你再看看名单上出现的人名,其中或许有被永寧侯攀咬诬陷之人,不可轻信,还需逐一查证、仔细筛选,辨明真偽。” 荣妄微微頷首,语气沉静:“若真如永寧侯所言,有如此多的朝臣追隨逆贼作乱,上京城恐怕早已动盪难安。而朝堂之上,又怎会安静到今日?只怕当著陛下的面,已要大打出手,血溅大殿了。” “我看,永寧侯怕不是將他沿途所见之人,但凡能叫得出名字、还有些印象的,全都一股脑儿交代了出来。” “若不是深知他的秉性,我几乎要以为他已改邪归正,诚心诚意地配合起来了。” 裴桑枝默默笑了笑,深藏功与名。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手段太过凶残狠厉,不仅彻底击垮了永寧侯的心理防线,还步步紧逼,接连给他製造了天大的麻烦,最终迫使他別无选择,不得不低头配合。 “他火急火燎地赶去处理了,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同母异父弟弟的事情。” 荣妄一愣:“那些荒谬至极的坊间流言和难道……难道是真的?” 裴桑枝斩钉截铁:“对,千真万確。” “多年前,裴临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自从那日永寧侯为了活命,求駙马爷心软,主动提及了当年太夫人执意替清玉大长公主和駙马爷过继的旧事,我便起了疑。” “永寧侯的生母可不是那种捨己为人、大公无私的良善之人。” “於是,我特意去大理寺狱中,旁敲侧击地向裴临允求证了一番。” “这一问,真真就问出了问题。” “倘若我猜得不错,永寧侯当年的那番作戏,把太夫人矇骗了。” 荣妄:“你的意思是……” 裴桑枝道:“所谓的父兄之死、生母的清白,不过全是他为討好太夫人,意图成为清玉殿下与駙马爷嗣子,而精心编造的一齣戏罢了。” “权势富贵,还真是动人心啊。” 什么夫妻、父子、兄弟,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荣妄眉心微动:“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他恐怕再难堪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的嗣子。届时,即便駙马爷不主动上表陛下,陛下也必会下旨,將他逐出駙马一脉。” “你……” 裴桑枝听出了荣妄的未尽之言。 即便她流落在外多年,与侯府中的诸多齷齪並无太多牵扯,可她终究是永寧侯的血脉,不可能轻易置身事外,很难不受牵连。 除非…… 除非,她同样是受害者,且很惨很惨! 比如…… 永寧侯是她的杀母、杀兄仇人! 到时候,有駙马爷为他求情,加之陛下看在荣妄倾心於她的份儿上,会对她网开一面。 她把侯府收拾得里外一新、乾乾净净,自此便能堂堂正正、清清爽爽地执掌家门了。 裴桑枝眉梢轻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十有八九……是先夫人萧氏的女儿?” 荣妄骤然一怔,双眼猛地睁大:“你……” “难道……你是裴惊鹤的亲妹妹?” 他声音微颤,很是难以置信:“你……何时说过此事?” “说过吗?” 这么大的事儿,他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记性了。 裴桑枝笑道:“本想著待万事周全、確凿无疑之时,再给你一个惊喜。” “奈何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如今变故频生,我不忍再看你因我终日悬心、忐忑难安。” “不过咱得提前说好,若是到最后,事实並不如我猜测的一般,你可不准怪我让你白高兴一场。” 荣妄的思绪骤然停滯,轰然之下,大脑一片空白。 裴惊鹤的妹妹啊…… 他亦兄亦友的裴惊鹤啊。 可…… 可裴惊鹤怎会任由自己的妹妹流落在外呢。 “荣明熙?”裴桑枝歪著头,凑近荣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魂儿丟了?” 荣妄骤然回神,嗓音乾涩低哑:“你我寻个时间去裴惊鹤坟前,为他上柱香吧。” “从前我想进侯府的族坟地,尚需硬闯。后来屡次三番被言官弹劾,陛下几番告诫,便再未踏入过。如今……也不知荒芜成什么模样了。” 裴桑枝有些迟疑:“將此未定之数便祭告於先人,是否有所唐突不妥?” 荣妄:“我信你的判断。” “我也想见见裴惊鹤。” “有你在,我好歹不用被守陵人驱赶了。” 裴桑枝心头一紧,泛起细细密密的心疼。 她见不得荣妄这般神情,当即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荣明熙,走,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你我现在便去。” 荣妄失声:“现在?” 裴桑枝:“对,就现在。” 第313章 荣明熙,我好看吗 裴惊鹤的衣冠冢前。 荣妄望著那座小坟,只见四周被打理得乾乾净净,几乎不见一根荒草,显然是日日有人精心照看,稍有一冒头便被拔去。曾经斑驳的黄土坟头,如今周围砌起了一圈青砖墙,连石碑也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很是诧异。 这可不像是永寧侯的作风。 若不是他年少时行事张扬闹得凶,曾几度强闯永寧侯府的祖坟,执意为裴惊鹤焚香祭奠,恐怕永寧侯早已请来手段狠戾的妖僧,以魂飞魄散之术镇於裴惊鹤墓上,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眼不见为净,已是永寧侯所能容忍的极限。 故而…… 是桑枝。 荣妄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桑枝的脸上。 那双好看的丹凤眼中情绪翻涌,藏了太多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此处安眠著亦兄亦友的故人,实在不適合倾诉那些缠绵悱惻的情意。 可有些时候,沉默却比千言万语,更震耳欲聋。 不言胜万言。 裴桑枝俯身將带来的祭品一一摆放在墓碑前的石桌上,隨后直起身,向荣妄轻声解释道:“我虽未曾与裴惊鹤有过交集,却在你与駙马爷的口中,屡屡听闻他的品性与为人。他光风霽月,坦荡无私,如山涧涓涓流淌的溪水一般,温润而清澈。” “更何况,当年淮南水患后疫病横行,他挺身而出,救治之功卓著。” “无论於公於私,我都绝不能坐视他的坟塋就此荒芜残破。” 裴惊鹤於荣妄有救命之恩。 若无当年裴惊鹤的呕心沥血的解毒,便不会有如今这不羈、健康的荣妄,更不会有今日即將得报大仇的她。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而且,她没有机会长成裴惊鹤那样的君子,却不代表她心中没有那样的嚮往。 她所期盼的,所嚮往的另一种人生。 清澈、坚定、如月如兰,与她此刻的模样全然不同。 两世,她都只是拼命挣扎求生的杂草。 只是,上一世,被野火焚尽,这一世她开出了。 “枝枝,裴惊鹤若是还在,有了你这个妹妹,定会珍之爱之,欢喜非常。”荣妄温声道。 裴桑枝低垂眉眼,沉默不语。 如茅厕般污浊不堪、臭不可闻的永寧侯府,根本容不下裴惊鹤这般清风朗月的人。 即便他没有殞命於所谓的淮南水患、百姓暴乱之中,永寧侯与庄氏也绝不会放过他。他们手中层出不穷的明枪暗箭,早已织成一张密网,只待將裴惊鹤彻底吞噬。 羊在狼堆里是没有办法活下来的,註定被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所以,她嚮往君子如兰,却不会真的成为君子。 荣妄將纸钱仔细地叠放在墓前的凹槽中,引火点燃。火苗倏然窜起,纸钱在灼热中捲曲、化灰,青烟裊裊升起,隨风四散,又仿佛悄悄渗入坟塋深处。 似是故人的重逢,无声却欣然。 矮矮的坟墓,终究阻不断曾经的情谊。 记忆中的故人,依旧鲜活如初。 一身淡淡的、却怎么也化不开的药草香气,终日手不释卷,捧著各式医书,执著地钻研著一道道难关。 而后,荣妄捧出一坛酒,坛身沾著潮泥,封口一新。他拔去塞子,將坛中酒一滴不剩地泼洒在裴惊鹤墓前的黄土上。 霎时间,清洌的酒香骤然瀰漫开来。 裴桑枝鼻尖轻轻一耸,心下暗忖。 这酒香不同寻常,清洌的酒气与醇厚的药香浑然交融,縈绕不绝。 她眸光微动,驀地明白过来。 是裴惊鹤亲手所酿! “荣明熙,我还有些事需同守墓人交代几句,你且在此处仔细瞧著纸钱,待它烧尽,我去去就回。”裴桑枝体贴地將这片空间留出,独予荣妄一人。 她心想,荣妄应当有些积压已久的话,想要说与裴惊鹤听。 爱人是爱人。 友人是友人。 荣妄抬手,轻轻捻起飘落在裴桑枝肩头的那片薄薄纸钱,又为她拂去碎发间沾染的灰烬,低声道:“去吧。” 目送裴桑枝的身影渐行渐远,荣妄復又俯身,將带来的纸钱一一放入凹槽中,静待其焚为灰烬。待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他默然舀起两瓢浆水,缓缓倾注而下。 水渗入积灰的凹槽,浆水与余烬相融,发出细微的噝噝声响,旋即一切归於沉寂 来之前,他想,他会有很多话想对裴惊鹤说。 但此刻,他却只是轻触著裴惊鹤墓碑上的刻字。 风声掠过,枯枝低语,而他,终是一语未发。 所有的话,忽然都显得太轻,也太迟。 他看似无法无天,是上京城中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见愁”,仿佛世间无人能將他束缚。 可即便如此,他也始终未能痛快地为裴惊鹤討回公道,更未能让那些踏著裴惊鹤尸骨安享富贵的永寧侯府上下,付出应有的代价。 人生在世,本就套著形形色色的枷锁。 多的是人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又无限地放大,化作无休止的忌惮。 是桑枝的出现,给了他破局的契机。 而今,桑枝说,她十之八九是裴惊鹤的亲妹妹。 是他一眼惊艷,心生惻隱的人。 是他曾心存利用,又决然倾慕的人。 是与他救命恩人血脉相连的人。 他会和桑枝一道,拨开重重迷雾,让当年的淮南百姓暴乱一事真相大白。 届时,他会再来。 將万般心绪深藏於心,荣妄后退两步,屈膝跪地,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理当如此。 族墓园门口,裴桑枝看著越走越近的荣妄,忍不住眨了眨眼。 这么快? 她本以为荣妄和裴惊鹤会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眼瞧著荣妄神色如常,不见半分低落,眼眶也未有泛红跡象,裴桑枝心里却越发七上八下直打鼓。 男人心,海底针,她实在捉摸不透! 裴桑枝的目光倏然一滯,停在了荣妄锦袍上膝盖处不起眼的土黄色印子,痕跡很淡,若隱若现。 原来如此。 但,她並无意说破。 “荣明熙,下山吗?” 荣妄凝视著裴桑枝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面颊,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轻声道:“我们这就下山,再耽搁下去,你这张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脸,只怕要吹的裂了。” 说话间,他侧身挪了一步,悄然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裴桑枝眉眼一弯,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嗯。 柔滑。 细腻。 权势富贵,锦衣玉食,这些固然迷人眼,却也真切地滋养著人。 滋养人的容貌。 滋养人的底气。 她裴桑枝,早已非昔日刚回府时那个憔悴枯槁、形销骨立的女鬼模样了。 “荣妄……”裴桑枝偏过头,以手托腮,驀地向荣妄凑近几分,一双眸子盈盈润润、清清亮亮,盛著情意,直望入荣妄眼底,轻声问:“我好看吗?” 荣妄心下的愁绪似被一根羽毛拂过,散的乾乾净净,一本正经的端详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枝枝之美,在皮,在骨,更在於心。” 裴桑枝轻哼一声,故作嗔怒地与他纠缠,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荣明熙,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说,人之美不在皮,甚至不在骨,而在心。” “原来在那时的你眼里,我竟是皮囊与骨相,无一可取的。” “你觉得我丑!” 荣妄:旧帐还能这么翻?话还能这么曲解? 又是被枝枝长见识的一日。 第314章 既然贵府人丁兴旺,绝嗣倒也不算紧要 “你忘了?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裴桑枝別开视线,耳根微红,一声轻笑却从唇边漏了出来,故意板起声音,嘴上不依不饶:“罚你……背我下山。” “不然的话,这旧帐可永远都翻不过去啦。” 荣妄低低一笑,毫无犹豫,当即俯身做出背她的姿態。 他应得乾脆:“好。” “我认罚。” 下山的这一路,说长,却也不长。 裴桑枝伏在荣妄的背上,双臂轻轻环著他的脖颈,默不作声地数著他的脚步。 一步…… 十步…… 百步…… 千步…… …… 她心想,她与荣妄,定会走得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这一刻,她真心实意地向上天、向山神祈愿,只盼能与荣妄长厢廝守,白头偕老。 对,是白头。 她如此贪心,既要长命百岁,也要与他岁岁欢愉,日日幸福。 山路两旁,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两颗心,贴的极近、极紧。 她和荣妄,都要好好的。 …… 那厢。 永寧侯迫不及待地揣起厚厚一沓银票,戴上一顶特意在眼睛位置剪开两个洞、显得不伦不类的帷帽,吩咐下人套好一辆没有永寧侯府徽印的马车,便匆匆赶往京城中医馆最为密集的长街。 因身上的伤势还很是严重,坐也坐不得,只得一路趴在马车里。 下马车后,走起路来更是奇形怪状、七扭八歪。 那顶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帷帽,儼然成了他最后的遮羞布。 医馆里。 永寧侯刻意压低了嗓音,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夫,前几日醉酒不小心摔了一跤,眼睛撞上了一块尖石,伤得不轻。你瞧瞧,这伤……还可治吗?” 两鬢斑白的老大夫捋著鬍鬚的手一抖,心中暗忖“这得是何等的不小心才至於此啊……” “这帷帽戴著多不方便,能否摘了去?” 永寧侯闻言,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起毛来,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行!” “我这不已经把眼睛露出来了吗?” “你就只看眼睛便是了,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老大夫:呦,来看诊的还是个肝火旺盛,心浮气躁的。 眼见老大夫沉默不语,永寧侯財大气粗地拍出两张银票,语气倨傲地说道:“你就直说,你到底能不能看?不能看,我立马换別家,反正这条街上,最不缺的就是医馆。” 老大夫的目光在那银票面额上一掠,心下当即有了论断,是个有钱的冤大头。 “能不摘帷帽。” “能看!” “能诊。” “至於能不能治,得看过诊过才知道。” 当大夫是要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但也要养家餬口、柴米油盐啊。 两百两摆在眼前了,他怎么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是大夫,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 永寧侯闻言,心下稍宽,將银票往前一推,身子往后一靠:“好好诊治,诊金方面,绝不吝嗇。” 老大夫透过帷帽上的窟窿,看向另一个窟窿。 越看,越觉得两百两银票赚的烫手。 伤的如此严重,整颗眼珠子都坏死,这还怎么治。没烂到眼眶里,想必都是用了极名贵的药材硬生生吊著罢了。 多想无益,还是让这两张银票先落袋为安。剩下的诊金,就算收不到,也不算亏本买卖。 思及此,老大夫目光微动,覷向身旁捣药的学徒。学徒心下瞭然,默不作声地將银票敛入匣中。 亲眼看著银票收进匣中,老大夫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嘆了口气道:“伤得太重了,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人的身体啊,就像一栋遮风挡雨的屋子。若是哪里有些小破损,修修补补,还能继续住人。人的器官,就像是屋里的摆件儿,若是坏得彻底了,就只能扔了,换一个新的。” “你这只眼睛的情况,便是如此。” “传统的汤药、针灸或外敷,恐怕都已难见成效。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古籍中记载的换眼之术,或可让你的这只眼睛重见光明。” “只是老夫医术有限,於此症实乃力有未逮,恐难胜任。为免耽误,您还是另寻杏林圣手为妥。” 虽说永寧侯心中早有预料,但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大夫,你可熟知古籍中有关换眼之术的记载?” 永寧侯边问,不动声色地又顺势推过去一张银票。 老大夫谦虚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那么,若要施行换眼之术,是隨便寻一人即可,还是须得血脉相连的至亲心甘情愿献出眼睛,才更为稳妥?”永寧侯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大夫不由感慨,他那套“望闻问切”的本事,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诊治的不是病症,而是发问之人內心真正的渴望。 很明显,这个藏头露尾、举止奇特的病患,在说到后半句话时,神情语气陡然变得热切起来,与先前判若两人。 “医典中虽未明確记载以血亲之目施行换眼之术会更稳妥,但道家典籍中却有这样的敘述……” “心生於物,死於物,其机在目。” “眼睛,乃是沟通內外、炼精化气,乃至窥见大道的关键窍门。” “其意义非凡,自不待言。” “血脉相连的亲人,其目或许与己身更为契合。” “然,这只是老朽的薄见,无甚用处。” 老大夫说的谨慎,永寧侯却是深信不疑。 本质上,永寧侯就从不想让他自己冒半点儿风险。 即便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寧信其有,绝不放过。 “这张银票也是你的了,管好你和你学徒的嘴舌,以免祸从口出,引火上身。”永寧侯沉了声,威胁道。 老大夫:这银票,不仅烫手,还烫命。 “老朽並没有给出什么好的治疗法子,实在受之有愧。” “方才闻到您身上有金疮药的气味,想必是身上带伤。若您不介意,容老朽为您诊一诊脉,也好让我收下这银票时心安一些。” 想著帷帽遮得严实,无人认得出来,永寧侯便坦然微一頷首,伸出了手腕。 老大夫的手指轻轻搭在永寧侯的腕间,凝神细察脉象,心中却惊疑不定,眉头不自觉地连连跳动。 这脉象…… 似是中毒之症? 却又不像是中毒。 古怪的紧。 而且…… 肾精亏虚,命门火衰,是绝嗣之兆。 “如何?”永寧侯追问道。 老大夫抿了抿唇,神色间透出几分迟疑,斟酌片刻后方试探著问道:“看您气度不凡,威严天成,想来家中儿女应当也继承了您的风采,各有千秋。” 若不乏儿女,这把年纪能不能再生也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在知晓真相后,便不会动怒。 永寧侯打肿脸充胖子,炫耀道:“那是自然,我膝下四子两女,府里人丁兴旺,好不热闹!” 他不说,谁又知道那些儿女都快死绝了! 话音刚落,他猛然警觉,狐疑地盯过来:“你诊脉就好好诊脉,打听我家中儿女做什么?” “难不成……是动了什么敲诈勒索的歪念头?” 老大夫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老朽方才诊脉,觉察到您体內似有绝嗣之象。依脉象推断,十有八九是曾中过烈性的绝嗣药物。不过,既然贵府人丁兴旺,此事倒也不算紧要。” 永寧侯:??? 这一刻,永寧侯觉得天塌了。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明明,府医说他只是脉象弦急而数,肝阳上亢。 除此之外,很是康健。 第315章 难不成把侯爷的脑袋割下来 老大夫闻言一怔,微微蹙眉,面露不解:“您方才说,膝下已有四子两女。这般儿女之数,莫说是寻常人家,便是富商巨贾、达官显贵,也绝不算少。况且,以您如今的年纪,即便不曾用过绝嗣之药,再想添丁进口,只怕……也非易事。” 言语间,老大夫颇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分明是祖父辈的人了,对生养子嗣竟还有如此执念。又不是儿子们都是天阉,香火离了他就要断绝了。 永寧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膝下是有四子两女。 奈何四子中三个已命丧黄泉,剩下的一个也是半死不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两个女儿,一个並非亲生,另一个亲生的却恨不得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吃喝拉撒,反倒像是要给他当爹。 “您再仔细诊诊!”永寧侯心中仍存著一丝侥倖,想是这位老大夫医术不精误诊了。 话音刚落,又著急忙慌地补充道:“前些日子我也刚瞧过大夫,说我不过是肝火亢盛,其余並无大碍。” 老大夫轻捋鬍鬚,缓声道:“您若是信不过老朽的医术,不妨请我师弟一诊。他今日恰在前堂坐诊,老朽可吩咐学徒请他过来,再为您细细诊脉。” 永寧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绝嗣这样丟人的事情,就不必再烦旁的医馆了。 老大夫的师弟脚步匆匆地赶来,稍作诊断便得出了大致无二的结论,隨即拋下一句“前堂候诊的病人还多”,便又风风火火地匆匆离去。 这下,永寧侯是真的觉得天塌了。 他苦心经营了一辈子,可不是为了落得断子绝孙,更不是为了將一生汲汲营营挣来的家业,白白拱手让人。 “这绝嗣药虽损肾精,却未伤及根本,於寿元亦无妨碍。从这个角度看想想,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况且,您身上这些伤势对身体的影响,只怕比绝嗣药还要严重些。”老大夫看在那几张银票的份上,言辞恳切,极尽宽慰安抚之能事。 然,字字句句落在永寧侯耳中,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话,只让他胸口一阵发闷。 鞭刑落下的伤痕,只要悉心调养,终有痊癒的一日。 绝嗣之药的毒性呢? 可有彻底消解的一天? 没有! 永寧侯眼前一阵阵发黑,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半晌,却只吐出些断断续续的音节。良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声音嘶哑而颤抖:“大夫……你能否大概看出,我中这绝嗣药已有多久了?” 老大夫胸有成竹:“至多不过月余。” 也是奇了怪了,谁会对一个半截身子入土,又膝下儿女双全的人,下这种不痛不痒的毒。 纯粹就是,癩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多谢!”永寧侯一字一顿。 旋即,又掏出两张银票递了过去。 永寧侯前脚刚走,捣药的学徒便悄悄凑到老大夫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方才那人瞧著可不像是好人啊。” 老大夫斜睨了一眼,沉声道:“噤声。” “他来求诊,付了诊金,我为他看病、诊脉,一来一往,钱货两讫。他未表明身份,为师也不愿深究。他是好是坏,与医馆无关,与你我更无牵扯。” “我们之间,唯有医患关係。” 学徒小声嘟囔道:“我这不是怕您捅了马蜂窝嘛……” “那人又是瞎眼,又是受伤,又是中绝嗣药的,若不是看他穿的锦衣华服,颇有上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的气势,我都要以为他是什么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了。” 老大夫一抬手,掌心不轻不重地拍在学徒脑门上,没好气地数落:“让你捣的药都捣完了吗?就在这儿閒扯些病人的长短!” “长短?”学徒嘿嘿一笑,显然平日里並没少被老大夫纵容。他装模作样地抱住脑袋,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师父,您说……中了绝嗣药的人,会不会真像那些野医书上写的,那玩意儿越来越短?” 老大夫怒目圆瞪,手上陡然加力,一巴掌重重拍在学徒的后脑勺上:“看的什么旁门左道?还敢口无遮拦!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罚你去抄十遍我定下的规矩。” “抄不完,今日不准吃饭!” “私下妄议求诊的患者,此乃行医大忌。若再有下次,定將你清出门户,绝不容情!” 学徒闻言,立刻收敛神色,垂首恭声道:“师父息怒,弟子这就去抄。” 他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时衝动,便脱口而出。 学医之道,不正是要知行合一吗? 光读医书,又怎能辨出真偽、验证效用? 学徒心下正暗自嘀咕,手上捧著药臼,眼看就要迈过门槛,身后却驀地传来一道声音:“会。” 学徒恍然。 原来这些野路子医书里的记载,也並非全是胡编乱造。 …… 永寧侯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马车上的。 他甚至完全忘了后背与腰臀上的伤,径直坐了下去。下一刻…… 剧痛猛地袭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尖叫出声,又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侯爷,下一家医馆……还去吗?”车夫语带迟疑,低声问道。 他明明记得,出府时侯爷特意嘱咐过,至少要问诊三家医馆,方能安心。 永寧侯正一肚子火没处发,一听这声“侯爷”,勃然作色,满腔怒火仿佛瞬间找著了出口,厉声斥道:“侯什么爷!早先怎么吩咐你的?今日在外一律称老爷!连这点差事都办不明白,每日领著月银是做什么吃的?” “赶车,回府!” 车夫:??? 车夫一时懵了。 侯爷这通邪火,怎么偏偏就撒到了他的头上? 早知如此,今天真不该抢著来替侯爷赶车! “小的这就走!” 车夫半点不敢耽搁,一甩马鞭,车轮滚动,马蹄声噠噠响起。 谁知永寧侯却没事找事,恼火道:“赶车就非用鞭子不可?” 车夫又一愣:不用马鞭,那该用什么? 难不成……把侯爷的脑袋割下来,攥著头髮甩来甩去,驱马前行? 侯爷敢给,他也不敢要啊。 於是,车夫只得儘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免惹的永寧侯再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儿。 然而,这世上最容易找的,便是在心气不顺时找茬儿挑错。 永寧侯的声音隔著车帘再度传来,带著几分不耐:“你是活人,不是咽了气的鬼!在外赶车,连个喘气声都没有?” 车夫心里叫苦,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故意將呼吸声放重了几分啊。 可他心里也清楚,照这情形下去,侯爷怕是过不了多久,又得变著法子挑他的刺。 还是赶车赶的快些,早早將侯爷送回府上为妙。 马车里,永寧侯阴沉著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也不行,趴更难受,横竖是憋著一股火,怎么也静不下来。 是不是裴桑枝! 第316章 他的枕边人,给他下了绝嗣药! 永寧侯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裴桑枝! 除了她,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动机? 裴桑枝倒真有些本事,连他费尽心思收服的府医,也能被她策反。 “快些!磨磨蹭蹭的!是你没吃饱饭,还是没把马餵饱!”永寧侯抬手咚咚地敲击车壁,语气不善地催促道。 车夫:果不其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侯爷总不能指望他让凡马像神话里的天马一样长出翅膀飞起来吧? “小的这就再快些!” …… 永寧侯府。 永寧侯一回府,便径直衝向听梧院,不顾一眾僕妇阻拦强行闯入。 正当夜鴞犹豫著一脚將永寧侯踹飞是不是不太好之际,裴桑枝及时的出现了。 “父亲,我见过过河拆桥、上房抽梯的,却从未有人,能拆得如此之快,抽得如此毫不犹豫。” “父亲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这听梧院可不是戏台子!” 永寧侯一听见裴桑枝的声音,满腔怒火骤然一滯,像是被冷水浇头,对裴桑枝的畏惧顷刻占了上风,整个人也跟著冷静了下来。 有些丟人,但也有些庆幸。 不能大吵大闹,否则到头来倒霉的准是他自己! “你出府了?”永寧侯瞥见裴桑枝明显精心修饰过的妆容,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裴桑枝眉头微蹙,反问道:“怎么?这侯府父亲出得,我却出不得?” 永寧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乾涩地应道:“自然是出得。” 目光不经意掠过四周的下人,他又压低声音道:“桑枝,为父有事要与你商量,去你书房细谈可好?” 裴桑枝頷首:“父亲先请。” 书房门轻轻闔上,永寧侯原本打算开门见山,却在迎上裴桑枝那张冷沉的面容时,倏然踌躇,打起了退堂鼓,嘴唇几度抿紧,终是未能吐出一字,准备好的话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桑枝淡淡瞥了他一眼:“父亲出府,是去了什么不乾净的地方,惹上一身跳蚤了吗?” “有话不妨直说。我与父亲早已两看相厌,同处一室久了,只怕彼此都难以忍受。” 永寧侯深吸一口气,终是直接问出:“你是不是给我下了绝嗣的药?” 裴桑枝听罢,轻笑出声:“父亲这话,是在同我说笑吗?” “你能否添丁进口,於我又何影响?” “难道你以为,我会忌惮一个婴孩?还是觉得,区区一个婴儿,就能抢走属於我的东西?” “怎么看,该担心的也轮不到我吧。” 说到此处,裴桑枝话音稍顿,声线里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听你这意思……是当真被人下了绝嗣的药?” “下三烂手段的黑锅,我可不背。” “这种黑锅若真背上,倒显得我自己像个蠢货了。” 永寧侯狐疑:“真的不是你?” 裴桑枝:“真的不是我。” “若真是我下手……” “敢问父亲,我费尽心思给您下这绝嗣药,於我又有何好处?” “我想折腾你,哪里还需要大费周折。” 说话间,裴桑枝抬手,指尖指向永寧侯那只瞎了的眼睛。 永寧侯若有所思。 听起来好像有几分道理。 “不是你,那又会是谁?” 裴桑枝摊了摊手,语气淡淡:“这你就得问自己了。不妨好好想想,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有人根本不愿看你再添子嗣。又或者想想侯府人丁凋零,最终对谁最有利。谁得利,谁的嫌疑……自然就最大。” 永寧侯不假思索:“你……” 最见不得他好过的,就是裴桑枝! 裴桑枝几乎气极反笑:“我一个及笄后便要议亲出嫁的闺中女子,何须管你纳几房妾室、添多少新子嗣。” “那些子嗣日后的前程绝不可能越过我去,一个个得看我的脸色、仰我的鼻息过日子。” “说句不中听的,上位者又怎会在意手下是不是又多几个奴才?” 永寧侯目光死死锁在裴桑枝脸上,审视良久,心中逐渐有了判断。 似乎…… 真的不是她。 “是我不对,先入为主误会了你。”永寧侯很是能屈能伸。 裴桑枝坦然受之,理所当然道:“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一般见识。” 永寧侯:…… “说来也怪……”裴桑枝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隨口一提,“这上京城中绝嗣之人,倒真不止一例。父亲一把年纪被人下了绝嗣药,而成尚书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成景翊,据说也不能有后,也不知究竟是天阉,还是另有隱情。” “父亲,相比之下,他年纪尚轻,却比您更可怜。所以,您实在不必摆出这副怨气衝天的模样。” “还有……” “既然父亲已被人下了绝嗣药,再不能生育,还是儘早將四哥捞出来为好,总不能连这唯一的儿子也折进去。到那时,父亲可就真落得个断子绝孙了。” 永寧侯咬牙切齿:有人比他更惨,他就不可怜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 裴桑枝打断了永寧侯的话:“我没心情与父亲你做口舌之爭,父亲若有这个閒工夫,不如抓紧时间去查查,到底是谁偷偷给你下了绝嗣药。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指不定下次下的就是要命的毒药了。” “若父亲真有那么一日,我可没那份孝心为您操办什么风光大葬,一副薄棺送入族坟,便算仁至义尽了。” 永寧侯气得几乎喘不上气,恨不得立刻一巴掌摑在裴桑枝那张淬了毒般的嘴上。 黑蟒口中舌,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但,他不敢…… 永寧侯虚张声势的冷哼一声:“我这就去查个水落石出,倒要看看是哪些见不得光的臭虫毒蛇,躲在阴沟里害人!” 裴桑枝:“慢走不送!” 望著永寧侯略显蹣跚踉蹌的背影,裴桑枝微微蹙眉,心中暗忖:方才那番暗示,不知是否足够明显?可曾真正触动了他的神经? 她就差指名道姓了! 若永寧侯这般还悟不透,倒不如直接把脑仁挖出来餵猪算了,省的占地方。 …… 永寧侯离开听梧院,边缓慢地挪著脚步,边回想著裴桑枝方才的话。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他不能生了…… 成景翊也不能生了…… 谁得利,谁悬疑就最大…… 临允! 仿佛一道闪电骤然划破长空,瞬间劈开了永寧侯脑海中盘踞著的迷雾。 若他再不能添丁,临允便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再联想起临允在大理寺狱中的猖狂之言,永寧侯的思绪愈发清晰起来。 会是临允吗? 只一瞬,永寧侯便排除了这个可能。 以临允的心智,绝无这般未雨绸繆的远见;论其心性,更无如此斩草除根的狠辣。 是庄氏! 是庄氏! 这一刻,永寧侯只觉得,若真是庄氏,比裴桑枝所为更让他难以承受! 绝嗣药啊…… 他的枕边人,给他下了绝嗣药! 可笑他还曾想过,要让庄氏好生调理,再为他添一个嫡子…… 是他一直小瞧了庄氏,只当她是一株离了他便不能存活的藤蔓。 所以,府医也是被庄氏收买了! 第317章 自去绞了头髮,入庵堂为尼吧 永寧侯当即派亲信前往府医所居的客院查探。 只见人去楼空,房中值钱之物也已不翼而飞。 询问洒扫庭院的粗使下人后得知,府医数日前便向庄氏告假,称其老母病重,须返乡侍疾;若母亲不幸离世,则需多留些时日操办丧事、送终尽孝。 庄氏准其所请,还特地赠予药材与银钱,並命府中车夫亲自送府医出城。 永寧侯连连冷笑,气得牙关紧咬,咯吱作响。 庄氏! 庄氏可真是好样的! 这不正是趁他被駙马与裴桑枝步步紧逼、自顾不暇之际,急不可待地將府医送走吗? 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庄氏虽未一走了之,可这般行事,又与那各自飞有何差別! 不,说不定府医已经被庄氏灭口了! 难怪,之前他被駙马爷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严密看守时,庄氏极少前来照料。即便偶尔来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他原以为庄氏是因他身上的伤和门外的侍卫而心慌意乱。 却不曾想,她竟是在暗中盘算如何將对他下绝嗣药之事遮掩得更加天衣无缝。 说不定,庄氏连新的府医都已物色妥当,只待寻个时机说服他准其进府。 而那位新府医,必定早已对庄氏唯命是从。 庄氏指东,府医绝不敢向西。 至此,他的性命便彻底攥在了庄氏手中,任由她揉捏搓弄,自己却还浑然不觉。 想到此处,永寧侯顿时怒火中烧,转身便朝折兰院而去。 “侯爷。”一见永寧侯,庄氏连忙堆起笑容迎上前去,“您不是说要去陪陪婆母吗?今日怎么回府这样早?妾身还以为……您会在老宅用过膳才回来呢。” 永寧侯冷声道:“什么婆母!” “你莫非忘了駙马爷的吩咐?若是在这侯府住腻了,你大可直接收拾行囊,去老宅侍奉她!” 庄氏心下暗忖,侯爷这是在老夫人那里受气了? 不过,当日老夫人如同被泼了一大桶潲水般,狼狈不堪地被撵出侯府,心中积怨也是在所难免。 这口气,总要撒出来的。 “妾身失言,请侯爷责罚。您伤势未愈,千万保重身体,切莫动气。”庄氏语声轻柔,低眉顺眼,一副温顺恳切、任打任罚的模样。 永寧侯目光异样地扫了庄氏一眼,语气中半是讥誚嘲弄半是阴阳怪气:“责罚你?” “我哪里敢责罚你。” “若不是这趟出府,我还不知自己竟娶了位如此有“本事”的续弦。” 庄氏心下一咯噔:“妾身惶恐。” 永寧侯:“你惶恐?” “本侯又何尝不惶恐!” 说话间,永寧侯强压心头怒火,迫使自己冷静思索。 若直接质问绝嗣药一事,庄氏断不会承认。 说不定,还会祸水东引!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到成老太爷面前摆谱耍威风!” “那可是成老太爷,不是寻常阿猫阿狗!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还敢以报官相胁,妄言成家怀有不臣之心?怎么,单凭你空口白牙,就想定成家一个谋逆之罪?” “生生將两府老一辈维繫的那点体面撕得粉碎,更替永寧侯府结下一个大敌!” “你做这一切,只为了换出一个在成府后院为妾的春草!” “庄氏,你身为当家主母,最是清楚——妾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尤其是那些连喜宴都不曾摆、只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抬进府的妾!她们何来体面?何来尊严?生死荣辱,不过全在主家一念之间。” “更何况她水性杨,犯下那等丑事,引得成府两房子侄爭抢不休,腹中骨肉血脉不明,凭一己之力让成府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成府没有一杯毒酒了结她,已是看在两府往日情分上、网开一面了!” “你还有脸去討要,去威胁!” “你是非要因鳩占鹊巢的外人,毁尽裴氏一族所有女眷的清誉,断送未嫁女子的姻缘不成?” 庄氏听罢,反倒暗自鬆了口气。 若侯爷只是为此事动怒,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倒也不难应付。 “侯爷,妾身养育春草十四载,她的衣食住行,妾身日日操心,怕她冷了、饿了、穿不暖,当真是掏心掏肺地疼她。这十四年、数千个日夜付出的心血,又岂是说收回……便能轻易收回的?” “妾身一想到她在成府备受刁难与折磨,便如同有人生生剜去我的血肉,疼得夜夜难眠。一闭眼,便是春草浑身是血、淒声求救的模样……” “侯爷,妾身能为春草做的,也就只剩这一件事了。” “若是对她见死不救……妾身只怕此生再难安枕,更无顏活下去了。” 永寧侯闻言,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想笑。 真正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疼的辗转难眠的是他! 他就在庄氏眼皮子底下受苦,怎么没见庄氏心疼心疼他! 庄氏小心翼翼地覷了永寧侯一眼,心中暗叫不妙! 单靠情分怕是搪塞不过去了。 她心念急转,连忙又道:“侯爷,妾身前往成府之前,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桑枝有駙马爷疼爱、荣国公倾心,更得陛下与荣老夫人垂青,断不会因些许流言便受影响。她的婚事,恐怕陛下心中早有圣断。” “而至於裴氏旁支其他未出阁的女子的婚事,这世上之人考虑婚嫁之事时,大多考虑的是门当户对,是有利可图。只要桑枝能嫁入高门,能一如既往得陛下庇护,裴氏旁支的女儿家们的身价也会隨之水涨船高,一家有女百家求,什么流言蜚语都只会被当作耳旁风。” “而且……” “妾身也思量过临允……” “他一向最疼春草这个自幼相伴的妹妹。如今身在大理寺狱中接连受伤,情绪也已近乎崩溃——侯爷也亲眼所见,妾身才劝几句,他便连我这个母亲也斥骂起来。若妾身对春草见死不救,任她死在成府后宅……这消息一旦传至临允耳中,妾身只怕他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甚至……寻了短见。” “侯爷,妾身可就只剩临允这一个孩子了!” 说到此处,庄氏已是声泪俱下:“妾身真的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旋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听到庄氏提及裴临允,永寧侯一时竟不知是该息怒,还是该愈发恼火。 这贱人!分明就是在拿捏他! “改日你亲自去成府负荆请罪。若求不得成老太爷原谅,便自去绞了头髮,入庵堂为尼吧。” 庄氏顿时目瞪口呆,连自己在假装流泪也忘了,直至冰凉的泪滴落入唇间,才倏然回神。 侯爷是疯了吗? 还是已经跟与哪家贵女通过气,急著要她腾出位置? “侯爷!” 第318章 是裴桑枝煽动蛊惑了妾身啊 永寧侯义正辞严:“既是你触怒了成老太爷,这烂摊子自然该由你自己去收拾。如此,才算显出诚意。” “这原本是一门好亲事。春草即便为妾,只要她能温言软语哄得成景翊开怀,將他的心牢牢攥在手中,待成景翊入朝为官后,时常吹些枕边风,还怕不能为侯府谋得好处?” “明明是一条平坦顺遂的康庄大道摆在她面前,可她究竟做了些什么!” “一见成景翊是天阉之身,她便迫不及待、耐不住寂寞,转而去勾搭成景淮!好好一桩姻亲,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家!做不做那档子事,就那么要紧吗?” “守活寡做个锦衣玉食的贵妇人,难道不比如今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要强上百倍?” 终於…… 终於是把话引到了正题上。 庄氏悄悄瞥了永寧侯一眼,心中千迴百转。 侯爷真信了那传遍上京的流言,以为成景翊是天阉之身、不能人道? 甚好! 最起码不会怀疑到绝嗣药。 “春草毕竟年少,对男女情爱之事的了解,多是从话本子里得来的。书中那般缠绵悱惻、你儂我儂,她难免心嚮往之。” “她与成家两兄弟之间的事,实在难以断定是谁先越界,终究一个巴掌拍不响。” “更何况……” “於青春年少之人而言,男欢女爱之事,或许本就极为重要。” “归根到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竟不知那金玉其外的成景翊是个不能人道的天阉,眼睁睁看著春草她跳进了火坑。” 永寧侯冷笑一声:“不过是些传闻罢了,他究竟是不是天阉尚未可知。你说得如此篤定,是钻过他床底不成?” 庄氏心中暗恼:方才究竟是谁先提起这茬的! 面上却虚张声势道:“侯爷怎能这般羞辱妾身!” 永寧侯故作不经意道:“成老太爷身边的侍从拦下我的马车,告知我是春草向成景翊下了绝嗣药,隨后又恶人先告状,反诬成景翊是天阉之身!” 庄氏的心高高地悬起来。 只听永寧侯继续说道:“她倒真是好本事!” “成家那么多双眼睛盯著,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寻来那般烈性的绝嗣药,又悄无声息地下给成景翊。” “有这等手段,若用在正途上,又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场?” 庄氏低声囁嚅著:“兴许那只是成家的片面之词。” 永寧侯似是没听到庄氏的话一般,声音沉沉,恍如山雨欲来:“你说,她的绝嗣药是从何处而来!” “妾……” 庄氏还未来得及辩解。 永寧侯一见她眼神闪烁,当即俯身掐住她的脖颈,五指逐渐收紧,直至庄氏呼吸艰难,面颊涨得通红,眼球也微微凸起。 “来人!將折兰院一干下人悉数拿下,严加审问!死活勿论!” “必须撬开他们的嘴,问出绝嗣药的实情,给成家一个说法!” 时至此刻,永寧侯还不忘惺惺作態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將他自己摘的乾乾净净。 只听令下,霎时间折兰院中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刑求之下,不消多时,便有人熬刑不过,吐露实情。 庄氏面如死灰,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双唇颤抖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地挤出几句话:“侯、侯爷……是春草…是春草写信来求妾身的啊!妾身一片慈母心肠,实在不忍拒绝,这才……这才不得已依著她的意思去寻了药。可妾身再三叮嘱过,万万不可轻易使用……” 说到最后,庄氏几乎是匍匐著向前挪了半步,声音悽厉:“侯爷明鑑!侯爷明鑑啊!” 永寧侯將自己的手腕伸了过去:“我记得,多年前,你为了给本侯的生母做药膳,学过些粗浅的药理,不如你替本侯诊诊脉,看看本侯的身体如何?有没有中如成景翊一般的绝嗣药?” “你口口声声说中了绝嗣药的成景翊是天阉?” “那本侯是什么?” “若本侯已是天阉,那你所生下的儿女们,又该算什么?” “野种吗?” 庄氏哆嗦著…… 侯爷知道了! 裴桑枝不是答应过她会替她保密的吗?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庄氏无力地辩解著:“是裴桑枝!” “侯爷,一定是裴桑枝所为!” “她心机深沉,野心滔天,早已覬覦永寧侯府家业,妄想做大乾朝的又一位女侯!” “正因如此,她才屡下毒手,想方设法地除去谨澄与临慕……” “更胆大包天,向侯爷您下阴毒的绝嗣药,断尽侯爷子嗣前程!” “侯爷,裴桑枝其心可诛!如今只怕正等著临允一死,她便要名正言顺,夺权上位了啊!” 永寧侯冷笑道:“裴桑枝確是居心叵测、不怀好意。” “可她到底比你聪明几分,至少不会用这等愚不可及的手段,更不会如此轻易就惹上一身腥臊。” “更何况,需不需要本侯提醒你!是临慕与临允阴差阳错,联手毒死了谨澄!而临慕……” “可是你亲口在大理寺少卿面前承认,说是你说服他以死谢罪的!”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大乾非荣后执鼎掌权,阴阳復位。除非立下不世之功,女子绝无可能承袭爵位!你便是死马当活马医,硬要往裴桑枝头上泼脏水,好歹先在心里打个草稿,自问这栽赃能否站得住脚?听听,荒不荒谬!” 他身为男子,最是清楚世上男人有多忌讳权势名利场上出现女子的身影。尤其是,在同一件事上,女子常做得更好,更得民心,显的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纲常礼教,活脱脱成了男人们蓄意詆毁、压迫、束缚女子的工具! 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否则,就是在为世间男人掘坟,葬送数千年的特权! 庄氏:谁又能保证裴桑枝不能立下不世之功呢 就如同数月前,谁也想不到,小小一个裴桑枝,居然能將偌大一个侯府搅得家破人亡! “侯爷,裴桑枝不可小覷啊!” 永寧侯:“休要东拉西扯,本侯问的是绝嗣药一事!” “庄氏!” “是你不是!” “你若还要顽抗狡辩,就莫怪本侯不顾及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对你动刑!” 庄氏伸手,死死揪住永寧侯的衣摆,哀泣道:“侯爷,妾身当初下绝嗣药时,谨澄他们还好好儿的啊!” “这妾身也没想过,谨澄、临慕会出事。” “是裴桑枝!是她攛掇妾身的!她故意说,谨澄兄弟对妾身虽是独一无二,但对侯爷您而言,却是隨时可以替代的……她说只要侯爷您愿意,生养十个八个子嗣根本不在话下!她说即便谨澄他们都不在了也无妨,您只需纳几房年轻貌美的妾室,待生下男丁,再將生母抬为平妻,侯府便又有了承袭家业的嫡子……” “侯爷!裴桑句句诛心,妾身心生大惧,被她蛊惑得昏了头,这才犯下此等大错!” “侯爷!真的是裴桑枝煽动了妾身啊!” 第319章 发怒、发狂、发疯 永寧侯不由得一阵心虚。 难怪他被裴桑枝折腾得如此狼狈,实是因裴桑枝早已將他心中所想摸得透亮,乃至了如指掌。 他能说,他並不是在谨澄和临慕身故后,动的纳妾续嗣的念头,而是裴桑枝指著他的鼻子骂后继无人时,他就开始蠢蠢欲动,心思活络起来了。 他也的的確確想过,若是新得的幼子天资聪慧,是个可造之材,可令其母凭子贵,抬作为平妻,將幼子的前程路铺的平平坦坦。 奈何侯府风波不断,终日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新纳进门的两个妾室和一个通房,根本上不得台面,实在拿不出手,亦不配生下侯府的公子。 耽搁著,耽搁著,事情一拖再拖,就这样拖到了今天。 如今,他倒彻底不用再想著纳一个识文断字、知书达理的清白姑娘来开枝散叶了。 因为他已经被下了绝嗣药,再也生不了了! 蚀骨的恼恨在永寧侯心中噬咬,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永寧侯强忍著身上钻心刺骨的剧痛,额角青筋暴起,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踩在庄氏紧攥他衣摆的手上。如同石碾碾谷一般,残忍地、一点点地碾磨过去,仿佛要將她的指骨一寸寸碾碎。 “庄氏!” “本侯一直以为,你我虽不是结髮夫妻,却情逾伉儷。想当年,我尚在微末、无人垂顾,是你赠我金银衣物,为我寻访诗书古籍。后来,我为承駙马爷嗣业,不得已接纳萧氏婚约,忍痛割捨与你之情谊,你无恨无怨。再后来,萧氏失德,我与之夫妻情绝,而世间关於你我的流言四起,你仍不嗔不怒。凡我所言,你皆听从;凡我要求你忍辱负重,你便隱忍承受。就连大婚当日,我要你当眾验身,这般屈辱……你也只是默然顺从。” “捫心自问,这些年来你入府后,本侯自认待你不薄,一向爱重。府中后院清净,不曾纳妾添人;在外更是洁身自好,从未有过什么眠宿柳、乐而忘归的荒唐行径!” “你为何变得如此面目狰狞,將你那些阴险狠毒的手段,统统使到我的身上!” “庄氏,本侯错看了你!错看了你!” 永寧侯口中厉声斥骂,脚下更是发狠,力道又加重几分,死死碾著庄氏的手。 庄氏疼得撕心裂肺的惨叫,其间还夹杂著指关节被生生碾断、错位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庄氏,看来是本侯这些年太过纵容,才纵得你……连这般歹毒的手段,都敢用到本侯身上!” 碾踩庄氏的手指似乎仍觉不解恨,永寧侯猛地抄起一旁半人高的瓶,狠狠砸了过去! 瓶应声碎裂,庄氏霎时间头破血流。 庄氏死死捂住不断涌血的伤口,眼中满是惊骇,却仍只是哀声求饶,未曾想过抓起另一只瓶反抗。甚至强忍剧痛,试图以情理动摇永寧侯,祈盼著他清醒转意。 “侯爷……你我夫妻就只剩临允这一个儿子了。侯府的香火、门庭將来都要指望他啊!临允虽因我偏心临慕而生出隔阂,几次顶撞於我,可他心底终究是孝顺的,他还认我这个娘啊!求侯爷看在临允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往后我真的不敢了,我一定听您的话。而且,会好好劝临允为侯府开枝散叶、延续血脉……” 庄氏声音颤抖著,一遍遍哀告:“求侯爷饶我这一回吧……” “求侯爷饶我这一回吧。” 只可惜,这番哀求非但未能令永寧侯心软,反叫他觉得庄氏是在借裴临允来要挟自己。 下一刻,另一只瓶已携著风声,朝庄氏头顶狠狠砸落。 “庄氏,你对你的好儿女们真的是半点儿都不了解啊。”永寧侯的手狠狠的掐著庄氏的后颈,似是在思忖著到底是要揪著她去撞墙还是撞柱:“你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只会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更禽兽不如!” “谨澄能恋慕自小看著长大的裴春草,甚至因这悖德之念,一心要將裴桑枝置於死地,让她命丧外乡!临慕为夺世子之位,因那阴暗不能见光的妒忌,便对谨澄下毒,亲手弒兄!至於临允……又蠢又恶又无能,虽怀歹心,却只敢小打小闹,从无胆量下死手。所以他活得窝囊,既不够光鲜,也不得痛快!” “而裴桑枝!” “她若真有情有义、善良宽容,又怎会一步步將侯府搅得天翻地覆,只为报復她流落在外和归家后那一月所受之屈!” “呵!”永寧侯说到此处,嘲弄地低笑一声,像是故意要羞辱庄氏般,转而伸手一下下拍打著她的面颊:“临允孝顺?” “临允认你这个娘?” “你说,临允他险些被当作弃子捨弃,在大理寺狱被关了这么久,短短时日受了这么多搓磨之后,他的心性会不会变得更狠、更绝?” “我能给他世子之位,你能给他什么?” “若將你和这偌大的永寧侯府放在天平两头……你猜,临允会选哪一边?” “庄氏,说你狠毒,你倒真是狠毒;说你愚蠢,你也当真愚蠢得可怜!” 此刻,庄氏已看不清永寧侯噬人般的狰狞面容,也听不清他口中倾泻的愤恨之言。她只觉得意识正一点点涣散,甚至不知若此番昏死过去,到底还有没有醒来之时。 她从未想过,永寧侯盛怒之下会如此癲狂,似是不管不顾地要將她活活打死。 “侯……” 庄氏还未来得及开口,雨点般的拳头便已砸落。 一时间鲜血四溅,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永寧侯的。 廊檐下,裴桑枝隔窗静立,將永寧侯的发怒、发狂、发疯尽收眼底。目光扫过伏地不起、毫无挣扎反抗之力的庄氏,心头怦然剧跳,並未感到预期中的快意,反倒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沉闷,不由別过脸去。 她最恨的庄氏,如今正被庄氏自己一生顺从仰仗之人打得头破血流、惨不忍睹。她本该畅快淋漓,本该將哽在喉间两世的那口浊气狠狠吐出! 为什么她的母亲非但视她如草芥,更恨不得將她除之后快,这是她直到前世身死都未曾想通的执念。 正因如此,她恨,恨毒了庄氏。 此刻的她,原该感到痛快至极啊…… 然…… 裴桑枝抬手轻轻按在心口,仿佛妄图从那急促慌乱的心跳声中,探求一个答案。 难道歷经一世,她就不再恨庄氏了吗? 不,她恨! 难道,她对庄氏心软了,想放庄氏一条生路了吗? 不,並没有!她依然要庄氏尝尽生不如死的苦难,再悽惨地死去! 那…… 那为何……她会有一股衝进去阻止永寧侯施暴的衝动? 又为何……眼见拳头与瓶一次次落在庄氏身上,看著庄氏那扭曲变形的手指、看著庄氏鲜血淋漓生死不知的惨状,她的心会如此沉重,顿顿的疼? “够了!” 第320章 权在谁手,便护著谁 裴桑枝心下尚未理清纷乱的思绪,更未寻得答案,身体却已依从本能做出了抉择。 永寧侯手上的动作滯了一滯,带著几分不解抬眼望来。 裴桑枝倏然离了窗牖处,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径直推门而入。 “你说什么?”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早就狼藉不堪的地面上,永寧侯强忍著一阵阵像火灼烧般翻涌不休的怒意,拧紧眉头哑声问道。 裴桑枝微微闔眼,再睁眼眼底一片清明,一字一顿:“够了!” “我说,够了!” “你听清楚了吗?” 在不解迷茫,又不由自主的做出行动后,她有了答案。这一刻,她那颗怦怦剧跳的心,终於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恨庄氏。 她巴不得庄氏死。 但,却不想看到庄氏是在永寧侯的暴行下,活生生被打死。 尤其是,毫无反抗能力的被打死。 当她目睹庄氏头破血流之际,会不由自主地想:这世间其他女子,不!或许不止女子,是所有的老弱妇孺,是否也如这般,会被家中的男子、或被所谓的掌权之人肆意殴打、凌虐? 不敢反抗,也无处可逃。 只能伏地哀求,以生死为注,去赌施暴者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心软。 就当她是妇人之仁吧! 庄氏固然不无辜,但裴桑枝不愿看到她被永寧侯活活打死。如此暴行,传扬出去,只会进一步挤压老弱妇孺本就狭窄的生存空间,令更多上位者觉得,对亲眷施暴甚至虐杀,乃是理所当然,无人敢问,无人能罪。 这…… 不对! 永寧侯收住了拳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裴桑枝:“你可知她究竟做了什么,还要为她求情!” 裴桑枝:“不是求情,是阻止。” “她对你下绝嗣药,你自然愤怒。你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可以一纸休书將她遣归,但不该活活將她打死。” “先前侯府已闹出拳打脚踢亲妹妹的笑话,难道如今还要再添一桩你亲手打死续弦的丑闻吗?” “先是兴师动眾將折兰院下人尽数捉拿审问,已闹得府中人心惶惶。若此时再传出庄氏死讯,或是她奄奄一息的消息,侯府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应对!” “你不嫌丟人,我都嫌丟人。” 永寧侯:“你可知晓,夫为妻纲。妻若谋害亲夫,便是以下犯上,属十恶之“恶逆”重罪!但凡存有预谋,即构成此罪,当处斩刑。若谋杀既成,刑罚更重。一旦定罪,纵遇大赦,亦不得宽宥免罪!” 裴桑枝垂眸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庄氏,微微頷首:“我知。” “我更知,这条所谓的律法,本质上不过是为了维护夫权与宗法之序罢了。” 律法,当公正,当平等! 只有律法上实现了平等,才能循序渐进,追求现实意义上的平等。 “敢问父亲,倘若今日是您对庄氏下了绝子药,她难道也能这般明目张胆地將您活活打死吗?” 永寧侯眉峰一挑,语带不屑:“她敢!”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让她动手,她便能打得过我吗?” “桑枝,律法所护,从来皆是夫权、父权至上!” “昔日荣后屡次修订律法,却阻力重重。那些细枝末节的修补,何曾动摇过半分根基!” “这是尊卑,是伦理!” 裴桑枝唇角轻扯,扯出一抹讥誚:“父亲真是好生骄傲。” “方才你怒意上头时,庄氏在你眼中又何尝是个人?不过是一件任您发泄的器物。” “还有,难道父亲就不想將我也活活打死,以泄心头之恨,重振您当家人的威严吗?” “您不是不想。” “是不敢!” “大乾的律法,表面护的是夫权父权,可在我看来,它真正维护的从来只是权力本身,权在谁手,便护著谁!” “什么夫权、父权,强凌弱而已!” 驀地,永寧侯想起庄氏那句祸水东引的辩白! 庄氏说,裴桑枝心机深沉、野心滔天,早已覬覦侯府家业,妄想成为大乾朝又一位女侯! 此刻再回想裴桑枝方才所言,永寧侯骤然骇然,失声道“你……” “你是想再现荣后临朝掌权时的光景吗?” “裴桑枝,你这是大逆不道!其心当诛!” “你是要拖著整个裴氏一族陪葬吗!” “满朝勛贵、世家大族、文武百官,绝不会容你!” 这简直比他追隨者逆贼去造反,更让他害怕。 他怕…… 他怕裴桑枝不止想做个女侯! 当年的荣后,出身不也只是一个日渐式微的伯爵府之女吗? 裴桑枝摇头,神色坦然:“父亲说笑了。我既无元初帝的雄才大略,亦无她当年的时运际遇。” “更何况,贞隆帝乃是史书公认的昏君,遗臭万年。他治下的大乾风雨飘摇,又岂能与当今陛下的清明盛世同日而语?” “彼时,能者居之,自是扶大厦於將倾的功臣。” “而此时,若有人胆敢动摇江山社稷,便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父亲,我可不想做乱臣贼子。” 她想不择手段,躋身於权贵的最顶层,她想拥有为弱者发声,为弱者伸张正义,为弱者谋求最基本的生存尊严。 这一日,她终於寻得了除却復仇与荣华之外,那颗属於自己的本心。 她心想,这或许才是她重活一世,应当回报给这世间的答案。 尽己所能。 无愧於心。 重生之初,她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的恶人。 而今,大仇得报,她想做个好人。 但,或许百年之后,史书上的她,恶名累累,百世难涤。 盖棺定论,她依旧是个恶人。 先入养济院,廩老疾孤穷丐者,积下善名资歷,而后想方设法进入刑部的律例馆。 当然,该走后门,还是得走后门。 毕竟,法自君出,任何律法的制定、修改和颁布,最终都必须经过皇帝的批准,律例馆只负责具体修订。 能改一条,是一条。 能多博一寸生机,便多博一寸。 能多爭取一分喘息的余地,就多爭取一分。 “父亲,我劝你还是命人好生医治庄氏。若她真就这么死了,我定会送您下去与她作伴。” “什么律法、夫权、父权,我人微言轻,管不了那么许多。” “但这小小的永寧侯府,我还做得了主。” “父亲,最好別来试探我的底线。” 永寧侯:“你要保她?” 裴桑枝:“我只是不想看到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我这人心软,还容易共情,毕竟同为女子,我看她如此惨状,便不免自问,若我有朝一日落魄了,父亲是不是也会往死里打我。” 永寧侯心头倏地冒出了答案。 他会! “你只要求我不打她?”永寧侯试探著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犹疑。 裴桑枝:“我对她从无母女情分!” “我出言阻止,也不是为了她。” 永寧侯怔在原地,只觉裴桑枝话语能难以揣度了。 第321章 良知与解脱 “那你为的是什么?”永寧侯难以抑制心中翻涌的疑惑,脱口问道。 裴桑枝淡淡瞥了他一眼,“良知。” “是生而为人的良知。” “我確实如父亲与庄氏对质时所言,既不算有情有义,也称不上善良宽容。但我至少还是个人,还保留著最基本的良知与同理心,尚未像你们一般……沦为禽兽。” 上一世,只要他们当中还有一人存著半分良知,她也不至於沦落至那般悽惨的境地。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著一个妇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她的枕边人活活虐杀,却无动於衷。” “即便那个人是庄氏。” 永寧侯嘴唇剧烈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慑於对裴桑枝的畏惧,硬生生咽了回去。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僵在脸上,显得分外滑稽可笑。 裴桑枝一眼便看穿了永寧侯的心思,轻飘飘地问道:“父亲是想说什么?” “虚偽?” “愚蠢?” “还是妇人之仁?” “亦或者是反覆无常?” “皆可。” “我本就是个小人,这些词用在我身上,倒也算恰如其分。” 永寧侯闻言,心虚地抿紧嘴唇,目光游移不定,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没想打死庄氏的。” “我毕竟与她同床共枕二十载,还育有三子一女……又怎会真的狠得下心?” “只是当时怒气上头,她又不断言语相激,我才越来越烦躁愤怒,彻底失了理智,再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对,是失了理智……是失手,只是失手。” 他一遍遍重复著,仿佛终於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开脱理由。 裴桑枝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如同在看马戏团中小丑的滑稽表演一般,静静注视著永寧侯,直到他话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彻底失了理智?” “情绪失控?” “一时失手?” “那父亲怎么一见到我——就瞬间清醒过来了?” “把嘴闭上,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吧。” 永寧侯几乎咬碎了牙。 裴桑枝简直比暗中对他下绝嗣药的庄氏还要可恶百倍、千倍! 更该被他亲手打死,才能泄尽心头之愤! 可偏偏就像裴桑枝所说的,这不过是强欺弱罢了。 而他,势不如人。 …… 是夜。 被禁军围困的庆平侯府。 还是那间窄仄而晦暗的房间里。 “姑母,该给我鬆绑了。”漱玉望著欢快摇曳、灯迸溅的烛火,轻声笑道,“这可真是个好兆头啊,看来我答应姑母的事,马上就要实现了。” “姑母应该……还没忘记你我之间的约定吧?” “我替姑母除去这府中所有压在你头上的人,而姑母你绝不伤启儿一根头髮。” “还望姑母,莫要食言啊。” “否则,就算我化作厉鬼,也定会日日夜夜缠著你,直至魂飞魄散方休。” “得快些了。算算时辰,若再耽搁下去,被大理寺前来提审的官差撞见……姑母怕是也不好交代。” “姑母这双手,可得一直乾乾净净的,才好生將我的启儿抚养长大。” 庆平侯夫人眉头一蹙:“那个当街行刺大理寺少卿的丫鬟……不是老夫人指使,而是你的人?” “你也早知她会供出你?” 漱玉轻声道:“按计划,她本该將我供出。” “唯有我进了大理寺狱,这场大戏才能真正唱到高潮。” “姑母只需静候我的好消息便是。” “你会不会死?”庆平侯夫人追问道,“庆平侯府会不会就此倾覆?” 漱玉嗤笑一声:“事到如今,姑母怎么反倒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单是行刺大理寺少卿这一桩,我便已难逃一死。” 她语气转冷,继续说道:“至於庆平侯府——自它选择与恆王结盟、奉其为主的那一刻起,就註定离抄家灭族……不远了。” “跟了这么一个蠢主,还妄图从龙之功,不就等於把整个杨氏一族的脑袋提前割下来、拴在裤腰上走吗?” “若不是早就看清只有死路一条,我又何至於投靠六殿下!” “我保不了庆平侯府的权势爵位,我能保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夫人、侯爷、大表哥,甚至大表嫂,我都会一个不落地送进地狱。到那时,整个杨氏一族,便是姑母与二郎的天下了。” “即便没了庆平侯的爵位,凭姑母与荣老夫人的交情,再加上庆平侯府那些与恆王毫无牵扯的產业,也足以保您一生富贵无忧。” “若二郎能经此一事奋发图强,將来未必不能再入仕途、重振门楣。” “届时,启儿仍是官宦子弟。” “姑母,鬆绑吧!” 庆平侯夫人眼底掠过哀痛:“漱玉,何至於此啊。” 漱玉垂眸沉默。 她已经没有活路了。 自从六公主夺嫡的野心败露那一刻起,她便註定无路可走。 她不过是在用自己这条命,做最后一笔交易。 她既將启儿带来了这世上,就该对启儿负责。 而姑母,也確確实实心软了。 她乐见其成。 漆黑的长街上火把摇曳,马蹄声噠噠作响,紧闭数日的庆平侯府大门再度轰然洞开。 继老夫人、庆平侯与世子之后,二少夫人也被押入大狱。 漱玉蜷坐在囚车之中,颈戴木枷,手脚皆被镣銬所困,低垂著头,几缕散落的髮丝垂落额前,將她的神情彻底掩於阴影之下。 她也並不在意大理寺官差的目光,只在心中反覆推敲接下来要呈上的供词。每一桩的罪名都须精准无误、有证据可依,定要让那些始终压在姑母头上的人再也无法风光踏出大理寺狱。 但她也必须掌握好分寸,绝不能越过那条线。 她要的是那些人死,又不能连累到旁人。 她为庆平侯准备的罪名是贪腐瀆职,因他监管不力,导致负责的工程屡出紕漏。 这可不是她胡编乱造。 她只是將那些权力这层遮羞布掩盖的本就存在的东西翻了出来而已。 为老夫人预留下的,则是杀夫之罪! 昔日老夫人为杨世子善后扫尾所做的每一件事,如今都將成为弒夫的铁证。 至於杨世子…… 根本无需她再多费心思…… 杨世子犯下的杀头之罪早已数不胜数,大理寺凭自己的本事便能查个清楚,根本无需她再多言。 那她自己呢…… 又为何非要当街行刺大理寺少卿,还將这桩罪名栽赃给老夫人? 是了,她恨老夫人纵容杨世子,毁了她最疼爱的妹妹一生。 她要报仇。 她要替妹妹报仇。 她所要供出的这些事,根本不怕大理寺细查! 至於有没有张冠李戴,那还重要吗? 老太爷、老夫人、侯爷、杨世子……他们何尝不是终日形影不离、沆瀣一气?行事从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剥离不开的! 谁也不乾净! 漱玉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庆平侯府,她这个提线木偶,这个玩物,这个所谓的“贤惠妻子”,终於挣脱出来了。 第322章 偶尔做做装货,滋味也不错! 永寧侯府。 听梧院。 裴桑枝终於等来了犹豫不决了许久的胡嬤嬤。 再见胡嬤嬤,她早已不復当初在荷园那般乾净,就连那份强撑起来的体面也已荡然无存。 “五姑娘当日所说的话……如今可还作数?”一进房间,胡嬤嬤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速急促。 裴桑枝不紧不慢地端详著胡嬤嬤颈间那道骇人的勒痕,微微蹙眉,故作不解:“嬤嬤何出此言?我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她已钓了胡嬤嬤多时,如今这人总算上鉤。 眼下是胡嬤嬤有求於她。 胡嬤嬤愈发心急如焚,声音都带了几分质问的意味:“五姑娘……您这是要翻脸不认帐了吗?” “您明明说过,若老奴日后遇上难处,儘管来寻您……” “还说在这偌大的侯府之中,能护老奴周全的——唯有您,也只会是您。” “五姑娘,您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裴桑枝瞧著胡嬤嬤那副尚未认清现实、仍想藉机拿乔多换些好处的模样,只淡淡吩咐:“素华,送客。” “胡嬤嬤是母亲的陪嫁嬤嬤,如今母亲白日刚受重伤,她不在遮拦院守著,反倒三更半夜跑来我这听梧院。若叫外人瞧见,怕是要以为我趁母亲伤重,急著挖她墙角了。” “还不快將胡嬤嬤妥妥噹噹送回母亲那儿去,务必亲自交到母亲手里。” 胡嬤嬤心头猛地一沉。 五姑娘不是一直处心积虑,想要从她口中撬出夫人的秘密吗? 怎么如今她主动前来,反倒要被拒之门外? 不…… 今时不同往日。 夫人被侯爷打得遍体鳞伤,侯府上下几乎无人可用,五姑娘若真想除掉夫人,根本无需藉助什么秘密,只需在汤药中稍做手脚,便可顺理成章地如愿以偿。 偏偏她自己还將那些秘密视若珍宝,还妄想与五姑娘討价还价,换一个好价钱。 是她著相了! 胡嬤嬤再顾不上装腔作势,扑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地,哀声求道:“求五姑娘救救老奴!” “夫人要杀老奴……” 这段时日,她和萱草时不时就会遭些罪,意外接连不断。 不是莫名其妙地冒出了毒蛇。 就是饭菜里会混进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真的是谨慎谨慎再谨慎、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不小心就著了道。 心神俱疲,度日如年。 幸好夫人终究有所顾忌,担心她留有后手,一直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死手。 可今夜,夫人一醒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竟再也不管不顾,非要取她性命不可。 夫人既不仁,就休怪她不义! 夫人明知萱草是她的命根子,想要灭她的口也就罢了,为何连萱草也不肯放过? 她…… 她没想背主的! 但,夫人不给她留活路啊。 裴桑枝神色未变,只淡淡瞥了胡嬤嬤一眼:“胡嬤嬤,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 “你方才那番姿態,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母亲派你来向我发號施令的。” 胡嬤嬤连连叩首,再不敢有半分隱瞒:“是老奴愚蠢贪婪,死到临头竟还以为有资格与五姑娘谈条件……” “求五姑娘大人大量,饶老奴这一回。” 裴桑枝垂眸审视著胡嬤嬤,声音幽冷:“我是曾说过,若你日后遇上难处,儘管来寻我。” “可你这『日后』……未免也太漫长了。” “漫长到裴谨澄被裴临慕与裴临允联手毒死;漫长到裴临慕服毒自尽;漫长到裴临允在大理寺中突发恶疾容顏尽毁;漫长到裴春草成了口不能言、四肢皆残的废人、又成了弃妾隨亲生父母离京受苦;漫长到庄氏向永寧侯下了绝嗣药、又被永寧侯打得重伤垂危……” “甚至漫长到这府中早已由我真正当家做主之时,你才突然出现,说有了难处,求我救命。” “你我非亲非故,更无利益往来,我又为何要救你?” “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你了。” 胡嬤嬤的心沉到了底,最坏的设想还是发生了。 她早就明白,这世上最悲哀的並非被人利用,而是连被利用的价值都已失去。 听听五姑娘说的这些…… 那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她和萱草在生死边缘竭力自保、终日战战兢兢、提心弔胆之时所发生的。 若说这些事与五姑娘毫无干係,她是绝不相信的。可偏偏从表面看去,五姑娘双手乾乾净净,周身光鲜亮丽,不染半分脏污血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所幸,她毕竟是夫人的陪嫁嬤嬤,深知夫人大大小小的隱秘。手中仍有能让五姑娘满意的筹码,还不至於彻底沦为弃子。 胡嬤嬤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庆幸。 可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五姑娘也绝不会容她活下去。 隱瞒,还是坦白…… 要不要再赌一把。 万一侥倖赌贏了,她和萱草都能活…… 可…… 可万一赌输了,她和萱草都得去死。 胡嬤嬤又又又犹豫了。 裴桑枝並不著急,也未催促胡嬤嬤,只吩咐素华煮了一壶茶,又在案前摆开棋盘,开始左右手对弈。 她在荣老夫人跟前儿所说的话並不是谦虚之言。 她的棋艺確实一般般,也不擅长对弈。 好在左手从不嫌弃右手,倒也能自得其乐。 练练棋艺,总比干看著胡嬤嬤在那儿绞尽脑汁、刪刪改改地琢磨如何取信於她要强得多。 玉石棋子相击的清脆声,与落定棋盘时的沉闷声响,接连不断地传入胡嬤嬤耳中。 胡嬤嬤:??? 不是……谁能告诉她,五姑娘究竟是怎么练出这般心態的? 从前,她总疑心读书人常掛在嘴边的那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不过是自吹自擂、往脸上贴金罢了。 可此刻,眼见五姑娘全神贯注、左右手自弈得津津有味……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写得何其真实。 问题是,她还在地上跪著呢啊! 这棋……五姑娘究竟是怎么能下得进去的? 难道她自己就如此没有存在感? 五姑娘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她手中究竟攥著夫人多少秘密? 胡嬤嬤只觉抓心挠肺般焦急,额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定是五姑娘房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了! 不过平心而论,五姑娘身上的威势確是日益深重。 並非孩童模仿大人那般生硬勉强,而是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气度。 谁能想到,一个流落在外十余载,混跡於市井求生的可怜虫,能在短短时间內成为这偌大的永寧侯府真正的当家人。 她想不到,也不敢想。 她从未想过,更不敢去想。 即便是五姑娘当初在荷园拉拢她时,她也丝毫没敢想。 “五姑娘,老奴……” 裴桑枝抬手止住胡嬤嬤:“不急,待我下完这局棋。” 落子的瞬间,裴桑枝在想,她这般作態,也不知与那杨二郎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偶尔做做装货,滋味也不错! 第323章 人美心善的「白月光」 棋子一颗又一颗落下,终是分出了胜负。 裴桑枝懒散地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胡嬤嬤。 只见胡嬤嬤的身形已有些摇摇欲坠,趁著无人留意,正悄悄捶打著发麻的膝盖。 胡嬤嬤能成为庄氏的得力臂膀,这么多年始终无人能动摇她的地位,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庄氏做下的每一桩恶事,背后都少不了胡嬤嬤的份。 “瞧我这记性,一下棋入了神,竟忘了胡嬤嬤还一直跪著呢。” 胡嬤嬤捶腿的动作猛地一僵,心头忍不住暗骂。 这位五姑娘可真能装!说什么忘了,分明就是故意给她下马威。 想当年夫人得势时,她跟在身边耀武扬威,对府中下人颐指气使,对待有求之人也没少甩脸色。只不过,手段可比五姑娘这般“温和”来得直接多了。 然,性质是一样的。 胡嬤嬤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裴桑枝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心头一悚,慌忙又低下头去。 这都三更半夜了,五姑娘的眼睛怎么还这么亮?亮得像是能照透她所有心思,让她那点小算盘无处可藏;又像是两簇幽幽鬼火,仿佛只要她说一句谎,五姑娘就真敢给她“掏心掏肺”! “这怎能怪五姑娘呢?都是老奴来得不是时候,三更半夜前来打扰。五姑娘非但没叫人把老奴撵出去,还愿听老奴说几句话,就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裴桑枝轻啜一口茶,眉眼舒展,含笑说道:“难怪自古以来,那些昏聵无能的主子身边,最得宠信的往往是巧言令色之辈。话能说得这般动听,確实让人身心舒畅。” 素华默默记笔记,言巧语能让五姑娘身心舒畅。 胡嬤嬤有些捉摸不透裴桑枝说这话时的喜怒。 若说是怒,她偏是含笑说的。 若说是喜,那话里字字却委实又算不上什么好词。 当胡嬤嬤正惴惴不安时,裴桑枝敛起笑意,语气骤然转冷:“我给了胡嬤嬤一局棋的时间思量,如今可想清楚了,什么该说、什么该瞒?” “我並不介意你有所隱瞒。但若我听不到想听的秘密,看不到该有的诚意……胡嬤嬤便与萱草一同赴死吧。” “你该不该死,自己心里有数。” “至於萱草……” “她有没有招惹过我,你应该早已打听清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所以,即便杀了你们母女,我也毫无愧疚。” 胡嬤嬤的头越垂越低,脊背阵阵发寒。 她怎会没打听清楚清楚? 把五姑娘刚浆洗好的衣裳故意丟进泥里;躲在墙角拿碎石子砸向五姑娘;往五姑娘面前扔过死老鼠;甚至將厨房的餿饭剩菜端到五姑娘面前,逼五姑娘咽下。 做这一切,只为了在夫人那儿討一支赤金镶玉的簪子。 这些事若只是下人之间的欺凌,或许还算不得什么。可偏偏五姑娘是正经主子,如今又咸鱼翻身,一切就大不相同了。 “五姑娘……”胡嬤嬤下意识地还想为萱草分辩几句。 说到底,那时候但凡是有些体面的下人,哪个不曾欺负过五姑娘,就为去四公子跟前討个赏? 真论起来,欺负得最狠的,还得是四公子沧海院里那帮人。 跟他们的所作所为相比,萱草那点事儿,根本算不得什么…… 芝麻绿豆,小打小闹而已。 裴桑枝一眼便看穿了胡嬤嬤的心思,幽幽开口:“嬤嬤是不是忘了?沧海院里原先伺候四哥的下人……早都死绝了。不是被鴆杀,就是被杖毙。如今留在那儿的,可全是新挑的一批。” 胡嬤嬤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四面八方都涌来阴风,爭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骨缝里。 是啊,她只顾著记住二公子和三公子的死,却险些忽略了,这府里丧命的,不仅仅是两位公子? 二公子明灵院的下人、四公子沧海院的下人、三公子身边的书童……除了被駙马爷要去的长吉,几乎都死了个遍。 据她所知,这一切甚至是由侯爷亲自下的手,从头至尾都不见五姑娘的身影。 正因如此,她才从未將这些事与五姑娘联繫起来。 如今细想之下才惊觉,五姑娘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在借力打力。 胡嬤嬤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再不敢拿萱草的性命作赌。 她看得分明,五姑娘是个记仇的主。 若她再死攥著那点小心思不放,只怕她和萱草……谁都活不成。 她是个母亲,她无论如何也要护下自己唯一的女儿。 “五姑娘。”胡嬤嬤“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沉厚瓷实:“老奴绝无半点隱瞒!凡您所问、凡老奴所知,必定知无不言,绝无藏私。老奴死不足惜,只求您能护萱草周全。” 裴桑枝微微頷首。 这,才是方才那局棋博弈的真正结果。 “素华,快扶胡嬤嬤起来。” “我一时倒真想不起该从何问起了。反正夜还很长,时间充裕的紧,胡嬤嬤不如坐下喝盏茶,慢慢从头说起吧。” 胡嬤嬤嘴角微微一抽。 五姑娘这变脸的功夫,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从头说起? 可这“头”……又该从哪儿算起呢? 总不能让她从跟在夫人身边时开始说吧?那也未免太过久远了…… 胡嬤嬤试探著轻声问道:“五姑娘,不如就让老奴从夫人初见侯爷那时说起?” 裴桑枝唇角微扬:“甚好。” “说来我也一直好奇,庄氏与父亲那段所谓盪气迴肠的情爱往事。听说当年在上京城中,可是人人称羡、传为佳话呢。” 胡嬤嬤:五姑娘还是个阴阳怪气的好手呢。 当年的流言蜚语,可是逼得夫人不得不在进门当日当眾验身以证清白,那又怎会是什么佳话? “夫人初见侯爷时,一个是五品小官家中不受宠的女儿,一个是裴氏旁支里名不见经传、潦倒落魄的一介白身。不过夫人终究是官宦之女的出身,吃穿用度仍比侯爷宽裕不少。” “二人初次相遇,是在一家书铺。侯爷选好了书,结帐时却发现钱袋子不见了,正窘迫之际,夫人出面替他解围,补足了银子,还温言劝慰了几句。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眼下一时困顿不过是天將降大任的前兆……自那以后,他们私底下便渐渐有了往来。” 裴桑枝轻哂:“乍一听,还挺浪漫唯美纯情的。像极了话本里的官家千金与落魄书生的故事,不正是如今上京城中最风靡的桥段吗?” 胡嬤嬤低声补充道:“五姑娘有所不知,侯爷的钱袋,其实是夫人了五个铜板,雇街上的小乞儿偷走的。” “那场书局『初见』,什么人美心善的千金解围,什么天降良缘,全是夫人一手安排的。” “彼时,上京城中的官宦勛贵之家,多少都听到了风声,永寧侯府的太夫人有意为清玉殿下与駙马爷从侯府旁支中挑选嗣子。夫人便是因此动了心思,决心赌一把这场富贵。” 第324章 庄氏的广撒网多捞鱼 “那庄氏为何就篤定会是他?” 话刚出口,裴桑枝心头驀地一动,灵光一闪,蹙眉低语:“难道不止他一个?” “对吗?” 胡嬤嬤点头应道:“夫人得知永寧侯府要过继嗣子的消息后,便將裴氏旁支弱冠上下的子弟都仔细摸排了一遍。还亲手绘了张表,详细列明各人的相貌、才学、能力、家口情况,逐一分析优劣,从中挑出几位胜算较大的。” “之后便不著痕跡地接近结交,处处留下人美心善的印象。夫人说,这样方能进退有据,可攻可守。” “后来,侯爷逐渐得了太夫人青睞,崭露头角。夫人见状便寻了个由头,慢慢疏远了其他几位,独对侯爷摆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姿態。” “可,那时駙马爷极力反对,坚称绝不会过继嗣子。夫人唯恐事情有变、终生沦为寻常妇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正犹豫该如何婉拒侯爷表露心意、再观望一段时日,太夫人却突然做主,为侯爷与元夫人萧氏定下婚约。” “夫人虽鬆了口气,但见太夫人对侯爷依然疼爱袒护如初,又担心自己一念之差,错失这鲤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所以……” “所以……”想到裴桑枝的身世,胡嬤嬤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交代庄氏对元夫人萧氏的种种算计,更想不出该如何將自己撇得更乾净些。 裴桑枝神色平静:“无妨,直说便是。” “庄氏是何等品性、何等为人——我也不是头一日领教了。” 胡嬤嬤眉心微微一颤。 五姑娘一口一个“庄氏”,连声“母亲”都不愿唤。 看来,她对自己的身世……恐怕早已心有所疑,只差一个確凿的证据了。 人啊,怎么能聪明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儿,胡嬤嬤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说道:“所以,夫人一面在侯爷跟前扮作温柔体贴、深明大义的模样,说她理解侯爷的艰难与身不由己,愿意推迟婚嫁、待字闺中,等他权势在握、能自主之时再续前缘,哪怕为妾遭人鄙夷,她也心甘情愿。” “侯爷大为感动,当场承诺,若有机会,必以贵妾之礼迎她入府,日后更会扶作平妻。” “另一面,夫人却又重施故技,藉机结识元夫人萧氏,將她骗至荒山野岭,並提前安排贼人玷污其清白……只为令侯爷与萧氏永远心存芥蒂,再难琴瑟和鸣。” “夫人曾说,这世间没有男子会不介意妻子失贞於人,更何况是多人。这件事会如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侯爷心底,日渐溃烂流脓。往后萧氏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会刺痛侯爷,甚至让他见之生厌、思之作呕。” “进而怀疑,萧氏本身就是个浪荡不堪、水性杨、人尽可夫的女子。” “两相比较之下,侯爷自然越发觉得夫人忠贞不渝,珍贵难得。” 裴桑枝默然不语。 心比天高,並非过错。 渴望攀上高枝化身凤凰,也並非罪孽。 真正错的,是心安理得地將他人人生践踏为垫脚石。非但毫无悔意、不觉愧疚,反而沾沾自喜,傲慢地將那些被她亲手摧毁之人,讥讽为手下败將。 “永寧侯是怀疑裴惊鹤並非他亲生,而是萧夫人与外男私通所生?” 虽是问句,裴桑枝的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早已瞭然於心。 庄氏种下的那根“失贞之刺”,可谓正中要害。 而事实,也果真如庄氏所设想的那般,夫妻之间嫌隙渐生,相看两疑。 以庄氏这般毅力与胆识,若用在正途,何愁不成事?可惜她偏將心思全用在害人之上。 胡嬤嬤艰难頷首:“侯爷与萧夫人成婚后,或许是日久生情,又或是看清了她纯良的秉性,竟將婚前失贞的不適强压下去,两人反而日渐恩爱、举案齐眉。” “夫人得知后,再也按捺不住……便,便画了一幅萧夫人与数人云雨的秘戏图,连她身上私密处的小痣都细细勾勒,更隱去身份差人送至侯爷手中。” “侯爷一见那画,往日再是情深意浓,也顿时反目成仇。” “偏又逢萧夫人心绪起伏,受惊早產,更让侯爷深信,裴惊鹤绝非他的骨血。” “当时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永寧侯府,盯著他这个朝中新贵。更何况,他急需嫡长子稳固地位。因此即便认定裴惊鹤是野种,也只能硬生生吞下这份屈辱。” “直到……他再也不需要忍。” “萧夫人佛寺与知客僧同榻一事,实为侯爷授意,夫人则是负责具体的安排。美其名曰,为侯爷排忧解难,是她的本分。” “再后来,便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侯爷停妻再娶,萧氏迁居別院后,夫人风光入门,终於得偿所愿,成了这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胡嬤嬤的神色越发复杂诡异了。 罢了,反正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索性敞开了隨心所欲的说。 胡嬤嬤把心一横:“侯爷……怕是骨子里就犯贱。” 裴桑枝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胡嬤嬤这是彻底放飞自我了吗? 只见胡嬤嬤越说越顺,言辞也愈发直白粗俗:“侯爷就是骨子里犯贱!萧氏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百般嫌弃;休弃之后,反倒时常鬼鬼祟祟的溜去那破庄子里私会。萧氏越是心灰意冷、爱答不理,他就越是上赶著往前凑,活像是『不是自己的偷著才香』。” “到后来,他甚至假借醉酒,又……又强行欺辱了萧氏……” “夫人原想睁只眼闭只眼,横竖一个顶著私通污名的下堂妇,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侯爷竟食髓知味,越发不知收敛,渐渐闹得外头有了风言风语。” “直到侯爷將宫中独赐的那匹云锦送去萧氏的庄子,直到他竟尝试亲近裴惊鹤,渐渐信了萧夫人早產的说辞,夫人才真真切切地又一次慌了神。” “於是……夫人便对萧氏下了药。萧氏自產后本就虚弱的身子越发孱弱,渐渐臥床不起,容顏枯槁得不成样子。可侯爷却似真对她上了心,竟风雨无阻,每三日必去庄中探望一次。” “夫人无计可施,只得將侯爷心头那根刺,往更深处狠狠推入。” “萧氏所居的庄子本就由侯爷与夫人共管,想要安插个人手,再容易不过。” “夫人特意寻了个面容与裴惊鹤略有几分相似的男子,送入萧氏房中,又设计让侯爷亲眼目睹,那个对他冷若冰霜的萧氏,竟与旁人缠绵悱惻、婉转承欢。” “先前越是放在心上,此刻亲眼所见这背叛,便越是怒不可遏。” “侯爷盛怒之下,不由分说便將夫人寻来的那男子当场打死,反倒阴差阳错,替夫人扫清了后患。” “经此一事,裴惊鹤野种的身份算是铁板钉钉,彻底成了侯爷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时除之而后快。” 第325章 裴惊鹤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一夜鸡飞狗跳,侯爷深感背叛、怒火攻心,当时便想將一碗毒药灌下去,连萧氏一併了结。不料裴惊鹤却趁著眾人的注意力不在他,不知何时衝出了庄子,藉口为病弱的母亲求医,请来了上京城中连勋爵官宦之家也要忌惮三分的徐院判。” “一来家丑不可外扬,二来徐院判背后倚仗的是陛下与荣老夫人,侯爷实在没有胆量將此事真相公之於眾。他只得对外宣称,自己与庄氏是因见萧氏管理庄子过於鬆懈,底下婢僕渐生欺主之心,屡有偷盗財物变卖之事,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才出手替她整顿家务。並且,將那被杖毙的男子说成是背主忘恩的刁奴。” “乍一听,这理由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徐院判见萧氏並未反驳,便也信了这番说辞。” “当他提出要为萧氏诊脉调养时,萧氏却婉言谢绝,只说已在静养之中,隨后恭恭敬敬地將徐院判送出了庄子。” “老奴还记得,当时徐院判曾劝萧氏莫要讳疾忌医,可萧氏仍旧执意推辞,惹得徐院判颇为不悦。他甚至直言,若不是念在已故萧老尚书的情分,又怜惜裴惊鹤一片孝心,自己绝不会三更半夜赶来这一趟。” “经过徐院判这一打岔,侯爷心头的怒火渐渐平息,理智也恢復了几分。他意识到,徐院判前脚才亲眼见到萧氏安然无恙,若后脚她便突然被毒死,他自己和夫人绝对脱不了干係。於是,那一夜,萧氏因裴惊鹤的机警侥倖逃过一劫。” “然而,裴惊鹤却遭到侯爷的一顿毒打。” “年纪尚小的少年郎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上下如同从血水中捞出一般。” “侯爷一看到裴惊鹤的脸,就不由得想起那个与萧氏在床榻间缠绵的野男人。他下手时没有半分怜惜,反而只觉得畅快和解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侯爷与夫人乘马车匆匆返回上京,自始至终,他们都未曾想过重伤留在庄子上的裴惊鹤能不能熬过来。” “回府后,夫人仍不住念叨,说萧氏的反应实在反常。裴惊鹤好不容易才请来救兵,萧氏非但不趁机求救,反而摆出一副不识好歹、嫌人多事的模样,生生將徐院判气走了。这般举动,实在令人觉得事有蹊蹺,背后必有隱情。” “於是,夫人又差人死死盯住庄子上的萧氏,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需一一报入她的耳中。” “这一盯,果然发现了不寻常。” “萧氏有了身孕。” “夫人得知消息时,萧氏已怀胎一月有余。” “那確实是侯爷的血脉。” “自亲眼见证侯爷对萧氏痴迷上头后,夫人对她的態度早已不復从前那般放任自流,任其自生自灭。在夫人眼中,萧氏已两次引得侯爷心软,谁知日后还会灌下什么迷魂汤,让侯爷神魂顛倒、做出更多糊涂事来。” “老奴……老奴见状,便向夫人提议……”胡嬤嬤额上冷汗涔涔,手心儘是湿黏,说话也不似先前流利。 终究,这最要命的一关,还是躲不过去。 该来的总会来。 胡嬤嬤硬著头皮,继续道:“老奴便向夫人提议……不如用一碗加重了红的墮胎药,强行灌下去。以萧氏那身子骨,必定性命难保。即便侯爷日后知晓,也只会觉得夫人是一心为侯爷著想、维护侯府清誉,绝不会责怪於她。” “毕竟在侯爷眼中,那胎儿只会被当作是萧氏与野男人私通所留下的孽种。” “以我对夫人的了解,本以为她定会採纳此计。谁知她服药偽装出有孕之象,转而告知侯爷自己已怀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侯爷闻言大喜,此前因萧氏而生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他连声表示夫人才是愿与之携手一生之人,坦言前些时日自己是鬼迷心窍,竟一度打算將萧氏接回府中、让她与夫人共掌中馈,甚至还要认回裴惊鹤作为侯府大公子。说到动情处,他不禁感慨上天有眼,不忍看他继续错下去,更感激夫人一片真心始终等候他回头。” “自那以后,侯爷与夫人的感情愈发深厚,甚至比大婚之初还要如胶似漆、蜜里调油。” “这……” “这也正是侯爷曾经格外疼爱、娇宠六姑娘的原因。感情最浓时生下的孩子,终究是更得父母欢心的。” “当时,我还未能看透夫人的真正打算,只以为她是想借有孕之机,既加深与侯爷的感情,將来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萧氏的孩子夺到自己手中,让那孩子认仇人为母,再借他之手,彻底除掉萧氏。” “后来,到了萧氏临產之日,夫人也佯装生產。” “萧氏本就处境艰难,加上身怀有孕一事不敢声张,既不能请大夫,也不敢找稳婆,就连平日的安胎药,都是裴惊鹤自学医术勉强调配的。” “妇人生產自古如闯鬼门关,更何况萧氏这般既无法好好养胎、又无稳婆相助的,仅靠裴惊鹤那点粗浅的医术,又怎能平安生下孩子?” “最终,萧氏因大出血奄奄一息,拼尽最后一口气,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女婴。” “而后,夫人安插在庄子上的人,用一个死婴偷偷换走了萧氏刚生下的女儿。” “萧氏死不瞑目,而裴惊鹤瞧那死婴不是胎死腹中之兆,便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以为是夫人暗中操纵、偷梁换柱,认定侯府中新添的那个婴儿,就是他的亲生妹妹。” “只因那夜在庄子中,他恳求侯爷与夫人饶过萧氏时,曾无意间搭过夫人的手腕,不是有孕之象。” “在萧氏落葬之后,裴惊鹤身披麻衣,跪在了永寧侯府门外。他声称既已为亡母送终,如今理当回府尽孝於父亲膝下。毕竟当初萧氏被休弃时,他正是以侍奉母亲为由才前往別庄的,且他侯府嫡长子的身份仍在。” “其实,裴惊鹤是担忧萧氏拼死生下的女婴在夫人手中受苦,一心想要回府守护一二。” “裴惊鹤这般光明正大地一跪,侯爷与夫人纵然再不愿,也不得不允他回府。” “裴惊鹤回府后,表现得极为温厚纯良。” “他仿佛全然忘却了萧氏与夫人之间的仇怨,日日前往折兰院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不仅如此,对谨澄公子等人也格外关爱友善,颇有一种“弟虽不恭,兄仍友善”的气度。” “起初,夫人心中十分疑惑,总觉得裴惊鹤包藏祸心,不过是借这副温良模样先站稳脚跟,再图谋不轨。直到她发觉,裴惊鹤对她新添的女儿格外上心,甚至曾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进房中探望。” “夫人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定是之前办事的下人不够周密,让裴惊鹤看出了破绽,知晓是她偷换了萧氏的孩子。” 第326章 五姑娘您……您就是先夫人萧氏的血脉 “可那孩子根本不是萧氏的女儿,她是裴春草!”裴桑枝打断了胡嬤嬤絮絮叨叨、轻重不分的敘述,只拣自己最关心、最紧要的追问。 胡嬤嬤战战兢兢地答道:“夫人从未想过要替萧氏抚养孩子,她……她生出了更恶毒的念头,將萧氏拼死生下的女儿,与一户农家的孩子调换了。” “那户人家是夫人吩咐老奴精心挑选的,夫人说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而那一家更是刁民中的刁民。男人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无所不为;女人外强中乾,懦弱无能,整日只盼生个儿子,好拉回那天天爬寡妇门的丈夫……” “五姑娘您……您就是先夫人萧氏的血脉。” 裴桑枝听罢,心中恍如尘埃落定。 果然如此。 所以,並非是她不够好,才得不到父母与兄长丝毫的疼爱和怜悯。 “关於我是先夫人萧氏之女一事,你可有证据能够证明?” 胡嬤嬤一怔:“这……这该如何证明呢?” “老奴方才所说,句句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当年那个替夫人调换孩子的婢女,也早已被她设计成意外落水,送了性命。” 裴桑枝指尖轻抚莹润微凉的玉石棋子,语气平静,不疾不徐道:“空口无凭,便难以取信於人。若无法取信於人,一切言语终究只是虚妄。” “胡嬤嬤莫非是想看我空口白牙地闯出去,声称自己是先夫人萧氏之女,而非庄氏所出?” “您觉得……这般荒谬之言,会有人信吗?” “萧氏被休弃迁居別庄后,遭永寧侯强迫有孕之事,外人本就无从知晓;而庄氏有孕,却是人尽皆知的。” “若我就这样嚷出去,旁人只怕要以为我得了癔症。” 说到此处,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里蕴著冷意,继续道:“胡嬤嬤,如此一来,我倒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了。方才你所说的庄氏一桩桩恶行,该不会只为骗取我的信任,诱我纠缠身世、闹出天大的笑话,最终反倒替庄氏铺了路吧?” “这般用心,可是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胡嬤嬤:??? 五姑娘是不是根本不晓得自己有多嚇人? 她就是有十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耍这种天大的心眼子啊! 她瞧的分明,別说是她了,就连侯爷和夫人也对五姑娘怵的慌。 胡嬤嬤连忙摇头:“五姑娘明鑑,老奴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 裴桑枝將玉石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盒,唇边含笑:“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所以还请胡嬤嬤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证据。” “还是那句话,空口无凭啊。” “没有真凭实据,我又怎会心甘情愿地保萱草一生荣华?” “像我这般,永寧侯府已如囊中之物,將来註定嫁入高门、显赫一世的人,隨手施捨一点,就足够萱草锦衣玉食过一辈子了。” “我只需寻个由头放她出府,归还卖身契。到那时,萱草恢復自由身,又有丰厚家底支撑,招婿入门,自己当家做主,延续香火。这样的日子,怕是神仙来了也不愿换的。” “至於萱草最终能否过上这般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可就全看胡嬤嬤是否细心了。” 胡嬤嬤暗暗咋舌。 这样的日子,她听了都忍不住心动。 既能脱离奴籍,又能拥有金银傍身,更能关起门来,过上夫君陪伴、儿女绕膝的温馨日子。 五姑娘这个饼画的是太香太圆了些。 为了萱草…… 胡嬤嬤紧紧皱著眉头,开始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回想。 “当初那个替夫人捡来死婴的老鰥夫,他还活著!” “不知这……能否算作证据?” 裴桑枝微微頷首:“算。” “萱草的命,我保下了!” “胡嬤嬤,请继续。” 胡嬤嬤心头一喜。 萱草的性命既已保住,荣华富贵还会远吗? “老奴能为姑娘弄到夫人当年服用的那种假孕药。” “这……可算作证据?” 裴桑枝:“自是算的。” 胡嬤嬤的潜力,就像里的水,只要肯挤挤,总还是有的。 “那……”胡嬤嬤一脸期盼地望向裴桑枝。 裴桑枝並未吝嗇:“萱草的卖身契,我会给。” 胡嬤嬤:自由身,有了! 胡嬤嬤“咚咚咚”朝裴桑枝连磕三个响头:“五姑娘,最大的证据,就是老奴自己。” “只要您答应让萱草一生衣食无忧、平安终老,老奴愿拼上这条性命,为您揭开当年的真相。” “老奴毕竟是夫人最信任的陪嫁嬤嬤,我的话,总归还是有人肯信的。” 裴桑枝望著胡嬤嬤斑白的发梢,语气幽深:“若萱草体会不到你这片苦心,反认为是我逼你赴死……她会不会因此恨我?” “倘若她心怀怨恨,甚至对我出手,以我的性子,是绝做不到以德报怨的。” “留她一个全尸,便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胡嬤嬤毫不犹豫道:“五姑娘放心,萱草只会以为,是夫人怕当年旧事败露,要杀我灭口,我不得已才反抗。” “那孩子被老奴养得娇憨蠢笨,心思简单。” “更何况,老奴今日来求姑娘,是为给萱草寻一条生路,而非教她替我报仇。” “五姑娘……从来都不是老奴的仇人。” 裴桑枝:“可。” “她不上赶著找死,我也不想手上再多沾一条人命。” “不知胡嬤嬤……打算如何行事?” 胡嬤嬤道:“老奴听闻,已致仕的周老大人向駙马爷递了拜帖,说要前来拜访。周老大人曾任大理寺少卿、兵部尚书,阅歷深厚,或许能看出许多老奴未能察觉的疑点与证据。” “况且夫人曾提过,周老大人收了元夫人萧氏的侄儿为关门弟子。有这层关係在,他必会竭尽全力彻查元夫人萧氏之死,以及您的身世真相。” “因此,老奴打算待周老大人登门后,便去求见駙马爷,请他为我做主。” “毕竟,夫人也算是駙马爷的儿媳!” “若五姑娘觉得,家丑不可外扬,那老奴再另想別的法子。” 裴桑枝轻笑一声:“什么家丑外扬不外扬的?既要我的身世无人指摘,这事就不得不扬。真正不堪的,又不是我的生母与兄长。” “她背负了这么多年与知客僧私通的污名,也该还其清白了。” 萧氏这一生,確確实实是毁在了永寧侯与庄氏手中。 萧氏当真无能吗? 倒也並非全然因为萧氏软弱可欺。 起初,萧氏顾忌的是萧氏一族的清誉和未嫁女子的婚事。 后来,成了弃妇,娘家又已落魄,而永寧侯却是朝中新贵,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永寧侯和萧氏的监视之下,早已失去了任何反抗的余地。 更遑论,萧氏与永寧侯之间还夹著一个裴惊鹤。 那夜萧氏未向徐院判求救,恐怕不止是担心腹中胎儿暴露,更是为裴惊鹤的前程考量。 永寧侯早已认定萧氏放荡不堪,一旦有孕之事瞒不住,她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一碗墮胎药。 但,那个被打死的衣衫不整的男子还横尸院中。 若有外人插手,裴惊鹤有一个“死性不改”、下堂后仍与人私通的生母,他又该如何自处? 若是再有人將这盆污水泼向裴惊鹤,质疑他的身世…… 软弱的萧氏,也在竭尽全力的护下她的儿女。 “胡嬤嬤,你再与我说说,裴惊鹤回府之后的事吧。” 第327章 是夫人像训狗一样训惊鹤公子的一条拴狗绳 胡嬤嬤无有不应,连忙应声道:“老奴便从夫人猜出裴……惊鹤公子误將她新添的女儿当作萧夫人拼死生下的妹妹这一段继续说起吧。” 如今她既已道出五姑娘的身世真相,便再也不敢直呼“裴惊鹤”这个名字了。 “可。”裴桑枝微微頷首。 胡嬤嬤语速极快,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夫人原本打算寻个合適的时机,悄无声息地除掉惊鹤公子。然而当她意识到,可以借自己名义上的女儿反过来牵制裴惊鹤、让他为己所用时,便立刻改了主意。” “那时的惊鹤公子已在医道上展现出令人望尘莫及的惊人天赋,加之他清风朗月、温和纯良的品性,在上京城同辈中声誉极佳。渐渐地,很少有人再提起他的生母萧夫人与知客僧那段不光彩的往事。更难得的是,就连一向厌恶侯爷这位嗣子的清玉大长公主,也对惊鹤公子颇有善意。” “在夫人看来,与其除去这个眼中钉,不如藉此谋取更大的利益。” “六姑娘便是惊鹤公子的软肋,也成了夫人用来牵制他的利器。当然,亦是夫人像训狗一样训惊鹤公子的一条拴狗绳。” “这一意外之喜,为夫人带来了远超预料的好处。” “惊鹤公子越是顺从,夫人便对六姑娘越发体贴关怀。她甚至屡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从未有意介入侯爷与萧氏之间的恩怨,若论先来后到,她才应是那位先到之人,而萧夫人,反倒成了横刀夺爱者。” “她还將早年的旧事精心修饰、娓娓道来,一遍遍讲给惊鹤公子听,只为让他更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 “后来,惊鹤公子反覆以身试毒,终为荣国公解去体內残毒,一时间声名更盛,就连宫中贵人也对永寧侯府屡加赏赐。那些御赐的珍玩器物,惊鹤公子都留作他为六姑娘备下的嫁妆,但六姑娘婚事坎坷,只一顶青轿抬入成家为妾,嫁妆却仍留在夫人手中的折兰院库房里。” “除了赏下诸多金银玉器与瓷器珍玩,宫中的贵人们更盛讚侯爷教子有方,又称颂夫人慈厚宽仁、一视同仁。” “夫人她尝到了甜头后,更是毫不吝嗇地对六姑娘好,不仅吃穿用度皆选顶尖,更將她视若掌上明珠。六姑娘也因此对夫人言听计从,深信自己便是夫人最疼爱的宝贝。” “惊鹤公子也曾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试探过六姑娘。” “六姑娘容不得旁人对夫人有半分不敬,扬言谁若伤及夫人,便是她的仇人。她更怒斥惊鹤公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斥其辜负夫人待若亲子的养育之恩。她甚至將惊鹤公子所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知给了夫人。” “夫人安抚了六姑娘几句,又答应为她添置新衣、定製头面,六姑娘这才破涕为笑,欢欢喜喜地玩耍去了。待六姑娘离去,夫人立刻召来了惊鹤公子。” “她没有动怒破口大骂,也未苦口婆心的多言,更不曾否认曾命人將萧氏之女偷出一事,只是冷冷地问了惊鹤公子一个问题。是愿让六姑娘继续做永寧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將来嫁入门当户对的官宦之家,一生无忧;还是寧可让她背负“私通孽种”的污名,受尽屈辱,尝遍人间苦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只这一个问题,便將惊鹤公子满腔的愤懣与质问,尽数堵了回去。” “老奴至今记得,惊鹤公子当时怔愣不已,整个人仿佛枯树一般,僵立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惊鹤公子才涩声问向夫人,如此说来,是承认六姑娘並非她亲生。” “夫人並未直接回答,反而转头又问了惊鹤公子一个问题,身世就当真如此重要吗?说若萧夫人仍在世间,定更愿见六姑娘活得明媚体面。为人母亲,为子女一再退让、一再忍耐,本是常情。” “又说,若不是她,六姑娘早已被视作野种处理掉了,哪还能有今日的光鲜亮丽。” “那一次的对峙,惊鹤公子落荒而逃。” “事后,夫人嗤笑萧夫人,说萧夫人栽了这么多跟头,吃了这么多苦,竟还不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把膝下长子儿子教得如此稚嫩天真,说得好听是坦荡磊落,说得难听便是软弱可欺。说这世上,好人註定活不长久。” “后来,六姑娘渐渐长开,容貌、骨相、眉眼乃至脾性,竟无一处与萧夫人或惊鹤公子自己相似。惊鹤公子心中渐生疑虑,决意暗中查探。”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淮南突发水患,继而爆发瘟疫。一向明哲保身的侯爷却主动请命前往賑灾,太医院多名太医隨行研製方剂,侯爷也为惊鹤公子请命南下,惊鹤公子只得奉旨起程。” “谁知这一去,竟再未归来,丧生於灾民暴乱之中。” 裴桑枝低垂眉眼,指间摩挲玉石棋子的动作渐渐放缓。 又儘是蹊蹺的“灾民暴乱”。 分明就是为裴惊鹤量身打造的埋骨之地。 思及此,裴桑枝轻声问道:“关於裴惊鹤之死,胡嬤嬤可有些线索?” 胡嬤嬤摇头道:“此事老奴也是在惊鹤公子死讯传回京城后才得知的。夫人还曾惋惜良久,嘆道,还没將惊鹤公子最后一滴骨血榨乾呢。” 裴桑枝蹙眉问道:“裴惊鹤既已对裴春草的身世起疑,庄氏竟还如此有恃无恐?” 庄氏的凭恃又是什么? 胡嬤嬤轻轻一嘆,唏嘘声道:“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更何况,惊鹤公子对六姑娘付出的疼爱和心血皆发自真心,又岂是隨隨便便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想要糊弄一辈子固然不易,但若只为谋取一时之利,再简单不过。” “二公子裴谨澄能与江夏黄氏大姑娘的婚约,不正是倚仗惊鹤公子才得来的吗?” 终究是元夫人萧氏將惊鹤公子教得太过纯善了。无论被休弃前后,萧氏始终身处炼狱般的境地,却仍固执地將那些无用的圣贤之道传授予惊鹤公子,过高的道德自觉与自我约束,反倒令惊鹤公子成了他人案板上的一块鱼肉。 身为旁观者与亲歷者,胡嬤嬤看得格外分明。 若非萧夫人这一脉出了五姑娘这般心智胆识超群、行事近乎疯狂的异数,將永寧侯府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寧,当年那些旧事,是绝无可能重见天日的。 裴桑枝的眉目间掛上了一层霜雪,冷声道:“好一个好人不长命,好一个君子可欺以方。” “裴惊鹤之死,既不是庄氏的所为,那就是永寧侯畜生不如的手笔了。” “胡嬤嬤,你所请之事,我应下了,也必会做到。” “你所言,亦望你能信守承诺。” 胡嬤嬤:“老奴叩谢五姑娘大恩大德。” 她稍作停顿,又低声续道:“老奴在早逝幼女的坟前石碑下,埋了两封以油纸包好的密信,乃是夫人当年与贼人往来之凭证。老奴不便出府,恳请五姑娘派人將其取来。” 她原本打算將此作为身后留给萱草的护身符。 可如今才明白——唯有她闹得越凶、声势越大、揭出的旧事越多,五姑娘越满意,才是对萱草真正的保全。 “好。” 第328章 晚辈萧凌,拜见駙马爷 翌日,永寧侯府迎来了贵客。 瞎了一只眼、又因虐打庄氏导致伤口迸裂的永寧侯,在逃避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仿佛丝毫未察觉周老大人语气中的疏离与嫌恶,厚著脸皮,一瘸一拐地跟去了酌寒院。 “周老大人,这位可是令孙?”永寧侯指著立於周老大人身后、风骨清举的少年问道,“气度卓然,颇有老大人的风范。” 周域眉心微蹙,心下暗忖:真不知裴家太夫人当年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叫驴踢了脑袋,又或是患了眼疾。但凡神志清明,都不至於既冒与清玉公主、裴余时反目之险,又以死相逼,非要抬举这么个东西。 难不成,当年裴老侯爷与那青楼女子所生庶子之事,给她的噁心还不够吗? 裴余时自己都不在意香火是否延续、有无子嗣承欢,可太夫人却固执地认为,若无儿孙在侧,他此生註定孤苦无依。 当年永荣帝与荣皇后得以成事,裴家太夫人其父兄功不可没。既是功臣,清玉公主自然不便因嗣子一事,当真与裴太夫人撕破脸面。 稍一退让,就让这么个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冒头了。 周域淡淡瞥了永寧侯一眼,沉声道:“他姓萧,名凌,是老夫的弟子,亦是你所休髮妻的嫡亲侄儿。” “以如今裴、萧两姓之势,你二人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吧。” 永寧侯諂媚的笑容顿时一僵,只得訕訕一笑,故作糊涂道:“原来是老大人的得意门生啊。” “青年才俊,后生可畏。” 原来,裴桑枝当时说的是真的啊。 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官宦之家就是好,即便是落魄了,故旧拉一把,仍有东山再起之日。 瞧瞧这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可偏偏……姓萧啊。 若早知有今日,当初真该给萧氏留几分顏面。 看来,將裴桑枝记在萧氏名下之事,须得儘快提上日程了。 然而,如何为萧氏正名,却是一大难题。 就算是將罪责尽数推予庄氏,他也难逃识人不明、迫害髮妻的恶名。 念及庄氏,永寧侯眼中倏地掠过一抹狠厉。 往日他能容忍她的种种算计,只因最终得利的是他自己。 可如今刀刃落到了他身上,他绝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息事寧人。 裴桑枝不让他活活的打死庄氏…… 可他也多的是办法,报绝嗣药之仇! 萧凌垂首作揖:“萧家萧凌,见过永寧侯。” 永寧侯脸上堆起笑意,温声道:“不必多礼。本侯与你姑母缘分浅薄,未能白首偕老。她虽行差踏错,终究曾是我的结髮之妻。死者为大,往日恩怨就让它隨风而去罢。” 话音落下,他语气更缓,带著几分刻意至极的亲近:“若你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姑父。日后若有需相助之处,本侯自当尽力。” 萧凌后退两步:“裴侯爷说笑了,晚辈不敢高攀。” 言外之意,他嫌弃! 这得多大的脸,多厚的脸皮,才能面不改色、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番话来。 萧、裴两家的仇,早就结下了。 周域瞥见萧凌手背上青筋突起,心知这孩子正极力隱忍。若由著性子来,只怕永寧侯早已倒地哀嚎求救了。 “永寧侯,多年不见,没想到你这脸皮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 “老夫的弟子,不劳你费心了。” 永寧侯:??? 周老大人虽说致仕了,但到底是官场上的人,怎么说起话来还是这么让人下不来台,活像个不通世故的愣头青。 也就是靠著与永荣帝的交情,要不然早就被生吞活剥了。 老天爷实在不公。若他早生二十年,逢那风云激盪之时,得以追隨永荣帝与荣皇后,说不定如今早已贵为大乾的国公爷了。 “也罢,有老大人庇护,萧贤侄前途自当一片光明,倒是我多虑了。” 其实,他本想阴阳怪气的讥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总不能骂自己是狗,更不能將萧凌比作耗子。 酌寒院外,裴駙马拄著拐杖,倚门远眺。 周域能来,他心中自是欢喜。 虽与周域算不上至交,平日往来也不多,可终究是旧识。 人到晚年,能见一见故人,总是慰藉。 公主殿下曾说过,周域是个真有本事的人。 裴駙马的好心情在看到永寧侯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什么腌臢玩意儿! 他连桑枝都未曾唤来,永寧侯是怎么好意思腆著脸不请自来的。 “去,把五姑娘请来。” 他的光,只能裴桑枝沾! 至於永寧侯,有多远滚多远! “你来做什么!”裴駙马毫不客气道,“瞎了一只眼,满身是伤,还不知消停?” 永寧侯:又是一个说话直接,戳人肺管子的! “父亲明鑑。”永寧侯眼中適时泛起追忆之色,又夹杂著几分难堪,“祖母在世时,曾多次提及要將儿子引荐给周老大人。与周老大人交好之事,实是祖母她……” 裴駙马冷声打断:“闭嘴。” “本駙马的母亲当年看走了眼,可本駙马还没瞎。” “你若再敢借她之名压本駙马一次,本駙马便拔了你的舌头,再自去陛下面前领罪。” 永寧侯悻悻道:“儿子来都来了……” 周域见状,微微敛眉,目光闪烁。 这永寧侯府里的风波,比他预想的还要汹涌激烈啊。 不过,这裴余时的性子倒是一点儿没变。 有福气的人…… 这一点,周域不得不佩服。 “既然来了,就让他在一旁侍奉茶水罢。好歹是你的嗣子,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丑儿子也该见见叔伯。” 裴駙马:有这么个嗣子,可真丟人,就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涂抹遍了屎,却还不得不招摇过市! 老天奶啊,这种感觉谁懂啊! “周域,话不能这般说。这嗣子,公主殿下与本駙马从未认下。当初他一入侯府,本駙马便隨公主迁居公主府;后来即便公主薨逝,本駙马也逕自前往佛寧寺清修,直至孙女儿亲自將我请回府。” “本駙马只认桑枝这一个孙女儿,其余人等,半分不认。” 裴駙马略一停顿,又道:“至多……再算上一个裴惊鹤。当年,公主殿下颇为赏识他。” 言辞之间,裴駙马恨不得將自己与永寧侯撇得乾乾净净。 萧凌的耳朵悄悄的竖了起来。 裴桑枝…… 裴惊鹤…… 他得趁著今日登门拜访之机,去求见裴五姑娘。 心中疑惑,搅得他日夜难安,连功课都耽搁了。 周域一针见血:“族谱之上,可是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弦外之音,有能耐,就去把族谱改了! 话音落下,对著萧凌招招手:“来,给裴駙马见礼。” “晚辈萧凌,拜见駙马爷。恭祝駙马松鹤长春,福寿延年。”萧凌拱手躬身,执礼甚恭。 裴駙马:他现在急需桑枝给他撑场子、挣面子。 天灵灵地灵灵,桑枝今日可一定要在府上啊。 “萧?” “那个萧?” 第329章 你是不是相中我了 得知那少年郎的身份后,裴駙马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心虚,却也更添了几分对永寧侯厚顏无耻的“钦佩”。 这毕竟是萧氏的亲侄儿,永寧侯竟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谈,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如此泰然自若的。 这少年郎一眼望去,便知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吶,终究是容易吃亏的。 若换作是他,哪还顾得上什么辈分不辈分,早就两拳招呼到永寧侯脸上去了。 “原是萧氏的侄儿……”裴駙马一声长嘆,“两府长辈本是世交深厚,却被某些禽兽不如的东西,生生断送了。” “萧氏也是个可怜人。” “我永寧侯府对不住她。” 当年,清玉殿下得知母亲有意为永寧侯与萧氏牵线做媒时,曾悄悄派身边的女使去劝萧氏三思慎重。 可这桩婚事,终究还是成了。 殿下本就不是那种会一而再、再而三干涉他人命运的性子。既然劝说无果,她便没有再过问此事了。 只是在永寧侯与萧氏大婚的次日,赐了萧氏一对玉如意,以此为萧氏添一份底气,算是替萧氏撑腰。 然,萧氏还是没有立起来。 殿下曾说,萧氏对永寧侯怀有一种诡异的愧疚感,仿佛始终存著弥补之心。 那时,他只道是公主殿下想多了。 萧氏是正儿八经的官宦千金,纵是配真正的世家子弟也称得上门当户对,更何况永寧侯不过是旁支过继来的嗣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直到年关祭祖,他与殿下不得不搬回永寧侯府小住。眼见所睹,耳闻所及,他才恍然惊觉,殿下当真是慧眼如炬。 萧氏对永寧侯极为包容,瞧著仿佛从无脾气,总有用不尽的耐心。 殿下看了直摇头。 萧凌低头躬身,恭敬地说道:“姑母识人不清,怨不得駙马爷。” “晚辈知公主殿下与駙马爷待我姑母一向宽厚,从未有半分亏待。即便在姑母离开下堂之后,仍派女使送去日常所需之物,关怀备至。惊鹤表兄在家书中多次提及此事,心中感念不已。” 言至此处,萧凌深深一揖,恳切道:“萧凌在此,代姑母与表兄拜谢殿下与駙马爷恩义。” 裴駙马:受之有愧。 他是真心觉得受之有愧。 这一切的起始,皆因他母亲固执己见、识人不清所致。 若不是母亲年事渐高后,终日惦念香火延续、儿孙满堂,也不至於生出过继的念头。 “都到这酌寒院外了,不请老夫和老夫的弟子进去坐坐,偏生要站在这寒风里寒暄,万一老夫被冻坏了,可是要赖上永寧侯府不走的。”周域轻咳一声,適时插话。 既为裴駙马解了围,也替萧凌圆了场。 裴、萧两家的恩怨,横亘在前的,可不止是萧氏那一条命。 当初,萧氏与知客僧同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最终下堂的是萧氏,却连累了整个萧家女眷的清誉。 一行人前脚刚踏进酌寒院,裴桑枝后脚便匆匆赶了过来。 “駙马爷今日不是说要去会旧友,特意吩咐我不必前来么?”裴桑枝看向身旁急得几乎想拽他飞檐走壁、直抄近路的暗卫,面露疑惑。 暗卫言简意賅:“永寧侯不请自去了,还在周老大人和萧氏子弟面前癩蛤蟆屁股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駙马爷怕是觉得面上无光,想请姑娘去镇一镇场面。” 暗卫的耳力远胜裴駙马。 裴駙马听得模糊不清,他却字字听得真切。 永寧侯那句“若你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姑父”,直把他噁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裴桑枝不禁失笑:“你们暗卫说话,也这么幽默的吗?” 癩蛤蟆屁股上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真真是既生动又形象。 暗卫:这是重点吗? 可转念一想,五姑娘十有八九就是日后的主子,到底还是把衝到嘴边的反问又咽了回去,憋出一句:“駙马爷不喜欢太正经死板的。” 总不能让主子迁就他们,只能他们適应主子的脾性。 “他去了也好,省得再派人走一趟专程去请了。” 裴桑枝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暗卫一头雾水。 暗卫心下暗忖,很是怀疑那些已跟隨五姑娘的夜鴞等人,当真能领会她话里话外的深意、精准无误地办好她交代的差事吗? 越想,暗卫的脚步越发慢了下来。 裴桑枝侧目瞥去,轻讶道:“怎么,忽然又不急了?” 难道暗卫中真有这般不仅身手不凡、武力超群,头脑也转得极快的人物,仅凭只言片语便能推断来龙去脉,领会她的未尽之意? 若果真如此,她说什么也得厚著脸皮,向駙马爷討要这个人了。 暗卫:…… 酌寒院,已近在眼前。 裴桑枝略缓了缓略显急促的呼吸,理了理髮间的釵环,转向素华轻声问道:“可还妥当?” 素华用力点头,连声道:“妥当,再妥当不过了!” 她家姑娘正渐渐拂去尘灰,绽出温润明澈的光华。 什么裴明珠! 瓦砾而已。 她家姑娘,才是真正璀璨无瑕的那颗明珠。 歷经这许多事,亲眼见证姑娘从孤立无援、任人轻践,一步步走到今日,她早已成了彻头彻尾的“姑娘脑”,心中唯姑娘是从。 在裴桑枝踏入酌寒院待客的正厅后,素华一把拉住准备不知道去哪个犄角旮旯窝起来的暗卫,深吸一口气,正欲发问。 暗卫眨了眨眼,一本正经指著自己:“你这是……相中我了?” 五姑娘的贴身大丫鬟亲自拉住了他…… 他是该一口答应呢,还是稍作思量再应下? 素华鬆开手,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语气疏离:“方才手滑,失礼了。奴婢还需去廊下候著。” 根本不必再问,五姑娘定是误会了。 眼前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聪明机敏的。 说不定,只是个一想事情就忍不住放慢脚步的主。 这下,姑娘不用向駙马爷开口討要了。 暗卫一时语塞。 这…… 莫非是他没能通过五姑娘心腹的考核? 他原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越过一眾前辈,去五姑娘身边当差了。 “素华姑娘……” “我叫夜迎,是这一批暗卫中第一个通过所有试炼的。” 言外之意,他真的很优秀啊。 素华一听这声,脚步顿时加快,简直像身后有恶犬在追似的。 夜迎愣在原地,低声嘀咕:“这到底是瞧上我了,还是没瞧上啊……” 倒是给句准话呀。 他是真不想再替駙马爷看门了,他太想跟著五姑娘进步了。 素华站在廊下,抬手拭了拭额间並不存在的汗珠,犹带余悸。 这暗卫……怎么感觉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一比较,夜鴞、夜刃,实在是太得力、太能干了。 哪像那个叫夜迎的…… 她还没来得及试探半句,对方倒直接问出一句,是不是相中他了。 第330章 这是生者的谋局,亦是死者的公道 “这是本駙马的孙女儿。” “裴桑枝。” 裴駙马一见裴桑枝,顿时眼含笑意,目光骤亮。 老天奶真是显灵了,听到了他的祈祷,能为他爭光添彩的人,总算来了! “桑枝,这位是周老大人。致仕之前,曾任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卿、兵部尚书,还不快上前见礼。” 虽说他与周域都算得上是“关係户”,可他是纯粹靠关係躺贏,而周域,不仅是永荣帝与元初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更是真有本事在身的。 周老大人眼中的审视早已散去,含笑頷首道:“早已见过了。” “何须你再特意介绍一番。” 裴駙马一拍额头,恍然道:“瞧我这记性!荣老夫人设家宴那日,明熙来接桑枝,之后桑枝回府向我请安时,曾顺口提过此事。” 裴桑枝顺势施礼,温声道:“晚辈见过周老大人,恭祝老大人福寿安康。” 说话间,她余光不经意掠过侍立在周老大人身后的年轻郎君,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萧家人。 若论血缘关係算,他当是她的表兄。 裴桑枝在不著痕跡打量萧凌时,却正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视线交织,四目相对。 二人皆是一怔,隨即不约而同地頷首浅笑,心下几乎是同时瞭然。 所幸,彼此眼中皆无敌意。 永寧侯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暗忖:原以为萧家这位侄儿是个有骨气的,不料竟也是个烂人下菜碟,欺软怕硬之辈。 怎的,记恨他与萧氏之间的旧怨,方才同自己说话时句句带刺,此刻对著裴桑枝倒能笑脸相迎? 裴桑枝是他的女儿! 无非是眼见裴桑枝深得陛下、荣国公府与裴駙马看重,便忙不迭地攀附逢迎! 不过如此! 想到这儿,永寧侯不自觉的身形一振,將腰杆挺得笔直,连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也流露出几分自得的神采。 “落座,落座。”裴駙马边招呼,边心下暗自踌躇,实不知该如何款待如周域这般的社稷之材与萧凌这样的青年才俊。 主要这事他真没经验,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啊! “我在府中养了个戏班,其中角儿皆是顶尖,唱念做打无一不精,便是比之上京城最好的梨园班子,亦要胜上一筹。”裴駙马指尖轻抚过茶盏上的纹路,含笑问道,“周域,不知可愿赏光一听?若有偏爱的戏目,但说无妨。” 周域:哪有人一相见便邀人听戏的?这招待倒也別致。下一步,他是不是应该入乡隨俗,陪著裴駙马斗鸡、戏蛐蛐儿? “能听駙马爷的戏班子排的戏,是难得的耳福。” “年轻人性子活泛,怕是耐不下心听戏。桑枝与萧凌算起来也有些亲戚情分,不知能否劳烦桑枝带他去侯府的梅园走走?也好让他们年轻人自在些,相互走动熟悉一下。” “此时梅开得正好,暗香疏影,殊为风雅。” 萧凌想探探裴五姑娘的底,他这个当师父的,怎么说也得想办法铺路搭桥。 没有机会,也得创造机会。 裴駙马並未即刻应声,而是转而望向裴桑枝,似在徵询她的意愿。 梅园赏可以,但能不能把永寧侯也一併搭上。 然而,裴桑枝尚未及答,酌寒院外倏然传来一阵阵悽厉尖叫,声嘶力竭,令人心惊。 “戏班子这就开唱了?”周域愕然失声。 永寧侯辨出是胡嬤嬤的声音,心下猛地一沉。 这老刁婆又想耍什么样? 难不成是明知周大人今日到访,存心要把他虐打庄氏的事儿捅出来? “父亲!不知何人胆大包天在外喧譁,儿子这便去拿了他来,决不敢轻纵,定不叫扰了您与周老大人!”永寧侯急不可耐道。 说罢,他旋即转身,便要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周域与萧凌对视一眼,心下皆道:今日这永寧侯府,怕是另有一场“好戏”要开场了。 此好戏非彼好戏,此班子亦非彼班子。 廊檐下,得了裴桑枝吩咐的素华轻叩门扉,恭敬稟道:“启稟駙马爷,侯夫人院中的胡嬤嬤在外求见。” “求您救她一命。” 素华一开口,裴駙马心下顿时瞭然,猛地抬眼看向裴桑枝。 这…… 在他毫不知情时,裴桑枝又暗中排了一齣好戏? 下次…… 下次能否事先与他通个气?他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可真真是经不起这般惊嚇了。 紫檀木案上,青铜瑞兽香炉正吐出裊裊青烟。烟缕被自窗隙渗入的风绞作一团乱麻,像极了厅中眾人此刻纷乱多样的心绪。 “祖父,胡嬤嬤终究是母亲的陪嫁嬤嬤,她这般急切求见,想来必有十万火急之事。”裴桑枝语带斟酌,意在言外,点到即止。 永寧侯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恍惚间,只觉得裊裊青烟仿佛都有了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胡嬤嬤攀上了裴桑枝? 还是,庄氏和裴桑枝达成了什么交易? 心念转动间,永寧侯咬紧牙关,嗓音乾涩道:“胡嬤嬤不过只是个微末下人,她眼中的十万火急,或许不过是些微末琐事。岂能容她贸然闯入,惊扰駙马与周老大人久別重逢的故人敘话。” “桑枝,你勿要失了礼数。” 一语毕,他转而面向裴駙马,恭声道:“父亲,不若由儿子前去处置。” “无论她所为何事,儿子自有应对之法。” 此刻,裴桑枝的视线也落在了裴駙马身上。 裴駙马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漾出杯沿,溅落案上,几不可闻的低声喃喃,似自语又似感嘆:“桑枝这丫头搭的台、写的本,若是不看不听,只怕叫人抓心挠肺,难以安心啊。” 他旋即拔高声音,朗声道:“本駙马行事光明磊落,从未有亏於心,何惧鬼魅叩门?何况於佛寺清修数载,深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理。胡嬤嬤既来求救,必有缘由,不会无端生事。” “且请她进来一见。” “这可是功德一件,待事了之后,你我再续前话不迟。”周域適时表態道。 裴桑枝心下驀地踏实下来。 目光掠过裴駙马溅在案上的水渍的斑驳痕跡,也似一朵朵绽开的小小烟,绚烂而生趣。 今天,倒也是个好日子。 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什么丟人现眼…… 在她看来,既然要丟人,不妨就丟个大的,闹个天翻地覆,索性一把掀翻这遮羞的盖子,叫那本当管事的人再没法糊弄敷衍。 先將自己摘个乾净,再稳稳立住这受害者的身份。 届时,她自然立於不败之地。 香灰在青铜瑞兽炉中积了浅浅一叠,恍若坟前冷烬。 这是生者的谋局,亦是死者的公道。 “终於……能彻底斩断与庄氏、与永寧侯的干係了。”裴桑枝的声音轻若飞絮,似下一瞬便要隨风散去。 从此以后,永寧侯和庄氏的做的孽,都不会再牵扯到她分毫了。 她不再是城门失火、无辜被殃及的池鱼,而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该死的都去死吧。 “父亲……”永寧侯著急劝阻。 裴駙马眼风淡淡扫去,若有所思问道:“你一再阻拦,不愿本駙马见那胡嬤嬤,莫不是一心要取她性命之人,正是你?” “委实是太可疑了。” 永寧侯:“儿子冤枉啊。” 裴駙马声音转冷,没好气道:“你若有这个閒工夫,也不必在此干站著,去处置处置你那生母惹出的风言风语。” “既做了琵琶別抱之事,就不要强立贞节牌坊?” “她丧夫寡居多年,若要改嫁再生,本是天经地义,无人可指摘。” “可她偏要一面標榜守节,以侯府老夫人自居,享尽尊荣;一面却偷偷养著那般年岁的私生子,天底下可没有这等道理!” “她私生子的年岁,只怕比你儿子还要大上几岁!” 永寧侯面红耳赤,羞臊得无地自容,只恨不得寻条地缝立刻钻了进去。 连駙马爷都知道的这般清清楚楚了。 他母亲到底有多张扬啊,是想害死他吗? 气煞他也! 裴駙马见状,只觉胸中鬱气顿散,神清气爽,语气也隨之轻快起来:“请胡嬤嬤进来吧。” “本駙马最爱做伸张正义、替人討公道的事情了。” 第331章 老奴知晓萧夫人之死的真相和五姑娘的身世 胡嬤嬤一入厅,所有人都瞧见了她额上鲜血正蜿蜒而下,脖颈处那圈狰狞骇人的淤青。 在眾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她又以头抢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旋即声泪俱下,悲声急呼:“老奴叩见駙马爷,求駙马爷救老奴一命!” 裴駙马眉心跳了跳,硬著头皮道:“你有何冤屈但说无妨,不必如此。” 方才那“咚咚咚”的响头,他听著委实心惊肉跳, 这胡嬤嬤如此卖力,万一哪下失了分寸,假戏真做,弄得血溅厅,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胡嬤嬤额上鲜血涔涔滑落,在地板泅开暗红。她自己却似毫无痛觉,信手一抹,五指俱染猩红。衬著癲狂神色,歇斯底里,一字一顿道:“駙马爷,夫人要杀老奴!” “夫人她要杀老奴。” 永寧侯闻言,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又骤然提了起来。 好消息是:这场祸水並非冲他而来,不过是庄氏与胡嬤嬤主僕內訌,狗咬狗一嘴毛,况且他自认並无要命把柄捏在那老奴手中。 坏消息是:胡嬤嬤儼然已成疯犬,他只怕这疯畜会不管不顾地胡乱攀咬,拖人下水,自己也难以全然脱身。 庄氏真是个十足的蠢货,连自己的陪嫁嬤嬤都拿捏不住。 昔日,他屡次暗示庄氏应儘早除去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心腹大患,她表面应承,行事却总是优柔寡断,一拖再拖。 这下好了,庄氏这是自寻死路,她的死期到了。 罢了。 永寧侯转念之间,心底抑制不住的生出一丝寒意森森的“欣慰”。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反正,他正愁如何不著痕跡地除掉庄氏,再將她那守望门寡、容貌酷肖的妹妹接进府来,来一出偷梁换柱、李代桃僵。 眼下,倒是省的他再冒险行事了。 只待將庄氏料理乾净,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娶一位小官之女做续弦。 在永寧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时,裴駙马蹙眉看著狼狈不堪的胡嬤嬤:“本駙马没记错的话,你是庄氏身边最体面、也最受倚重的嬤嬤。” 胡嬤嬤又是一叩头,答道:“駙马爷明鑑,老奴乃是夫人自幼的陪嫁嬤嬤,伺候数十载,夫人所做之事,巨细无遗,老奴皆瞭然於心。” “然而,就在侯爷將夫人殴至濒死、夫人一甦醒之后,她却非要痛下杀手,欲取老奴性命不可!老奴实在不知是为何故!” “若非老奴当时警醒,侥倖逃脱,此刻怕是早已成为枉死之鬼了!” “老奴这一生对夫人肝脑涂地,忠心不二!便是夫人要將我唯一的女儿送去给侯爷做通房,老奴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万般剜心之痛,也依旧应允了啊!”“可如今换来的是什么,夫人竟要杀我!” “她竟要杀我……” “我那苦命的女儿,失了身子,又被侯爷厌弃,如今只能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地熬著。若老奴再死了,她孤苦无依,谁又能来照看?只怕……只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胡嬤嬤的声音字字绝望悲愴,听的人心里发酸。 永寧侯气的险些发笑。 什么叫给他做通房,千般不舍,万般剜心? 什么叫失了身子? 区区一个婢女,能给她通房的名分已是天大的抬举! 更何况,这分明是她们主僕自己凑上来討要的恩典!若不是当日中了算计,就凭胡嬤嬤那个女儿萱草,便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周域转头望来,故作正色道:“裴余时啊,敢情你们永寧侯府如今选通房,连女眷贴身嬤嬤的女儿都不放过了?” “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呢。” 裴駙马一时语塞,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就说,有这么个嗣子在,就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涂抹遍了屎,却还不得不招摇过市,简直丟尽了脸面。 在故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周域不再揶揄裴余时,转而淡声分析道:“这世上,杀人多有其缘由。无缘无故便要取人性命的,若非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便是彻头彻尾的癲徒。” 说到此,他目光一转,视线落在胡嬤嬤身上,继续道:“庄氏稳坐侯夫人之位多年,显然並非此类人物。” “故而,她要杀你,绝非一时兴起,背后定有因果。” “你,当真就毫无头绪吗?” 胡嬤嬤早有盘算,此刻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目光游移闪烁,那股子心虚劲儿,活灵活现地展露无遗,任谁瞧了都能看得真切。 周域轻笑一声:“你这老奴,当真是半分坦诚都无。一味遮遮掩掩、瞒来瞒去,裴駙马又如何能为你做主?莫不是求他救命是假,实则是妄图让他背负插手儿媳闺房之事的污名?” 胡嬤嬤:这话听著,怎么跟五姑娘平日里的口吻如出一辙。 听的人心里发毛。 裴駙马敏锐捕捉到裴桑枝投来的眼神暗示,旋即怒目圆睁,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案桌上,厉声道“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胡嬤嬤体似筛糠,整个人抖个不停,她战战兢兢地叩首求饶道:“求駙马爷息怒,老奴……老奴愿如实交代。” 她喘了口气,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陡然拔高了音调:“老奴揣测,夫人要对老奴下杀手,实则是要灭口啊!” “对,就是要灭口。” “老奴知晓侯爷原配萧夫人之死的真相,以及五姑娘的真实身世。” “如今夫人的儿子们或死或囚,连侯爷也厌弃了她。五姑娘成了她仅存的指望和翻身的最后筹码,她必须將身世秘密严防死守,不能有半点泄露。因此,夫人绝不会容许老奴这个知晓一切內情之人活在世上。” 萧氏之死? 裴桑枝的身世? 剎那间,厅里的除裴桑枝外的所有人都被吊起了胃口。 包括永寧侯。 萧氏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 当年,他亲眼撞见萧氏与裴惊鹤生父私通后,虽碍於情势不得不暂留了她一命,自己却被噁心得不行。眼不见为净,他再无踏足那座庄子半步,並將所有后续事宜统统丟给了庄氏处理,从此不闻不问。 庄氏的处置得滴水不漏,深得他心。 不到一年,萧氏便“悄无声息”地病故了,死得风平浪静,未在外间引起任何风浪。 至於其中內情,他也懒得多问。 而裴桑枝的身世? 裴桑枝还能有什么身世,从庄氏怀胎两月,告知他有孕,他一点点看著庄氏的肚子变大,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直至生產。 难不成除了真假千金,还有旁的蹊蹺? 一时间,永寧侯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第332章 您从一开始就中了夫人的计! 喜的是,如果裴桑枝不是他的亲生女儿,那他头上就少了一座大山,他也不至於被处处掣肘,活成这副憋屈窝囊的鬼样子。 忧的是,那他做荣国公岳丈的尊荣岂不是也要飞走了。日后,没了这尊大佛,永寧侯府的荣华富贵该指望谁啊。 永寧侯心乱如麻。 而萧凌则是没有永寧侯这般复杂又变来变去的心绪,只有满腔的惊喜,一双眼睛就差直接粘在裴桑枝身上了。 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浮现脑海。 他的猜测,是不是要成真了。 裴五姑娘是惊鹤表哥的妹妹,也就是他的表妹? 那枚镶金嵌玉的锁扣,定是惊鹤表哥留给她的凭证! 姑母的女儿啊。 这份失而復得的欢喜,沉重得让他想要落泪,却又脆弱的让他不敢呼吸。 他怕这份惊喜是泡沫,指尖一戳就破,太阳一晒就消失。 所以,他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翻腾的声响,静静地等待一个结局。 裴駙马脸上是一片清澈见底的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反观周域,则是视线微妙地在裴桑枝与胡嬤嬤之间打转,电光石火间,心下雪亮,明白了大半。 裴五姑娘不简单啊。 庄氏若要灭口,一个陪嫁嬤嬤岂能逃脱,又怎能安然至今,甚至敢在此处闹腾。 除非,这个嬤嬤找到了护身符。 撬开庄氏陪嫁嬤嬤的嘴,绝非易事,足见其手段。 可怜萧氏,昔日空有主母之名,却无自保之智。倘使她能有裴桑枝几分机敏刚强,而非一味柔弱可欺,她们母子又何至於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想到死於淮南灾民暴乱的裴惊鹤,周域忍不住唏嘘。 有一颗君子的仁善坦荡之心重要,但却不能仅有仁心,没有手段。 萧氏教子的法子,他不敢恭维。 “萧氏之死?”裴駙马眉头紧锁,诧异地反问:“可她不是缠绵病榻多年,最终不治身亡的吗?” “而桑枝的身世,真假千金之事早已是上京城街头巷尾皆知的话题,难道这其中还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隱秘?” “你且细细说来。” 他如今总算琢磨过味儿来了。母亲当年执意为他过继嗣子,哪里是怕他膝下空虚、香火无继,分明是怕他日子过得太寡淡,特地给他寻些“乐子”。 你瞧,自打有了这嗣子,一桩桩、一件件堪比传奇话本的离奇事儿,可就纷至沓来了。 胡嬤嬤战战兢兢地抬眸,覷了永寧侯一眼又一眼,神情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而出。 永寧侯的神经瞬间紧绷,怒斥道:“你看本侯做甚!” 这条疯狗,不会是要咬他了吧! 裴駙马:“不必看他,有话直说。” “在本駙马的酌寒院,还轮不到他造次。” 裴桑枝:胡嬤嬤这戏可是真的足啊! 胡嬤嬤闻言似是终於得了依仗,心下一横,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高声道:“求駙马爷明察!五姑娘並非当今夫人与侯爷的女儿,她的生母,实是已故的萧夫人!” “当年夫人其实並未有孕,自得知別庄的萧夫人怀了身孕后,便暗中服用假孕之药,偽造出喜脉之象。更是日日將软枕缚於腰间,逐月增加厚度,佯装胎象渐显。待萧夫人临盆產女后,夫人便用十两银子买通一个老鰥夫,寻来死婴,命別庄婢女以死婴偷换出萧夫人的亲生女儿。” “然而,夫人並未將萧夫人之女接回府中抚养。她深恨萧夫人,便將这恨意报復在其女身上,暗中將这孩子与一粗鄙农户的女儿调换,並为农女取名裴明珠,养在侯府做嫡女。而萧夫人的亲生骨肉,则被弃於乡野农家……” “老奴敢以性命担保,方才所说字字是真!若有一句假话,叫我立刻不得好死,永世不能再做人!” “而萧夫人也並非久病不治……实是產后血崩,又见死婴,深受刺激,当场便含恨而终,至今……死不瞑目。” 胡嬤嬤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入厅,炸得满堂死寂,只余一片嗡嗡耳鸣,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放屁!”永寧侯气急败坏的爆粗口。 萧氏给他戴了一顶又一顶的绿帽子,连裴惊鹤都不是他的种儿,裴桑枝又怎么可能是! 他是亲眼看见萧氏跟野男人翻云覆雨的! 这难道还有假不成! “你这老刁奴,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胡嬤嬤抬头,一双眼睛如鉤子般直直地钉在永寧侯脸上,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老奴没有胡说!五姑娘就是萧夫人和您的血脉!” 裴駙马掰著手指头数,越数,眉头皱得越紧,喃喃道:“你真的是在说什么疯话吗?” “萧氏被休弃已逾二十载,可,桑枝过了年才刚及笄,这年岁……无论如何也是对不上的啊。” “桑枝怎么可能是萧氏的孩子。” “胡嬤嬤,你可不要玷污萧氏的清誉。” 这么些年,他从未相信过所谓的萧氏与知客僧同榻而眠的丑闻。 胡嬤嬤眼中掠过一丝讥誚:“这便要问侯爷了!” “表面嫌恶萧夫人与知客僧有染,斥萧夫人不知廉耻、水性杨,一纸休书將她遣弃別庄;背地里却屡屡前往“探望”,甚至借酒逞凶,不顾萧夫人挣扎反抗,行不轨之事。” “这等行径,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虽说当年別庄中的婢女大多已死散殆尽,可若駙马爷肯下工夫彻查,未必不能寻到些蛛丝马跡。甚至,还能寻得一两位知情的旧人。” “况且,当年关於此事的流言蜚语,也並非全然无跡可寻。” 永寧侯:…… 他做下这些事时,从未觉有何不妥。而今被胡嬤嬤当眾揭开,竟也感到几分难堪。 裴駙马闻言,狠狠地瞪向永寧侯。 这是人能做出的事情吗? 强辱下堂妻,还致其怀孕! 怒火在裴駙马胸中翻腾,几番压制却反而愈燃愈烈。他索性猛地起身,抓起手边拐杖,狠狠朝永寧侯砸去:“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裴駙马不敢躲闪,只得护住头部,急声辩驳道:“父亲明鑑!这全是那老刁奴信口雌黄,片面之词不可轻信!” “当年庄氏怀有身孕,侯府上下人尽皆知,怎会有假?” 说罢,他猛地瞪向胡嬤嬤,厉声怒吼:“休要在此胡言攀咬!还不从实招来!” 胡嬤嬤面无惧色,不闪不避道:“駙马爷,老奴並非空口无凭。” “夫人昔年所所用的假孕药,老奴仍存有少许。” “此外,那个曾为夫人捡来死婴的老鰥夫,至今尚在人世。” “当年夫人命老奴付尾银时將其灭口,然老奴见其可怜,心下不忍,暗中嘱咐他携银离京。如今此人正在老奴娘家村中安居。” “侯爷!”胡嬤嬤驀然转向永寧侯,目光灼灼:“您始终不愿承认五姑娘是萧夫人与您的骨血,是不是至今仍以为萧夫人当真背叛了您?以为她婚前便失贞於姦夫,失却清白,下堂后仍不知廉耻,与那所谓“姦夫”私会缠绵?” 永寧侯怔了怔,哑口无言。 不是吗? 即便婚前失贞非萧氏所愿,有庄氏的手笔在。 可她在別庄与那姦夫缠绵悱惻,却是他亲眼所见,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分辩驳。 “侯爷,您被夫人骗了啊!” “您从一开始就中了夫人的计!” “萧夫人待字闺中时便以贤德温婉闻名,堪称一家有女百家求,又怎会是那般不知廉耻、沉溺慾海之人!” 第333章 侯爷、夫人,老奴先行一步了 “萧夫人婚前失贞一事,根本不是什么归家途中意外遭遇歹人凌辱,也並非夫人因畏惧失措而未能挺身相救,这一切都是夫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唯恐过继之事生出波折,侯爷您不能按原计划成为大长公主殿下与駙马爷的嗣子,不敢赌一把强行抢夺婚事,却又担心万一您真有那样的运道,反倒被萧夫人迷了心窍,不再顾念与她的旧情。” “於是,她买通贼人,设计劫掠並凌辱了萧夫人,意在让您认定萧夫人是个浪荡轻浮、不堪为配的女子。” 说到此处,胡嬤嬤话音稍顿,將手中以油纸仔细包裹的两封密信高举过顶,字字泣血道:“此乃夫人当年与贼人往来之密证。” “请駙马爷和侯爷过目。” 永寧侯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那两封密信上,眼神讳莫如深。 如若胡嬤嬤所言非虚,那他对萧氏的爱恨交加,又该情何以堪。 他对萧氏,是真正动过心的。 两次。 第一次,是在大婚之后的举案齐眉。 萧氏的温婉善良、才情容貌,如春风化雨,一点点浸润著他,他渐渐说服自己,失贞並非她所愿,终於將她视作此生携手的髮妻。 然而后来种种…… 不堪的秘戏图、不足九月便降生的裴惊鹤,將这份本就布满裂痕的情意,彻底摧垮,碾作尘灰。 恨意自那片灰烬中破土生根,疯狂滋长,终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木。 每一片叶子都在叫囂著他的耻辱。 那段时日里,他恨不得萧氏立时死去。 第二次,是在他休弃萧氏、迎庄氏进门之后。 或许,恨意滋长的土壤里,始终掺杂著他心底未尽的遗憾。 他是真切地憧憬过与萧氏岁月静好的。 当萧氏不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昔日那些耻辱、那顶难以启齿的“绿帽”、那个他深恶痛绝的“野种”,反而渐渐淡去了沉重。 毕竟,他私会於她、借醉强占,从某种意义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段阴暗的偷情。 萧氏清誉尽毁,沦为下堂之妇,萧家亦不再是她倚仗,就连嫁妆也由他做主尽数拨给了庄氏。 彼时的萧氏,宛若一株依附他而生的菟丝,他想宠便宠,想欺便欺,欲冷即冷,而且再不会令他蒙受半分耻辱。 那一方小小的別庄,便是囚住萧氏的整个天地。 一次又一次,他心底漾开某种隱秘的畅快。 仿佛是在弥补旧日遗憾,又仿佛是在施行报復。 向那个,他从未知晓的、夺走她清白之人,无声宣泄。 渐渐地,他竟又重新生出眷恋,盼日日得见萧氏,愿將府中珍品皆捧至她眼前。 他甚至强忍厌恶,假意亲近裴惊鹤那个“野种”,哄骗萧氏:只要她肯顺从,他便始终为裴惊鹤保留侯府嫡长子的名分,延请名师,悉心栽培。 一向对他爱搭不理、难得展露笑顏的萧氏,为了裴惊鹤的前程,为了裴惊鹤能光明正大地立於人前,再一次放软姿態,向他低头。 那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掌控之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心中早有打算,暂且將萧氏当作外室安置於別庄,待她愈发柔顺驯服,再为他诞下流有自己血脉的子嗣,便设法暗中將她接回府中,纳为贵妾。 横竖妾室不必迎送往来的宾客,也不必踏出深宅大院半步,他必能瞒的天衣无缝。 只要萧氏安心服侍他、尽心赎罪、弥补昔日带给他的一切耻辱,他便愿大发慈悲,许她一世锦衣玉食,將她娇养到底。 但,又一次事与愿违了。 他对萧氏那么好,萧氏却还是趁著他在侯府抽不开身无法去別庄时,与裴惊鹤的生父廝混、苟合! 那副情动时娇媚含春的模样,是从未对他展露过的鲜活生动,与平日里的冷淡疏离判若云泥。 自那一刻起,他对萧氏,便只余下滔天的怨恨与彻骨的噁心。 直至裴惊鹤也死了,这份积压已久的怨恨与噁心,才终於彻底消散。他將萧氏一点一点,从记忆中彻底抹去。 眼下,胡嬤嬤却说,他被庄氏骗了,他从一开始就中了庄氏的算计。 胡嬤嬤似已窥见永寧侯心神震盪,趁势续言道:“惊鹤公子实为早產,並非侯爷所以为的足月而生。” “他確確实实,是您真真正正的嫡长子。” “再说您与夫人的相遇相知,也皆由夫人一手设计。如您这般年纪的侯府旁支子弟,当年夫人曾引诱不下数人,个个令其倾心於她。可您终究最为出眾,夫人自然便將网中其余鱼虾尽数捨弃,唯独留下了您这一尾金鳞鱼。” “至於佛寺知客僧一事,其中关节,便无需老奴再多言了吧。那知客僧的真正来歷,侯爷您,可比老奴要清楚得多!” 胡嬤嬤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將永寧侯也拖入了浑水之中。 她必须竭尽全力为五姑娘衝锋。 唯有如此,方能替萱草铺就一条平坦顺遂的余生之路。 永寧侯听闻此言,也顾不得伤春悲秋的缅怀伤感了,惊的险些跳起来。 说庄氏造孽,便好好说她的罪状,攀咬他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你这老刁奴!本侯亦是听闻那桩丑事之后,方才匆忙赶赴佛寺的!” 胡嬤嬤嗤笑一声,那笑声混著满脸的血污,显得格外阴森骇人:“侯爷既如此说,那便是吧。老奴无意在此事上与您多作爭辩,平白耗费工夫,后头还有更要紧的事,尚未稟明。” “反正,那次夫人也並未失身於人。” “还请侯爷,稍安勿躁。” 永寧侯的心狂跳不止,几乎按捺不住想衝上前,一记窝心脚將这老奴毙於当场。 他怕极了…… 怕胡嬤嬤口中再吐出什么攀咬他的骇人之语。 然而,当余光扫见周老大人那张阴沉得几乎滴水的面容时,他硬生生遏住了所有衝动。 周老大人绝非駙马爷那般紈絝糊涂一世的人物,可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 莫慌…… 莫慌…… 他行事,可不像庄氏这般不縝密,留著这么大的漏洞活在手上。 更何况,萧氏之死,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的头上。而裴桑枝的身世,他同样被蒙蔽在鼓里,毫不知情。 若真要论起来,他也不过是个无辜受牵累的局外人罢了。 永寧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胡嬤嬤收回目光,继续一字一句道出骇人內情:“侯爷可知道,萧夫人在別庄里为何会病骨支离、缠绵病榻,最终瘦的薄如纸片?全因夫人见不得您对她动了真心,暗中长期下药,存心要耗尽她的性命!” “谁知您竟真是个“痴情种”,即便萧夫人病容枯槁、容貌损的难以见人,您仍念念不忘。” “夫人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 “那个容貌酷似惊鹤公子的男人,是她费尽心力寻来的。” “那夜您亲眼所见姦夫欲图染指萧夫人,根本就是夫人精心导演的一齣戏,只为在您旧疤未愈的心头再狠扎一刀,逼您对萧氏……彻底死心,也彻彻底底坐实惊鹤公子是个野种。” “如此拙劣的一场戏,您信了!” “您当场打死了那个男人,正要对萧夫人下杀手时,徐院判却突然赶到,您只能敛起杀心!” “侯爷!” “惊鹤公子本是您的亲生骨肉!萧夫人除却遭夫人算计而婚前失贞之外,从未有过除您以外的男子。您所见的秘戏图,也皆由夫人一手策划。可您又是如何做的?您授意夫人安排佛寺知客僧一事,藉此休弃萧夫人;而后在那夜撞见“姦夫”爬床之后,更欲借夫人之手將萧氏除之后快!” “萧夫人身怀有孕,却无医无药,看似死於產后血崩,实则是被您与夫人活活逼上绝路!” “她死后,您连裴家祖坟都不允她入。” “您更是將一名鳩占鹊巢的假千金视若珍宝、捧在手心十四年,任萧夫人拼死生下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受尽苦楚。” “您被夫人玩的团团转!” “不,最狠心的,是您!” “您处心积虑欲除去惊鹤公子,那场所谓的灾民暴乱,其中有几分偶然,又有几分是您暗中推波助澜、非要送他赴死不可!” 胡嬤嬤这最后一番话,暗中为萧氏遮掩了几分。 將“翻云覆雨”之实,轻描淡写说成了“欲图爬床染指”。 不,她是向五姑娘示好。 再加上裴惊鹤之死这一桩,更是將永寧侯彻底逼入百口莫辩之境!纵使他浑身是嘴,也再难说清半分! “駙马爷,老奴身为夫人的陪嫁嬤嬤,於她所作之恶是难辞其咎的帮凶,老奴甘愿领死。可,老奴的女儿却是无辜的。” “老奴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皆可查验。” “恳请駙马爷为萧夫人、惊鹤公子与五姑娘——討回公道!” 话音未落,胡嬤嬤猛地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撞向一旁的墙壁! “侯爷、夫人,老奴先行一步了。”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空气,胡嬤嬤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鲜血在墙面溅开刺目的痕跡,厅之中,霎时死寂无声。 “萱草……” “萱草……” 胡嬤嬤最后的目光,深深望向裴桑枝。 最终一声呼唤,留给了她唯一的女儿。 五姑娘,要说话算数啊! 第334章 我不能做那等认贼作母的大不孝之人! 胡嬤嬤那最后一眼,盛满了无尽的不舍与哀求 不舍的是她唯一的女儿。 哀求的是五姑娘能信守诺言。 直到咽气,那双眼睛依旧没有闭上。 裴桑枝怔怔地望著鞋尖珍珠上溅落的血点,旋即抬眼看向已无生息的胡嬤嬤。 她未曾料到,胡嬤嬤竟能决绝至此。 就这般毫不犹豫地撞死在駙马爷与周老大人面前。 经此一举,再无人能迫其改口。而胡嬤嬤方才所言,也因此更添几分錚錚铁证之意。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给萱草一条活路了。 最猝不及防的当属永寧侯! 这老刁奴是死的乾净利索了,他呢! 他该如何自证! 永寧侯眼前阵阵发黑,身上的伤口也仿佛灼烧般剧痛起来。 他几乎生出妄念,是不是就此昏死过去,便能逃开眼前这片混乱的局面了。 他再顾不得细想胡嬤嬤揭露往事所带来的震撼,满心只盘算著该如何渡过眼前难关。 萧氏死了! 裴惊鹤也死了。 真相於他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一片死寂之中,周域长长嘆息一声:“真是作孽啊……” “老夫今日,也算大开眼界了。” “过继嗣子、延续香火,本是一桩美事。谁知其中,竟藏匿著如此多的污秽与阴暗。” “萧氏可怜亦可嘆,在这场风波中竟无一丝自保之力;而那裴惊鹤……更是可惜了。” 裴駙马恍若惊魂失魄,怔在原地。 他年少时虽也算经歷过不少大场面,却不曾如此近距离目睹一人活生生撞死於眼前,颅骨塌陷,鲜血飞溅。 他母亲当年一念偏执,究竟是造下了何等孽债,又为他择定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嗣子! 这笔债,又该谁来背。 “来……” “来人,请大夫。” 周域抬手拦住裴駙马,幽幽道:“人已经没了。” “不必再白费力气了。” “你既是清玉殿下的駙马,却也是这永寧侯府的老太爷。对她方才所言种种,你作何想,又有何打算?” 裴駙马仍自失神恍惚,浑然未在状態,仿佛丝毫没有听见周域的发问。 永寧侯喉结滚动,迫不及待地辩白道:“周老大人,一个心存死志的老奴所言,岂有半分可信?” “她分明是自知將死,才如癲似狂,妄图將眾人皆拖下水!” “至於她所言庄氏与萧氏之间的往事,真假难辨,本侯不予置评。然,惊鹤之死,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发生,同行官员与太医皆可为证。本侯,清清白白!” “管中窥豹,一叶知秋。单此一事,便知她所言多半是信口攀咬、肆意污衊!” “不如看在她伺候了庄氏多年的份儿上,厚葬了她,本侯再好生善待她的女儿,这件事情就此揭过吧。” “说到底,这是陈年旧事,也是永寧侯府的一桩家事。” 周域抬眼看了过来,眼神里透著说不出的冷意。 永寧侯比他想像的更厚顏无耻! 家事? 永寧侯是怎么有脸说出家事二字的。 始终沉默的萧凌见状,倏然大步迈出,不顾地上溅落的血污,径直跪倒在地,声音鏗鏘有力:“駙马爷!” 这一声呼喊,顿时將失神的裴駙马惊醒过来。 有胡嬤嬤的前例在先,裴駙马此刻是真有些怕人跪地磕头、以死相逼的场面了。 “萧凌,你先起身,有何话……慢慢说便是。”裴駙马话音中犹带余悸,如是劝道。 萧凌掷地有声道:“稟駙马爷,晚辈接下来所言恐多有冒犯,违背自小所习圣人之训。故此,恳请駙马爷允晚辈继续跪稟。” 裴駙马:不寻死就行,跪著就跪著吧。 萧凌正色道:“駙马爷,请恕晚辈直言。永寧侯方才所谓“家事”二字,晚辈实难认同;至於“就此揭过”之议,更不敢苟同。” “晚辈是萧家子弟。当年姑母与永寧侯的婚约,乃是由曾祖与贵府太夫人亲自撮合、乐见其成。然婚后风波不断,姑母最终被休弃下堂,英年早逝。更令我萧家女眷名声受累,闺中女子议亲艰难,此般影响,至今仍未彻底消散。” “往日我萧家不明內情,虽心痛姑母遭遇,却不敢轻易向永寧侯府问责。如今既有永寧侯夫人陪嫁嬤嬤亲口揭露真相,晚辈既为萧家子孙,自当挺身而出,为姑母、也为萧家诸多因婚事蹉跎、不得不屈身下嫁的女子,討还一个公道!” “恳请駙马爷彻查当年旧事,以告亡者在天之灵,亦安生者难平之意。” “我萧家虽已门庭没落,然此份公道、此番真相,定当竭力相討,绝不罢休,否则晚辈萧凌枉为萧家子孙。” 萧凌的一席话,好似助燃之风,让胡嬤嬤所点燃的这场大火,烧得愈发汹涌炽烈。 他字字句句皆围绕萧家,丝毫不提裴惊鹤之死。 这一来,反而令永寧侯无从指摘,寻不到半点可攻訐之处。 裴桑枝暗道,她这个表兄是个聪明的。 裴駙马六神无主,下意识求救般看向裴桑枝。 请他下山回府时,没说过还有这样要他做主的大场面啊。 见裴駙马目光投来,永寧侯的视线也隨之落於裴桑枝身上。 无论裴桑枝生母为谁,他终究是她的父亲。 永寧侯府,乃是他们立足之根。 唯有侯府安好,裴桑枝方能安稳顺遂。 以裴桑枝的聪慧,应当明白,息事寧人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若胡嬤嬤所言並非空穴来风,那么在座眾人之中,裴桑枝才是最有资格定夺之人。 她是萧夫人的女儿。 更是裴惊鹤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比萧凌更有资格。 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裴桑枝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轻笑:“原来如此……” “原来我不被父亲、母亲与兄长所喜,只是因为我跟他们並非亲人,实为不折不扣的仇人。” “难怪……” “难怪我流落在外多年,却无人来寻。” “难怪我认祖归宗后,终究捂不热这名义上至亲之人的心。” “难怪他们变著法子百般折磨我,逼我吞下残羹冷炙,罚我夜夜长跪祠堂,迫我时时忍气吞声、处处退让,纵恶僕肆意打骂,甚至在我榻上塞满蛇鼠虫蚁……” “原来……竟是如此。” “这世上真正疼我、爱我、肯为我付出性命的亲人……早已不在了。” 说著说著,裴桑枝的眼泪簌簌落下。 永寧侯急声劝道:“刁奴临死妄语,不可当真!” “桑枝,你素来聪慧,万不可在此事上犯糊涂啊!” 裴桑枝直直望向永寧侯,嗓音嘶哑:“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呢!” “若果真如此,我岂不是认贼作母、仇亲不分?” “我那生身母亲与血脉兄长……在九泉之下,怕是急泪长流、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轮迴难安!” “我不能做那等大不孝之人!” 第335章 裴五姑娘,你可懂? “若就此罢休,如父亲所愿,我怎能心安?又岂非枉自为人,更无顏立於天地之间。” “我虽是女子,但亦求问心无愧。” 言至此处,裴桑枝拭去泪痕,在萧凌身侧毅然跪倒:“恳请祖父彻查当年旧事!” “若连此身由来都混沌不明、真相难寻,真的认贼作母,孙女寧可以死明志,清白昭彰。” 裴駙马目光迟滯地转了一转。 这已近乎明示了。 儘管他一时难以分辨,桑枝方才那番闻者唏嘘的剖白,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这齣大戏演至此时必要的一折。 但无论如何,都已经算是给了他一个答案。 裴桑枝是要他做主,彻查她那身世之谜,以及萧氏与裴惊鹤之死。 看来,是下定了决心,一刻也不能多等,要同永寧侯与庄氏彻底割席,断个乾乾净净。 罢了。趁早割席正好!难道还留著那俩畜生过年吗?免得被他们拖累,惹一身骚! 裴駙马长吁出一口浊气,温声道:“桑枝,莫要再提什么生生死死的。你流落在外多年,已然吃尽了苦头,如今认祖归宗也不过数月。他们不曾真心待你,你又何来“认贼作母枉为人之过”?万万不可因此內疚自责。” “更何况,本駙马只认你这一个孙女儿。待我百年之后,还指望你在我与殿下灵前好好尽孝,叫她知晓我们后继有人。你若走在我前头……叫我如何有顏面去见公主殿下?” “事有可疑,自当深究。更何况胡嬤嬤所言条理清晰、因果分明,更提供了诸多可查之据。此时若不查,反倒显得心虚。” “只是……”裴駙马语声微顿,面露踌躇,似有难言之隱。 裴桑枝察言观色,適时轻声询道:“祖父可是有何为难之处?” 裴駙马缓缓頷首:“你的身世,本駙马自当竭力查明;即便是萧氏之死,我也必会追索真相。”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沉:“然则惊鹤之死……” “当年淮南灾民暴乱一案,震动朝野,户部、兵部、刑部、大理寺皆介入详查,人证物证俱在,最终由大理寺卿亲奏陛下结案。” “此案……本駙马无权要求覆审。” “而且,胡嬤嬤方才所言,不过寥寥数语,並无实据。即便我舍下顏面恳求大理寺与刑部重审,他们也断不会接下。” “惊鹤之死,牵涉甚广,从不是家事。” 裴駙马说话间,目光飘忽不定,频频朝周域瞥去,那眼神活像是眼角抽了筋。 几番暗示下,他终究还是忧心裴桑枝悟不出他的深意,便索性在话音落地的剎那將视线牢牢盯在了周域身上。 裴桑枝心中的悲戚,被裴駙马这番略显笨拙的表演驱散了大半。 其实……真的不必暗示得如此明显。 自她同意胡嬤嬤在周老大人面前捅破这一切的那一刻起,就存了要借他的势威来破局的念头。 周老大人是何等人物? 接连任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卿,直至官拜兵部尚书。若由他老人家主动出面,奏请重审淮南暴乱一案,其分量远非駙马所能及。 毕竟,若当年灾民暴乱果真是永寧侯暗中推波助澜,此案所牵扯之广,上至涉案官员,下至镇压中殞命的兵卒、差役与无辜百姓,便成了一笔无人愿碰的陈年烂帐。 谁见了,都头疼,下意识便想著能遮掩下去的就遮掩下去,儘可能不要扬起任何风沙,让旧时的风沙,影响眼下的太平。 所有人会默契同心的站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这般局面,駙马爷撕不开那道口子。 “祖父,难道就任由惊鹤兄长死的不明不白,尸骨无存吗?” “惊鹤兄长死於灾民暴乱。若他的死另有隱情,便意味著当年淮南之乱背后,恐藏有不可告人之秘。” “纵使孙女儿愿为大局隱忍不究,那些同样枉死於暴乱之中的无辜之人……又当如何?” 不,她忍不下! 正因如此,她偏要將此事闹大。 大到不再只是裴家一姓之私怨,而是关乎整个大乾江山社稷的安稳! “一日不查明真相,便是一日埋下祸根。”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孙女虽身居闺阁,却也心慕那巾幗不让鬚眉的豪杰之风。” “我愿以此身叩请真相,誓要盪清当年淮南暴乱中藏匿的魑魅魍魎,还亡魂一个清白,予社稷一分安寧。” “孙女深知此事牵连甚广,若执意重翻旧案,必会开罪多方势力,令永寧侯府成为眾矢之的。为免牵连宗族,恳请祖父將孙女除名,自族谱中划去。” 说到此,裴桑枝唇角掠过一丝苦笑,低声道:“横竖……孙女身世未明。若我果真是萧夫人下堂后所生之女,只要父亲不予承认,我便始终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被除族,理所应当。” 駙马爷:除族? 他就是把永寧侯除族了,都不可能將裴桑枝除族。 周域原以为今日只需做个看客,谁料竟也被赶鸭子上架推上台前,不得不在这血跡未乾的戏台上,勉强唱上一曲。 没办法,谁让他寄予厚望的弟子,正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呢。 裴余时本就脑子清澈、演技拙劣,此刻更是不加掩饰,目光直勾勾地粘在他身上,片刻也捨不得移开。 怎么,莫非他还能如话本中所写,生双翼飞走不成?或是披件隱身衣,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去? 那眼神,直盯的他手臂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的鸡皮疙瘩。 他可是致仕还乡的老臣,又不是那席间任人品尝的珍饈佳肴! 周域在眾望所归下,终於是缓缓开口了:““重审旧案,须得有其契机。老夫可奏请重审淮南暴乱一案,然,尚需一个恰当的时机。” “一个能堵住那些如永寧侯一般、只求息事寧人之人的嘴的机会。” “裴五姑娘可懂?” 他愿念及旧日情谊与为官之良知,在局中落下一子,但这第一子,绝不能由他来下。 若由他先手,只会徒惹仇怨,却於事无补,达不到想要的目的。 这第一子,必须下得无可指摘,更要合乎情理、水到渠成! 裴駙马眨了眨眼,目光清澈中透著一股“豆腐都有脑,唯独他没有”的茫然。 他左右张望一番,没好气地嘟囔道:“你这个曾在官场叱吒风云的老狐狸都找不到契机,桑枝尚未及笄,年纪轻轻,对人情世故、官场错综的关係知之甚少,她能有什么法子?” “周域,我看你怕是年纪大致仕了,连胆识和脑子也一併致没了吧!” “我外祖父说过,岁月是把杀猪刀,一刀一刀割的都是脑子!” 周域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倒是不必有此顾虑。毕竟,杀猪刀对你也无从下手。” “裴余时,脑袋空空不要紧,万万不可再进水。” “护好你那还没眼珠大的脑子,多听、多看、少开口。” 裴駙马非但没有动气,反而眼神一亮。 他得暗自將这话记牢,下回好用! 裴桑枝:这毒舌的功夫,也不知道荣妄能不能及得上。 駙马爷也是好脾性。 不过…… 当著胡嬤嬤的尸身这般爭执不休,终究有些不妥。 还是应儘早议定个章程才是。 於是…… 当周老大人的目光再次投来时,裴桑枝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晚辈愿去敲响登闻鼓,承受杖刑,面见圣上。” “但在此之前,需劳烦周老大人助祖父先行查明晚辈身世。如此,一切方能顺理成章,令人无从指摘。” 第336章 你们三言两语之间,便將这般大事定下了? 周域:“敲登闻鼓?” 裴桑枝頷首:“曾有人告诉晚辈,不管有天大的委屈,只要敲响登闻鼓,三司会审皆会查的水落石出,还其公道。” 周域敛眉思忖,这话倒有些是像荣妄口中说出的。 裴駙马失声惊呼:“敲登闻鼓?万万不可!” “绝对不行!本駙马坚决不答应!” “你当那登闻鼓是隨意敲得的?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无官身、爵位、誥命者,击鼓前须滚钉板、踏火炭!就连元初帝年少时为其母鸣冤討公道、敲响登闻鼓之时,也未能破例免去这滚钉板、踏火炭之刑。” “你流落在外多年,一身是伤,归府时瘦得形销骨立,如今才將养出几分气血。若再经那一番惊险折磨……” “桑枝,你须听祖父一句,身子是自己的本钱。” “身上创伤越多、越重,寿数便越短啊!” 公主殿下……不也正是因那一杯鴆酒,才落得元气大伤、寿数骤短,最终早早撒手人寰的吗? 裴桑枝默然不语。 前世,无涯奉荣妄之命,將她送至登闻鼓前。她一头撞死,咽气前听见震天的鼓响。 她既已死,总不至於宫城侍卫还要抬著她的尸身……再滚一回钉板吧。 “祖父,荣国公曾在陛下面前为孙女求得一份恩典,允我先行隨养济院女官历练,賑济老疾孤贫之人。若日后有心仕途,还可转入女官署任职。” “待您与周老大人查证身世期间,孙女必当竭尽全力,崭露头角、引人侧目虽难,但谋取一介微末官身……应非无望。” 祖制中所提的官身、爵位与誥命…… 永寧侯府的爵位,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断不可能轻易落到她手中。 至於誥命……大乾誥命,乃赐予有爵或有官者之母、之妻的荣衔。 哪怕她与荣妄仓促定下婚约,以荣国公府的门第与陛下对荣妄的看重,大婚仪典筹备至少也需一年光景。 唯有成婚之后,她方有望得封誥命。 她等不了那么久。 思来想去,唯有谋取女官一途。 哪怕是九品末流,官身终究是官身。 在有所倚仗的情况下,此事……倒也不算太难。 周域与裴駙马闻言,驀地对视,眼中俱是如出一辙的惊异之色。 女官…… 荣妄的格局与心性,確实非常人所能及。 容老夫人將荣妄教的极好。 周域頷首,中肯道:“你既已决意,便放手去做。多听、多看、多学,广积阅歷,更不必羞於借势。” “无论是永寧侯府、駙马府,还是荣国公府,皆可为你所用。” “身在名利之场,若舍人脉而独行,欲爭一席之地,其难不啻虎口夺食。” “也莫忧心目的直白招人非议,谓你攀附。世间从无绝对公平,欲平他人心中不平,自有千百种方法。或更勤勉、或立更大功。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须先登上那席宴。” “你得先上桌啊。” “裴五姑娘,你可懂?” 裴桑枝敛衽一礼,恭声应道:“晚辈谨记周老大人教诲。” 又是一句,裴五姑娘你可懂? 这一次,裴駙马似懂非懂,眼中不再是全然的茫然,带上了几分恍然:“周域,我仿佛觉得……这脑子,比眼珠子要大些了。” 周域斜瞥了裴余时一眼。 若论一本正经地惹人发笑,裴余时確是行家里的高手。 周域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裴桑枝,正色道:“裴五姑娘既有此决心,老夫自当尽心协助你祖父查明你的身世与萧氏死因,必令你敲响登闻鼓之日,再无后顾之忧。” 若单凭那脑袋空空、眼神清澈却难掩愚钝的裴余时,还不知要拖延到何年何月,又得闹出多少乱子。 他打眼瞧著,裴桑枝……可不像是还有耐心徐徐图之、循序渐进的了。 裴桑枝:“晚辈叩谢周老大人。” 裴駙马喃喃低语:“你们……三言两语之间,便將这般大事定下了?” 可真有魄力啊。 周域:“正是。” “老夫今日来访故友,未带隨从,唯有弟子在侧。故还需劳你吩咐心腹之人,持我腰牌前往大理寺,请一位仵作前来。” “唯有经仵作当场验尸,详录在案,他日若以胡嬤嬤之言为证,方可免於被有心人寻隙攻訐。” “此外,胡嬤嬤所言虽尚未证实,然既已牵涉永寧侯,便不可不上心。清者自清,亦难免人言可畏。” “还请即刻派遣可靠护卫看守永寧侯,严禁閒杂人等近身,亦不可走漏风声,以免有失公正,徒生事端。” “还望裴駙马与永寧侯能体谅老夫一番谨慎之心。” “此外,须请刑部或大理寺信得过的官员前来坐镇,全程监督搜查胡嬤嬤居所、核验她所呈庄氏与贼人的往来信件,並即刻寻访其临终提及的诸多人证。” “至於庄氏……老夫认为当立即突击审讯。既有胡嬤嬤证言在先,就算她嘴硬,亦不难诈出破绽。” “还有一事,胡嬤嬤之女萱草,也须立即派人保护,万不可有失。” “以上种种,宜早不宜迟,以免生出什么变故。” “事发突然,老夫眼下仅能虑及此处。若有疏漏,待查案之时再行补足。” “裴駙马,你可还有补充?” 裴駙马听得怔愣不已。 周域安排得如此老练周密、条理分明,他还能补充什么? 自家斤两,他心中还是有数的。 不添乱已属万幸,又何谈补充? 补充什么? 裴駙马难得諂媚了一回,奉承道:“不愧曾是执掌大理寺、统率兵部的重臣。有周老大人坐镇,桑枝的身世与萧氏之死,必能水落石出。” 不对…… 这倒也算不得恭维,该说是他的真心话才对。 周域是真厉害! 周域蹙蹙眉,他怎地从裴駙马这话中,听出几分阴阳怪气? 想当初,裴余时年少时也是个狠角色。 曾一手举著写满情诗的纸张,一手將他那庶兄如拖死狗般拽行,生生搅黄了永寧侯府自家办的赏宴。偏又是这么个人,屡屡做出些令其母防不胜防的蠢事。 还会奉承恭维? “別说这些虚的,按老夫安排的去行事。” “现在、立刻、马上!” 裴駙马:这算什么反应?连半分情绪价值都不给! 怪不得没他討喜。 萧凌:“萧凌叩谢駙马爷、叩谢老师。” 永寧侯於风中凌乱,满面惶然。 他本以为,他无休止的厄运已经结束了。 却未料,庄氏的优柔寡断,又一次將他拖入深渊。 庄氏害他! 庄氏误他! 第337章 永寧侯府值不值得捞一捞 “来人,还不快將永寧侯护好,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把他骗了去!”裴駙马扬声吩咐道:“就暂时让他住在酌寒院的东厢房吧。” 永寧侯神情恍惚,环顾四周,只觉天旋地转,耳鸣不止。脚下踉蹌,再难支撑,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地。 他…… 他才刚重获了自由啊。 “本侯是大乾的永寧侯……本侯是大乾的永寧侯……”倒在地上的永寧侯目光涣散,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你们无权囚禁我……无权囚禁我……” 一个空有虚衔的駙马,一个早已致仕的老大人。 他们凭什么? 可裴駙马的暗卫们哪会在意永寧侯的低声喃喃。 他们面无表情,轻而易举地將永寧侯架起,径直拖向东厢房,朝內一推,“哐当”一声,拳头大的铜锁落下,严严实实锁住了门。 “你们二人也不必跪著了。”裴駙马转向裴桑枝与萧凌,语气略缓。 周域也顺势开口:“五姑娘,老夫这位学生早已期盼与你一见。眼下诸事有老夫坐镇,出不了差错,不如就劳烦你带他去侯府的梅园走走?只怕他……有满腹的话想对你讲。” 裴桑枝规规矩矩地低头应下。 裴駙马唇齿微动,终究欲言又止。 裴桑枝与萧凌的身影才刚离开酌寒院,裴駙马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周域,你该不会是想撮合什么表哥表妹、亲上加亲吧?本駙马可把话说在前头,你这学生虽才貌出眾,哪怕是在上京这一辈的少年郎中也属翘楚,有你扶持,將来入仕侯,前程自不会差。但我绝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本駙马只认……只认……” 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到底没有说出口。 毕竟荣国公府尚未遣媒提亲,婚约未定,陛下更未曾赐婚。此时若贸然说破,倒显得他们桑枝太过急切了。 从前,他是被桑枝那句“嫁入荣国公府”的许诺哄下山的,那时满心只盼著她能与荣妄越走越近、再近一些才好。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与桑枝之间还是生出了几分祖孙之情。如今,也开始不自觉地开始替她多考虑几分了。 周域似笑非笑地与裴駙马对视,故作不知地反问:“只认什么?” 稍作停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荣国公吗?” 裴駙马冷哼一声:“明知故问!” 周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论家世、论容貌,甚至是格局眼界,老夫的学生都是比不过荣国公的。” 荣家自先荣后而兴。 只要当今陛下在一日,荣国公府便是大乾最显赫的门第。 而荣妄,生就一张酷似荣后的面容。 那般穠丽绝色,即便翻遍整个上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人能与之相较。 至於眼界格局……他早已亲眼见识,心知肚明。 “不过,老夫这学生,倒有一点是胜过荣国公的。” 裴駙马一把捂住双耳,连连摇头:“本駙马不听!公主殿下早就说过,你们这些惯会玩心眼子算计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你那心眼子,比那莲藕的窟窿眼还多!” 周域失笑,语气却正经了下来:“若嫁与萧凌,贵府五姑娘此生便可安寧顺遂,不必遭受那將至的狂风骤雨,更不必捲入荣国公府避无可避的惊涛骇浪。” “裴余时,你只是心思澄澈、不擅权谋,却並非愚钝。应当明白,在那等风浪之下,显赫如荣国公府,一旦行差踏错,亦有倾覆之危,被吞没於深渊。” “你若真心疼裴五姑娘,就不该一门心思只將她往荣国公府推。” “你如此行事,与成二有何本质上的区別。” 裴余时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氤氳著薄怒,死死地瞪向周域:“你方才那番话是想与荣国公府割席吗?” “你不仅是先皇的股肱之臣,更是先皇认定的挚交。本駙马不信,先皇临终前,没有嘱咐你多加照拂荣家。” “你说出这等狼心狗肺之言,罔顾先皇的遗愿——难道就不怕先皇在天有灵,气的活过来吗?” 周域感慨道:“看来,清玉大长公主殿下……也收到了与我相同的先皇遗愿啊。” 裴余时闻言双目圆睁,抬手指向对方,声音微颤:“你……你诈本駙马的话!” 周域:“诈的就是你。” 裴余时没好气道:“你心眼子可真脏。” 周域面不改色,缓缓道:“是你自己捂耳不够严,心也不够定,让那份好奇与不甘悄然探出了头,偏要听听老夫的学生究竟强在何处。是你,给了老夫开口之机。” 裴余时愤然道:“那也只能说明,你这人心眼又多又脏!” 周域並未与裴余时继续纠缠口舌,转而淡声道:“清玉大长公主既嘱你遵循先皇遗愿,想必你也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对吗?” 裴余时眼神闪了闪。 这话……叫他如何应答? 难道要直言,在公主殿下心中,先皇根本排不上號吗? 公主殿下在薨逝之前仍心系荣国公府,只因那是荣后的母家,与荣后血脉同源。公主觉得,荣后在天之灵,绝不情愿亲眼见她一手缔造的荣国公府走向没落。故而才特意嘱咐他,若荣国公府有难,定要出手相助。 与先皇意愿倒也无甚干係…… “自然。” “殿下的话,我总是要听的。” “你试探这个做什么?”裴駙马眼神一凛,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周域,“莫非……你已经站队哪位皇子,替他暗中搜集消息,意图拉拢荣国公府?若荣国公府不从,你们便打算逐一剪除其羽翼?” 裴余时问的直白,语气里的杀意更是未曾遮掩。 他脑子不好使,但他听话,而殿下也留给了他很多可用之人。 他能杀了周域。 周域缓缓摇头:“我是在斟酌,该不该给你永寧侯府一个体面,让这百年爵位从这桩旧案中乾乾净净地脱身。” “你我交情不深,我知你不多。但令堂为你过继的那位嗣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观其行止,平日没少倚仗侯府权势作恶。若执意深究,即便陛下有意只惩首恶、保全你侯府的爵位不失,也难抵群臣諫言、百姓请命。” “老夫宦海沉浮多年,什么腌臢事不曾见过?总得先探一探,你永寧侯府……究竟值不值得老夫费煞费苦心的捞一捞。” 裴余时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 宦海沉浮? 周域这仕途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分明只有“浮”,何曾有过“沉”。 矫情! 做作! 裴余时心中虽暗暗腹誹,脸上却堆满笑意:“值得捞,自然值得捞!” “我裴家虽常出歹笋,可代代也都有好竹爭气。” “您这一捞,绝不会亏。” “来,本駙马亲自给周老大人捶捶背捏捏肩。” “周老大人受累了。” 他孙女儿还想做大乾的女侯呢! 周域:谁说裴余时一无是处,这不是很擅长变脸! 第338章 还请萧公子为我解惑 梅园。 萧凌默默跟在裴桑枝身后,脚步欲进又止,似近还远。 行至亭中,裴桑枝驻足转身,儘量让语气显得轻快:“萧公子,周老大人说你有话要同我讲。可这一路走来,公子始终沉默,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表……”萧凌唇瓣微动,险些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五姑娘。” “隨老师登门之前,我曾冒昧打听过五姑娘的过往,唐突之处,还望五姑娘见谅。” 裴桑枝微微一笑:“永寧侯府真假千金一事,在上京城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我那点过往,早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终日与侯府假千金比来比去。前些时日萧公子若在京城,恐怕都不必特意打听,只需在长街茶楼稍坐片刻,各式传言便能听个十足。” “那本就是我走过的路,又何须谈什么见谅。” “萧公子实在言重了。” 萧凌望著裴桑枝眉间从容的笑意,听她言语间的云淡风轻,心底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与酸涩。 那般苦难,莫说女子,便是皮糙肉厚的男子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他每多打听一分,对裴桑枝的钦佩便更深一分。 能熬过来、能活下来,真真是天大的本事。 “五姑娘。”萧凌深深一揖,“能令我萧凌心悦诚服之人寥寥无几,而姑娘,是其中之一。” “若易地而处,我恐怕早已认命丧志,生死难料了。” “五姑娘,受苦了。” 裴桑枝笑意依旧:“萧公子不妨直言。” 他说“能令我萧凌心悦诚服之人寥寥无几”。 这话,她是信的。 年纪轻轻便连中两元,更拜在周老大人门下。 既有惊才绝艷之姿,亦有团锦簇之前程。 这样的人,骨子里怎会没有几分傲气。 萧凌直起身,神色坦荡:“不瞒五姑娘,那日荣国公府家宴散后,我曾与老师夜谈,那时便对五姑娘的身世心生疑虑,想著五姑娘那枚证明永寧侯府血脉的锁扣,是否出自惊鹤表兄赠予的。” “只因永寧侯府对待五姑娘的態度……实在反常。” “自那时起,我便一直盼著能与姑娘见上一面。老师知我心意,便说挑个日子待拜访裴駙马之时,会带我同来。” “苦等多日,今日终得如愿。” “不料我还未得与五姑娘细谈、印证心中猜测,便先从胡嬤嬤口中……听闻了那些惊天秘事。” “若五姑娘的生母果真是我姑母……那你我,便是表兄妹了。” 裴桑枝眉心微蹙,目光毫无避讳地落在萧凌脸上,细细端详。 上一世,直至她被逼入月静庵前,都未曾听说周老大人携徒入京,更不曾耳闻“萧凌”之名。 这一世……真的不同了。 “萧公子。”裴桑枝唇角微扬,似不经意道,“寻常人听闻我归宗后的遭遇,多半觉得是我流落在外、烂泥扶不上墙,实在不堪造就,与侯府假千金判若云泥,才招致这般严苛。偶有心思縝密者,也不过暗中猜疑我是否永寧侯与庄氏亲生。” “却不知为何……萧公子第一念竟是怀疑,我是裴惊鹤的亲妹妹。” “按常理推断,我的年纪实在难以与下堂二十余载的萧夫人有所牵连。” “还请萧公子为我解惑。” 萧凌,可疑的紧! 萧凌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五姑娘果然敏锐。” “五姑娘或许不知,当年姑母被永寧侯休弃之时,萧家……也正值鸡飞狗跳。。” 裴桑枝淡淡道:“其中关节,我已知晓,萧公子不必多言。” 萧氏软弱无能是错,牵连萧家女眷亦是大错。 可萧家对下堂的她不闻不问,未免……有些凉薄。 隨著萧老太爷过世,萧家青黄不接,各房爭利、內斗不断,家道日渐没落是实;难敌朝中新贵永寧侯,也是实。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永寧侯府又不能一手遮天,更不能如碾死蚂蚁般轻易碾碎萧家。 只要萧家愿对这位出嫁的姑奶奶稍加接济,永寧侯多少也会心存顾忌。 她心想,萧家上下对萧氏,怕是积怨已深。 某种程度上,她也能理解这份怨懟。 毕竟那些受牵连的女子,被影响的是关乎一生的婚事。 世人眼中,女子出嫁犹如第二次投胎。 而萧氏与知客僧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撞破,无异於断绝了萧家所有待嫁女子投个好胎的机会。就连已出嫁的妇人,也难免遭夫家指摘冷眼。 人性本自私。 萧凌听出裴桑枝话语中的弦外之音,轻嘆一声:“五姑娘慧眼。” “萧家上下,对姑母心存怨懟者不在少数。” “就连姑母的嫡亲兄弟姐妹……也不可避免的遭受族人迁怒。” “家父也曾被前来討要说法的族人围堵,心中鬱结难舒,曾怒骂姑母糊涂、不爭气,说她好歹也是受过老太爷亲自点拨的,怎会將日子过成那般模样……” “但不论五姑娘信与不信,家父並未真正弃姑母於不顾。他们终究血脉相连,因姑母身负『淫佚』污名被休,嫁妆尽归永寧侯,可谓两手空空、无依无靠。家父曾打算暗中瞒著族人,为姑母在京中置办一处僻静宅院,或送她远离上京妥善安置,只为不让她住进永寧侯所设的別庄,与侯府彻底了断乾净。” “可,姑母拒绝了家父。” “她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后来,姑母她住进了永寧侯命人布置的庄子,那庄子上上上下下的僕婢都是永寧侯夫妇的耳目,姑母便渐渐的与家父断了联繫。” “直至……” “直至……惊鹤表兄暗中修书送至家父手中,称欲自学医术,恳请寻些寻常药材。家父特请大夫看过表兄所列药单。药材繁杂,並无对症之病,可家父仍为他悉数备齐,又买通往庄子送菜的老翁,將药材悄悄捎了进去。” “数月之后,姑母病故,表兄身披麻衣在侯府门外一跪,重新回了侯府。” “自那时起,家父便落下了心病,总觉是因自己的疏忽与不作为,才致使姑母英年早逝。他说惊鹤表兄所求的那些药材,定是为医治姑母之病,实为隱晦求救……可他却忙於平息萧家內乱,又以为表兄年少,若真有难处,必不会如此迂迴隱忍。” “自那之后,家父夜夜辗转难眠,偶得閒暇便对著表兄信中所列药材,翻阅医书药方,一味一味比对,一味一味揣摩,加以组合……这一求证,便是数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家父终有所察,那些药材,足以拼凑出安胎药方。” “但,那时惊鹤表兄已经死於淮南灾民暴乱。” “一切,都成了个谜题。” “以上种种,皆是家父病故之前,於病榻前攥著我的手所言,句句属实。” “五姑娘,人之將死,家父他没有必要说谎。” “表兄所配的安胎药,只能是用於姑母腹中之胎。可关於那孩子的事……竟无一丝风声传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直到,我隨老师回了京,听了永寧侯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这才壮著胆子猜测。” 裴桑枝:她听了这么多,心中对萧氏越发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苦衷…… 苦衷…… 也不看看自己面对之人是什么言而有信、光明磊落的君子吗? 不用想也知,永寧侯拿裴惊鹤的身世威胁萧氏了。 第339章 我绝不会替她去承受萧氏一族的怒火 说些什么萧氏若不肯顺从於他,他便要將裴惊鹤身世存疑、甚至可能是个野种之事公之於眾。 可萧氏为何不曾想过,反过来威胁永寧侯? 萧氏那时的处境已然跌至谷底,还有什么可畏惧、还有什么需要隱忍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筹谋一番,未必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反败为胜。 但萧氏终究不敢赌、不敢拼,只能任由永寧侯步步紧逼,將其牢牢掌控於掌心之中。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正是这份怯懦、软弱,还有自欺欺人的天真,潜移默化的影响,进而连累了裴惊鹤。 她从不敢小覷言传身教的力量。 永寧侯借裴惊鹤一人,便牢牢掌控了萧氏;而庄氏则凭裴明珠,令裴惊鹤束手束脚、投鼠忌器。 不愧是“志同道合”的夫妻! 不愧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裴桑枝敛起心中那些复杂晦涩的思绪,连同对萧氏那份难以言说的恨铁不成钢,转而望向萧凌,轻声道:“多谢萧公子为我解惑。” “我並非质疑公子所言不实,”她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不容错辨的坦荡,“只是我的性子与萧夫人不同,既不似她那般温婉,也不如她那般隨遇而安。我这人有些討人厌的固执,凡事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若心中有疑,便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方才冒昧一问,还望公子见谅。” 萧凌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过分客套,便意味著过分的疏离。 “五姑娘,”萧凌抿了抿唇,言辞间带著几分斟酌,“若胡嬤嬤自戕前的控诉属实……你我之间,本不必如此生分。” 裴桑枝的目光清冷,宛如一旁结了薄冰的池塘,在冬日惨白阳光的照射下,泛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光:“萧公子,駙马与周老大人不是才刚著手调查么?” “真偽未辨,是非未明,此时若你我在言行间失了分寸,只怕……落人口实。” “若是再空欢喜一场,怕是更失落。” “还有……” 说到此,裴桑枝微微一顿,望向萧凌的目光却愈发坚定清澈,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退一万步说,即便最终证实我確是萧夫人亲女,我也绝不会替她去承受萧氏一族的怒火,更不会替她弥补当年她对萧氏女眷们所造成的伤害。” “虽说自古以来皆有“父债子偿”之说,女代母偿债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但於我而言,那从来不是我所该担负的责任。” 倘若真要一板一眼地计较起来,萧氏的生恩,她上辈子那条命,早已还清了。 而这一世,她为萧氏与裴惊鹤还原真相、討还公道、辩白清白,更是仁至义尽。 她从来不是什么滥好人,更不会为了一份缺失了两辈子的亲情,而委屈自己。 眼见著,萧凌既是萧家这一辈中最富才华、最有出息之人,將来也势必成为萧家的话事者。如此,有些话不妨说在前头。 哪怕不中听,却不得不讲。 萧凌怔了怔,下意识想要为亲族辩解几句,却终究底气不足,话至唇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喃喃,语气间透著几分不自在:“时过境迁,事情都已过去这么多年,他们其实早已不再將埋怨掛在嘴边。况且如今的萧家,也早已不是祖父刚离世时那般……鸡飞狗跳的模样了。” 裴桑枝神色清明,语气冷静:“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之所以偃旗息鼓,不过是因为萧夫人与裴惊鹤已不在人世,而並非真正释怀了她所带来的连累。” “那些出嫁的妇人、尚未出阁的女子,但凡日子有一丝不顺,便会想起,若不是萧夫人,她们本可高嫁良人、拥有另一种人生。她们心有不甘,她们的父母兄弟,自然也会耿耿於怀。” “怨恨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压在心底多年。一旦出现我这样一个宣泄之口,她们……又怎会对我心软?” “萧公子,这才是真正的人之常情!” “可那一份份的怨恨,本就不该由我来承受。” “这么多年,我几经生死磨难,无一不是凭自己硬扛过来的。年幼时,我恨我的养母;认祖归宗后,我也恨庄氏,恨她们生而不养,弃我如敝履。” “而今,我知身世有异,也可以尝试体会萧夫人当年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处境。我甚至可以勉强自己站在她的立场,以她的性情与为人,去试著理解她当初的选择。” “然而,理解归理解,我却不愿替她赎罪。” 当初,她提出要过继到萧氏名下,不过是一步棋。 一步旨在噁心庄氏、摆脱庄氏控制的棋。 什么萧家子弟有崛起之兆,什么裴萧两家该化干戈为玉帛,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都只是她说服永寧侯的託辞。 那时的她,从未真正想过,自己可能就是萧氏的亲生女儿。 “还希望萧公子能够理解。” 萧凌听罢,既惊异於裴桑枝的清醒与理智,心下又不自觉生出几分伤怀。 “五姑娘,你並非毫无倚仗的姑母。萧氏一族中对姑母心存怨懟之人,绝不敢轻易冒犯於你。我也会竭尽所能约束族人、耐心规劝,只盼五姑娘……莫要在此时就对萧家,判下死刑。” 他父亲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仍念念不忘姑母,以及那个……后知后觉才惊觉存在的胎儿。 裴桑枝言辞乾脆,直截了当:“是,我不是萧夫人。” “说句不客气的话,我有靠山,有倚仗,前路更可能繁似锦。可若萧家有人想借萧夫人当年的旧债,要我补偿一二,或意图在我身上討些好处,我又该如何?” “索性把丑话说在前头:真心待我如亲者,我必报之以诚;反之,倒不如彼此留些分寸,生分些,总好过来日再反目成仇。” “萧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凌嘴唇微动,似乎仍欲辩解。 裴桑枝眉眼含笑,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劝萧公子適可而止,不必再替族人说项了。来日如何,你我都难以预料。可若公子再说下去,只怕我不仅没了赏梅的兴致,更会在厌烦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之前,先厌了萧公子。” “说实话,我对萧公子的印象……原本是极好的。” “此外,我也愿给萧公子一句准话,若他日证实我的身世,我必真心认下你这位表兄,也自当代萧夫人前往令尊坟前敬香,告慰他在天之灵,让他泉下安寧。” 萧凌听出裴桑枝话中的决意,后退半步,郑重拱手作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细细思之,若易地而处,萧某所为……恐怕尚不及五姑娘通透温和。萧某惭愧,实在没脸再强人所难。” “无论其他族人作何想,至少对萧某而言,自得知五姑娘身世有异那刻起,便是真心欢喜的,更是真心期盼著能光明正大唤五姑娘一句表妹。” 第340章 先后有意將他与乔吟舟撮合於向蓉月 裴桑枝心中暗嘆:萧凌果然被周老大人教养得极为出色。 刚柔並济,既有君子坦荡之风,又不乏龙蛇之变的机敏,更兼立足世间自保之能。 来日三元及第,萧凌的仕途定能走的很远。 萧家崛起,指日可待。 但,她还是不后悔將方才那番话说出口。 可惜的是裴惊鹤啊。 “我也衷心期盼著能有唤萧公子表哥的一日。” “接下来,该赏梅了,如此傲雪凌霜的风姿,不容辜负。” 萧凌含笑頷首:“永寧侯府的梅园景致確是一绝。待他日五姑娘执掌侯府,不妨设一场梅宴,广邀上京年轻才俊共赏芳华。” 裴桑枝没有言语。 无论萧凌那句执掌侯府是试探还是祝愿,她都没必要在萧凌面前强调她的野心。 交浅言深,最是忌讳。 她与萧凌终究只是初见,远未到坦诚相见的地步。 “我常看那些风靡上京的话本子,里头但凡写到高门大户设赏宴,总免不了生出种种意外,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就凭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那些风波折腾,承担不起那些意外引发的后果。” 裴桑枝眼含笑意,语气轻快,仿佛只是隨口一句戏言,便將此事轻轻揭过 萧凌:“话本子,当不得真。” “但,我必竭尽全力,三元及第,入仕为官,成为你的后盾之一。” 裴桑枝心念转动。 状元及第与三元及第,其间分量,可谓天差地別。 状元之名,大乾每三年便出一位。虽入仕之初较寻常进士更为风光,却也需於翰林院中默默积累资歷,一步步向上攀登。 而三元及第…… “萧公子,上一位三元及第者,是已故的乔太师。” “当年,他弱冠之年,便连中三元,才名震动天下,永昭帝特加授少师衔。至永荣帝时,又晋太师。逝去之日,当今陛下亲为扶灵,上京城內家家縞素,举哀三日。” “大乾朝已有四十余年……未再现这三元及第的盛景了。” “若萧公子真能三元及第,那便不止是萧氏一族的荣光,更是天下文人之幸。青史长卷中,定有萧公子一席之地。” 言外之意,官场仕途上更不必说了。 萧凌:“天下才俊如过江之鯽,但我有信心。” 裴桑枝:“此时若有美酒在旁,定要敬萧公子一杯。” …… 那厢。 大理寺。 向棲云接过官差递来的腰牌,略问几句,便带著仵作隨裴駙马的心腹匆匆赶往永寧侯府。 又是永寧侯府…… 上回她前往永寧侯府,府中便死了两位公子,还有一个被她亲手押入大理寺狱。 这一次…… 不知又要添几条性命。 可谁能告诉她,怎么连周老大人都被牵扯了进来? 周老大人算是她研习刑名之学、查案断案的老师。 一见是周老大人的腰牌,她丝毫不敢耽搁,更不敢將此事推諉他人。 一踏入酌寒院厅,向棲云便见地上血泊中倒著一人,墙上溅满血跡,而裴駙马竟站在一旁,边翻白眼边为周老大人捏肩捶背。 这情形……怎么看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竟不知,裴駙马与周老大人私交如此密切。 “下官大理寺少卿向棲云,拜见駙马爷、周老大人。”向棲云躬身拱手,依礼恭声拜见。 裴余时动作一僵,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坐回主位,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觉,淡然道:“向少卿来了。” 向棲云:“下官手头的案子刚好告一段落,听闻駙马爷的侍从持周老大人腰牌至大理寺徵调官差与仵作,下官便主动请命前来。” 周域態度却隨和自然的多,含笑抬手:“棲云,不必多礼。” 隨即看向地上胡嬤嬤的尸身,神色转为凝重:“还是先请仵作验尸要紧。验尸之时,老夫自会將方才之事一一说与你听。” “此案牵涉陈年旧事,查起来……恐怕颇费周折。” 稍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老夫知你手头之前的案子也极为紧要,陛下密切关注著。加之你母亲身体抱恙……若你麾下有信重可靠之人,不妨將侯府此案交託於他。” 生老病死,任何人都无法迴避,无法摆脱。 而要走的人,谁也留不住。 所能做的,至多也只是在病榻前尽心尽孝,儘可能多地陪伴左右。 向棲云眼中掠过一丝哀伤:“您老人家也略知我母亲的性子。致仕之前,她便將所有心血都倾注於鸿臚寺,遍阅鸿臚寺的藏书文卷,日復一日翻译周边小国典籍,钻研其风俗、禁忌与礼仪,从来閒不下来。” “若见我终日留在府中,她反而更容易多想,心绪难安。不如让我每日早些下值回府陪伴,既不影响查案,也能稍尽孝心。” 周域幽幽一嘆:“她確实是这般性子。” “棲云,你可曾將你母亲的近况,修书告知你父亲?” 向棲云神色倏然转冷:“道不同,不相为谋。当年母亲与他本就性情不睦,他更在母亲身怀六甲时弃之不顾、远走他乡。如此无情之人,难道年来归来便能幡然悔悟?” “若叫他知晓母亲近况,万一返京,岂不徒惹母亲心烦?” “母亲以女儿之身立於朝堂,更立女户、开府建邸,我亦隨母姓。向家是母亲一手所创,从前由她做主,將来由我做主。此时接他回来,除了添堵,別无他用。” “更何况,母亲在神思恍惚之时,念过元初帝、提过清玉大长公主殿下、惦记著鸿臚寺新添的藏书,甚至也曾喃喃提起成老太爷……却唯独,没有只字片语提及他。” “他虽与母亲曾有一段过往,亦有了我。” “可说到底,不过是母亲绚烂生涯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周域定定地望了向棲云片刻,缓缓道:“他们二人之间的旧事,並非如你所想那般简单。不过既然你母亲已然放下,不再提起……也好。” 数十年前,向棲云的母亲向蓉月,曾是上京城中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她本是父死母改嫁的孤女,一心想进忠勇侯府做贵妾。后得元初帝赏识,从鸿臚寺九品译录做起,一路升至鸿臚寺卿。而后更隨商队亲自远行,踏足那些曾只存於典籍的异邦小国。 当年,先皇与荣后甚至曾先后有意,將他与乔吟舟撮合於向蓉月。 奈何缘分终究浅薄。 他心中早有掛碍,向蓉月又瞧不上他在感情中瞻前顾后的模样。 而乔吟舟,更是满心满眼以兄长之名守护荣后。 不论对错,皆坚定相护。 直至后来荣后临朝听政,真正执掌大权,皇命所出莫敢不从,乔吟舟方才释然,渐渐开始了属於自己的生活。 娶妻,生女。 一妻一女,过了半生。 那个曾与向蓉月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男子,本是边疆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將。彼时商队即將离开大乾境內,向蓉月奉旨自边军中遴选数十好手隨行护卫,前往异邦小国考察。 那个小將正在其列。 向蓉月本就生得清丽无双,才学与权势的滋养,更令她如美玉生辉、光华照人。那小將对她动心,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或许是因他曾救她於危难,又或许是日久生情,向蓉月终究……也心软了。 回京后,便请荣后赐了婚。 第341章 切实感受过的恩泽 边疆、塞外、异邦到底不比上京城。 在外行送时,那小將是一身武艺、行事利落、临危不惧的勇士。危险关头,他能毫不犹豫豁出性命,护向蓉月周全。 劫后余生,同行的商队与军中袍泽围坐篝火,对他极尽讚美,甚至为他戴上亲手编织的环,敬他如英雄。 可回到了上京。 他便成了旁人眼中挟恩图报、一心攀附高门的粗人。 除了会些拳脚功夫,似乎再无长处。就连与向蓉月大婚所用的宅子,还是早年荣后赐下的旧府。 於是,那些终究没能摘得明月的人,便开始说出许多尖酸言语。 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刻薄。 “吃软饭”、“上门赘婿”这类话,在那些更难入耳的流言之中,反倒不值一提。 那时,他已被擢升为兵部尚书,因修订舆图一事常与工部、鸿臚寺往来,与向蓉月的交集也愈发频繁,对那小將的了解,自然日益加深。 小將因护卫有功,得永荣帝与荣后封赏,入京畿卫任百户之职。 起初,小將也曾意气风发,欲在此间大展拳脚,闯出一番事业。 然而流言如风,无处不在。小將终是未能承受住这无形之重,最终以染疾难愈为由向上峰请辞退役。 不久之后,更与向蓉月激烈地爭执了一场,而后黯然离京,此一去,再无归期。 那时的向蓉月,已身怀六甲。 其实倒也未必真是“再无归期”。或许在那小將心中,边塞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毕竟,他听闻过,那小將曾想著说服向蓉月隨他去边塞,向蓉月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拒了。 向蓉月性情外柔內刚,家底殷实,更得帝后赏识,心中还有愿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因此,那小將的离开,並未使她一蹶不振。 產女的稳婆与奶娘,皆由宫中安排。 百日之后,向蓉月便销假重返鸿臚寺,再度埋首於整理此次四方考察带回的文书器物之中。 至於向棲云,幼时多半长在宫中,由当今陛下当作妹妹一般亲自照料抚养。 见周老大人似有些出神,向棲云便主动上前,恭声道:“劳烦老大人,將方才发生之事告知下官。” 周域收回越飘越远的思绪,轻嘆一声,道:“让你见笑了。人一老,总免不了有些念旧。” 他心中所忧,是怕向蓉月藏了遗憾,却始终不肯说出口。 他看得清楚。自异邦满载远归的向蓉月,对那小將確实存有几分真情;而那小將也的確数次为护她周全,几乎赔上性命。 上京城太过繁华喧囂,將两人间那一点情意,彻底淹没在了人声鼎沸之中。 周域最终还是没有將心中的猜测说出口,免得再徒增不快。 他转而敛容正色,將厅中发生的一幕幕,连同胡嬤嬤所提及的人与事,原原本本道了出来。 向棲云闻言,心神猛然一震。 方才因周老大人提及生父而生出的些许不快,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顾不上了! 当年,那桩传遍了上京城的贵妇人和知客僧的丑事,是被人精心设计,是有內情的。 当年那桩传遍上京的贵妇与知客僧的风月丑闻,实则是有人精心设计,背后另有隱情。 而裴桑枝的身世……她极有可能,就是萧夫人的亲生女儿,裴惊鹤的亲妹妹。 甚至裴惊鹤之死,恐怕也…… 此时,一旁的仵作也恰好验毕,摘下手套、净了手,低声回稟道:“死者死因,与周老大人的敘述基本吻合。” 向棲云微微頷首,隨即转向周老大人,拱手一礼:“駙马爷、周老大人,下官职责在身,需带人搜查胡嬤嬤居所,並传其独女问话,还望二位大人体谅。” 周域道:“理应如此。” “不过,老夫与裴駙马须得全程在场。” “棲云,你应知此案关係重大。若最终真的拔出萝卜带出泥,牵出诸多牵连,只怕你一人之力,难以招架。” 向棲云心中瞭然,当即应下。 既有胡嬤嬤临终那番话,此案便算是有了线索。 可查。 也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此案,难证的不是萧夫人的清白,亦不是裴桑枝的身世,而是裴惊鹤的死…… 裴惊鹤。 上京城中,凡提及此人,鲜有不为之惋惜者。 他医术精湛、心怀仁德,不慕权势,是位光风霽月、品性高洁的君子。 犹如一颗莹润露珠,安安静静的缀於上京城这片繁似锦之中。 或许这话说出来,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一直觉得,裴惊鹤与她那位故友,实在是再相配不过。 虽说辈分有差,年岁却差的不是太离谱。 可真若走到一起,还是难免要被世人斥为“离经叛道”。 不过,在她眼中是否相配,其实已不那么重要。 她本就是个风风火火、不循礼法的人。 而她那位故友,却是將圣贤之道掰开揉碎、融进骨血、奉若圭臬,又外化於行的人。 更何况,裴惊鹤早已不在人世。 倘若她那恪守半生圣贤大道的故友在此时突然“开了窍”,那才真是一场劫数。 数日的时间倏忽而逝。 腊月的风里,除了一成不变的寒意,也渐渐添了年味。 每日天尚未明,叫卖声便已撞碎晨雾,盪开清寂。 长街朦朧,人影浮动。 货郎挑著担子,呵一口白气暖手,踏著霜冻的石板路急急赶往市集。担头悬掛的香櫞与佛手扎得整齐,金灿灿地排成两行,宛如年节仪仗,煌煌生光。 沿街铺户陆陆续续卸下门板;乾果铺前叠放著一盒盒蜜饯,红纸招贴上墨跡犹湿;布庄檐前彩缎高悬,朱红、宝蓝、杏黄……各色绸帛在晨风中微颤。 而养济院也进入了一年里最最忙碌的时候。 天增岁月人增寿,年关难过年年过。 养济院所賑济的,本就是年老、患病、孤苦与贫穷之人。而这样的人,往往也最难熬过年关。 裴桑枝心底终归还是有些打鼓的。 毕竟,这是她从未涉足过的。 不对,或许不能算是“从未涉足”。 当初流落在外时,她也曾厚著脸皮,穿著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衫,排在长长的队伍中,领过留县养济院熬煮的腊八粥。那粥很稠,很香,是她十四年苦难岁月里,为数不多带著甜味的记忆。 她也曾接过养济院女官亲手写的对联,红彤彤的纸上写著墨黑的字,捧在手中像捧著一小片暖光。 她没有可以张贴的门墙,就把那副对联轻轻压在冻硬的土路上,攥一截枯树枝,一遍又一遍在黄土上描摹那些字。 从陌生,到认得。 从写得张牙舞爪、不成字形,到渐渐有了笔画模样。 养济院,是真正给过她“年味”的地方。 这份温暖,也正是她在当今陛下治下的大乾,所切实感受过的恩泽。 她是个心怀仇怨的恶人。 但也切切实实的盼著大乾能延续这样的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第342章 要不还是让我去伺候陛下吧 养济院外。 裴桑枝坐在马车中,挑帘望向那面略有些寒酸的门匾,目光掠过那些身著青色袄子、匆匆进出的人群。旋即,微微侧首,看向正在她腰间细致系佩玉佩的荣妄。 玉佩之上,荣氏一族的族纹被雕琢得栩栩如生,精美得不似凡物。 “荣明熙,你说,我究竟行不行?” 说不忐忑是假的。 荣明熙轻轻整理玉絛末端垂下的緋色流苏,抬眼与裴桑枝目光相接,郑重其事说道:“行,你一定行。” 末了,似是为了缓解裴桑枝的忐忑和紧张般,又放缓语气,笑道:“枝枝,你是我的妻主。既为大女人,便不可轻言不行。” “在我隨妻主享福吃香喝辣之前,你定能让上京养济院中的老弱孤贫,今岁年关再无饥寒之忧。” “妻主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裴桑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轻轻白他一眼:“荣明熙,我不过是跟著养济院的女官历练学习罢了,你这话说得也太夸张了些。” 隨后,她的目光落向腰间玉佩,轻声迟疑问道:“这般……会不会太过招摇了?” “枝枝,有些时候,高调本身就是一种自保。”荣妄耐心解释道,“养济院初建之时,本为賑济老疾孤穷、流离乞討之人,比起朝中其他衙门,更务实,也更有人情味、更接地气。可歷经这些年的蓬勃发展,其中自然也形成了一套处事之道。人心尚且易变,何况这天子脚下的养济院?” “枝枝,你若真有心为大乾百姓做事,往后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时间。但眼下,你既要受刑敲登闻鼓,要恳请陛下重审裴惊鹤一案,我们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实在不必再將宝贵的光阴虚耗於无谓的磨合与试探之中。” “你最该做的,便是在这短短数日之內,做出实绩。届时陛下授官,方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我也明白,倚仗靠山,易招非议,更难免令人心生不公之念。所以这枚荣家玉佩,虽能助你,却也藏弊。或许正因如此,你更需以加倍的努力和诚意,去贏得他人真心的信服。” 荣家每年向养济院捐赠的衣物米粮不计其数。 只要养济院的主事不曾糊涂到被门夹了脑袋,就绝不会为难桑枝。若再聪敏些,更该倾囊相授、尽心指点,与她结下一份善缘。 桑枝一旦踏出这一步,九品微末小官只是起点。 来日,未必不能身著朱、紫袍。 裴桑枝定了定心神,指尖轻拂过緋色流苏,红与白交织缠绕,须臾后抬起头,声音清亮而坚定:“荣明熙,我最不怕的,就是在陌生之地站稳脚跟。” “你好好看著,看我如何踏稳这第一步。” 荣妄扬了扬眉:“拭目以待。” 裴桑枝取出铜镜,照了照今日梳起的髮髻,轻便利落,一丝不乱。又抬手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隨即展顏一笑,如春初绽:“荣明熙,今天会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她裴桑枝,迈出了永寧侯府的內宅。 “等我的好消息。” 要不了多久,永寧侯府也必將被她清理得乾乾净净、焕然一新。 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荣妄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 裴桑枝毫不犹豫:“不用。” 绿叶衬红,她与荣妄站在一处,她就是衬红的绿叶。 她能当绿叶,但不能当被人围观的猴子。 下一瞬,裴桑枝唯恐荣妄会像“狗皮膏药”般黏著她不放,当即利落地掀开车帘,踏著早已备好的矮凳,一步下了马车。 驾车的无涯压低声音嘀咕:“国公爷,您在裴五姑娘面前也该收敛些。您瞧瞧,如今您在她心里成什么样子了……” 荣妄蹙眉:“什么样子?” “美的像儿一样,让天地万物眾生失色?” 无涯一字一顿:“活像条饿慌了的狗。” 裴五姑娘方才拎起裙摆就跑,那模样,像极了是身后有饿狗在追。 荣妄不以为耻,反觉自豪:“就算真是饿狗,小爷我也是最俊的那条“狗王”,將来可是要修成仙道做“狗仙”的!” “无涯,你嫉妒也是嫉妒不来的。” 无涯暗自腹誹:他好好一个人,做什么要羡慕一条狗? 不过说实在的,他已经很久没从国公爷嘴里听过“小爷”这自称了。 自打国公爷进了御史台,跟著御史大夫蒋行州学习弹劾之道、监察百官之后,倒是越发人模人样了起来。 荣妄:“无涯,你若再在心里偷偷骂小爷,我就设宴连请你大哥三日,一日三顿,顿顿要你作陪!” 无涯闻言,顿时堆起满脸諂媚的笑:“国公爷,属下刚才是在心里夸您越发有为官者的风范和气度了,想来裴五姑娘对您定是越来越欢喜。” 若真要他日日面对那位恨不得掐著所有人脖子、逼人乖乖就范的名义上的大哥,他还不如找根麻绳自我了结算了。 想想都觉得嚇人。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那位养父除了有些贪財之外,性情也算豁达洒脱,到底怎么就养出了大哥这般酷爱掌控、事事都要攥在手心的儿子 他敬谢不敏。 荣妄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怕不是在心底骂小爷『人模狗样』呢。” 无涯訕訕一笑。 倒也不必如此了解他。 “驾车,小爷要进宫陪表叔父用早膳,顺便给他吹吹碗边风。”荣妄话锋一转,吩咐道。 无涯下意识嘴快接道:“国公爷,其实您若真想吹枕边风……也不是不行。陛下他应当不会介意您留宿华宜殿的。” 荣妄轻嗤一声:“我若真留宿华宜殿,那些皇子公主们还不得气炸了?” “还有……” 荣妄瞥了一眼重新眉开眼笑灿烂起来的无涯,兴致盎然地泼了盆冷水:“宴大统领已向老夫人递了拜帖,想趁休沐之日登门拜访。” “我拦过了,没拦住。” “老夫人应允了。” “所以,你的婚事……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有著落了。” “成婚之后,十有八九……是要回宴府住的。” 无涯猛地攥紧韁绳,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失声惊呼:“他是不是有病!我又不是宴氏血脉,娶不娶妻、生不生子,关他宴家香火什么事?总盯著我的婚事做什么!” “国公爷,您快让徐长阑去给他瞧瞧,开几副药,叫他好好冷静冷静!” 说实话,每次跟宴大统领起爭执,看上去更像个疯子的……其实是他自己。 不,更准確地说,是条疯狗。 宴大统领始终沉静威严,也不知是视他如跳樑小丑,还是早已胜券在握。看向他的眼神,活像个训狗人握著臂粗的木棍,冷眼看他呲牙狂吠,直至忍无可忍,然后给他一棍。 就是这种感觉。 他倒不是怵宴大统领,只是纯粹觉得,跟这人共处一室,就有种喘不过气的压抑。 瞧瞧宴府那些小辈,一个个死气沉沉,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光是看著,他就半步都不想踏进那府门。 “国公爷,您还记得您在云霄楼醉月轩当著宴大统领的面,说的那些话吗?” 荣妄:“哪一句?” 无涯清了清嗓子,一起范儿,学得惟妙惟肖:“你若再逼他,那本国公也学学你独断专横的作风,直接將他送进净事房,断了子孙根后,从此专心侍奉陛下左右。” 学罢,他又一脸正色道:“要不……还是让我去伺候陛下吧。” “我瞧那李顺全整天都春风满面、笑呵呵的。” “那日子,除了有些不全乎,倒也美滋滋。” 荣妄无言以对。 “驾车!” “驾车!” 宴老太爷亲手抚养长大的养子,若真被他送去做了阉人…… 老夫人怕是都要问问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第343章 野草会汲取每一分养分,且不以为耻 养济院。 负责处理院內一切事务的岑女官,昨日便得知將有新人前来隨她学习歷练。她虽有心抽空相迎,现实却实在抽不开身。 一到年底,养济院总是最为繁忙的时候。她自己都已恨不得能多生两双手脚,更何况还要应付户部强塞来的那两个意图將她取而代之的副手。 虽说养济院賑济的是老弱贫病、流离失所之人,表面看著清苦,可经手的银钱米粮却绝非小数。 这些年来,眼红这块“肥肉”、暗中覬覦的人是越来越多了,都想进来分一杯羹。 “大人,新来的小吏到了。” 岑女官从堆积如山的帐册中抬起头,倦怠地打了个哈欠,眼下彻夜忙碌之后留的青黑。 “请进来吧。” 但愿这一回……来的是个能省心的。 裴桑枝隨引路小吏步入內堂,依荣妄与李尚仪先前的嘱咐,双手抱拳,端正行了一揖礼,隨即自报家门说道:“永寧侯府裴桑枝,拜见岑大人。” 岑女官一听裴桑枝出自永寧侯府,顿时心下一沉,只道是上京的老牌勛贵也欲在养济院中插上一手,脸色不由得冷了下来。 这京城里的老牌勛贵,哪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永寧侯府?”岑女官的目光落在裴桑枝脸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场闹得沸沸扬扬、堪比年度大戏的真假千金一事,“你便是那位流落在外多年,后来才认祖归宗的裴家女儿?” 裴桑枝清晰地察觉到岑女官话音中的冷意,心下不由暗嘆,旋即默默思忖著,这份冷淡,究竟是衝著她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还是针对她身后的永寧侯府? “是。” 岑女官眉头微蹙,问道:“你认祖归宗不过数月,为何不在府中金尊玉贵的娇养,把从前欠的福气补回来?又何不像其他闺秀那般,习些琴棋书画,修身养性,何必非要拋头露面,来这养济院自討苦吃?” 裴桑枝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岑女官:“在回答岑大人之前,我也想请教一事。” “岑大人为何在养济院一留便是十余年?难道真如外界所言,此处油水丰厚,犹如老鼠跌进米缸,捞得盆满钵满……才让您紧握权柄、迟迟不肯离任调职?” 岑女官的眉头锁得更紧,看向裴桑枝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个不知死活,浑身上下都是反骨的刺头。 哪怕是那两个有户部大员撑腰的副手,也从未敢如此冒犯她、口出狂言。 她是位卑职小言轻,却拥有直奏御前的资格。 “井蛙不可语海,蟪蛄不知春秋,凡夫不可语道。”岑女官並没有勃然大怒,而是嗤笑一声:“本官与你这般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无话可说。” 裴桑枝面不改色,先是语气平静地重复道:“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凡夫不可语道。”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隨即,她再度开口,声音清朗如泉:“岑大人既深受主观成见与认知差异之苦,又为何在对我一无所知时,便以偏见盖棺定论?” 来养济院前,她是做过功课的。 尤其是,对岑女官这个顶头上司,更是下过功夫细细揣摩。 岑女官被这话噎得呼吸一滯,越发觉得眼前之人实属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可心底又不得不承认,她一听裴桑枝的出身,的確是习惯性地带上了偏见。 “那你便说说,为何偏要进这养济院。” 裴桑枝稍稍鬆了口气,再次躬身一揖,正色道:“客观而言,是蒙陛下恩典。陛下称我自幼漂泊民间,深諳黎庶疾苦,允我隨养济院女官历练,以賑济老弱孤贫之苦。” “此乃圣意,我不敢不遵。” 裴桑枝毫不客气地扯虎皮拉大旗,借元和帝之名粉饰自身立场,刻意將她与永寧侯府一系的老牌勛贵划清界限。 岑女官心中惊疑不定。 无人向她提过,裴桑枝的背后竟是陛下…… 昨夜传信之人也只说,要安排一人进养济院,隨她歷练左右。 岑女官虽满心怀疑,却並未问出“你所言是真是假”这般蠢话。 除非不想活了,否则谁敢假传圣意? 岑女官微敛心神,定了定思绪,故作淡定道:“你继续说。” 既是陛下的人,总好过是那些老牌勛贵所派。 裴桑枝:“除却陛下恩典,我自愿来养济院,亦有两点缘由。” “其一,昔日流落在外,我曾受养济院恩惠,更亲眼见得许多老弱孤贫之辈,因养济院之助得以续命延年。故来此追隨岑大人修习实务、略尽绵力,实为我心之所愿。” “其二,不瞒岑大人,我確有入仕之志,欲谋一官半职。既有陛下恩旨在前,此处自是我的不二之选。” 说到此,裴桑枝再度拱手:“日后,还望岑大人不吝指点。” 话音落下,裴桑枝轻轻拂开袍袖,露出一直遮掩在下的那枚玉佩。 荣妄系在她腰间的这枚玉佩,她自然是要用的,却不能一上来就用。 否则,又如何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锦上添,方为恰到好处。 生在荒原的野草是会拼命汲取每一分能吸收的养分的。 並且,从不会以此为耻。 她亦如此。 岑女官在瞥见那枚精美的不像话的玉佩时,瞳孔不禁缩了缩。 原来,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的流言,竟一字不虚。 无论是荣老夫人的青睞,还是荣国公的倾心…… 皆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裴桑枝的靠山…… 荣国公府素来深得陛下信重,是朝中少数未涉党爭、立场清明的高门。 更何况,观裴桑枝方才言行,也並非窝窝囊囊、庸懦无能之辈,也不像是个只凭门第靠山、却无真才实学之人。 岑女官的思绪飞速转动。 裴桑枝背后所倚,是陛下、是荣国公府、是裴駙马。而户部安插的那两个副手,之所以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假借名目敛財,无非是欺她根基浅、靠山弱、底气不足,许多事她虽看在眼里,却力不从心。 但裴桑枝却不同……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尤其是裴桑枝志不在此,养济院於她不过是一块跳板。 此人,大可重用! 岑女官当机立断下定了决心。 若裴桑枝愿助她肃清养济院中那些蛀蚀粮仓的硕鼠、扰人清静的蚊蝇,那么由她亲自执笔,將一些滴水不漏的功劳记在裴桑枝名下,为其请功,倒也未尝不可。 这个善缘,她结下了! 思及此处,岑女官轻咳一声,敛容正色道:“你既有此决心,又蒙陛下恩典,便暂且跟在本官身边,多听、多看、勤学慎行。日后若立下功劳,本官绝不贪占,自当如实奏明陛下,为你请功授官。” “只是……” “这养济院鱼龙混杂,你须得谨慎辨別,万不能一招不慎,与人同流合污。” 裴桑枝微微俯首:“谨遵岑大人教诲。” 利益本就该是相互的,这样的局面,倒也在她意料之中。 岑女官见裴桑枝一点即通,心下颇为满意。 刺头?反骨? 不,这叫不卑不亢,叫有能耐之人的傲骨。 隨后,岑女官朝裴桑枝招了招手,疲惫的眉宇间掠过一丝笑意:“你在家中可曾学过些什么?不妨先说与本官,也好为你安排最適宜的差事。” 內堂中,话语声轻轻流转。 你一言,我一语。 一个倾囊相授,一个虚心向学,气氛甚是融洽。 仿佛,方才的对峙根本不存在。 第344章 在宫门口动起手来了 那厢。 无涯將马车停在宫门外,仍不死心地凑近道:“国公爷,您要不……帮问问李总管还缺乾儿子不?我要是认了他,保准比李顺全更会来事儿,更能给他长脸养老!” 宴府那地方,简直不是人该待的。 就算是只会唱歌的灵雀,进去了也得被拔尽杂毛、从头驯起。 就连庭院中的树木草,都被修剪得一模一样,半分个性也不容有。 他若真扛不住压力回去了,只怕也会被当作提线木偶般操控驯服。 荣妄白了无涯一眼,没好气道:“你倒不怕宴老太爷气的棺材板压不住,跳出来找你索命? 无涯小声嘟囔:“才不会呢,我养父骨子里自有几分不羈隨性。” 那张嘴要是贱嗖嗖起来,可半点不比他逊色。 可一转念,又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宴大统领,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道:“就算真被索了命,下去陪养父,也比回宴府对著宴大统领那张臭脸强!” “谁那张臭脸?”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自马车后方响起,虽不高昂,却自带压迫。 无涯嚇得一个鲤鱼打挺躥起身,猛地跳下马车。 这宴大统领是鬼不成? 走路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你怎会在此?”无涯不自在道。 宴大统领冷嗤一声:“我身为禁军统领,护佑皇城安危,在此处出现,不是理所应当吗?” “倒是你,这车夫……越当越习惯了?” 无涯憋了满肚子火,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谁要来当车夫?我是来净身认乾爹的!” 马车內,荣妄抬手掩面。 他平日纵容无涯嘴贫胡说,可宴大统领那一板一眼的性子,岂会容他这般胡言乱语? 无涯头上终究还顶著宴家的姓氏,若真成了阉人,宴家怕是再也无顏在这上京城立足了。 “宴大统领,你先消……”荣妄一把掀开车帘,话还没说完,便见宴大统领的刀连鞘已抵在无涯颈间,似是一言不合,就要直接抽出刀来。 荣妄:看来真得让徐长澜给宴大统领开几服药,好好治一治了。 “宴大统领,这儿可是宫城!” “不是你宴府的后院。” 荣妄“唰”地抽出摺扇,手腕一抬,推开了无涯颈间的刀。 宴大统领周身寒意凛冽,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荣国公,我已给足你顏面,也顾念老一辈的交情。无涯自轻自贱,为你为奴为仆这么多年,没有將他强绑回府,我已是纵容至极。莫非家父倾尽心血栽培、开祠入谱的养子,就是为了给你荣家做家僕的?” “荣国公府门第显赫,留著他,究竟是真心赏识,还是存心折辱宴氏门楣?” “改日我必登门拜见荣老夫人,亲口问一问她,当年钓著我父亲一辈子,令我父亲至死仍牵掛她的安危处境,如今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让宴无涯也做你荣家的忠犬?” “可惜,你荣家如今……再无適龄的女娘了!” 荣妄闻言,脸色骤然阴沉,手中摺扇“啪”一声坠地。下一瞬,拳头已重重砸在宴大统领脸上。 “宴大统领,你过分了!” 辱及老夫人,若他还能心平气和地与对方讲理,那他也不配再做荣氏子孙。 无涯看傻了眼。 他这个名义上的长兄,是吃了炮仗了,还是突然得了失心疯了! “是我心甘情愿护卫国公左右的!你骂我、罚我都可以,可你怎么能……” 这事儿要闹大了。 宴大统领算是国公爷的长辈啊。 …… 华宜殿。 李顺全脚步匆忙,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声音里透著说不出的急切:“陛下,国公爷和宴大统领在宫门外动起手来了!” 正准备用早膳的元和帝闻言一怔:“谁和谁动手?” 李顺全:“荣国公和宴大统领。” 元和帝:??? 这两人差著辈分,怎会动起手来? 明熙年轻气盛,倒也情有可原。 可宴统领已是活了半辈子的人,平日最是沉稳寡言、不苟言笑,怎会在宫门之外、眾目睽睽之中,与明熙动手? 是不是有人刻意给明熙设下的套? 元和帝顿时没了用早膳的心思,將食箸搁在案上,一面示意宫人撤下膳食,一面沉声吩咐:“你亲自去,快些將二人传至华宜殿。封锁消息,朕不想听到半点风言风语传出去,再传太医在偏殿候著。” “你去快些!” 李顺全应声退下,再度步履匆忙地离去。 元和帝眉头紧锁,面沉如水,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心中不断思忖该如何將此事的影响压至最低。 近日明熙在御史台表现颇佳,绝不可因此事折戟沉沙。 不多时,鼻青脸肿的宴大统领与衣角微皱、髮丝稍乱的荣妄被引至御前。 元和帝瞠目结舌。 这哪叫动手? 乍一看,倒像是明熙单方面殴打了宴统领。 可,明熙怎么可能是宴统领的对手。 事出反常! 元和帝敛起思绪,冷声问道:“说吧,为何在宫门外不顾体统、公然动手?” 宴大统领跪伏於地,恭声道:“陛下明鑑,臣深知荣国公金尊玉贵,是陛下的心头至宝,臣万万不敢以下犯上,自始至终未曾还手。” 元和帝掷地有声:“朕问的是缘由!” 他的明熙,虽担著“鬼见愁”的名声,却绝非无故对长辈不敬甚至动手之人。 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宴大统领俯身稟道:“回陛下,家父养子宴无涯虽非宴氏血脉,却已入我宴氏族谱,亦为宴家子弟。臣身为长兄,长兄如父。父亲既逝,臣自当尽责。” “臣本欲让无涯回府,闔家团聚,再为他说亲、安顿前程,可无涯却言……此番为入宫净身、拜人为乾爹。臣闻之怒极,一时未能克制,便將刀鞘抵於无涯颈间。臣管教幼弟,荣国公看不下去便加以阻拦。臣当时在气头上,说话便失了分寸,以致触怒国公。” “请陛下责罚。” 元和帝:听起来,倒像是宴统领委屈得很,蛮横不讲理的儘是明熙。 然而元和帝並不打算只听宴统领一面之词。 “明熙,你来说。” 荣妄的眼神冷的嚇人,死死地盯著宴大统领,嘲弄一笑:“呵,想不到宴大统领竟这么会避重就轻啊。” 宴大统领无动於衷。 是,他是有些口不择言。 但他料定,荣妄绝不会將那些有损荣老夫人威名的污言秽语一一稟於陛下。 然,宴大统领料错了。 荣妄收回视线,重重叩首,一字一句复述道:“陛下,宴大统领说,改日他必登门拜见老夫人,亲口问一问老夫人,当年钓著他父亲一辈子,令他至死仍牵掛她的安危处境;如今是否又要故技重施,让无涯也做荣家的忠犬?” 反正这大殿之中,除他与宴大统领外,只有陛下与德安公公,连李顺全也守在殿外。 老夫人一生光明磊落,在感情一事上也从未含含糊糊,他何必替宴大统领遮掩! 霎时间,元和帝的脸色沉如案角的那碟浓墨。 这番话,可不是简单的失了分寸能概括的。 就是污衊! 更是羞辱! 荣老夫人是他的姨母啊。 第345章 做个欺上瞒下的弄臣,倒也適得其所 宴大统领彻底懵了,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真傻,真的。 他单知道荣国公在陛下跟前儿放肆,却不知会全然没有君臣顾忌,放肆到这种地步。 有状,是真搞告啊。 还是完全不修饰,一字不差的告。 他压根不会在脑子里过一遍这话能不能说,更不会去想说出来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荣国公在陛下跟前,没有半分臣子的恭谨,活脱脱是一副是陛下自家子侄辈的隨性亲昵的模样。 失算了! 宴大统领咬咬牙,脸色微微发白。 这下,即便他是陛下很是信重的禁军大统领,即便他有著跟陛下自幼长大,且还是陛下伴读的情分上,即便他们的父辈也关係甚密,他也討不了好了。 那番涉及荣老夫人的言论何等逾矩、何等过分,他心知肚明。 “宴统领!”元和帝的声音里已浸染了显而易见的怒意。那通身的威势如同尘封匣中名剑骤然出鞘,虽久不示於人前,却没有人敢怀疑其锋锐坚韧:“是这样吗?” 宴大统领低垂著头,將牙咬得更重了。 他猛地以额触地,“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颤抖著告罪:“陛下恕罪!臣是被无涯欲净身入宫的混帐话激得失了心智,以致神昏癲狂,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求陛下开恩,允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臣愿自缚跪於荣国公府外,负荆请罪,定要求得荣老夫人原谅!” “陛下您是知道的,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此確是无心之失啊。” 话音落下,又是重重叩首。 元和帝垂眸,目光落在宴大统领身上,愈发沉冷,冰冷彻骨。 那眼神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清楚了他这位昔日的伴读、他信赖的禁军统领,究竟是怎样的品性,怎样的为人。 事已至此,仍旧在他面前耍弄这些心机伎俩。 元和帝沉沉一嘆,一股深重的无力与愤怒,裹挟著浓郁的失望,在他心底瀰漫开来。 就像是在心口缀了块铅块。 原来,將上一辈的情分延续下去,真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啊。 荣妄冷冷的嗤笑一声:“宴大统领如此工於心计,又这般舌灿莲,何苦留在禁军?不如由我提点一二,为你寻个门路,脱了这身盔甲,进御史台混个言官如何?虽成不了蒋御史那样的忠直之臣,但好歹能这份顛倒黑白的能耐,为我御史台刚烈过甚的风气增添一抹『亮色』,专司粉饰太平,做个欺上瞒下的弄臣,倒也適得其所、物尽其用。” “你口出狂言,陛下尚未降罪,更未定惩处,你便已急不可待地为自己开脱,甚至妄图替陛下做主!怎么,这宫城之內,莫非已经不是陛下的天下,反倒成了你宴大统领予取予求的私邸?” “你的刀,想架在谁的脖子上便架上去?” “你的嘴,想喷出何等狂悖之言便喷出来?” “如今,连陛下的圣意你都敢肆意揣度、妄加干涉!” “宴大统领!你眼中可还分得清君臣上下?你可还记得为人臣子的本分!” “宴家的家训,只怕是早已被你忘得一乾二净了。” 一句句质问,宛若是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雷,朝著宴大统领劈去,气势十足,直指他僭越妄为的本质。 本身,宴大统领在宫门处动刀就是大逆不道! 荣妄眼见宴大统领面色愈发惨白,却犹觉不够解恨,继续冷声道:“难道你真以为这世上就你宴大统领一个聪明人?张口便是自缚跪地、负荆请罪,好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 “呵,你是想叫天下人都指责我荣国公府仗势欺人,蛮横霸道,连陛下信重的禁军统领稍有过失,都要被逼至我府门前长跪谢罪?” “还是打算將你在宫门前那番齷齪诛心之语传扬出去,用百姓的唾沫和目光活活逼死老夫人,再將宴老太爷从坟中掘出、受你牵连遭人鞭尸唾骂!” “无论哪条路,都叫你机关算尽,真是步步为营啊。” “现在我不得不怀疑,你口口声声说视无涯为亲弟弟、要接他回宴府,究竟有几分真心?还是说你早已算准无涯对你深恶痛绝、寧死不愿返回宴家,才故意藉此发难,企图狠狠撕下荣国公府一块肉,令我荣家顏面扫地!” “宴大统领,你这般算计,究竟是出於私怨,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 某种程度上,言语可化作利刃,能將人一刀一刀的活剐了。 宴大统领既然敢发难,敢算计到他头上,更敢口出狂言羞辱老夫人,那就该做好被他还击的准备。 “陛下!”宴大统领声含悲愴,伏地泣道:“臣效忠陛下数十载,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鑑,从未有过半分动摇!荣国公方才所言,实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竟硬要將臣一时无心之失,曲解为谋逆不敬之心!” “求陛下明察!臣纵万死,也绝无此意啊!” 满朝文武皆知元和帝秉性宽仁,更何况他这个自幼伴驾、一同长大的玩伴。 幼时乔少师所授的“帝王之道,以宽仁为本。王者之治民,莫不同四海、一远近,待之如父母之子也”,陛下不仅铭记於心,更已深鐫骨髓。自登基以来,始终推行仁政,身体力行,是鲜少见的仁君。 所以,陛下是会念旧情的。 元和帝凝视著宴大统领低垂的发顶,目光幽深,晦暗难明。 终究……仍是毫无悔意啊。 他固然宽仁,也重旧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宴大统领不曾將他当作三岁稚童般戏耍欺瞒,是不曾狡辩攀咬,是真心实意认错! 事已至此,元和帝心中翻涌的情绪反倒骤然平息,只余一片冰冷的清明。 “好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元和帝声调幽沉难测:“你既如此质疑明熙的用心,那朕倒要问你,当你自缚跪於荣国公府门外请罪之时,又將以何种说法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才能既不损荣国公府威名,又不伤及老夫人清誉分毫?” 宴大统领身形一滯,低垂著头,无人得见他面上神情,更无人窥见那眼底不住颤动的眸光。 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许久,可心中百般盘算,却始终寻不出一个能令人信服的说法。 荣老夫人昔日纵有波澜壮阔、辉煌显赫的过往,终究是昨日黄。如今的她早已远离朝堂,不再是那位执掌詔令、权倾一时的凤阁舍人,只不过是一位深居简出的老妇。而堂堂护卫皇城的禁军大统领,若长跪於荣国公府外,向一位已交权柄的老夫人负荆请罪这本身,便是一桩引人遐想之事。 无论作何解释,荣老夫人与荣国公府都必將陷於非议之中。 因此,荣妄方才的句句逼问,从来就不是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如……便说臣在宫中值守时,一时失手误伤了荣国公……”宴大统领迟疑片刻,试探著开口。 “呵。”元和帝眸光一敛:“宴统领,朕信你重你,不是为了容你欺君罔上、巧言相瞒。这些心思,趁早收起来吧。” “朕对你很失望!” “李德安。”元和帝话锋一转:“传朕旨意,宴统领殿前失仪,辱及皇室。然,念其旧功,特免五十廷杖,改鞭刑二十。即日起暂革去禁军统领之职,禁足府中,静思己过,非詔不得出。” “著你亲自监刑,再亲自押送宴统领回府,亲自宣朕口諭,不得有误!” 宴大统领瞳孔一缩:“陛下,臣对您忠心耿耿啊……” 第346章 荣家之罪,罪在过去、罪在將来 “若非念在你往日宿卫宫城尚算尽职,今日革去的便不止是官职,你早已被人抬出宫门了!” “朕待你,已是仁至义尽。” “荣老夫人乃母后义妹、朕之姨母,更是自幼看顾朕成长的长辈。你辱她,便是辱朕!” “当年你做朕的伴读时,何曾少喝过她亲手煲的汤,何曾少尝过她特意为你备下的糕点,又何曾少穿过她亲手缝製的衣袍!” “回府之后,好好想清楚,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你背弃朕的信任,竟將这些不上檯面的算计,用到朕的头上!” “下去领罚吧。” 此刻,元和帝竟也难辨心绪。 究竟是心寒更多,还是愤懣更甚。 宴大统领猛地挣开李德安的手,却仍克制著力道,生怕伤了对方。 旋即,他倏然抬头,双目赤红,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臣不必回府思过!臣此生唯忠陛下一人,唯愿为陛下戍守宫禁、分忧解难,护谢氏江山永固!” “昔年,臣之祖父乃武皇帝亲卫,祖母为军中良医,二人皆隨武皇帝战死於抵御北胡、收復河山之役!” “臣父为先帝近侍,蒙先帝信重,擢为朝中新贵,一生尽忠报君,至死不渝。” “臣为宴氏子孙,对谢氏之忠心早已刻入血脉、融於骨髓,永世不移!” “祖父、父亲,皆为臣终生之楷模!” “臣对陛下之忠心,较之先父侍奉先帝,犹有过之!” 李德安慌忙扶住蟠龙柱稳住身形,眼见局势即將走向无可挽回之地,生怕到时候既伤透陛下之心,又断送了宴大统领性命,只得压低声音急劝:“大统领,慎言!慎言啊!” 宴大统领目光扫过李德安,说道:“李总管,这许多年来,我早已谨言慎行得够了。” “还请总管稍候片刻。待我说完该说的话,自会前去领罚。” 隨后,他目光灼灼直视元和帝:“陛下您宅心仁厚,乔太师教导有方。您上孝先帝先后,下慈宗亲万民,宽仁圣明,臣虽为陛下伴读,却未能修得陛下这般胸襟气度。” “臣深知,先帝临终曾多番嘱託陛下要厚待荣家,以免先皇后泉下难安。陛下至孝,故而对荣国公府优容备至,凡亲荣一派官员皆得保全。” “然,臣恳请陛下细思,古往今来,纵是那新帝年幼、不得不临朝摄政的太后,待天子亲政之后,又何尝不是或收权或清算,终究难逃『一朝天子一朝臣』之局?” “更何况,先皇后已被上尊號为元初帝,入祀宗庙,与先帝同享后世香火,文人为其著书立传。” “如今庙堂之上,有荣氏旧党盘踞;而朝堂之外,江南、北境皆可见荣家之势力。” “即便是天下文人清流所推崇的乔家……” “说到底,也不过是荣氏的附庸!” “臣今日斗胆,言一诛心之论,今日陛下尚能令荣家俯首,可他日之君,能否使荣氏依旧恭顺?荣家子孙会不会生异心?其旧部党羽会不会愈加势大?臣只问一句,这天下,究竟仍为谢氏之天下,还是早已渐成荣家之天下?” “臣所效忠的,是陛下,是谢氏江山,绝非荣后所代表的权势!” “臣相信,荣国公此时並无谋逆之心。” “然,人心易变,权势蚀骨。” “荣家之罪,罪在往日权倾朝野,更罪在他日,尾大不掉,恐生祸端!” “试问,谁能容荣家,谁又敢容荣家!” 先帝为荣后所上那一纸皇帝尊號,敕告天地、宗庙、社稷。 此,便是最大的错! “臣深知宫门外出言辱及荣老夫人,有负乔太师往日所授圣贤之道,心中愧悔难当。然臣並非信口胡言。先父直至临终,仍念念不忘荣老夫人安危,甚至將他暗中经营多年的势力,尽数交託於她手中。” “可臣……才是他的嫡长子,才是光耀宴家门楣的人啊!” “他这般作为,又將臣与臣的老母置於何地!” “臣该说的,都已说完。陛下是否要改罚?” “不管廷杖加身,或是赐臣一死,臣都绝无怨言。” 华宜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李德安垂下头,终是缓缓闭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这番话,犹如一根毒刺,深深扎入陛下与荣国公府之间。 平日风平浪静时或许不显,可一旦变故骤生,便会发觉那根毒刺早已没入血脉,直抵心窍。 足以是致命之招! 前朝后宫,忌惮荣家者眾,弹劾荣国公的奏本亦不绝於耳。 然而,能將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锋锐,字字见血的…… 唯有宴大统领一人。 他究竟……意欲何为! 若依宴大统领方才所言,他自身亦属亲荣一脉。 如此看来,这宫城……他已不能再留。 原以为此生可死於宫禁之中,再由顺全收敛遗骨,送出宫葬於乾爹坟侧。而后托顺全寻一处清净虔诚的寺庙,以他多年积攒的俸银供奉长明香火。 既为这不得已的一生做个了结,也求来世能投生富贵门户,做个全乎完整、堂堂正正之人。 罢了,到了跟陛下请辞,去宫外的宅子里过活,静候大限到来了。 其实,他很不愿意去正常人里做个异类。 这个想法,数十年都不曾改变。 然,没办法了。 李德安下定了决心。 此时,沉默良久的元和帝终於再度开口,声音沉缓却冷静:“据朕所知,荣老夫人並未接受宴老太爷临终所赠。” “她一生光明磊落,无愧於人,却屡遭你言语牵涉,实属无妄之灾。” “更遑论,你母亲嫁入宴家之前,便已知晓宴老太爷曾执意求娶荣老夫人之事。可她並不在意,曾言过往如烟,不必縈怀。” “他们二人,一个为遵从祖母之命,娶妻延嗣、开枝散叶。一个所求的,是宴家的门楣与富贵。” “这本就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 “婚后,宴老太爷对令堂始终敬重有加。除朝政公务之外,与荣老夫人几乎再无往来。” “荣老夫人,实不该受你如此羞辱。” “还有……”元和帝的语气重了些许:“你说,荣家之罪,罪在过去,罪在將来。” “依你之言,朕的母后牝鸡司晨,朕的父皇色令智昏,大错特错吗?” “你想以將来的不確定之事,定今日荣家之罪吗?” “你问,谁能容荣家,谁又敢容荣家?” “朕敢容!朕能容!” “你既口口声声说效忠於朕,便该以朕之心意为心意,以朕之旨意为准!而非自作主张,陷朕於两难境地!” “你是想,打倒荣家,宴家上台吗?” 第347章 荣后到底有什么魅力,值得人迷恋至此 “人心易变,权势蚀骨。先不谈將来,只说眼下,变的是谁的心,蚀的又是谁的骨?” “你……说得清吗?” “宴统领,究竟是谁……先变了初心?” “改为廷杖三十,不必去衣,下去领罚吧。” 元和帝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別处,不再看宴大统领。 宴大统领深深叩首:“臣领旨。回府之后,定当静思己过,谨遵陛下教诲。然臣之初心未变,忠心亦从未动摇。” “恳请陛下好生思量臣之所言,保重龙体,为大乾计,以江山社稷为重。” “臣告退。” 元和帝眸色一沉,厉声道:“滚出去!” 宴大统领缓缓起身,朝殿外走去。 背影决绝,竟带出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仿佛这一去,便再不回头。华宜殿中,光影晦暗,一时间竟將御座上的元和帝、立在一旁的荣妄与李德安,衬得如同昏君、佞臣、奸宦一般。 荣妄向来不是个会內耗的人,更不会因他人之过而自揽缘由。今日这事,任谁说破了天,那也是宴大统领的不是。 至於宴统领后来所提的荣家之罪……那也不是眼下靠自省內耗就能想明白、得出结果的事。 元和帝心底的怒火,被宴统领那副毫无悔意、口口声声“初心未改”的模样彻底点燃,一路窜起。他猛地抓起手边的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他给过宴统领多少次机会! 宴统领呢! 口口声声说忠心耿耿,可字字句句,又何异於指著他骂一声昏君! 这些年来,明熙的名声或许不堪狼藉,言语或许尖酸刻薄,落得个人嫌鬼厌不假。可细细追究起来,根本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以下犯上、不敬不忠之事。 荣老夫人也在他能够彻底处理朝政、掌控群臣之后,毫不犹豫地退出朝堂,交还权柄,从未干涉过他的任何决策。她深居荣国公府,鲜少与旧交往来,比朝中绝大多数官员更懂得进退之道。 若他有所需,荣国公府也在倾尽全力的助他。 他有眼会看,有心能感。他厚待荣家、善待荣家,绝不只是因为先帝的临终嘱託,亦非仅出於对母后的追思与怀念。 他不是愚孝之人。 他如此行事,是观其行、感其诚。只因荣家,值得。 “陛下息怒。”荣妄垂首恭声。 元和帝袍袖下的手攥紧又鬆开,终究不忍將怒火倾泻在荣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怎能不气?” “他是朕的伴读,朕一向信他重他,处处顾全他的体面。可他竟在宫门外口出狂言,羞辱朕的姨母,更居心叵测地算计於你!如今还敢在朕面前说出那些离间之语,偏要披著一副『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外衣……” “他怎的变成了如此模样。” 末了,元和帝语气稍缓,看向荣妄,温声安抚道:“明熙,荣国公府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朕……从未生疑。” 荣妄躬身一礼,正色道:“陛下,荣家绝无二心。若日后臣之子孙生出不敬之念,臣定当亲手清理门户,再向陛下请罪。” 元和帝的宽慰是恩典,而荣妄的保证是本分。小事上,他或可恃宠而骄、恣意张扬;但大事当前,他必须字字斟酌,立场分明。 这其中的分寸,荣妄分的很清楚,拿捏得极准,也时时刻刻提醒著自己不逾矩。 毕竟,他是真的从未想过要与元和帝的皇子公主爭夺那个位置,更无意將荣国公府再度推向那烈火烹油般的权势之巔。 元和帝凝视荣妄良久,终是又嘆了一声。 他心知,宴统领那句恨不得眼睁睁看著荣国公府倾覆的言语,终究在荣妄心中落下了痕跡。 “明熙,若宴统领禁足期间仍不知悔改,朕自会处置,也必会给老夫人与荣国公府一个交代。” 荣妄:“一切由陛下做主。” 棍棒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隨风隱隱约约盪入殿中。 元和帝强压下心绪,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转而温声道:“明熙,还是叫朕表叔父吧。” “平日朕三催四请你才肯进宫,今日不请自来,可是有事要同朕说?” 荣妄也未再纠缠前事,只顺著话音笑道:“是想来陪表叔父用顿早膳。若能顺便吹吹碗边风,自然就更好不过了。” 听著荣妄討巧卖乖的话,元和帝嘴角笑意真切了几分。他眉梢一挑,一本正经问道:“碗边风?” “朕只听过枕边风,倒真是头一回听说『碗边风』。” “不过,既然是明熙开口,朕自然应允。” 话音落下,元和帝扬声唤道:“李顺全,吩咐下去,再备一份早膳,朕今日要与明熙同食。” 守在廊檐下的李顺全:“奴才这就去。” …… 殿外空庭之下。 李德安摇头轻嘆:“宴统领……这又是何苦。” 宴统领疼得冷汗涔涔,鲜血早已浸透袍服,却仍喘著气断断续续道:“为人臣者……我无愧,亦无悔。” “李总管,不必再多言。” “方才殿中情急,甩开你……是我不对。” 李德安唇齿微动,终是欲言又止。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宴统领竟会成为刺向荣国公府最尖锐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多年前,宴大统领担任陛下伴读时,元初帝与荣老夫人准备器物用度,总会多备一份。陛下有的,宴统领也绝不会少。 后来,宴大统领初入禁军,因年少资浅难以服眾,荣国公府亦曾多次出手相助。 宴大统领方才在殿中那番话,说得好听叫大义灭亲,说得难听便是忘本负义、恩將仇报! 他听著,实在有些心凉。 “咱家只是个老官宦,当不起宴大统领的一句不是。”李德安后退半步,语气疏淡,只余公事公办地应了一句。 宴统领闻声抬眼望来:“李总管……难道连你也不理解我?” 李德安:“烦请宴大统领慎言慎行。” 他理解? 他要如何理解? 他乾爹的命,是荣后当年保下来的。 乾爹总说:生如螻蚁,当立鸿鵠之志;命薄如纸,应有不屈之心。 可他既无鸿鵠之志,亦无什么不屈之心。 他虽只是个阉人,却也做不出忘本负义之事。 明日,他就请辞,离宫荣养。 宴统领咬紧牙关。 他不明白,为何至今仍有这么多人,对荣家死心塌地。 他不明白! 明明荣后……已经故去快三十年了。 荣后,到底有什么魅力,值得人迷恋至此的! 不应该是树倒猢猻散,人走茶凉吗? 怎么在荣后身上,就不管用了呢! 他承认,荣后容顏绝世、姝色无双,又智谋超群、素有算无遗策之称,更是带著百姓熬过了连续数年异常寒冷漫长的冬日。 可,那到底只是个女子啊! 只是个女子啊。 一个压得天底下所有男子喘不过气、抬不起头、直不起身的女子。 他不愿意承认,他心下亦是有佩服的。 一杖接著一杖重重落下,三十廷杖,终於打完了。 李德安神色平静:“咱家送宴大统领回府。” 宴大统领忍痛摇头:“不敢劳烦李总管。” 李德安:“宴大统领莫非忘了,这是陛下的旨意。” 宴大统领:…… 无人理解他! 第348章 离了荣国公府,除了回来,他无处可去 宴府。 宴家上下齐齐跪於中门外迎旨,眼见宴统领被抬归来,眾人神色各异,心思难辨。 有疑惑。 有恐惧。 有掩藏的极深,一闪而过的快意。 仿若阴云密布之际,忽见一隙天光倾泻。 方才知晓,天外,另有天。 李德安一甩手中的拂尘,沉声道:“陛下口諭。” “宴统领殿前失仪,辱及皇室。然,念其旧功,著廷杖三十,即日起暂革去禁军统领之职,禁足府中,静思己过,非詔不得出。” “宴家,接旨吧。” 宴夫人心惊胆战,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可见担架上的宴统领神思不寧,只得强自镇定,上前接旨。 “臣妇代宴家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夫君不是陛下的宠臣吗? 怎会…… 怎会受如此重罚。 宴家人默默上前,自內侍手中接过担架,直至目送天家使者远去,才抬著宴统领缓缓向府內行去。 宴夫人心中有千言万语,然见满府下人在场,到底还是强忍了下去。 宴大统领被抬至正院,见廊檐笼中鸚鵡正扑腾翅膀,不禁眉头一蹙:“羽毛太长了。將飞羽修齐,长短统一。伺候鸚鵡的下人罚俸一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妥当。” 宴夫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可转念想到他那令人胆寒的控制欲,她又一次將话咽了回去。 直至宴统领被抬入房中,府中眾人皆已散去,宴夫人这才鼓起勇气轻声问道:“老爷,宫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是您护卫不力,让刺客惊了圣驾?”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缘由,能令陛下动怒至此,赐下三十廷杖。 宴统领伏於榻上,避而不答,只吩咐道:“我养伤这些时日,你须看顾好府中各房,一切照旧,不得出任何乱子。儿女们的课业也不可鬆懈。另外,在上京適龄贵女中再仔细筛选,儘快为无涯定下婚事。逍遥院也早日收拾妥当,接他回府,让他好生熟悉我定的家规,约束约束他散漫的性子,收收心,莫再由著他在外丟宴家的脸面。” 宴夫人眉心动了动,心念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显:“老爷,无涯他……当真愿意离开荣国公府,回来成家立业?” “只是,如今您被陛下禁足思过,圣意未明之前,只怕真正的高门望族都会观望迟疑,不轻易敢与宴家结亲。眼下实在不是议婚的好时机,不如暂且再等一等?” 宴夫人仍在旁敲侧击。 她必须弄清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老爷在宴家说一不二,有绝对的威严,她没有胆子再直接问第二遍。 宴大统领声音一沉:“事到如今,已不是他愿不愿意离开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没脸再继续留在荣国公府。” “他姓宴,是宴家养大,一身本事也是宴家所授。离了荣国公府,除了回来,他无处可去。” “至於他的婚事……” “他跟在荣国公身边为奴为仆多年,不但不知收敛,反倒招摇过市、以此为荣。更何况,他不过是父亲的养子,虽蒙恩记入族谱,可真正高门贵女,又怎会瞧得上他?因此,我是否禁足,与他择亲並无干係。” “你只需在那些有潜力的官员女儿中,选一位心思单纯的嫡女许配於他,便是最合適不过。” 心思单纯,便意味著易於掌控、意味著安分守己不作妖、意味著不会计较无涯有无功名在身。 宴夫人顺著他的话应道:“待无涯成了家,有了妻儿牵掛,自会定下心来,也终能明白老爷您作为长兄的一番苦心了。” 宴大统领冷嗤一声:“不求他懂我苦心,只別在外丟尽宴家的顏面便是。” 宴夫人又轻声问道:“那您前去拜访荣老夫人一事……” 宴大统领睨了宴夫人一眼,似已看穿她试探之意,只意味深长道:“眼下这时机,陛下……恐怕並不愿见我出现在荣老夫人面前。” “夫人,再试探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宴夫人心头一慌,急忙俯身:“老爷恕罪,妾身只是太过……” 宴统领打断她的话,反问道:“太过害怕了?” “不必杞人忧天。” “陛下若真决意弃我,又岂会只罚三十廷杖?” “三十廷杖罢了。” “最迟正旦,陛下必会解我禁足。” 三十廷杖、数日禁足,於他无伤大雅。可他扎在陛下与荣国公府之间的那根刺,却会越陷越深。 往后每逢朝堂有人为荣国公府发声,陛下便会想起他今日之言。 日久天长,终成陛下夜半难眠之魘。 横看竖看,他都不亏的。 “夫人,我在,宴家便倒不了。” 宴夫人心下稍安,也已明白几分。 看来老爷此番受罚,十有八九……是与荣国公府有关。 只是,荣国公府与宴家终究是世交。若闹得太难收场,於双方都非好事。 今日之事足以表明,荣国公府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仍远胜於老爷。 “老爷,妾身这便去传府医为您治伤。稍后亲自督促下人收拾逍遥院,绝不敢怠慢了无涯。” 宴大统领抬眼看来:“怠慢与否尚在其次,要紧的是,绝不可让他那身轻浮散漫的恶习,带坏了府中风气。” “夫人,治家须严。” “严,方是爱。” “你去吧。” 宴夫人垂首应道:“老爷教训的是。” 看来,老爷对无涯的怨气著实不轻。 也罢,她便替老爷好生教教无涯宴家的规矩。 目光掠过廊檐下那只刚被剪齐飞羽的鸚鵡,她轻轻一嘆。 是啊,连鸚鵡的翅膀都须修得整整齐齐。 宴家……从来容不得异类。 还有,她是不是该备一份厚礼,私下送至荣国公府,略表歉意? 终归不能闹的太僵,凡事要留余地。 “夫人,休要自作主张!” 沉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宴夫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脸上硬挤出一抹笑容:“老爷,妾身正在思量著著如何收拾逍遥院。” 什么都瞒不过老爷…… 这一点,太可怕了。 她是老太爷为老爷亲自择定的正妻。老太爷在世时,尚不觉得日子难熬;自老太爷一去,老爷当家以来,竟让她每每觉得度日如年。 这府里,连个鲜亮的顏色都没了。 一眼望去,所有人都是一张面孔。 难啊。 她又能如何?唯有盼著儿女们早日丰羽翼、闯天地,去过属於自己的日子。 老太爷当年將无涯记入族谱,本是想给他一个倚仗。 如今看来……却不知究竟是福是祸了。 逍遥院…… 逍遥院。 可真是讽刺啊。 宴夫人敛起心底的纷杂思绪,迈著似精心测量过的步子,远离了正院。 走的远些,才能得片刻喘息。 “偷偷去查查,宴无涯现在何处,在做什么?” 想到老爷提及荣国公府时的语气,她心下很是不安。 老爷该不会是太平日子过久了,非要无事生非吧? 越想,宴夫人越觉得心惊肉跳。 第349章 难不成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华宜殿。 元和帝与荣妄坐於膳桌旁,席间只闻细微的咀嚼声与银匙偶尔轻触白瓷碗的清脆声响。待二人半饱,以清水漱口后,元和帝方眉眼含笑,温声问道:“趁著碗筷还没撤下去,说吧,朕的明熙此番要吹的是什么碗边风?” 温热早餐入腹,暖意渐生,先前的怒火仿佛也在不知不觉间消融了。 確实不必因宴统领所做的混帐事,影响了明熙特意进宫陪他用早膳、吹这碗边风的兴致。 荣妄一如往常,带著几分隨性与依赖说道:“不瞒表叔父,侄儿今早刚顺路送了裴五姑娘一程,將她送至养济院。” 元和帝並未故作不知,坦然道:“此事,朕確实知晓。” “只是朕不解,她为何偏在年关这样的节骨眼上去养济院,隨岑女官历练。自除夕至上元,养济院一律休沐;而开春之后,她又需为及笄礼耗费诸多心力。以岑女官的性子,这般断断续续的歷练,只怕难以討得她的欢心。” 荣妄並未遮掩,径直將裴桑枝意欲敲响登闻鼓一事稟明了元和帝,隨即又道:“表叔父,太祖皇帝立有祖制:凡无官身、爵位或誥命者,击鼓之前须滚钉板、踏火炭!” “她確有不得不敲这登闻鼓的缘由。虽为心中执念无所畏惧,但侄儿心悦於她,实在不忍见她再受这般苦楚,便动了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好不容易劝得桑枝今日便前往养济院,隨岑女官賑济老弱孤贫。既是在这最忙碌之时略尽绵力,也是盼她能藉此机缘,得些歷练。” “侄儿私心想著,若她有幸能得岑女官赏识,又恰在年关之际立下些许微劳,便厚顏代她向表叔父討个九品末职,使她得以入女官署、有功名傍身。將来若再敲登闻鼓,也可免去皮肉之苦。” “不瞒表叔父,侄儿如此安排,实是存有私心。” “一来,是真心疼惜她;二来,也因她过往的经歷,性子过于坚韧自立,侄儿盼她能……多依赖我几分。” “万望表叔父念在侄儿的终身幸福,听了这阵『碗边风』,成全此事吧。” “侄儿在此,恳求表叔父了。” 元和帝先是一怔,继而含笑看向他:“明熙,朕可曾告诉过你——越是心虚、越是欲盖弥彰的时候,话就越多。” “罢了罢了,你的终身幸福,朕又岂能真的置之不理?” “若那裴桑枝確是可造之材,若她在养济院能显出几分真本事,得岑女官青眼,再让朕看见她的潜力……届时再封赏她,也算名正言顺。” “只不过,岑女官可不是什么轻易能被討好的人。” 前提是,裴桑枝不是绣枕头。 荣妄顿时喜形於色,眉眼舒展,朗声笑道:“多谢表叔父成全!侄儿就知道,表叔父一向最疼我!” 元和帝摇头轻笑,打趣道:“朕可还没答应成全呢,终究要看裴桑枝自己有没有那份让朕点头的本事。你这声谢恩……怕是说得早了些。” “来日,若是她自己不成器,你可不能怪朕。” 荣妄语气坚定,掷地有声:“侄儿信她。” 万事开头难。只要桑枝能在养济院站稳脚跟,之后的一切,自会顺利许多。 元和帝忍俊不禁:“瞧你这副模样,朕如今可算信了老夫人信里写的那句,春天还没来,荣国公府的小孔雀倒先开了屏。” “可不正是开了屏么……” 荣妄面颊微红,似是被敬重的长辈打趣风雪月的心事而有些羞赧,可目光却清明而坚定,带著不容动摇的锐气:“表叔父,裴五姑娘是侄儿此生唯一心动之人。侄儿真心期盼,能与她两心相照、共度此生。” “若她这轮明月不愿映照於我……侄儿此生,只怕便要煢煢独行了。” 元和帝敛起笑意,伸手拍了拍荣妄的肩膀,语气感怀:“能寻得一个两心相许之人,確是幸事。” 言罢,他话锋一转,神色微凝:“她为何执意要敲登闻鼓?” “莫非……是在永寧侯府又受了什么委屈?” “她有裴駙马作倚仗,给她撑腰。按理说,永寧侯夫妇哪怕心中另有他想,明面上也该將她小心翼翼捧著,断不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才对。” 荣妄唇线微抿,面露迟疑,低声道:“表叔父,並非侄儿有意隱瞒,只是此事尚在查证之中……眼下只能告知,桑枝的身世,恐怕另有隱情。” 元和帝眉梢一挑,脱口问道:“难道她並非永寧侯府的真千金?” “数月前那桩真假千金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朕在宫中也有所耳闻。听闻上京城里不少戏班还纷纷拿来编戏传唱。莫非当初,竟是一场误会,那个被永寧侯送进成家后宅为妾的,才是他与庄氏的亲生女儿?” 荣妄神色微凝,低声应道:“她確为永寧侯血脉,只是生母身份……尚有疑处。” 元和帝闻言,眉宇间那点笑意顷刻消散。 “外室所出?”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明熙的心意最要紧。 永寧侯不堪便不堪,那些子弟上不得台面也就上不得台面了。可如今竟又得知,裴桑枝非但不是侯府嫡女,甚至可能是个生母不明的外室之女…… 这…… 这是要他一退再退吗? 他还能退到哪里去。 元和帝的心沉了沉,嘴里也不住的发苦。 现在收回那句寻个两心相许的人,也是幸事吗? 在这偌大的上京城中,莫说是荣国公府这般煊赫的门第,即便是稍有些根基的官宦人家,也断不会迎一位外室之女所出的女子作当家主母。 荣妄心知元和帝有所误会,连忙解释道:“表叔父,此事內情复杂,还请容侄儿查明真相后再向您细稟。但侄儿可向您保证,桑枝绝非外室所出,亦非妾室之女。” 毕竟,寻常人怎会做出將髮妻休弃、又暗中囚禁凌辱之事。 元和帝想不到这一层,也实属常情。 他很理解。 元和帝並未因此宽心,反觉更加疑惑,心下直犯嘀咕。 既非正妻所生,又非妾室所出,亦非外室之女…… 难不成她是天上降下的仙子,还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需朕助你查清裴桑枝的身世?” 元和帝终究顾及荣妄的心情,未再继续追问。 荣妄恭声应道:“侄儿眼下尚能应付。若真有力所不及之日,定当厚著脸皮前来,恳请表叔父相助。” 元和帝蹙眉:“你的意思是,她敲登闻鼓后,要朕尽力推动三司彻查她所诉之请,如她所愿?” “明熙,若行三司会审,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朕並非不能指鹿为马、顛倒黑白,只是……” 只是,要他身为天子,为一臣子之女插手三司查案,这真的合適吗? 荣妄神色恳切:“表叔父,侄儿所虑的是,裴五姑娘所请之事,只怕朝臣们会联手驳斥,称她捕风捉影。侄儿不敢求表叔父干预三司公正,只望您能允她一个机会,容三司共同彻查旧案。” 元和帝端详荣妄片刻,缓声道:“登闻鼓响,有疑必查、有冤必伸,此乃祖制。” “朕答应你,若裴桑枝敲响登闻鼓,无论群臣如何反对,朕自当力排眾议,依律而行。” 荣妄起身,后退两步,郑重跪伏,叩首行礼:“臣,叩谢陛下隆恩。” 元和帝抬手,虚扶起荣妄:“平身吧。” “若真要谢朕,不妨也投桃报李。” “朕年岁渐长,批阅奏疏久了便眼头晕。稍后你替朕念上一念,待今日的奏疏批覆完毕,自会放你出宫。” 荣妄:…… 第350章 我荣家,何曾惧过宴家 “表叔父,若我真念了这奏疏,往后的太平日子可就到头了。別的暂且不提,只怕御史台的同僚们,立时就要纷纷上摺子弹劾我了。” 荣妄边说边嬉笑著討饶,一副耍赖的模样。 元和帝道:“太平日子固然要紧,可也不能做睁眼瞎的糊涂人。” “明熙,宴统领那番狂悖之言,令朕心绪难安。他已公然出口,而那些藏於暗处、隱忍待发之人……又当如何?” “朕所忧者,是有人並非只想约束荣家,而是意图將其连根拔起。” “你先前荒废的骑射功夫,也该早些重新练起来了。” 荣妄苦著脸推辞道:“不做睁眼瞎是一回事,可看奏疏……那是另外一回事啊。” “表叔父,你就饶了我吧。” 元和帝不容置疑:“那就念三封,念完就放你走。” 荣妄只得无奈应下。 於是,御案之前,元和帝微合双目,眉头隨著荣妄所诵奏疏的內容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荣妄:这奏疏行文冗长,真的不能写得简明些吗? 元和帝:总算是能稍稍的忙里偷閒了。 “明熙,依你之见,此奏疏朕当如何批覆?” 荣妄听得头皮发麻,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訕訕道:“不如责令他下次上奏时莫再洋洋洒洒尽写废话,须得言简意賅些才好。” 元和帝微微一怔,片刻后却低笑出声:“写得確是冗长繁琐了些。明熙此番见解,倒是一针见血。” 荣妄嘴角抽了抽。 陛下敢夸,他都不敢听。 荣妄硬著头皮念罢三封奏疏,刚缓过一口气,就见前往宴府宣口諭的李德安已回来復命。 元和帝手握硃笔,头也未抬,沉声问道:“他可有什么话……要你转呈於朕?” 李德安躬身恭敬回道:“宴大统领只在受廷杖时道为人臣者,无愧,亦无悔,又说无人理解他。” “自廷杖结束至老奴送他回府宣旨这一路,宴大统领再未发一语。旨意,皆由宴夫人代为领受。” 元和帝手中的硃笔微微一顿,语气晦暗不明:“他那是被猪油蒙了心,蠢而不自知,倒怨起旁人不理解他。” “若真理解了他,岂不也成了与他一般的蠢物?” “派人盯紧宴府,若他仍执迷不悟、行不可饶恕之事……便直接捆了下昭狱。” 李德安恭声应下。 荣妄听罢,也未再多言,起身行礼告退。 荣家之罪,罪在过去,罪在將来…… 宴大统领此言,是真真要置荣家於死地啊。 呵! 荣妄的眼底掠过一道寒芒,这上京城的风,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急,还要腥臭啊。 事到如今,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退,也不见得有人能允许荣家全身而退。 他须得再细细筹谋一番了。 宫门外。 无涯垂头丧气,满脸儘是自责与懊丧。 却在瞥见荣妄的剎那,眼中倏地亮起一瞬微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是他连累国公爷了。 这一点,无涯心知肚明。 可,他那张平日里格外贫的嘴,此刻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荣妄走上前,轻拍无涯的肩膀,温声道:“不必自责。此事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也並非因你而起。他让你回宴家,不过是生事发难的藉口罢了。” “他真正的目標,本就不在你。” “若你现在並非我的侍卫,而是江湖中的一个逍遥客,即便风餐露宿,与平民百姓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哪怕终日钻深山老林、活似野人,他也绝不会执意要接你回宴家。” 无涯倏然睁大了双眼,脑中如有虫蚁窜动,纷乱不堪,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话。 真正的目標,不在他? 他不过是宴大统领生事发难的藉口? 那宴大统领真正要对付的……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无涯脱口惊道:“他莫非是想对老夫人不利?” “还是……要对整个荣家下手?” “他是真疯了!” 荣妄踏上马车,沉声道:“或许他不仅要对付整个荣家,更欲將故去近三十载的元初帝拖入泥潭,或泼以污水,或试图將元初帝的名字自史册中抹去。” 无涯脸上骇然之色愈深,喃喃低语:“若我隨他回府……没了我这个藉口,他是不是就能暂偃旗息鼓,消停一阵儿了。” 荣妄淡淡道:“无涯,自欺欺人並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他是否偃旗息鼓,很重要吗?” “我荣家,何曾惧过宴家?” “他硬来招惹,那便试试吧。” “倒是你……夹在中间,只怕要左右为难了。” “对於日后,你可有何打算?是从军立业,或是经营生意,又或是做个逍遥自在的江湖客?若你有意读书,此刻起步也未为晚。” “只是宴家……还是莫要再回了。” “我怕你回去不出一年半载,便要闷出病来。若再过三两年……只怕我唯有前去弔唁了。” “得不偿失。” 无涯眼眶骤然一红,双手死死攥紧韁绳,道:“国公爷……您这是要赶属下走吗?” 荣妄轻嘆一声:“莫说胡话,是怕你为难。” “你终究是宴老太爷抚养成人,名字也上了宴家族谱。若荣、宴两家真的交恶,你在其中……终將受尽牵累,里外难为人。” 无涯声音微哽:“可属下本就是国公爷的人啊。” “若非当年国公爷年幼时隨手一指,属下又怎能在眾多根骨奇佳的儿郎中脱颖而出,得义父青眼、亲自教导,方有今日之我。” “义父说,万事应从心。” “我是心甘情愿追隨国公爷,做您的护卫。这些年来,国公爷待我恩重,骏马、名剑、金银、锦衣,从未短缺。” “除非是疯了……我才会离开国公爷,转而与宴大统领为伍。” “我与宴大统领之间,除却族谱与姓氏所系,再无半分瓜葛。” “我担心的,从不是左右为难,而是怕荣国公府与老夫人因我而受牵累。” 荣妄沉默片刻,旋即释然一笑:“还不快驾车回府?也好让小爷我早些向老夫人通个气。她歷经风雨,那份智慧,远非我能及。” “你既愿留下,不论是小爷还是老夫人,自是欢迎之至。宴大统领那边……自有小爷我去应对。” 无涯小声喃喃:“国公爷,属下有法子解决。” …… 宴府。 “夫人,四老爷已驾车隨荣国公一同返回府中,一路未见异常。” 按辈分、长幼,宴府上下唤无涯一声四老爷。 宴夫人蹙蹙眉,心下惊疑不定。 老爷的算盘,不会是落空了吧? 宴无涯是最像老太爷的人,却又比老太爷活的更自在洒脱。 当年,老太爷由祖母抚养成人,肩负为宴家开枝散叶之责,从无任性的余地。 而宴无涯,认真论起来,他头顶之上,並无人可拘束他。 “夫人,逍遥院……还继续收拾吗?” “收拾,为何不收拾?咱们自收拾咱们的,他回与不回,是他的事。” “对了,大郎一早便代我送这个月捐往养济院的米粮,可已回来了?” “回夫人的话,尚未归来,兴许大公子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你差人去门口候著。待他回来,让他直接来见我,莫要去惊扰老爷。” “老奴这就去。” 第351章 但,这名花有主啊 养济院。 宴礼静立於虬结的光禿枝椏之下,眼眸沉沉,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寂静的幽魂,悄无声息。枝影斑驳,掩去他上半张脸的轮廓,只留下下半张脸清晰可见。 尤其是唇边那一抹温润谦和的笑意,如同被丹青圣手精心勾勒,標准得近乎完美。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一个时辰有余。 向来独来独往的岑女官身边,此时多了一道身影。那女子身形清瘦,气质却如空谷幽兰,幽微而洁净。 他本以为,这样的女子应是沉静的、清冷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远离尘囂。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她站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落落大方地对著同僚笑著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看见她不卑不亢,与户部安插进来的官员据理力爭,言辞虽温和,却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他看见她面对同僚们的孤立与冷待,始终神色如常,只依照岑女官的吩咐,从容不紊地做著自己应做之事。 他看见她踩著吱呀摇晃的木梯爬上屋顶,修补、替换破损的瓦片。偶尔还侧过身探出头来,笑著朝岑女官招一招手,说几句话。 其实他站得远,听得並不真切。 只记得她发间唯一那支綰髮的金簪垂下几缕流苏,隨著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曳。晃著,摇著,竟就那样载著她的明媚与张扬,一路晃进了他的眼底。 於是,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那份出乎意料的反差,很是吸引人。 在某个瞬间,他恍惚觉得,她就像是枯枝上悄然萌出的新芽,是凛冽冬日里一抹难得而鲜活的新绿。 以往他代母亲来养济院捐献米粮时,从未见过她的身影。 是岑女官府上的亲眷吗? 宴礼伸手拦下一名匆匆经过的小吏,温声问道:“敢问阁下,在屋顶忙碌了一上午、正在修补瓦片的姑娘,可是养济院新来的小吏?” 小吏闻声停步,抱拳行礼道:“宴大公子,那位是永寧侯府的五姑娘,名叫裴桑枝。不过在下劝您,还是换朵赏为好。您瞧她腰间所佩之玉,那可是荣国公府的族纹。看那玉质,观那雕工,皆非凡品,绝非荣家附庸所能拥有。” “有堪折直须折,莫待无空折枝。” “但,这名有主啊。” 宴礼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蜷缩。 原来是永寧侯府老夫人生辰宴那日,那个浑身湿透、被裴临允欺凌罚跪在祠堂,最终被荣国公救下的裴桑枝。 那一天,他也在场。 永寧侯府的祠堂突然起火,小叔赶来前厅告知,称醒酒的荣国公去救火后,他隨著一眾宾客匆匆前往。 他在人群中遥遥望见了那个可怜虫。 怯弱、卑微、胆怯,瘦削得如同枯枝,仿佛一只即將被豺狼撕碎的小羊,又像是见不到丝毫暖阳的薄雪,脆弱得转瞬即逝。 嗯,她的处境,似乎比他更为艰难,更令人唏嘘。 他只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向来无意与人比较谁更不幸,更不会因他人比自己悽惨而感到宽慰。 只因他的苦难,並不会因有人比他更苦便消减半分。 悲惨和苦难,本身就不该被拿来比较。 当时,他就在心中暗想,若再听得关於这可怜虫的消息,恐怕便是她的丧仪了。 不曾想,他失算了。 先死的是永寧侯府的世子,还有那个在书院里酷爱演戏、实则荤素不忌的裴临慕。 而可怜虫,摇身一变成了眾人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餑餑。 裴桑枝啊…… 看来,他的认知並未出错。 裴桑枝就是枯枝上悄然萌出的新芽。 “我並非有意折的登徒子,只是见那位姑娘颇为面生,行事利落、性情明媚,整个人落落大方,便思忖著能否將舍妹引荐与她,盼舍妹能在其感染之下,也渐渐开朗起来。” 小吏起初还有些將信將疑,但一转念想到宴府那位体弱多病、行不出几步便喘息连连、时常垂泪,且沉默寡言的娇小姐,心下便已信了大半。 宴府的娇小姐另有个別名,私底下不少人称她为“小哑巴”。 常言道,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在下与裴五姑娘暂且还搭不上,宴大公子若欲结识,还须请岑女官代为引荐。” 说罢,小吏再次拱手一礼,隨即抬脚离去。 宴礼怔愣的站在原处,脑海里浮现出上京城大街小巷关於裴桑枝的传闻,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个已经安全地离开房顶,正低头轻拍衣裙尘灰的身影。 他只觉得,那新芽早已悄然抽枝展叶,生出层层叠叠的翠绿。 或许,他父亲就需要裴桑枝来治! 毕竟,裴桑枝能让永寧侯府天翻地覆,未必就不能在宴府撕开一条口子。 想到此处,宴礼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理了理衣袍与发冠,確认全无一丝失仪之处,这才缓步向前走去。 岑女官轻轻“咦”了一声,问道:“宴大公子怎么又回来了?可是令堂宴夫人还有別的吩咐?” 裴桑枝默默在心里纠正,不是又回来了,是压根儿没离去。 她在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就仿佛脚底下生了根一般,佇立在那枯树下一动不动。 宴礼拱手作揖,谦卑道:“岑女官,家母只是命晚辈前来捐粮,岂敢言及吩咐。” “晚辈迟迟未去,实是有一事相求。” 说话间,他目光转向裴桑枝,恳切道:“晚辈斗胆,恳请岑女官代为引荐。” “自知此言或许冒昧,唐突了女官身后的姑娘。” “然舍妹近况,女官亦知。若她能得见您身后姑娘之风仪,耳濡目染之下,习得半分其明媚开朗,从而稍解鬱结,不再日日垂泪,晚辈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此恩。” 岑女官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这究竟是宴礼的肺腑之言,还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与这位禁军大统领的嫡长子打交道已非一日两日,自认对他尚有几分了解。 此人向来无趣、乏味、整个人透著一股沉沉暮气。 能不与旁人交谈,便绝不多说一字。 说好听些,是老成持重。 说直白些,就是阴鬱寡言。 可今日却一反常態,不仅话语滔滔不绝,连目光也明亮了许多。 实在算不得多清白啊! “你们皆是高门大户出身,按理说平日两府之间自有往来,你不识得她吗?”岑女官不著痕跡的试探著。 宴礼坦言:“不瞒岑女官,晚辈方才向路过的小吏打听过,只知是永寧侯府的裴五姑娘。往日虽久闻其名,却始终无缘得见,更谈不上相识了。” 岑女官心下暗嘖。 倒还算坦诚。 可话说得越多,越显得反常。 往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初见便如此殷切。 难不成是一见钟情? 岑女官余光扫过裴桑枝腰间的玉佩,当即决定不揽这桩麻烦事:“本官尚有要务在身,裴五姑娘是否愿与令妹相交,实在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更何况,本官只负责养济院公务,从不干涉他人私交。” 第352章 其余人的情意,於我不过是负累 裴桑枝抬眼望去,只见宴礼眉眼含笑,看似温润如玉、谦卑和善,言行举止皆恪守圣人之训,可她心中却控制不住的生出重重疑虑。 她並不清楚宴礼上一世的结局如何,却清楚的知道其妹宴嫣的结局。 宴嫣之死,震动了整个上京城。 那一年,三月三上巳日,元和帝为示与民同乐,率一眾亲信官员及家眷登上城楼,共赏万家灯火、漫天焰火。 宴大统领身为陛下伴读、圣心所寄的禁军统帅,自然位列其中,其妻儿亦隨行登楼。 烟绚烂,绽亮夜空,亦迷离了人眼。 就在那一剎那,宴嫣自城楼一跃而下。 万民惊骇,皆视之为大不祥;百官惶惧,元和帝亦勃然大怒。 上巳佳节,本为临水祓禊、驱厄迎吉之时,却生如此惨剧。 此后,据说宴大统领因宴嫣之死备受打击,又遭言官连连弹劾,被元和帝免去禁军统领一职,赋閒家中。 后来,元和帝终究念及少时情谊,重新起用宴大统领,授一閒职,使其勉强仍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 再后来…… 再后来,她就在月静庵里了。 “宴大公子。”裴桑枝福了福身,行了一礼,直截了当道:“我回京不久,昔日又素有粗陋无知之名,与京中闺秀並无往来。得公子赞一句性情开朗,实在令我意外。” “然而交友之事,终究要看缘分、秉性与志趣。並非你我在此寒暄几句,便能断定我与宴姑娘是否有缘为友。” 宴礼頷首道:“裴五姑娘所言极是。” “若改日在下能劝得舍妹出府散心,还望姑娘能拨冗一见。” 裴桑枝心下思忖,是她拒绝得太过委婉,宴礼领会不了吗? 可,无涯终究是宴家人,她总需顾及几分情面,不便直言相拒令对方难堪。 “如有机会,荣幸之至。” “宴大公子,我初来养济院,尚需多向岑女官请教,实在不便久留。” “告辞。” 忙碌了一上午的裴桑枝,尚不知宫城中发生的那一幕幕。 若她知晓,恐怕连半分好脸色都不会给宴礼。 整个宴家在她心中,也抵不过一个荣妄。 宴礼薄唇轻抿,几番犹豫,终是鼓起勇气道:“裴五姑娘,在下尚有一问,绝不会耽搁你太久。” 裴桑枝:“宴大公子请讲。” 萍水相逢,仅是初见。以克己復礼、循规蹈矩闻名的宴大公子,如此冒昧相询,当真合適吗? 早知如此,她就烂在屋顶上,与瓦片作伴了。 宴礼何其敏锐,並未错过裴桑枝眼中一闪而逝的不耐,却仍继续开口:“在下见姑娘腰间所佩之玉,刻有荣氏族纹,斗胆一问,此玉佩可是……” 裴桑枝打断了宴礼的话,直言道:“宴大公子,不觉得此话过於冒昧了吗?” “你在那枯树下站了至少一个时辰,无论我做什么,您的目光始终如影隨形。之后又特意拦下小吏打听我的身份。我原以为宴大公子会就此离去,未料竟又直接前来恳请岑女官引荐。” “我不知道你口中“为令妹结交”之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我想说,我倾慕荣国公已久,幸得他垂青。此志不移,此心不改。” “若你字字皆真,全心全意为令妹著想,我愿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致歉。” “但若你问心有愧、另藏私慾,就请记住我今日所言。我心中唯倾慕荣国公,也只需他的倾慕。其余人的情意,於我不过是负累。” “还有,我从不信什么一见倾心。所谓一见倾心,若非寻常的见色起意,便是別有图谋或算计。” “我自知姿色平常,並无令人见之忘俗的资本。” “因此,若宴大公子当真对我存了什么心思,那便只能是后者。” “我与你小叔有些交情,本不愿將话说到如此地步。但我更不能佯作不知,任由你算计於我。” “与其待到日后反目成仇,不如一开始便坦诚言明。” “还请宴大公子谅解。” 宴礼的目光微微一颤。 他自幼所处的环境,令他对人的情绪格外敏感;而裴五姑娘,却是对人心洞察分明。 或许他故作坦荡的姿態,在裴五姑娘眼中,不过如同跳樑小丑一般。 宴礼长嘆一声:“裴五姑娘慧眼如炬,洞若观火,在下佩服。” “然而,姑娘却过於妄自菲薄了。” “倾世容顏固然动人,可对久困於密不透风之匣中的人而言,鲜活的生命与不敛的锋芒,才真正令人无法移目。” “为舍妹著想是真,心存私慾亦是真。该是在下向裴五姑娘致歉。” 他是困於匣中之人,嚮往著匣外广阔的天地,渴望能自在呼吸,更盼有一人能打破装著他的匣子,引他出去看一看人间烟火。 而非与他一同,被困死在这方寸之间。 裴桑枝似明非明,缓声道:“宴大公子,人是活的。若真想打破匣子,方法何止千百?关键在於决心几何,又能豁出多少。” “若总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怕东怕西,倒不如安心居於匣中,学会悦纳现状。” “毕竟,匣子虽是禁錮,却在某种意义上,亦是遮风避雨的庇护之所。” “正如无人愿做提线木偶,可若无线牵引,木偶又如何能动?” “宴大公子,我话已至此。” “也请你好自为之,莫再妄图算计於我。” 否则,她不介意送宴礼一程,让他下去与裴谨澄兄弟作伴。 宴礼:“多谢裴五姑娘指点迷津。” 当真是个果决利落、却不失风度的女子。 其实,他心底仍想冒昧再问一句:是不是因荣妄曾在祠堂大火中救过她,她才如此决意倾心於荣妄? 但他今日已过於冒昧。 更何况,他感觉得到,裴桑枝对他的忍耐也已至极限。 来日方长啊。 目送宴礼离去,裴桑枝眉眼间那抹客套的笑意顷刻消散,转而覆上一层凛冽寒意。 想算计她? 算计她去打破他口中那所谓“匣子”? 她可从不愿做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 还是这般意图温水煮青蛙似的暗中算计! 宴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啊。 像是关著一群竭尽全力佯装正常人的疯子。 跳不出匣子,就在匣子里一点点发疯,一点点自厌。 要么沦为行尸走肉,要么变成阴鬱病態的疯子。 如此一来,只能说明,最病態的恐怕是当家主事之人。 宴大统领…… 裴桑枝眯了眯眼睛,渐渐敛回飘远的思绪。 如今,她可没閒功夫扫別人家的门前雪。 她得谋官身…… 当年,也不知荣后是怎么走过那骇人的炭火路的。 第353章 她不能让自己变的和老爷一样 宴礼方才回府,便觉气氛不同寻常,四下里一片紧绷。 一名下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大公子可算回来了。夫人特意吩咐奴才在此等候,请您隨我去见夫人。” 宴礼眉心微微一动。 往日若父亲不在宫中值宿,他外出归府,头一桩事便是往正院向父亲请安。即便十次有八九见不到父亲的面,那廊檐下的石阶却总是要跪的。 一个头磕下去,问安之礼才算尽了。 这几乎是府上所有人约定俗成的礼数。 今日,竟能破例。 无论缘由为何,他心底终究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好事成双啊。 宴礼依规矩行了一礼,恭声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宴夫人习惯性地想要细问宴礼这大半日的行踪。她心中並未存著非要將一切了如指掌的念头,话却已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宴礼语气平静无波,毫无起伏道:“年关將至,养济院中事务繁杂,岑女官与眾吏忙得脚不沾地。儿子见人手不足,便留下略尽绵力,协助处理了些琐务,因而耽搁了时辰,回府迟了。” 说罢,他径直跪倒在地,木然道:“劳母亲掛心,是儿子不孝,请母亲责罚。” 宴夫人微微一怔。 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老爷的言行在不知不觉间终归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 她下意识地想要將一切掌握得清清楚楚,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明明,她自己本身也对那样的情形深恶痛绝。 “大郎快起来吧,母亲並无责怪你的意思,不过是隨口问问罢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前,陛下身边的李总管前来传口諭,说你父亲殿前失仪,被罚廷杖三十,暂革禁军统领之职,现禁足於府中。” “这段时日,你父亲既要在正院闭门思过,又需安心养伤。府中一应事务暂由母亲接手,你也不必日日去请安了。” 宴礼垂首不语,沉寂的眸底倏地划过一丝光亮。 这岂止是好事成双。 简直是天赐良机。 “儿子明白。未得母亲准许,绝不敢前往正院惊扰父亲静养。” 宴夫人微微蹙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沉吟片刻,忽然意识到,她的儿子,老爷的嫡长子,在听闻他父亲触怒天顏、殿前失仪遭廷杖之后,没有流露半分焦急关切之情。 唯有那一如既往的恭顺和平静。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份过分的乖顺与平静,反倒透出一种近乎凉薄的冷情。 “大郎,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究竟因何触怒陛下?也不愿问一句他的伤势如何,严重与否吗?” 宴夫人强掩下心底的惊诧,温声问道。 宴礼不慌不忙应道:“母亲明鑑,父亲是何等身份?他是禁军大统领,又有与陛下自幼相伴,情谊深厚。平日父亲常提及陛下对他的信重与恩宠。纵是陛下此刻动怒,也必会顾念旧情,不至重责於他。” “至於父亲因何触怒陛下……” “儿子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轻议父过。” 宴夫人只觉心惊肉跳。 眼前这番情景,比老爷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更叫她感到不安。 她所期盼的,是儿女们早日羽翼丰满、自立天地,去闯荡属於自己的前程。 而非在老爷的掌控之下,被束缚成“不健全”的人。 “大郎。”宴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你……” 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该如何问? 又从何问起? 难道要直问大郎,是不是对老爷心存怨恨?是不是暗藏不孝之念? 不能问。 也问不得。 “罢了,你先回去歇息片刻,再將今日的功课完成罢。” “母亲。”宴礼微微躬身,轻声道,“儿子想替嫣儿求母亲一件事情。” 宴夫人闻言心中一喜:“但说无妨。” “只要是母亲力所能及之事,定会应你。” 幸好,大郎虽对老爷疏淡了些,待嫣儿却仍是极为上心的。 “儿子恳请母亲,在父亲闭门养伤期间,暂缓嫣儿的琴棋书画课业与女红考校,允她每日出府,去养济院中略微帮忙,开阔眼界、见识世间百態。见一见外头的风光、鲜活的人,於她的身心皆有益处。或可不必如现在这般终日垂泪,每夜非倚仗安神香与汤药不能入眠。” “母亲,嫣儿是您的女儿,您应最知她满腹才学,也明了她之才情在上京闺秀中堪称翘楚。” “然则,每逢隨您赴宴,她总是胆怯畏缩,与人稍一接触便浑身轻颤、言语失措,乃至独自蜷缩角落,默然不语,唯恐引人注目。” “母亲,长此以往,儿子唯恐嫣儿心中鬱结愈深,终有一日……会承受不住,走上绝路。” 宴夫人喃喃低语:“你父亲特意交代过,要我仔细看顾府中各房,一切须照旧行事,不可出半分差池。尤其是你们的课业,断不能有丝毫鬆懈……” “嫣儿身子本就虚弱,多行几步便喘息不止、冷汗涔涔,又怎能承受养济院年关时那般忙碌?” “她如今的情形,合该少思少虑,安心静养才是。” 宴礼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望向宴夫人:“母亲,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嫣儿遵照父亲的意愿静养至今,各种方子的汤药不断,可身子又何曾有过半分起色?女医多次诊脉,皆言她鬱结於心、忧思过重。” “母亲,嫣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她寻了短见,或是將自己生生熬乾耗尽……您才甘心吗?” 宴夫人面露难色,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低声道:“大郎,这府中诸事,无一能瞒过你父亲。若允嫣儿出府,只怕她前脚刚走,你父亲后脚便会知晓。到时你我受些责骂倒也罢了,只怕嫣儿……更要承受重罚。” 宴礼道:“母亲不妨先去看看嫣儿,之后再作决断不迟。” “儿子曾在一本杂书中读过一句话,往日只觉离经叛道,如今回味,却是字字珠璣,一针见血。” “人是活的。若真想打破匣子,方法何止千百?关键在於决心几何,又能豁出多少。” “若总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怕东怕西,倒不如安心居於匣中,学会悦纳现状。” “母亲,既要走出困局,又怎能不冒一丝风险、不作半分尝试?” “您可曾留意过,父亲养在风雨廊下的那些鸟雀,被剪了多少次羽翼,它们又何曾真正飞出过那只金丝笼?” “甚至,即便父亲偶尔打开笼门,那些鸟雀也只在廊下徘徊低飞片刻,便又自觉地回到笼中。” “母亲,眼下我与嫣儿,正如那徘徊低飞、不敢远去的雀鸟。来日……亦终將成为笼下腐泥中的一员。” “金丝笼始终如一,而其中的鸟雀,却早已不知换过几轮。” “若是嫣儿寻了短见,我想,我也会步嫣儿后尘。” 宴夫人喉间一哽:“你先去问问嫣儿的意思……若她真想出府透一口气,我……我来想办法。” 宴礼:“多谢母亲。” 宴礼一走,宴夫人下意识吩咐道:“去查查,大公子今日在养济院见了什么人。” 话刚出口,却又收回:“……算了,不必去了。” “他早已不是需要时时放在眼前管束的孩子了。” 她不能让自己变的和老爷一样。 第354章 我与姑娘一见如故 翌日,裴桑枝在养济院见到了宴嫣。 宴嫣也十分消瘦,却与裴桑枝歷经风霜、咬牙硬撑的瘦不同。她是一种病態的孱弱,仿佛弱不禁风。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如同久病未愈。 宴夫人唯恐岑女官心生不满,特意筹措银钱,又向养济院捐了一批米粮与御寒衣物,藉口说是让宴嫣换一处环境透透气、见见人、晒晒太阳。 岑女官略一思量,便含笑应下。 不过是多一位来此处晒太阳的娇客。若宴夫人愿一直如此慷慨,她甚至愿特意为宴嫣搭一座暖阁。 岑女官喜笑顏开,裴桑枝则是有些头疼。 “你为何总跟著我?”裴桑枝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抬眼望向坐在阳光里、正目不转睛盯著自己的宴嫣。 她自然清楚宴家那边的说法,宴嫣不过是来透透气、见见人、晒晒日头的。 可为何……偏偏只盯她一人? 难道这偌大的养济院中,就只有她一个活人不成? 宴嫣的声音很轻,带著一股仿佛隨时会断气的虚弱:“大哥说,像我这样养在房里,连接受多少光照、承多少雨露,修剪多少枝叶、松几次土施几次肥,都要被精心掌控,却仍终日想著寻死的……该多看看裴五姑娘这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錚錚劲草,多学学裴五姑娘身上那股子韧劲儿。” 裴桑枝一时语塞。 “勉强算你是在夸我。” “可你这般一眼不眨地盯著我,实在耽误我处理岑女官交代的公务。” “宴姑娘,你设身处地想,若有人死死盯著你不放,你难道不觉得心里发毛、后背生寒吗?” 宴嫣轻轻抿唇,认真思忖片刻,而后郑重地摇了摇头:“不会。” “我早已习惯了。” “自启蒙起,父亲便安排了两名老嬤嬤隨身看顾。她们轮番值守,从早到晚寸步不离。日復一日,我所有的事,皆是在她们注视之下完成。” 裴桑枝坦言:“我会。” “所以,能否请宴姑娘移步別处?” 宴嫣轻声答道:“岑女官说过,养济院內任何地方……我都可以晒太阳。” 她稍作停顿,又小声恳求:“裴五姑娘,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只要你愿意与我说说话,待日暮回府,我便央求母亲再为养济院捐一批米粮,或是请工匠在城北贫民窟建一排瓦房。” “裴五姑娘,祖父为我留了许许多多私房钱的。” 裴桑枝“啪”地合上帐簿,展顏笑道:“虽然我很不欣赏你那个不知所谓又行事专横的父亲,但养济院正缺宴姑娘这般慷慨的善心人。” 昨夜,她已清清楚楚地知晓了宫城里发生的一切。 荣妄並未瞒她。 在听到那句“荣家之罪,罪在过去,也罪在將来”后,她恨不得立时就要唤拾翠,携她飞檐走壁,趁这月黑风高,將一包毒药灌进宴大统领喉中,直接了结那贱人的性命! 今日一到养济院,又见宴大统领的亲女儿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后。 这般情形,她心情怎能好得起来? 她之所以强忍未迁怒於宴嫣,全因念及这女子前世那惊天一跃。 不仅了结了自己,更將宴大统领从手握实权的宠臣拽落,使之沦为閒职上虚度光阴的庸常之官。 父女不是一条心。 那敌人的敌人,便有机会被她拉拢。 宴嫣唇角刚牵起一丝笑意,还未来得及彻底漾开,便迅速以袖掩唇,低低地咳嗽起来。 裴桑枝念及那批米粮与那排瓦房,终是起身斟了杯温水递去:“身子这样弱,即便真想透风,也等开春后再出来为好。” 宴嫣缓缓啜了两口温水,压下咳嗽,再度浅浅一笑:“裴五姑娘,出府的机会……实在难得。” “家父受陛下杖责,又被勒令闭门思过。幸得大哥周旋、母亲遮掩,我方能藉此机会……好好晒一晒宴府之外的太阳。” “不瞒裴五姑娘,我也欣赏不来我的父亲。” 这些年来,她见惯了外人对父亲或奉承或畏惧的模样,却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將这份厌恶如此直白地摆在明面上。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 真真如大哥所说的一般,裴五姑娘是个不寻常之人。 “此外,我也並不欣赏裴五姑娘的父亲。” “如此说来,你我算是扯平了。” 裴桑枝:欣赏与否,实在无关紧要。横竖,永寧侯的死期,就快到了。 “为何如此说?” “据我所知,家父与宴大统领不过泛泛之交,至多见面頷首致意,私下从无往来。” 她承认,她存了套话的心思。 她隱隱觉得,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的宴大统领,不仅仅是对荣家有恶意,想让荣家倾覆,就连对陛下的忠心似乎也不见得有表面那般纯粹。 会不会早已生了二心…… “可……我曾在家父案头,见过署有令尊名讳的信封。” 裴桑枝眸光闪了闪:“倒是不曾想到,宴裴两府之间,还有这般缘分呢。” “至於你我二人之间,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宴姑娘明年也该及笄了吧?不知是否已许了人家,许的……又是哪一府的贵公子?” 宴嫣伸手指了指自己,悵然道:“似我这般整日吃药的病秧子,都不知能否生养,开枝散叶。哪个高门大户出身的贵公子愿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回去当作菩萨供起来?” “而家父眼光高、心气更高,想来也容不得我下嫁寒门子弟。故而,我十有八九是要与人做续弦的了。只不知……父亲待我尚有几分真心,又会为我择一个怎样年岁、何种品行的夫婿。” “裴五姑娘,昨日你道我大哥过於冒昧。可今日你我初见,您便问起我的婚嫁之事,难道就不算冒昧了吗?” 裴桑枝眉梢轻挑,面不改色道:“我见宴姑娘为与我说几句话,不惜一掷千金,还以为……宴姑娘与我是一见如故呢。” “更何况,你我皆不欣赏令尊,也算性情相投、志同道合。如此说来,应算不上交浅言深,更谈不上冒昧了吧?” “宴姑娘,你说呢。” 宴嫣又低低咳嗽起来,眉宇间倦意浮现。惨白的阳光洒落她苍白的脸颊,肌肤几近透明,仿佛下一刻便要羽化而去。 裴桑枝见状,继续道:“宴姑娘,即便你睡著了,方才允诺我的米粮与瓦房……也依旧是要作数的。” 宴嫣轻声道:“作数的。” “方才话说得多,胸口有些发闷,请容我缓一缓……待会儿再与姑娘敘话。” “裴五姑娘请自便。” 裴桑枝頷首:“解铃还须繫铃人。至於汤药之类,莫说治本,怕是连治標也难,是药三分毒。” “你且安心歇著,我去向岑女官交一下理好的帐目。” 裴桑枝远离房间,行至西廡房寻到拾翠。她俯身凑近,低声而隱晦地嘱咐:“去告知荣国公,宴大统领……或许与永寧侯有私下来往。” 第355章 我真的能出狱了? 宴嫣说要缓一缓,倒真是只缓了缓。 她才闔眼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浑身冷汗淋漓地惊醒,仿佛在梦中撞见了什么极骇人之物,眼中的惊恐尚未褪去,眼角还掛著莹莹泪滴。 抬眼间,她看见裴桑枝正埋首案前,不由得微微一怔。 “没想到,裴五姑娘会在此守著我。” 裴桑枝听见响动,循声望来:“早说过只是去岑女官处交个帐,交完了,岂有不回来的道理?” “总得回来守著我的米粮和瓦房。” “我若什么都不做,白拿宴姑娘的东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宴嫣捻著帕子拭去额间的冷汗,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裴桑枝脸上,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裴五姑娘,我嫁入侯府,给你当嫂子如何?” 裴桑枝:瞧瞧,这可不就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病急乱投医的活生生的例子。 “宴姑娘,家父膝下原有四子。其中三人已命赴黄泉,另一人现正身陷大理寺狱中,身染恶疾,容顏尽毁。如此境况,你还愿嫁吗?” 宴嫣若不提起,她几乎要將裴临允这一茬给忘了。 原本,她早布下局,是想激得裴临允亲手杀了永寧侯。 谁知胡嬤嬤吐露的隱秘,牵连出淮南水患引发的民乱,令永寧侯百口莫辩,这倒是意外之喜。 那,裴临允便没有再活著的必要了。 宴嫣面露犹疑,轻声道:“身染恶疾倒也无妨……毕竟我自己也並非康健之身。只是容顏尽毁,终究是件大事。成婚之后日日相对,终究难免忐忑。要不……就让他一直留在大理寺狱中,我在外替他守节,如何?” 裴桑枝实实在在地被宴嫣的念头惊了一惊。 这下她可以確定了,宴家上下就是竭尽全力佯装正常人的疯子。 “看在米粮和瓦房的份上,我还是多一句嘴宴姑娘委实没有必要才出火坑,又跳进另一个火坑。” “裴临允绝非良配。” 宴嫣跃跃欲试道:“那我隨你一同嫁入荣国公府,可好?” “我身子弱,天命不佑,並非长寿之人。多年来汤药不断,也已无法有孕,绝不会碍著你与荣国公的情分。待我去了,祖父留给我傍身的那些东西……尽数归你。” 荣国公府乃大乾数一数二的高门,纵是她父亲,也对荣国公府无可奈何。 若能嫁入荣国公府,或许……她还能得几年畅快自在的时光。 裴桑枝面色骤然转冷:“话不投机半句多。” “宴姑娘,请回吧。” 宴嫣微微蹙眉,不解道:“即便你做正妻,我为平妻……也不成吗?” “我终究是宴家长房嫡女,总得为家中堂姊妹们著想。若我委身做妾,她们將来的婚事……只怕也再无出路了。” 裴桑枝一字一句,清晰而凛冽:“宴姑娘,请回吧。” “若自己无力爭出一条路,又何必把一切指望都押在婚事上?生你养你的至亲尚且不能令你顺心,旁人又怎会事事如你的意?” “养济院会感念宴姑娘的善心,而我並不缺你这三瓜两枣。” 宴嫣一头雾水地被请出了养济院。 她的提议、她的措辞,已然足够谦卑委婉。 为何裴五姑娘仍会动怒? 宴嫣一上马车,便將满心疑惑说与宴礼听:“大哥,嬤嬤们总说,男子三妻四妾,女子贤惠大度,本是天经地义。我自知身子薄弱,也比不得裴五姑娘与荣国公的情谊,这才主动退让,只求一个平妻之位……为何裴五姑娘却还是动怒了呢?” 宴礼瞠目结舌,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嫣儿,我不是特意叮嘱过你,多看多学、少开口问吗?” “父亲安排在你身边的那些嬤嬤所说的话,不可全信。” “若真是两心相许之情,本就该有排他之性,又岂容旁人插足?就连狗都懂得护食,更何况是人最珍视的感情?” 宴嫣听得似懂非懂。 宴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却依旧得硬著头皮追问:“裴五姑娘……可还说了些什么?” 待弄清事情的全部经过后,宴礼长嘆一声:“嫣儿,大哥要问你一件事,你务必如实答我。” 宴嫣頷首:“大哥请讲。” 宴礼神色认真:“嫣儿,倘若有一天,我与父亲同时落入护城河中,而你只能救一人,你会救谁?” 宴嫣指了指自己,眼珠子转了转,有些难以置信:“我?” 大哥还真是……看得起她啊。 “正是。”宴礼索性把话挑明,“倘若有一天,我与父亲刀剑相向、不死不休,你是会选择將刀锋对准我,助父亲一臂之力;还是会与我並肩而立?若胜,你我从此自在;若败……一死,亦算解脱。” 宴嫣毫不犹豫,应声答道:“自是与大哥同生共死。在这宴家,也只有大哥肯听我说那些……旁人眼中无病呻吟的话。” “不,倒也不必非要同生共死。” “若大哥需要我先行一步……我也绝不会迟疑。” “反正凭我这半死不活的身子,活著……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宴礼並未在谈及正事时流露出伤感之態耽搁,反而趁势追问:“嫣儿,若有朝一日我真杀了父亲,甚至累及宴家门庭败落、风光不再,你可会怪我?” 宴嫣轻声反问:“眼下……又何尝风光过?” 她终日困在那方窄院中,抬头是天井框出的四角天空,低头是年復一年不曾变过的旧景。 宴礼:“嫣儿,那你我便竭力爭出一条生路吧。” …… 这厢,宴氏兄妹二人正悄然筹谋如何让困鸟生出高飞的羽翼,又如何让它攒足挣脱金丝笼的勇气。 不是只在檐下徘徊,而要它真正地挣脱束缚,天高任鸟飞。 而那一边,裴桑枝却已利落地为裴临允又铺好了一条……直通黄泉的死路。 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能至,是谓“过失杀”。 经大理寺上下细致查证,並深入分析裴临允掺入酒中的巴豆与大黄在裴谨澄之死中所起的作用,加之裴桑枝多方奔走打点,最终,裴临允被定罪为过失杀人。 依律准作“斗杀”论处,然准其收赎。 换言之,本应按斗杀之刑惩处,但可纳財赎罪,免於身受刑责。 赎金,是用永寧侯的私房钱缴纳的。 裴桑枝分文未出,却赚尽了裴临允的感激。 说得毫不夸张,此刻就算要他为她拋头颅、洒热血,裴临允也绝无二话。 “裴四公子真是好福气,竟有这样一个为你尽心竭力、奔走打点的好妹妹。”正为裴临允解开脚镣的官差状似是隨口感慨道。 裴临允低声喃喃:“我……” “我真的可以出去了?” 官差应声道:“自然是真的。” “听说永寧侯伤了一只眼,近来深居简出,一心琢磨著治眼睛。侯夫人似乎也身体不適,在臥床休养。外头都传是她是老蚌又含珠,怕是过不了几个月,侯府便要添丁了。” “如今侯爷夫妇都顾著將养身子,幸亏府上还有位五姑娘为你著急,又是四处求人,又是筹措赎金。否则……你这罪名,少说也得判个流放三千里。” 第356章 他寧愿双手捧到桑枝面前 贵人早有交代,说裴四公子这脑子平得连一道褶子都没有,话说得稍含蓄些,他十有八九根本听不明白。所以吩咐了,能说多直接,就说多直接。 贵人还特意嘱咐了,不必担心起疑,以裴四公子的脑子,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起先,他还有些怀疑。 如今,不得不感嘆一句贵人料事如神。 裴临允眼眶泛红,泪光氤氳,声音哽咽:“是……五妹妹待我的恩情,我就算是拼上性命,只怕也难报答万一。” 官差:別哭了,一哭那张脸更是不忍直视了。 “裴四公子,快请吧,裴五姑娘还在外头等著您呢。” 在大理寺狱中待得久了,早已习惯那阴暗潮湿。如今骤然步出牢门,天光灼目,刺得他双眼酸涩难忍。 裴临允不由得眯起眼睛,泪水却已簌簌而下。 裴桑枝快步上前,轻声道:“四哥,別哭。” “能走出这牢狱,便是天大的喜事,日后必灾厄尽去,顺遂如意。” 裴临允別过脸拭去泪水,这才抬眼望向裴桑枝。瞧见她眼下青黑、满脸掩不住的憔悴疲倦,心中更是感动得无以復加。 只有桑枝惦记著他。 “桑枝,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何时想要,隨时都可取去。” 裴桑枝神色如常:“我辛辛苦苦,四处求人,耗尽了这些时日积攒下的人脉,才將四哥你接出大理寺狱,我要你的命做甚。” “我只盼著四哥莫要再像以前那样,因旁人而伤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裴临允闻言,忙不迭地伸出手指指天立誓:“我绝不会再做那等猪狗不如的事情,若再伤你分毫,便让我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裴桑枝静静端详裴临允片刻,轻声应道:“好,我便再信四哥一回。” “外头风大,先上马车吧。” “来之前已吩咐下人备好了火盆与热水,为你驱驱晦气。” 无论如何,她终会予裴临允一方葬身之地。这已是她看在对方此生真心悔过的份上,所能给予的最后怜悯。 裴临允面露侷促之色,视线扫过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和满是脏污的手指,支支吾吾道:“桑枝,我身上儘是牢狱污浊之气,实在不宜与你同乘。可否……再为我另备一辆马车?”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桑枝急声道:“四哥何出此言。” “自家人哪有嫌弃自家人的道理。” “我与父亲母亲缘分本就淡薄,这府中除却祖父,便只有四哥是真心待我。” “任是谁都能嫌,唯独不会嫌弃四哥。” “若真有半分嫌弃,我又何必亲自前来,在此苦等四哥半个时辰?” 裴临允方才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潸然落下。 正欲感动的说些什么,就见素华步履匆匆的小跑著赶过来。 “姑娘,岑女官吩咐您负责的那批米粮出了紕漏。养济院来人传信,说岑女官大发雷霆,扬言若不能儘快解决,便要闹到御前。您还是儘快回去看看吧。” “今日您本就是勉强抽空来接四公子的。”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您也要受牵连了。” “姑娘,养济院的马车已在前头候著了。” 裴桑枝闻言一惊,面露难色:“我若此时去了养济院,四哥该怎么办……” 裴临允连忙劝道:“你快去罢,正事要紧。” “我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更何况,你既已安排妥当,不必为我担心。” 裴桑枝愧疚道:“四哥,今日是我对不住你。” “待我忙完这阵,得了閒,定重新为你备一席接风宴,好好赔罪。” 裴桑枝隨素华匆匆上了养济院的马车,而裴临允则是上了回永寧侯府的马车。 倚靠在柔软舒適的垫子里,怀中紧抱著温热的手炉,鼻尖繚绕著瑞兽香炉中裊裊升起的幽香,裴临允这才渐渐生出几分真实。 他是真的……离开那座大理寺狱了。 他是真的大难不死,逃出生天了。 裴临允以袖掩面,低泣良久,才哑声向车夫问道:“五姑娘为何要去养济院……又为何还要受那岑女官的辖制?” 养济院平日打交道的,不都是城北贫民窟里那些穷鬼吗? 车夫点到为止:“回四公子的话,据说是五姑娘欠了人情,不得不去。” “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五姑娘吩咐了,不准下人们多嘴议论此事。” 裴临允怔了怔。 欠了人情? 是为了救他出大理寺狱才欠下的人情吗? 桑枝真是受苦了。 他自然清楚,赎他所需的银钱绝非小数目。 以桑枝的性子,定不愿为此事叨扰駙马。 若父亲母亲不肯相助,她要在短时內凑足这笔赎金,不知要费多少心血。 “这些时日,府中一切可还安好?侯爷与夫人身体如何?”裴临允试探著问道。 车夫一边驾车,一边不慌不忙答道:“四公子有所不知,侯爷伤了一只眼,自觉有失体面,便对外称要静养至痊癒,期间谁也不见。” “夫人自请大夫诊过后,也不再过问府中事务,说是需安心休养身子。” 裴临允心绪翻涌,看来果真是无风不起浪。 母亲有孕一事,怕並非空穴来风。 莫非是见他声名尽毁、容顏已损,又前途尽失,便毫不犹豫地捨弃了他,打算另择新枝、重续香火? 还真是凉薄啊。 他在大理寺狱里吃了那么多苦头,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而他的亲生父母在孕育新的孩子,在决意放弃他,在想著剜掉他的眼睛。 他的好父亲…… 他的好母亲啊…… 这侯府,他没资格要,那母亲腹中的孩儿更没资格要。 他寧愿双手捧到桑枝面前! 另一边。 裴桑枝倚在马车中,推开车窗,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轻声问道:“永寧侯生母所居的旧宅那里,可都按照我的吩咐,安排妥当了?” 素华頷首应道:“是霜序亲自去安排的,如今仍在宅子附近守著,定叫那些话不著痕跡地传进那对母子耳中。” “姑娘,您说……侯爷的生母与她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真的会上鉤吗?” 裴桑枝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含笑缓声道:“素华,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若久溺奢靡,又岂能一朝返俭?” “这段时日,永寧侯已断了对生母的接济。我们的人也没少给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製造麻烦,不是欠下赌债,便是殴斗生事、讹银赔钱,宅里甚至还连遭了两回窃。” “她那点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早已贴补得所剩无几。” “做了大半辈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妇人,她怎熬得住穷困潦倒?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她一心想弥补、却恶习缠身的『野儿子』。”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们也定会鋌而走险。” “更何况,我们的人早已悄无声息地为那母子二人『指点』了一条明路。” “永寧侯已然绝嗣,若裴临允再殞命,这份家业终究要落在自家人手中。她毕竟是侯爷生母,大不了再运作一番,给那野儿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再行过继之礼。” 素华不解道:“老夫人何以如此確信侯爷会听她的?” 裴桑枝轻笑:“自然是因为……她手中握著永寧侯的把柄。” 她就是敢断定,当年的过继一事有问题! 第357章 四公子不也与昔日判若两人了吗 永寧侯府门前。 裴临允刚下马车,便觉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府门处的火盆孤零零搁在一旁,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语窃窃,目光闪烁,无一人上前见礼。 剎那间,裴临允羞愤交加,脸颊涨得通红,几乎按捺不住像往日那般发作。他恨不得立刻在这些不知尊卑的下人面前重振主子威风,叫他们认清谁主谁仆。 可一转念,想起如今永寧侯府是裴桑枝当家,又忆起她说特意吩咐下人备火盆为他“驱晦气”之言,终究將满腔屈辱硬生生咽下。 他对四周若有似无的讥讽视若无睹,只凝神抬脚,径直跨过那盆將熄未熄、余焰寥落的火盆。 桑枝心里终究是惦记著他这位四哥的。 下人们如此怠慢,也不过是世態炎凉、跟红顶白之故。 捧高踩低,人之常情。 桑枝年纪尚轻,既要掌管府中大小事务,又得为他出狱之事四处奔走,还要为了还人情在养济院中忙碌。她分身乏术,一时未能將下人约束得妥帖周到,也是情有可原。 他不能怨怪桑枝,他得感谢桑枝才是。 裴临允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沧海院走去。 此刻他唯一该做的,是寻一处安静所在,將自己藏匿起来,蜷起身躯,把所有白眼、指点与流言蜚语尽数拋在身后。他需静心休养,治癒身上的奇症,养好脸上的伤疤。 韜光养晦,才是正理。 至於意气之爭,实在不值。 裴临允一路走著,一路在心底默默说服自己。 然而,在看见沧海院门上那把硕大的铜锁的瞬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顷刻崩塌,所有自我劝慰霎时荡然无存。 裴临允一把攥住路过下人的衣襟,双目圆睁如铜铃,瓮声瓮气道:“谁准你们锁了沧海院!” “本公子只是被下狱,还没死呢!” 下人战战兢兢,哆嗦著答道:“是……是夫人和侯爷吩咐的。” “夫人与侯爷听信了一位游方道士的话,那道士说……说公子您的气运压不住沧海院的风水,恐会妨碍侯府子嗣繁衍,也不利夫人调养身体。” “按那道人的意思,本是要將沧海院彻底拆毁,重建一座摘星望月楼,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福泽侯府香火。” “是五姑娘极力劝阻,说这院子终究是公子您的居所,不能全然不顾您的意愿。侯爷和夫人这才退了一步,只命人將院门锁了起来。” 裴临允驀地笑出了声。 越笑,神情越是癲狂。 一个江湖骗子的妄言,一个虚无縹緲的子嗣指望,就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將他自幼居住的院落拆毁。 若有一日,那骗子说只需他一死,永寧侯府便能人丁兴旺、家族昌盛,父亲与母亲,是否也会不假思索的取他性命? 什么气运!什么风水!他根本不在乎! 不让他住?他偏要住! 侯府子嗣繁不繁衍,与他何干! 裴临允止住笑声,转身从树下捧起一块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向那把碍眼的铜锁。 小廝壮著胆子衝上前,一把抱住裴临允,连声劝道:“公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这院子是五姑娘费尽心力才为您保下来的。” “您若真砸了这锁,侯爷和夫人一旦知晓,定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不仅您要受责罚,只怕连五姑娘也要被牵连啊!” “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呀!” “您就算不为自己著想,也总该为五姑娘想一想啊。” 裴临允颓然將手中的石头掷在地上,冷笑一声:“大发雷霆?” 他还没指著那对禽兽不如的父母的鼻子,骂他们凉薄狠心,骂他们由著他在大理寺狱中自生自灭,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动怒? 裴临允的目光缓缓落在小廝身上,语气幽沉,意味不明:“鬆开吧。” “本公子不砸了。” “即便真將这锁住沧海院的铜锁砸开……又能如何。” “没用的。” 他最该做的,就是捧著这块石头,去砸了折兰院的门窗。 小廝將信將疑,脸上却已露出庆幸之色,连声道:“四公子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五姑娘早已吩咐下人將问心院收拾妥帖,里头一应摆设,都是她身边的素华姑娘亲自盯著布置的,比之沧海院,只怕还要更精致几分。” “对了,五姑娘还专门命人在问心院里新砌了一间暖阁,说冬日苦寒,有暖阁更便於您安心养伤。” “小的这就领您过去吧?” 没有对比,便不觉落差;对比愈是鲜明,愈是痛彻心扉。 裴临允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被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浸入温软的蜜水之中,暖意融融,教人沉溺难捨。 另一半却似被撕裂出巨大的缺口,凛冽的寒风正呼啸著往里灌入,刺骨冷,锥心的疼。 在极致的冷意和疼痛下,恨意疯狂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 他想要將所有捨弃他的人,统统拖入地狱。 要他们同他一样绝望,与他一般痛苦。 思及此,裴临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急著去问心院。” “本公子身陷囹圄多日,与父亲母亲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如今既已回府,於情於理,都该先去向二老请安,以尽孝道。 话音未落,裴临允已经甩开小廝,大步流星直往折兰院而去。 他要去最后確认一次,他的父亲母亲,是否当真將他彻底捨弃。 “萱草,怎会是你在此伺候?” 裴临允望著眼前这个仿佛老了十岁、身著靛青衣裙、鬢间只簪一支白绢的女子,愕然道:“你……不是早已成了父亲的通房,母亲仁慈,还为你单拨了院子、享著姨娘的份例吗?” 从前,萱草最是讲究打扮,处处透著娇俏玲瓏。衣摆上的缠枝绣、鞋头缀著的细珠、鬢边垂下的两缕青丝……无一处不精心,无一处不亮眼。 虽只是胡嬤嬤的女儿,可那份细致与张扬,却比小门小户娇养出来的闺秀还要夺目。 “你……” “你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了。” 萱草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四公子……不也与昔日判若两人了吗?” “奴婢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进了大理寺狱便突患怪病,还自己撞墙毁了容貌的。” “四公子,这些日子以来……可曾照过镜子?” “呵,不对……”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著几分讥誚,“大理寺狱里哪来的镜子?不过恭桶总是有的吧。四公子解手时,难道就没低头……好好瞧瞧自己如今这副尊容?” “若是瞧了,怕是当场就要將恭桶踹翻了吧。” 胡嬤嬤一死,萱草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如遭拔苗助长,再无往日愚笨的天真。 在她心里,胡嬤嬤就是被庄氏卸磨杀驴要灭口,活活逼死的。 这个念头,在胡嬤嬤自戕前夜一遍遍地重复念叨下,根深蒂固,再难动摇。 五姑娘原打算將卖身契还给她,並为她置办了宅院、备足银票,送她离府安身。 可她拒绝了。 她定要將母亲安葬在妹妹坟旁,再亲眼看著庄氏自食恶果。唯有如此,她才愿开始新的生活。 她的前途是母亲拿命换来的。 裴临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神骤冷:“萱草,你放肆!” “区区一个通房丫鬟,可知自己是在对谁说话?” 萱草一本正经的頷首:“自是知道的,不劳四公子费心提醒。” “奴婢虽只是个通房,可既有侯爷的宠爱,又有夫人的信任,在这侯府中也算半个主子,人人敬著捧著。倒是四公子您,空有嫡子之名,却无侯爷与夫人作倚仗。真要论起来,你我之间,孰尊孰卑,还未必说得准呢。” 第358章 求您用名下的私產帮帮姑娘吧 “若无事,还请四公子儘快离开吧。” “折兰院是要聚福气的地方,似您这般福薄运晦之人,实在不该在此久留,以免衝撞了夫人。” “侯爷早已明言,如今府中除了他治眼疾之外,夫人的身子便是头等大事。” 裴临允气恼至极,明明仍是凛凛寒冬,他的额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句“空有嫡子之名,却无侯爷与夫人作倚仗”,就像是在他心口上狠狠扎刀子。 “萱草!”裴临允几乎咬牙切齿,“我终究还是侯府的四公子,如今掌家的是桑枝,並非母亲,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萱草:“奴婢得意一时,总也生活了四公子时时不得意。” “您说呢,四公子。” “来人,请四公子离开。” “你这贱婢!”话音未落,裴临允已抬手挥了过去。 萱草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了这一巴掌。 “四公子,折兰院可不是您能撒野的地方!” “如今的侯府確是五姑娘掌家不假,可她终究是女儿身,及笄之后总要外嫁。难不成嫁去別府后,还能一直把持著永寧侯府的中馈?岂不叫人笑掉大牙,被夫家嫌弃。” “待五姑娘出阁,这府中终究还是侯爷、夫人,以及未来的小主子,说了算。” “奴婢劝四公子还是看清形势、识些时务。若肯低头,离五姑娘远些,兴许主子们仁慈,还能赏您一个衣食无忧。” 裴临允一时瞠目结舌。 母亲身边之人如此蛮横跋扈,想来平日也没少给桑枝使绊子。这般情形下,桑枝还要將他从狱中救出,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歷经多少艰难。 “本公子懒得与你这贱婢多费口舌!” “去通传母亲,就说本公子前来向她请安!” 萱草嗤笑一声:“有些人吶,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罢了,奴婢今日就做一回好人,进去问问夫人,到底愿不愿见她这位背负弒兄恶名的『好大儿』。” “您可要竖起耳朵听仔细了,千万別又说奴婢顛倒是非、暗中作梗。” 萱草微微福身,转身朝屋內走去。 像是故意要让在院中闹事的裴临允听清一般,她刻意扬高了声音:“夫人,四公子从大理寺狱回来了,口口声声说要给您请安。奴婢已劝过,说您需静养,可四公子执意不听,定要见您一面。” “奴婢实在没法子,只好进来通传一声。” “不见!”庄氏的声音清晰地传至庭院。 “大理寺狱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瀰漫著一股说不清是霉是臭的气味。那里面关的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手上多少沾著血,煞气极重。” “大夫和游方道士都特意嘱咐,要我臥床静养三个月,此时怎能见他?” “你去回了他,就说我心中记掛,只是身子实在不適,无法为他设宴接风。让他先回去沐浴更衣,再请高僧或道士入府,好好替他驱净晦气。待我身子好些,再见不迟。” “我刚用了些药,要歇上一歇,你去外头守好,不要让人惊扰了我的好梦。” “你去吧。” 萱草:“奴婢这就去。” 一字一句,裴临允都听的清清楚楚,心也凉的彻底。 听听母亲说的那些话,定是有孕在身了。 如今,侯府要有新的嫡子,他连传宗接代的价值都没有了。 所以,他是弃子。 他成了春草口中,得看清形势、识时务,离桑枝远些,才能被施捨一个衣食无忧生活的弃子。 彻彻底底的弃子。 不!他绝不仰仗母亲腹中那块肉的鼻息而苟活! 裴临允气急败坏地举起院中的陶土盆,狠狠砸向房间的雕木门。木门剧烈一晃,盆应声坠地,碎裂四溅。 他怔怔望著满地残片,最终失魂落魄,踉蹌离去。 萱草推门而出,瞥见廊檐下满地狼藉,唇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而后,她並未多留,转身又回到屋內。 房中並无庄氏身影,唯有拾翠正低头摆弄著几个瓶瓶罐罐。 萱草压低声音问道:“拾翠姑娘,裴临允……可会看出什么端倪?” 拾翠抬起头,神色淡然:“你看他那模样,像是察觉出什么了吗?” “当初他將裴谨澄之死闹到大理寺少卿面前,无非是因永寧侯与庄氏早已决意弃他。再加上在大理寺狱中关了这些日子,除了姑娘,府中再无一人前去探望。日復一日的自疑自问,早已將他逼成了惊弓之鸟。” “即便庄氏如今好声好气待他,他也免不了疑神疑鬼、患得患失,觉得她又在做戏。更何况你在外头说了那么多激他的话,怒火攻心之下,他那本来就不甚灵光的脑子,怕是更转不动了。” “再者,我的口技还算有些本事。” “莫说模仿庄氏说话,就是单凭我一人演一出逼真大戏,也绝非难事。”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萱草闻言神色一松,心悦诚服道:“奴婢受教了。” 拾翠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道:“萱草姑娘,你已非奴籍。用不了多久,你便是有宅有田、私產丰厚的自在財主了,日子只会越发滋润,实在不必再自称『奴婢』。” 旋即,拾翠隨手將那些瓶瓶罐罐收进腰侧的鹿皮挎包中,起身说道:“我再去添一把火。” 裴临允在一个拐角处,迎面撞见了气喘吁吁的拾翠。 “四公子,您这是去哪儿了?五姑娘特意吩咐奴婢在问心院候著,可左等右等都不见您来,奴婢实在担心,只好出来到处寻一寻。” 听到拾翠这番话,裴临允心下又是一阵波动。 终究只有桑枝…… 唯有桑枝,才会如此细致周到地为他安排。 凉透了的心底,仿佛忽被注入一掬温泉水,暖意渐生。 “四公子,问心院中已备好热水与新裁剪的衣袍。另外还有一道平安符,是姑娘特地去佛寺求来、开了光的,定能佑您此后柳暗明、否极泰来。” 在拾翠的引路下,裴临允来到了问心院。 院中布置果然如那小廝所说,比沧海院还要精致数分。 只一眼,便知用心。 裴临允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坐在暖阁中,享受著久违的阳光。余光却瞥见拾翠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朝外张望,仿佛心中藏著什么事。 “拾翠,是你……还是桑枝遇到了什么麻烦?” 拾翠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在裴临允的连连追问下,拾翠终於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道:“姑娘要罚便罚吧,奴婢实在不忍心再看姑娘一个人扛著这么多事,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了。” 裴临允驀地直起身来,声音里晕染著明显的担忧,追问道:“桑枝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 拾翠双眼一闭,心一横,脱口问道:“四公子,您名下……可有私產?” “您帮帮姑娘吧。” “求您……帮帮姑娘吧。” “有人拿著侯府的丑事要挟姑娘,姑娘为了侯府的声誉,不得不屈服,愁得头髮都白了几根,可一时之间,实在凑不出那么多银钱……” 裴临允失声惊呼:“有人勒索桑枝?” “拾翠,你快些细细道来。” 第359章 是啊,只有死人的嘴,才最严实。 拾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添油加醋、涂涂改改地將永寧侯生母与那“野儿子”之事道了出来。 “四公子,当初是您告诉姑娘,说怀疑老夫人私底下养了面首,还生下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姑娘为了打消侯爷要剜您眼睛的念头,费尽心思去查,终於查到那野儿子还活著,如今已被老夫人暗中接来上京城享福。” “可,姑娘也因此被那所谓的“野儿子”缠上了。” “他威胁姑娘,若是不给他十万两银子作封口费,就要將自己的身世闹得人尽皆知,还要污衊侯爷並非裴氏血脉,而是老夫人与外头野男人所生。” “若真由著他四处散播,侯府岂能再容得下侯爷这一脉?姑娘说,即便不为侯爷著想,也得替四公子您考虑。您身上的怪疾、脸上的伤疤,都需银钱和上好药材医治,大树底下好乘凉,侯府,才是咱们的根本啊。” “所以,姑娘只得低声下气去求那“野儿子”,请他宽限几日筹措银钱。可姑娘回京才多久?侯府公帐上能有多少银子?为了替您奔走打点,她连荣国公和駙马爷都求遍了,好歹那些还算是说得出口的理由。可老夫人这“野儿子”勒索一事,姑娘即便想求助,也实在难以启齿啊。” “她日也愁、夜也愁。今早奴婢为姑娘梳头时,缠在梳上的落髮一把一把的……甚至还夹杂了好几根白髮。” “四公子,奴婢实在是心疼姑娘啊。” “她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何曾受过永寧侯府多少恩惠?锦衣玉食的好日子,都让所谓的六姑娘过尽了。如今好不容易天可怜见,认祖归宗,可这才几个月啊,侯爷就要被扣上生母私通生子的罪名,连带著整个一脉都要受牵连。” “到那时,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姑娘?会不会戳著她的脊梁骨,骂她是扫把星,说她天生就是过穷苦日子的命……” “四公子,您帮帮姑娘吧。” “求您,帮帮姑娘吧。” 裴临允听得义愤填膺,却在电光石火间猛地抓住一丝清明,愤然道:“老夫人既有胆量私养面首、珠胎暗结,难道就没手段管束自己的“野儿子”?再说那野儿子是不是脑子疯了?就算要威胁勒索,也该去找永寧侯,为难桑枝算什么本事!” 拾翠一时语塞,含糊地应道:“兴许……是觉得姑娘好拿捏吧。” “柿子都捡软的捏啊。” 毕竟四公子在大理寺狱中关了这些时日,哪里知道侯府近来早已天翻地覆,发生了那么多大事。 “更何况这些日子,侯爷和夫人一直在府中养伤静养,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就算那“野儿子”真想威胁勒索,可侯爷和夫人连面都不露,他又能如何,总不能强闯永寧侯府吧。” 正如拾翠所预料的,裴临允的脑子是灵光清明了一瞬,但到底还是灵光清明的不彻底,对拾翠的话深以为然。 在裴临允的印象中,裴桑枝虽因有駙马爷撑腰、掌管侯府中馈,令永寧侯与庄氏对她无可奈何,却远未到彻底掌控整个侯府的地步。 “你说得在理。”裴临允幽幽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名下虽有些私產,钱庄里也存了些银子,但离十万两还差得远。若是算上裴谨澄和裴临慕的那两份,或许勉强能够。可如今他们二人已死,钱庄掌柜们怕是只认侯爷的私印。不论是我,还是桑枝,都休想取出钱来。” “更要紧的是,老夫人的“野儿子”既起了勒索之念,就绝不是一次能打发的。这回若让他尝到甜头,往后缺了钱只怕还会来纠缠桑枝,那根本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拾翠惊慌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若不满足他的要求,他定会在外胡言乱语,毁人清誉!” “姑娘已经苦了这么多年,难道往后还要继续受苦?就连婚事恐怕也要被耽误,最终只能隨便嫁个落魄子弟,勉强餬口度日……”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又尖又利,几乎歇斯底里地哭嚎起来:“姑娘啊,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裴临允也慌了神,连忙劝道:“拾翠,你先別哭。” “容我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桑枝帮了我这么多,无论如何,我也该替她分忧解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就是老夫人的“野儿子”吗?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能应付……我能应付得了……” 临了那句话,像是在劝慰拾翠,也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 拾翠不著痕跡地瞥了裴临允一眼,心中暗暗嘆了一声可惜。 她听得出来,裴临允话里字字句句透著的担忧与焦急,没有半分虚假。他是真心实意地以姑娘之喜为喜,以姑娘之忧为忧姑娘欢喜。 只可惜,终究是太迟了。 自从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她早已將侯府的往事打听得清清楚楚。在伤害姑娘这件事上,裴临允確实……造孽不少。 姑娘曾付出真心,换来的却是无尽的欺凌与虐待。 如今姑娘幡然醒悟,收起真心、步步为营,却偏偏在这时……又等来了另一颗真心。 说来,也真是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人可是活的,嘴也长在人身上,哪是公子您说应付就能轻易应付得了的。” “不如先想办法凑齐老夫人那“野儿子”要的银钱,再从长计议。免得把他逼急了,硬咬姑娘一口。” 裴临允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人可是活的……” “人可是活的……” 是啊,只有死人的嘴……才最严实。 否则,难保对方不会反悔。 可是杀人…… 一想到这些日子在大理寺狱中受的苦,裴临允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若是他手上沾了血,会不会再次被那位大理寺少卿抓回去? 可若是冷眼旁观,他又如何能对得起桑枝啊。 只要他知己知彼,周密筹划,再將所有痕跡抹得乾乾净净,就能全身而退。 裴临允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圣贤书上常说“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虽不知此话用以形容他与桑枝是否恰当,但他总想著,该尽己所能为她做些什么。 “拾翠,我来想办法!”裴临允一字一顿,语气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决:“桑枝那边,还请你好好宽慰著,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先替她顶著。” 拾翠闻言,有一瞬间几乎觉得裴临允只是在说大话。 “有四公子这句话,奴婢也就安心了。” “奴婢代姑娘,谢过四公子。” 裴临允心中微动,这府中上下,也唯有桑枝身边的僕婢会这般真心实意地敬重他,让他能感受到做主子的威严。 “拾翠,你且与我仔细说说,这些日子府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还有,老夫人那“野儿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我如今这般模样,想出府打探消息,只怕也不容易。” 拾翠拭去眼角的泪,连连点头应下。 “四公子,老夫人那“野儿子”就是个十足的地痞加赌徒!先前还因闹事打人被关进了京兆尹大牢,是老夫人了大把银子才將他捞出来的。可他赌性不改,至今仍欠著一屁股债呢!” “至於府中近来发生的事,最令人震惊的,莫过於夫人为救六姑娘,竟以敲鼓状告相威胁,直指成老太爷怀有大逆不道之心,逼迫成老太爷不得不吩咐成尚书夫人代成大公子写下放妾书。” “如今裴成两家,已是势同水火。” 第360章 为了荣华富贵,他可以唤永寧侯一声堂叔父 裴临允简直难以置信。 一边任由他在大理寺狱中自生自灭,一边却寧愿得罪成老太爷、与整个成家交恶,也要救下春草? 他承认自己不成器。 可裴春草,又算什么清白之人? 未出阁时,便常在三更半夜与裴谨澄搂抱纠缠、衣衫不整,行径不堪入目。 被送去成家为妾后,又同时侍奉成家两兄弟。 简直將永寧侯府的脸面丟尽了。 “难道裴春草……会是母亲的私生女?”裴临允低声喃喃道。 要不然,实在解释不清母亲为何对她如此偏袒。 即便不是亲生,只怕也是母亲那情郎的女儿。 爱屋及乌,才这般纵容。 拾翠仍在缓缓说著那些裴临允从未听闻的新鲜事。 可他的思绪早已飘远,拾翠的话语如风过耳,左耳进、右耳出,再未留心。 拾翠佯作不知,继续说著。 …… 那厢。 老夫人的“野儿子”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摇摇晃晃地往家走去。 显然,昨夜他又在赌坊里“瀟洒”了一整晚。 两名卖货郎推著车,一边做买卖,一边趁著閒暇聊几句閒话。 “我七大姑的八大姨家那小叔子的大孙女儿,就在永寧侯府里当差,如今都熬成二等丫鬟啦!月钱虽不算多,可主子们时不时赏下来的东西,那可实在不少。” “照这么说,你七大姑的八大姨的小叔子那家子,岂不是要跟著过上好日子了?“快说说,他家在乡下置办了多少亩好田?盖了几进青砖大瓦房?也让我好好羡慕羡慕!” “哎,你这眼界可就窄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真有了钱,谁还乐意在地里刨食、在乡下过苦日子?谁不是卯足了劲要在城里买房置產?我悄悄跟你说,我七大姑的八大姨家那小叔子一家,早就在上京城桐巷里买了一处小院啦!家里几个孙儿郎,也都送进书院读书去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全家就脱了『泥腿子』的名,摇身一变,成了官宦门第!这些啊,可全都託了那个在永寧侯府当二等丫鬟的大孙女儿的福!” “真的假的?不是都说永寧侯府早不如几十年前风光了吗?怎么一个二等丫鬟所得的赏赐,就够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能在上京买院子,甚至送兄弟去书院读书?读书可是最烧钱的事!你该不会是在吹牛吧?” “你懂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永寧侯府如今在官场上是没什么权势,可家底厚实得很,毕竟是开国勛贵,指头缝里隨便漏一点,都够堆成座小金山!更別说,那永寧侯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前段日子接连死了两个亲儿子,子嗣单薄。分到每位主子头上的產业自然更多,赏起下人来,手笔哪能不阔绰?” “这话可不对。死了两个儿子固然悲痛,但有钱人家三妻四妾还不是常事?堂堂永寧侯,若真想添丁进口,多纳几房美妾不就得了?到时候自然儿孙满堂,哪还用愁子嗣?只怕不出三五年,侯府里就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小公子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来,凑近点儿,我悄悄跟你说,这秘密可是我那七大姑的八大姨家的小叔子的大孙女儿好不容易才偷听来的!” 老夫人的“野儿子”也顿时收住了哈欠,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偷听起来。 他倒要瞧瞧,这永寧侯府里头究竟藏著什么门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天他三番五次催他那窝囊的老娘去侯府要钱,却连侯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十多年前,他父亲沉尸河底,他自己也险些被枕闷死,侥倖捡回一命。可他那个窝囊的老娘,非但没想著替他爹报仇,也没打算好好补偿他,反而偷偷摸摸把他塞给一个老僕,带去乡下躲藏度日,活得鬼鬼祟祟,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如今,不管他怎么折腾她,都是她该受的。 老夫人的“野儿子”紧紧贴著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那两个聊得忘乎所以的货郎,错过接下来的隱秘消息。 “你快说,到底是什么秘密?都说大户人家深宅大院,里头样才多呢!我倒要听听,这高门大户里能有什么惊掉人下巴的秘闻。小打小闹的我可不想听,要说就说点真正劲爆的!要不然,我可就当你刚才那些话,全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哼,你可別瞧不起人!我告诉你,你以为永寧侯在接连死了两个儿子之后,就不想多纳几房美妾、多开枝散叶?他想!可他根本做不到!” “做不到?难不成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到这个岁数就不行了?连我们村头的老鰥夫都比不上?” “不是他不行,是有人不让他行!我那七大姑的八大姨家的小叔子的大孙女儿偷听到,有人给永寧侯下了绝嗣药!绝嗣药你懂吧?就是那种阴毒至极、让男人再也没法让妻妾怀上的药!永寧侯就算有心,可要是纳越多美妾,岂不就有越多人知道他……中看不中用了?高高在上的贵人们,都要脸啊。” “老天爷!究竟是谁这般歹毒,竟给永寧侯下如此阴损的药?幸亏老天心善,还给他留了个儿子延续香火,否则这偌大的家业岂不真要白白拱手让人?不过说实在的,永寧侯这仅剩的小儿子运气可真是好。上头的哥哥们都没了,爵位和家业就这么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还真是应了那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要是放在从前,谁又能想到,最后竟是小儿子来顶门立户呢?” “谁说不是呢!那金山银山堆成山,他一个人哪得明白?就算日日挥金如土,没个三五十年也挥霍不完啊。再瞧瞧人家这投胎的本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这红眼病都快犯了。”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你想想,连带上被永寧侯休弃的原配所生的儿子,他已经没了三个儿子,个个都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说不定他就是命里无子,仅剩的那个……谁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就也要收走了呢?”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可,要是连永寧侯这最后一个小儿子也被老天收走了……那侯府的爵位,又该由谁来承袭?那可是世袭的侯爵啊,一步登天的大机缘!”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从永寧侯的亲兄弟的子嗣中过继一个唄。反正侯爷自己也是过继来的。我听说,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早已去世,他父亲那一脉,似乎只留下一个庶出的弟弟。这人啊,一辈子不到头,谁又料得准自己的运道会落在哪儿呢?” “我要是永寧侯那庶出的弟弟,哪怕豁出命去,也得想办法让他断了香火。富贵险中求,这泼天的富贵,值得赌一把!若还能有永寧侯生母相助,怕是十拿九稳,成事更容易。可再一想,哪家主母会愿意帮一个庶子,去害自己亲生儿子的血脉呢?” “快別说了,越说我越眼热!赶紧推车吆喝吧,今儿要卖的货还多著呢。” “说说怎么了?说说又不会少块肉,更不用偿命。再说了,这世上多的是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就咽气的法子……” “越说越嚇人了,快走吧。” 两个货郎推著车,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远。 老夫人的“野儿子”眼中闪著骇人的精光,眼珠滴溜溜直转,坏主意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他可不是什么庶子! 他和永寧侯是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只要稍加运作,改头换面,他大可以变成永寧侯那早逝兄长流落在外的儿子! 为了荣华富贵,唤永寧侯一声堂叔父又何妨! 青楼里的美娇娘可是都说过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第361章 你根本不是裴氏血脉,妄想什么过继之事! 老夫人的“野儿子”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货郎,隨即转身,一路连蹦带跳、喜不自胜地朝家里跑去。 他心中暗想:待將来得了荣华富贵,必定要找到这两个送来天大喜讯的货郎,叫他们也跟著自己鸡犬升天,共享富贵。 一推开房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朝里喊道:“娘,我也要做世子!” 心力交瘁的老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颤声道:“你……你说什么疯话? 討债鬼!活脱脱就是个討债鬼! 自打她一时心软,將这孽障接回上京城,就如同被一块臭膏药死死黏住,甩也甩不脱。 起初,他们母子俩明明说得好好的,约法三章:只以她娘家远房亲戚侄儿的身份相称,他也答应得乾脆利落。 可后来呢?简直不堪回首! 她才被裴駙马赶出永寧侯府多久?才把这孽障接回上京多久?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尊处优修来的涵养,早已荡然无存;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棺材本,更如天女散一般,散得乾乾净净。 想当初,她可是堂堂永寧侯府的老夫人啊。 寿辰之时,达官显贵纷纷来贺,满堂后辈无不恭恭敬敬称她一声“裴老夫人”。 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罗绸缎。 出门散心,自有护院前驱开道,僕婢左右相隨 那时的她,何曾需要为任何人、任何事烦心? 越是回想,老夫人心中的悔意便蔓延得越快,几乎要压过她残存的理智。 早先她真是昏了头,简直就像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竟还一心想著弥补这个孽障。 “我不过是个寻常老妇,你爹也只是个粗人,哪来的什么勋爵之位让你继承?又凭什么让你做世子?”老夫人强压下满心悔意,没好气地答道。 那“野儿子”对老夫人这副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只自顾自地说道:“娘,您不是常说,永寧侯能成为嗣子、能封侯全仗您呕心沥血扶持?您既能帮他,为何不能帮我?” 他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委屈与不甘:“还是说,您从前说的,最疼的是我、送我去乡下是逼不得已、日后定会好好补偿的这些话,统统都是骗我的?” “野儿子”边说边上前两步,討好地为老夫人捏起肩来,口中仍不停:“娘,您听我说。” “我想做侯府的世子,不单是为我自己,更是为了娘您往后还能继续过那荣华富贵的日子啊。” “您想想,这段日子您过得何等窘迫?为了维持生计,首饰变卖得所剩无几,连婢女小廝也遣散大半,如今只剩两个老僕为您洒扫做饭、浆洗衣裳。您亲自登侯府的门,却连永寧侯的面都见不上。” “他既如此不孝,您又何必再对他慈爱?” 老夫人听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她落到如今这般落魄境地,到底是怪谁! 原本,即便被赶出侯府,她过的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在府中,却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依旧富贵自在得很! 罪魁祸首还有脸说风凉话。 “野儿子”訕訕一笑,脸上殷勤之色更浓:“娘,您有所不知……” 接下来,“野儿子”绘声绘色地將巷中所闻一一道出,更为了促使老夫人早下决心,刻意添油加醋了一番。 末了,又补充道:“娘,您想想,那裴临允小小年纪就能暗中告状,向永寧侯揭发您,害死了爹,也差点要了我的命。这些年在侯府,您因这旧事待他始终不如其他儿孙亲近,这早成了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若將来他真成了世子、执掌侯府,您觉得……咱们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我倒无所谓,原本就在乡下隱姓埋名、躲躲藏藏地过日子,大不了再回去,就算偷鸡摸狗我也养您。可您……真能受得了那样的苦吗?”“这还算好的。若那裴临允是个记仇心狠的,说不定直接一碗药灌下去,药死了您,再將您劈成两半。一半与永寧侯的父亲合葬,另一半……扔去我爹那衣冠冢旁。” “咦,想想就觉得可怕。” “娘,我不了解裴临允,可您是看著他长大的。您说,他真是那般心善大度的人吗?” 他確实不了解裴临允。 他自然谈不上了解裴临允。 可自打被接回上京也已有些时日,他又没少往青楼赌坊那等鱼龙混杂之处钻营,怎会不清楚裴临允是因何被押入了大理寺狱? 一个连亲妹妹都拳打脚踢、对亲兄长都能狠心下毒的人,能是心善大度之辈?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神情讳莫如深,压低声音问道:“这些……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野儿子”故作神秘道:“娘,我在赌坊认识的好兄弟,他家有个亲戚就在永寧侯府当差,已经是一等丫鬟了。” 一等丫鬟总比二等丫鬟有说服力。 老夫人蹙起眉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赌坊里儘是些下三滥的人物,他们信口胡诌、满嘴荒唐,哪有一句实话?若真信了,才是犯糊涂。” “野儿子”急得跺了跺脚,爭辩道:“娘,千真万確!他若不是绝嗣,怎会眼看儿子们都快死绝了,还不急著纳妾延续香火?再说这些时日他闭门谢客,这正常吗?” 老夫人心中默道:確实不正常。 “你容为娘想想。”老夫人很是犹豫。 想过继?谈何容易。 更何况她这个“儿子”连个正经身份、像样的来歷都拿不出手。 “娘,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再不成器,也是您亲生的儿子,难道不比外人更值得信赖?我不懂永寧侯那些权衡利弊的大道理,可我分得清亲疏远近。” “您是这个世上我最亲的人。若我真有得势的那一天,定会比永寧侯更孝顺您!” “娘,眼下时间不等人,您每多犹豫一刻,我们准备的时间便少一分。若此时裴临允突然从外头认回个儿子,或是哪个旁支子弟得了永寧侯青眼、被接进府中教养……到那时,你我母子只怕连哭都找不著地方,悔之晚矣!” “早做决断,方能从容布局。” “侯府的爵位由我来承袭,总好过落到外人手中!” “娘,您既能扶持永寧侯成就今日之势,自然也有本事助我如愿。 “您就信我这一次!” “娘!” “野儿子”不自觉地拔高了嗓音,声音又细又尖,刺得老夫人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无数蚊蝇爭先恐后钻入脑海,令她心绪愈发烦乱,难以按捺。 “住口!” “你当这是商量午膳晚膳吃什么那般简单吗?” “你根本不是裴氏血脉,妄想什么过继之事!” “再说,即便裴临允真成了世子,看在孝道与人言可畏的份上,他也不敢亏待我这个亲祖母。” “到那时,只要有我一口吃的,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又何必鋌而走险,非要折腾这一回?” “野儿子”不耐烦地顶了回去:“那能一样吗?” “我看你就是捨不得你那亲孙子,才拿这些话糊弄我!” “你若不肯帮我,我就自己动手——弄死裴临允。” “万一我失败了,正好到地底下亲自问问爹:当初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狠心的女人?为那几年快活日子赔上性命,到底值不值!” 第362章 既然有把柄,还怕他不好好听话吗? 老夫人松松垮垮的眼皮微微颤动。 若说怀念,倒也谈不上多怀念。 若说愧疚,更谈不上多愧疚。 那些年在侯府养尊处优的日子,犹如泡在蜜罐里一般甜美,她哪还有閒心去想那个被亲儿子沉尸河中的旧相好? 她甚至早已记不清那人的模样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粗人能与她这位堂堂侯府老夫人有过一段情,难道不是祖坟冒青烟的造化? 什么值不值得? 自然是值的。 这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些话,自然不能对她亏欠甚多的“儿子”明说。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虽说她心底嫌弃这个儿子不成器,除了惹是生非、败家挥霍外一无是处,可也许正应了那句“远香近臭”。 若真要她彻底捨弃这个儿子,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可…… 左右侯府世子之位,风险实在太大了。 今时不同往日。 侯府中再也没有那位执意要过继香火的太夫人,更不会再有人能豁出性命,只为铺平这条过继之路。 “你吼什么吼,这件事情急不得,必须得从长计议。” “野儿子”的耐心彻底耗尽:“什么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黄菜都凉了!我只知道先下手为强,后出手遭殃。” 他啐了一口,又恨恨道:“乡下有句老话:磨磨蹭蹭,连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老夫人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心中又一次涌起悔意,当初为何那般仓促,將小儿子交给一个如同睁眼瞎的老僕抚养,竟养成如今这般討债鬼似的模样,日日回来折腾她! 上辈子欠了他吗? “儿啊,你仔细想想,就算我们真冒险除掉了裴临允,他也未必肯將你过继到他名下。你们本是同辈兄弟,你更非裴家血脉,他怎会轻易松这个口?” 谁过继,会选择过继兄弟的。 “野儿子”脱口叫道:“娘!您之前被永寧侯拒之门外、骂他不孝的时候,不是亲口说过,他可有把柄在您手里!” “既然有把柄,还怕他不乖乖听话吗?” “娘,您拿出些手段来。”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真不该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將那些本该烂在心底的话说出口,让这孽障一字不差地听了去! “野儿子”丝毫未察觉老夫人已经悔得肠子都快青了,仍自信满满地说道:“娘,就这么定了!儿子我先设法除掉裴临允,您则拿捏住永寧侯,逼他低头,让他答应过继於我。” 老夫人瞠目结舌。 这就定了? 谁定的? 跟谁商量过了? “你可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惹上一身腥臊,再被京兆府抓进大牢,我这棺材本儿,可再捞不动你第二回了!” “还是让我来想办法,务求一击即中,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別给我帮倒忙,拖后腿。” “野儿子”高声应道:“都听娘的!往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您想要什么,我都给您捧到跟前,再给您寻上十个八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日夜伺候!” 老夫人:“別逼我扇你!” “滚出去,別烦我。” “野儿子”搓了搓手指,訕訕笑道:“娘,我这儿……实在囊中羞涩,您能不能再支我些银钱?等日后我成了侯府世子、当了家,府库的钥匙统统交给您,您想多少,就多少!” 老夫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我前天夜里不是刚给了你五十两?还特意嘱咐你省著些,別去青楼,也別进赌坊,你是不是全当耳旁风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扬了起来:“十赌九输!你见谁是靠昼夜泡在赌坊发家致富的?赌到最后,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野儿子”梗著脖子反驳:“您也说了是十赌九输?凭什么我就不能是贏的那个!” 顿了顿,他又急忙解释:“再说了,娘,我真没去赌!是跟新认识的兄弟凑钱做了点小买卖,再过段日子就能回本了。眼下正是要紧关头,要是银子断了,之前投的可就全打水漂了!” 老夫人呼吸一滯,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做买卖?怕是买卖做你还差不多!” 旋即,又嘆了口气,语气转硬:“眼看就要除夕了,你別再在外头瞎折腾,安安稳稳把这个年过了再说。” “要钱没有,你就在家好生待几天,哪儿都別去。” “野儿子”吵嚷起来:“娘!您要是不给银子,我就只能去借印子钱了!您一边嫌我一事无成,一边我好不容易想做点正经营生、赚点钱,前期要些本钱您却推三阻四,这让我怎么有出息?”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摆烂:“您若真不想让我挣钱,那我就混吃等死,赖定您了!” 老夫人被他吵得脑仁发疼:“正经营生?” “野儿子”立刻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绝对是正经营生!” 老夫人抬手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钥匙,缓缓起身朝里间走去。 她边走边警惕地回头叮嘱:“你就在外头等著,不许跟进来。” “野儿子”小声嘀咕道:“不是亲手养大的,果然没那么深的感情。” 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是像防贼一样防著他。 等他日后继承了侯府,哪还瞧得上这百八十两银子。 没过多久,老夫人攥著两张五十两的银票走了出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肉疼,声音里更是透著浓浓的不舍:“儿啊,这是娘上次典当最后一只玉鐲才换来的银票……若是再完了,娘可就真没什么能卖的了。” “野儿子”一把將银票抢了过去,喜滋滋地说道:“您头上不还簪著一支足金的簪子吗?少说也有二两重,能换不少银子呢!” “再说了,那玉鐲子是侯府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只当了一百两?” “娘,您別以为我是从乡下来的,就没见过世面,就想这样糊弄我。” 老夫人听完,心底驀地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 她这一生顺风顺水,难道临到老了……报应终於来了吗? 老夫人强忍住一巴掌扇过去的衝动,咬牙切齿道:“你平日吃的、喝的、穿的,难道不钱吗?” 说到此,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我告诉你,既然要做正经营生,就老老实实做。实在做不下去也別硬撑,更不准去借印子钱!” “那利滚利,高得嚇人,就算砸锅卖铁也还不起……” “你听见没有!” “野儿子”的眼神一闪,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諢道:“娘,您这么清楚,该不会……自己也放过印子钱吧?” “乡下人都讲,放印子钱最损阴德,生儿子都没屁眼!” 老夫人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闪了一下,终於忍无可忍,脱下鞋就朝他拍去:“你这口无遮拦的孽障!” “野儿子”一边上躥下跳地躲闪,一边嚷嚷著:“娘!您可是当过贵妇人的,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能做这种粗鄙的事儿呢!” 说话间,他晃了晃手中的银票,又赔著笑道:“娘,您消消气!我这就出去跟好兄弟做买卖了。您在家……好好盘算盘算咱们商量好的大事。” “宜早不宜迟啊。” 老夫人:…… 造孽啊! 第363章 桑枝,我是真的知道后悔了 屋顶上的人影来回无声,未曾惊动房间里的母子二人。故而,老夫人与她那所谓的“野儿子”,对此自是毫无察觉。 霜序將旧宅中发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裴桑枝听。 裴桑枝眉梢一挑:“竟比我预想的还要热切几分,星火尚未拾柴添薪,便已呈焚身之势。” 清酒红人面,財帛动人心。 古话诚不欺她。 “那就继续好生盯著,依计该配合便配合著。” 霜序恭声应道:“奴婢明白,请姑娘放心,此事定然会万无一失。” 姑娘已布好大局,四公子有拾翠盯著,“野儿子”则由她负责。並非自夸,若此番再有差池,她与拾翠也无顏再留下伺候,不如自请重回皇镜司受训,免得在外丟了国公爷的脸面。 裴桑枝微微頷首,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道:“我曾在一本杂记中读到,生有轩冕,服位穀禄、田宅之分;死有棺槨绞衾、壙垄之度。” “裴临允终究是永寧侯府的公子,他的棺槨须得提前备妥,总不能等人去了才仓促下葬。我记得,永寧侯为裴谨澄置办的是上好的乌木棺。而裴临允……总归会死得比裴谨澄更有价值些,棺木自然也不该逊於乌木之质。” 霜序:…… 裴桑枝舒展了下身子,盈盈站起来:“走吧,也该回府会会他了。” 想来,此刻的裴临允应已沐浴更衣,周身也该再无先前那般污浊之气了。 …… 问心院。 裴桑枝勉强牵起一抹笑意,轻声问道:“四哥,不知这问心院收拾得可还合你心意?” 裴临允一眼便看穿了裴桑枝强撑的笑顏,语带忧切道:“桑枝,你在养济院负责的那批米粮,出的紕漏可都处置妥当了?” “岑女官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这么一点事情,竟也扬言要闹到御前。” 裴桑枝忙轻声制止:“四哥慎言。” “我终究是欠著岑女官人情的。更何况,能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本也是我的福分。” 裴临允嘆道:“在四哥面前,何必还说这些客套话。” “养济院那地方,终日不是跟老弱病残打交道,便是要面对家徒四壁的贫苦之人。上京城中那些金尊玉贵的闺秀,谁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在那里能耳濡目染出什么福气?能不沾上一身穷酸气,便已是万幸。” 裴桑枝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滯,心中暗忖:裴临允这棺槨,倒也不必备得太过隆重华贵了。 可能是炮仗的性子,说出话总是有些不中听。 “四哥。”裴桑枝淡淡瞥了裴临允一眼,语气幽沉:“再穷酸,能比得上我认祖归宗之前的光景吗?” “那时的我,老弱病残四字,一人便能占了三样。你说旁人家徒四壁、贫苦不堪,四哥可知道,我曾为熬过一个刺骨的寒冬,甚至在乱葬岗扒过死人的袄子。” “那尸身冻得僵硬,我一边磕头赔罪,祈求满天神佛保佑,一边闭著眼咬紧牙关將袄子扯下。洗净之后,还是裹在了身上。那个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穷酸气、晦不晦气。” “况且,四哥可曾想过,我也曾是受过养济院恩惠的人。” “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便骂娘。” “还望四哥日后……莫再对养济院抱有那般偏见了。” 裴临允脸上顿时一阵臊红。 当初桑枝流落在外、受尽苦楚之时,他却正尽心竭力地呵护著春草,恨不能將上京城中最华美的衣裙、最时兴的首饰全都捧到她面前,只为让春草成为人人艷羡的闺秀。 “是我不对不住你。”裴临允將头深深低下,声音里满是歉疚:“若我能像裴谨澄那般敏锐,早三年识破春草並非亲妹妹……我定会倾尽所有去查访、去寻找,早早接你回来,也不至於让你平白多受这一千个日夜的苦。” 裴桑枝眼底掠过一抹嘲弄的笑意,说得倒是比唱得还动听 裴谨澄即便早早知晓了真相,心中盘算的也不过是犹豫著是否该寻出她的下落、除之以后快,何曾想过要接她回府,好好补偿与疼惜? 彼时,裴临允的念头……只怕也相差无几。 “你不会那样做的。”裴桑枝语气平静,却说得斩钉截铁。 戏要演,却也不可太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最易触到人心最薄弱之处。 “四哥莫非是忘了,我认祖归宗之后,你是如何对我拳脚相加的?別的不说,只提老夫人寿宴那日,若非我及时求饶,你怕是会攥著我的头髮,一次次將我的头按入吉祥缸中,任由冰冷锋利的薄冰割过我的脸,直至腻了,再將我重重摔在地上。” “你那时满心满眼都只有裴春草。我的一言一行,在你看来皆是与她爭抢。於是你动輒大怒,一次次责打辱骂,更纵容下人肆意欺侮於我。” “即便早三年接我回来,也不过是让我早三年看清,血脉至亲,能凉薄至此,也能早一日失望罢了。” “如今我既愿与四哥化干戈为玉帛,旧事便不必再提。也请四哥……莫再执著於那些永无可能的假设,徒惹伤怀。” 裴临允喃喃低语:“桑枝,我是真的……知道后悔了。” “在大理寺狱的这些日子,每当脸上的伤疼得钻心,我就不由得想起曾经那般对你。我总忍不住捫心自问,如此下场,或许,就是我的报应。” “我是真的后悔了。” 裴桑枝抬眼望向裴临允脸上的疤痕,於心底无声应道:是了,这当然是报应。 “四哥,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如今大理寺已公断,裴谨澄之死一事,你至多也只算过失杀人。既已出狱,便是无债一身轻。不知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毕竟,真的离死不远了。 裴临允抿了抿唇,神色郑重道:“桑枝,在答你之前,容我先问三件事。望你……能如实相告。” “这很重要。” 裴桑枝微微頷首:“四哥请问。” 裴临允沉吟片刻,道:“其一,我想知道春草现下如何。自母亲拿到放妾书、將她接出成府之后……是如何安置她的?” 裴桑枝轻轻一笑:“四哥对春草,当真是兄妹情深。” “母亲原將她安置在城南一处二进小院中,配了婢女和大夫照料。后又忧心她心情低落,特地从江南接来春草的亲生爹娘,让他们闔家团圆。如今已离京,去往山清水秀的乡间静养了。四哥若实在思念,我可差人接她回侯府一聚。” 裴临允眼神微冷:“哪里是我与春草兄妹情深,分明是母亲同她母女连心。你瞧这安排何等周到,既顾全她的身体,又顺遂她的心境。春草她当真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吗?”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深:“桑枝,你还是这般以德报怨。就连对夺你十四年身份的春草,也未曾落井下石。心肠如此柔软……將来该如何是好?” 裴桑枝:受之有愧啊。 第364章 让的前提,不应该是先有吗? “其二,我想问你,你可知母亲如今或许已身怀有孕?” 裴桑枝一怔,下意识摇头道:“这应当不可能。” 裴临允轻嘆一声,道:“桑枝,你终日忙碌,又与母亲不算亲近,加之年少未经世事,未曾察觉其中蹊蹺,实属情理之中。” “今日我回府后,曾强闯折兰院,终是被萱草拦下。可从她言语之间,我几乎可以断定,母亲確实已怀有身孕。所谓臥床静养,实为安心养胎。” “因此我推测,父亲与母亲见我如此不堪,已决意將我捨弃,转而全心为那尚未出世的孩子铺路。来日……只怕是要將这侯府的爵位与家业,尽数交到那婴孩手中。” “我不甘心!”裴临允直言道,“长幼有序,纵使我再不济,再难踏入朝堂,也终究是永寧侯府眼下唯一的嫡子。岂有不与我商议半分,便要將我捨弃的道理?” “若父亲母亲愿与我坦诚相谈,我自可退让,爵位我仍须承袭,而侯府的资源与人脉,尽可向他日可能有的子嗣倾斜,助他们入仕为官、光耀门楣。而非如现在这般……在我毫不知情之下,就已沦为弃子。” “这侯府,我既无资格承袭,那母亲腹中的孩儿更不配拥有。” “桑枝,这便是我的第三问:这永寧侯府的权柄……你可愿执掌?” 裴桑枝先是心神一震,隨即心底涌起一片狐疑。 裴临允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是粗劣的试探? 亦或是真心想要將这永寧侯府的权柄,奉至她的面前? “四哥方才不还强调长幼有序吗?我比四哥年少,又是女子。大乾何曾有过嫡子尚在,却让女儿承袭爵位的先例?更何况,女子到了年岁,终要嫁人生子,难道要让这侯爵之位隨了他姓?” “四哥还是莫要拿我说笑了。” 裴临允一字一句道:“与其拱手让於他人,我寧愿那个人是你。” “我亏欠你太多,侯府也亏欠你太多。若这偌大家业能交由你手……我甘心退让,绝无怨言。” 裴桑枝微微蹙眉。 让? 裴临允未免太小瞧她了。 她何须他来相让? 她想要,自会一步步布局,一寸寸谋划,亲手將其取下来。 裴桑枝敛起心绪,神色平静如常:“四哥,或许事情並未如你所想那般糟糕。退一万步讲,即便父亲母亲果真有了新的子嗣,欲立其为世子,待上奏陛下请立之时,陛下也未必会准。” “四哥不妨再观望些时日,或去寻父亲母亲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將你的打算说与他们。他们或许会感念你的大度与深明大义。” “毕竟由四哥承袭爵位,总好过交由我这个女子。” “四哥……你说是不是?” 裴临允嗤笑一声:“桑枝,你还是不了解父亲母亲。” “於父亲而言,比起血脉亲情,他更在意谁能带来更多荣华富贵,谁能让他面上有光。只要不绝嗣,是我还是一个未出生的婴儿,根本无甚区別。” “至於母亲……” “在大事上,她从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愿。” “对她来说,父亲荣,她便荣;父亲辱,她便辱。” “桑枝!”裴临允掩去了声音里的自嘲,转而正色道:“桑枝,你莫要管这世道如何,也莫要管旁人言语,你只管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你到底想不想要这永寧侯府所代表的权势。” 裴桑枝垂眸沉吟不语。 守在门边的拾翠与素华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低下头,悄悄撇了撇嘴。 说什么“不必在意世道如何,不必理会旁人言语,只管告诉他愿不愿要这侯府所代表的权势。” 可裴临允明明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连侯府下人都使唤不动,被一群人糊弄的团团转,口气倒是不小,说起话来大包大揽,仿佛这侯府归谁,全凭他心意而定。 难道,还是他自己不愿要不成? 真是好大的脸! 话说得天乱坠,到头来除了动听,又何尝有半点实际? 空话画饼,又有何用! 不,只怕连画饼都不如。画饼,至少尚可聊以充飢。 只盼她家姑娘能始终保持清醒,莫被这些虚言所动容。 姑娘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凭的是自己的谋算与心力,而非倚仗他人心软、或旁人的施捨与相让。 在裴桑枝的沉默与拾翠、素华的暗自嘀咕中,裴临允仍自顾自说了下去:“桑枝,你切莫妄自菲薄。大乾既已有过女帝,女侯也早有先例,你且看如今的武德侯府。” “当年第一代武德侯原只是武德伯,受封伯爵后仍嫁与明御史。直至永荣帝登基,方晋封侯爵,一代代承袭至今。” “何谓外嫁?何谓须嫁人生子?男子娶妻,所生子女血脉中不也流著一半外姓之血?你若成婚生子,亦然……细论起来,又何分什么高低贵贱、亲疏远近。至于姓氏……” “自古以来,多子多福。將来你若成婚,大可令次子隨你姓裴,承袭我永寧侯府的爵位……” 裴桑枝打断了裴临允的侃侃而谈,一本正经道:“四哥,能不能容我先打断一下……” 正说得兴致勃勃的裴临允,顿时生出一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感觉。 “你……你说……” 裴桑枝神色疑惑,缓缓开口:“暂且不提女子承爵之难,也不论人言可畏,更无需管我是否愿意要。单说这侯府的爵位,是四哥说想让给谁便能给谁的吗?” “让的前提,不应该是先有吗?” “四哥可否先与我细说,你有何办法能说服父亲母亲立我为女世子?又如何为我铺路造势,令陛下在永寧侯府请立世子的奏疏上硃笔御批?” “桑枝见识浅薄,实在想不透其中关窍。” “还望四哥……为我解惑。” 守在门边的拾翠与素华再度对视一眼,肩膀微微颤动,抿唇忍笑,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果然,她家姑娘始终清醒得很。 裴临允眉心微蹙,剎那间,他几乎觉得桑枝话中带刺。 可无论他怎样端详,横看竖看,都未能从她脸上瞧出半分讥讽之意,唯有满眼诚挚的困惑不解。 是了,一心为他著想的桑枝,又怎会绵里藏针,说出那般含沙射影的话来刺他。 想来,桑枝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可这些问题,也確实问住了他。 他的意愿,终究不是永寧侯府的意愿,更无法左右元和帝的圣意。 “我……” “我……” 裴临允支支吾吾,半晌也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至多能设法令侯府再不可能有子嗣降生,至多能替桑枝除去老夫人那“来路不明”的儿子…… 除此之外,他竟似束手无策。 裴临允懊恼地揉了揉脑袋:“容我再想想办法。” 裴桑枝暗忖:又是想想办法。 拾翠在心下附和:还是想想办法! 就不能有些新鲜的说辞吗? 裴桑枝:“四哥,我不好在府中久留,尚有些事需出府一趟。” 裴临允眉头皱紧:“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儿家独自出府恐不安全。有什么事非待今夜处理?明日再办也不迟。” 裴桑枝耐心解释道:“白日需往养济院偿还人情,只得日落之后方得空閒。我已约了京中一位商人,打算將父亲先前予我的那间铺子出手,卖个合適的价钱。” 裴临允听明白了。 这是要变卖私產给老夫人的“野儿子”筹钱啊。 第365章 这桥上可不许睡觉啊 裴临允急声劝道:“桑枝,我在钱庄还存了些银子,你若急需用钱,我可以取出来替你周转一时。父亲手里的那些铺子,不论地段、规模还是生意,都是极难得的。若只因一时应急就轻易变卖,只怕日后会后悔,反倒得不偿失。” “当然,若你真遇到了什么难言之隱,也別因一时心急就乱了方寸。说不定再等一等,便能柳暗明、迎来转机。” 说到此处,裴临允伸长脖子,朝站在门口的拾翠喊道:“拾翠,你別在那儿干站著,快过来劝劝你家姑娘!” 拾翠闻言转身,小跑著来到近前,在裴临允目光的催促下轻声劝道:“姑娘,四公子说得在理。变卖私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些铺子都是您及笄出嫁时最重要的傍身之资,有了它们,將来才能挺直腰杆。” “不如暂且听从四公子的建议,再等一等。眼看就要到年三十了,不如等过了年,若到时还是没有別的法子,再变卖也不迟。” 裴临允忙不迭点头附和:“桑枝,拾翠说得在理。” “哪有赶在年关变卖铺子的道理?这不明摆著告诉別人你急等银子过年,硬生生给对方压价的机会吗?到时候少说亏个三成,多了甚至能折一半,这跟白白把铺子送人又有什么区別!” “桑枝,你说呢。” 裴桑枝故作迟疑,面有难色道:“是啊,若此时变卖被压价,就更是雪上加霜……那就听四哥的,等过了年三十再作打算吧。” “多亏四哥及时点醒了我。” 裴临允口中一阵发苦。 年三十……真是迫在眉睫了。 即便他想要从长计议,时间也已来不及了。 裴桑枝缓缓开口:“四哥久未回府,如今府中人事多有变化,只怕不懂事的下人衝撞了你。不如我將身边的大丫鬟暂留其一在问心院,也好替四哥打理院中琐事?” “不知四哥意下如何?” 倒也不是不能让暗卫十二个时辰日夜监视,但她觉得,以裴临允的头脑,恐怕还是需要有个人在身边提点、商议。 否则,他大概率会像只蜗牛,自以为努力挪动了很久,实则始终缩在壳中、寸步未行。 裴临允伸手指向拾翠,道:“就拾翠吧。” “也不必专程为我打理问心院的琐事,只需在你我之间传递消息即可。或是等她在你那儿得了空閒,再过来也无妨。” 裴桑枝从善如流:“那便拾翠吧。” …… 自裴桑枝提出年三十的期限后,裴临允整个人就像一根被骤然上紧的发条,时时刻刻都绷得极紧,连时间的安排都精確到了每个时辰。 在又一次目睹老夫人的“野儿子”浑浑噩噩、踉踉蹌蹌地从赌坊走出来时,裴临允心中渐渐有了盘算。 他已跟踪这“野儿子”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野儿子”有三日白天在赌坊中大赌特赌,夜晚便流连青楼寻欢作乐。 有两日是从早到晚、通宵达旦的豪赌,直至昏天暗地、神志不清。 还有一日,竟是跟著一群游手好閒的大小混混,手持棍棒冒充高门豪奴,招摇过市,向沿街小贩强收所谓“保护费”。 唯独剩下那一天,“野儿子”像是生怕自己猝死一般,缩在那座旧宅中闭门不出,养精蓄锐。 这日子过的…… 狗看了都摇头。 然而,像他这样不是赌得神志不清、就是喝得天旋地转的赌徒酒鬼,就算某天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方便了他行事。 於是,裴临允自认为隱秘地配了一副迷药,趁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悄无声息地蹲守在那“野儿子”回家必经的小桥上。他计划先以迷药將人弄晕,再將其推落桥下,偽装成醉酒失足、跌落冰面后昏迷,最终活活冻死的假象。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想得倒是挺美的。 至於施展起来…… 一股凛冽的寒风骤然袭来,猛地捲起了裴临允头上的帷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帽,却忘了自己刚拆开还来不及撒出的迷药粉包。 下一刻,他便將那药粉吸了进去。 昏迷之前,裴临允与逐渐走近的“野儿子”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隨即倒地,不省人事。 拾翠负责盯著裴临允,霜序则在暗中尾隨那“野儿子”。 此刻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嘆一声。 这般场面……实在是出乎意料。 “这叫什么事儿啊!”拾翠挠了挠头髮,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原来,人和人的“出师未捷身先死”,还真是不一样。 “霜序,怎么办啊?”拾翠边说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霜序,语气里带著求助的意味。 霜序抿了抿唇,道:“还能怎么办?终究是殊途同归。你不是说过,裴四公子配的迷药,效果只有两刻钟?” “无论他们俩谁先对谁动手,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差別。裴四公子想要那老夫人的“野儿子”死,而那『野儿子”又何尝不想让裴四公子死。”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裴四公子竟会如此毫无徵兆地倒在了他自己配的迷药之下,哪怕他先放句狠话,或是踹那“野儿子”一脚也好啊。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晕过去,怕是连老夫人的“野儿子”都要愣住,这送上门的“肥羊”,究竟演的是哪一出? 正如霜序所料,“野儿子”被突然重重摔倒在地的裴临允嚇了一跳,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然而,大半虽散,却还有几分未消。 常言道,酒壮怂人胆。 更莫说,老夫人的“野儿子”本就是个混不吝的角色,与“怂人”二字毫不沾边。 於是,他掏出火摺子吹亮,举著微光向前迈了两步。 最先闯入眼中的,並非那张被乱发遮掩的脸,而是对方腰间那枚玉佩,在火光映照下,正泛著莹莹温润的光。 好东西! “野儿子”心头一喜。 这玉佩的质地,一点儿也不比他那个窝囊老娘当掉的玉鐲差。 能换不少银子呢。 老天爷终究还是疼他的! 赌场失意,酒桌上也拼不过,可这回家路上,竟白捡了个大便宜。 这和天上掉馅饼又有什么区別! “野儿子”抬脚轻轻踢了两下,试探著说道:“喂,这桥上可不兴睡觉啊。” 见地上的人仍旧一动不动,“野儿子”再也掩不住满脸喜色,一边弯腰蹲下去扯那玉佩,一边嘖嘖道:“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能睡。” “这玉佩,我可不是白要,是替你买你个教训。” “玉佩有价,教训无价。” “吃一堑长一智啊。” “大恩不必言谢。” 第366章 带个外男进我屋子是想做什么 “野儿子”將玉佩紧紧攥在手中,乐滋滋地说道:“我只谋財,不害命,算你走运。” 不远处,拾翠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真没想到,老夫人的这个“野儿子”,竟还有这般嘴脸。 让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野儿子”的目光在地上那人身上来回打转,像是还想再找出些值钱的东西。可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但他仍不死心。確定对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便壮起胆子直接动了手。 先是摸索袖子,又掏了掏胸前衣襟,摸出几张银票,却依旧不满足。连对方的鞋也脱下来翻了个遍,最后,將手伸向了那张被头髮半掩的脸。 “鬼……鬼啊!” “野儿子”嚇得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哼哧哼哧喘著粗气,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惊魂未定。 片刻后,他才勉强定下心神。 鬼固然可怕,但穷更可怕。 “野儿子”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隨后一手举著火摺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拨开了地上那人脸上的乱发。 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咦……” “这怎么有点儿像……” “野儿子”轻咦一声,伸手盖住了地上之人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剎那间,他双眼猛地一亮,亮得几乎骇人。 裴临允! 是裴临允! 永寧侯府那个独苗啊! 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想杀裴临允,裴临允就自己倒在了他面前。 这可比去庙里许愿还灵验! 这一刻,“野儿子”觉得自己哪是什么身份卑贱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分明就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霜序,你说……他真有胆子杀裴四公子吗?”拾翠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霜序將身上的衣裳裹紧了些,淡淡道:“等他注意到裴四公子手里攥著的那个纸包,一气之下,没胆子也该有胆子了。” “一个整天混跡青楼、赌坊的人,又怎会认不出迷药?” “拾翠,你不冷吗?”霜序忽然转而问道。 拾翠虽不明其意,仍老老实实点头:“冷啊。” “怎么可能不冷?这夜风嗖嗖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霜序瞥她一眼:“既然冷,话怎么还这么多?” “难道这夜风只往骨头缝里钻,却偏偏不往你嘴里灌?” 拾翠瞠目结舌:“你嫌弃我话多……” 霜序:“我嫌弃他磨磨蹭蹭。” 在霜序“千呼万唤”的殷切期盼下,老夫人的“野儿子”终於注意到了那个纸包。 一半紧紧攥在裴临允手中,另一半则在夜风中簌簌招展。 “迷药?” “野儿子”皱了皱眉,面露犹疑。 下一刻,他猛地捂住口鼻,恍然大悟。 难怪方才觉得头晕目眩……他还以为是酒劲上了头,却不料是这点儿残留的迷药作祟。 电光石火间,“野儿子”脑中骤然清明了一瞬。 他左看看裴临允的脸,右瞧瞧那个纸包,又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小桥,一个大胆的猜测猛地窜上心头。 裴临允……该不会是专门在这儿等著,想迷晕他,再下杀手吧? 难道……他和那个窝囊老娘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的打算,被裴临允提前察觉了? 哼! 他早就知道,窝囊老娘心软留下的那两个老僕,只是年纪大了,可绝不是老实人。 人老,但人不老实! 眼下,正是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裴临允的绝好时机。 “野儿子”闔上火摺子,双手缓缓扼上裴临允的脖颈,脸上带著近乎兴奋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收紧了力道。 然而,就在最后关头,他却突然鬆开了手。 当初在乡下时,他曾见过一个一辈子都没考中秀才、白髮苍苍的老童生,摇头晃脑地念叨过什么“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 如今他虽算不得君子,可一旦將来承袭了永寧侯府的爵位,自然也就成了尊贵的君子。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杀人这等留人把柄的事,怎能让他这样的“君子”亲自动手? 想到这里,“野儿子”一把將玉佩塞进怀里,又警惕地环顾四周,確定夜色沉寂静謐,杳无人跡。 他这才將裴临允一把扛上肩头,一路抄著小道,匆匆赶回了那座旧宅。 “啪啪啪……” “娘,开门啊,是我。” “娘,你快开门啊。” 本就睡得不太踏实的老夫人,只觉得这一声声呼唤,犹如厉鬼索魂般瘮人。 老夫人猛地坐起身,攥紧拳头狠狠捶了几下床榻。 在侯府时,她不仅有守夜的婆子,还有暖脚的丫鬟。 可如今,为了节省开支,她连洒扫做饭、浆洗衣裳的老僕都准许夜里回家,天亮再来。 这么冷的天,竟还要她亲自去开门。 老夫人只觉得生不如死。 这破日子,她真是一天都不想过了。 “娘,快开门啊。” “开门……” 那如索魂般的叫喊声,仍在持续不断。 老夫人咬了咬牙,披上袄,挑亮烛火,认命地朝外走去。 她一边拨开门閂,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早叫你亥时四刻前回家,偏不听,非要拖到三更半夜……再这么下去,我这条老命非得交代在你手里不可。” “野儿子”眉飞色舞地打断了老夫人的絮絮叨叨:“娘,您就別念叨了……我可是把咱们娘儿俩的泼天富贵给扛回来了!” “咱们娘儿俩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娘,你兴不兴奋,激不激动。” 老夫人闻言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野儿子”肩上还扛著个人,顿时没好气道:“你在外头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也就算了,如今竟还要把人带回家里来?” “野儿子”侧身挤开老夫人,径直闯了进去:“娘,进屋说!” “进屋再说!”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迈进亮著烛火的堂屋。 老夫人急声阻拦:“你这孽障!带个外男进我屋子是想做什么!” 不知怎的,老夫人忽然想起“野儿子”前几日说的那句话:“往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您想要什么,我都给您捧到跟前,再给您寻上十个八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日夜伺候!” 好傢伙……不会真来这一出吧? 天地良心,她现在是真没这个精力和癖好啊。 老夫人连忙追上前去:“娘用不著!你快把人送回去!” “野儿子”不解地瞥了老夫人一眼:“娘,您说什么呢?您不需要什么?这可是裴临允啊!” 说话间,他顺手拨开了裴临允额前凌乱的髮丝。 紧接著…… 好巧不巧,正对上了裴临允刚刚睁开、尚带几分茫然的双眼。 “啊……” “娘!快拿绳子来!” “野儿子”慌忙捂住裴临允的嘴,扭头朝老夫人急声喊道。 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怎么用个迷药都用的是劣质的假货。 这才多久啊。 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老夫人也顾不得心底翻涌的羞耻,依言翻出麻绳递了过去,只是整个人仍有些恍惚,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谁来告诉她,傲慢跋扈的裴临允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的。 “娘,您倒是搭把手啊。” “野儿子”催促道。 裴临允终於回过神来,看清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也猛地想起那包被他自己吸了个乾净的迷药。 真想找面墙一头撞死…… 非但没能帮上桑枝,反倒马上要给她添麻烦了。 这一刻,裴临允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他自己真的就是个累赘。 “祖、祖母。”裴临允哀求地看向老夫人,试图打感情牌矇混过关。 然而,“野儿子”糊涂了一世,却偏偏在这一刻聪明起来,一把扯过椅背上搭著的擦手绢帕,狠狠塞进裴临允口中。 別想再妖言惑眾、蛊惑人心! “娘,你別看他,看我。” “你也別听他说,要听我说。” 老夫人:听你说什么,说杀人吗? 第367章 娘!真相只有一个! “野儿子”神情亢奋,眼中放光,跃跃欲试地提议道:“娘,他想用迷药將我迷晕后下毒手,幸亏我及时察觉,反將他制住带了回来。事已至此,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趁此天赐良机,彻底除掉他这个碍眼的祸患。” “如此一来,咱们娘儿俩谋划的大计,便算是成功了一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反正他那窝囊的老娘这辈子也成不了君子,既然如此,杀人见血、白进红出这样的事,交给她来做,再合適不过。 被麻绳紧紧捆住手脚、又被绢帕堵住了嘴的裴临允,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呜呜咽咽地挣扎著,也不知究竟想说些什么。 就算是绑匪,也没有直接撕票的道理吧。 再者…… 他想除掉老夫人的“野儿子”情有可原。 毕竟是那野儿子贪得无厌,妄想勒索威胁桑枝。 可那老夫人和她的“野儿子”,又为何非要置他於死地? 大计? 什么大计! 裴临允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混沌不堪,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老夫人顿时愕然,伸手指向裴临允,语带惊疑:“他?” “他用迷药迷晕你?” “就算要说谎,也该编得叫人能信几分吧?” “他对你下迷药,为何晕倒的是他?”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野儿子”重重地点头,將桥上发生的一幕幕原原本本告诉了老夫人。 末了,他抬手直指苍天,郑重其事地发誓道:“娘,儿子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甘受天打雷轰,血亲尽绝!” 老夫人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只觉一阵阴风扑面,不由厉声道:“你这孽障!好好说话便是,发这等毒誓做什么!” 发毒誓也就罢了,扯上血亲做什么! 这孽障最亲的血亲,除了她这个老娘,还能有谁? “野儿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娘不信我嘛!” “发个毒誓,娘不就更能信我说的是实话了?” “娘,您是不知道,裴临允那狗娘养的东西,是真要对我下死手啊!” “娘!您还在犹豫不决、心慈手软,捨不得对您的亲孙儿动手。可他呢?他已经抢先一步,要对您的亲儿子我下死手了啊!” “真的不能再从长计议了,再从长计议下去,您就只能替我收尸了!没了我这个孝顺的小儿子,將来谁为您养老送终?” “难道还指望侯府里那个过继出去的儿子吗?他连面都不露,眼睁睁看著您对京兆府的官差卑躬屈膝,这样的人,能靠得住吗!” “靠不住!” 这番话,让本就立场不坚定的老夫人心头一颤,愈发摇摆不定。 她还是了解永寧侯的。 在永寧侯心里,利益至上,她这个生母的分量,根本抵不过真金白银、权势前程。 这些年来,若不是她手中紧紧攥著永寧侯的把柄,他又怎会甘愿顶著眾人的非议,將她接进侯府,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眼下,永寧侯府有裴駙马坐镇,又有裴桑枝在旁作乱,看来她那个儿子……到底还是指望不上了。 山穷水尽,她不得不为自己另谋一条出路了。 “野儿子”见老夫人神色似有些许鬆动,心下一喜,趁热打铁道:“娘,您仔细想想,裴临允刚出大理寺狱,与儿子素无往来,为何会突然毫无徵兆地要对儿子下此毒手?” 老夫人恍然,喃喃低语:“是啊,根本寻不到缘由。” “野儿子”猛地一拍大腿,用一种石破天惊的语气揭晓谜底:“娘!真相只有一个!” “裴临允必定是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早已察觉了咱们母子的谋划!他既知道您想除掉他,更清楚我们在图谋永寧侯府的爵位!” 老夫人听罢,竟不知是该惊还是该怒! 什么叫“她想除掉裴临允”? 再怎么说,裴临允也是她的亲孙儿啊! 永寧侯靠不住,这小儿子……又何尝是个稳妥的? 可……他是她的小儿子啊! 还是亏欠良多的小儿子。 霎时间,裴临允瞪大双眼,一时忘了挣扎。 原来老夫人的“野儿子”不仅勒索威胁桑枝,还妄图谋夺永寧侯府的爵位? “野儿子”凭什么?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老夫人与野男人生下的野种,莫说是永寧侯府的正经血脉,就连裴氏宗族的边都沾不上! 裴临允五指攥紧,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他恨极! 若是自己再小心谨慎些,“野儿子”现在已经在桥底下被冻硬了,明天一早,就是尸体了。 就在裴临允陷於懊恼与自我嫌恶之中时,老夫人眼中陡然掠过一抹凶光,恶狠狠地瞪向他:“你都知道了?” 若是如此,那便只剩下杀人灭口这一条路了。 这世上,岂会有人真心实意去孝顺自己的仇人? 这条路,走绝了。 裴临允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矢口否认:“知道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欲盖弥彰的反应,但凡稍有脑子和心眼的人都瞧得出端倪。 更何况,老夫人是经歷过风浪、手上沾过血的人,这点伎俩不可能瞒得过她? “那便是……什么都知道了。”老夫人声音幽冷,缓缓说道。 裴临允心头一紧:…… 下一步,恐怕就是要杀人灭口了。 老夫人俯下身,与裴临允四目相对,故作慈爱地长嘆一声,装作为难道:“临允啊,这都是命。” “祖母本不愿如此直接地取你性命,可你偏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若放你走……只怕祖母我晚年难安,落得个淒凉下场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得理解祖母。” “再说了……” 说到此,老夫人顿了顿,手指指向了“野儿子”,缓缓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一命还一命,你欠他半条命,欠他父亲一条命。” “当年,因你之故,他的父亲被沉尸河底,他尚且年幼,便没了父亲,而他自己又险些被你父亲活活闷死,若非我提前得知了你父亲的打算,给他灌下药,勉强救了他一命,他也要命丧黄泉了。” “但,即便他侥倖活了下去,却被我偷偷送去了乡下,只留一老僕跟著。” “他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也没有受到过什么好的教养,以至於他现在长成了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没有一技之长,离了我都难以活下去。” “所以,临允,你还他一条命也在情理之中。” 裴临允心头一阵发堵,满腹辩驳之词翻江倒海般涌上,却偏生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欠那“野儿子”一条半的命? 简直是在放狗屁! 难道是他逼著老夫人在夫君与长子尚在时,就与野男人私通?还是他逼著老夫人珠胎暗结,不知廉耻地生下这孽种? 还有! 什么叫在乡下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也没有受到过什么好的教养,以至於长成了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没有一技之长得以谋生! 处境再差能差得过桑枝吗? 第368章 永寧侯府的祖坟,怕是真犯了什么风水大忌 有老僕忠心伺候,又有老夫人不时贴补,那“野儿子”就算身在乡下,过的也是土財主般的舒坦日子! 要不然,“野儿子”逛青楼、进赌坊怎能那般熟门熟路? 自己不行,就別怪路不平! 裴临允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恶狠狠地瞪著老夫人。 什么玩意儿! 他从前怎就没看出,自家祖母竟是这般厚顏无耻之人?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如今更是心安理得地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头上。 “野儿子”也在一旁连声催促:“娘,光说不练假把式!您倒是快些动手,让裴临允给我爹偿命啊!” “他一死,我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咱们离那泼天的富贵也更近一步。” “娘,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別说这些废话了。” 老夫人剜了“野儿子”一眼,目光中既有不为人理解的孤寂,又含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嫌厌。 她说的那些难道是废话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不! 那是为了日后能让自己的良心得以安寧的金玉良言! 杀一个该死之人,是替天行道,是积攒阴德,不必日夜受良心拷问与煎熬。 还有…… 催她动手? 老夫人心头那根敏感的神经,控制不住地一跳。 握著別人的把柄,自是气定神閒、成竹在胸。 可,若是自己的把柄落在旁人手里,便只剩提心弔胆、夜不能寐。 想到这儿,老夫人长舒一口气,后退两步,语重心长地对“野儿子”教诲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唯有你亲手了结仇人,方能告慰你爹在天之灵。” “野儿子”不可置信地看著老夫人,有些忍不住的开始怀疑自己窝囊老娘的看透了他的算计。 “娘,我……我从没杀过人。” “再说,杀夫之仇同样不共戴天!您若亲手了结裴临允,我爹在九泉之下也定能含笑瞑目。” 母子二人推諉良久,谁都不愿独自担下这血债。 推来搡去之下,最终达成一致,决定两人一同握住匕首。 可当两人颤抖著將匕首抵在裴临允胸前时,那股狠劲却倏地泄了,手也软了下来。 裴临允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老夫人与“野儿子”转眼又互相埋怨起来。 “野儿子”急得跺脚:“娘,您到底下不下得去手,行不行啊!您没杀过人,总见过杀猪吧?照心窝一刀捅进去再拔出来,人立马就断气!” “咱娘俩正好趁这月黑风高、路上鬼影都没有,赶紧处理尸首、打扫乾净。再拖下去,难道真把这尸首埋进院里枣树下不成?” “到底是谁不行啊!”老夫人没好气地反唇相讥,“也不瞧瞧是谁满手冷汗,走两步就喘不上气,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我都怕你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了去。” “野儿子”不服气,嘴硬地找补道:“我这不是见娘您嚇得直哆嗦,想著分神顾著您,这才没注意到脚下嘛!” “娘,您怎么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老夫人气极反笑。 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会相信这討债鬼能真心孝顺自己,还指望他能成为自己颐养天年的倚仗。 窗外,拾翠与霜序猫在窗台下,低声交换著想法。 “我看这情形又不对劲了。”拾翠悄声道,“老夫人像是真被激起了火气,她该不会一气之下夺过匕首,直接捅进那“野儿子”的心口吧?然后再假装方才的一切都是在做戏,继而化解裴临允心头的怨恨……最后祖孙相视一笑,皆大欢喜?” 霜序低声打趣道:“拾翠,我看你日后真该去写话本子。说不定哪天大火,上京城里人人都得尊你一声拾先生。” 拾翠蹙眉道:“你別不信……” “你瞧,现在匕首已经握在老夫人一人手里了。” 下一瞬,变故陡生。 本该插在裴临允胸膛里的匕首,调转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的捅进了“野儿子”的心口。 “野儿子”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他艰难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未出口,先涌出的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娘……” “你……” “我……” “野儿子”双目圆瞪,眼珠几乎要凸出眶来,直至重重倒地气绝,也未能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死不瞑目。 裴临允:!!! 这一刻,裴临允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为死里逃生而庆幸,还是该为眼前这母杀子的人伦惨剧而惊骇。 他驀然惊觉:原来上樑不正下樑歪的根源,並非父亲,而在於老夫人! 这一家,演的儘是些什么人伦惨剧! 即便他昔日最恨桑枝之时,也不过是想方设法打压欺辱,令她在明珠面前伏低做小,却从未动过取她性命的念头。 可裴谨澄想过杀桑枝,只是未及动手。 而裴谨澄,是被裴临慕下毒害死。 裴临慕,又是被父亲逼上绝路。 如今,竟又添上老夫人手刃私生孽障这一桩…… 这一连串血亲相残的孽债,由不得他不怀疑…… 永寧侯府的祖坟,怕是真犯了什么风水大忌。 要不然,怎么可能一而再再二三的发生这种弒亲的惨剧。 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皆是死於至亲之手。 这就像是不可破的诅咒一般。 那他呢…… 他又会死於何人之手? 是祖母? 是母亲? 是父亲? 还是…… 还是桑枝…… 不,绝不可能是桑枝。 若桑枝真想要他死,大可由著大理寺將他定罪流放。流放之路艰险且漫长,稍动些手脚便能轻而易举的取他性命。桑枝又何必耗费如此多的银钱与心力,將他救出? 不会是桑枝的…… 绝不会是桑枝的…… 裴临允一遍遍在心底重复著。 仿佛只要重复得足够多,这话便能成真。 老夫人將染血的匕首抽出,握在手中,嘴角挤出一丝看似慈爱的笑意:“临允,祖母方才那番话,都是为了稳住那孽障,好寻机会救你。” 她嘆了口气,又道:“你有所不知,当年根本不是我灌药骗过你父亲,而是你父亲下手不彻底,只探了鼻息,见他没气便以为人已死,命人用草蓆一卷扔了出去。” “谁知他命不该绝,竟活了下来。” “自打我离开侯府住进这宅子,他便缠上我,屡屡威胁勒索,我早已不堪其扰,与他之间……早已没有半分母子情分。” “临允,你才是祖母的嫡亲孙儿,祖母怎会忍心伤你分毫?” “如今,也算是我救了你一命。这救命之恩,临允啊,你可得感恩戴德,好好报答祖母才是。” “祖母也不会为难你,只盼著你来日承袭侯府爵位后,能在后院给祖母留一处容身之所,赏祖母一口饭吃。” “好不好……” 在裴临允尚未回神之际,老夫人已將匕首塞入他手中,隨即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带著他狠狠一刀,再次扎进了“野儿子”的心口! “临允,从今往后,你我祖孙……便有了共同的秘密了。” “你有一口肉吃,就该有祖母一口饭吃。” 滚烫的鲜血溅上裴临允的脸,他猛地回过神,一边乾呕著,一边狠狠將老夫人撞开。 原来,伤害血亲是一件如此令人作呕的事情啊。 窗外。 柴房堆著的柴火被悄然引燃,火舌猛地窜起! 拾翠立刻扯开嗓子,发出惊惶的尖叫:“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本以为,今夜会是裴临允的死期。 谁知,竟成了“野儿子”的死期。 十拿九稳的事情,偏生意外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第369章 以死证清白就真死了 裴临允挪到那具“野儿子”的尸身旁,用匕首抵住麻绳,利落地將其割断。隨后,他瞥了一眼因被他撞开而伤到腰的老夫人,脸上神情几度变换,挣扎与犹豫一闪而过。 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些波动顷刻消散,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在他眼里,老夫人远比那“野儿子”可怕得多,像一条藏於暗处的毒蛇,其阴险与偽善令人胆寒。 他若是对一个能亲手將匕首捅进儿子心口的人心存怜悯,那他自己离死怕是也不远了。 老夫人方才那番漏洞百出的解释,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裴临允的目光掠过夜幕中的火光,语气平静得可怕:“祖母,因果循环,今夜是您的报应到了。” “您所爱之人皆已上路,孙儿若再救您,让您独活於世,反倒残忍。您就安心去吧。” 老夫人捂著腰,强忍剧痛试图站起,却再次跌坐在地。 她仰头望著裴临允,语气蛊惑:“好孩子……听祖母的,背祖母走,祖母就能让你父亲立你为世子……” “永寧侯府的一切,將来都是你的。” “我真的有法子。” 裴临允嗤笑一声:“祖母,您这老把戏,还是留著到黄泉下去哄您那野儿子吧,孙女儿无福消受。” 说罢,他毫不留恋,当即转身离去。 “不肖子孙!天打雷劈的不孝子!” 老夫人一面咬牙切齿地厉声咒骂,一面挣扎著向外爬。 可,当她眼睁睁看著房门被裴临允面无表情地关上並落锁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席捲全身。 他这是要將她锁死在这里,用一场大火把今夜发生的一切烧成灰烬! 早知如此…… 她就不该对为了摆脱“野儿子”,为了荣华富贵,选择救下裴临允! 窗户…… 对,她还能从窗户爬出去! 裴临允刚鬼鬼祟祟地溜出院门,却迎面撞上了闻讯赶来救火的邻里。在冲天的火光下,他脸上、衣袍上未曾擦拭的血跡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显得格外刺目骇人。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杀人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快!抓住这个杀人犯!” 裴临允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荒谬。 今夜种种,巧合得如同被人精心编排。 他甚至开始怀疑,即便死在匕首下的是自己,柴房这把火,依旧会烧起来。 火不是目的,目的是引来这些邻里。 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见证,不是老夫人那“野儿子”杀他,便是他杀那“野儿子”。 “救命啊……” “救命啊……” 老夫人声嘶力竭地呼救,像是为这场大戏配上的背景音,也像是在坐实他裴临允的“大逆不道”。 就在裴临允被眾人制住的当口,房门锁头被撬开。可那衝进去救人的乡邻,刚看清屋內情形便倒吸一口冷气,嚇得连连后退。 死…… 死人了…… 真的死人了。 死的虽是个招人恨的货色,可这般横死的样子实在晦气,叫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不由得脊背发凉。 老夫人心念电转,抢先哭喊,恶人先告状道:“是他!都是他干的!” 她伸手指向裴临允,声泪俱下地控诉:“是这个孽障深夜行凶,杀人后又想放火烧死我灭口,再毁尸灭跡啊。” “幸亏你们来的及时,幸亏老天爷不忍见恶人得逞。” 这杀人的罪名,总得有人来顶。她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牢狱之苦。 一回生二回熟,让裴临允去顶罪正合適。 方才他竟想活活烧死她! 自那一刻起,老夫人已经彻底清醒。她和裴临允之间,早已没有祖孙之情,唯有你死我活。 明火已被扑灭,唯有呛人的黑烟与刺鼻的焦糊气味仍在夜风中瀰漫,如同笼罩在宅院上空的阴霾。 人群里忽然有人“咦”了一声,指著道:“誒!我说怎么这么眼熟,这人不就是永寧侯府那位刚出大理寺狱的四公子吗?前几日我推车从寺外过,还亲眼瞧见他上了永寧侯府的马车!” “就因为他脸上那道疤显眼,我多看了两眼,心下好奇,还特地向大理寺的官差打听了一嘴。” “那官差说,他就是因过失杀了永寧侯府前世子才入狱的裴四公子!” “这才放出来几天?又出来行凶!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要我说,根本没什么『过失杀人』!能对亲兄长下毒手的,就是天生的坏种,畜生不如!对这种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裴临允生怕这些邻里深究下去,会牵连到千辛万苦才將他救出的裴桑枝,顿时惊慌失措地高声辩白:“不是我杀的!” “人不是我杀的!是她……” “是她亲手杀了自己和野男人生的野种,还想栽赃到我头上!” 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提高音量向眾人道:“诸位邻里听听!他若无辜,为何半夜出现在我这老婆子的宅院里?” “难道是我这半截入土的人,特意唤他来,演一出杀人嫁祸的戏码?” “你辩解之前,先想想这话说出去,三岁孩童会不会信!” 人群里有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的老天爷!一个是永寧侯的亲娘,一个是永寧侯的亲儿子,这不就是亲祖孙吗?” “当孙子的要杀祖母,简直天理不容!” “这种畜生,必须扭送官府,请大老爷判他个千刀万剐,以正风气!” “一定要杀一儆百!否则今天他杀祖母,明天就有人敢杀父母,往后谁家还能有安寧日子?” “对!”当即有人附和道:“这种事绝不能开先例!不然家家户户的小辈们都跟著学弒亲长,岂不全乱套了。” “那还了得!” 这时,有人泼了盆冷水:“可他是勛贵子弟!连杀了亲兄长都能打通关节,从大理寺活著出来。如今死的只是个地痞,官府怕是连堂都不会过,就得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回家!” “咱们平民的命,算个什么!” “我……我好像知道是谁把这个坏种从牢里弄出来的……”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太確定地继续说:“好像是……” 裴临允的心猛地悬到嗓子眼,挣扎骤然激烈起来,嘶声力竭地吼道:“不!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裴谨澄,也没有杀那野种!” “是那野种將我绑来,想借刀杀人!我是无辜的!” “我是无辜的!” 他目光扫过门口的磨盘,把心一横,豁出去喊道:“我愿以死明志!就是这对母子內訌,拉我背黑锅!” 只要控制好力道和角度,撞上去顶多重伤,绝无性命之忧。 万万不能在此刻牵连桑枝! 他欠桑枝的,实在是太多了! 然而设想终究敌不过现实变故。人群中不知谁猛地一推搡,裴临允猝不及防,额头狠狠撞向磨盘! 只听“咚”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溅在石盘上。他身子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370章 原来,桑枝重生了 很疼…… 很疼…… 裴临允觉得自己的头骨似乎已经碎裂,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浆正从裂口涌出。 但,很诡异的,他却没有立刻咽了气,像是被卡在了生死之间,听觉、视觉开始缓慢抽离,唯独痛觉清晰无比。 仿佛是阎王爷给了他片刻时间,来审视自己的一生。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幕幕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 他看到了他为了哄裴春草开心,为了在裴春草面前邀功,他授意闔府的下人们欺凌桑枝,欺凌的越狠,他越开心,给下人们的赏赐就越丰厚。於是下人们爭先恐后的欺负虐待桑枝,桑枝活的连府里最低等的奴婢都不如。 而那时的他,在一旁笑得开怀。 甚至对著裴春草说,这样卑贱又噁心的东西,哪里配与你爭抢。 他还说,他只认裴春草这一个妹妹。 他还看到了…… 看到了老夫人寿宴那天,他如同疯魔般死死攥住桑枝的头髮,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將她的头狠狠按进结著薄冰的吉祥缸里!冰水呛入肺腑,待她奄奄一息时,又將她重重甩向地面,让她的脸狠狠擦过尖锐的石角。 桑枝就此毁了容,而那道疤,竟与他脸上的疤痕如此相似。 他还看见自己恶意地在桑枝的祛疤药膏里掺入污秽,冷眼瞧著她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疹,最终留下凹凸不平的瘢痕。 而他却与裴春草並肩而立,讥笑裴桑枝顶著一张鬼脸,日日出来嚇唬人。 他…… 他看到了,自己听信裴谨澄的蛊惑,竟与其合谋,企图让府中下人玷污桑枝的清白。他们只为逼迫桑枝承认,当日出城踏青一夜未归、以致失贞的是她,而非裴春草。 桑枝终究被这歹毒的阵势嚇住了。 最终,她屈从了他们的安排,如提线木偶般,用颤抖的手写下承认失贞的血书,自请断髮出家,入了月静庵修行。 他还看见,裴春草因风言风语日渐消瘦、以泪洗面,他心疼之余,又將一切怪罪到桑枝头上。 认为若非裴桑枝当初挣扎抵抗,浪费了替春草顶罪的最佳时机,春草又何至於受此流言困扰? 於是,在裴春草的“委屈”暗示和兄弟们的默许下,他买通月静庵的尼姑,让桑枝即便出家也不得安寧,日夜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更清晰地看见,桑枝那只被炭火烧得焦黑溃烂,永远残缺的右手。 不。 那不是他。 他不过欺辱了她一月。 可脑海中的画面却如此漫长,漫长到令人窒息! 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囂:自欺欺人!这一切分明都是真的! 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所为! 如果没有经歷后来的种种,没有看清桑枝的好,他恐怕会一直站在裴春草那边,把折磨桑枝当作理所当然。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老夫人的这些邻里,还真是没有说错,他就是天生的坏种,他就是畜生不如!他就该千刀万剐! 他不明白,为何真切发生的一切,会与此刻脑海里浮现出的纷乱画面截然不同。但万幸的是,在现实里,他尚未对桑枝犯下那么多不可饶恕的罪行。 是他临死前的胡思乱想? 还是所谓的前世今生。 桑枝如今的境遇与他脑海中的惨状截然不同,这是不是意味著,她早已知晓了那“既定”的命运? 正是因为她的知晓,才让一切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重生吗? 难怪啊…… 难怪这一切巧合的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早有因果! 恨吗?不甘吗? 若在往日,他定会恨意滔天,不甘入骨。 但经此种种,亲眼见父母的捨弃,又饱尝牢狱的苦难,那点爭强好胜的心气早已被磨平了。 而桑枝,是这灰暗时日里,唯一还“惦记”著他的人。 儘管这份惦记,在如今看来,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至於后悔吗? 何其后悔。 后悔这一生,终究未能与桑枝冰释前嫌,做一对真正的兄妹。 他欠桑枝的,何止是恩怨,是一条命啊…… 隔著人命谈原谅,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既然存在前世今生,那或许还有来世。若他此生能以命相抵,偿还这份债,下一世是不是就能…… 就能干乾净净地,去圆这一世的遗憾。 可以好好当她哥哥了。 裴临允想望向永寧侯府的方向,却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已消散。 纷乱的记忆碎片最终拼凑、定格,化作桑枝那双清冷而明亮的眼睛。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人这一生,果然不能是非不分,不能作恶,更不能昧了良心。 裴临允沉沉闔眼,人群顿时譁然! 有人赶紧嚷道:“大伙可都看见了!是他自己撞上去以死明志的,跟咱们可没关係!”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他都敢以死证清白了,说不定刚才说的才是真的?真是那对母子內訌,拉他顶罪?” “对啊!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撒什么谎!” 眾人议论纷纷,最终有人提议:“那……咱们把这老妖妇捆去见官?若真是她杀了私生子又嫁祸孙子,这罪过可就大了。” “查清楚了,若是永寧侯府追究起来,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舆论的风向,就会可以轻而易举的改变。 而人心,更是可以煽动、操控的。 老夫人瘫在地上,呆呆地望著连脑浆都溅出来的裴临允,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在发什么疯。 事情何以会闹到以死证清白的这一步? 裴临允也算是她看著长大的,她自认能摸透他七八分心思。 横看竖看、上看下看、无论怎么看! 他都绝不像是这般刚烈决绝、说死就真的去死的人啊! 她才离开侯府多久啊,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变得陌生了。 震惊过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她该如何脱身,又该如何自保? 而永寧侯府,再次面临绝嗣! 这爵位,最终会便宜了哪房旁支? 总之,绝不可能是裴桑枝那个粗鄙的贱丫头! “还等什么!大家一起动手,別让这老妖妇跑了,把她捆了送去见官!” 老夫人虚张声势道:“我是永寧侯的生母!” “虎毒尚不食子,你们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会杀自己的亲孙子!” “你们將我抬去永寧侯府,永寧侯会信我的,也会重谢你们的,我也可以替你们作证,裴临允是自己撞上去死了,跟你们毫无关係。” “或者……” “或者,你们替我去给永寧侯报信儿,就说我好歹生他、养他一场,总不能过继了出去,就半分母子情分都不念了。” 在老夫人被扭送至官府后,永寧侯府也得到了消息。 第371章 可我做的的的確確是好事 裴桑枝凭窗远眺,幽幽夜色尽收眼底。 她喃喃低语:“一执一念一浮生,一悲一喜一枉然。” 远处,几盏灯火明灭,恰似起伏难平的心事。 永寧侯府上下,从侯爷到裴春草,唯有裴临允一人对她生出了悔意。 儘管这悔意,最初也源於她的算计。 裴谨澄至死都恨著她,恨她搅得家宅不寧,恨她令他跌落云端,失去世子之位,更恨她將裴春草送入成景翊的后院为妾。 而裴临慕死前所想,仍是该如何討好利用她,借她身后駙马之势,谋取世子之位。 至於此刻正被亲生父母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裴春草,更是恨她入骨。若有机会,必会饮她血,啖她肉,再將她的心也剜出来。 永寧侯和庄氏对她的恨,更不是不必多说。 恨点儿好! 恨比悔,更能让她心安理得。 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若因意识到错误而生出悔意,反倒像是沾染了一丝所谓的人性。 送畜生上路,她內心平静无波,甚至涌动著復仇的快意。 可若对方是“人”,下手时心绪难免会有所波澜。 她想,做起码裴临允在咽气前的那一刻算是人了吧。 “拾翠,去请最好的手艺人,为裴临允整理遗容,好生入殮……让他走得体面些。” 拾翠闻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姑娘,四公子前额伤得著实太重,颅骨碎裂凹陷……入殮易,但若要復原如初,怕是极难。” 实在拼不回来了…… 裴桑枝幽幽嘆道:“尽力而为吧。” 一阵晚风穿廊而过,仿佛將未尽之语,都揉碎在了摇晃的灯笼里,飘散无踪。 拾翠頷首应下:“奴婢记下了,待天明后奴婢便去寻人。” 裴桑枝倦怠地合了合眼。然而当她再次睁开时,所有脆弱与悵然已荡然无存,唯剩满目深不见底的清明。 她和裴临允之间的恩怨,太难说什么两不相欠。 即便是伤怀,她也顶多能分出片刻时间来缅怀死状悽惨的他。 將方才的情绪暂置一旁,裴桑枝转向拾翠,正色道:“永寧侯的生母,如今何在?” 拾翠回道:“姑娘,向少卿已將人接手看押了起来。此刻在府外喧闹的,多是些听信了老夫人『永寧侯必当重谢』之言,前来报信討赏的人。” 裴桑枝微蹙眉头,吩咐道:“派人好生劝离。传话出去,就说此案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公断。永寧侯府绝无可能干涉官府办案,更不会践踏大乾律法的公正。” “为避嫌起见,绝不会私下接触任何涉案之人,一切静待官府的公正裁决。” “而且……” “而且,需明告眾人,唯有已薨逝的清玉大长公主,才是永寧侯府的老夫人!任何人不得在外败坏其清誉,更不准那些不相干的人妄加攀扯。否则,永寧侯府绝不姑息。” 过继过继,什么叫过继! 过继便要有个过继的样子。亲生父母沾光已是仁至义尽,若还妄想以侯府老夫人自居,何等荒谬! 这將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的尊严置於何地? 裴駙马是只负责享乐,心里没个掂量。自清玉大长公主薨逝后,便对永寧侯生母的逾矩风光不闻不问,任由其多年。 若不是她將这侯府闹得天翻地覆,再等上几年,待到裴駙马过世,永寧侯府再传上几代,永寧侯的生母怕是真要名正言顺地写入族谱了。 “奴婢明白。” 旋即,拾翠转身离去。 裴桑枝的目光转向素华,吩咐道:“去备车,我要亲自会会永寧侯的生母。” 她语气转冷:“既然侯府已得了消息,没道理至今无人出面。” “正好趁著她一夜之间先杀小儿子,又目睹孙子撞死心神震盪之际,诈一诈她,看看能不能套出当年过继一事的真相来。” 素华闻言,將那句“姑娘您累了一夜,先歇歇吧”的劝言咽了回去,只毫不犹豫地应下,隨即利落地一福身,手脚麻利地退出去备车了。 素华將裴桑枝的疲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她更深知,唯有让姑娘得偿所愿,姑娘方能真真正正地睡个安稳觉。 离那样心安神寧的好日子不远了。 刚一踏出院子,一股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裴桑枝猛地一个激灵,仅存的睏倦之意瞬间被驱散,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冷比浓茶更提神醒脑! 裴桑枝並未直接去见老夫人,而是特意绕路先转向了关押永寧侯与庄氏之处。 永寧侯和庄氏目前被秘密拘於向少卿的一处私宅,由其在大理寺的亲信与周老大人的故旧联合看守。 永寧侯断了最后一个命根子这等天大的“好消息”,自然要第一时间告知他们二人,才显得她这个女儿“孝顺”至极。 这好歹是她的一片心意啊。 一见裴桑枝,永寧侯与庄氏眼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放在以前,他们绝不相信这流落在外、如杂草般的裴桑枝,竟能几乎將永寧侯府屠戮殆尽。 蚍蜉撼树,本是天方夜谭。 可,裴桑枝却硬是让这笑话,成了令人胆寒的现实。 永寧侯瑟缩著躲向墙角,强撑著厉声喝问:“你……你来做什么?” “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不等裴桑枝回答,又急急抬出身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裴桑枝!就算你是萧氏女,我终究是你生父!我若身败名裂,你这辈子也休想撇清关係!” “我不乾净,你也不可能干净!” 裴桑枝睨了他一眼,摇头道:“临近年关,我忙碌的厉害。若非有天大的要紧事,还不值得我深夜浪费养神的时间踏足此地。” 庄氏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裴桑枝肯说人话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做了件不是人干的事。 换句话说,裴桑枝一旦客客气气,活像只报丧的乌鸦。 永寧侯府又死人了? 谁死了? 临允吗? 临允还在大理寺狱啊。 庄氏瞳孔骤缩,一个最坏的猜想占据了她的脑海,她声音发颤地脱口而出:“是不是临允……临允他出事了?” “裴桑枝,临允他是一心一意为你啊!” 裴桑枝的语气温和得令人心寒:“所以,我也正是在一心一意地为他著想啊。” “自你们被关押於此,我便多方打点。最终,大理寺將四哥在谨澄之死中的行为,定性为过失杀人,准以金银赎刑。是我亲自將他接回府中,安置在问心院,让他得以安心住下。” “全了他的体面,也算全了这份兄妹情谊。” 庄氏愕然:“你会这么好心?” 裴桑枝讶异地微微睁大眼睛,偏了偏头,模样竟有几分无辜,语气真挚:“可我做的確確实实是好事啊。” “若非我出手,就凭他那被永寧侯毒害过的身子,能在大理寺熬多久?他能活下来,多亏了谁?而这身毒,又拜谁所赐?” “这就是我今日亲自给你们二人送来的好消息。” 庄氏的心像坠著铅,沉甸甸地悬著, 她带著一种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的绝望,颤声问:“坏消息呢?” 第372章 一无所有后,压抑的爱才会来的汹涌 裴桑枝不紧不慢地道:“这便要说到老夫人住的那座旧宅了。” “今夜,那里发生了两桩命案。” 话音未落,又缓缓抬起手,精准地指向永寧侯:“死者,一是你生母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二是你仅剩的亲子,裴临允。” “事发时,裴临允满身是血,將你生母与尸体反锁屋內,企图纵火焚尸灭跡。” “被邻里救出的你生母指控他杀人后欲放火灭口。裴临允则辩称,是你生母亲手杀了自己的私生子並栽赃於他。” “奈何无人信他,並要將他扭送官府。他惊恐之下,高喊愿以死明志,证明是那对母子內訌让他背锅,隨即挣脱眾人,一头撞向宅前磨盘,颅骨碎裂而亡。” “你生母叫囂著,许下重利,要那些邻里替她去永寧侯府报信儿,就说她好歹生你、养你一场,总不能过继了出去,就半分母子情分都不念了。” “甚至在狱中仍大闹不休,一会儿骂你忘恩负义,一会有喋喋不休地重复著过继二字,状似疯魔。” “狱卒只得连夜稟报。府中的主子仅剩我与駙马,我总不能惊扰了他老人家的安寢,只得亲自前往大理寺狱去瞧瞧。” “然而途中我思忖再三,觉得此等消息,理应先告知你们二位。” “你生母,逼死了你仅剩的儿子啊。” “到如今,你不仅荣华成空,就连传承香火这事,也已化为乌有。” “若你不想断子绝孙,不愿在身死之后,沦落到清明中元都无人祭扫的境地。那么,我便是你唯一的选择和指望了。” 庄氏像是突然触发了对裴临允的慈母情怀,失神的瘫坐在地上,泪水涟涟,口中喃喃的唤著裴临允那个早就没人再唤的乳名。 永寧侯则是双目猩红,像一头疯牛,死死的瞪著裴桑枝,紧咬著后槽牙,咯吱咯吱作响,双手握拳,青筋暴起,仿佛一言不合就要衝上来一拳一拳的砸死裴桑枝。 “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 裴桑枝冷声詰问:“是我让你薄情寡义,才引得庄氏患得患失?” “是我让你利慾薰心,才招致她的报復?” “还是我让她心狠手辣,对你下那绝子之药?” “是我让你不顾体统和规矩將你生母接进侯府,养大了她贪慕荣华富贵的野心和欲望的吗?” “是我让你生母与野男人私通,生下野种,非但不知道藏著掖著,还不知羞耻地接回身边,堂而皇之地养著的吗?” “是我让你生母杀人,又栽赃嫁祸给裴临允,逼的裴临允不得不自证清白的吗?” “將罪过推在別人身上时,最好先想想,这一切罪恶的源头,到底在何处,始作俑者是何人,最该被千刀万剐的又是谁!” “你们,从根烂到了叶!” “你有什么脸来质问我。” 话已至此,裴桑枝骤然收敛了通身的气势,转而轻笑一声,语调却冰冷刺骨:“还是那句话,这世上,唯有我身上流著你的血。” “我,就是你唯一的指望。” “与其指著我的鼻子咬牙切齿的质问我、怨恨我,不如想想如何顺我心意,如何让我清清白白。” “这一脉能荣耀到何等地步,由我决定。” “你这一生的筹谋究竟有无价值,依旧得看我的前程。” “儘管我时常为体內流著与你相同的血而作呕,但你必须承认,能延续你野望的,唯有我!” “你好生想想吧。” “前辈为后辈铺路,让后辈站在他的肩膀上,青云直上,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何必要死鸭子嘴硬,一条路走到黑。” “更何况,识时务者为俊杰,再强撑下去也没有意义,以周域老大人和向少卿的本事,还有什么是查不出来的。” “尤其是,你还有个上躥下跳不消停的生母,谁知她下一刻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秘密来。” “若是到了一切都查的水落石出的地步,即便你那时突然良心发现要坦白,不会再有人给你机会,也不会有人在意你的说辞。” “时不我待,要爭朝夕啊。”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半是利诱半是威胁,永寧侯听得神色变幻不定,一时怔在原地,有些发懵。 这是要他燃烧自己,照亮他最恨的裴桑枝的前程? 老天奶啊。 裴桑枝还真是人长的丑,却想的美啊。 这么荒谬绝伦的话,是如何说出口的吧。 等等……虽然不愿承认,但裴桑枝她那张脸,如今確实和“丑”字不沾边了…… 看来,锦衣玉食才是真正的灵丹妙药,这富贵荣华,比任何补品都更养人。 大补啊! 他清楚的知道裴桑枝的险恶用心,可为什么他的心防还是被衝击得七零八落,几乎要被裴桑枝牵著鼻子走。 见永寧侯神情茫然,裴桑枝话锋一转,对庄氏条理清晰地说道:“四哥的后事,我会亲自操办。我会为他收敛尸骨,復原遗容,备上等棺槨,修建体面坟塋,让他风风光光地走。並且,我必会全力查证,还他一个清白。” “你说他一心一意为我,其实最初,他一心一意为的是你们,只不过是你们先捨弃了他,在他惊愕疑惑又心灰意冷之际,我对他伸出了手。” “於他而言,他抓住我就像是抓出了最后一根稻草、攥住了最后一缕亮光。” “他出狱后,不止一次地向我表露悔意,为曾经对我的种种作为痛悔不已,恳求我能给他一个机会,让我们像真正的兄妹那样相处。” “他至死都衷心地期盼著我能好,你想让这个曾一再被你捨弃的儿子,死不瞑目吗?” “是永寧侯的生母和那个野儿子害死了他啊!” “消息我已经带到了,你也好生想想吧,我还得赶著去大理寺狱瞧瞧永寧侯的好生母到底要出什么么蛾子!” 裴桑枝转身离去,隨著房门被沉重地闔上,庄氏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骤然响起,又被隔绝在门板之后。 庄氏慈爱裴临允吗? 自是爱慈的。 正因溺爱,才將他娇惯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傲慢又无礼。 只是从前,放在权衡天平上的东西太多了。 权势、富贵,样样都是沉重的砝码。 於是她权衡,她捨弃。 但,如今,她做的恶被揭破了,註定没有好下场,自然被权势富贵掩盖的母爱,就有破土而出了。 一无所有后,压抑的爱才会来的汹涌。 第373章 若不是你,我定能与她两心相许 “你听到了,她说,那个老妖婆杀了允哥儿啊。” “现在你满意了吗?” 庄氏猛地朝永寧侯扑了过去,用这些时日没有被精心修剪过、已有些毛糙锋利的指甲,一下又一下挠了过去,在永寧侯的脸上、脖颈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带起一片片皮肉。 “当初你非要接那老妖婆回来供养,我不是没劝过!可你呢?猪油蒙心!什么规矩、言官、我的脸面,你统统不在乎!你明知她名不正言不顺,你都不听,你都不管!现在报应来了!她逼死了你唯一的儿子!她要让你永寧侯府断子绝孙!” “你满意了吗?” “你开心了吗?” 永寧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將庄氏挥开,怒喝道:“裴桑枝的话你也尽信?!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与其怪我,倒不如怪你自己!” “这一切的祸根都是你!” “若你不自作聪明,能早早將裴桑枝的身世告知於我,你我的儿子何至於死绝!你我又何至於沦为阶下之囚!”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你做事不做绝在前,又自以为能天衣无缝地瞒天过海在后,才將永寧侯府拖入了今日的万劫不復!” “都说娶妻娶贤,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蠢货!” 永寧侯脖子一梗,习惯性地將责任推卸,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庄氏踉蹌著后退,隨即嘶声反驳:“怪我?” “分明是你!是你先休弃萧氏,又按捺不住贱性,贼心不死,將她偷偷养在別庄,像偷腥的猫一般时时前去行那等苟且之事、百般折辱,才令她珠胎暗结!若非如此,我怎会因终日惶恐不安,做出那等糊涂事来! “裴桑枝有句话真是没说错,將罪过推在別人身上时,最好先想想,这一切罪恶的源头,到底在何处,始作俑者是何人,最该被千刀万剐的又是谁!” “你若是捨不得她,大可以贬妻为妾,养在后院赏口饭吃,我也是官宦之家养大的闺秀,岂会容不下一个妾室!我恨的是,你既將她休弃,却又对她动了真心!你竟想弥补她,甚至在怀疑裴惊鹤身世不明的情况下,仍要把他当作嫡长子,为他请封世子!” “我殫精竭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凭什么让裴惊鹤抢走谨澄的世子之位?凭什么要我年老之后,去看一个野种的脸色过日子?” “都是你!既要休妻弃情,又要追悔弥补!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永寧侯被庄氏的话激起了怒火,想到自己反正都已经是阶下囚了,索性不再拘束著自己的天性和本能,直接跟庄氏扭打在一起。 “你还有脸指责我?”永寧侯怒极反笑,“若不是你设计陷害萧氏失贞,又送来那些让人浮想联翩的污秽之物,我与她早已两心相许、郎情妾意,白首偕老!” “以萧氏的品性,加上清玉大长公主后来对惊鹤的疼爱,有这一层关係在,说不定连大长公主与駙马都会全力提携我!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入了中枢、位极人臣,何至於此!” “你有什么脸指责我?” “是你害死了萧氏,是你断了我扶摇直上的青云路,是你让我沦为了阶下囚。” “祸害!” 他一拳又一拳地砸下,毫不留情。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如此酣畅淋漓、无需顾忌地暴打庄氏。 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无能的男人们都痴迷於此。 原来拳头是维持他们那可怜尊严最廉价、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 但,却也同样是最尽兴的方式。 庄氏控制不住地瑟缩起来,当日被打得半死、痛彻骨髓的记忆汹涌袭来。 她身子一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永寧侯有错。 她亦有错。 但他们最大的错绝不是永寧侯所说的做事不做绝,而是他们心安理得地算计人命,踩著受害者的尸骨过著锦绣生活,甚至还要鄙夷、唾弃著那些被他们践踏的亡魂。 这才是极致的虚偽与残忍。 当年,上京城的青年才俊何其之多。她素有纯善之名,倾慕者亦不乏其人。虽说这些人的前程或许比不上能成为清玉大长公主嗣子的永寧侯,但也绝非泛泛,却也可外放为官,或嫁作高门嫡幼子妇,生活无忧,备受疼爱。虽无权柄在握,但一生富足安寧、锦衣玉食,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可偏偏她不甘平庸,鬼迷心窍,贪慾作祟。 一心只想一步登天,去搏那份看似触手可及的泼天富贵。 为此,她戏耍了眾多裴氏子弟的真心,更害死了萧氏…… 最终將她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自食恶果吧。 她的儿子们都死了啊…… 都死了…… 庄氏蜷缩著身子,徒劳地躲避永寧侯如雨点般的拳脚,眼泪混著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低声呢喃。 她的儿子们啊…… 切肤的丧子之痛,来得如此晚,却又如此汹涌剧烈。 不是不报,日子未到啊。 门外,看守的官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抱臂冷眼,摇头嗤笑道:“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只顾著互相推諉,互相扣屎盆子。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好像他自己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沦落至此,全是別人害的,自己半点错没有。” 另一个官差轻嗤一声:“杀髮妻、害亲子、毁人清白、偷换子嗣……能干出这些勾当的,能是什么善类?指不定,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要我说,这永寧侯和庄氏就是王八配绿豆,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趁早锁死,免得再去祸害旁人。” “谁也甭笑话谁,一路货色罢了。” “跟著向少卿办差多年,各家各户样百出又难念的阴私经也算见了无数,早以为见怪不怪。可像永寧侯府这般令人瞠目结舌的,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哪个体面有规矩的高门大户,是这样一直杀来杀去,死来死去的。” 另一个官差嘆了口气:“唉,只求少卿大人赶紧查个水落石出。日日不是听永寧侯咆哮,就是听庄氏哀怨,没完没了的,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不过,说来也好笑,永寧侯那么多个养在眼皮子底下,精心教养著长大的儿女,反倒不及流落在外,自生自灭长大的裴五姑娘,只能说言传身教的影响真的是太可怕了。” “谁说不是呢。” “有裴五姑娘撑著,永寧侯府的门楣到底还是没落不了的。” “你们听说了没,这些日子,裴五姑娘在养济院雷厉风行,揪出了不少蠹虫,又將岑女官交代下来的賑济事宜办得滴水不漏,说是巾幗不让鬚眉也不为过啊。” “我看,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大乾怕是要再出一位女侯了!” “那等她嫁了人,这份功劳和体面,岂不是都白白便宜了夫家?” “以裴五姑娘的眼光,她未来的夫婿必定是人中龙凤,自有远大前程,夫家怎会眼皮子浅到去图谋她娘家的爵位?” “都少说两句,赶紧进去拉开!上头还没定论前,若真死了一个,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官差们闻言皆訕訕地笑了笑,止了声。 旋即,两名官差迅速推门而入,死死按住了仍在狂怒中挥拳的永寧侯。 “呸!龟孙玩意儿!”官差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德不配位!” “就你也配在永寧侯府里人模狗样这么多年?” 永寧侯咬牙切齿,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真是落难凤凰不如鸡,连这等小吏都敢欺到他头上! 看来,是真的翻不了身了。 这个冰冷的念头迫使他开始正视现实。 或许,他得认真思量裴桑枝说过的那番话。 总不能真的断子绝孙吧,他是个俗人,可没有裴駙马那样看得开。 第374章 我要去告发他 那厢。 裴桑枝已经到了大理寺去见暂时被收押的老夫人。 听到脚步声,老夫人眼中先是一亮,心下的慌乱隨即稳住,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胸有成竹的笑意。 她就知道! 只要她手中还握著那张底牌,她那好大儿便一日不敢不顾忌她,终究要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软肋和死穴,就是如此的重要! 於是,老夫人很有閒情逸致地將散乱的头髮別到耳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倚老卖老的不满:“怎么这时才来?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生身母亲了?” 裴桑枝心觉好笑,声音清洌洌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添了你这么个母亲。” “你要不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是谁!” 老夫人闻声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失声惊叫:“怎么是你!” 她慌乱地望向裴桑枝身后,不见永寧侯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你父亲呢?!他为何不来!” “他怎么敢不来!” 刚才有多志得意满,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 裴桑枝被这尖声詰问吵得微微蹙眉:“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些,你的嗓音也实在是太刺耳了些。” “安静点儿。”她冷淡著继续道:“若我心情好了,或许可以一一为你解答。” 老夫人怒瞪著裴桑枝:“他就是这么教养你的吗?认祖归宗已经好几个月了,非但半点儿大家闺秀的气度都没学会,反而连刚回来时身上那股子身为晚辈的恭顺和谦卑都忘了个精光。” 老夫人与裴桑枝的交集甚少,对永寧侯府的近况更是两眼一抹黑,与睁眼瞎无异,很自然地摆起了长辈的架子。 说起来,老夫人是有些怨恨裴桑枝的。 归根到底,若不是裴桑枝多事,自作主张的將裴駙马请下山,她何至於被赶出住了多年的蟠桃园,搬回那座早已荒废了多年的旧宅子, 甚至她的好大儿都不敢明目张胆的接济她,到后来,她连永寧侯府的门都进不去了。 有这层缘故在,老夫人看向裴桑枝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裴桑枝恍若未觉她话中的刺,反而微微頷首,莞尔一笑:“难为你还记得我初回府时的模样,听在我耳中……真是受宠若惊、不胜荣幸呢。” “既如此,那我便好心为你解疑答惑吧。” “您方才问,家父心里可还有您这位生母?”裴桑枝不紧不慢地重复道,隨即轻声道,“我来代他答。” “自是有的,否则我也不会在此。只是这分量嘛……想必不重。要不然,来的便该是他本人,而非由来代问一句,你这般闹腾,是想玉石俱焚吗?” 老夫人的眼皮子颤了颤,咄咄逼人的长辈气势一弱,神色很是不自然,下意识避开了裴桑枝的视线,说道:“什么玉石俱焚?” “我是他生母,如今被牵扯进人命案子里,蒙冤入狱,他身为人子,得到消息,难道不该想方设法的救我出去吗?” “我让人去通风报信,这有什么错!” 裴桑枝冷声反问:“那你为何始终揪著“过继”二字不放?” “父亲让我转告你,当年过继一事,他是不清白,但你的手也绝不乾净。他因著那件事投鼠忌器的这么多年,更是不惜冒著被言官弹劾的风险,接您回永寧侯府荣养多年,自问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若是你依旧不知满足,就別怪他不顾你的生养之恩!” 老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乾瘪的嘴唇颤了又颤,胆战心惊的追问道:“他……” “当年的事,他对你说了多少!” 裴桑枝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不多不多,就提了提你那奸生子的生父的来歷和去处。” “若不是父亲他自己亲口坦言,我又如何知道,堂堂大乾永寧侯的生母,竟然在夫君未亡时,就与人勾搭成奸,又在夫君和长子尸骨未寒时,就给仇人生了孽种!” 说到此,裴桑枝嘆了口气,幽幽道:“你在指责我没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和身为晚辈的恭顺谦卑时,也最好想想,你自己有没有尽到为人妻的忠贞和为人母的慈爱。” “当年过继的旧事,已经过去了太多年,甚至当年的旧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寥寥无几。但若是有人想再去重查太夫人遇险一事的那些匪徒的身份,想必能顺藤摸瓜,多多少少牵扯出你那位“有情郎”的吧。届时,天下人是会信你,还是会信家父?”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活了这么大岁数,大半截儿身子都已经入土了,应当心知肚明。世人只会相信一个板上钉钉的故事。” “那就是你水性杨,耐不住寂寞,与人私通有孕后,便策划阴谋欲杀夫夺產,只是行事时出了紕漏!” “所以,你但凡聪明些,就该將过继的真相死死的咽回肚子里,待死后再带进棺材里,而不是时不时的掛在嘴边威胁家父!” “毕竟,祸从口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倘若此事被有心人听去並著手调查,那玩火自焚、自取灭亡的也必定是你,家父绝不会被牵连分毫。” “永寧侯府护得下他!” 老夫人对裴桑枝的话已信了七八分,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这世上,最清楚她那“野儿子”真实身份的,就是永寧侯! 老夫人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声音发颤著反问道:“他……他这是要过河拆桥!让我一人担下所有罪过,他好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这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情!” 裴桑枝沉了脸:“在今夜的命案之中,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家父说,知子莫若父,裴临允是不成器了些,但绝没有胆子去直接用匕首捅人,他至多敢借刀杀人,或者是用各种各样上不得台面的傲慢法子折辱人,让人不堪受辱、羞愤欲死,去寻短见!” “所以,裴临允死前说的那番话,一定是真的!” “就是你亲手杀了你的奸生子,嫁祸给裴临允,逼得裴临允不得不以死自证清白。” “家父还说,你已经逼死了他一个儿子,还不够吗?” “非要拉著他去死,才甘心吗?” 巨大的恐慌如洪水般浇下,瞬间淹没了老夫人。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活像个跳樑小丑,甚至已清晰预见被推上断头台的场景,顿时抖如筛糠:“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不管我!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想活,就必须让我活!” 忽然,她眼神一亮,找到藉口般急切地辩解道:“那个孩子……当年不就是他想杀却没杀成的吗?我如今亲手除掉,岂不是正好如了他的愿?” “他必须得救我!要不然……” 老夫人犹豫片刻,驀地压低声音威胁道:“要不然我就去向那位素有公正之名的向少卿告发!告发当年所谓捨身救太夫人根本就是一场戏!告发他的生辰八字是假的!告发那场戏里死的是他亲爹和亲弟弟!告发他冒用了自己同胞弟弟的身份!告发他当年为了除后患,杀了与我有情的贼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如今的一切,是踏著怎样骯脏的谎言得来的!” 第375章 仲夏月初八,淮南水患 裴桑枝心下骇然,原来这其中曲折,远比她想像的更为复杂。 她不过是凭著暗中打探到的“野儿子”的生辰,推测出其身世可能另有隱情,便藉此去诈永寧侯的生母。 彼时老夫人本就心神失守,又见来的是她而非永寧侯本人,再听她以“身世之谜”为引,言辞凿凿,便真叫老夫人信了,永寧侯早已將当年旧事和盘托出,先做了背信弃义之人。 永寧侯不仁在先,自然也怨不得其生母不义在后。 一段彼此猜忌、毫无信任的关係,表面纵然巍峨,也终是沙垒之山,一阵风来,便风沙四散,轰然崩塌。 “捨身救太夫人是一场戏?” “我父亲的生辰八字是冒用的?” “事后又杀了与你暗通款曲的贼人灭口?” 裴桑枝发出一声嗤笑,將对方的话不紧不慢地逐一重复。 旋即,她扬了扬眉,看向老夫人的目光里儘是轻蔑,仿佛在观赏一出拙劣的表演,漫不经心道:“就凭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把柄,你也想拿捏我父亲一辈子不成?” “时移世易。” “当年我父亲初封永寧侯,自是羽翼未丰,可用之人寥寥。可如今,他已做了二十余载的侯爷!银钱、人脉、拥躉,应有尽有,你以为他还会毫不设防、毫无作为,坐等你反咬一口吗?” “事到如今,谁还能拿出铁证,指认我父亲的父兄当年救太夫人是一场戏?谁又能证明他的生辰八字有假?” “至於杀了那与你暗通款曲的贼子……” “此贼杀害他父兄,淫他生母,他愤而报仇,乃是天经地义!即便公之於眾,或是闹到御前,这也是一桩足以传遍京城的孝义美谈。届时世人也只会赞他一句:真丈夫也!” “是你魔怔了,自以为能稳操胜券,竟痴心妄想地让我父亲惧怕你一辈子,让他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老夫人呆呆愣愣,有一种她自以为的杀手鐧,使出来不过就是给对方挠了挠痒痒、掸了掸灰的荒谬感。 颇有一种“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的自不量力。 那她该如何在这桩人命案里脱身? 老夫人咬紧牙关,面目陡然变得凶狠:“他能心狠手辣地將知情人一个个灭口,难道我就不会留有后手?” 她厉声喝道:“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他!待我在菜市口人头落地之日,便是永寧侯府满门抄斩之时!” “包括你,裴桑枝!” “我知道裴駙马如今疼你,可若让他晓得,这过继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算计,这份『疼爱』还保不保得住?別忘了,当年若不是太夫人临终遗愿,他根本就不可能应承下过继一事!” “届时,你看他会不会急著把你这个烫手山芋丟出去!” “所以,现在该轮到我来劝你了。你若识时务、聪明些,最好能去他面前为我美言,劝他忍下丧子之痛,不要与我鱼死网破。当务之急,是先將我安然无恙地弄出这大理寺狱,再劝裴駙马点头,风风光光接我回永寧侯府颐养天年。只有这样,你们往后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裴桑枝闻言,只觉搞笑。 这人真是脸皮厚得可以,半点儿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既看不清自己,也高估了永寧侯的真正能耐。 “你笑什么?” 老夫人冷眼睨裴桑枝:“別以为我不知道,荣国公是给了你点儿青眼,可侯府一旦败落,你莫说正室之位,怕是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捞不著。” “若还想奔个好前程,想为自己谋条出路,就听我的话,去劝你父亲懂事。” 裴桑枝止住笑意:“笑什么?” “自然是没见过如此活灵活现的纸老虎,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一时嘆为观止,理应欢喜雀跃的好生欣赏欣赏、开开眼界吗?” “实话告诉你,过继一事,已经全然拿捏不住我父亲了。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安排人手打点好了一切。任你说出何等惊世之语,都只会被曲解成,你为奸生子谋爵不成,又因亲手杀子而心智癲狂,便对永寧侯生恨,要拉他一同下地狱。” “你也別再白费力气,指望我传什么话了。他今日派我来,让你做个明白鬼,对这份母子情谊,便算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你与其在此怨恨地瞪著我,不如好生想想,究竟还有什么筹码能说动我父亲为你冒著开罪大理寺少卿的风险救你。若是没有,我是绝不会画蛇添足去开这个口,传这个话的。” 筹码? 筹码…… 老夫人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细细回想著每一处细节,生怕有丝毫疏漏,便会与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失之交臂。 人越是年迈,便越是贪生畏死! 她还没活够啊。 时间悄然流逝,老夫人滴溜乱转的眼珠驀地一定,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发出一丝精光:“你回去告诉他,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初八,深夜!我亲眼瞧见他书房里人影憧憧,烛火……彻夜未熄!” 裴桑枝眼帘微垂,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那正是淮南水患爆发,灾民流离、疫病横行的消息传入上京的月份。 就知道,老夫人这里是不会让她空手而归的。 裴桑枝敛起心中的瞭然,故意蹙起眉头,面露不解:“什么元和二十二年、仲夏月初八?这算哪门子的话?” 她语气夸张,带著几分撇清的意味:“你不会是嚇疯了,开始说胡话了吧?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我可不敢去传,平白惹父亲生气,倒显得我与你一般痴傻。” 说罢,裴桑枝冷哼一声,作势欲走:“你好自为之吧,我走了。” 走到门边,又似忽然想起,回头补上一句:“罢了,你到底也勉勉强强算是我的亲祖母,待你问斩那日,我会设法请父亲去刑场外,送你最后一程,再为你敛尸,再找人给你缝合头颅,必不会让你曝尸荒野的。” “咱们可说清楚了,等你死了,有什么仇怨牵掛都別找到我头上来!我可从不欠你,你做鬼也要讲道理,可得认准了人!” 老夫人只觉周遭阴风刺骨,浑身冰凉得可怕,忙不叠伸手死死攥住转身欲走的裴桑枝的衣袖:“你等等!” “你等等!” 见裴桑枝停步,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补充道:“不是胡话!你只需再添上“淮南水患民乱”六字告诉他便可!” “你只管去说!只要他听到这六个字,就一定会来见我!” “也绝不会迁怒你。” 裴桑枝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顷刻间尽数褪去,只余下一道冰冷锐利的眼神,冷冷扫过。 老夫人被这目光刺得一缩,慌忙鬆手退开。 “你……” “你这是何意?”老夫人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裴桑枝长舒了一口气,平静道:“明知子女行恶,你身为人母,非但不阻挠,竟还助紂为虐,甚至戕害至亲献祭,你枉为人妻,枉为人母!” “更枉为人!” 老夫人被这猝然的变脸打得措手不及,心中又惊又怒:裴桑枝这是发的什么疯?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厉声斥责起她来了? 装什么正义使者?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郁。 能討了永寧侯欢心,被永寧侯信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蛇鼠一窝才正常啊。 第376章 我这般好看,你忍心让我外室吗? 裴桑枝朝老夫人摊了摊手,后退两步,利落地拉开了距离,旋即转身面向一旁拐角,肃然敛衽一礼,规规矩矩道:“余下之事,便有劳少卿大人了。” 向少卿背著手大步流星地走来,朗笑一声道:“裴五姑娘客气了,本官倒是要谢你。若非姑娘方才这番机智之语,本官要想撬开这装疯卖傻的老妇之口,只怕还要多费周折。如今姑娘出手相助,著实省了本官不少麻烦。” 裴桑枝轻声嘆息:“少卿大人言重了。” “府中上下,四哥是待我最真、最好的人。即便他已不在,我也盼他能走得清清白白。” “至於她方才提及的那些事……就全拜託少卿大人费心查证了。” 老夫人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裴桑枝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她难道不知道,刚才那些秘辛一旦捅到明面上,对整个永寧侯府而言就是灭顶之灾吗? 裴桑枝为什么要做这种引火烧身、自掘坟墓的事情。 还是说,永寧侯府早就变了天,根本不像她所想的那样? 父女早已反目吗? 所以想拉著整个侯府同归於尽? 接二连三的衝击下,老夫人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完全转不动了。 向少卿的视线刚扫过来,老夫人眼神立刻变得涣散空洞,装疯卖傻起来,仿佛方才那些惊心动魄的秘辛,都只是裴桑枝的一场幻听,她从未吐露半分。 “早些交代,或还能算你坦白,换一个从宽发落。”裴桑枝声音幽冷,“若再顽抗到底,非要撞得头破血流,那就是自討苦吃、罪加一等了,结局只会更惨。” 向少卿亦冷声接话:“大理寺依法办案,不滥施刑罚。然眼下突破口已现,为准確快速取得证供,若確有必要,动刑亦属合规。你已年迈体弱,又久居侯府尊处优多年,这皮肉之苦吃不吃得起,你自己最好思量清楚。” “至於想装疯卖傻的避过审问……”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大理寺的刑讯官,自有让人开口的看家本事,动刑撬开你的嘴,轻而易举。” 裴桑枝见向少卿提及了刑讯审问,心下有了数,很有眼色地离开:“少卿大人要审讯,我不便叨扰大人办案,先行告退了。” 向少卿微微頷首,转向一旁的官差吩咐道:“提上灯笼,好生將裴五姑娘稳妥送出去,路上仔细些。” 离开大理寺狱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裴桑枝裹紧狐裘,匆匆上了马车,这一夜身心虽有些疲乏,但实在收穫满满,倒也是值得的。 若一切顺利的话,待年后陛下开朝启硃笔,她便能去敲响那登闻鼓,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浸满血泪的旧事,做个了断。 终於是要到头了。 马车刚拐出大理寺所在的巷子,便缓缓停下了。 “姑娘,是荣国公府的马车。” 裴桑枝闻言,疲惫的容顏上骤然焕发出一抹鲜活的神采,宛如一片枯寂的荒原上,忽地生出一株红绿叶的树。 她记得,荣妄一身红配绿的袍子,依然能穿得那般灼灼其华,风采惊心动魄。 好看的紧。 就在裴桑枝掀起车帘的剎那,荣国公府的马车的门也自內推开。晨光熹微中,荣妄那张堪称人比娇的面容,连同他明艷赤诚的笑容,就这样不期然撞入她的眼帘。 如朝阳破晓,没有一丝预兆,亦没有一丝缓衝。 谁说看一张脸看久了、看腻了,再惊心动魄的容顏,看起来也会变得稀疏平常。谁说山珍海味吃多了,就想尝尝清粥小菜。 她看不腻。 她也吃不腻。 时至今日,时至这一刻,她看到荣妄,心下依旧是一颤一颤的,依旧有那种种子悄然破土而出,长出嫩芽,在春风中摇曳的悸动。 这么、这么好看的美人儿,是她裴桑枝的呀。 她清清楚楚的感知到,她的心因荣妄的出现而“砰砰砰”的快速的跳著。 心动,无所遁形。 她想,人就是要靠疯狂爱上什么东西来保持生命力的。 她承认,她就是疯狂的想將荣妄占为己有。 看著荣妄的笑脸,裴桑枝也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笑意一点点舒展开来,变得愈发灿烂明媚。 满身的疲惫,悄然消散,无影无踪。 裴桑枝也没有故作矜持,踩著矮凳下了马车,站稳后便提起裙摆,向荣妄小跑而去,步履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恰似倦鸟寻到了它的归处。 她伸手圈著荣妄精瘦的腰,脑袋倚在荣妄的心口,仿佛只要这样,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她的心都格外安寧,她的精力都能源源不断的恢復。 荣妄抬手,轻轻抚过裴桑枝的如云乌髮,嗓音浸润著温柔,又带著他特有的清朗:“累坏了?” “我带了早膳来,不知我们劳苦功高的大忙人,能否赏个光,拨冗陪我稍用一些?”他语含笑意,细心安排道,“用完膳,就在车上歇息片刻养养神,之后我送你去养济院。” 裴桑枝仰起脸,望进荣妄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声音温软得如同梦囈:“见你之前是累的,可见到你的那一刻,所有疲惫都不翼而飞了,力气瞬间就注满了。” “这可不是嘴贫,这是真心话。” “比珍珠还真呢。” “荣明熙,你怎知我会在这里?” 荣妄扶著她踏上马车,眼中含笑:“若说实话,是我特意打听了你的去向。” “若讲点浪漫的,便是你我心有灵犀。我感知到你需要我,你想见我。於是我便来了。你要听哪一种?” 裴桑枝低眉浅笑:“那我还是喜欢听浪漫一点儿的答案。” 她需要他,她想见他,他便来了。 多美好。 荣妄递过用温水浸湿的帕子,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补充:“其实,那个浪漫的答案……也是真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同一个秘密:“更何况,我也很想见你。” 裴桑枝懒洋洋地倚在荣妄肩头,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唇角弯弯:“看来,你我的確是心有灵犀。” 早膳在炉子上文火慢煨著,热气裊裊升腾。熬得浓稠的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翻滚间,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裴桑枝的鼻尖,悠悠荡荡地勾动著她的味蕾,令人食指大动。 裴桑枝喟嘆道:“人生得一荣明熙足矣。” 荣妄边给裴桑枝布早膳,边幽怨道:“我想做的,可不仅仅是你的知己。” 裴桑枝捧起温热的瓷碗,歪头看他,故作不解地打趣:荣明熙,这知己你都不想做了,那还想要个什么名分?” 她轻轻吹了吹粥的热气,抬眼覷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点破:“夫君吗?” “其实,夫君和知己也是不衝突的。” 这次,荣妄没有羞赧,反而微微倾身,理直气壮的反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呢?” “难道就打算让我这样不明不白的跟著你吗?” “我这般好看,你忍心让我做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吗?” “暴殄天物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裴桑枝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荣明熙啊,真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有趣人。 第377章 唯有志同,方能道合 “好啦,我这么识货的人,珍惜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暴殄天物呢。” “你放心,待我办过及笄礼之后,定会儘快给你一个名分。只是,等到大乾的女侯要嫁与荣国公的那一日,怕是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若不给个名分好好守著,我真怕你被旁人抢了去,叫我追悔莫及。” 这世间,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是误尽终生。 於她而言,荣妄便是这样的人。 荣妄神采飞扬,眼底笑意更盛:“旁人抢不走的。” 裴桑枝眉眼低垂,神情软得像一汪春水。 她握著瓷勺,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再吃著软糯糯的糕点,周身氤氳的热气里,仿佛在做世上顶顶要紧的事。 民以食为天,如何不要紧。 待裴桑枝用完膳、漱过口,荣妄这才一面为她揉捏著肩膀,一面缓声言归正传道:“自你那日派人传信,提及宴大统领可能与永寧侯有私下来往,我便著手暗中查证了此事。” “起初,无论怎么查,此二人都毫无破绽,仿佛当真素无往来。於是我转变思路,开始详查所有出入三味斋之人的底细。此法虽如大海捞针,费时费力,但待我將这些人的关係网细细补全、延展之后,破绽终於浮出水面。 “宴大统领乳母之子的小舅子,曾在三味斋做过跑堂。此人性格沉稳,行事一板一眼,毫不跳脱,作风酷似宴家自幼严格管教出来的后辈,极有章法。但他又少了几分沉闷暮气,反多了几分近乎执拗的拋头颅、洒热血般的坚定。” “以宴大统领那般偏执的性子与骇人的掌控欲,他所用之人,必定要完全合乎心意,绝无脱离掌控的可能。再者,凭那人的本事足以独当一面,若非身负要务,何以屈就於小小茶楼,做个跑堂伙计?” “由此,我推断,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桑枝眸光一闪,心中豁然开朗。 以往只知“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却未曾想,金刚钻若用来砌墙铺瓦,栋樑之材若屈作散木之用,是何等惹眼。 这绝非藏拙,而是过於显眼的“不寻常”。 这是布局的大忌,亦是破绽之处。 日后行事,必要再三推敲,让每个细节都经得起“常理”二字考量,务求周全。 “此节確实可疑。你以此为线,可查到了什么?”裴桑枝顺势问道。 荣妄頷首,神色隨之沉重了几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提及了老一辈的交情,语气愈发的唏嘘:“枝枝,宴大统领的父亲是先皇永荣帝的贴身护卫,曾被先皇遣到我姑祖母身边行保护之职。” “甚至后来在先皇的默许之下便顺理成章地听命於我姑祖母,奉我姑祖母为主。” “他们三人之间,渊源之深,远非简单的主从可言,更是生死相托的至交,是能將后辈全然交予对方照拂的情谊。” “先皇与我姑祖母对宴老太爷信重有加,这份情谊也自然而然地延续到了宴大统领身上。在为陛下择选伴读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定下了他。我敢断言,古往今来,绝无哪位伴读能像宴大统领那般,在宫中过得如此舒心自在。先皇、姑祖母,乃至时任凤阁舍人的老夫人,无不如对待自家子侄般疼爱他。” “那份爱屋及乌髮挥到了极致。” “前些时日,我与宴大统领在宫门口大打出手,於华宜殿里针锋相对。那时,我只当他古板守旧,是欲捍卫那千年不变的纲常礼教,是不愿大乾朝堂再现元初帝时的景象,是想將我荣氏彻底逐出权力中心。就连他那句“荣家之罪,罪在过去,亦罪在將来”,我也以为,不过是忌惮陛下臥榻之侧有他人安寢。” “如今看来,这一切,皆是我一叶障目,全然误判。” “可……但永寧侯所供出的三味斋中,偏偏有他的人的踪跡;他的书房案头,更是发现了与永寧侯往来的秘信。这……却是铁证如山,做不得假。” “枝枝,我实在不愿相信,宴大统领会背叛陛下,与叛贼为伍,竟想扶植先瑞郡王的血脉!” “他分明是听著贞隆帝,也就是先瑞郡王生父的种种罪孽长大的,他比谁都更清楚那段过往是何等不堪,何等黑暗。” 裴桑枝轻轻抿了抿唇。 她终究是一个局外人,既非那段往事的亲歷者,亦非如荣妄这般深受其影响的子辈。那些沉甸甸的痛心与唏嘘,隔著一段岁月,如雾里看,终觉得模糊。 比起易变的人心,她更篤信利益的永恆。 一份真挚赤诚的情意能维持一生,不因光阴流转而褪色晦暗,不因权势利益而面目狰狞,闔上眼睛的那一剎那问心无愧就已经是世上难得。 又如何能苛求它如血脉一般,自然的传承延续? 血脉延续易,情意延续难,人心不变更难! 她的心底色不同於荣妄的光明,惯於审视阴影,所见的世界自然也更多是现实的丑陋。 这也就是她为何会轻而易举的怀疑宴大统领有谋逆之心的根源。 “荣明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肝胆相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錚錚风骨,一代人亦有一代人的赤诚浪漫。世事如棋,风云流转,后代无法全然延续先人的前缘,亦实属正常。” “或许,他们自会谱写出属於他们的、崭新的篇章。” “你要亲手破开这心结迷障,不该让上一辈人的旧交成为束缚你自己做出正確判断的枷锁。” 这话听起来,可能有些站著说话不腰疼的置身事外。 然而,荣妄须明白,人心最是强求不得。 唯有志同,方能道合。 若志不同,则先是貌合神离,继而背道而驰,终將反目成仇。 这是必然。 荣妄苦笑一声,解释道:“我本无这么多感慨。可昨夜將猜测告知老夫人时,她手中捻著的佛珠串竟被生生扯断。她隨后跪坐在小佛堂的蒲团上,望著姑祖母的画像垂泪良久,口中喃喃低语,分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说与姑祖母和我听。那些尘封的过往琐事,便隨著泪珠,一件件流淌出来。” “我从未见过老夫人露出那般情状。” “昨夜是头一回。” 第378章 求父皇为儿臣和荣国公赐婚 裴桑枝心下明了,脱口问道:“老夫人是打算亲自插手此事了?” 她深知,荣妄这株生长於锦绣丛中的盛世牡丹,所见皆是繁华风光。他平生最大的烦恼便是遭皇子、朝臣们的忌惮;而最需钻研的学问,是该如何演好一个乖张霸道的紈絝,来消弭各方忧惧。 可他的心肠终究是柔软清澈的 若非如此,前世在荒山野岭被她衝撞,败了赏梅雅兴后,他又怎会毫不恼怒,反而命无涯赠她伤药。 心软之人,临到决断关头,难免会因不忍而拖泥带水,总盼著能再观望片刻,对方或许尚有回头是岸的可能。 然而,荣老夫人却截然不同。 风里、雪里,硝烟里、血泊里淌过来的人,不管平日里显露出的是怎样菩萨低眉的慈悲心肠,那股一路廝杀过来的狠劲儿,依然深埋在骨子里。 一旦有人触及她绝不能容忍的底线,她便如蛰伏的凶兽,静默时无声无息,动则摧枯拉朽,必断尽对方所有后路,一击毙命! 她贪恋荣妄身上那份难能可贵的“妇人之仁”, 她亦深深嚮往著荣老夫人般的杀伐果断与清醒理智。 前者,是她愿与之白首不相离的倚仗。 后者,则是她理想中渴望成为的模样。 荣妄敛起纷繁的心绪,眉梢讶异一挑:“你倒將老夫人的心思摸得透彻。难怪她总说,除非荣国公府身陷生死绝境,你比我更能撑起国公府的门楣,比我更適合做当家主事之人。” 裴桑枝眸子倏地一亮,语调也不自觉扬高了几分:“当真?老夫人真的夸我了?” 她是真心欢喜,却也藏著几分想逗他展顏、藉此驱散他眉间那抹郁色的小心思。 “自然是真的。”荣妄道。 “我將前来投诚的宴礼举荐给了老夫人。他需要外力助他在宴大统领的掌控下破局,我则需在宴府安插眼线、布下一著暗棋。我们各取所需,故而他来求助时,我故作几番推却后,便顺水推舟应下了。” 宴礼? 裴桑枝的神色古怪了些许。 那宴礼,可不像是会老老实实做棋子的人啊。 他早已被宴大统领压抑得近乎癲狂,若是能挣脱牢笼,又怎会甘心再受他人束缚、俯首听命? “荣明熙,你还是得多宴礼多留意几分。” “宴大统领和宴礼,到底是父子,如今宴礼在宴大统领的控制欲的摧残下,几近崩溃的边缘,他为寻活路,为了能喘口气,自然会无所不用其极,会竭尽全力地听你差遣,配合你的行动。” “但若是,形势逆转,宴礼摇身一变成了父子博弈棋局里的主导者,或是宴大统领看清局势,识时务地將手中的权势、资源、人脉交出,尽数用来培养宴礼,宴礼成了既得利益者,届时,他还有如今的恨意和果决吗?还会捨得牺牲宴大统领吗?” “不见得吧。” 她到底还是要为荣妄周全一二的。 毕竟,她后来又细细的琢磨了一番,上一世宴嫣三月三上巳日的惊天一跳。 那一跳最大的获益者,分明就是宴礼! 宴嫣的死,恰恰成了他绝地翻盘的契机。 正当世人皆道宴大统领痛失爱女、触怒天子、闭门谢客之时,宴礼却开始崭露头角。 一个能说服嫡亲妹妹跳下城楼、只为换取所谓“自由”的人,心思该是何等冷酷扭曲? 细思极恐。 荣妄頷首:“枝枝,我心下有数的。” “在宴礼面不改色指天发毒誓时,我就察觉到了他心底深渊翻涌著的危险,所以我將皇镜司秘制的药丸摆在了他面前。” “既然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会反水咬人,那我自然要將遮他口的网罩牢牢攥在自己手上。” “你先小睡一会儿养养神。我把宴大统领和永寧侯勾结的线索理一理,写成奏疏呈报陛下,再誊一份给你有空看。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瞧瞧你这眼下的乌青,都快赶上异闻录里记载的食铁兽了。” 裴桑枝小声嘟囔:“食铁兽也厉害的紧。” 若她当真有食铁兽的那般能耐,上辈子早就將永寧侯府的那些个杂碎吞进肚子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何须窝窝囊囊的丟了条命,才换来永寧侯府的倾颓。 马车內安神香氤氳,气息清雅。不多时,裴桑枝的眼皮渐渐沉重,她侧身倚枕,呼吸渐匀,便沉沉睡去了。 …… 华宜殿。 “求父皇为儿臣与荣国公赐婚!” 六公主谢寧华伏跪於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哀戚的恳求声隨之响起。 元和帝驀然抬头,目光陡然锐利,厉声呵斥道:“你又在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应当明白,朕下旨让你大婚前暂居宫中,免你开府之仪,已是给了你天大的体面!想想你在庆平侯府那滩浑水里沾染了多少污糟,竟还有脸来求恩典?” “別犯癔症!” 谢寧华泪光闪烁,眼底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倔强:“父皇!太祖母与皇祖母皆曾为女帝,儿臣身为您的血脉,为何不能有此志向?” “但,就因为儿臣是女儿身,朝堂上的那些臣子们的眼中只有皇兄们,没有我,我无人可用,还有什么可挑剔、可选择的余地。” “儿臣深知有罪,更明白父皇对儿臣早已失望透顶。” “如今父皇罚也罚了,庆平侯府也已倾覆,再无人会如往日般疼惜信任儿臣。经此一挫,儿臣那点不该有的野心,也早已烟消云散。” “父皇明鑑,儿臣想嫁与荣国公,並非贪图他的家世,实是源於深种於心的倾慕。” “如今儿臣已一无所有,心灰意冷……” “唯求父皇垂怜,成全儿臣这仅存的一点念想。” “求父皇成全儿臣的一片痴心。” 谢寧华再次重重叩首,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在殿中迴荡。额前鲜血淋漓,滴滴落下,在她身前的玉石地板上晕开一道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父皇!若您仍担忧儿臣怀有不臣之心,担忧母妃她再与其他皇子结盟,从而连累荣国公府的安寧……” “儿臣甘愿……” “甘愿捨弃这公主之尊!” “求您废去儿臣的封號,將儿臣之名从玉碟剔除!儿臣什么都不要,只求您为儿臣与荣国公赐婚!” “儿臣別无他求,只愿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求父皇……怜悯儿臣这一回吧!” “荣妄是您的表侄儿,可儿臣是您的女儿啊。” “父皇若是不允,儿臣今日便自裁於这华宜殿!” 话音未落,谢寧华猛地拔下髻上金簪,毅然决然地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儿臣想嫁的人,一直都是荣国公啊。” 元和帝:??? 到底在犯什么癔症! 第379章 可与裴五姑娘一同嫁入荣国公府 “你此生唯一所愿,便是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你心心念念要嫁的,从来只有荣国公一人……” “若朕不允,你今日便要自绝於这华宜殿上?” 元和帝手指微屈,一声接一声地叩响御案,语调幽沉地重复著六公主谢寧华的话语。 半晌,他又缓缓开口:“这些时日將你禁足杨妃宫中,命你静思己过,你思过的结果,便是手持金簪抵住咽喉,以性命相胁,来逼朕就范吗?” “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失败。” “前朝,言官们口口声声要死諫,要血溅金殿;而今在这后宫,连你,也要以死相逼。” “寧华,可是朕往日太过纵容你了,以致你如此肆无忌惮?” 谢寧华泪水簌簌而下,一双眼眶红得骇人,颤声道:“父皇,儿臣绝非此意……儿臣只是盼望能觅得一良人,即便无法恩爱白头,至少也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求父皇成全。” 元和帝怪异的眼神落在谢寧华脸上:“你难道不知,明熙一心倾慕永寧侯府的裴五姑娘,早已立誓非她不娶?他静静等候,只待那姑娘及笄之后,便要向朕请旨赐婚。” “如今你横插一脚,若朕当真允了你,你是得偿所愿了……” “那明熙呢?” “难道他就活该与心爱之人分离,反要与你……这强人所难又居心叵测之人,捆作一对怨偶,终生相对?” 元和帝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去,看向谢寧华的目光里,儘是沉沉的失望: “朕知道,以明熙的家世与风姿,引得你生出几分心思,这不意外。毕竟,就连御园里的那些草草,各宫妃嬪的宫女们折回去插瓶都要细细地挑挑拣拣,要挑出开得正艷的,要瓣齐全的,要叶子上没有一个虫洞的。” “人有偏好,人之常情,朕信。” “但你方才所言的情根深种、一片痴心!朕,一个字也不信。” “依朕看,你这几日闭门思过,非但毫无悔意,反倒將心底那点怨懟,滋养得愈发扭曲。” “你想拆散明熙与裴五,你想让他也尝尽求而不得之苦……谢寧华,你这是在报復他,是也不是?” 谢寧华心下一慌,攥著金簪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颤,锋锐的簪尖顿时刺深几分,鲜血顷刻涌出。尖锐的痛楚逼得她神思一清,她再度重重叩首:“父皇何必以这般恶毒的心思来揣度儿臣?这些年来,除了庆平侯府那件事上儿臣曾推波助澜,除此之外,儿臣何曾有过一次违逆父皇?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过错?又何曾……真的伤及过他人性命?” “儿臣甘愿捨弃公主之尊,您不信,仍认定儿臣居心叵测,意图拆散他们。” 谢寧华抬起泪眼,字字恳切:“若如此,儿臣愿再退一步,儿臣可与裴五姑娘一同嫁入荣国公府,不分高低贵贱,同为他的妻。如此……父皇可能信我,对荣国公的这一片真心?” “父皇,荣国公是荣家唯一的血脉。荣家世代骨血中带的毒,到了他这一代才得以解开。他肩负著为荣家开枝散叶的重任,此生岂能真的只娶一妻?” “並非儿臣心存怨毒,诅咒裴五姑娘,可世人皆知,女子怀胎生產如同闯一趟鬼门关。多少人即便闯了过来,却也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父皇,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著荣家继续一脉单传,冒著香火难继的风险吗?” 说到此处,她声音转作哀戚,几乎是泣不成声,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终究……终究是要有別人的。那为什么不能是儿臣?父皇,为什么就不能成全儿臣这片痴心?” 元和帝眉头蹙了蹙,眼神凝在谢寧华面颊上一动不动,似是想透过她这副泪光盈盈的偽装,看清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疼爱了十余年的女儿。 此刻正声泪俱下地在他面前剖白心跡。他本该动容的。 可,实际上,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身为天子,可以仁慈,却绝不愚蠢,更不会因几滴眼泪、几句哭诉,就任由他人摆布。 否则,这天下早就乱象丛生,不知几度易主了。 寧华的声声哀求,步步退让,落在他眼中,听入他耳里,非但未能让他怜惜,反而愈发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绝非她口中所说的痴心,而是她所图甚大。 不得不慎重,不得不设防! 思及此,元和帝微眯眼睛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寧华,上京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鯽,你又何必执意要在明熙的婚事里枉做小人?他心属裴五,而裴五亦非庸常之辈,二人堪称佳偶。自明熙接她入府参与家宴那日起,朕便已在心中默许此婚事,待她及笄,朕自会赐婚。” “除了明熙,这上京城中尚未婚配的子弟,任你挑选。” “至於荣国公府开枝散叶之事,並非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所应思量、更不应宣之於口。此事,唯有明熙与裴五姑娘,方有资格决断。” 这是他给谢寧华最后的机会! 谢寧华声音陡然扬起,带著悽厉的哭腔,积压多年的情愫如决堤之水:“可旁的人不是荣妄啊!” “儿臣唤了他十余年“表哥”,也將这份心意藏在心底十余年了……当儿臣知道父皇有意撮合我们时,儿臣欢喜得整夜难眠,却连笑都不敢太放肆,只怕稍一不慎,就將他嚇退了。” “儿臣那样小心翼翼,一步步地试探,也一寸寸地深陷……儿臣总以为,有父皇您的成全,我与表哥註定是要做夫妻的。” 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满是心灰意冷的悲凉: “可没有……” “您轻而易举就改了主意,一切全凭他的心意。您的主意能隨隨便便的改,可儿臣付出的心意……又岂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父皇,刻刀划过木头尚会留痕,何况儿臣是活生生的人……这颗心既已刻下荣表哥的名字,就轻易剜不去了!” 谢寧华手上一点点加重力道,簪尖又没入皮肉几分,血痕沿著脖颈蜿蜒而下,仰著头,眼底是一片破碎:“父皇……儿臣耍了个心机。在来求您赐婚之前,我已將消息放了出去,若嫁不得荣表哥,寧华甘愿一死。” 她的声音颤抖著,却字字清晰:“求父皇……原谅儿臣这点卑劣的算计吧。” “若儿臣此番侥倖未死……求您为我赐婚。” 话音未落,她猛地將金簪向喉间狠狠刺去,带著一丝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如扑火之蛾,赌上此生。 元和帝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抬手轻挥,霎时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殿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谢寧华手中的金簪已然易主。而她那只执著金簪的手,此刻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无力地垂落下来。 紧接著,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大殿,尖锐得刺人耳膜。 “朕是帝王。” “朕可以咨諏善道,察纳雅言,亦可从善如流。但朕,绝不接受任何威胁。” “谢寧华……你,太让朕失望了!” 第380章 降位、迁宫、禁足 谢寧华怔怔地望著自己耷拉下来的手,一股深深的恐惧自心底窜起,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 明明有无数不伤她的法子夺下金簪,父皇却偏偏默许了影卫用最粗暴凶残的方式,硬生生掰断了她的手腕。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了来自九五之尊的怒意。 这是对她的惩罚,也是对她的警告。 她错估了父皇心慈手软的程度。 “父皇……”谢寧华强忍著腕间剧痛,声音发颤地急急分辩,“儿臣就是有千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威胁您啊!儿臣只是……只是想用自己的性命赌一把,赌您心里对女儿还有几分疼爱……奢望著您能最后成全女儿这一次……” 元和帝眸光如霜,对她的辩解无动於衷:“你先斩后奏,柴堆架起,烈火焚天。” “眼下,宫外在你的算计下怕是已经满城风雨,皆在传你非明熙不嫁、为他寻死觅活!到这步田地,你还有脸对朕说一个『求』字?” “这是不是胁迫!是不是要朕骑虎难下,你心知肚明!” “若你真有本事让明熙亲自向朕开口求娶你,朕或许还要赞你一句手腕高明。可如今这般作为,只让朕觉得,过去十余年对你的疼爱和教导,统统是餵了狗!” 言至於此,元和帝目光转向侍立一旁、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影卫,冷声下令:“將六公主绑起来!” 他隨即又瞥向一旁惊得目瞪口呆的李顺全,说道:“若你乾爹尚未出宫荣养,此刻早已宣召杨妃与太医前来华宜殿了。” 李顺全喉头一紧,悄悄咽了下口水,躬身应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去办。” 他一个做奴才的,尚且拼尽全力地求活;六公主身为金枝玉叶,却偏要在御前寻死觅活…… 这何止是任性,分明是对皇权的赤裸挑衅!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说这位六公主是天生愚钝,还是被娇宠得忘了天高地厚。 陛下再仁慈,那也是天子啊。 天威不可轻忽! 不过…… 不过,他虽然没有领会到陛下要让他宣杨淑妃和太医来华宜殿,但他悟到杨淑妃要降位了! 自六公主表明来意起,陛下口中唤的,便已是“杨妃”,而非“杨淑妃”了。 有无封號,天差地別。 此前,陛下对杨淑妃与六公主的忍耐本已濒临极限。然而庆平侯府一朝倾覆,杨淑妃的兄长与侄儿皆被判斩,其母也因包庇之罪遭流放。陛下念及旧情与皇家体面,终究网开一面,未將二人过错公之於眾,只以冷落代之,盼她们能静心思过。 谁曾想,六公主竟又闹出今日这般风波。 经此一事,若不出意外,杨淑妃怕是连封號也保不住,要再降为嬪位了。 情况再差些…… 怕是连一宫主位也坐不得了。 要他说,这对母女还真是相互坑,做母妃的非要跟皇子结盟,私底下认儿子,坑六公主。现在倒好,轮到六公主这个做女儿的,亲手將母妃推入火坑…… 不消多时,杨淑妃步履匆忙地赶至华宜殿。当她一眼看见被五大绑、额颈皆染血的谢寧华时,那颗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自庆平侯府倾覆,她们母女便陷入两看相厌、彼此怨懟的境地。一个居於正殿,一个宿在西偏殿,平日里能避则避,视若不见。 她怨寧华瞒著她暗藏夺嫡之心,更怨她竟私下收服漱玉、意图杀害杨二郎。若非寧华和漱玉行此昏招,她那位大嫂又怎会为保杨二郎的安危而不顾一切? 她更恨寧华连个手下的人都控不住,任由漱玉策划出那场漏洞百出的刺杀闹剧! 以至於,庆平侯府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明明,她以前是娘家显贵,又深得陛下宠爱,半辈子屹立不倒的宠妃。 而今,娘家倾覆,恩宠散尽,徒留一个虚名空壳。 至於寧华,心中怨的却是她这母妃,非但没有倾力扶持,反倒私结皇子,还偏偏选了个扶不起的蠢材。 杨淑妃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微颤:“陛下息怒!是臣妾教导无方,才让寧华犯下大错……臣妾无顏辩解,甘领陛下责罚!” 第381章 你该识趣,主动將正妻之位拱手相让 养济院。 裴桑枝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进进出出的人朝她投来的目光,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好奇。 甚至还有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隱隱透著幸灾乐祸。 但更多的是欲言又止。 有那么一瞬间,裴桑枝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关她的身世之谜泄露出去了。 待到奔波於京城各家米粮店的岑女官终於回返,她一眼看见裴桑枝,便顰眉蹙额地招了招手,忧心忡忡道:“桑枝,隨本官入內,有要事交代。” 裴桑枝心下一紧,各种纷乱复杂的念头不受控制般齐齐袭来。 房门轻轻闔上,隔绝了內外。 岑女官先抿了口茶,似是藉此润嗓子,驱散些许寒意。 隨后才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你今日来得早,又一直未曾外出,恐怕还不知晓,外面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六公主殿下手持金簪强闯华宜殿,以性命相胁,说若此生嫁不成荣国公,寧愿一死!她甚至言道,自知十余年青梅竹马之情,终究不敌你与荣国公的两心相许,因此不愿再做那等棒打鸳鸯的旧人。她只盼你能念在她痴心多年的份上,莫要独占荣国公。她,愿意退一步,与你一同嫁入荣国公府,不分高低贵贱,同作他的妻。” 裴桑枝眼皮重重一跳。 六公主这齣的是什么昏招?荣妄不是说过,谢寧华比寻常皇子更具天家威仪吗? 请恕她眼拙,她是真的没有看出来。 “桑枝,此事涉及六公主殿下和皇室威严,闹到了如今这般人尽皆知的地步,绝非小事,你心里要早做打算。” “倘若应对得略欠周全,那六公主与荣国公的婚事,可就成了定局。你可知晓?如今外间风向已呈一面倒之势,皆言此为亲上加亲的强强联合,是公主多年痴心守得云开见月明。更有人宣称,此乃皇室与荣国公府早有意向的联姻,是一桩眾望所归的大喜事。” “更有甚者,说六公主金尊玉叶,既已屈尊降贵愿与你共侍一夫,你便该识趣,主动將正妻之位拱手相让,自请为妾,日后侍奉公主与国公左右……” “还有人说……” 岑女官话说一半便顿住了,唇瓣微抿,面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难色。 裴桑枝见状心下明了。 那些未曾出口的言语,只怕是难听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才让岑女官如此难以启齿。 无外乎又是那些陈词滥调。 要么揪著她流落在外的经歷,讥讽她粗鄙卑贱;要么指责她刚认祖归宗就急不可耐地攀附高枝,是个眼皮子浅薄、嫌贫爱富的势利之人。 若再说得难听些,便是污她不知廉耻,年纪尚幼便蓄意勾引荣妄,行那私相授受之事,生生搅乱了荣妄与六公主的天作之合。 “桑枝深谢岑大人今日提点之恩。”裴桑枝福了福身,真心实意地感激道。 岑女官將茶盏放下,目光柔和了些许:“这些话,我本不愿多说。可共事这么久,我看在眼里,你既能吃苦,又有主意和成算。这些时日,养济院里数你来得最早、回得最迟,里外事务这么快就上手,交办的事情也从无紕漏,办的件件妥帖。你这般踏实勤勉,让我確信,当初你入养济院时说的那番话,句句都是真心。” “为官不易,女子为官更是难上加难。你既然心怀大志,我实在不愿见你被这些爭风吃醋的是非捲入,白白断送前程。皇家庞然大物、天威莫测,他们隨口一言,对你而言就可能是万劫不復。” “我接下来这话已是逾矩,你放在心里就好,切莫对外人提及。” “陛下再如何宠爱荣国公,六公主终究是他的亲生骨肉。这世间,能对亲生女儿以死相逼无动於衷的父母,终究是少数。纵有怒气,恨其不爭,那怒气之中,也必然掺杂著心疼。” “满腔的怒火无从宣泄,既不能对亲生女儿发作,又不便责怪荣国公不识好歹。你想想,这股怨气总得寻个出口,那么这无名的火气,最终会烧到谁的身上呢?” “桑枝,务必谨慎行事。” 裴桑枝眉眼低垂间,心念百转千回:“大人今日点拨之恩,桑枝没齿不忘,前路虽艰,定不负大人期望。” 但,她对荣妄是志在必得。 谁来抢,都是她的敌人。 仕途、爵位、情爱,她全都要! 谁重活一世,是为了要一直忍气吞声,一直步步退让,最终沦为做孤家寡人的! 岑女官阅人无数,岂会看不破裴桑枝眉宇间那抹执拗? 她嘴唇微动,最终咽回了所有打击之言,只余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嘆:“美色惑人,美色惑人啊……” “罢了,这些时日,荣国公待你的一片真心,我也看在眼里。既然你二人彼此有情,便更不该赌气或口是心非,务必坦诚相见,好生商议对策,或能力挽狂澜。若此时因误会產生爭执,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但一切有个前提,便是不得耽误养济院的公务。” “若到年后开朝,所有差事皆无紕漏,我必亲自具表上奏,为你向陛下请功求官。” 今岁年关的賑济事宜多赖荣国公府、裴駙马,乃至致仕的周老大人、成老大人等带头捐献了大批米粮、银钱与御寒衣物。 京中其他勛贵官宦与商贾人家,见这些举足轻重的人物率先行动,也纷纷自发响应,使得今年诸事格外顺畅。 更何况,裴桑枝还协助她肃清了养济院积弊,剷除了內部蠹虫。 有此公义与私谊,她投桃报李,亦是理所应当。 岑女官此言,如艷阳高升,將裴桑枝心中因六公主而起的纷扰阴霾一扫而空。 六公主以死相逼下嫁荣妄一事,倒不必急於反击。 眼下更需谋定而后动,且先探明元和帝的態度与反应,究竟是怒气更盛,还是心疼居多,亦或失望透顶? 唯有洞悉圣意,方好对症下药。 那厢。 荣妄也已將今日华宜殿风波的前后经过,了解得一清二楚。 什么一片痴心? 分明就是贼心不死! 更是丝毫没有將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备车,进宫!” 无涯眼睛一眨,凑近了些:“国公爷,眼下最要紧的,是不是该先去见见裴五姑娘?好好解释一番,也好安安她的心啊。” 荣妄淡然道:“你不懂她,亦不了解我们之间。” 他深知枝枝心志坚定,他们的感情也绝非流言可破。眼下若贸然前往,只会將更多目光引向她,行事必须慎之又慎。 无涯小声爭辩:“可话本子里都不是这个路数呀。” 荣妄摇头:“你若將那些杜撰的故事奉若圭臬,这辈子也算真有『出息』了。” 第382章 朕本欲彼此留存几分体面 华宜殿。 六公主谢寧华目光灼灼地望向元和帝,身形分毫未动,执意要等一个最终答案。 杨淑妃…… 不,此刻已经该唤杨嬪。 杨嬪早已被殿內凝滯骇人的气氛骇得冷汗涔涔,此刻除了不住叩首,哀求陛下息怒,再苦劝女儿莫要忤逆君父之外,已是六神无主,別无他法。 她甚至已预见自己彻底沦为冷宫弃妃的未来。 终日以残羹剩饭果腹,送饭的窗口成了窥探外界的唯一通道。日復一日,她將望著冷宫外的长巷,被无边的烦闷与孤独,慢慢磨蚀心智,直至彻底疯癲。 她活了大半辈子,反倒没有亲族可依靠了。 “谢寧华,你当真听不懂朕的话吗?”元和帝耐心耗尽,袖袍一挥,抄起手边最近的奏摺狠狠砸了过去,“你该庆幸你皇祖母当年临朝执政,於边疆防卫之事上杀伐果断,为大乾立下了『不和亲、不纳贡』的錚錚铁律!” “否则,单凭你今日胆敢威胁、算计於朕,朕早已將你遣送外邦,命你远嫁和亲,岂容你在此放肆!” 谢寧华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执拗的眼神里终於流露出一丝动摇与惶恐,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干涩地辩解:“儿臣……儿臣一直发自內心地敬仰皇祖母,更以身为皇祖母的孙女儿为荣。” 元和帝冷嗤一声,语气里是满满的讽刺:“发自內心地敬仰你皇祖母?” “以身为其孙女儿为荣?” 你就是用算计她唯一血亲的婚事,来证明这份敬仰的?” 谢寧华用力咬住血色尽失的下唇,淒声道:“父皇,儿臣不明白!儿臣都已退让至此,甘愿与那永寧侯府的裴五姑娘共事一夫,您为何还是不肯成全?” “难道在您心中,儿臣就如此不堪,当真配不上荣妄分毫吗?” 杨嬪眼前一阵阵发黑,已经彻底绝望了。 全怪陛下往日对寧华过分溺爱,才让她对“天威不可侵”没有半分真切的畏惧。 陛下是仁慈不假,但对该杀之人也绝不含糊啊。 她还记得,在荣后崩逝,先皇相思成疾,追隨荣后而去,陛下初登大宝,便有宵小之辈意图顛覆荣后摄政时的功绩,甚至构陷污衊,將她的功业歪曲为依靠色相与裙下之臣才得以成就,妄图在青史上將她污名化。 那时,陛下以雷霆手段彻查到底,將所有编排话本、散播流言者及其幕后主使,尽数诛杀,连根拔起。 寧华不知这段旧事,她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啊。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她在陛下跟前,始终扮演著温婉嫻淑、与世无爭的解语。即便內心滋生出,哪怕生出了想做大乾最尊贵的女子的想法,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求陛下往她名下记个皇子,只敢与那生母卑微的恆王私下结盟。 寧华终究年轻,竟想倚仗陛下的慈父之心逼其就范。 可陛下绝不会遂了寧华的意。 若寧华再不知收敛,步步紧逼,只会將陛下心中那份疼爱消耗殆尽。 待到那时,寧华才真是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平日里看著寧华也挺聪明机敏的,怎么到关键时刻,却犯起了傻,犯起了倔,硬生生的往山穷水尽的方向狂奔。 只见,御座之上,元和帝轻吐一口浊气,面上怒色竟已尽数敛去,恢復了一派平静,仿佛先前种种对峙从未发生,就连语气都恢復了惯常的温和,唤道:“寧华。” 杨嬪闔了闔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元和帝继续道:“在朕知晓你在庆平侯府那些骯脏齷齪之事上推波助澜前,朕是打心眼里觉得朕將你教养的很好,也想过你是这世上与明熙最为般配之人,朕想撮合你与明熙之意,也未曾隱瞒。” “这一点,你是知晓的。” “待庆平侯府那些腌臢勾当败露,朕对你,是实实在在痛心失望。然朕仍引咎自责,想著“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总归要护你一回,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 “可自此刻起,朕只觉得你品行不堪,与明熙,再无一丝一毫相配之处!” “如此,你可听明白了?” “自今日起,朕不会再护你分毫,更不会再为你遮掩半分劣跡。若你你决意捨弃公主尊位,自请於玉牒除名,朕也绝不再阻拦,更不会再有心软自责!” “朕本欲彼此留存几分体面,奈何你偏要自轻自贱,咎由自取,那朕成全你。” 谢寧华浑身一颤,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颓然瘫倒在地。 杨嬪慌忙不迭地磕头:“陛下开恩!寧华只是一时口不择言,若被削除宗籍,她还怎么活下去啊。” “求您宽恕她这一回吧。” 谢寧华咬咬牙,孤注一掷:“只要父皇准儿臣嫁入荣国公府,儿臣愿从皇室玉牒除名!” 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 元和帝似笑非笑:“寧华,你又是凭何认为,捨弃了公主之尊,你还能踏得进荣国公府的门第?” “荣国公府门庭高贵,当初,朕尚且觉得永寧侯府嫡出的裴五姑娘算是高攀了明熙。你一介无爵无品的白身,又怎敢妄言嫁入国公府?” 谢寧华的身体晃的越发厉害了。 她的父皇…… 她的父皇竟用如此诛心之言,毫不留情地羞辱她。 元和帝冷眼扫向影卫:“著人將伺候六公主的宫人全部拿下,严加审讯!定要问清这些时日,她见了谁,听了什么,是谁在背后攛掇六公主行此荒唐之事!” 旋即,又看向了谢寧华:“你威胁朕、算计朕时,可曾想过身边那些伺候你多年的宫人性命?你是从未思及,还是根本不在意,只將她们视作可以隨意牺牲的棋子,只盘算著朕会不会向你低头,会不会顺从你的意!” “陛下,荣国公求见。”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了內侍尖细的通稟声。 听闻通传,元和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难堪与羞愧。面对即將到来的荣妄,他生出了几分踌躇,不知该以何言相对,又该给出何种妥当交代。 真要將寧华塞给荣妄,以平復传遍上京大街小巷的风浪吗? 他不忍! 同时,他也不愿自身受此胁迫! “宣。”元和帝沉声道。 荣妄从容步入大殿,目不斜视,未向狼狈的谢寧华落去一丝余光。 无视! 一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无视! 元和帝见此情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嘆,心下暗道,这一切,皆是寧华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荣妄先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隨即,他仿若对满城风雨一无所知,从容环顾四周,视线恰到好处地掠过瑟缩著恨不得隱身的太医、被五大绑的六公主与泣不成声的杨嬪,面露恰如其分的疑惑,询问道:“陛下此刻似有要务在身,可是臣来得不巧了?” 元和帝一怔,有些捉摸不透荣妄的用意。 荣妄手掌皇镜司,消息比他这个远在深宫,全靠耳目效率的帝王要灵敏的多。 按理说,不该不清楚寧华特地放出去的消息。 “明熙,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第383章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杨嬪此刻已无暇冷静思量,更顾不上揣测元和帝的心思,只朝著荣妄哀声恳求道:“荣国公,求您劝劝寧华,別再让她做傻事了。” 荣妄微侧身形避开杨嬪的大礼,隨即躬身还了一礼,言辞恭敬却透著疏离:“娘娘言重了。公主是金枝玉叶,其行止赏罚,皆为天家之事,自有陛下与宫中定夺,非臣外戚所能置喙。” 闻得此言,元和帝眸光一沉,心底顿时雪亮。 寧华放出的风声,已清清楚楚地落入了荣妄耳中。 一时间,他辨不清,荣妄是在试探他的態度,还是在用弦外之音表明自己的立场。 但他深知,此事必须就此打住,不能再装聋作哑。否则拖延下去,局面恐將难以收拾。 “明熙,朕教女无方,致使寧华惊扰了荣老夫人的清净,搅了国公府的安寧,此乃朕之过也。” 元和帝言毕,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李顺全。 李顺全立即躬身向前,將华宜殿中六公主以死相逼的经过一一道来,唯独略去了御前爭执与六公主的那些大不敬的冒犯言辞。 荣妄恍然道:““陛下,得六公主青睞,臣荣幸之余诚惶诚恐。然臣心中早有所属,此情天地可鑑,更於荣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立下重誓:若此生相负,愿生生世世短折贫苦,永无善终。” “如此,只能是谢过六公主殿下的青睞了。” 元和帝皱起眉,语气中带著责备与心疼:“明熙,朕日后不想再听你说什么“短寿早亡”的话。为了解你体內之毒,你吃了多少苦,试了多少方子,才换来今日康健,要好好珍惜才是。” 荣妄垂首恭声应道:“陛下教诲,臣铭记於心。然臣心意已决,如磐石不可转移,故敢以重誓明志,惧所谓报应。” “唯有以自身最珍视之物起誓,方能印证臣之赤诚,还望陛下体察,原谅臣的任性。” 元和帝心下嘆息。 寧华一心以为她自己紆尊降贵,甘愿二女共侍一夫已是天大的退让和屈辱。 殊不知荣妄对她,根本就是避之不及。 別说是做正妻了,就是做妾,荣妄都不会认下这门亲事。 “寧华,你可听清了?这世上没有谁天生欠你的!你的一厢情愿,凭什么要別人牺牲自己的人生来成全?” “休要再丟人现眼了!” 谢寧华发出一声痴笑,视线如蛛网般黏在荣妄胜似娇的脸上:“你们二人不是一向自詡情深义重,胜过亲生骨肉么?如今这层窗户纸都已捅破,还在此处粉饰太平,是演给谁看?” “荣表哥是从宫外来的,那我“非君不嫁,否则寧死”的话,你肯定也听说了吧?” “今日,你自然可以在华宜殿当面拒婚,但可想好了如何应对那已甚囂尘上的流言?莫非你要任由那些揣测与恶意化作利箭,尽数射向裴五姑娘,让她一人承担?” “荣表哥,何必如此固执?只要你我各退一步,让我与裴姑娘同时进门,岂非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全了所有人的体面?” 荣妄並未直接回应,而是余光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太医,隨即向元和帝拱手一礼,恭谨言道:“陛下,臣有些肺腑之言,关乎天家体面,实不宜为外人所闻。不知六公主殿下伤势是否已处置妥当?若凤体已无大碍,恳请陛下准太医暂避,容臣密奏。” 须知在这宫闈之中,听得越多,牵涉越深,便死得越快。尤其是太医院中那些毫无根基的寻常太医,窥见天家秘辛,更是取祸之道。 这等徒增业障,於己无益的人命债,他並不想硬背负在身上。 元和帝眸光微动,对荣妄保全太医的心思瞭然於胸。他略一思量,便顺了这份人情,转头瞥向李顺全,沉声吩咐:“你亲自送太医出去,务必將六公主养伤的禁忌一一问明。” 此话看似关切伤势,实则是命李顺全做好封口事宜。 李顺全利落地躬身应道:“奴才遵命。” 隨即转向王太医,侧身引路:“太医,请隨咱家来。” 待李顺全与王太医离去,元和帝复杂的目光在荣妄与谢寧华之间流转,眉头时蹙时展,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越是比较,便越是感到寧华与荣妄的高下立判。 寧华她既无容人之仁,亦无镇人之度,实在不堪比擬。 “明熙,此处已无外人,但说无妨。”元和帝神色稍霽,他放缓了语调,对荣妄说道。 荣妄语气一转,用了更亲近的称呼:“表叔父,侄儿待会儿有几句不当说的言语,恐对六公主不敬,故此先行请罪,还望您能恕侄儿无状之过,不怪罪侄儿。” 方才敘君臣之礼,此刻论叔侄之情。这其中的界限,荣妄向来把握得恰到好处。 元和帝抬抬手:“朕恕你直言无罪,但说无妨。” 荣妄先向元和帝谢恩,隨后才看向神思恍惚的谢寧华,言辞冷淡而决绝:“六殿下,我已多次明言拒绝。荣家祖家训,男儿当以自珍、自持为本。我亦曾言,你我之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桩桩件件,言犹在耳。自始至终,我对你,未有半分曖昧,未予片语承诺。” “你方才说,让你与裴姑娘同时进门,是两全其美,是皆大欢喜,也是全了所有人的体面。” “说到底,这不过是成全你一人之私,试问於皇室、於臣、於裴姑娘,何来欢喜?又何来体面?” “还有……”荣妄说到此顿了顿,声音里染了几分厉色,扬声继续道:“以死相逼,何其愚蠢!此风若长,后患无穷!” “倘若日后人人效仿,但凡求而不得,或是稍有不如意,便来这华宜殿以命相挟,华宜殿怕是就要沦为笑柄了。届时,天家威严,將被你今日之举玷污殆尽!” “你今日之行径,实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践踏的是皇室顏面,寒的是君父之心!” 元和帝只觉荣妄之言字字珠璣,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无比熨帖。 生子当如荣明熙啊! 看来,在教养后辈这件事情上,他远不如荣老夫人。 早知如此,当年哪怕是厚著脸皮,顶著言官们唾沫星子,他也要留荣老夫人在宫里奉养。 说不定,他真的能有一个处处合心意的储君。 而今,多想无益,立储之事势在必行。 待年后开朝,朕便颁旨立储,昭告天下,以正国本,也好藉此镇抚前朝后宫那些浮躁的心思与涌动的暗流。 谢寧华苦笑一声:“荣表哥怎么也说起“何不食肉糜”的话了?谁不会站著说话不腰疼?今时不同往日,我怎会不知此举会触怒父皇、自断后路?正因已无路可走,才不得不来这华宜殿,以性命赌一把父皇的心疼与心软。” 荣妄几不可察的撇了撇嘴。 何不食肉糜? 还真是让谢寧华鸡蛋里挑出了骨头,装起来了。 果然,到了穷途末路,一个人的真实心性才会毕现无疑。 第384章 荣老夫人人狠话不多 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已说得够多,荣妄无意多费唇舌。 他能做的都已做到,戏也演得足够,陛下看清了他的难处,在陛下那里足以交代,接下来便无需再装模作样了。 他不再看谢寧华,彻底无视了她,只拱手对元和帝道:“表叔父,六公主不可理喻,油盐不进,与之多言无异於对牛弹琴,不如直入正题。” “方才六公主问及如何平息宫外流言,侄儿倒是有一愚见。此法虽称不上精妙,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谢寧华下意识觉得,荣妄口中所谓的法子,於她而言,绝非良策,而是足以將她推入深渊的毒计! 然,她堵不住荣妄的嘴。 元和帝倒是被勾起了一丝好奇,问道:“究竟是何法子?” 他著实被谢寧华这突如其来的昏招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荣妄回道:“侄儿与六公主素无往来,殿下尚且如此主动。由此观之,殿下想必並不介意与表亲亲上加亲。只是荣国公府人丁单薄,侄儿福浅,无福消受齐人之美。然而,殿下的表亲又岂止侄儿一家?那杨氏一族与殿下血脉更近。如今庆平侯府败落,爵位已失,能撑门立户的后辈俱无,光景连寻常富户都不如。” “杨家终究是杨嬪娘娘的娘家,更是六公主的外祖家。如今落魄至此,任人欺凌,长此以往,恐难在上京立足,著实令人唏嘘。然,其败落是罪有应得,朝廷依法论处,大快人心,彰显了律法公正。故此,於公,朝廷不能提拔杨家;於私,却可允公主下嫁。此举一则可全公主殿下骨肉亲情,予杨家残存老弱一线生机;二则於法度无碍,百姓亦无可指摘。” “况且,坊间本就盛传公主要嫁的是“表哥”,要亲上加亲,荣表哥与杨表哥,仅一字之差,谁说不能是口口相传间出了讹误?我们何不將错就错,顺势引导,保全六公主名节之余,將这扰人的流言,扭转成一桩公主下嫁抚恤外祖家的美谈佳话?” “表叔父以为如何?” 元和帝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 这,乍一听,有些荒唐的匪夷所思,似是在把上京城的百姓当傻子般愚弄。可,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和可操作性。 毕竟流言蜚语这种东西如无根之水,是真的能人为引导、操控的。 这才是,这个看似荒谬绝伦的法子最高明之处。 谢寧华眼前一黑,惊怒交加地厉声嘶喊:“荣明熙!你公报私仇,你分明是故意的,这是存心要逼死我!” 荣妄神色一肃,义正词严地反问:“六公主,难道你以为,在陛下面前言语无状,以死相逼,冒犯天威之后,竟可以不受半分惩戒,全身而退吗?” “还有!” 荣妄声调陡然拔高,朗声质问:“什么叫存心逼死你?让你嫁回外祖家,便是逼你赴死吗?那你以性命相胁,强逼我娶你,又是不是在逼我去死!” “古往今来,多少金枝玉叶远赴蛮荒之地和亲,为家国天下安寧忍辱负重!她们尚能坚韧求生,你不过是嫁与母族表亲,依旧是在这上京繁华地,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杨家上下无一人敢对你有微词,如何就活不下去了!” “六公主殿下就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也不是这么个道理吧。” “公主殿下,既然闹到如此地步,就该想到,若不能如愿,你的婚事將步履维艰。如今你既进不了荣国公府,又瞧不上杨家,那么试问,那些您看得上的高门大户,谁会心甘情愿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天底下有这样的冤大头。” “你已然寒了表叔父的心,难道还要逼表叔父为你一人,而寒了臣民的心吗?” 谢寧华闻言,喉间猛地一哽,仿佛被一块浸透冰水的沉甸甸的毛巾死死堵住。霎时间,她既吐不出半个字,也吸不进一丝气,唯有冰冷的绝望顺著喉管向四肢百骸蔓延。 荣妄这张嘴…… 不仅淬著毒,更利如刀锋,字字直刺要害,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荣妄將谢寧华的窘態尽收眼底,目光微敛,隨即对元和帝正声道:“表叔父,赏罚贵在分明,若有偏私,则规矩废弛。无规矩,不成方圆,此乃立朝之本。” 元和帝被说服了。 就如荣妄所言,经此一闹,寧华的婚事確已成烫手山芋。若她肯真心悔过,或许尚可另行安排。 偏偏她死不悔改,野心未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若將她嫁入权势鼎盛的豪门大族,必生事端,后患无穷。 相较之下,让她下嫁已然倾颓的杨家,反倒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只是,杨家现存子弟中,身份上与寧华最为般配的,当属早前便被荣老夫人送往北疆的杨二郎。 然而,寧华曾对杨二郎动过杀心,並真正付诸行动。无论这其中受漱玉蛊惑的成分有多少,她终究是做下了此事。 嫁庶出吗? 罢了,庶出便庶出吧,反正寧华出嫁后,是可以携駙马住在公主府的。 嫡出还是庶出,倒也无关紧要。 “此事,便按……” “父皇!”谢寧华淒声呼喊,试图打断即將落下的定论,“我並非贪图表亲,更非想亲上加亲,而是真心爱慕荣表哥啊!” “他是在荣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立下重誓:若此生相负,愿生生世世短折贫苦,永无善终……” “可、可若是那裴五姑娘自己同意与我共侍一夫呢?那便不算他负心,自然也就不算违背誓言了!” “父皇,是有两全之法的啊。” “求父皇不要將我推进火坑里,求父皇了。” 荣妄小声嘟囔:“你死都不怕了,还怕进火坑吗?看来,以死相逼,是半点儿没想过真去死,就是纯粹的想嚇唬表叔父啊。” “惜命也算是好事吧。” 声音不轻不重、不大不小,足够清晰地传入了元和帝耳中。 谢寧华:真想用针线把荣妄的嘴缝起来啊! 元和帝轻咳一声:“若能两心相许,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世间哪有女子愿与人分享心爱之人!” 谢寧华:“父皇,据儿臣所知,裴五姑娘有入仕做女官之志,只要您愿意以利诱之,让裴五姑娘权衡选择,她……” 荣妄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身子:“刚才还有人义正辞严地说我公报私仇,怎么转眼自己也干起假公济私的勾当了?原来有些人自己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行家,这脸皮厚度,真叫人嘆为观止。” “依我看,大乾日后修筑边防,大可不必耗费砖石了,某些人的脸皮堪比铜墙铁壁。” “表叔父,我是不敢娶如此奇女子的!” “若是您硬要让我亲上加亲,那我就去仙鹤观里的修道啊,我修道求白日飞升,让桑枝在仕途上青云直上,我跟她顶峰相见。” 元和帝的唇角不甚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此刻发笑大为不合时宜,可明熙那怪模怪样的话……真真是让他忍得辛苦。 下一瞬,元和帝的笑僵住了,整个人“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姨母。”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就已经走进大殿,响亮的一巴掌落在了谢寧华脸上。 这一巴掌,打的谢寧华的脸直接肿了起来,连牙齿都落了两颗。 荣妄也傻眼了,喃喃道:“老夫人……” 第385章 墮落成抢夺人妻的恶徒 感受著这一巴掌的力道…… 元和帝与荣妄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悸。 老夫人这天生的神力,真是一如既往,宝刀未老。 方才她若真有杀心,怕是能直接將谢寧华的脑袋打扁。 见老夫人动怒,元和帝当即自玉阶疾步而下,须臾不敢怠慢:“姨母,您千万保重,且请息怒。” 於他而言,荣老夫人不是普通的长辈,而是自幼看顾他成长,令他敬之爱之的亲人。 能令在官场纵横半生、早已喜怒不形於色的荣老夫人当眾发怒,谢寧华也真是好大的“本事”。 这下,那杨家庶出,谢寧华是不想嫁,也得嫁了。 再严重些,这公主怕是真的做不成了。 谢寧华痛得吐出一口血水,落地后细细一看,那猩红之中,赫然又是一颗断牙。 荣老夫人一巴掌,打落了她三颗牙。 元和帝刚搀扶住老夫人的胳膊,荣妄便极有眼力见地稳稳搬来一把雕大椅,討巧卖乖道:“您快坐下歇歇,仔细手疼。” 荣老夫人搭著元和帝的手坐下,狠狠瞪了荣妄一眼:“你这紈絝做派怕是醃入味儿了!人都算计到头顶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嬉皮笑脸?” “怎么,是真要老身替你张罗聘礼,风风光光把这祸害迎进门不成。” 荣妄一边替荣老夫人捏著肩,一边乖巧地解释道:“您这可是冤枉孙儿了,方才我还给表叔父出了个不错的主意,也给六公主殿下寻了个好去处呢。” “您若不信,问问表叔父便知。” 打了谢寧华,可就不准打他了啊。 眼见谢寧华似已被打傻,只知怔怔望著地板上那枚断牙,元和帝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正迎上荣老夫人將信將疑地审视。他当即頷首,温声证实:“姨母,明熙方才確为朕分忧,献上了一条良策。” 荣老夫人一听,当即驳道:“他一个成天没正形的紈絝子弟,能出什么好主意?可別哄我了。” “老身方才在殿门口,就听见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去玄鹤观修道,还扯什么“潜心修行,白日飞升”,桑枝平步青云官运亨通,要跟她“顶峰相见”。” “您听听,这像话吗?” “什么顶峰相见!等他真去了道观,人家裴五姑娘及笄后,择一门户相当、志趣相投的佳婿,自此鸞凤和鸣,前程似锦,成为真正的人生贏家。” “真到了那天,他就只能一个人在玄鹤观里,对著三清像抱著拂尘痛哭流涕!到头来,要么是大彻大悟、潜心修行,让荣家断子绝孙;要么就彻底墮落成抢夺人妻的恶徒,把整个荣国公府的清誉都玷污了。” “您说可笑不可笑?” 荣妄小声嘀咕,颇有些不服气:“怎么就成抢夺人妻的恶徒了……我便不能耐心等著吗?等她与那人和离,或是她休夫,亦或……万一她守了寡,我再去求娶,总可以了吧?” “总归是有条条大路能通向她身边的。” “我不在乎那些。纵是物是人非之后,纵是歷经万千,她还是我的桑枝就好。” 元和帝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无奈开脱:“明熙不过是性子活泼爱玩闹了些,本质是通透善良的。至於什么出家修道,无非是少年人逞一时口舌之快,当不得真,姨母您不必过於担忧。” 三言两语间,荣老夫人大抵是摸清了元和帝的態度。 是慈父。 可他身披的,更是九五至尊的龙袍。 而帝王之心,最是忌讳的,便是遭人算计。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心头,荣老夫人悬著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只要元和帝绝非铁了心要袒护谢寧华,非要助他心想事成,那么处理此事,便不算棘手。 荣老夫人便顺势接口,语速刻意放缓:“老身倒想听听,他究竟献上了什么良策?” “良策”二字被她咬得意味深长,似是话里话外根本不信,只以为是元和帝在替荣妄周全一般。 元和帝斟酌著开口,將荣妄所提的,让谢寧华与杨家儿郎结亲的法子道了出来。 荣老夫人闻言蹙眉,沉吟片刻后,故作为难道:“陛下,此举……是否会太过委屈六公主了?” “公主终究是帝王血脉,金枝玉叶。若將她下嫁给杨家一个门第才华皆不显,且安分守己、毫无进取野心的庶出儿郎,这云泥之別,何等悬殊,著实太过委屈公主了。” 门第才华皆不显,且安分守己、毫无进取之心…… 细细品来,这番对杨家儿郎的形容,可谓耐人寻味。而字字句句,又无不精准地契合了元和帝的心意。 荣老夫人的余光掠过元和帝,心下瞭然,隨即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老身转念一想,凡事有失必有得。公主若下嫁杨家,別的不说,单是能被杨家全族尊著敬著,享一辈子富贵清閒,这福分,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 既然她谢寧华敢將我荣国公府拖入棋局,把荣妄当作棋子,还敢先行那先斩后奏之事,那谢寧华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觉悟! 此举不仅是惩罚谢寧华,更是要藉此立威,杀鸡儆猴,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旁观者,让他们仔细掂量。 代价越大,顾忌就会越多。 元和帝斥道:“她做出此等蠢事,丟尽天家顏面却仍不知悔改!朕未將她逐出宗室,已是念在父女情分上法外开恩,她还有何顏面谈委屈?” 荣老夫人轻轻頷首:“陛下若已裁定六公主与杨家儿郎的婚事,老身自当为公主添一份嫁妆,以全礼数,亦表荣国公府之心意。” 谢寧华终於回过神,仿佛看清了定局。她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断齿,声音沙哑而艰涩,甚至还有几分因漏风导致的模糊不清:“荣老夫人,您看不上我的算计。但您真以为,那永寧侯府的裴桑枝,看上的就不是荣国公的权势、地位、財富与容貌吗?若失去这些,她待荣国公,还能有如今的几分热切?” “我再不堪,总胜过那曾卖身为奴的裴桑枝吧?” “您又凭什么断定,我对荣国公的情意,就比不上她?” “输给她,我不服!” “我甚至甘愿屈尊,与她不分高低,共事一夫……您为何,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荣老夫人闻言,冷冷覷向谢寧华,言辞犀利:“六公主,裴桑枝在外求生,凭的是双手,行的是正道,从未伤天害理,何来不堪?她卖身为奴、浆洗劳作,乃至做男子苦力,皆是生活所迫,无可指摘。” “其间錚錚铁骨,老身只见敬佩!” “老身倒想问问公主,若是杨淑妃诞下你之后,你被居心叵测之辈偷出宫外,落入一对意欲將你弃於深山、葬身兽腹的恶毒夫妻手中,你可有本事,如她一般凭自己活过十四载,直至被陛下与淑妃寻回?” “所以,何来不堪二字!” “其次,你理直气壮地比较你自己和裴桑枝对妄哥儿的情分。老身告诉你,如若裴桑枝是你,她恨不得將妄哥儿高高捧起,奉上神坛,不染尘埃,让妄哥儿像天边的艷阳皎月一般,被人仰望,被人称颂。而非如你一般,为了一己私慾,將妄哥儿拉入流言蜚语的泥淖,沾染一身的是非。” 荣妄在一旁小声提醒道:“祖母,已经没有杨淑妃了,是杨嬪。” 此言一出,杨淑妃……不,杨嬪,心口仿佛中了一箭。 可真心梗! 第386章 你们都被她玩弄的团团转 “最后,老身这双老眼看过的人太多了,是真情还是假意,一看便知。永寧侯府的裴桑枝,对妄哥儿的心意做不了假。” “至於你说的权势、地位、钱財、容貌,幸亏妄哥儿都有,否则,老身倒要担心他能否配得上裴桑枝了。” 谢寧华愕然。 这跟她想像的截然不同。 为何同样心怀城府、野心昭然,裴桑枝便是荣国公府求之不得的珍宝,而她却是人人避之的蛇蝎?就因裴桑枝误打误撞,让荣妄上了心,荣老夫人便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偏爱吗? 她配不上荣妄,而荣妄配不上裴桑枝?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说出去都让人觉得发笑。 “您老人家阅人无数,眼光自然毋庸置疑。只是,寧华只怕您爱屋及乌太深,有时反倒会让这偏爱,成了遮挡目光的帷幕,看不清看不清对方究竟是美玉还是顽石。” 元和帝面色一沉,低声呵斥道:“寧华,休得对你荣老夫人无礼!” 谢寧华淒声道:“父皇您不肯为儿臣爭,如今连儿臣自己爭也不许了吗?您难道不想让荣老夫人看清裴桑枝的真面目?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荣妄娶一个比儿臣更歹毒的女子,祸害整个荣国公府吗?” 见谢寧华仍是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架势,杨嬪眼前猛地一黑,几乎要背过气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犟什么犟! 还犟! 在荣老夫人面前犯犟,能討著什么好? 想当年,荣老夫人任凤阁舍人时,便是满朝文武见了也要抖上三抖的人物! 真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荣老夫人面容一沉,冷声道:“老身素知世上有口硬心软之人,却不想六公主是反著来的,成了个豆腐嘴,刀子心。” “你这些话,字字句句听著都是在为我荣国公府、为妄哥儿著想,倒显得老身是个耳不聪、目不明,是非不分的昏聵之人了!” “若六公主存了心思,想往永寧侯府裴桑枝身上泼脏水,那便趁早歇了这心思。多说无益,徒然伤及你我之间这最后一点情分。” 谢寧华只觉一拳砸在上,愤懣与不甘让她彻底失了理智。 她不管不顾地嘶喊道:“荣老夫人!您可知永寧侯生母寿宴那日,祠堂大火因何而起?那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就是裴桑枝,是她亲手推倒了烛台,点燃了经幡和帷幔!” “您被蒙蔽了,裴駙马也被骗了!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那把火是裴桑枝亲手放的,就为了把满堂宾客都引过去,亲眼见证她的“可怜”!她为了设局,连供奉先祖的牌位都敢烧,这是何等疯狂,何等自私!” “她根本不在乎永寧侯府亡魂的安寧,也不在乎侯府的体面!她就是个骗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荣妄上鉤,攀上荣国公府这根高枝!” “若说我不配踏入荣国公府的门楣,那她裴桑枝,更千倍万倍的不配!” “她贪图富贵,虚偽做作,不仅欺骗了荣妄的感情,更將荣国公府上下肆意愚弄!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她掌中的玩物,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短短数月,她便从一个人人可欺、人人践踏的孤女,摇身一变翻身成了侯府当家,得了您与父皇青眼、令荣妄倾心。如今更走出內宅、踏入养济院,得岑女官悉心栽培,其入仕为官之志,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般工於心计、处心积虑、又睚眥必报之人,若真嫁入府中,荣国公府必將家宅不寧,祸患无穷!” 荣妄的眉眼瞬冷,仿佛掛上了一层寒霜,袖袍掩映下的手忍不住蜷了蜷。 若这不是在华宜殿,没有当著陛下的面,他绝对不介意在谢寧华的脸上再添一巴掌,让谢寧华两边脸都肿得一样高。 他的裴桑枝如何,轮不到谢寧华来置喙! 但,这是在御前啊! 荣妄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憋屈。 荣老夫人敏锐地察觉到荣妄情绪的波动,先是递去一个眼神將他安抚住。 隨即,她霍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谢寧华脸上! 元和帝:这一巴掌真是谢寧华自找的。 荣老夫人看著被她扇翻在地的谢寧华,掷地有声道:“於私,老身是你的姨祖母,论长幼尊卑,老身是你的长辈。於公,先皇遗詔特许,老身若有意,即可凭此詔入宫,享太后尊荣,受陛下孝奉,坐镇后宫,统御上下。” “你万不该在老身面前如此造次,更不该口出狂言,辱骂老身是那眼盲心瞎的糊涂之人。” “这一巴掌,是老身赏你的!你愿意得受著,不愿意,也得给老身咽下去!就算你现在闯出宫去,吊死在御史大夫的门前,御史台的笔桿子,也没人能弹劾老身半个字的不是!” “老身今日只问你一句,这大乾的六公主,你究竟还想不想当!本想给你留几分体面,容你好歹能尊荣体面的活下去,偏你给脸不要脸!” “你该庆幸老身如今上了年岁,心肠软了。若按我当年的脾气,就凭你胆敢算计我荣国公府数代单传、好不容易解毒的妄哥儿,老身便是拼著触怒天威,打入昭狱,也定要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谢寧华的脸颊已肿胀如发酵的馒头,口齿含混不清,仿佛咬著舌头,却仍强撑著,断断续续地道:“我……我可有……哪一句……说错了!” “您……您是听不得……真话了吗?” 话音未落,一口血水便吐了出来。 荣老夫人声音沉冷:“元和二十三年秋,文美人前往中宫请安,途经之路被你提前涂上猪胰子。你买通她身边宫人,在其鞋底做了手脚。秋霜凝重,路面湿滑,最终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 “而后秋雨一场,石板上的猪胰子被冲刷得乾乾净净,证据尽没。” “若老身没记错,那文美人是你母妃杨嬪的堂妹。当年庆平侯府见杨嬪入宫多年,只得了你一位公主,再无所出,便趁大选將文美人送入宫中。为此,你母妃还与娘家闹得极不愉快。” “说来也是稀罕,文美人倒是个有福的,入宫不过半年便有了身孕。可谁曾想,在她怀胎八个月时,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元和二十三年,你才多大。” “你来告诉老身,你小小年纪便行那般恶毒之事,到底是杨嬪教唆你的,还是你怕连庆平侯府这个倚仗也弃你和杨嬪而去?” 她既进了宫,要护下妄哥儿,那就要踩死谢寧华! 第387章 我荣家先祖怕是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怎么,还需老身为你细细道来?从你何时何地起了这心思,到如何收买文美人宫中僕从,乃至那石板上所涂,究竟是何种“秘制”的猪胰子,你可要听?” “六公主,若论恶毒,永寧侯府的裴桑枝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你刚才说,思裴桑枝那般工於心计、处心积虑、又睚眥必报之人,若真嫁入荣国公府中,荣国公府必將家宅不寧,祸患无穷!” “呵,若按此理,老身今日若允了你六公主,我荣家先祖怕是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要被人掘坟鞭尸了!” 荣妄:老夫人威武霸气! 元和帝的目光死死锁在谢寧华脸上,耳畔是老夫人字字凌厉直白的质问,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文美人小產那日的景象。 一盆盆端出寢殿的血水黏腻腥热、刺目惊心。 还有那个浑身青紫、被稳婆颤声断定在母腹中便活生生被憋死的婴孩。 以及文美人撕心裂肺的痛呼…… 一声高过一声,渐渐变得嘶哑、衰微,最终,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文”这一封號由他亲擬的,用於文美人身上可谓恰如其分。 她才情横溢,骨子里便带著诗书蕴养出的清冷与文艺。她不拉帮结派,风骨天成却无丝毫傲慢,像极了宫苑中那株悠然自若、静静绽放的白玉兰。 可惜,红顏薄命,她入宫未及两载便溘然长逝。 在文美人身故之后,他下旨追封其为“文嬪”,並特諭礼部,丧仪一切按妃位规制操办。 他记得很清楚,文美人香消玉殞之时,寧华伏在她的床榻边,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悲切地呼唤著“小姨”。 寧华还真是好演技啊,连他都骗了过去。 自文美人落葬,寧华便隨之大病了一场。 太医诊断后直言此乃悲慟过甚,伤了心脉根本,神魂不定,非得静养两年不可,不然恐將终身体弱多病、缠绵病榻。 他见此情形,更觉寧华至纯至孝,於是厚加赏赐不说,连杨妃也母凭女贵,晋封为淑妃。经此一事,寧华自然成了他最上心的女儿。 如今看来,若当时诊脉的太医未被收买,那所谓的心脉受损、神魂不定,只怕不是什么悲痛过度,而是年纪轻轻便害了一尸两命,午夜梦回,自己嚇破了胆吧! 谢寧华嘴唇翕动著想否认,却在荣老夫人洞彻一切的目光中彻底僵住。那些狡辩之词在喉头翻滚,最终被他生生咽回。 在荣老夫人的审视下,她感觉自己如同一个被当眾剥去衣衫的囚徒,赤身裸体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中。 没有隱私,没有秘密,每一寸肌肤都被那目光灼烧、审视。 若再矢口否认,只怕荣老夫人接下来会说出更多对她不利、让她更难辩驳的话来。 她今日前来,首要目的是嫁给荣妄;即便不成,也要拖他下水。而非在此真的断送性命,乃至丟掉自己引以为傲的天家贵女身份。 心念转动间,谢寧华对著元和帝重重叩首,泣声道:“父皇,儿臣当时实是鬼迷心窍!自文美人有孕,宫中妃嬪、宫人便不断在儿臣耳边念叨……说文美人才情容貌皆胜母妃一筹,说她孕相一看就是皇子。她们说,待文美人诞下皇子,您必会晋其位份,甚至封妃!她们还说……后宫之中,从无同族姐妹並尊,同列妃位的先例。恩宠此消彼长,您一定会厌弃母妃与儿臣!” “儿臣被这些话日復一日地蛊惑著、侵蚀著,心中惶恐不已,忧惧日深。只觉得若文美人没有身孕该多好,若一切能回到她初入宫时该多好……儿臣是一时糊涂,才钻了这牛角尖啊!” “但求父皇明鑑!儿臣纵然有错,也万万不曾料到竟会害了文美人的性命啊!” 荣妄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七活八不活这样的老话,但凡是族中有女眷怀过身孕的,谁没听过两三句?端看有没有“有心人”去利用罢了。” “六公主,我理解你情急之下想攀咬他人,但也不能將这害人性命的泼天脏水,硬扣到表叔父身上!表叔父贵为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文美人乃是经选秀正途入宫,殿选当日杨嬪娘娘亦在场,还曾亲自为她美言。表叔父是因此才准其入宫,一切光明正大,又不是表叔父强取豪夺。” “你这话好大的罪名!亏得我当时觉著新鲜,凑巧看了选秀,不然听你这意思,倒像是表叔父对文美人见之忘俗,以致情智昏聵,非迎入宫中不可了?”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裴桑枝为自救连先祖牌位都敢烧,是疯狂,是自私,是骗子!那敢问六公主,你谋害文美人母子又算什么?莫非你这就算迫不得已?还是说,在你看来,文美人母子就天生该死!” “我们姑且不论你指控裴桑枝的那些事是真是假。退一万步讲,即便都是真的,她只是为了在绝境中爭一条活路,难道就天理难容,十恶不赦了吗?” “什么叫引宾客来亲眼见证她的可怜?” “难道她就不可怜吗!” “裴桑枝自认祖归宗,过的是何等猪狗不如的日子?几次三番被欺凌得险些丧命!她流落在外十几载,好不容易寻回血脉至亲,等来的却依旧是伤害与算计。试问,她对这样的永寧侯府心灰意冷,毫无归属感,何错之有?” “既无归属,那侯府祠堂里供奉的排位,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烂木头。” “更何况,永寧侯府的祠堂早已重建完毕。所有被焚毁的牌位,裴桑枝皆已寻访技艺最精湛的匠人精心重雕,並拜访了德高望重的高僧为之逐一开光祈福,最后,才依足古礼,將牌位虔诚地重请入宗祠之中。” “最重要的是,我认为六公主你根本就是在凭空捏造!当日永寧侯府祠堂起火,四处游荡醒酒的我是第一个赶到的人。” “裴桑枝当时已昏迷不醒,若我再晚一步,她恐怕已葬身火海!难道你想说,从那时起我就与她情意相通,合谋演了这齣险些赔上性命的苦肉计来矇骗眾人?” “你可別太荒谬了!” 谢寧华既已提起祠堂失火一事,便如在陛下心中埋下一根刺。即便今日按下不表,待他日閒暇,陛下也必会想起並下令彻查。 他必须提前布局,为枝枝想好一套周全的说辞与退路。 “还有,”荣妄语气转冷,继续道“你尽可去上京街头问问,永寧侯府寿宴前,谁见过我与裴桑枝有过来往?难道两个素昧平生的人,能凭空生出情意,心灵相通到能唱一出大戏给闔府云集的宾客看?” 第388章 接裴桑枝立时进宫见驾 荣老夫人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 可不就是一眼就生出了情意来。 说实在的,能对一个瘦得跟坟里爬出来的白骨精似的、还顺手烧了祠堂的裴桑枝“惊为天人”,她这妄哥儿的品味,也真是……与眾不同。 一眼万年,却情愫暗生;偏生懵懂,只道是日久生情。待情深一往,驀然回首,方才豁然开朗,惊觉初见之时,便是一见倾心。 这就是在说妄哥儿对永寧侯府的裴桑枝的情意最真切的心路写照。 至於裴桑枝对妄哥儿…… 她有些看不透。 但,总归是心悦的,绝不会做伤害妄哥儿之事。 如此一来,看不看透,又有何妨?但求他们能安然相守便是。 荣老夫人很是想得开。 元和帝默然良久,终是沉沉开口:“寧华,你至今仍搞错了一件事。裴桑枝是善是恶,与你全然无关。她不曾碍著你分毫,也从未主动招惹过你。” “往后的交集也不过是宫宴上的点头之交,寒暄三两句,你何必执意与她过不去?” “就因你想嫁明熙,而明熙而明熙对不假辞色,你便將这帐算在裴桑枝头上?” “蠢材!” “问题的根源何在?” “不在她,在明熙,更在你自己!” “永寧侯府起火一事,裴駙马若存心要查,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他既选择不予追究,还选择隨裴桑枝下山回府,便是裴家自己的决定。” “这是他们的家事,与你何干!” 说话间,元和帝瞥见荣妄一听到裴桑枝的名字便下意识抬头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心下不禁暗嘆。 荣国公府势大,即便这些年来行事再低调,也依旧是上京城中首屈一指、鲜著锦的高门大户。 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 或许,一个纯善温婉的女子,根本坐不稳这当家主母之位,更会成为明熙的软肋,乃至整个国公府被人攻訐的破绽。 罢了,有些心计谋略也无妨。 只要持身以正,心存底线,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终究还是得將裴桑枝宣进宫来,亲眼见上一见。 早就有此打算,一拖再拖,已经耽搁许久了。 荣妄何其敏锐,当即感到如芒在背。 好好说著话,陛下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是何故? 难道是谢寧华那番话,让陛下对枝枝不喜了? 这可不行! 倘若陛下真要棒打鸳鸯,说不得,他也只能横下一条心,將谢寧华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学个十足! 眼见荣妄那副模样实是不忍直视,元和帝径直对侍立一旁的李顺全令道:“你差內侍去养济院,接裴桑枝立时进宫见驾,不得延误。” 一句话,让大殿里的所有人的心高高悬了起来。 荣老夫人与荣妄交匯视线,递去一个无声的安抚,示意他稍安勿躁,此事未必是祸。 她养大的孩子,才具品性如何,她瞭然於心。 宽仁而非愚懦,审慎而非多疑,是个极其难得的守成明君。 荣妄心领神会。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陛下是大乾的一国之君,亦是他的表叔父,这些年来,待他比待亲子还好,他理应对表叔父多些信任。 不明內情的谢寧华见状,心中暗喜,只当是元和帝將她的话听进去了,宣裴桑枝前来,正是要御前考验,试探其心性品行。 倘若裴桑枝经不住父皇试探,其与荣家的姻缘必將付诸流水。 届时,自己下嫁杨家之事,反倒可能峰迴路转。 李顺全领命而去后,元和帝的目光冷冷扫过暗自窃喜的谢寧华:“寧华,你最好祈祷你宫里那些人吐不出半点与外臣勾结的证词。否则,休怪朕不顾父女情分,严惩不贷。” 说罢,元和帝缓缓转身,重新端坐於御座之上,视线落在失魂落魄的杨嬪身上,声音沉冷地继续道:“你可知,文美人诊出喜脉后,向朕说了何话?” “她说,入宫与堂姐爭宠,实非她所愿。” “然族中长辈之命,她违逆不得。加之父亲多情薄倖,她需护佑母亲与幼妹周全。若与祖宗长辈抗衡,只会让至亲陷入绝境。因此,她只能任由族人將她的名字报上选秀名册。” “她心中对你满怀愧疚,故而亲口向朕请求,若她有幸诞下皇子,待孩子满月后,便记於你的名下;若是一位公主,便让她与寧华作伴。她甚至採纳了你们母女为孩儿所取的小名,日日轻抚腹中骨肉,柔声唤著那个你们一起选定的名字。” “朕允了她。” “她从未想过爭宠,更不曾算计抢夺。从未在朕面前说过你与寧华半句不是,也不曾为杨家子弟求取过一官半职。她唯一所求,仅是借朕些许恩宠,將幼妹送入官学,盼著幼妹读书明理。她向朕索要最多的,也不过是翻阅宫中藏书的机会。” “杨嬪,你如实告诉朕,寧华所做种种,你……究竟知情不知情?” 杨嬪在內心哀嚎,今天这事儿是没完了吗?是不把她送进冷宫,不罢休吗? 谢寧华这个坑娘的孽障! “陛下明鑑,嬪妾並不知情啊。” 太医院最擅保胎的太医,能在龙胎四月时便断出男女。她既知文美人怀的是皇子,若存心加害,又何必尽心竭力护她安然养胎至近足月? 她原本的打算,是去母留子。 岂料文美人在怀胎八月时突生变故,诞下死胎,最终一尸两命。 当时,她看著那个浑身青紫、在母腹中活活憋死的胎儿,心下还著实惋惜了一番。 胎儿在文美人腹中时,很是康健活泼。 她做梦都想养一个皇子,搏一搏那太后之位,怎么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好如此!”元和帝道。 隨后,又吩咐影卫將贴身侍奉杨嬪的宫人拿下,一併审讯。 杨嬪瘫坐在地。 她在文美人一尸两命一事上,没来得及动手脚,不代表她这双手就真的乾乾净净啊。 杨嬪几乎已经看到了冷宫和赐死三件套在向她招手。 是选匕首? 还是选毒酒? 亦或者是选白綾。 她的好女儿坑得她好惨啊! 第389章 请恕臣女不敢奉詔 裴桑枝由內侍引至华宜殿时,殿中御前宫人各司其职,举止安静,一切井然有序。 御案之后,元和帝正执硃笔低首,凝神批阅著堆积的奏疏。 裴桑枝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荣老夫人和荣妄的车驾都在宫门口停著,如今华宜殿里却不见荣老夫人和荣妄的身影,亦不见杨淑妃和谢寧华的身影。 难道事宜已商定,宣她进宫,不过是走个过场,將结果告知於她? 裴桑枝的心念百转千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恭恭敬敬的朝元和帝行大礼,仪態无可挑剔,清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臣女,永寧侯府裴氏桑枝,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和帝目光一目十行地掠过奏疏,提笔蘸了硃砂,挥毫写下“不允”二字。待合上奏本置於一旁,他这才转向裴桑枝,淡淡道:“抬起头来。” 裴桑枝依言抬起头。 当她的容貌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元和帝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隨即心下泛起些许意料之外的欣然。 李顺全先前回稟时,曾暗示永寧侯府的裴五姑娘相貌寡淡无奇。此刻亲眼得见,方觉其姿容颇为清雅灵秀,虽不似京中顶尖的贵女那般明艷照人,却也別有一番风致。 乍看之下,行止有度,规矩是下过功夫的;眉宇间亦有一份从容气度,倒不似流落在外这件事长大。 元和帝心下那点欣然,渐渐沉淀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有自知之明,能洞悉自身不足,更有此上进之心,能在短期內脱胎换骨,足见裴桑枝性情之坚韧,心智之聪敏。 勉勉强强也算是过关了吧。 元和帝不动声色,却自带一股威压:“可知朕宣你前来,所为何事?” 裴桑枝眼帘低垂,姿態恭谨:“陛下圣意,臣女不敢妄加揣测。” “朕要你说。”元和帝道。 “一个能劝裴駙马下山回府,又能討得荣老夫人欢心的人,绝非愚拙之人?在朕面前装傻,便是欺君!” 帝心似海,喜怒莫测。 裴桑枝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打起全副精神,务求周全应对。 “臣女斗胆揣测,陛下宣召,或是为了荣国公的婚事?” 是荣国公,而非六公主谢寧华。 元和帝眸光一凝,有片刻的失神。 他定定地看向下首的裴桑枝,只见她面上不见半分年少该有的稚嫩与惶恐,那份沉稳老练,更像是在官场沉浮半生的老臣。 不知怎的,元和帝驀地想起了他命人查到的裴桑枝流落在外那些年的经歷,真真是用阅尽人生百態,见识了人性最丑恶的一面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或许,如今这副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便源於那时受的苦。 听闻此言,元和帝神色稍霽,话中的试探之意却未减分毫:“朕確是为明熙的婚事,但同样,也是为了六公主的婚事。” “你在宫外可听闻了关於寧华和明熙的风言风语?” 裴桑枝不疾不徐:“不敢瞒陛下,在宫外確曾风闻些许流言。然臣女以为,此等多是市井以讹传讹,不足採信。臣女虽返京日浅,与京中贵女往来不多,却也深知陛下慈爱,六公主殿下纯孝。天家父女情深,殿下至诚至孝,怎会如流言所述?想来必是有人恶意中伤,离间天家亲情。” 真也好,假也罢,她都不能说相信了流言的內容。 在陛下和六公主谢寧华之间,她是纯粹的外人。 亲疏有別。 “若朕告诉你,那些流言……並非空穴来风呢?”元和帝目光幽幽,字字清晰地继续道,“寧华她,便是非明熙不嫁,甚至以金簪抵喉,以性命相挟,求朕赐婚。” “朕知道,明熙钟情於你。” “朕亦知晓,你对他也倾心暗许,你们二人虽未行定亲之礼,却早已互许终身,约定白首同心,是也不是?” 裴桑枝掷地有声:“陛下明鑑,臣女与荣国公確是两情相悦,许下过山盟海誓。” 元和帝轻笑一声:“你倒是坦诚。” 隨即,他笑意渐凉,语气转为不容置疑:“朕是天子,金口玉言,既曾默许你二人,便不会食言。然朕亦是父亲,不能坐视疼爱十余年的女儿寻死。” “故而,你与明熙的婚事,怕是得退上一退了。” 裴桑枝伏身一礼:“陛下圣意高深,臣女愚钝,恳请陛下明示。” 元和帝一本正经道:“朕的女儿既以命相求这般姻缘,朕自当全其心愿。然朕亦非那等棒打鸳鸯、强拆姻缘的昏聵之人。故而,在宣你入宫之前,朕已命人一併去请荣老夫人与明熙前来。” “朕与荣老夫人几番商议,亦问过了明熙与寧华的意思,最终擬定了一个两全之法。” “朕顾念你与明熙情深,特召你入宫,將此中安排对你明言於此。” “待你及笄之后,便与寧华並行嫁入荣国公府,同为正妻。朕会命礼部与工部为寧华敕造公主府,她平日居於公主府中,其子嗣朕自会另行封赏,绝不与你的子嗣爭夺荣国公府的世袭爵位。” “大婚之后,你居於荣国公府,寧华居於公主府,明熙需得两头走动。朕不求他待寧华如待你一般深情亲近,只望他能予寧华应有的体面,再让她有一儿半女,稍解寂寥愁苦,便足矣。” 裴桑枝低眉顺眼,眼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这说的哪门子的胡话。 两女共事一夫,还不分高低,同为正妻,皇室不要顏面的吗?旁的公主又该如何自处? 陛下对谢寧华的溺爱,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將这荒唐事,硬生生粉饰为两全之策。 陛下敢说,她都不敢听。 最重要的是,她信荣妄绝不会同意如此荒谬的提议。 “陛下仁慈圣明,臣女感念於心,然此两全之策,请恕臣女……不敢奉詔。” 元和帝沉了声:“你要抗旨?” 裴桑枝恭顺道:“臣女万万不敢抗旨。然,荣国公曾亲口承诺,愿效仿荣家歷代先祖,此生恪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纳二色,臣女方愿倾心相许,愿与他同心共志。” “倘若他心意更改,亲口告知臣女欲迎娶六公主,便是他负我在先,臣女自当成全,绝无怨言,也绝不纠缠。” “但若他初心不改,对臣女始终如一,那么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臣女亦当生死相隨,绝不独活。” 世间唯有不確定之事,才会令人患得患失。 而她对荣妄对她的情意,篤信不疑。 正因如此,她更能清醒地判断,陛下所言,十之八九是真假参半。 既是真假参半,那便是试探为主。 看破,却不能说破。 端看坐在御座之上的元和帝到底想何时让这场试探的大戏落下帷幕。 元和帝並未被激怒,神色不变道:“朕知此法子於你確有亏欠。朕亦知你志在仕途,故而,朕可特旨恩准,免去一切歷练考核,破格將你擢升入女官署,以此弥补。” “只要你愿意退让一二。” 第390章 绝无拱手相让之理 退让? 为什么要让? 不让! 她说过,仕途、爵位、情爱,她全都要! 永寧侯府的爵位,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而仕途,亦已在她脚下铺就开端。 至於那份情爱,更是早已在她的浇灌下生根发芽,枝繁叶茂,长成了参天大树,为她遮蔽风雨。 这由她亲手培育的一切,绝无拱手相让之理。 她又不傻! “陛下,臣女的选择出於本心。” “可因情尽而舍,可因负心而弃,不可因利诱而退让。倘若我隱忍与人共事一夫以换取仕途坦荡,那被我让出的部分,你就成了荣国公价值的標价?” “当我將他的情意置於权衡的天平之上,与那些可视之物较量轻重时,便是对这份情意最大的玷污与辜负,臣女便再无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裴桑枝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再次叩首,带著哭腔的嗓音已近哀求,听来让人心折:“陛下明鑑,臣女……无法应允。只求陛下垂怜,允臣女见荣国公一面。若他心生退意,臣女立刻放手,绝不与公主相爭……” “求陛下……成全。” “让臣女见荣国公一面吧。” 话音未落,裴桑枝的额头又重重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响声,在整个大殿中迴荡。 只听“哐当”一声,侧间门被狠狠撞开,荣妄著急忙慌的冲了出来。 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裴桑枝,確认她安好,当即撩袍便跪,声音带著恳切:“陛下明鑑!此事从头到尾,桑枝全然无辜,平白遭受此等无妄之灾,恳请陛下莫要再为难她了!” 元和帝的视线掠过隔间內垂首侍立的影卫,轻嘆一声,似是早有所料,又似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影卫倍感无奈。 荣国公一听裴五姑娘带著哭腔和磕头声,瞬间就急了,不管不顾地要闯出去。他出手阻拦,却没料到荣国公身手出乎意料的敏捷,电光石火间竟被他闪身避开。 若再强行阻拦,只怕会伤及荣国公,这罪过他可担待不起。 荣国公伤一分,他怕是就要被操练十分。 不过…… 以荣国公方才显露的身手,便是放在边军年轻一辈里,也堪称佼佼者。单看方才那一下,便知荣国公基本功极为扎实,绝非一日之功。 想来,即便这些年顶著紈絝的名头,也不曾有丝毫的鬆懈。 在见到荣妄的那一剎那,裴桑枝的心是彻彻底底的落地了。 她是信荣妄对她的情意。 但,这天底下,天大地大,皇权最大。 然,她没有让戏停下的资格。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演了。 裴桑枝仰起脸,眼中蓄满的泪水隨之滚落,哽咽著,险些泣不成声:“荣明熙……连你,也要我退让吗?” “退让!退让什么?你忘了我在荣家列祖列宗面前立下的重誓,若此生有负於你,愿生生世世短折贫苦,永无善终。” “我这般锦衣玉食惯了的性子,那等苦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所以,我绝不会让那誓言应验。”荣妄不假思索道,声音里是满满的热切。” 裴桑枝:“那……那你和六公主殿下的婚事……” 御座之上的元和帝轻咳了一声:“朕还在这儿呢,你们若是要互诉衷肠,还是先等等吧。” 旋即,挥了挥手,把在殿內侍奉的宫人屏退了出去,又道:“把杨嬪和六公主请出来!” 说是请,但语气却不是一般的差。 裴桑枝闻言,眸光闪了闪。 杨嬪? 杨淑妃被降位成杨嬪了? 一丝明悟涌上心头。 看来,荣老夫人与荣妄,已然发力,为她爭得了一线天光。 得遇荣妄,是她此生何其有幸。 而荣妄身后,更有荣老夫人这般明理豁达、果敢有魄的长辈作为依仗,更是幸中之幸。 她再次觉得,荣后的身边无庸人。 余光扫见谢寧华的惨状,裴桑枝瞳孔骤然一缩,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这…… 难以置信。 有那么一瞬间,裴桑枝怀疑自己眼了。 “寧华,你可听到了,裴桑枝不愿用她自己和荣妄之间的情意置换利益,更不愿与你共事一夫,你可死心了?” 谢寧华心下恨恨,本能的想咬牙切齿,奈何牙齿掉落的太多了,这个微小的动作,对她来说很是困难。 只有漏风的空洞,清晰的让她羞耻。 倘若父皇当真铁了心要撮合她与荣妄,藉此试探裴桑枝,那自有千百种手段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裴桑枝有苦难言。 可偏偏……父皇心软了,留了余地,没有將事情做绝。 那是试探吗? 那分明是父皇亲自搭好了戏台,任由裴桑枝在戏台子上面淋漓尽致地演绎她与荣妄的两情相悦、至死不渝! 她亲眼看见,裴桑枝那番故作姿態的言语,让隔间里的荣妄瞬间红了眼眶。 她毫不怀疑,此刻若裴桑枝说要看看荣妄的心,荣妄都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父皇到底是谁的父皇啊! 还有荣妄…… 堂堂荣国公,手握滔天权势,凭著荣后留下的暗手、遗泽,还有荣老夫人的威望,轻而易举的便能左右储君人选,甚至能自己去爭一爭那个位置,偏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听著裴桑枝矫揉造作的话,还真就信了。 “父、父皇……”谢寧华费力地吐著字,每个字的声音都带著漏风的嘶声,言语却如毒针:“永寧侯府祠堂的那把火真的是裴桑枝放的……她对神明、先祖毫无敬畏之心,若是哪日与荣国公生了齟齬,会不会將荣国公府的祠堂也付之一炬。” “荣国公府的祠堂里,供奉的可都是皇祖母的血亲啊。” 极致的失望和不甘心驱使下,谢寧华终於又重新长出了脑子,知道搬出元和帝心中分量最重的大佛。 裴桑枝的心倏然一紧。 此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可,谢寧华究竟从何得知? 那日她推倒烛台前,明明细细查验过祠堂四周,连半个鬼影都无。 可偏偏,就藏了个荣妄。 既然能有荣妄,那是否意味著……当时还有第二双眼睛? 老天爷!这些人是閒得发慌吗?没事跑去別人家祠堂逛什么?那儿是能赏景还是能乘凉? 那一排排的牌位,摇曳的烛火,飘荡的经幡和帷幔,有什么好赏的。 至於乘凉? 大冬天的,寒风还不够凛冽吗?非需要阴气凑凑数? 裴桑枝心底驀地涌上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真想揪住荣妄和谢寧华好生推心置腹的请教一番,这癖好究竟为何而来,她也好“对症下药”,及时查漏补缺。 第391章 是我放火烧的祠堂 狡辩没有好下场! 须臾之间,裴桑枝心里有了计较。 先是荣妄,再是谢寧华。 若她此刻矢口否认,而后谢寧华却拿出铁证,或是又凭空冒出第三人来指认,那才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 然则,如何斟酌分寸,寻一个恰到好处的说法,才是关键。 “裴桑枝,你作何解释?”元和帝垂眸,语气教人听不出情绪。 平心而论,荣妄的一番陈情,几乎让他对裴桑枝的求生之举生出几分体谅。 可谢寧华偏偏提及荣国公府祠堂,令他心头一沉,顿觉此事分量陡增,再难轻易揭过。 说来可笑,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便永远感觉不到疼。 而且,放火烧祠堂一事,若真要一板一眼地论起来,动摇的是礼法和根基。 並不完全算作是小事。 他能接受裴桑枝精於筹谋,但若心肠过硬、锋芒过利,便绝非善事。 “表叔父……”荣妄抢先开口。 元和帝眉心猛地一跳,当即打断:“你先別说话,让裴桑枝自己说。” 他算是瞧出规律了,只要明熙主动喊这声“表叔父”,便是打算嬉皮笑脸地將规矩化作私情家事矇混过关。 荣妄一脸苦相:“表叔父,这嘴必须张了!再不说,我怕裴桑枝这个对我一往情深、恨不得为我而死的可怜姑娘,就要把罪责全揽自己身上了!” 裴桑枝神情一僵。 顶罪? 到底是谁替谁顶罪。 难道荣妄打的是插科打諢、混淆视听,好將此事故意遮掩过去的主意? 元和帝紧皱著眉:“明熙,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疼爱。” “你可记得,裴桑枝入宫前你是如何为她辩解的?你说她自认祖归宗后,过得猪狗不如,等来的儘是至亲的伤害与算计。你说她对永寧侯府早已心灰意冷,毫无归属之感。那祠堂中供奉的牌位,於她而言,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烂木罢了。” “怎么,你眼下又要改口,说那永寧侯府的祠堂,是你在酒后一时不忿,衝动之下才一把火烧了的不成?” 元和帝的一番话落下,裴桑枝和谢寧华的眼神儿不约而同地落在荣妄身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桑枝是感慨荣妄对她的了解。 確实,在她將裴駙马请下山接回府,渐渐培养出祖孙情前,永寧侯府祠堂里供奉的牌位,於她而言,甚至是不如一堆天寒地冻时、勉强能点燃取暖的烂木头。 上一世,她不知在这祠堂中被罚跪过多少次。 连一方蒲团都被撤去。 她只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大青砖上,眸中倒映著长明不灭的烛火,与那一排排似小山般森然的牌位。 他们要她懺悔,逼她认错。 她確有悔。 悔自己未能冷心绝情,悔自己对豺狼虎豹般的血亲心存侥倖,悔在这囚笼般的侯府中,毫无自保之力。 可她究竟何错之有? 她想不到,自己错在哪里。 错的不是她,错的是他们! 她不知对著祠堂里的牌位虔心祈祷了多少个晨昏。 若是裴氏一族的列祖列宗泉下真的有灵,为何不保佑她这个身上流淌著裴氏血脉的人,反倒偏袒那鳩占鹊巢之人。 裴春草只需红一红眼眶、掉几滴眼泪,便自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將一切都双手奉上。 牌位不语,就连香烛燃烧时產生的裊裊青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对此间一切漠不关心。 说来嘲讽,在她彻底认清永寧侯府那一家子的丑恶嘴脸之前,她曾深深地羡慕过全家当作心头肉、百般团宠的裴春草。 谢寧华则是在愤恨、在嫉妒元和帝对荣妄的疼爱。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的“好”父皇在言语间竟还在为荣妄找补? 仍字字句句都在为荣妄开脱! 什么叫酒后一时不忿,衝动之下才一把火烧了的永寧侯府的祠堂? 荣妄甚至不需要张嘴,父皇就连藉口都替荣妄找好了。 为何父皇就不能像纵容荣妄那样,纵容她一回。 给她想要的,在背后推她一把。 在谢寧华嫉恨目光的注视下,荣妄挠了挠头,略带心虚地笑了笑,说道:“表叔父,倒也不算是酒后不忿、一时衝动。” “您知道的,我对永寧侯府的厌恶不是一天两天了,时不时就想给他们使个绊子、找点不痛快。” “永寧侯夫妇不痛快,我就痛快。” “但您总劝我,说惊鹤兄长於我有救命之恩,又说永寧侯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就连庄氏……” “他在淮死於南民乱之前,人前始终与庄氏这个继母相处融洽。您说,我若真对永寧侯府下手,人言可畏,言官与百姓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我脊梁骨戳穿。” “可厌恶之情,岂是说压就压?” “尤其是在永寧侯生母寿宴那日,我多饮了几杯,眼见一群趋炎附势之徒围著她极尽諂媚。” “她算什么侯府老夫人?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之人。” “难不成,当年永寧侯府的太夫人为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过继嗣子时,竟连这嗣子的生母也一併接来,给駙马爷当妾室了?” “我记得,大乾没有將生母一併过继为妾的先例吧?” “越是想,越是气;越是气,酒便灌得越凶。不过几杯下肚,一股火就直衝头顶。” “当时我顾念著表叔父平日的教诲,强压著火气没在寿宴上发作大闹,没让永寧侯府那群衣冠禽兽当场难堪,只想著先退出去醒醒酒……谁知酒劲未散,反倒恶向胆边生,一咬牙、一闭眼,就从祠堂后窗翻了进去。” “我本没有放火烧祠堂之心,原只想对著那些牌位痛骂一番,出口恶气。谁料醉酒后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竟撞翻烛台,引燃了帷幔。我仓皇逃出,正欲將此事偽装成意外,却一眼看见裴五姑娘昏倒在院中,浑身高热滚烫,不省人事。” “厌恶永寧侯夫妇是一码事,但我自幼受老夫人与表叔父您的教导,万不敢牵连无辜,罔顾人命。” “上京城谁人不知,永寧侯府那出“真假千金”的闹剧,接回了一位瘦小伶仃、不甚起眼的嫡小姐。” “裴五姑娘流落在外,与惊鹤之死绝无关联,也並未蒙侯府恩泽,既无辜又可怜。我荣妄再如何,也做不出为保守秘密、掩饰己过,而害她性命之事。” “几经权衡,我最终救下了裴五姑娘。” “並与她约定,她为我保守秘密,我则助她引来闔府宾客,以破她的困局。” “表叔父,永寧侯府祠堂起火一事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 “就连后来,裴五姑娘不惜重金,寻访技艺最精湛的匠人精心重雕焚毁的牌位,拜访德高望重的高僧为之逐一开光祈福,也是在感激我救她出泥潭的恩情,替我赎罪。” “请表叔父明鑑。” 元和帝没好气地白了荣妄一眼。 这小子张扬不羈,岂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性子? 偏生他这番说辞,讲得是滴水不漏、环环相扣,寻不出半点破绽。 第392章 弹劾宴大统领,勾结歹人谋逆作乱 故事编得圆满,是一种本事。 顶罪顶得义无反顾,更是荣妄在鲜明地表明他的立场。 荣妄以此告诉他,无论祠堂的火是不是裴桑枝所放,都护定裴桑枝了。 若要追责,荣妄一力承担。 既如此,就没有必要再试探裴桑枝了。 “陛下,臣女……” 裴桑枝叩首,正欲出言辩解,却见元和帝摆了摆手:“不必多言。明熙这小子向来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不吝,干出醉酒偷闯祠堂的事也不足为奇。所幸他撞倒烛台、引燃帷幔之后,还知道要跑出来,而非就地酣睡,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不慎焚毁永寧侯府的祠堂,到底是荣妄的不是。” 言至於此,元和帝目光转向荣妄,继续道:“明熙,朕罚你亲赴永寧侯府,向裴駙马负荆请罪,得其宽宥后,再由他引你至祠堂,为永寧侯府歷代先辈敬香祭拜。若你能做好,此事就此揭过若成,朕亦不准任何人再以此为由攻訐於你。倘若有人再藉此生事,朕为你做主。” 荣妄一听,当即“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咧嘴笑道:“陛下,臣愿意!” “別说去给永寧侯府的先辈上香了,就算让臣磕上十个八个头,也绝不含糊!” 谢寧华:这也能行? 若刑部、大理寺的官员都如父皇这般行事,那朝廷纲纪何存?公正严明岂非成了空谈?只怕到时,官官相护,冤狱遍地! “父皇,儿臣不服!” “永寧侯府祠堂那把火分明是裴桑枝……” 元和帝见谢寧华如此不识趣,嘴角那抹刚浮起的笑意骤然消失,面色转冷:“怎么,你是要朕大张旗鼓,重新彻查文美人之死?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小小年纪便手段歹毒,设计害得自己的庶母兼小姨一尸两命?” “你还想怎样?” “是要朕铁面无私,痛斥裴桑枝不孝忤逆、目无纲常礼教?” “谢寧华,你且听清楚:其一,我朝律法並无“焚烧祠堂”之罪的具体条例;其二,即便你死咬不放,此事本质仍为纵火;其三,她姓裴,是裴駙马亲认的孙女,烧的是自家祠堂!苦主不追责,纵火之罪都无从谈起?” “倒是你,不论是文美人之死,还是你伙同杨二郎的髮妻意欲毒杀杨二郎,只要朕著人去彻查,一旦查到证据,皆可依《大乾律》明正典刑。” “届时,即便你有公主之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今日回护他们,你便觉得不公。可你捫心自问,朕对你,又何尝没有屡屡网开一面?” 谢寧华嘴唇翕动,微微颤抖。 所以……她今日拋却身为皇室贵女的体面,像个笑话般上躥下跳,最终不仅没能伤到荣妄与裴桑枝分毫,反倒替他人做嫁衣,成全了他们的情意,让他们更近一步? 那她图什么? 图她自己想做个笑话吗? 就在这时,负责审讯伺候谢寧华宫人的影卫,捧著一份折了又折,写满了密密麻麻字的供纸,来到了御前,呈给了元和帝。 “陛下,属下无能,用尽数种审讯手段,都未发现可疑之人。最终是荣老夫人亲自出马,方才一举突破,取得这份供词。” 元和帝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 他的影卫在拳脚功夫上制不住明熙也就罢了,连在审讯手段上,都比不过荣老夫人了吗? 到底是荣老夫人太无所不能了,还是他精心栽培的影卫,过於无能。 真真是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你且说说吧。” 影卫將头压得更低:“陛下,六公主宫中诸人所供,涉及宫廷机密,臣等不敢妄言,唯有请陛下御览定夺。” 元和帝微蹙眉头,朝李顺全瞥去一眼。 李顺全会意,恭敬地躬身一礼,隨即步下御阶。 他从影卫手中接过供词,先翻阅轻嗅其味,谨慎查验,確认无误后,方双手呈至御前。 做御前大总管,是要走后门,有忠心,但也不能只有后门和忠心。 元和帝的视线缓缓逐字扫过供词,眉头越皱越深,最终紧紧深锁。 怎么就又有宴大统领的事! 身为禁军大统领,职责是护卫宫城,而不是往他女儿宫里安插眼线,窥探內宫。 宴大统领到底想做什么! 自小与他一起长大,他自以为可以信任、可以倚重的伴读,到底还是辜负了他。 “寧华,你看著朕,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你禁军宴大统领,是何时私下勾结的?” 看来,不是他的影卫的审讯手段不如荣老夫人,而是荣老夫人大抵是知晓了他所不知道的,才会对宴大统领的身影敏感。 谢寧华浑身一颤,一股寒意自心底涌起,控制不住地战慄起来:“父皇,宴大统领是您的伴读、您的左膀右臂,您教导儿臣要將他视作长辈尊敬。因此儿臣唤他一声宴叔叔,逢年过节也都会备礼送至宴府,宴大统领与夫人亦会依礼回赠。” 她声音微颤,又急忙补充:“不止是儿臣如此,各位皇兄皇姐,乃至后宫诸位妃嬪的娘家父兄,也都会为宴大统领备礼。” “这……” “这应该不算是私下勾结吧。” 元和帝一把將供词挥落在地,声音冷厉:“不见棺材不落泪!” “今日你违逆朕意强闯华宜殿,以性命相胁,又先斩后奏拖明熙下水,步步紧逼,究竟是你口口声声所说的对明熙念念不忘,还是受了宴大统领的教唆,与他达成了某种合作!” “他是如何说动你,让你甘愿拋却清名体面、捨弃公主尊荣,寧可沦为上京城笑谈,也非要鋌而走险的!” “谢寧华,宴大统领多年执掌禁军,肩负皇城安危之重责!你与他暗中勾结,是触碰朕之逆鳞,绝不容忍!” “休要再挑战朕的耐心,否则別怪朕不顾父女之情,对你动用大刑!” 荣妄挺直脊背,义正辞严:“陛下,臣今日进宫,本为宴大统领一事而来。恳请陛下容臣先行稟奏!” 元和帝:原来真不是为了外头的流言蜚语进宫的。 “准奏!” 荣妄:“臣,荣妄,今日弹劾禁军大统领,勾结歹人,谋逆作乱,其心当诛!” 谢寧华:她何德何能,被荣妄称作是歹人啊。 还有,谋逆作乱? 这从何说起!他从未想过动摇父皇的江山! “荣国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荣妄丟给她一个白眼:“六殿下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臣所劾之人並非殿下,您何必急著对號入座?” 谢寧华:不是她,是谁? 第393章 舍安趋危,何其不智 “宴大统领勾结叛贼,意图拥立先瑞郡王血脉,復辟秦氏江山!”荣妄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响彻在华宜殿中。 谢寧华失声低语:“荣妄,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我知你怨我今日以死相逼嫁你,又將你拖入这浑水……可你怎能將谋逆这等滔天大罪,污在宴大统领身上?” “先瑞郡王痴傻一生,从未娶妻,何来血脉存世?” “荣妄,你真是疯了。” 荣妄看傻子似的眼神儿看向了谢寧华:“六公主殿下这是要以替宴大统领作保吗?” “却不知是以你的性命,还是以公主的尊荣。” 说到此,荣妄眉梢一挑,继续反詰道:“我若没有真凭实据,怎敢在陛下面前妄言?莫非在殿下眼中,我荣妄是活得不耐烦了,来自寻死路?” 谢寧华被噎得一时语塞。 既惊讶於宴大统领的大逆不道,又对荣妄洋洋得意的模样恨的牙痒痒。 这话说的,搞得好像荣妄在父皇面前胡言乱语,父皇就会治荣妄的罪一般。 不,她不能再被荣妄牵著鼻子走了! 与他爭执、抠他字眼毫无意义,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摘乾净! 私下交好一位对父皇忠心耿耿的臣子,与勾结一个意图顛覆谢氏江山的逆贼,这二者有著云泥之別! “父皇,荣国公所奏宴大统领谋逆一事,儿臣確实毫不知情!儿臣身为您的骨肉、谢氏皇族的公主,血脉与江山相连,为何要去勾结叛臣,顛覆我谢氏自家的天下?若江山真落入秦氏之手,覆巢之下无完卵,儿臣身为前朝公主,又將何去何从?岂非同样一无所有?” “父皇,儿臣再糊涂,也断不会行此自毁根基、亲痛仇快之事啊!” “求父皇明鑑,这世上万没有造自己家反的道理啊。” 元和帝神色沉静,所有汹涌心绪皆被镇压在那深沉如渊的眼底,声音平缓却带著威压:“依朕看,你已足够糊涂。” 他隨即目光转向荣妄:“明熙,你既弹劾宴清勾结叛臣、意图谋逆,手中可有实证?” 荣妄自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高举过顶,恭声道:“陛下,臣已將所查获之证据悉数梳理,並据此写成奏疏,恭请陛下御览。” “凡奏疏中所列罪证,臣皆已逐一查明,確凿无误,绝无构陷污衊之可能。” 李顺全闻言,立即微提袍襟,小步急趋至御阶之下,双手从荣妄手中接过奏疏,隨即返身呈至御案,小心翼翼地摊开。 宴大统领,竟然真的背叛了陛下…… 想不通…… 著实是想不通。 按理说,宴大统领身为禁军大统领,品级与六部尚书相同,要实权有实权,要体面有体面,要宠信有宠信,要拥躉有拥躉,说是已经做到了位极人臣的地步,陛下为其封侯授爵也指日可待。 届时,连世袭三代的爵位也有了,宴大统领到底在折腾什么? 难不成,扶持瑞郡王血脉復辟秦氏江山后,新帝是能跟宴大统领共享江山,还是能封宴大统领一个异姓王噹噹。 不是他安於现状,没有见识,而是他就敢拍著胸脯打包票,能在陛下这般仁慈且不多疑的明君麾下效忠,对於臣子而言,绝对是可遇不可求之事。 倘若真的有所谓的新朝,宴大统领的日子绝不可能有过去那般滋润。 舍安趋危,何其不智。 陛下待宴大统领,难道还不够优厚吗? 每逢年节,陛下总会命他与乾爹精心挑选赏赐,並派仪仗声势浩大地送往宴府,给足他体面。 每逢万邦来朝,进献贡品,陛下也总不忘匀出一份,赐予宴大统领。 更別提平日里,御膳房但凡研製出什么新鲜美味的糕点,陛下都会即刻派人送往宴府,让宴大统领也尝鲜。 甚至在宴大统领当值时,陛下常邀他至华宜殿,一同共用午膳。 这些年来,陛下待宴大统领,一如当年做东宫太子时对待自己的贴身书童,始终亲厚如初! 谁能想到,变了的是宴大统领,而不是陛下。 这对陛下的打击未免太大了些。 莫非…… 这世上真有如此忘恩负义之徒? 旁人待他的好,他一丝一毫都不记得,永远只盯著那自认为被亏欠的部分,不念君恩,反生怨望。 又或者,正是陛下日復一日的宠信与倚重,才让他恃宠而骄,最终养出了这慾壑难填的野心! 元和帝身上源源不断溢散出的如有实质的低气压,让李顺全感到山岳倾颓般的压迫。 他立刻將脑袋压到极低,身形一动不动,连眼角的余光都牢牢锁死在自己脚尖方寸之地,不敢妄动分毫。 这下,怕是真的要死不少人了。 元和帝牙关紧咬,攥著奏疏的手因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那奏摺被紧握髮出的“嘎吱”轻响,在死寂的殿中清晰可闻,恍如一只无形的老鼠,正不知疲倦地啃噬著支撑大殿的樑柱。 悬於头顶的倾颓倒塌的恐惧之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殿內的时光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 良久,元和帝终於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语调幽缓而讳莫如深:“此事,朕心里有数了。” “明熙,回去后,把你掌握的所有人证物证都交给影卫处。此案凶险,后面的调查,你就不必再过问了。” 他略作沉吟,復又问道:“此事……老夫人可曾知晓了?” 荣妄頷首回道:“回陛下,当臣初次察觉端倪,仅有些许猜测时,便觉此事骇人听闻。又恐自身受人蒙蔽、遭人利用,以致错怪忠良,铸下大错,为谨慎起见,特將心中疑虑稟於老夫人,恳请她老人家指点迷津。” “而后,隨著证据逐渐明朗,老夫人听闻確凿事实时,情绪激盪,生生扯断了手中捻著的佛珠串,隨后她便跪坐於小佛堂的蒲团之上,望著姑祖母的画像垂泪不止,就那样……枯坐了一整夜。” 听闻此言,元和帝眼眶骤然一涩。 宴大统领辜负的,何止是他的圣恩。 第394章 將谢寧华过继于靖王嗣下,册为长平郡主 荣老夫人一生未嫁,对所有在宫中长大的孩子都倾注了心血。 他、宴大统领、向棲云……都曾在她膝下承欢,受她教诲。 “明熙,你要好生宽慰老夫人,切莫让她老人家过分为此伤怀。” “宴老太爷的儿孙眾多,並非只有他一人。他一人心生异志,不代表整个宴氏皆如此。品性最肖宴老太爷的无涯,不是一直恪守本心吗?你奏疏中提及的宴礼,朕看来也颇为温文知礼,明辨是非。” “凡事,总要向前看。” 荣妄:“臣明白。” 元和帝目光转向裴桑枝,语重心长:“裴桑枝,朕今日与你实话相告。最初,朕对你確实颇为不满。论才情容貌,你並无过人之处。论家世,你虽出身永寧侯府,但府上的荣光早已式微,你父兄看似精明,实则是庸碌无能,非但不能成为明熙的助力,反是拖累。” “然而,明熙钟情於你,而你自己……倒也爭气,未负他这番心意。 “正因如此,朕才愿给你机会,愿意让李顺全带著赏赐去侯府,为你造势,为你撑起场面,助你稳固地位。” “你流落民间的过往,朕从未因此看轻於你。” “你认祖归宗后的种种挣扎之举,朕亦可念在明熙的情分上,不究过往。” “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六公主指控你放火烧祠堂一事。” “但荣国公府乃是朕的母族,朕望你今后谨言慎行,若再效仿从前行事,届时纵使明熙跪求,朕也绝不会再容情。” 裴桑枝叩首:“臣女谨记陛下教诲。” 她又不是重生之初一无所有的疯子,只能硬撑著一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劲儿和莽劲儿,撕破永寧侯府的遮羞布,为自己爭取一线生机。 如今的她,拥有了一切。 有好名声、有永寧侯府的实权、有荣妄的心系,有她冉冉升起的仕途,她还发什么疯。 即便再有分歧矛盾,也自当寻求更周全的解决之道,不必效仿往昔。 故而,她这话应的是半点儿也不心虚。 元和帝微微頷首,缓声道:“你与明熙的情谊,早已过了明路。朕知晓,荣老夫人知晓,裴駙马也知晓,如今只差一纸婚约,便可名正言顺。朕虽不知老夫人为何尚未与裴駙马议定婚期,亦不知明熙为何迟迟未入宫请旨。朕听闻你的及笄礼定在年后开春,届时,朕自会当著眾宾之面,为你二人风风光光地赐婚。” 裴桑枝:“臣女叩谢陛隆恩。” 这是陛下在给她做足脸面。 谢寧华愕然。 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那她是什么? 她不过是轻信了宴大统领派来之人的言巧语,满心以为即便今日与荣国公无缘,能换得宴氏的同盟也是好的,总不至空手而归。 怎么到最后,宴大统领涉嫌谋逆? 那她呢? 她今日所为,在父皇眼中,与逆党何异?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此刻,谢寧华不敢再吱声,巴不得將自己缩进砖缝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所有人把她忘的乾乾净净。 偏偏天不遂人愿。 將荣妄与裴桑枝之事一锤定音后,元和帝的目光终於落向形容狼狈的谢寧华,语气转冷:“你在宫外惹出的乱子,总要有个了局。朕今日便为你赐婚杨家,除杨二郎外,准你自行择婿。朕会命钦天监测算最近吉期,全你这份体面,也好了结此事。望你莫再负朕意。” “另外……” “此外,”元和帝唇线微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然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奏疏与那份铁证如山的供词时,终是下定决心,“朕感念靖王府当年平定秦氏之功,然府上子孙折损过甚,至今人丁单薄,朕心惻然。今特此,將六公主谢寧华过继于靖王嗣下,册为长平郡主,以慰功臣。” 谢寧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元和帝,颤声道:“父皇!您竟要將儿臣逐出皇室……认他人为父?” 这句质问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靖王府……他们是秦姓啊!” 靖王府毫无实权,全凭一味顺从、胆怯自保,才熬过歷次朝堂风波。早在父皇即位之初,便识趣地退出京城权势核心,如今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如今的靖王府,只余下个整日抱著书废寢忘食的书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要写出旷世巨作,成一家之言。 那书呆子,最是古板。 元和帝眼底的挣扎顷刻消散,转为一片清明,他朗声宣告:“自太祖母时起,靖王府一脉便忠心耿耿,从未动摇,与叛臣贼子更是涇渭分明。你所鄙夷的胆怯懦弱,恰是靖王府一脉安身立命的大智慧。” 见元和帝毫无转圜之意,谢寧华悲愤交加,话语字字带刺:“父皇感念靖王府功绩,怜悯其人丁凋零,那为何还要將儿臣这个“麻烦”塞过去?这究竟是施恩,还是诛心?” 裴桑枝:谢寧华的脑子到底是丟到哪里去了? 即便是破罐子破摔,也没有这般上赶著自寻死路的摔法儿啊。 是打算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元和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原来你也知道,自己闹了这一出,就成了个没人敢接的烫手山芋,大麻烦一个!” “你且记牢,日后你若再惹是生非,朕绝不会因此牵连靖王府分毫,所有苦果自有你一人承担。” “还有,为了弥补靖王府接收了你这么个大麻烦,朕会亲自修书,拜託乔大儒收靖小王爷为弟子,圆他著书立传,成一家之言的志向。” “就此决定了。” “李顺全,即刻派人送杨嬪与长平郡主回六静宫,好生看管,隨后前往靖王府宣旨。待钦天监择定过继的吉日,便將长平郡主送至靖王府待嫁。另,再往杨府宣一道赐婚旨意。” 所谓的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实则是要等到宴大统领勾结叛臣、谋逆作乱一案尘埃落定、公之於眾之后。如此安排,是为防谢寧华因怨愤而口无遮拦,从而横生枝节。 所谓“好生看管”,实为软禁。 自此,谢寧华的一举一动,都將在严密监视之下,不会有半分疏漏。 第395章 万幸的是,成景翊已渐显璞玉之质 祠堂外,寒风料峭,成氏族人默然聚於庭院,个个屏息垂首,无敢私语。 “啪……” “啪……” “啪……” 杖落如惊雷,一声接一声,重重砸在成三爷身上。 成老太爷如同雕塑般端坐於廊檐下的雕木椅,指间缓缓摩挲著温热的手炉,面上看不出分毫波澜,只垂眼俯视著阶前快成了个血人的成三爷。 成尚书喉咙发紧,跪在不远处的石板上,双手微颤地捧著一纸罪状。 每念一条,木杖便应声落下,击打在成三爷背上,也震在他的心头。 他念得愈多,身子便抖得愈厉害,几乎字字煎熬。 这个苦差事,为什么要落在他身上。 他恨不得立刻退回到族人的行列里去,即便一同胆战,也比如今独自跪在这里要好。 族人的目光本就令他如坠针毡,而老三怨毒得要將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更几乎是要將他剜穿。 但平心而论,他如何能想到,一个在大乾官体系中微末的不值一提的小县令,所行之恶、所敛之財,让他这个堂堂尚书望尘莫及。 这么一想,成尚书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眼神隨之渐渐放空,宣读的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低,仿佛只说与自己听。 成老太爷冰冷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闔族引以为鑑之时,你还敢神思不属?看来,你这家主之位,是不想坐了。” 说话间,成老太爷的目光刮在成尚书脸上:“族中予你最大的扶持,享尽上下的奉承,你却既管不住为官的庶弟,又教不好身边的嫡子。今日让你宣读罪状,你竟也如此懈怠,莫非你这身皮肉,也跟著发痒了。” “来人!既然咱们的尚书大人心神不寧,就帮他也醒醒神。” “家法伺候!” 成尚书只觉得一阵冤屈涌上心头。 这分明是老太爷看他不顺眼,隨便寻个由头髮作他。 “父亲息怒。” 成老太爷漠然瞥了成尚书一眼,无动於衷地重复道:“家法伺候。” 隨即,他转向一旁较之以往沉稳许多的成景翊,微微頷首:“景翊,由你接替父亲,宣读你三叔的罪状。” 成景翊身上的伤尚未痊癒,行动间仍带著几分滯涩僵硬。 他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孙儿领命。” 原本,在成老太爷的计划中,愚蠢浅薄、识人不明又自视甚高的成景翊,本已彻底沦为弃子,唯一的用处便是混吃等死、苟延残喘。 不曾想,有的人真的能吃一堑长一智。 经此一挫,又彻底看清裴春草为人、反思过往之后,成景翊如脱胎换骨。 昔日浮华尽数褪去,换来通身的沉稳坚毅, 连笔下策论也一洗从前无病呻吟的空洞浮躁,变得言之有物,沉淀为字字珠璣的真知灼见。 成老太爷几番试探,直至確信成景翊悔过之心真切,且歷经绝嗣与欺骗后,其心志非但未曾枯萎,反而愈发坚韧明朗,这才终於首肯,將成景翊迁出那方破败院落,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时时考察。 对於成老太爷来说,相较於才智、品性,远见、格局,能不能有子嗣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反正,他对於子嗣香火一事,从不掛怀。 有,固然是好;没有,也实在不甚在意。 成景翊自父亲手中接过那写满罪状的纸,忍著旧伤,艰难却沉稳地跪於石板。 他一条条念下,目光坚毅,声音清晰而平稳。 “父亲。”成尚书仰起头,面色发白,低声问道,“儿子……也要受足与三弟同数的杖刑吗?” 打个十下八下,走个过场意思意思 便罢了。若真比照他三弟的数目来,只怕他这副身子,年后都未必能起身去衙门点卯。 成老太爷端详著成尚书半是惊惧半是不服的神情,心下想的却是自己的能耐和手段,能將这般资质平庸之人,用资源一步步硬推上尚书高位。 只能说,他这个栽树的前人,所栽之树是真的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然而,后辈的平庸倒也並非不能理解。 天道盈亏,从无永续不衰的繁华,否则,又何来“富不过三代”的古训。 万幸的是,成景翊已渐显璞玉之质。 假以时日,精心雕琢,未必不能成就大器。 “十杖。”成老太爷淡声道。 成尚书暗自鬆了口气。十杖尚可忍受,大不了年节时继续称病谢客,待年后开朝点卯,他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尚书大人。 有三弟的恶劣行径在前,反倒愈发衬得他恪尽职守、勤勉可靠,想来父亲也会慢慢意识到他的好处。 这世间事,终究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厢,成景翊继续一条一条念著成三爷的罪状,直至最后一条。 待成景翊话音落下,成三爷已经昏了过去,出气比进气多。 成老太爷漠然以对,面上不见半分疼惜,而是站起身,冷眼扫视全场,一字一顿:“都看清楚了,这便是下场,是尔等的前车之鑑。” “成家容得下庸才,却容不下恶徒!有多大本事,端多大饭碗,但此等恶行,绝无姑息!” “一经发现,休怪老夫亲自清理门户。” “纵使老夫百年之后,也会布下暗手,世代监察成氏子弟。若有作奸犯科、祸及全族者,直接暗杀了事,一劳永逸!” 庭院中的成氏族人虽通体寒意,却无人敢有丝毫迟疑,皆是心神俱震,齐齐俯首应命。 “打断他的腿。”成老太爷的目光转向杖刑成三爷已打得气喘吁吁的侍卫,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不必请大夫。能活,是他命不该绝;死了,便是天要收他。” 旋即,他转向刚挨完十杖、正疼得齜牙咧嘴、面目扭曲的成尚书,不容置疑地吩咐:“他的辞呈,由你亲自执笔。便写他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无力理政,向朝廷乞骸骨。” 成尚书心头一凛,忙不迭垂首应下,不敢有半分迟疑,生怕反应稍慢,十杖又会再度加身。 人群中,成景淮面沉如水,周身都散发著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鷙之气。 这也是个绝了嗣的。 並且还是个直接断了子孙根绝嗣的。 自此,他的面容日益白皙无须,整个人都浸润在一种诡异的阴柔之中。 “祖父,这不公平!” 即便成景淮刻意压著嗓子说话,那声音仍像是被勒紧了喉咙,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尖厉。 如同瓦砾刮擦,格外刺耳。 第396章 下一个,就轮到裴桑枝了! “身在官场,谁能一尘不染?若不隨波逐流,便如杂草,只能落得个被连根剷除的下场。” “天下乌鸦一般黑,洁白的天鹅,註定无法与鸦群共存。” “大伯父的为官这些年,高居尚书之位,难道手上就乾乾净净吗?” “昔日裴春草曾亲口告知,大伯父早年便干过卖官鬻爵的勾当!这难道不算恶行?” “祖父既为一家之主,就该对族中子弟一视同仁,方能彰显公正,而不是厚此薄彼。” “难不成,就因我父亲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县令,而大伯父是位高权重的尚书,动他会伤及成家根本,祖父便要对此选择性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还是说,正因大伯父是您的嫡出血脉,祖父便要如此偏袒?这般行事,置家法於何地,又让族中其他旁支庶脉如何心服,又如何心甘情愿地为主脉牺牲。” “孙儿恳请祖父,將大伯父一併处置!” 成景淮此举,既是为成三爷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惨状不忿,更是抱著破罐子破摔玉石俱焚的癲狂,誓要將这高台华堂,一同拖入泥沼。 说得直白些,平等的创死所有人。 他恨这日渐阴柔的容貌,恨这光滑无须的下頜,恨这日益尖细的嗓音,更恨那些落在他身上、带著怜悯与讥讽的目光,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断根去势之耻。 “还有……” 成景淮抬手抚过自己光洁的下頜,半是悽然半是嘲弄的一笑:“祖父,孙儿被折磨成这副男不男、女不鬼的模样,全是拜堂兄所赐!您不罚他,反而解他禁足,悉心栽培……难道孙儿此生,就活该如此吗?” 面对成景淮的质问,成老太爷非但不怒,反而淡然落座,好整以暇地看向他:“直言便是。你想如何?要老夫如何做?又要你大伯父和堂哥,如何做?” 成景淮目光狠戾,厉声道:“卖官鬻爵乃国法难容之大罪,按律当诛!一旦事发,必致灭族之祸。为保全族安寧,大伯父岂能再居尚书之位?必须立刻致仕!” “至於堂哥,他心狠手辣,残害血脉至亲,此等败类,必须逐出族谱,以绝后患!” 成老太爷轻笑一声,话语中带著刺骨的讥讽:“说得真是慷慨激昂。若非老夫知晓全部內情,只怕真要被你这份“义愤”矇骗过去。” “说实话,你这遇事便怨天尤人、顛倒黑白的本事,加上这副刀枪不入的厚脸皮,倒也算得上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了。” “卖官鬻爵一事真假尚且难辨,不如先谈谈你那断了根去了势,这不爭的事实。” “此事追根溯源,难道不是你持身不正、品行有亏?你身为景翊的堂弟,却对他的妾室嘘寒问暖,与她拉扯不清,赠她锦衣华服、珠釵首饰,甚至连她屋中陈设,你也寻尽藉口一一为她更换添置。这岂是君子所为?” “这般越界,与登徒子无异,祸根更是早已种下!” “无论你与她有无实质,你覬覦堂弟妾室,闹出“一女侍二房”的丑闻,甚至就连在戏班里都广为流传,这是不爭的事实。” “而你断根当日,是你以和裴春草的污秽之事刺激景翊,又以阉人二字羞辱於他。於是你们二人爭执扭打,互不相让。廝打间,他误伤了你,可你也撕下了他大把头髮,连头皮都扯落一片。你更是狠踹他受杖后留下的伤口,致他至今行走微跛。” “本就是彼此互伤,以牙还牙。老夫倒要问你,你怎有脸说这一切,全是拜景翊所赐?” 成景淮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声音也弱了下去,却仍兀自强辩:“可……可我变成这样,终究是他动的手。难道就因为他不是故意的,便一点过错都没有吗?” 成老太爷嗤笑一声:“朽木不可雕也!” “你若非要纠缠惩罚一事,不如先领了你私通堂兄妾室之过!” “至於你所说的卖官鬻狱一事……” 说到此,成老太爷顿了顿,敛起了笑意,看向了强忍疼痛的成尚书:“你自己说说,可有此事?” 冷汗自成尚书额角涔涔而下,背脊一片湿凉。那十杖的疼痛与此刻的惊惶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 “父亲明鑑!儿子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犯下这等杀头的大罪啊!”成尚书忍痛抬起头,声音都发了颤。 成景淮声音陡然拔高:“裴春草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不成!” “她说……她说是从成景翊那里打听来的!” “她明言是从成景翊处打探来的消息!” “祖父!孙儿恳请您即刻差人將裴春草接回府中对质。” 成老太爷漠然道:“接来又如何?你莫非忘了,裴春草早已被割舌挑筋,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足不能行。难不成,你还指望她为你作证?” “我……”成景淮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爭辩道:“她耳朵没聋!总能听见问话,用点头摇头作答……这、这如何不能算作证词!” “祖父!” 驀地,成景淮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您既然可以让我大伯父去查留县,为何不能另派他人,也去查查他卖官鬻爵一事的真偽?” “与其將来被外人捅破,不如我们现在自己查个明白,至少还能掌握主动。” “祖父,您说呢。” 他已经这般不堪,身体残破,前途全无。 凭什么只有他沦落至此? 若所有人都能同他一般悽惨、陪著他一同烂掉就好了。 那样,就再没人能高高在上地怜悯他、讥笑他的狼狈。 他才能在这片共同的废墟里,寻得一丝扭曲的平衡。 尤其是成景翊…… 他们同样栽在女人手里,凭什么他成景翊就能重新站起,能得祖父青眼,能得祖父的悉心栽培,前途光明? 蚀骨的嫉恨啃噬著他。 烂了才好…… 最好全都烂透,谁都別想乾净!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毁掉成景翊,就剩下裴桑枝了…… 总要把裴桑枝拉进这滩烂泥里,才算圆满强。 下一个,就轮到裴桑枝了! 但愿,他没有让裴桑枝等久了。 听说,裴桑枝近来很是风光呢。 第397章 不如你和裴春草一起查吧 成老太爷的目光缓缓扫过成尚书与成景翊父子,语气虽平缓,却似隱著山雨欲来的威压:“他所言凿凿,句句牵涉你们父子。你们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景翊,他指称裴春草是从你口中得知你父亲卖官鬻爵一事。这项指控,你认是不认? “不,更確切的是该称呼她为桑春草,毕竟她的生父姓桑。” 成景翊低头躬身答道:“祖父,孙儿从未对桑春草谈论过父亲的公事。她为何对堂弟编造出卖官鬻爵之说,又为何要凭空捏造、拖孙儿下水,孙儿心中万分惶恐,实在不知!” “那你依你看,你父亲可曾做过那卖官鬻爵之事?”成老太爷追问道。 成景翊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一颤。 自然是真的。 若此事有假,裴春草当初又岂敢凭此威胁他父亲? 可,这话,他又怎能公之於眾。 “祖父明鑑。” “孙儿往日愚钝,为情爱所蔽,以致荒废学业、沉湎风月,更因识人不明而铸下大错,自食苦果。似孙儿这般昏聵之人,实不敢妄议父亲行事。” “然则,孙儿有一事百思不解。” “为何堂弟会对桑氏所言深信不疑?而她既为孙儿妾室,又为何要对堂弟说出这等足以招致灭门之祸的言语?” “或许,堂弟与桑春草才是心意相通、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孙儿愚钝,横刀夺爱而不自知,这才碍了他人之事,引来今日之乱。” “千错万错,皆错在孙儿纳妾之前,竟未能察明她的心之所属。是孙儿疏忽,方是今日祸端之根源。” “孙儿甘愿领罚。” 成景翊这番应对,在成老太爷看来仍显稚嫩,火候未至,尚需雕琢。 所幸他这些年修身养性,身子骨硬朗,一时半刻还倒不了。总有足够的时间,將这块璞玉细细打磨成器。 成老太爷收回目光,说得云淡风轻,也看似不偏不倚:“有疑问,就去查清楚。” “不然,景淮回头又该埋怨我这祖父,一碗水端不平了。” “景淮,既然此事由你指证,那依你看,该由谁来查你大伯?” “或者,你亲往留县接回桑春草,由你二人一同查证?” “若查证属实,老夫也绝不姑息。” 成景淮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快意骤然一滯。 让他和桑春草去查? 他又不是蠢的不知道,大伯父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父亲当年在留县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查个底朝天,凭的是尚书之位,手握权柄,驱使人力,调动金银,无所不能。 很多时候,大伯父甚至无需亲自开口,只需稍稍表露意向,自会有无数人爭先恐后地替他办妥。 他呢?他和桑春草又有什么? 一个已是残躯,莫说权势人手,就连安身立命的根本都已失去;而他唯一倚仗的父亲,如今也被老太爷打得半死不活,双腿尽废。 而裴春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就像老太爷刚才说的,裴春草早已被割舌挑筋,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足不能行。 他们这样的两个废人,要去查当朝尚书?只怕查到天荒地老,也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老太爷到底是想不想查! 还是说,就是在戏弄他! 成景淮心中愤懣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当即恭声回道:“祖父明鑑,术业有专攻。孙儿於查案一道实无涉猎,加之身上伤势未愈,实在难当此任。恳请祖父另择可信之人查明此事,方为稳妥。” 成老太爷嗤笑一声:“老夫听你方才说得头头是道,还当你真有几分手段通天。” “好个术业有专攻!” “莫非你別的本事没有,唯独精於这等苟且之事?这暗通款曲的下作本领,究竟是从何处学来?” “你大伯之事,老夫自会去查。” 成老太爷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庭院中每一位族人,声音沉浑如钟:“今日之事,止於尔等之耳,封於此院高墙之內。若有半字外泄,便是举族之敌,名削族谱,身逐出门。” “老夫更会铸其铁像,长跪於祖坟之前,令其背族之名,遗臭万年!” 眾族人闻言,无不股慄。 老太爷终究是老太爷,这番敲打震慑,真叫人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直衝天灵盖。 隨后,吩咐左右堵了成景淮的嘴,將其五大绑,重新丟回那破败院落中看管起来。而对他那半死不活的成三爷,成老太爷则不復多看一眼,任其自生自灭。 成老太爷的手指定定指向成尚书,声音沉冷:“你,隨老夫来竹楼。” 成尚书在心底哭爹喊娘,恨不得效仿老三当场晕死过去。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点事,绝无可能瞒过老太爷的火眼金睛。 成景淮!裴春草!你们两个搅事的东西,合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景翊也来。”成老太爷补充道。 待那祖孙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留在原地的族人们才长长舒了口气。有人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地上未乾的血跡,隨即三三两两地朝外走去,忍不住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你们说……老太爷会真的去查景淮指控家主卖官鬻爵那件事吗?” 旁边那人立刻狠狠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细究?拿什么细究!” “家主如今是咱们成氏在朝中的顶樑柱,多少子弟的前程都繫於他一身。若他因此事倒了,即便老太爷余威尚存,年轻一辈的仕途也必受重挫。到那时,整个成家离树倒猢猻散也就不远了!” “再者说,景淮那混帐东西又是什么好货色了?他与那永寧侯府的养女,一个与堂兄妾室暗通款曲,无耻之尤;一个水性杨,毫无廉耻。就该將一起捆了,浸猪笼。” “这等人的话,岂能当真?听过便该忘了。” 他说著,冷冷瞥了对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莫忘了老太爷方才的警告。若你想被铸成铁像,跪在祖坟前受那百年风吹日晒,儘管出去乱说。” 另一人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我也就是同你私下里说道两句罢了。” 又一人迟疑道:“我总觉得,依老太爷的性子,此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旁边一人立刻不耐烦地打断:“你觉得?这事儿可不是你觉著怎样就怎样的!” “家主可是老太爷的亲生长子!老太爷倾注毕生心血,才一手將他扶持到尚书之位,怎可能说弃就弃?” “可……” 那人却欲言又止,小声嘟囔道:“但……但家主向来就不討老太爷喜欢啊。”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啊。” “照你这话说,这府里上下,可曾有人真正討得过老太爷的欢心?” 妻不行,妾不行,儿不行,孙亦不行…… 细数这些年,满堂至亲,怕是还不如老太爷竹楼里那捲《黄庭经》更能得他青眼。 “还真是这么回事。” 第398章 只曾卖官,从未鬻爵 竹楼。 成老太爷將成尚书父子二人晾在正厅,自己逕自转入內室,不紧不慢地换上一身宽鬆洁净的袍服,又於案前气定神閒地抄录了两页道经,方才施施然踱回正厅。 正厅內,成尚书与成景翊相对无言,空气里瀰漫著无声的尷尬。 成尚书心中五味杂陈。 他万万不曾料到,被下了绝嗣药、註定断子绝孙,且触怒老太爷的长子,竟还能绝处逢生,走出那座破败院落,甚至被老太爷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一想起他已经开始著力培养次子,心头莫名的心虚气短。 他不觉自己有错。 景翊是他的儿子,但他不只是景翊一人的父亲。 他的考量,从来不能只为一人。 成尚书话语乾涩,几乎不敢看成景翊的眼睛:“景翊……老太爷他,对你怎么样?” 成景翊听出成尚书语气中的僵硬与小心翼翼,心下暗嘆,声音放得轻缓:“父亲,您不必觉得对不住我。” “过去那些年,您从未亏待过我。作为您的嫡长子,我享有最好的资源,族中同辈无人可及。” “是儿子傲慢自大、识人不清,一错再错,辜负了您的期望。” “您与母亲为我所做的一切,纵使路径有偏,初衷亦是为我著想。后来我自食恶果,身中绝嗣之药,又陷於污名流言,前途尽毁……在那样的情况下,您转而扶持二弟,是理所应当,亦是明智之举。” “如今我能得祖父青眼,已是侥倖。过往种种,我已放下,更不会与二弟爭夺那些因我自己的愚蠢而弄丟的东西。” “既予二弟的,便归他所有,我也是真心实意的愿他前程似锦。” “父亲,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难处。若一味执著於心结,不过是画地为牢,让父子之间徒增隔阂罢了。” 说到此处,成景翊唇间微抿,话锋一转:“若真要论对不住,其实是儿子对不住父亲。” “虽说儿子从未向裴春草直言卖官鬻爵之事,但她心细如髮,定是我往日不够谨慎,她才从那些无心之语中听出了些许端倪,这才起了疑心,顺藤摸瓜,窥见了那些……本不该为外人所知的隱秘。” “父亲,卖官鬻爵到底是触犯《大乾律》的重罪,更是陛下心头大忌。倘若东窗事发,即便祖父倾尽全力周旋,至多也只能保全您的性命。届时刑加於身、流放千里,怕是逃不掉的。” “儿子愚见,您不如……儘早向祖父坦白一切,或可商议补救之策,尚有一线转圜之机。” 成尚书凝视著眼前的成景翊目光复杂难辨。 方才那一瞬,他竟觉得自己的亲儿子很是陌生。 昔日,他是那个在父亲威严下战战兢兢的儿子。 如今,他又成了同时被父亲与儿子训诫的人。 短短时日,景翊的成长何其迅猛,乃至令人心惊,用“脱胎换骨”来形容,毫不为过。 难不成,绝了嗣、毁了名声、挨了家法,再被丟进那破院子里,日日与仇人四目相对,经歷这般折磨,反倒能叫人成长惊人? 看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是真的。 “景翊,为父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甚是欣慰。” “你有如今的心性和见识,加上老太爷对你的教导和扶持,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卖官一事你无需过分忧心。你也知晓,为父在老太爷面前,向来如鼠遇猫,岂敢肆意妄为?我所行之事,与那些胆大包天的官员颇有不同。稍后面见老太爷,我自会细细分说。” 成尚书语气微顿,压低声音道:“为父只求你一桩,若老太爷再动家法,你定要替为父周旋几句。万万莫要让我落得与你三叔一般惨烈的下场……” “待会儿,你就知道为父做的那点儿事,跟你三叔相比,简直就是毛毛雨。” “什么毛毛雨?” 只见老太爷缓步踱入正厅:“外头何时落雨了?” 成尚书心头猛地一紧,脸上瞬间堆满諂媚的笑意,躬身道:“父亲,儿子是说……您对族中晚辈们的照拂,就如那春日细雨,无微不至,润物无声。” 成景翊:…… 前些时日,他父亲不是已经在祖父跟前儿支棱起来了吗? 不是还在私底下叫囂著,要跟老太爷一较高下吗? 这便是父亲所谓的“一较高下”? 成老太爷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很不给面子的拆台道:“你还不如说是外头落雨了,听你说这些諂媚之词膈应的厉害。” 成尚书:“父亲,这是儿子的肺腑之言。” 见识过老太爷面部表情的吩咐人將老三打的半死不活还打断条腿的场面,他哪里还敢再逞强。 更何况,若非老太爷明察秋毫,早早察觉老三犯下的孽债,只怕如今整个成家都难逃抄家流放之祸。 现下,他是真的承认,薑还是老的辣了。 成老太爷蹙蹙眉,到底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窝囊就窝囊吧,窝囊总比捅破天要强。 成老太爷端坐在黄梨木案桌后,开门见山道:“你自己交代,还是我遣人亲自去查?” “查完后,效仿今日之举,將闔族人聚在祠堂庭院里,慢慢地念,慢慢地打,最后也已打断你的两条腿收尾。” 成尚书闻言,毫不含糊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亲,儿子交代!但首先得澄清一事……” “景淮指控儿子卖官鬻爵,此言有误。” “儿子只曾卖官,从未鬻爵。连儿子自己都未能求得爵位,又岂有本事替他人谋爵?” “景淮与那桑春草,实在是高看儿子了。若真有那通天本事,儿子早该先给自己谋个爵位才是!” 成老太爷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声音里透著寒意:“照你这般说,只卖官未鬻爵,倒成了件值得標榜的功绩?” “很光彩吗?” 成尚书浑身一颤,低声囁嚅:“不...不光彩。“ 可心底却忍不住嘀咕,虽不光彩,总比老三那些让人戳碎脊梁骨骂生孩子没屁眼的勾当要强上许多。 父亲还真是不知足。 “名单。”成老太爷屈指叩了叩桌面,懒得与脑子仿佛是有些不正常的成尚书废话,言简意賅道。 成尚书:“儿子可以默下来。” 待成老太爷接过那张墨跡未乾的名单,目光在上头逡巡数遍,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凝成一片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不仅卖官敛財,还將吏部歷年年终评定考核的官员收买,然后拉下了水?” 成尚书猛地摇头:“儿子哪有这般泼天的胆子!” 若他当真胆大至此,早该狠下心来,將那令他战战兢兢半辈子的父亲给…… 这念头刚冒尖儿,便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 第399章 那是因为您效忠的是荣后! “那为何你名单上的这些官员,个个官声不俗,在吏部年终考评中皆属中上乃至更佳?” “难道你要说,那些不依大乾律法、通过其他歪门邪道入仕或靠买官晋升之人,反倒都是天生的为官之材,生来就爱民如子,又精通为官之道?” “而你选官、任官的眼光连陛下和吏部上下所有官员都略逊一筹?” “你自己听听,不觉得荒唐吗?”成老太爷怀疑道。 成尚书忙不迭地解释道:“父亲明鑑,常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乾幅员万里,官员何止万千。陛下虽圣明,任人唯贤,却也难以时时刻刻洞察每一处治下的实情。” “可儿子经手卖官之人,拢共也没几个。正因如此,儿子才有余裕的时间逐一查访他们的生平来歷、品性高低,是否曾行大恶之事。唯有確认其底细乾净,儿子才敢收下银钱,为他们奔走打点。” “否则,若是什么人的银钱都收的话,儿子也怕被拖下水淹死。” “不仅如此,在为他们谋得官职后,儿子並不会就此放任。所有人皆登记在册,我会定期派人密访其治下辖地。”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有人得意忘形,上任后便盘剥百姓、肆意敛財,儿子必会严加警告,甚至亲自清理门户,绝不容其酿成大祸。” “如此一来,他们便始终在我掌控之內,不敢肆意妄为。” “他们对我这套严苛规矩,表面顺从,內心自然不服。奈何儿子位高权重,坐在他们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位置上。他们既畏我权柄,又皆有求於我,纵有万般不甘,都只能將这不服之气强压下去,在我面前规行矩步,乖乖照我的意思办。” 成老太爷冷眼瞧著滔滔不绝的成尚书,蹙眉打断:“你在这儿慷慨激昂些什么,倒显出几分凛然正气了?” “很自豪?” 成尚书头皮一麻,话音戛然而止,立刻將头深深埋下,整个人缩得像只鵪鶉,摆出一副恭顺聆听父亲教诲的模样。 成老太爷对活了半辈子的成尚书已彻底失望,觉得再无雕琢可能,便不再多言指点,转而趁此机会考校起成景翊:“景翊,若易地而处,此事你当如何应对?” 成尚书对此浑然不觉,反而长舒一口气。 每当老太爷盯著他,他都觉得自己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让老太爷除之而后快。 他既已官至尚书,再进一步的可能微乎其微。 与其被老太爷盯得如芒在背、战战兢兢,倒不如对他放任不管,自己也落得清静。 成景翊眉眼微动,沉吟片刻,方谨慎言道:“祖父明鑑,卖官鬻爵所得,终究是不义之財。父亲行事时虽多有考量,亦有补救之策,然此道终究……为律法所不容。” “然而,若將银钱退回,再设法罢免那些买官之人,恐会令这些骤失所有的失意之徒鋌而走险。届时他们若鱼死网破,在外添油加醋、横生事端,必將危及父亲的官途与成家满门安危。” “依孙儿浅见,不如趁此年关,於城北多设几处粥棚。粥米务必熬得浓稠,再备足杂粮馒头。若能在除夕当夜供应肉羹,令贫苦之家沾些荤腥,便是雪中送炭,再好不过了。” “所有粥棚可一直开设到上元佳节过后,再行撤去。” “如此,或可勉强算是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这样,万一父亲之事败露,看在此番善举和民心的份上,或可以功抵过,换来朝廷的从宽处置。” “孙儿愚见浅识,所思所虑未必周全,伏请祖父指点。” 成老太爷目光定定地落在成景翊脸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以你的年纪和见闻,你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 看来,恶行愈多者,拜佛愈虔,倒也不算是无稽之谈。 “然而你疏漏了关键一点:功过能否相抵,其决定权尽数握在上位者手中。更何况,即便有心为善,也非所有罪责都能靠几件浮於表面的善行来消弭。若按此理,莫非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只需在烧杀抢掠后捐建善堂、寺庙,便可自称功过相抵,要求朝廷网开一面?” “若善恶如此便能两清,律法纲常又將置於何地!” “尤其……” 说到此,成老太爷声调一沉,“越是身居高位,越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著,更须如履薄冰,爱惜羽毛。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今日不死,明日亦会亡。” “所有侥倖之心,都只会化作催命符,推著人在绝路上越走越远。” “你父亲糊涂,你要引以为戒。日后若能入朝为官,定要洁身自好,谨言慎行,切莫重蹈覆辙,自毁前程。” “祖父教诲,孙儿谨记於心,定当引以为戒。”成景翊垂首拱手,神色恭谨地应下,心头却已雪亮, 对於父亲卖官鬻爵一事,祖父绝不会轻易放过。 成尚书浸淫官场数十载,於察言辨意一道早已纯熟。成老太爷此话一出,他心头便骤然一紧,高高悬了起来。 这世上,谁没做过几件亏心之事? 更何况,父亲当年自请外放,所赴任之地儘是常人所避之不及的穷山恶水、匪患横行之处。 在此等地方想要站稳脚跟,做出政绩,又怎能不行些非常之法? 他就不信,父亲的手上乾乾净净。 “父亲,儿子知道此事有错。可您想想,在这局势复杂的朝堂之上,谁人没有几个党羽亲信?若真成了孤家寡人,便如孤舟行於沧海,稍遇风浪便有倾覆之危,实难善终。” 成老太爷:“我当年做的,便是孤臣。不结党,不营私,也未曾因此便丟了性命。” 成尚书一时口不择言:“那是因为您效忠的是荣后!荣后之势如日中天,何须您再结党?她本身便是最大的党派,压得朝中其他势力根本抬不起头!” “更何况,永荣帝性情软弱,面对羽翼已丰的荣后,根本无力制衡!” 一时间,成老太爷觉得他像是听到这辈子最可笑的笑话。 第400章 旧谊?哪门子旧谊! “你將这官位,辞了。” “非是与你商议,是告知於你。” “自己请辞,我尚可求陛下赏你一个体面。” 成尚书愕然,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老太爷疯了。 他堂堂一部尚书,正值盛年,眼前是锦绣前程,光亮得如同烈日当空! 此时让他辞官? 他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父亲,此事本就可大可小。那些人任职以来一直兢兢业业,除了得官途径不正,本身並无错处,外人即便想攻訐也无从下手。” “退一万步说,儿子当年行事极为谨慎,所有关节都处理得天衣无缝,绝无被外人知晓的可能。” “辞官。”成老太爷语气冰冷,继续道:“以你的愚拙天真,迟早会惹下株连全族的大祸。与其到时身败名裂,不如现在自己退。” “你且辞官让路。待景翊春闈及第,无论一甲二甲,只要他是凭真才实学从千军万马里闯出来的,届时,我自会倾力扶持,为他铺就一条平坦仕途,保他前程顺遂。” “用你这已有亏的官途,换取景翊未来的通达前路。这或许,也是为你其他子嗣的前程,为家族续脉。” “你既为一族之长,又为人父,此刻该作何抉择,应当明白。” “为家族传承让路,是你的使命。” “路有两条。要么你名利双收,安然隱退,成家传承不息。要么你身败名裂,累及全族,成氏基业毁於一旦。何去何从,你自己决断。” “莫要赌你在朝中地位无可替代,更莫要去赌陛下会不会心慈手软、念及旧情。” “一旦事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而天威,绝不会为你一人而动摇。” 正当此时,竹楼外传来一声恭敬而清晰的请示:“主子恕罪,属下有要事稟报。” 成老太爷沉声道:“进。” “主子,陛下连下三道圣旨!” “其一,褫夺杨氏淑妃封號,降为杨嬪,迁居六静宫,无詔不得出!” “其二,將六公主谢寧华过继于靖王嗣下,册为长平郡主,称以慰功臣。” “其三,將长平郡主赐婚杨家。除杨二郎外,准她在杨家同辈適龄儿郎中自行择婿,择吉期完婚。” 闻听此言,竹楼內祖孙三人骤然静默,那则关於六公主以死相逼、强嫁荣国公的流言,瞬间浮上心头。 不,如今已经没有六公主谢寧华,只有长平郡主秦寧华! 这便是天子之威。 再仁慈的天子,也有杀伐果断的一面。 成老太爷看向护卫,蹙眉问道:“荣国公府与永寧侯府呢,可有旨意?” 身著墨色衣袍的侍卫闻言,恭敬回道:“回主子,陛下並未下旨给这两府。倒是……独独让小李公公去给裴五姑娘赐了份赏。” 成老太爷略一頷首:“老夫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侍卫前脚刚走,成尚书便按捺不住:“陛下对荣国公,真是恩宠有加!” 他急切地转向成老太爷:“父亲!您与荣老夫人是旧识,能否替儿子牵个线?若能攀上荣国公这条门路,请他在陛下面前替儿子美言……” 成老太爷骤然攥紧茶盏,狠狠砸出!碎瓷四溅。 一开口,声音冷得像廊檐下的冰棱:“还敢再提?” “辞官奏疏你是自己执笔,还是我替你执笔。” 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的。 成老太爷有一步步將成尚书扶上高位的能力,就註定了成尚书在成老太爷的决定前没有任何抗衡成功的可能。 …… 宴府。 受了廷杖禁足养伤的宴大统领,听闻谢寧华被过继给靖王一脉,改封长平郡主后,垂死病中惊坐起,伤口崩裂亦浑然不觉,只死死的盯著宴夫人,声音嘶哑的反覆追问:“你……確定消息属实?” 陛下昔日对六公主的恩宠,满朝皆知,那份偏爱是连皇子们都难以企及的。 他一直以为,这份舐犊之情如深沉无私,即便六公主行事出格、触怒天顏,陛下至多也只是小惩大诫一番。 谁曾想,陛下竟如此决绝,直接將她从玉牒除名,过继给了秦姓出身的靖王府。 这是彻底的捨弃了六公主。 难道,就因为六公主將荣国公拉下了水吗? 宴大统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宴夫人:“老爷,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这些日子,宴夫人如同被两股力量日夜撕扯,內心备受煎熬,寢食难安。 她清楚的察觉到了大郎和嫣儿不知在神神秘秘的谋划著名什么,並且时常望著笼子里的金丝雀和那些被修剪的整整齐齐的树的枝条出神。 她下意识觉得,他们兄妹二人是在想著如何对抗老爷。 “倒真的是小覷了陛下对荣国公府的纵容。”宴大统领喃喃道,脸色难看至极,这时才惊觉背上崩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宴大统领重新小心翼翼地趴好,忍著伤处的抽痛,冷声嘱咐:“府里上下就交由你了。传我的话,这段时日都警醒些,夹紧尾巴做人,若无必要,一律闭门谢客,也不必出府应酬。” 宴夫人斟酌著用词,轻声试探:“老爷可是在担心……陛下会因您先前与荣国公的不快,而迁怒我们宴家?” “陛下仁慈,必会就事论事。” 宴大统领斥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宴夫人脸色一僵,却仍强扯出一抹笑容,温声劝道:“老爷,不如让妾身再备一份厚礼送往荣国公府,尽力缓和两家的关係?” “哪怕只为全了老一辈那点旧谊和一丝和气,也不能让局面太难看啊。” 宴大统领的脸色已阴沉得骇人:“旧谊?哪门子旧谊!” “是荣老夫人勾著父亲一辈子魂牵梦縈的旧情?还是让他特意栽培无涯,最后白白送给荣国公府的情分?或是让他到死都放不下荣老夫人安危的深情厚谊!” “你是不是忘了我母亲鬱鬱寡欢了一辈子?” “我父亲身为先皇亲信,却转投荣后麾下!此事若说没有半点猫腻,我赌上这项上人头,给你当球踢!” “荣后自己野心勃勃也就罢了,可偏偏还指使贴身婢女蓄意勾引,让我父亲深陷其中!” 第401章 我做父亲的,还会害他不成 “老爷,您跟妾身交个底,六公主以死相胁非要下嫁荣国公,这背后……可是您出的主意?” 宴夫人从宴大统领的话语里,听出了他对荣国公府那深入骨髓的厌恶。再联想到他方才听闻六公主过继靖王一脉改封长平郡主时的反应,一个不好的猜测陡然自心底升起。 她一直心知肚明,他在担任禁军大统领这些年,凭藉手中的权柄与陛下的信重,早已在宫禁之內布下不少眼线。 过去,她总觉得宫中有自己的人是件好事。至少能让府里耳聪目明,及时知晓陛下与诸位贵人的动向,也好趋吉避凶。 然而,这绝非意味著她会认同老爷如今这般恣意妄为。 把手伸得太长,去左右甚至利用贵人,將宫中的贵人们视作可隨意摆布的棋子,这已经不是精明,而是愚蠢的取祸之道。 宴大统领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著宴夫人语气却刻意放缓:“你在外头……都听说了些什么?” “这些时日,我闭门思过、静心养伤,府中诸事皆由你做主。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难道老爷您……不比谁都清楚吗?” “夫人……”宴大统领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自以为是的语重心长:“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早该看清。我每一步的谋算,都是为了给宴家挣来泼天的富贵与安稳。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子孙后代的前程。” 宴大统领这番惺惺作態,並未让宴夫人感到半分宽慰。 作为枕边人,她对他的了解远超旁人。 也正因这份了解,她才看得格外分明。 他必定动用了六公主……不,是如今的长平郡主秦寧华宫中埋下的那步暗棋。 老爷他如此费尽心机,究竟在图谋什么? 难道就因老太爷当年对荣老夫人爱而不得、一生惦念,从而冷落了婆母这段旧怨,他今日便要赌上整个宴家去报復吗?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或许不只是如此…… 內心已是惊涛骇浪,宴夫人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而是她恰到好处的一怔,摆出一副因误解夫君而深感不安的模样,顺从认错:“老爷教训的是,是妾身短视,多嘴了。” “既如此,一切但凭老爷做主,妾身便不再自作主张了。” 宴大统领的目光在宴夫人温顺的眉眼和微躬的腰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暂压下了疑虑,未再多言,转而淡淡问道:“嫣儿呢?这几日为何听不见她练琴?那琴谱是我费尽心力为她寻来的,莫非她见我伤重无暇督促,便也懒散了?你爱女心切,却也不可过於溺爱,纵她荒废了正业。” 宴夫人神色恭谨,不著痕跡地替宴嫣解释道:“老爷明鑑,嫣儿的性情您是最清楚的,她向来勤勉。若真有心偷懒,她身边的嬤嬤们又怎会不来回稟?” “老爷这几日未曾闻得琴声,实是因前些天嫣儿做女红时,剪刀不慎划伤了手指。女儿家肌肤何等金贵,妾身唯恐留下疤痕,这才做主让她暂歇两日。不过嫣儿並未虚度光阴,妾身见她日夜背诵琴谱,又翻阅府中藏书,甚是刻苦。” “老爷若是放心不下,妾身这便唤她过来,您亲自考校她这几日的进益,便知妾身所言非虚。” 宴大统领不疑有他,摆了摆手,隨口回道:“不必唤她前来了。” “我如今臥床养伤,衣衫不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此,於礼不合。” “不过……” 言至此处,宴大统领眯了眯眼,提点道:“倒是你,需仔细些。嫣儿瞧著乖巧,其性情却未必真如表面那般。莫忘了她年少时,为躲避课业,装病的把戏可没少耍。” “这等伎俩,不可不防。” “你们母女向来亲近,有些道理由你去说最为妥当。你需好好敲打著她,让她明白轻重,免得她行差踏错。” “我这做父亲的,殫精竭虑为她铺路,难道还会害她不成?” 宴夫人心头猛地一梗,一股悲愤直衝上来。 老爷竟將嫣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乃至手抖心慌、控制不住想要自残的惨状,轻飘飘地称作“装病”? 这在她听来,是何等的刺耳与讽刺! 一向在宴大统领面前偽装谨小慎微、贤良淑德的宴夫人,此刻心头前所未有地涌起一股衝动,想要衝破那层贤惠识趣的枷锁,为她的嫣儿辩白几句。 “老爷!”宴夫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哭腔,“嫣儿不是装病!” “徐院判亲自诊过,写得明明白白,说她是鬱结於心,这是心病!” “心病,难道就算不得病了吗!” 宴大统领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不悦,斥道:“荒谬!她一个年纪轻轻的闺阁小姐,自小锦衣玉食,僕从环绕,日子过得何等顺遂!她能有什么心病?分明是无病呻吟!” “要我说,她这纯粹是词里说的那般为赋新词强说愁!就是日子过得太安逸,閒出来的毛病!” “真真是慈母多败儿。” “夫人,你今日言行逾矩了!” “若你觉著为难,承担不起教导之责,明日便將母亲身边的老嬤嬤请回府中,由她来接手嫣儿的一切教导事宜。” 宴夫人心下一片冰凉,却依旧依足礼数,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是妾身言行无状,望老爷恕罪。” “妾身日后必按老爷的意思,严格教导嫣儿,让嫣儿体谅老爷的一片苦心。” “妾身先行告退。” 浓烈的窒息感与悲愤包裹住宴夫人,她觉得自己正沉入一片无尽的寒潭。冰水没过头顶,呼吸被掠夺,最后一点微光也在眼前彻底泯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將她缓缓吞噬。 宴夫人端起凉茶,一连饮尽数盏,任由那冰凉的茶汤入腹,方才勉强镇住那几乎要决堤的心绪。 宴夫人稳了稳心神,转而看向身侧的亲信,低声询问道:“大郎和嫣儿此刻在何处?” 亲信面带忧色,回稟道:“夫人,大公子方才设法避开了护院与僕从,独自潜入老爷书房,之后便不知所踪。” “嫣小姐则去了养济院。”提及宴嫣,她语气稍缓,“奴婢瞧著,嫣小姐近日气色精神都好了许多,眼中也有了神采,连饭食都能多用半勺了。” “可是需要奴婢去养济院將嫣小姐接回府?” 宴夫人眼波微动,心底最柔软处被轻轻触动。 是啊,她的嫣儿,眼里的光確实一日亮过一日。 既如此,她这个做母亲的,便是豁出去,也要为女儿多挣几分明快时光! 第402章 老裴,你还缺孙媳吗 “不必接了。”宴夫人摆了摆手,“她既乐意与永寧侯府的裴五姑娘相处,便由著她去。裴五那孩子,性情是端正的。” “只是裴五姑娘在养济院有正经差事,嫣儿常去叨扰,终究不妥。你备两份厚礼,一份送往永寧侯府,全了礼数,算是补偿裴五姑娘;另一份送往荣国公府。” “若荣国公府推辞,你便言明,此乃我个人一点心意,与老爷无关,请他们务必收下。” 旧谊便是旧谊,不可轻易斩断了去。 尤其是,山不转水转,事不能做的太绝,才会有后路。 养济院。 兴冲冲前来寻找裴桑枝的宴嫣却扑了个空。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怯生生地来到永寧侯府门外,开始了守株待兔。 兄长既说她可以放心与裴五姑娘相交,不必担忧日后反目,她便自顾自地理解为,兄长定是与裴五姑娘结盟了! 虽说每次见裴五姑娘,她的私房钱总要瘦上一圈。但这可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就是乐意给裴五姑娘银子! 裴駙马正一手拄拐,一手拎著鎏金鸟笼,吊儿郎当地遛著画眉。他刚踱出府门不远,便眼尖地瞧见了那个在墙角“鬼鬼祟祟”的宴嫣。 “哪里来的小贼!”裴駙马学著唱戏的腔调,抑扬顿挫地暴呵一声。 话音还未落下,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就一个上前,將宴嫣擒住了。 宴嫣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变得惨白。 她平日就畏惧与人接触,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惊惶万分,脑子一片僵滯,唇瓣翕动,竟连半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裴駙马略一抬手,示意侍卫退开。他上下打量了宴嫣两眼,眉头微蹙:“你是宴寻的什么人?” 宴嫣惊魂未定地急促喘息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细若蚊吶地答道:“见、见过裴駙马……宴……宴寻是晚辈祖父的名讳。” “晚辈宴嫣。” 裴駙马:“宴嫣?” “你就是宴大统领那个百姓口口相传的那个“宴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嫡女?” 他在佛寧寺清修多年,下山后也远离了各种宴饮应酬,对於许多故人晚辈,早已印象模糊。 如今,也只能凭著那眉眼间依稀熟悉的神韵,暗自揣度对方的身份。 宴嫣闻言,一下子怔在原地,窘迫地不知该点头承认,还是该摇头否认。 她確是父亲的嫡女不假,却从未想过,那句“养在深闺无人识”的传言,会落在自己头上。 见宴嫣沉默不语,裴駙马暗自唏嘘。 若非亲眼得见,他实在难以想像,话匣子般的宴寻,其血脉后辈竟会是这般胆怯寡言的模样。 但,既是故人的孙女儿,自然不是他以为的小毛贼。 “你来永寧侯府所为何事?”裴駙马直接问道,“是替你父亲代为传话,还是来寻人的?” 宴嫣乖乖巧巧道:“寻人。” “晚辈来寻裴五姑娘。” 裴駙马朗声一笑,话语中带著几分惊喜:“你识得我家桑枝?” 宴嫣頷首,连忙解释:“晚辈与裴五姑娘一见如故。今日原是去养济院寻她,不料她不在,晚辈才斗胆前来贵府门外等候。” “冒昧打扰,是晚辈失礼了。” 裴駙马的眼睛陡然一亮。 自桑枝认祖归宗以来,这么久过去,她身边总算有了个能说上话的同龄好友。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既是桑枝的好友,这是哪里话!”裴駙马爽朗一笑,“天寒地冻的,在府外等著像什么话,快快隨我进府里去等。” 在裴駙马热络的语气中,宴嫣紧绷的心弦渐渐鬆弛,神色也舒缓下来。 她轻声细语道:“駙马爷,晚辈为桑枝备了份薄礼,还需去马车上一取。” 眼见宴嫣一趟趟地从马车上搬下大大小小的礼盒,裴駙马目瞪口呆地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扭头问侍卫:“若我没记错,她刚才说的,是备了份“薄礼”?这阵仗……可不像啊。” 侍卫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回道:“回駙马爷,据属下看,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宴姑娘家底丰厚,要么就是她幼时算术未曾学好。” 这话旁人听了只会当作戏言。 偏裴駙马竟认真思索起来,隨即煞有介事地頷首道:“此言不虚,宴寻背靠荣后这座大靠山,家底自是殷实。” 当年,荣后是名副其实的財神娘娘。 好巧不巧,侍卫的玩笑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宴嫣的耳朵。 她忍不住细声细气地反驳:“我、我的算数……是学得很好的。” 侍卫:…… …… 待客的厅里。 在下人奉茶后,宴嫣捧著茶盏小口啜饮,眼神几度变幻,內心显然挣扎不已。犹豫良久,终是放下茶盏,斟酌著词句轻声道:“駙马爷,晚辈听闻前些时日贵府的裴四公子为证清白,以死明志……” 裴駙马嘴角的笑容一僵。 幸亏他和裴临允没什么祖孙情,否则宴嫣这话,听在耳中无异於往伤口上撒盐。 不是挑衅,更胜挑衅。 “有话不妨直说。” 裴駙马很是好奇,就裴桑枝那张能把死人说成是活的嘴,怎么就交了个糯米糰子似的,还嘴笨舌拙地做朋友。 这搭配著实新鲜。 宴嫣脸上緋红,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豁出去道:“駙马爷……晚辈冒昧,您府上……可缺孙媳?” 裴駙马惊得嘴巴缓缓张开,半晌合不拢。 这…… 这小姑娘,也未免太冒昧了吧! 裴駙马咽了口口水,强自镇定,解释道:“如今,本駙马膝下只有个孙女儿,孙子们都死光了,你是不是久不出府,消息滯后了?” 永寧侯府可不只是死了个裴四公子…… 裴惊鹤、裴谨澄、裴临慕……都死了。 宴嫣:“晚辈知道。” “但,晚辈毛遂自荐,愿嫁与裴四公子,为他执幡尽、守节一生。” 裴駙马惊得脱口而出:“荒谬绝伦!” 堂堂宴家嫡女,竟要嫁给一个死人?还要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宴嫣敢说,他都不敢细听。 “何事荒谬?” 裴桑枝刚从宫中出来,又去荣国公府陪老夫人敘了话,回府便听闻宴嫣到访。她利落地更衣后便赶来厅,一进门就將裴駙马那句震惊之语听入耳中。 裴駙马看到裴桑枝,像是看到了救星,满脸都写著,你这个手帕交,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裴桑枝:不是不好使,是不正常…… 第403章 一夫一妻,也算不得什么过分之事 “她说,她毛遂自荐,愿嫁与裴临允,为他执幡尽、守节一生。”裴駙马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伸手指著宴嫣,语如连珠般脱口而出。 裴桑枝表示,自己早已惊讶过了。 只不过,那时宴嫣所想的,是让裴临允一辈子待在大理寺狱中,而她自己则在外“守节”。 后来,裴桑枝劝告宴嫣,说裴临允並非良人,不必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宴嫣听后,竟又生出给荣妄做平妻的念头,再被裴桑枝断然拒绝。之后,宴嫣便安静下来,还送了不少东西向她赔礼道歉。 这…… 裴桑枝简直要扶额。 才消停几天,就又想给裴临允做未亡人? “你……” 裴桑枝那句“你又是哪里想不开了”还未说出口,宴嫣便已笑靨如地站起身,献宝似的將一个个锦盒捧到她跟前。 伸手不打笑脸人。 裴桑枝转念一想,或许自己该对宴嫣再多几分耐心。 “桑枝……” 宴嫣又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枚平安符,笑盈盈道:“这可是我特地去寺庙求来的,足足爬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呢。” “庙里的师父说,这符灵验得很。”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你和荣国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些说什么“主动让出正妻之位、自请为妾”的混帐话,连听都不必听。” “等这阵风雨过去,自然就天晴月明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万万不可为此伤了心神,保重自己才是根本。” 裴駙马轻轻“咦”了一声,心下诧异,方才还怯懦寡言的宴嫣,怎的一到桑枝面前,竟变得如此侃侃而谈? 简直判若两人。 就仿佛一个原本软糯、谁都能欺的糯米糰子,忽然被注入了一股清气,整个舒展挺立起来,透出一种温润而沉稳的光华。 桑枝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就算真是仙丹,也没有说只凑近闻一闻,就能叫人脱胎换骨的道理。 裴桑枝则是眼神狐疑,心下不信,也就直接问出了口:“你?” “爬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就宴嫣这副多说几句话便胸闷气短的身子骨,即便太阳打西边出来、天上下起红雨,她也绝无可能攀得上这般高的石阶。 宴嫣温柔的眉眼轻轻一颤,低声道:“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是被人抬上去的。” 她继续解释:“我特地寻了山脚下那些辛苦养家的妇人,请她们抬我上山。我予她们银钱米粮,解她们燃眉之急。” “兄长曾说,世间许多事,若能各取所需,便也是一桩善事。” “既是善事,佛祖自会垂怜。这样求来的平安符,也定会灵验的。” “桑枝,待我日后身子骨若侥倖见好,我定一步一叩,去佛前为你再求一道平安符。” 裴桑枝接过那枚平安符,只觉入手沉甸甸的。 说实话,她心中確有几分受宠若惊,然而比这受宠若惊更强烈的,却是那股浓得化不开、也说不出口的疑惑。 她与宴嫣这段交情,来得太过突然,如同骤发的山洪,汹涌而至,让她全然摸不著头脑。 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细致观察,宴嫣的言行神態中都看不出丝毫算计之心,清澈见底。 那模样,简单得像溪水奔赴江河,只因心之所向,便靠近了。 这种情况,要么是宴嫣的心机、城府深不可测,要么就是宴嫣脑子不正常归不正常,却是真的表里如一。 见裴桑枝接过平安符,宴嫣脸上的笑意更盛。 嗯,像一株迎著光的向日葵。 裴桑枝指尖摩挲著那枚平安符,蹙眉问道:“为何待我如此?” 起初,她对宴嫣那点有限的善意,多半源於对宴嫣前世那惊天一跳的怜悯,以及宴嫣承诺的米粮与冬衣。 可后来,宴嫣却像块“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甩不脱、挣不开,悄然在她生活中扎下根来。 且回回来寻她,都不曾空手。 这番心意,她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动容的。 宴嫣歪了歪脑袋思索片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可能是因为在你身边睡得比较安稳。” “这於我,千金难换。” 裴桑枝:这可真是让她无言以对的答案。 一旁的裴駙马却悄悄张大了嘴,一双写满八卦的眼睛在裴桑枝与宴嫣之间来回打转。 什么叫“在你身边睡得比较安稳”? 这…… 原谅他见识浅薄,不知女子之间所谓“一见如故”,还能到这般……难以形容的境地。 电光石火间,裴駙马只觉思绪骤然贯通。 莫非宴嫣心中属意的,从始至终都是桑枝? 只因女子相嫁实属荒唐,她便想出了这“围魏救赵”的法子,借嫁入裴家来换一个与桑枝长相廝守? 那些在坊间悄然流传的话本里,本就不乏此类故事。否则,“磨镜之好”一词,也就不会自古便有了由来。 裴駙马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不行! 他绝不能同意这门亲事!桑枝是要嫁给荣妄的。他將来到了九泉之下,可全指望靠著这份功劳向公主殿下邀功请赏呢。 “咳咳……” 裴駙马实在看不下去,猛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两人那在他眼中“繾綣的快要拉丝”的对视,一本正经地呵斥:“说正事!” “腻腻歪歪的,像什么样子!” “是该谈正事了。”宴嫣温声接过话头,语气却异常坚定:“駙马爷,桑枝,我愿嫁裴四公子,愿为他守节一生,此生绝不改嫁。” 裴駙马下意识便要反对,可目光触及裴桑枝若有所思的神情,到底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也罢……桑枝终究是要承袭侯爵之位,担起復兴门楣之责的。永寧侯府的百年基业,迟早也要交到她手中。 一夫一妻,於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过分之事。 横竖宴嫣都不介意荣妄占著桑枝“夫君”这个名头,那荣妄想必也不至於小气到,连半张床榻都不愿分给宴嫣吧。 再说了,他的孙女儿可是个奇人,能不能一碗水端平,全看桑枝想不想端平,而非能不能端平,哪里轮得到他操心。 裴駙马在心中一合计,成功將自己说服,索性乐得清閒,静观其变。 “为何?”裴桑枝问道。 还不等宴嫣回答,裴駙马就在心里默默接话: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你。 有一说一,拋却伦理和体统不谈,还是很好嗑的。 还真是令人有些上头。 裴桑枝:拋不开。 第404章 宴大统领待你不好? 宴嫣低垂著眉眼,像只怯弱可怜的小兽,浑然不知裴駙马心中的想法已经歪到了十万八千里。 她轻轻抿了抿唇,认真思索片刻,才低声说道:“我……其实不愿嫁人。” “甚至不敢细想,嫁人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所嫁之人……能否容忍我这病弱的身子,能否接受我的懦弱寡言、不擅在京城贵眷中周旋应酬?又能否忍受我发病时的自残与寻死觅活?” “我想……大抵是不能的。” “毕竟,捫心自问,若易地而处,即便我是那个男子,也未必能保证自己长年累月耐心相待。” “古人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夫妻之间……”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最重要的是,我怕自己承担不起相夫教子的责任,更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勒在最亲近之人脖颈上的一根麻绳。” “你有所不知……”宴嫣苦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瓶中那束被精心修剪的枝,“我这样一个时常觉得活著无趣的人,却总想当个园丁,把他人都当作木,照我的心思去修剪。” “我何尝不知这念头有问题,会招致厌恶,逼得人喘不过气。但我用尽力气去压抑,仍是徒劳。” “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恐怕只会是另一个扭曲的我。” “既然註定是场悲剧,那这一切,不如从未开始。” “与其被父亲隨意许人做续弦,去过那令我恐惧的日子,倒不如嫁给裴四公子。” “他既有以死证清白的勇气,又有改过向善的决心,想来气节不差。” “能为这样的君子守节,既可全了名节,又得了永寧侯府的庇护。从此不必理会閒言碎语,一生衣食无忧,更无须担忧夫妻相处、再不必强撑病体去迎合夫君,终日惶恐遭人厌弃。” “一举多得,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君子…… 裴桑枝闻言,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悵惘。 若裴临允泉下有知,听闻有人在他死后,称他为有气节的君子,不知会作何表情。 “求駙马爷成全。” 宴嫣毫无预兆地屈膝跪地,言辞哀切。 这一跪,让裴駙马彻底茫然,只觉如坠云雾,摸不著半点头绪。 在他以为宴嫣脑子不好使时,宴嫣和桑枝表现的黏黏糊糊,搞得他甚至都说服了自己“一夫一妻”只要瞒的好,也不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结果呢?他好不容易才昧著良心接受,宴嫣转头就给他来了这么一通权衡利弊的大道理?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宴嫣这一番话里的信息含量未免太密集了些。 “宴大统领待你不好?”裴駙马皱眉问道。 宴嫣:“在所有人眼里,应该是无微不至的好吧。” 好到……若非陛下杖责父亲,命他闭门思过,母亲又趁机接管府务,冒险將她身边那些奉命行事的嬤嬤看管起来,她恐怕至今仍困在那座四方宅院里,日復一日地按父亲的意愿活著。 从琴棋书画该学什么、如何学,到饮食起居,乃至每日梳什么髮髻、戴哪支簪子、配什么荷包,无一不需经过父亲与嬤嬤的准许。 她悲凉地意识到,自己竟不如瓶中那束被修剪的枝自由。 毕竟,枝尚且不必活在旁人无时无刻的注视之下。 裴駙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宴嫣的语气和神情,实在不像是宴大统领待她极好的样子。 怎么办…… 越发觉得宴嫣的脑子不好使了。 “你並非无依无靠的孤女,而是宴家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你父亲宴大统领乃陛下伴读,数十年来圣眷不衰。即便前番因过受责,可他们既有近十载同窗之谊,更有二十余年君臣相得之情,岂是一顿责罚便能抹杀的?” “想来不久便能官復原职。以你的身份,没有许配给逝者为妻的道理。” 裴駙马虽混吃等死了一辈子,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过的滋润,完全是沾了长辈和公主殿下的光,若论威望和权势,以及陛下的信重,他是完全不及宴大统领的。 因此,他岂敢越俎代庖,去管宴嫣的婚事? 宴大统领的脾性,可不像他老子宴寻那般豁达开朗、通透坦然。 裴駙马是真怕自己若贸然插手,不知何时就会被他暗中记恨,悄无声息地给收拾了。 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掂得清清楚楚。若真惹出什么麻烦,少不得又要劳烦桑枝为他出谋划策、收拾残局。 他可以怜惜故人的孙女儿,但也得先怜惜怜惜自己的孙女儿…… 做人,不能本末倒置。 “祖父所言不无道理。”裴桑枝中肯道。 宴嫣轻咬下唇,声如蚊蚋:“不知駙马爷近日遛鸟时……可曾听闻那已传遍京城的流言?” 她稍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决然:“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 “若晚辈也效仿此法,先將感念裴四公子忠烈气节、愿终身守节之事宣扬得满城风雨……待家父知晓时,早已木已成舟。” 裴桑枝嘴角微微一抽…… 忠烈?这二字里,哪个笔画能和裴临允沾上边? 裴駙马更是心头一跳,嘆了口气:“本駙马说句公道话,这法子,你更该跟你的母亲和兄长商量可行与否,又会带来什么后果,而非在本駙马和桑枝面前没头没脑地说起,为难我们祖孙。” “若允了你此举,本駙马首当其衝,便要落得个“教唆”之名,届时难辞其咎。” 宴嫣:“商……商量过了……” 此言一出,裴駙马与裴桑枝皆是一怔。 裴駙马覷了孙女一眼,无声对视间,意思明確:看来宴家脑子不好使的大有人在。 裴桑枝微微摇头,以目光纠正:不是不好使,是都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的人,有不太正常的想法,其实才是最正常的事情。 不过,依宴嫣方才的分析,给裴临允做未亡人,倒真是稳赚不赔、好处多多。 再差也差不过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的惨烈。 “你方才说……已与人商量过了?”裴駙马沉吟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究竟是与何人商量?” 宴嫣老老实实道:“我大哥……” 其实大哥的原话是:嫁给荣妄做平妻,比给永寧侯府那个蠢死的四公子做未亡人难多了! 兄长这弦外之音,不就是在暗示她动动脑子,赶紧嫁进永寧侯府吗? 这暗示…… 应该够明显了吧。 宴嫣心虚地想著…… 第405章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裴駙马眨了眨眼睛,看著裴桑枝道:“她口中的大哥是在上京城中素有雅正君子之称的宴礼吗?” 宴礼,宴礼…… 人如其名。 以宴礼往日之清誉雅望,无疑是礼部最理想的人选。其於“礼”之精研,即便是礼部年过半百的老大人亦逊其三分。 就这样的宴礼,会同意宴嫣嫁给死人守节一生? 到底是宴礼得了失心疯,还是宴嫣在胡说八道。 裴桑枝闻言,神情微微一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人是宴礼不假。 可“雅正”二字,他却是实难相配。 宴嫣答道:“您说得对,真的是我大哥宴礼。” 裴駙马:这世界,到底还是癲了。 果然是耳听为虚…… 若谁轻信流言,那才是愚不可及! “駙马爷,常言道长兄如父。如今我大哥亲口应允,您这下总能放心了吧?” “那我是不是可以按计划行事了?”宴嫣跃跃欲试,几乎想扯住裴駙马的衣袖央求。 裴駙马定了定神,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长兄如父,如父……终究比不得生父。你父亲尚在,此事……还需听他的。” “能给你的婚事最终拍板的,只有宴大统领。” 说句不中听的,就算宴礼说得天乱坠,那也都是屁话!那个家,是宴大统领说了算! 裴桑枝眸光微转,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她深知駙马爷的顾虑。 宴嫣是寻著她来的,万没有让駙马爷为此焦头烂额的道理。 思及此,裴桑枝道:“宴姑娘,想获取自由天经地义,但若是靠著为难別人获取自己的自由,怕是不妥。” “宴姑娘觉得呢?” 宴嫣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垂眸低声道:“是……你说得对,此举確实不妥。” 要求仁得仁,便该有孤注一掷的胆魄,待木已成舟,大局已定,再坦然昭告。 而非刚有念头就四处声张,让他人替她做主。 这说白了,无异於是用言语绑架他人,为她分担风险,寻一个事后兜底的保障。 自从与桑枝相识后,她木木钝钝、昏昏沉沉的脑子,似是拨云见日,越来越清明,越转越快了。 桑枝果然是她的福星。 宴嫣深深一揖,语气诚恳:“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行事鲁莽了。” “待他日,定当备上薄礼,正式登门谢罪。” 宴嫣来时迟疑踌躇,去时风风火火。 裴駙马目瞪口呆地望著宴嫣那轻快带风的背影,疑惑地挠了挠头,转而向桑枝沉吟:“桑枝啊,你且猜猜,本駙马此刻最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身为长辈,这不耻下问,亦需讲究个风度技巧。 比如故作高深…… 裴桑枝瞧见他挠头的动作,脱口而出道:“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裴駙马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隨后猛地收回,悲愤道:“你才要禿了!” 他这副容顏,年轻时虽不似荣妄那般浓艷綺丽,却也是上京城里面如冠玉、风流倜儻的美男子,一头青丝如墨,不知引得多少闺秀倾心。 想当年,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紈絝,能哄得炙手可热的公主殿下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府中从未纳进一个面首,靠的不就是这张脸吗?难不成,还能是靠他那个聪明的不明显的脑子? 所以,他从年轻好看到年老。 禿? 禿是不可能禿的! “祖父,孙女儿是见您愁眉不展,怕您忧思过甚……”裴桑枝话锋一转,忙不迭地找补。 裴駙马心下腹誹:这话题转得可真够生硬的。 但他如今是吃一堑长一智,绝不打算继续故作高深,於是乾脆利落地问道:“桑枝,你说这宴家姑娘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明白了,还是没想明白?” 裴桑枝:“我觉得,她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裴駙马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她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嫁给一头撞死的裴临允了?” “到底是谁告诉她,裴临允是个有气节的忠烈君子,给他守节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的?” “你?” 话刚脱口,裴駙马自己便失笑否认:“不,不可能……我了解你的为人,断不会行此无底线之事,设局陷害一个无辜女子入火坑,蹉跎一生。” 裴桑枝挑挑眉:“可能是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告诉她的。” “但关键在於……” “裴临允是否真为君子,有没有气节,忠烈与否,宴嫣其实毫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能否藉此得到一个身份高贵、生活优渥,且有家族庇护的寡妇身份。” “简而言之,她要的是一座牌坊,万般实惠。而裴临允,正是一块完美的垫脚石。” 裴駙马的眼神复杂起来:“她在宴家究竟是遭了什么罪,竟会觉得当寡妇是天大的福气?” “她身为嫡女,母亲宴夫人又是出了名的和善通透,断无苛待亲女的道理。” “如此排除下来……十之八九,问题就出在宴大统领身上了。” 裴桑枝沉默片刻,轻声道:“宴大统领的性子,確实独断。” 对於自小豢养於精致笼子里的金丝雀而言,即便笼门大开,也早已飞不远、飞不高。 远方於它,不是自由,而是死地。 故而,他们对“天高任鸟飞”的嚮往,终究只敢存於心底,不敢付诸行动。 他们此生最大的奢求,不过是能將自己安身的金丝笼,牢牢握在手中。 盼只盼,在想出去吹风、嗅时,能如愿以偿。 在风雪来袭时,亦能毫无阻拦地,安然归巢。 她心想,这恐怕才是宴嫣执意要为裴临允守节的真正缘由。 永寧侯府的真实境况,深居简出的宴嫣或许看不真切,但宴礼定然洞若观火,瞭然於心。 这就是一场精心算计、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祖父,你不必心疼宴嫣如今的选择。” “或许,对於宴嫣来说,眼下的种种,就是她过去十余载里最好的光景。” 最起码,宴嫣已萌生爭取之念。 “爭取”二字,意味著死志已消,更意味著,宴嫣终於想要好好活下去了。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自初见时,她便从宴嫣身上感受到一股由內而外散发的了无生趣的死气, 那气息,比行將就木的老者更沉、更浓,令人心惊。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宴嫣有心病,一心求死。 第406章 所有人的心尖尖 裴駙马闻言,下意识地就想挠头,手抬到一半,猛然记起裴桑枝那句“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又硬生生地放下了,最终只乾巴巴道:“本駙马很想说自己听懂了,但其实……一个字都没有明白。” “所以,能拜託你,下次说人话的时候好好说吗?” 好歹体谅一下他这个老年人的理解能力。 桑枝嘴角微抽,尽力把话说得直白:“祖父,宴嫣是宴家精心栽培的嫡女,宴礼更是从小由名师教导的宴家嫡长子,他们又不是真的两眼一抹黑的瞎子。” “宴嫣想守节,还和宴礼商量过了,宴礼都没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事儿肯定划算,有利可图啊!” 裴駙马几乎脱口而出:“会答应这种事的人,多半是这里有问题。” 说话间,他指了指脑袋。 隨即他暂且按下不提,话锋一转,问道:“照这么说,你是不介意宴嫣嫁给裴临允?” 裴桑枝眉眼微敛,直言道:“自始至终,我在意的唯有宴嫣將她所求,强加於人、转嫁风险之举,欲借他人之力,为她的抉择承担代价,自己却想坐享其成。” “倘若她能凭自己的本事折腾出个结果,爭得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且不碍著我的路,那她嫁与不嫁,我自然毫不在意。” “我既不愿做她的垫脚石,也懒得当她的绊脚石。” “我不做那恶人。” 裴駙马眉头紧锁:“倘若她为裴临允守节后,又得陇望蜀,从裴氏旁支过继子嗣,名正言顺地执掌永寧侯府,届时再与你爭夺爵位,又该如何应对、如何自处?” 他这把老骨头掂量来掂量去,千般比较,还是觉得桑枝这孙女儿,最是稳当靠得住。 晚年能够顺遂安祥,全看桑枝了。 裴桑枝为裴駙马斟了一杯茶,似在顺毛捋般温声点拨道:“祖父,永寧侯与庄氏已是註定沦为阶下囚的人,桩桩件件的大罪临身,他们的子孙,又有何资格来爭抢呢?” 她为了与永寧侯、庄氏彻底割席,尚且需大费周章,既要立稳受害者身份,又得借駙马爷与荣国公府的势,才敢稍稍覬覦那女侯之位。 若隨便过继一人,便能將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夺走,那她也不必日夜筹谋,索性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裴駙马见状,心下一急,真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他忍不住提醒道:“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裴桑枝答道:“我会事先与她约定清楚。” 裴駙马沉声道,语带告诫:“世间之事,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 “古往今来,信义之辈能有几人?背约之徒却数不胜数!这般粗浅的道理,连本駙马都清楚,你怎会不知?” 裴桑枝言简意賅:“先礼后兵。” 如若宴嫣要抢,那便是她的敌人。 权势的战场,依旧是战场。 刀枪无眼。 裴駙马到底还是咽回了那句画蛇添足,自找麻烦。 宴嫣,终归是宴寻的孙女儿。 公主殿下若是还在世,很有可能会拉宴嫣一把。 更何况,宴嫣那小身板瘦的,跟刚回府的桑枝似的。 宴家的那本经,或许也难念的很。 最主要的是,是桑枝心软了。 桑枝愿意给宴嫣一条活路,不想因日后可能出现的丑陋而毒死眼下宴嫣的求生之举。 罢了,他还活著呢。 难不成宴嫣过继嗣子,亦或者是给嗣子请封世子,还能越过他去? 他也算是发现了,他最大的价值和给桑枝最大的助力,就是活著。 只要活得久,他就是辈分最大的人,也是头顶光环最多的人。 想到这里,裴駙马豪情顿生,又志得意满起来了。 果然,古人诚不欺他。 天生我材必有用。 裴桑枝看著瞬间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的仿佛能下地犁田的裴駙马,一时有些茫然。 谁来告诉她,駙马爷这又是自行补全了怎样一出波澜壮阔的內心大戏? “祖父,您要不要先喝口茶?”裴桑枝轻声劝道。 不是都说,年纪大了的人,切忌大喜大悲吗? 裴駙马依言照做,轻抿了一口,只觉这最靠谱的孙女儿斟的茶,也格外温热妥帖,暖到了心坎里。 裴駙马又连饮了两口茶,神色转为郑重:“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本駙马出门遛鸟时,也听闻了几句。” “你切莫放在心上,更无须在內耗中去与谢寧华比较孰优孰劣,谁与荣妄更般配。” “若那荣妄真心要娶你,断不会让你生出高攀之苦。他自会亲手铺就坦途,填平你们之间的每一级台阶,再遍植芳菲,亲自迎你並肩,携手同行。” “而非任你在低谷仰望,独自患得患失,耗尽心神。” “倘若……” “倘若他並非真心求娶,那更不值得你为此伤怀。为一个不珍视你之人憔悴神伤,才是真正的不值。” 裴桑枝很是冒昧道:“祖父,听你一番话,胜读十年书,您的年轻的时候不会是上京城里有名的情场高手吧?” 深諳感情里的门道,说起来也是信手拈来。 都是金科玉律,能给人指点迷津。 裴駙马闻言,险些將口中的茶喷出,硬生生咽下后呛得连连咳嗽。 他腾地站起身:“桑枝!本駙马可是清清白白的!除了公主,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风雪月的牵扯。这话万万不能乱说,传出去我这清白名声还要不要?若被哪个多事的写进野史,我……我哪还有顏面去见公主殿下!” 其实,主要是他还没来得及妻妾成群,早早便被公主殿下彻底降住了。 还是他心甘情愿被拿捏。 非但不敢有二心,还日日忐忑,生怕公主殿下会先厌弃了他。 只能使尽浑身解数,让公主殿下保持新鲜感。 “祖父是无师自通?”裴桑枝问道。 裴駙马高声反驳:“本駙马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你且去问问那些知晓往事的老辈人!当年,永荣帝尚是忠勇侯,身为大乾永昭长公主的独子、堂堂一品侯爵,他是如何说动他那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母亲和谢老夫人,竟让她们欢天喜地,眼巴巴府同意迎了没落伯府的姑娘进门。” “更何况,那还是个年少失恃的孤女!” “他不讲武德,他说他要断袖,迎男子进门!他说他娶不到荣后就剃度出家当和尚!他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找了个高僧,神神道道地演了一出“非荣后八字不能破厄解难”的大戏!” “他是永寧侯府和永昭长公主府的独子。” “这一闹,直接让荣后成了所有人的心尖尖,巴不得好好供起来,哪里还敢刁难、冷落。” 第407章 宴氏女宴嫣,自愿为永寧侯府裴四公子守节 “荣后能让先皇倾心相许、至死不渝,自有她过人之处。” “这绝非『幸运』或『命运』二词所能轻易概括。” “世人常说女子慕强,可男子又何尝不是?”裴桑枝中肯说道,“荣后能在先皇退居深宫、不问政事之后,以女子之身稳摄朝政,令满朝文武俯首,更带领大乾百姓熬过那几年严寒冷冬……” “这足以说明,荣后拥有与先皇比肩的才智与能力,其手腕与谋略,更是非凡。” “先皇对荣后的爱慕,源於荣后本身便值得这一切,而非先皇紆尊降贵的施捨。” 裴駙马闻言,眼中异彩连闪,难掩激赏之色。 满是为清玉大长公主觅得一位忘年知己而由衷惊喜。 “你这认知,倒是与公主殿下大差不差。” “若是公主殿下的身子骨儿康健些,能延寿至今,见今日之你,定愿將你这个孙女儿视为衣钵传人,將毕生心血倾囊相授,將所有人脉、资源尽数託付,亲手將你送上那实至名归的女侯之位。” “公主殿下的本事可比我这个空有辈分和虚名的吉祥物大多了。” “桑枝,你或许不知,当年先皇获封太子后,朝野上下多有议论。有人说荣后走了狗屎运,才得先皇青睞;有人讥讽这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有人恶意揣测,说荣后凭美色惑人,让先皇灌了迷魂汤,这才一步步牝鸡司晨,全是先皇纵容所致。” “然,事实恰恰相反。” 说到此处,裴駙马神色一敛,朝裴桑枝微微招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来,本駙马父与你细说一桩上一辈的秘辛。” “你且近前细听。” 裴桑枝依言上前,侧耳倾听。 裴駙马语气正经了起来,说道:“若非要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么,真正借势登天的,乃是先皇。” “荣后是先皇的贵人,而非先皇是荣后的贵人,若非荣后的力挽狂澜,怕是这大乾依旧是秦家的天下,先皇早就死在了贞隆帝的算计之下。忠勇侯府也早就成了史书里的寥寥数笔,或悲壮、或唏嘘、甚至於声名狼藉。” “忠勇侯府与北境军的血海深仇得报,靠的是荣后的敏锐。” “先皇能无风无浪、近乎水到渠成地君临天下,也是荣后在背后铺的路。” “当年上京城那一局棋,真正的执棋之人,从来都是荣后。” “先皇固然英明,但荣后更具魄力。” “荣后一人,织就了一张大网,掀起了一场波澜壮阔的风云变幻。” “公主殿下在世时也常说那句,荣后本身就值得。” “因此,祖父想告诉你,不必趋奉,无需患得患失。但修己身,他自会慕你光华,向你奔赴而来。” “待到那时,莫说一个谢寧华,便是有十个百个,也难动你地位之万一。” 裴桑枝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回想她在荣妄跟前扮尽的诸般情状,倒真真似戏台上粉墨登场的角儿,唱念做打,样样不落。 该柔弱时柔弱。 该嘴甜时嘴甜。 该引诱时引诱。 该显露才智时显露才智。 她就是要荣妄这个人。 她就是要荣妄的心神为她而动,眼神为她而转。 “祖父,孙女儿受教了。” 不管駙马爷所说的道理,她以前知晓与否,駙马爷愿意讲,她便愿意听。 这世间,有如永寧侯与庄氏般精於算计、权衡利弊的长辈,自也有那等尽心扶持、谆谆教导后辈的长者。 前世,她福薄,未曾得遇。 今生,幸而得之,唯愿珍之重之。 裴駙马心情大好:“陛下宣你进宫可刁难你了?” 裴桑枝微微摇头,为祖父斟上一盏热茶,隨后便將华宜殿中的事娓娓道来,祖孙二人閒话家常,满室温馨。 …… 除夕。 在所有人翘首期盼著辞旧迎新,新的一年可以继续风调雨顺、五穀丰登时,上京城又发生了一桩大事。 宴府嫡女宴嫣,感念永寧侯府裴四公子以死证清白之忠烈,亦伤怀其平生际遇之悲慨,更追忆二人幼时青梅竹马之谊。不忍见其泉下孤苦,遂服毒自尽,欲与之同赴幽冥,比翼双飞。 幸得大夫来得及时,一番救治,方才將她从鬼门关前夺回性命。 宴嫣虽侥倖生还,死意未绝,嫁与裴四公子之心亦未泯。经宴夫人再三劝解,方暂息殉情之念,但魂儿到底是跟著裴四公子去了,转而决意成为他的未亡人,此生守节,永不再嫁。 既生不能同衾,便待等她死后再同穴。 万眾瞩目里,宴嫣身穿一身红色的嫁衣,髮髻上簪著一朵小白。 蜿蜒的送嫁队伍伴隨著锣鼓声,曲调幽幽,如送葬,亦如出嫁。 永寧侯府外。 宴嫣下轿,行至长阶之前,提起裙摆,郑重地屈膝跪在冰凉青石板上。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朗声道:“宴氏女宴嫣,自愿为永寧侯府裴四公子守节,恳请准允晚辈入府。” 一声接著一声。 一声高过一声。 府內,裴桑枝隨口道:“宴嫣与裴临允何时有过青梅竹马之谊了?” 素华执著裴桑枝的手,细细为她涂著蔻丹,口中说道:“有了青梅竹马这层缘由,那番说辞才更显真切,也更能动人肺腑。” “这上京的勛贵世家,彼此之间谁家没有些心照不宣的门面功夫?面上总有几分过得去的交情,旁人也无法辨真假。” “姑娘,外头已经闹起来了,可要出去瞧上一瞧?” 裴桑枝轻轻摇头:“此刻出去为时尚早。” “宴夫人若闻讯赶来,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且有的闹呢。” “先得確定宴夫人的態度。” 素华手下的动作一顿,惊疑地抬眼:“姑娘的意思是……宴姑娘这是自作主张,宴夫人並不知情?” 可隨即她又自行推翻了这个猜测,喃喃分析道:“但外院小廝明明说,连嫁妆都抬出来了。那样声势浩荡,一抬又一抬地从库房抬出府去,必要经过清点造册。这般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当家主母?” 裴桑枝道:“宴嫣自有宴嫣的法子。”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她早已哄得宴夫人將嫁妆移至別院存放;要么,便是今日刻意设计,將宴夫人支出了府去,方能瞒天过海,闹出这般阵仗。” 第408章 宴礼那个逆子! 宴嫣这守节之法,好处再多,也终究惊世骇俗。 在真心疼爱女儿的母亲眼中,更是难以承受。 对一个正常的母亲而言,为女儿张罗婚事,是想她余生有靠,有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怎会是让她去守一辈子活寡,终身与孤寂为伴,形单影只,甚至连穿戴鲜亮顏色衣裙的资格都没有? 宴嫣是在以破釜沉舟之势,先斩后奏,逼得宴夫人不得不同意。 素华:“若是如此,宴姑娘怕是很难得偿所愿了。” …… 听闻城外佛寺有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现身的消息,宴夫人连除夕佳节也顾不得,匆匆离府,只想碰碰运气。 然而,护院快马加鞭追来,带来的噩耗却让她眼前天旋地转,一阵又一阵发黑,身子猛地一晃,踉蹌著几乎站立不住。 她就说哪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偏生,大郎还在替嫣儿打掩护,说什么,兴许是上天垂怜,见不得嫣儿再这般病弱。说什么,神医之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不想嫣儿再受苦,所以她信了。 如今想来,原来全是他们兄妹二人沆瀣一气,联手演了这齣戏。 宴夫人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真是……恨不能立刻飞回去,狠狠扇醒那两个糊涂东西!” 不省心的东西! 这孩子的脑袋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叫门给夹昏了头?即便要挣脱她父亲的掌控,何至於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难不成在永寧侯府做个活寡妇,守著个冷冰冰的牌位,反倒比眼下更强? “嫣儿……她已经去了永寧侯府?”宴夫人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仍不死心地追问,“还……还来得及拦下吗?” 字句间浸满了绝望和惊惶。 护院將身子伏得更低,战战兢兢答道:“夫人,姑娘她已经穿著嫁衣去了……还是带著全副嫁妆去的。此刻……此刻正跪在永寧侯府门外,哭著恳求永寧侯夫妇准她进门。” 他说完便重重磕下头去,不敢再看宴夫人的脸色。 宴夫人喃喃:“嫁妆?” “是不是宴礼给她开了库房!” “是不是!” 哭求? 宴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嫡女,竟在哭求著要嫁给他永寧侯府的一个死人? 莫说裴临允已是个死人,即便他还活著,这门婚事也是嫣儿低嫁!合该是他裴临允三跪九叩在她宴府门外,苦苦哀求她將女儿下嫁! 作孽…这真是作孽啊! 护院面无人色,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大公子……他拿著您的对牌和钥匙开了库房,声称是您的意思……还请动官府胥吏现场清点,將所有陪嫁都……都明明白白地写进了嫁妆单子。” “如今,怕是已经在官府备案了。” 宴夫人:宴礼那个逆子! “回城!” “以最快的速度回城。” 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眼睁睁看著她的嫣儿守寡啊。 这天寒地冻的,风还这么大。 也不知道侍奉嫣儿的那些婢女们,记不记得在嫣儿穿著的嫁衣外再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御寒 还有,也不知嫣儿她动不动隨机应变,跪在一个避风的地方,时间安排受些苦楚,也少折腾那副瘦弱的身子骨儿。 宴礼那个糊涂东西,又是否知道在宴嫣受人指点时,牢牢將她护在身后。 对宴嫣的牵掛成了天大的事,什么宴大统领、什么后果考量,在此刻都显得无足轻重。 宴夫人已全然顾不上思量宴大统领得知此事后会如何震怒。 城门口。 宴礼的贴身小廝远远望见宴夫人的马车,便快步趋近,深深一揖,而后双手將一封书信高举过头顶,恭敬呈上。 “夫人,此信乃大公子与姑娘亲笔所书,命小人在此等候,务必呈交夫人亲启。” “姑娘特意嘱咐,说她心底最真切的期盼与余生所想,已字字真心,尽书於信中。她恳请您……念在她终於鼓起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和念头的份儿上,成全她这唯一一次的任性。” 宴夫人掀起车帘,目光落在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时,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母亲亲启…… 儿宴礼、女宴嫣敬上。 薄薄一封信,此刻在她手中却重逾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嫣儿终於有想活下去的勇气和念头了吗? 不再想自残寻死了吗? 可,为什么偏偏是选择了做寡妇这条路作为生路了呢。 宴夫人是打心眼里不想打开这封信。 她怕。 怕这薄薄几页纸化作洪流,衝垮她所有坚持,让她一时心软,就此葬送女儿的一生。 做寡妇能是什么好生路? 犹豫再三,目光始终未离那熟悉的字跡。宴夫人闭上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出唇畔,再睁眼时,终是指节用力,拆开了那封“沉重”的信。 从她拆开信的那一剎那,她就知道,她会由著嫣儿荒唐下去。 或许,她始终低估了老爷那令人窒息的掌控,在儿女们心头留下的阴影有多沉甸甸;也一直未能真正看清,大郎和嫣儿那份不惜一切、破釜沉舟也要挣脱出去的决心。 从前是少了那份胆气…… 如今,也不知这胆气究竟从何滋生,总之是有了。 有了,便不管不顾地豁了出去。 这…… 这算是大郎和嫣儿的成长吗? 宴夫人想了想,算的吧。 信上的內容尚未读罢,宴夫人已觉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涌上鼻腔,眼眶迅速发热泛红,视线很快便被泪水彻底淹没,纸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字里行间,写满了嫣儿这些年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沉疴。 那些自毁的念头如何一次次叫囂,嫣儿又如何因顾念著她、顾念著宴礼,顾念著家族声誉,一次次伤了她自己后,再默默包扎,小心翼翼地將伤口隱藏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信至后半,嫣儿的笔墨陡然一转,仿佛將前页所有汹涌的心事尽数收束。以异常清醒的口吻,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说嫁入永寧侯府、为裴四郎守节的利弊得失,试图与她论个明白。 她承认,她被说服了。 不。 不是被说服,是她心疼嫣儿了。 倘若这真是嫣儿深思熟虑后唯一的选择,那她这个做母亲的,便亲手为她铺平这条路,助她得偿所愿。 第409章 一巴掌重重扇在宴大统领脸上 “回城。” 宴夫人將信重新折好,缓缓放回信封中,声音低沉地吩咐道。 车夫恭敬地询问:“夫人,是去永寧侯府吗?” 宴夫人一字一顿,语气坚决:“不,回宴府。” 大郎既然將贴身小廝安排在城门口等她,那他此刻必定在府中,正与老爷周旋。 可大郎…… 不是老爷的对手。 哪怕是受了皮肉之苦,也拦不住老爷。 车夫闻声,怔了怔。 不去永寧侯府?而是直接回府? 夫人这意思,不打算管嫣姑娘了吗? “以最快的速度进城、回府!”宴夫人急声催促道。 车夫不敢再耽搁,猛地扬起鞭子,急促的马蹄声旋即而起。 …… 宴府。 “啪!”一声脆响。 重重的巴掌落在宴礼脸上。 “翅膀硬了,”宴大统领语带冰冷,“敢在我的药里动手脚。” “怎么?是想弒父吗?” 话音砸在地上的瞬间,宴大统领抬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摑下。 宴大统领是习武之人,手劲沉重,两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宴礼脸上,宴礼的脸登时便红肿起来,连嘴角也破裂开,缓缓淌下血来。 “来人!” “去把宴嫣绑回来!” “若她执迷不悟,就地打杀!宴家容不得这等离经叛道、丟人现眼的孽障,免得玷污门楣!” “父亲!”宴礼啐出一口血水,双手死死攥住宴大统领的衣摆,“上京乃天子脚下!陛下刚罚您闭门思过,您转眼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打杀亲女?此事若传入陛下耳中,叫陛下如何作想?朝中言官如何作想!他们不会以为,您这是在公然抗旨、挑衅君威吧!” “难道要告诉全天下,您宴大统领狂妄到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他早已暗中投靠荣国公,意在借其势力,夺取宴家之权。而荣国公心慕永寧侯府的裴五姑娘,荣裴两家结秦晋之好,不过早晚之事。 恰在此时,嫣儿生出了嫁给裴临允做未亡人,並为其守节之心。 无论为遂嫣儿之愿,是为成全私心,还是为铺就前程,他都须倾尽全力,促成此事。 他在父亲每日必服的伤药中,悄然混入了迷药…… 但他到底还是棋差一著,失手了。 只来得及匆匆为嫣儿清点嫁妆,將嫣儿送出府去。 宴大统领低笑一声,伸手抬起宴礼的下頜,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好,很好,本事见长啊,都学会拿陛下和言官来压我了?” “我管教自家儿女,陛下还会因此重罚我不成?莫非你就这点倚仗?” “我只是臥床养几日伤,不是死了!” “宴嫣的婚事,我自有主张,还轮不到你来过问,更没有允许你擅自安排!” 宴大统领隨手点了两名护院:“把大公子拉开,行家法。” 隨即目光一沉,“你们,立刻去將嫣姑娘带回来,还不速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住手!” 千钧一髮之际,宴夫人终於赶回了府中。 她一眼便看见宴礼红肿的脸颊与唇边血跡,而宴大统领脸上,唯有权威被触犯的震怒,不见半分为人父的怜惜。 加之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一刻,宴夫人的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老爷。”宴夫人紧咬著银牙,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恨意,垂眸福身,掩下眼底的汹涌:“请老爷少安毋躁,妾身有话要说。” 见宴夫人出现在府中,宴礼紧绷的肩背终於一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万幸,嫣儿那份字字泣血的信笺,说动了母亲,让她站在了他们这边,共同面对父亲的威势。 母亲终究是心疼他和嫣儿的…… 宴大统领冷眼扫来,拂袖道:““有什么话等把宴嫣绑回来再说也不迟!” “就现在说!”宴夫人上前一步,腰杆挺的笔直,毫不退让。 隨后,宴夫人的视线冷冷的扫过在场所有的护卫:“所有人退出去,就守在院外,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动!” “不准行家法,更不准去永寧侯府外绑人!” 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覷,脸上均露出为难之色。 儘管宴夫人已下令,但他们对宴大统领积威已久的恐惧,还是让他们下意识地准备听从宴大统领的吩咐。 宴夫人见状,声音骤然凌厉:“我再重申一次,所有人,退守院外,不准动!” “我是老太爷亲选的宴家媳、亲定的当家主母!老太爷临终前,更在亲友故交面前將宴家的管家权託付於我,明言若老爷行事不妥,我可直言劝諫;若他一意孤行……” 说到此,宴夫人话音一顿,威势尽显:“我有权动用老太爷留下的亲隨,暂拘老爷!” “倘若老爷一错再错,我可休夫,但老爷无权休妻!” 这番长长的话,表面是说给宴大统领,实则是向全院上下宣告与立威。 “今日,老爷是选夫妻恩断义绝,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 宴夫人看似是將选择权和决定权交到了宴大统领手中,实际上內里却是封死了所有路。 宴大统领目眥欲裂地看著宴夫人:“以往,还真是委屈你在我跟前儿伏低做小了。” 是啊,父亲对荣老夫人那般性格的人念念一生。 那父亲亲自选中的儿媳,又怎会是温良贤淑的模样? “你们……”宴大统领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吼了出来,“按她说的做!全都给我滚到院外去候著!” 他是在宴家说一不二,但与老太爷交好的那帮老东西还没有死绝。 待侍卫与下人尽数退至院外,宴大统领方负手背身,声音里压抑著翻腾著的怒气:“说吧。” “我倒要听听,你究竟能说出何等荒谬的言论!” 宴夫人並未著急,转而示意宴礼一併退下。 宴礼面露担忧之色:“母亲,儿子还是留在这儿陪著您吧。” 想挣脱是真的。 可骨子里对宴大统领的畏惧也是真的。 宴夫人对宴礼平静地摇了摇头:“出去吧。” “他还没这个胆量,背上杀妻的罪名。” 宴礼一步三回头,终是在宴夫人的目光注视下退出了院落。 宴夫人收回视线,下一瞬,毫无预兆地抬手,一巴掌已重重扇在宴大统领脸上! 第410章 並非荣国公府,而是当今陛下 宴大统领心神俱震。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如此真切,可他的脑海却在极致的惊骇中陷入短暂的空白。 刚刚…… 刚刚发生了什么……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落下。 “疼吗?”宴夫人嘲弄地笑著。 宴大统领回过神来,咬牙切齿:“你……” “你怎么敢的!” 宴夫人毫无惧色地直视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宴大统领,我为何不敢?” “你不觉得,你已经疯魔了吗?” “老夫人將对老太爷的怨与不甘,尽数倾注於你,在你心底种下恨意的种子,扭曲你的心智,让你憎恶荣老夫人与元初帝……” “你真以为,我毫无察觉?” “往日我为宴家和睦,为大郎与嫣儿的前程,为报老太爷恩情,对你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我眼睁睁看你作威作福,看你假借“为各房好”之名行严苛家规之实,只为满足你那令人作呕的掌控欲!我更眼睁睁看著大郎日渐戴上假面,嫣儿一日比一日沉默……” “我一直想著,再忍一忍就好了。忍到大郎有了官身,能自立门户,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忍到能为嫣儿觅得一门好亲事,不求对方家世显赫,只盼他是个品性高洁、温柔敦厚的君子,能真心待我的嫣儿好。” “这便是我撑下去唯一的念想。” “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我这么多年的忍耐,还真是一场愚蠢的笑话。” “你怎么可能允许大郎挣脱你的掌控?你怎么会容忍他自立门户?你又怎会应允我为嫣儿寻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宴大统领静默片刻,目光阴沉如水:“看来你是真疯了,难怪尽说这些疯话。” “疯的是你!”宴夫人反唇相讥,“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在你的掌控下,宴家已成了什么模样?如同一潭死水,一群行尸走肉!” “若不是你步步紧逼,嫣儿怎会年纪轻轻就心病难除,生出求死之念?又何至於被逼到要给裴临允那种货色守节!” 宴大统领指节捏得发白,硬生生压下掐死她的衝动:“我从未想过让嫣儿跳进火坑!她的婚事,我自会为她筹谋,定要选一门万里挑一的好亲事,让她做一辈子的人上人。” 宴夫人闻言,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满溢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些人自欺欺人久了,竟把粉饰得太平信以为真,把那些画出来唬人的大饼,都当作了嫣儿的光明前途。 “人上人?” “老爷莫非是想將嫣儿许给哪位年迈权贵做填房,还是推进哪位皇子府后院的泥潭里,任她沉沦,一生煎熬?” “嫣儿身子骨弱,並非隱秘。” “真正有意储位的皇子,绝不会迎娶一个於子嗣上如此艰难的正妃。” “即便对方看在老爷的权势上,將嫣儿明媒正娶迎进门,以她那鬱结於心病的性子,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怕是不到一年半载,便会被敲骨吸髓,落得个香消玉殞的下场!” “这一切,老爷您当真不知?” “不,您比谁都清楚!” “但是,您不在意!” “我在意!嫣儿也在意!我要嫣儿活著,我更要是她自己发自內心的想活下去!” “谁敢阻我,我就跟谁拼命!” “老爷自己想想,是要跟我闹的鱼死网破,还是应允嫣儿嫁入永寧侯府,为裴临允守节。” “若是选前者,那你我一起死。” “若是选后者,那就请老爷儘快再亲手备一份嫁妆,著人送去永寧侯府,表明我宴家的態度,风风光光地送嫣儿出嫁!” 宴大统领没有错过宴夫人眼底的疯狂与狠绝,他清晰地意识到,她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绝非虚张声势的恐嚇。 “你……” “你简直是疯了!嫣儿要嫁的不是活人,是个死人!她这辈子就要守活寡,要孤苦伶仃一辈子!” “她今天当眾说出永不改嫁、守节一生的话,就等於斩断了所有退路!她还那么年轻,万一將来遇到真心想託付的人,今日的誓言就会成为套在她和宴家脖子上的绞索!到时千夫所指,我们全家都会被她拖累,永远抬不起头来!” “她可以糊涂,可以任性!因为还有你我能为她善后。” “但你掌家多年,理应比谁都清楚人心易变。” “不仅是旁人,更是嫣儿自己!一时衝动的念头,怎能赌上她几十年的光阴?若她来日悔了,那代价,你我根本承担不起!” “夫人,此刻你绝不能跟著她一起糊涂!” “你醒醒吧!” “嫣儿与裴临允本就素无交集,更何来深厚情分?既无情分作为心念支撑,你让她如何熬过那数十年孤灯清冷的日夜?” “我只怕她旧郁未解,又添新愁,心病非但不会好转,反而会沉疴难起,在漫漫长夜里被逼到彻底崩溃。” 宴夫人的心神確有剎那鬆动。 然而,宴嫣的那封信的內容如同滚水泼雪,顷刻间便將这丝动摇蒸发殆尽,隨后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姿態,岿然不动地矗立於她的脑海。 她不知嫣儿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只知道,嫣儿眼下迫切地想嫁入永寧侯府。 她只知道,嫣儿终於有了求生的意志。 人终究无法面面俱到,顾不到未来,那便只顾现在,只顾嫣儿的命。 “至少,这是嫣儿自己的选择!”宴夫人声音沉冷,斩钉截铁道,“我也劝老爷,趁早打消那些空话套话。除非你现在就立下字据,请来上京德高望重之辈共同见证,承诺从此不再干涉嫣儿婚事,並送她前往江南静养。” “否则,就立刻在我给出的两条路中选一条……” “是同归於尽,还是送嫣儿出嫁。” 宴大统领气得几乎仰倒。 这妇人怎么如此油盐不进! 他选的婚事再差,难道还能比让嫣儿嫁给一个牌位、守节终生,孤寂悽苦更差? “你我同归於尽,宴礼也討不了好!” “为了嫣儿的任性,你要把宴礼的前途也一併断送吗?你可想清楚了!” 宴夫人嗤笑一声:“前途?做你手中的提线木偶,像个行尸走肉般过活的前途吗?” “更何况,他可是你的嫡长子。若真论起来,最该操心他前途的,难道不正是老爷你吗?如今倒拿来质问我,何其可笑!” “还有……” 宴夫人刻意停顿,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问:“老爷如此恨荣后、恨荣老夫人……那容我想想,这世上,与这两人关係最密切的是谁?” “並非荣国公府……” “也非那些故交旧友……” “而是……” 宴大统领骇然色变,厉声打断:“你给我住口!” 第411章 配个死人,总比成为一个死人强 “住口?” “我为何要住口?” “老爷是陛下的伴读,陛下念及老一辈的交情,念及当年伴读之谊,视您为友,赐您宠信,予您倚重,授您权柄。” “於朝是君臣,於私是故交。” “可老爷您呢?” “您可曾將陛下当作此生誓死效忠的君王?可曾將陛下视为可託付生死的挚友?” “旁人不过是端著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而老爷您呢?您更胜一筹。” “您是端著陛下赐的金碗,吃著陛下赏的玉食,碗还没放下,便已开始骂娘了。” “陛下栽培你、宠信你,真是不如去养一条狗!” “我说的可有错!” 宴大统领的脸色瞬间铁青的厉害,双目圆瞪状似牛目,粗重的鼻息在寂静中如风箱般鼓动呼哧呼哧著,周身都散发著骇人的怒气。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要拉著整个宴家去死吗?” 话音如同生铁摩擦,一字一句都从喉咙底硬挤出来。 惊讶与愤怒交加。 他何时露出了马脚,让枕边人嗅出了不对劲。 宴夫人:“老爷滔天的事可以想、可以做,如今却连我一句话也容不下吗?” 她忽而敛去所有情绪,声音轻而冷:“老爷,做决定吧!” “嫣儿还在永寧侯府外的寒风里跪著呢。” “她若是得了风寒,我可是会心疼的。” 宴大统领:“你是真的疯了!” 宴夫人面上无喜无悲:“在这宴家,不疯的,都死了。” “你且去看看,这府中上下,可还有一个心明眼亮、豁达开朗之人?” “当年老太爷离去时,何不將你一併带走!” “放心,宴家天塌不了!我会替你撑起这个家,养大儿女,平衡內外,调和宴家各房,陛下的宠信不仅不会断,反而会因你死了,对你的子女……只会多愈发厚待,不会薄待。” 一股暴戾的念头猛地窜上宴大统领心头,不如就此掐死夫人,一了百了。只要她一死,宴礼与宴嫣便失了主心骨,如同釜底抽薪,再掀不起风浪。 他心底的秘密不会泄露。 他的威严不会被挑衅。 都说杀鸡儆猴,若他今日杀的是猴,儆的便是那窥伺在后的百兽! 宴夫人嗤笑一声:“老爷莫非忘了,我是官宦嫡女,是老太爷亲选的儿媳,是过了荣后眼的人。我有手帕之交,又与各府夫人同席论交多年,有这些年积攒的各府人脉,更有老太爷的遗泽庇护。您当真以为,我能被您困死在这四方院里,毫无还手之力?” “老爷,您敢动我吗?您又能拿我怎样?” 宴大统领暴戾的念头瞬间一滯。 他心底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夫人说的是事实。 这些年来,她在各府间周旋打点,从未出过紕漏。 这是铁一般的现实。 道一声贤內助也不为过。 因此,即便他心头不豫“老太爷所选,但夫人的能力无可指摘。隨著时间推移,他终於放下芥蒂,將整个宴家后宅全权託付於她。 不曾想,却在如今背弃了他,还掌摑了他。 宴大统领死死地盯著宴夫人,问出了最后一句:“你当真想清楚了,要把嫣儿嫁去永寧侯府,配那个……死人?” 宴夫人重重点头。 配个死人,总比成为一个死人强。 宴大统领:“好!” “我便如你所愿,开我私库,为嫣儿另备一份嫁妆,敲锣打鼓、风风光光送去永寧侯府。” “但你也给我记住,今日之语,我不想再闻。” “同样的把柄,不会生效第二次。” “若再有下次,宴礼与宴嫣,必会死在你我之前!” 宴夫人能屈能伸,见好就收,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恭顺:“老爷说的是。妾身与您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日后府中诸事,全凭老爷做主。” “只是,大郎到底是老爷的嫡长子,妾身身为母亲,恳求老爷能好好栽培他,这既是他的前程,也关乎老爷您的顏面。” 宴大统领冷呵一声,没有言语。 …… 永寧侯府外。 宴嫣跪在凛冽的寒风中,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她本就虚弱,此刻更是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盏在风中明灭的残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不行,她不能晕! 永寧侯府的门槛近在咫尺,若此刻倒下,此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决绝,都將付诸东流。 她赌上一切,绝不能在此刻前功尽弃。 念头闪过,宴嫣几乎本能地、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心。一阵刺痛感窜上手臂,勉强將一丝清明刺入她混沌的脑海。 清醒些…… 清醒些…… 也不知母亲有没有看到她留的信,她更不敢保证母亲会不会同意她的任性胡闹。 她心里清楚,自己唯一的筹码,便是母亲那份对她的慈爱之心。 跪在宴嫣身侧的婢女,瞧著她面无血色、身形摇摇欲坠,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姑娘可没说过,这事竟可能要赌上性命! “姑娘……”婢女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她跪在宴嫣身侧,哀声劝道,“咱们回去吧,您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再跪下去,您的命就要折在这里了。” “永寧侯府毫无反应,怕是……压根就没有让您进门的意思啊。” 总不能…… 总不能嫁也没嫁出去,连命也填进去了吧。 宴嫣喘著断续的粗气,声音微弱却执拗:“还能……坚持。” 事已至此,闹得满城风雨,若不能得偿所愿,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念头。 好不容易才窥见世间鲜活的一面, 好不容易才心甘情愿咽下那一碗碗调理心病和身体的苦药。 好不容易才强忍著噁心与胃疼,只为能多进半口饭食…… 那片荒芜的生命中,好不容易钻出了一点翠绿的生机。她害怕极了,怕父亲会像过去一样,再次毫不犹豫地將它扼杀。 她想逃。 她想活。 再坚持坚持。 婢女心急如焚,別无他法,只得侧过她的身子,徒劳地想为宴嫣多挡住一丝四面八方灌来的寒风。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中缓慢流逝…… 一阵细微的声响隱约传来,由远及近,渐渐化作震耳的锣鼓。宴嫣意识涣散,已分不清这究竟是期盼成真,还是濒死前仁慈的幻听。 “姑娘!” “是夫人!” “夫人来了。” 第412章 说不羡慕是假的 “真的是夫人!” 婢女欣喜若狂的呼喊,穿透喧囂的锣鼓声,清晰地撞入宴嫣耳中。 宴嫣的嘴角挤出一抹笑意,还未来得及展开,眼前一黑,就彻底晕了过去。 母亲来了…… 还是敲锣打鼓来的。 这说明,母亲应允了她在信中所请。 她…… 是她对不住母亲,利用了母亲对她的慈爱。 宴夫人疾步上前,將女儿紧紧揽入怀中,指尖轻柔地触过她的额间与鼻息,方才暗暗鬆了口气。 她隨即向身后示意,待女医接过宴嫣,便从容整袖,起身拾级而上,对守门僕役淡声道:“有劳通传。” 听梧院。 裴桑枝抚平最后一个窗的边角,又仔细擦净指尖沾染的緋色,这才侧首问素华:“外头是宴夫人亲自到了?” 素华微微頷首:“確是宴夫人亲自前来。” “隨行仪仗极尽隆重,锣鼓开道,僕从们抬著的朱红箱笼皆繫著喜庆红绸,沉甸甸的,儘是重新给宴姑娘备下的嫁妆。” 裴桑枝眼底泛起涟漪,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宴嫣有个极疼她的母亲。” “而且……” 裴桑枝说到此顿了顿,由衷讚嘆,“宴夫人更是位有常人所不能及的魄力、有手腕的女子。” 说到底,心存死志、遍体鳞伤的宴嫣能撑到今日,全靠宴夫人。 是宴夫人在力所能及处为宴嫣爭得喘息之机,更是宴夫人那颗不含权衡、不求回报的纯粹慈母之心,成了宴嫣最后的生念。 说不羡慕是假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毫无条件的父母之爱,於她是全然陌生的滋味,是她心知肚明、连痴心妄想都觉奢侈的镜水月。 “走。” 裴桑枝將擦拭手指的帕子放在一旁,继续说道,“永寧侯与庄氏不在府中,宴夫人既来,必然是要去见駙马爷,商议宴嫣入府之事。” 素华眸光一闪,似有所悟,脱口而出:“姑娘是说,宴夫人这般大张旗鼓,原是徵得了宴大统领的首肯?” 裴桑枝摇头,冷静剖析,语气篤定道:“非是徵得,实为威逼所致。” 那宴大统领是什么人? 他寧肯当场將宴嫣打死在府门外,也绝不会应允她嫁给一个死人。 这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裴桑枝和宴夫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到达裴駙马小憩的院落的。 裴桑枝適当上前一步,姿態端端正正,温声道:“晚辈裴氏桑枝,见过宴夫人。” 宴夫人是个明眼人,清楚地知道这府中如今是何人做主,自然也不会摆长辈的谱,更不会替即將入府的宴嫣爭一口看不见摸不著的气。 “有些时日不见,五姑娘真是越发標致了,这通身的气度也愈发沉稳了,瞧著便让人欢喜。”宴夫人眉眼舒展,含笑道。 “听闻如今侯府由五姑娘打理,” “今日一见,府中井井有条,僕从不骄不躁,气度沉静,足见姑娘持家之才。” 裴桑枝頷首谦道:“宴夫人谬讚了。晚辈是蒙祖父信重,才暂理家中琐事,唯恐行差踏错,日日不敢懈怠。今日得夫人一言,心下欢喜,却也更觉惶恐。” 简单寒暄过后,裴桑枝神色一正,温声问道:“宴夫人此来是为见祖父吧?” 不待宴夫人回答,便体贴地提议:“祖父下山后,有听著戏小憩的习惯。许是下人见他睡了,不敢轻易惊扰。不如由晚辈再去通传一声?” “不瞒夫人,晚辈隨侍祖父这些时日,常听他忆往昔,说起宴老太爷时,总赞他是位难得的明白人,性情豁达开朗、通透坦然,令人钦佩。” 闻言,宴夫人眼底的笑意更浓,应道:“不敢当駙马爷如此掛怀,两位老人家確是故交。” “既如此,便劳烦五姑娘再替我通稟一声,只说我有要事,需当面与駙马爷相商。” 裴桑枝应了声:“应该的。” 再次福了福身,提著裙摆,跨过门槛。 暖阁內,裴駙马正斜倚在摇椅里,双眼轻闔,睡得正沉。 而在仅一门之隔的对面戏台上,锣鼓丝竹与咿呀唱腔正热闹非凡。 看著裴駙马沉睡的侧影,一个念头浮上裴桑枝心头。 裴駙马贪恋的恐怕並非戏文喧囂,而是以此作屏障,对抗这府邸无处不在的空寂。 只因目之所及,皆有清玉大长公主的身影。 “祖父。”裴桑枝俯身轻唤。 裴駙马缓缓转醒,睡意未消地含糊道:“怎…怎么了?” 他揉了揉额角,思绪仍在梦中徘徊,下意识追问,“是宴嫣进府……要来敬茶了吗?” “需不需要本駙马先跟周域和棲云那丫头商议商议,先把永寧侯和庄氏放回来半日?” 裴桑枝:“祖父,他俩现在怕是都没有人样了。” “是宴夫人来了……” 裴駙马闻言,登时清醒过来,直起身子来,失声问道:“谁来了?” 裴桑枝:“宴夫人。” “宴夫人说有要事,需当面与您相商。” 裴駙马蹙眉:“是来嫁女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裴桑枝坦白道:“嫁女。” “连繫著红绸的嫁妆箱,都已抬到府门前了。” 裴駙马嘖嘖称奇:“真是想不到,宴嫣也不简单,竟然真的能说服宴大统领和宴夫人。” “你去唤宴夫人进来吧。” “宴嫣那里,你差人去照看著,可別真闹出人命来,无法收场。” 裴桑枝:“孙女儿明白。” 隨即转身出外,亲自相邀,將宴夫人迎进了暖阁。 “晚辈给駙马爷请安。”宴夫人一进暖阁便行了晚辈礼。 裴駙马神色亲厚,伸手虚扶一下:“不必多礼。” “你是宴寻亲选的儿媳,荣后掌过眼,连公主殿下也曾赠你玉鐲添妆。说明是认可你这个晚辈的。” “此处没有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话音未落,宴夫人已径直跪伏於地,哽咽道:“在言明来意之前,晚辈斗胆,先代小女向駙马爷请罪。” “小女此番胡闹,將永寧侯府推至风口浪尖。府上未加驱逐,保全其微末顏面,免她当眾受辱,此情晚辈已是感念於心。” “小女可以不懂事,晚辈却不能跟著不懂事,选择佯装糊涂,这其中的分量,晚辈心里清楚。” 言罢,宴夫人重重一叩。 这並非官场往来虚礼,而是晚辈向长辈最郑重的俯首告罪。 裴駙马:…… 这么正式吗…… 第413章 她不得过继子嗣到名下,此先例不得开! 裴駙马几乎是习惯性的,將目光转向了裴桑枝。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如此。 年少时依赖母亲与外祖父,成家后仰仗公主殿下,年老后则指望孙女儿。 反正,总有人会为他解决所有他不知该如何招架的事情。 很是心安理得。 接到裴桑枝递来的眼神,裴駙马立刻会意,忙不迭地虚扶一下:“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既说到这里,本駙马也不怕你笑话,我那名义上的孙子,生前实在也算不得什么良人。” “他这辈子最壮烈的一件事,便是他的死法。” “除此之外,行事作为简直不堪得很。” 裴桑枝在心底默默纠正,那死法儿也不是裴临允想选择的。 若真有的选,他怕是恨不得长命百岁。 在裴桑枝腹誹时,裴駙马继续道:“真叫本駙马想不通,你那女儿究竟是瞧上他哪一点,竟如此执著,铁了心地非要为他守节,做个未亡人。” 宴夫人闻言,神色几不可见地一僵,心底泛起一丝心虚。 这要她如何开口? 难道直说她的嫣儿就是看中了裴临允是个死人,一心一意只想当个寡妇? “缘分一事,最是玄妙难言。”宴夫人勉强笑了笑,含糊其辞,“孩子们的心思,实在捉摸不透。” 裴駙马见状,也从善如流地装起糊涂,顺著她的话问道:“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可是在请罪之后,要接宴嫣回家?” “年轻人一时任性,情有可原。领回去教导便是,不必过於苛责。” “更何况,今日是除夕,万事以和为贵,以喜庆为重。稍作惩戒,让孩子知错明白道理就好,总要图个吉利,而非给新年添晦气。” “至於什么风口浪尖不风口浪尖的,更是无须掛怀。这半年来,永寧侯府隔三岔五就会为上京城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本駙马,视这虚名如浮云。” 他牢记著桑枝的叮嘱,宴嫣进府之事,断不能从他嘴里先说出来。故而,倒不如索性放下心思,专心致志地將这“装傻充愣”的角色本色出演到底。 駙马爷装傻,宴夫人便不能装傻。 “駙马爷,晚辈今日有一事相求。” “小女宴嫣心之所向,便是嫁入贵府,为四公子守节。此愿虽有些荒诞,却是她一片真心所系。” “这些年来,嫣儿心思鬱结,身子也弱,难得开口向我这个做母亲的求一件事。晚辈思前想后,实在不忍拂了她的心意。” “斗胆请问駙马爷,府上四公子……可曾定下亲事?” “若尚未婚配,不知能否……考虑小女宴嫣?” “晚辈与家夫还为小女备下了两份薄產作为嫁妆。若駙马爷能念晚辈一片苦心,垂怜嫣儿,允她过门,我宴家情愿將这两份嫁妆悉数奉上,充作赔罪之礼,敬献永寧侯府。” “恳请駙马爷成全嫣儿的这点痴念,宴家上下不胜感激。” 裴駙马故作沉吟,不由得微微蹙眉,试探著说:“此举……是否有些欠妥?” “宴家嫡女也算是金枝玉叶,若去结一桩不伦不类的冥亲,做个守节一生的未亡人,这……说出去怕也不好听也就罢了,也著实是委屈了她。” 宴夫人忙不迭道:“不委屈,不委屈。” “此乃小女心甘情愿。既是她心之所愿,便是求仁得仁,何来委屈之说?” “俗话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只要嫣儿觉得是圆满的就够了。” “既如此……”裴駙马抿了抿唇,思忖片刻,终是頷首,“本駙马也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有些话需讲在前头。我既为你的长辈,日后两家又是姻亲,有些事便不必虚与委蛇、藏著掖著,若有言语直接之处,还望你能体谅。” 宴夫人心尖微微一滯,当下便约莫猜著了七八分。 將丑话说在前头,未必是坏事。 人情往来,最怕笑里藏刀,暗箭难防。倒不如凡事摆在明面,立好规矩,也强过有人在背地里搓磨嫣儿。 “駙马爷但讲无妨。” “晚辈也深以为然。凡事摆在明处,將规矩立定,行事坦荡,正好省却许多无谓猜忌,方是长久和睦之道,於两家都好。” 裴駙马缓缓道:“本駙马可允宴嫣入府,日后自当善待於她。府中上下,皆须以四少夫人之礼相待,她便是永寧侯府名正言顺的四房遗孀。在外,她会享有深明大义、贞烈坚韧的美名;在內,凡我能力所及,必保她顺心遂意,一生无忧。” “但,她不得过继子嗣到名下,此先例不得开!” “否则,日后若有人效仿此例,硬要为我永寧侯府其他早逝的儿郎充作未亡人,再藉机过继旁支子弟,爭权夺势,只怕侯府將乱象丛生,离败落之日也就不远了。” “本駙马绝不能因一时心软,而致永寧侯府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宴夫人,你能理解吗?” 宴夫人闻言,心头不由得一紧。 倒不是对裴駙马的话有什么异议,只是想到宴嫣往后这数十年,嫁了个已逝之人,与没有夫君並无二致。 如今连过继个孩子在身边承欢膝下、排解寂寥也不被允许,甚至往后各家宴饮交际,嫣儿也需儘量避席不出…… 想到此处,宴夫人只觉得一阵酸楚漫上心来。 这…… 这单是想想都觉得有些荒孤寂。 裴駙马静待片刻,未见回应,遂將手中茶盏轻搁,抬眼看来:“宴夫人,可是不愿?” 还是说,宴嫣当日所言,那句亲手带大的孩子,恐怕只会是另一个扭曲的她自己,既然註定是场悲剧,那这一切,不如从未开始的话,纯粹是在糊弄他? 宴夫人渐收回飘远的思绪,將满腔酸楚默默压下,轻轻摇头:“並非不愿。” “只是……想到她余生漫漫,难免孤寂。” “然,有得必有失。既然她执意嫁入永寧侯府,其中得失轻重,也唯有交由她自己取捨。” “这世上,万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晚辈明白,也……理解。” “便依駙马爷所言,晚辈绝无异议。” “但……” 宴夫人踌躇片刻,终是鼓足勇气道:“駙马爷,晚辈有一问,自知冒昧,仍想一试。” 裴駙马目光先向裴桑枝处一掠,才回道“你想问的,可是永寧侯府的世子之位,究竟会落谁家?” 第414章 婚宴 宴夫人郑重頷首:“駙马爷,此事实是嫣儿余生所系,还请您不吝告知。” “若駙马爷担心晚辈泄露,晚辈愿以小儿宴礼与小女宴嫣一生的福祸安危起誓,在永寧侯府对外宣布之前,绝不对任何外人提及。” “若有违此誓,叫他二人命运多舛,前程尽毁!” 裴駙马:“既然你能明悉本駙马不许宴嫣过继嗣子一事的深意,本駙马自非不近人情之辈。” “再者,本駙马信荣后和宴寻的识人之能。” 话音落下,裴駙马抬手一指,指向了裴桑枝:“本駙马不欲再行过继之事,且本駙马那个嗣子膝下的儿女又不是死绝了,大乾也不是没有女侯的先例,,何妨再添一位女世子?论才智能力,桑枝不输任何男儿。在本駙马心中,她,便是永寧侯府最名正言顺的世子,不二人选!” “任何人慾阻拦桑枝承袭永寧侯府的爵位,都会是本駙马的敌人。” “本駙马別无所长,唯独在这京城之中,尚有几分辈分、些许人脉,和一张老脸积下的薄面。” “届时,休怪本駙马倾尽所有,不留余地!” 宴夫人心下猛地一震,惊澜过后,竟是难以言喻的艷羡。 她为嫣儿艷羡,能有裴駙马这般开明的长辈倾力护持。 亦为自己艷羡,艷羡裴桑枝能挣脱后宅庶务的束缚,博一个青史留名。 “裴五姑娘好福气。”宴夫人由衷道。 裴駙马微敛眉目。 桑枝好福气? 分明是他好福气。 当年公主殿下薨逝,他便马不停蹄搬去了佛寧寺,並不仅仅是吃斋念佛,清修为公主殿下祈福,更是为了遵从公主殿下的遗命。 公主殿下说,以他的脑子,玩不过永寧侯与庄氏。若留在府中,必身陷泥潭而不自知。 他想,他和公主多年夫妻,公主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成了真,比那算命的半仙儿都灵验。 他没道理不信。 是桑枝说动了他下山,又將永寧侯府打扫得乾乾净净。 “这福气是桑枝该得的。”裴駙马郑重道。 裴桑枝正怔然於宴夫人话语中那抹挥之不去的艷羡。 方才,当她听闻宴夫人携全部嫁妆前来,只为助宴嫣得偿所愿时,她满心是对宴嫣的羡慕,以及对宴夫人这般长辈的嚮往。 此刻却惊觉,令她羡慕不已的人,也正以同样的目光注视著自己。 在裴桑枝怔神时,宴夫人已经对著裴桑枝恭贺道:“提前向裴五姑娘道喜了。” 裴桑枝福身回礼:“承夫人吉言,桑枝拜谢。” 裴駙马一锤定音:“此事便如此定下。” 隨即转向裴桑枝吩咐道:“去安排开正门,以裴临允正妻之礼迎宴嫣进门。” “再备一份聘礼,礼单直接併入她的嫁妆之中。” 裴桑枝应声离开。 与此同时,宴夫人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也终於稳稳落地。 …… 永寧侯府仓促,却也有条不紊地筹办起宴嫣与裴临允的婚事。 裴駙马特命人备下厚礼,將那聘礼自永寧侯府一路抬往宴府,再浩浩荡荡绕回侯府,向上京城的百姓证明,永寧侯府诚心接纳宴嫣,是为裴临允明媒正娶、风风光光迎进门的正妻。 朱绸结彩,满府皆红;喜乐喧天,不绝於耳。 宴嫣在女医的救治下,已经幽幽转醒。 她斜倚在枕上,听著贴身婢女低声稟报她昏厥后发生的一切。 隨著话音渐落,她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有了尘埃落定的踏实。 她赌贏了。 这一局,將她原本已入死棋的人生,彻底盘活。 这人生,何其讽刺。 在满是活人的宴家,因父亲一人,她们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而今她嫁了一个死人,人生反倒透进一线生机,真正地“活”了过来。 “母亲呢?”宴嫣轻声问道,心下一动。 母亲必定是在裴駙马面前明確表了態,且做出了退让,裴駙马与裴五姑娘才会將她的脸面做得如此周全。 思及此,宴嫣既感动,又愧疚。 婢女回道:“駙马爷吩咐了,因这场婚事特殊,四公子已逝,无法迎亲,而您已带著嫁妆入府,宴夫人又遵照老爷的意思补送了一份来,加上侯府的聘礼也已当眾行过,便决定不再拘泥旧礼。” “駙马爷已做主將夫人暂留府中,並派人去宴家送信,请老爷安排一位族中长辈前来侯府,共赴婚宴,以成两家秦晋之好。” 听到“老爷”二字,宴嫣不由得蹙起眉头。 所幸陛下命父亲闭门思过,这大喜的日子才不至被平白添了晦气。 “父亲安排哪位长辈来?” “大哥他还好吗?有没有被父亲责罚?”宴嫣连声问道。 在母亲收信回府之前,全指望大哥能拦住父亲。 然而大哥在父亲面前,孱弱如幼苗迎上狂风暴雨,自保尚且艰难,又何谈阻拦? 力量实在过於悬殊。 婢女道:“夫人特地嘱咐奴婢告知姑娘,大公子他……並无大碍,只是挨了老爷两记耳光。” “府里……也未有长辈前来。” “后来……” “后来,是荣国公携四老爷亲临侯府,在夫人的邀请下遂以宴家长辈之身份,一同为姑娘和四公子证婚。” “上京的勛贵官宦们一听说荣国公亲临侯府赴宴,风向骤转,贺礼便如潮水般涌来。” “婚宴诸事已基本妥当了。” “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若您觉得鬆快些了,奴婢便去传侯府备下的妆娘进来,为您重整妆容。” 宴嫣勉力撑起身子:“可以,有劳她们进来吧。” 那厢。 无涯左看看裴駙马,右望望宴夫人,一时间如坐针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很是左右为难。 虽说他实在看不惯宴大统领的为人,但对宴夫人这个大嫂却是发自內心的敬重与接纳。 长嫂如母。 当年老太爷在世时,便常对宴夫人的人品和处事方式讚不绝口。 宴夫人对老太爷侍奉周全,极为孝顺。 “身上长跳蚤了?”裴駙马斜睨著坐立难安的无涯,“还是许久未曾沐浴,该去好好搓洗一番了?” 第415章 想要添花,那就得再出出血 无涯:这么说吧,怎么形容这种,仿佛突然就跟爹娘平起平坐,等著新媳妇儿过来磕头敬茶的感觉? 这哪是加辈啊? 简直是超级加辈! 他是不是该给新媳妇儿准备个见面礼? 不对…… 什么新媳妇儿见面礼…… 他是新媳妇儿的娘家四叔啊。 乱了,乱了。 无涯觉得他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只要裴駙马和大嫂想,他可以把粥舀出来端过去。 “可能是駙马爷您府上的椅子太气派了,我坐不稳……” 裴駙马白眼一翻:“瞧你这点出息,怎么?荣妄亏待你了?” 荣妄闻言,敛回落在裴桑枝身上的视线,嬉皮笑脸道:“当著我心上人的面,不能污衊了我。” “万一她真觉得我抠门小气,嫌弃我了,到那时,我可真是哭都找不著调儿了。” “今儿回去,就给无涯打造一把纯金的交椅,就当是新年贺礼了。” 裴駙马毫不客气地插话:“本駙马也要一份。” 隨即他又挑眉,瞥了说话人一眼:“还有,这还当著我的面呢,就一口一个心上人了?” “那是我孙女儿。本駙马不鬆口,你且等著折腾吧,没那么容易。” 荣妄:“駙马爷,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裴駙马理直气壮:“此一时,彼一时。” 在佛寧寺初闻桑枝所言时,他只觉她是异想天开,根本就是在做著一场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 荣妄那张令人见之自惭形秽的脸,再加上他那般显赫的出身,桑枝竟想摘下这朵高岭之? 此事若传出去,只怕要笑掉旁人大牙。 现在可好,那朵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转眼竟成了桑枝房里独一枝的小。 既然如此……那他这个沾亲带故的长辈,偶尔端一端长辈的架子,稍微摆摆长辈的谱儿也不算过分吧? 荣妄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早已笑得眯了起来,眼底笑意流转:“对,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他与桑枝早已两心相映,情意相通。 裴駙马挠了挠头:怎么感觉就被塞了一大口。 宴夫人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看来,裴五姑娘在永寧侯府的地位,远比她预想的更为稳固;同样,裴五姑娘在荣国公心中的分量,只怕还要再沉上几分。 如此,倒也未尝不好。 她细细观之,见裴五姑娘对嫣儿不仅毫无恶意,言语间甚至不乏喜爱之情,今日为嫣儿操办喜宴亦是周全备至。足见嫣儿往后在侯府的日子,自有依仗。 况且,裴五姑娘越是得荣国公的倾心,那永寧侯府於上京、於朝堂的根基便愈稳。 这般想来,嫣儿的福泽安稳,方能绵延长久。 罢了,虽说锦上添比不得雪中送炭,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强。 宴夫人几番思忖,心下渐渐明朗,再次拿定了主意。 想要添,那就得再出出血。 金银、店铺、田庄,终究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死物,其存在本就是为了滋养生活,让活人过得更好。 万不能本末倒置。 堂前眾人各怀思量之际,宴嫣已沐浴梳妆,焕然一新。头顶绣著鸳鸯的鲜红盖头,手捧裴临允的牌位,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跨过了门槛。 宽大的嫁衣袖口之下,宴嫣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裴临允那冰冷的牌位。盖头遮掩中,她脸上笑意瀰漫,仿佛怀中捧著的並非灵位,而是一座令人垂涎欲滴的金山银山。 这一刻,宴嫣心惊於她自己的恶毒。 她在暗自庆幸。 庆幸裴临允死在了最恰当的时机,並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壮烈的死法儿保全了身后清名。 这“完美”的死亡,成全了她所有高调的算计,让她得以全身而退。 她终究是在宴家长大的。即便深居简出,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也早將那份温良恭俭消磨殆尽。 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当然是,她这一生都好生为裴临允守节,日日上香祈祷,岁岁不移。 一见宴嫣的身影,满室人声戛然而止。 “在上京百姓面前,场面上的规矩已然周全。如今在座的皆是自家人,不必过於拘束,这些俗礼就免了罢。”裴駙马目光微转,语气慈和地发话道,“孙媳妇儿,把盖头取下,牌位暂且放下,净手后过来敬茶即可。” “这杯茶敬过,从此以后,你便是我永寧侯府名正言顺的四少夫人。” 宴嫣依言,將怀中牌位交由婢女,隨即抬手亲自揭下鲜红盖头,仔细净手、擦拭,而后稳稳跪下,从僕人手中接过茶盏,深深拜下,向座中的裴駙马奉上。 “孙媳宴嫣,给祖父敬茶。日后必当时时孝养祖父,晨昏定省,绝不懈怠。孙媳在外立下的誓言,字字皆出自肺腑,此生愿为裴四公子守节,绝无二志,绝不令侯府门楣蒙尘,以报祖父与五妹妹的接纳之恩。” “祖父,请用茶。” 裴駙马听闻“晨昏定省,绝不懈怠”之语,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点儿不太想接这杯茶了…… 怎么办? 他这人,平生最烦规矩,更別提用规矩绑人。 以后竟要日日来这么两遭,对他恣意惯了的日子来说,简直同上刑一般。 裴駙马抿了抿唇,搜刮著所剩无几的脑子,努力把话说得委婉、说得顺耳:“孙媳妇,我在佛寺清修多年,已然习惯清净,晨昏定省就免了,免得扰我清修。你只管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若有需要,儘管去寻桑枝身边的素华。” “就一句话,咱们都別拘著。” “你意下如何。” 宴嫣垂首敛目,姿態温顺:“孙媳谨遵祖父吩咐。” 裴駙马在心底轻嘖一声。 果然是宴大统领养出的女儿,说起话来都是一个模子的刻板。 说罢,宴嫣身子一转,对著宴夫人和无涯的方向,额头触地,叩下一声闷响,哑声道:“母亲,是嫣儿不孝,任性胡闹,让您为难了。” 宴夫人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簌簌落下。 “我嫣儿乖巧懂事了十几年,就任性这一回,娘纵容得起。” “我只盼著你日后能知足、惜福,莫要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宴夫人的声音里带著强忍的哽咽,听来微微发颤。 宴嫣轻声应道:“女儿明白。这是女儿自己选的路,心甘情愿,此生不悔。” 第416章 风起 “四叔今日躬临,见证嫣儿与裴四公子之礼,嫣儿谨此叩谢。” “多谢四叔。” 偌大的宴家,几乎没有人有勇气触犯父亲的威严。 四叔是宴家的例外。 也是宴家那些蜷缩於密不透风的盒中,从缝隙里窥探著外面风光的族人,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面对宴嫣的郑重其事,无涯微微一怔,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与宴家小辈年岁太近,在此以前,全然没有身为长辈的自觉。 “此番四叔来得匆忙,你的婚事又办得急,未能提前备下贺礼,也未曾为你添妆,是四叔疏忽了。改日定当仔细备上一份心意,为你补上。” 宴嫣微微摇头,柔声道:“四叔能亲临见证,於嫣儿而言,这份心意便胜过万千贺礼,心中感念无以復加。” 一语落下,眾人皆以为礼数已毕,不料宴嫣倏然转向裴桑枝,深深叩首,再行了大礼:“桑枝妹妹大恩,宴嫣此生铭记。日后凡有驱使,定义不容辞,纵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裴桑枝连忙上前將人扶起:“言重了。” “你我既是同辈,你日后更是我的四嫂,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从今往后,永寧侯府便是你的家,更是你日后昂首挺胸坦荡从容回宴家探亲的底气。” “至於前提……”裴桑枝眸光一凝,声音轻得仅她二人可闻,“你心中清楚。” “当日之约,须得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宴嫣以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如金石之诺:“你未阻我求生之路,我必不负你前行之途。” “倘有来日,若有所需,我甘为踏脚之石,助你步步登云,以酬此恩。” 她想活了,但不为著她就吝嗇这条命了。 …… 喜宴散后,裴桑枝送宴夫人出府。 宴夫人温声道:“裴五姑娘,今日有劳你为小女周全照应,置办喜宴,全其顏面,为其善后,我特地下一份薄礼,聊表寸心,还望裴五姑娘笑纳。” 裴桑枝心念微动,须臾之间便已猜测到宴夫人的用意。 她心下慨嘆,不得不承认,宴夫人不止聪慧,更是果敢决断,魄力惊人。 以此等才干,仅困於后宅为宴大统领打理內务,实在是明珠暗投。 宴大统领才是真正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宴夫人,如今裴宴两家既已结为姻亲,晚辈斗胆,能否唤您一声伯母,以示亲近?” 宴夫人从善如流,含笑应下:“自是可以的,如此称呼,更显亲近,是再好不过了。” 裴桑枝顺势接话:“伯母,四嫂待我亲厚,於养济院的差事上也助我良多。我此番投桃报李,助她得偿所愿,实是应当之事。” “故而,伯母实在不必再特地为我备礼。反倒是我作为好友,本应该为四嫂添妆,方是正理。” 宴夫人轻拍裴桑枝的手,笑道:“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本应该”?伯母心里清楚,你待嫣儿的恩情,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盘算著,从明年起,將我名下所有铺面盈利的两成,拨到你名下,女孩子家,总该多些体己钱傍身才好。” “这样更有底气。” “好孩子,莫要推辞。” “你坦然收下,伯母方能心安。” 裴桑枝:“伯母心意晚辈已领,这份礼太重了,晚辈受之有愧。” 说起宴夫人的身家,那可丝毫不薄。 宴夫人本是官家小姐,出嫁时陪嫁的铺面自不必说。更要紧的是,在荣后跟前数得著的宴老太爷对她这个儿媳千万个满意,身后留下的庞大家业,她得了大头。 宴夫人缺什么都不会缺银钱和铺面。 再者,她决定给宴嫣一条生路时,並未想过再从宴夫人身上撕咬块血肉下来。 “你受的起。”宴夫人不假思索道。 她看的分明,裴駙马对裴桑枝这个孙女儿可谓是言听计从。 与其说是裴駙马允准了嫣儿进门,不如说是裴桑枝一心存怜悯、高抬贵手了。 “还推辞?再这样,伯母可要多心以为你嫌两成太少,心里不乐意了。”宴夫人打趣道,“难不成,非得伯母直接加到三成你才肯收?” 裴桑枝:“既如此,晚辈却之不恭了。” “两成足够了。” …… 一场离奇古怪的婚事,成了上京城百姓这一年茶余饭后最后的谈资,余韵未消。 而炸响上京城新年的,也並非上元佳节的璀璨灯火和绚烂烟,而是风波不断的永寧侯府,再度爆出的一桩惊天丑闻。 炙手可热、被养济院裴女官亲自举荐,破格入女官署的裴五姑娘,竟不是如今的永寧侯夫人庄氏的女儿,而是永寧侯那个早被休弃的下堂髮妻萧氏所生。 这桩丑闻,仿佛在过往的帷幕上撕开了一道裂口,其后暗流涌动的旧事,也隨之一点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庄氏与永寧侯早有私情…… 原来,萧氏在佛寺与知客僧同榻而眠之事,是永寧侯授意、庄氏亲手设计的圈套…… 原来,永寧侯在將萧氏下堂后,却又打著“仁义”的大旗,以照顾髮妻为名,行囚禁凌辱之实…… 原来,所谓的“真假千金”並非意外,而是庄氏处心积虑…… …… …… 一桩接一桩的秘闻爆出来,消息多得让人应接不暇。 上京城的百姓们这回可开了眼,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瓜也太多了,吃得咱都有些消化不良了!”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心中也不约而同地涌起同一个念头。 裴五姑娘,实在命途多舛。 身世被庄氏偷换,流落在外十余年,尝尽人间苦楚,几度生死边缘挣扎。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却仍被上一代的恩怨蒙蔽,竟人杀母仇人为母…… 命运於她,何其不公! 那之后,裴桑枝但凡前往女官署,无论她何时出现,总会成为眾人视线的焦点。 形形色色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同情的、感慨的、看笑话的、纯粹瞧热闹的,不一而足。 为了让上京百姓相信她受害至深,裴桑枝刻意日日將脸色扑得苍白如纸,再於眼下精心描画两道以假乱真的青黑阴影,又刻意穿了宽大的衣裙。 这般打扮下来,她整个人看上去便是十足的憔悴不堪,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模样。 第417章 旁人的嘴都管得住,偏生你管不住! “裴女官,近日京中关於您身世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有小吏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还请您千万別误会,卑职绝非幸灾乐祸,更没有在您伤口上撒盐的意思。” 似是唯恐裴桑枝心生芥蒂般,小吏忙不迭地躬身解释,表示自己並无坏心。 裴桑枝闻言,指节不著痕跡地收紧,心道终於有人来问了,也不枉她这些时日煞费苦心,日日扮出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 只是,这泪须得欲流不流啊得在眼眶里盈盈含著,毕竟,如若当真是稀里哗啦地哭,脸上精心扑的粉怕是就要藏不住了。 於是,裴桑枝眼圈驀地一红,平日清亮的眸子瞬间氤氳起一层薄泪。她似是不愿被小吏窥见这份脆弱,有损於她在女官署雷厉风行的威仪,仓促侧首。 恰有一滴泪珠无声滑落,正落在案头纸页上,悄然洇湿了两个字跡。 小吏將裴桑枝的神態尽收眼底,心中当即断定了七八分。 看来,流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若是他执意再问下去,那就是真的不知分寸、自討没趣了。 “裴女官,您……” 小吏手足无措,抓耳挠腮地搜肠刮肚,想找出几句得体的话,最终却只挤出乾巴巴的一句:“还请您……节哀顺变。” 可不是得“节哀顺变”…… 生母亡故,兄长罹难,锦衣玉食的真千金身份被鳩占鹊巢十余年,更需唤那杀母仇人一声“母亲”…… 这般遭遇,比风靡上京城的话本里为惨而惨、生硬堆砌的情节,还要曲折上三分。 真真是让人瞧的挪不动道儿。 裴桑枝似才勉强抑住泪意,声音带著哽咽,低声道:“我只是……只是恨我自己,连生母与兄长的面都未曾见过,如今即便知晓了身世,脑海中关於至亲的模样,也仍是空余一片茫然。” “昔日我认贼为母时,也不知母亲与兄长在九泉之下,该如何地捶胸顿足,怨我有眼无珠……” “更何况……” “我那兄长为何偏是这般福薄?他若能活到我归宗之日,我於此世间,又何至於孤苦无依,形影相弔。” “想来……兄长当年,大抵也是被继夫人庄氏粉偽善面目所欺,才会与她母子相称、共享天伦。” “那时,母亲是怨兄长未能看穿恶人,像个睁眼瞎?还是寧可他一无所知,也免得他年少气盛,以身涉险,白白断送了性命……” 一番引导恰到好处,裴桑枝用余光確认火候已到,见小吏完全跟著自己的思路面露若有所思之色,顿觉心满意足,忙低头掩面,发出压抑的啜泣。 袖口之下,她的脸颊光洁乾爽,没有一丝一毫的泪痕,与那悲切的哭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霎时间,小吏的脑海里,只剩下“裴惊鹤”这个名字在反覆盘旋。 裴惊鹤…… 当年,那也是名动上京城的如兰公子。 身为永寧侯府嫡长子,虽因萧夫人与知客僧那桩旧案清誉有损,然珠玉难掩其华。他於医道一途天赋卓绝,同辈中人望尘莫及,便连太医院徐徐院判亦曾屡屡抚掌,讚不绝口。 而且,裴惊鹤每月还会固定在城北设摊义诊,为那些家徒四壁的贫苦百姓诊脉施药。 便是荣国公那自胎中带来的奇毒,群医束手无策,也是裴惊鹤亲自解掉的。 自那以后,他更得陛下与荣老夫人青睞,不仅简在帝心,赏赐不断,也成了荣国公府的座上宾。 绝对是个光风霽月、又前途光明的人。 除却其母萧夫人那桩眾口流传的旧事外,周身几乎寻不出半点瑕疵。 可谁曾想,便是这样一个人,在淮南水患引发瘟疫,隨行救治之时,猝不及防地殞命於一场灾民暴乱之中。 是啊…… 昔日只道是天妒英才,命数无常,心中唯有唏嘘惋惜。 如今结合那些流言细想开来,却觉悚然,寒意顿生。 裴惊鹤的死是不是也有猫腻。 此念一起,小吏心头猛地一撞,仿佛无意间窥破了一个惊天秘密,震得他手脚发僵。 小吏偷偷的瞥了眼憔悴不堪的裴桑枝,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明白,裴惊鹤的死,与萧氏的案子截然不同。 萧氏之事,再冤屈,仇怨也清晰,无非是庄氏与永寧侯。 可裴惊鹤之死……一旦揭开,必將石破天惊,绝非能够轻易触碰、点到即止的。 这等风浪,他这小身板可万万承受不住,只怕一个浪头就能將他彻底掀翻。 可若是让他憋著什么都不说,这心里头又堵得慌,实在不是滋味。 小吏踌躇再三,终是上前一步,含混不清地低声提醒道:“裴女官,遥想当年,令兄惊鹤公子惊才绝艷,只可惜……去得太仓促,实在令人扼腕。那些灾民暴乱,谁都不找,偏偏害了最可能救他们的裴公子。” “谁不知道,惊鹤公子的医术是隨行的那群太医里最高超的,也是最有可能迅速地研製出药方应对来势汹汹瘟疫的人。” “著实可惜。” 小吏不敢多言,丟下这番话后,便神思不寧地仓促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匆匆离去。 果然,好奇心不能太重! 太重了,就容易一头栽进是非的漩涡中心,再难抽身。 “啪!”小吏脚步不停,却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 死嘴!破嘴!烂嘴! 旁人的嘴都管得住,偏生你管不住! 对,绝不是他的过错! 千错万错,都怪这张死嘴多事,偏要问什么流言是真是假! 小吏人是匆匆走了,可他留下的那番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在这值房里漾开层层涟漪,更像是无声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引出无数猜想。 让其余同僚们心思活跃、浮想联翩。 是啊,暴民作乱,怎会专挑救命之人下手? 这……这於情於理都说不通啊。 呵,难不成暴民们是嫌命太长,专程自断生路,害死最有可能能救他们的人,好让瘟疫来得更猛烈些? 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此事必有蹊蹺! 一时间,一道又一道探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裴桑枝脸上。 她们都已听出这其中难以自圆其说之处,没道理聪慧如裴桑枝会毫无察觉。 须知,裴桑枝在养济院协助岑女官时,便是以机敏多智、善断事务而闻名的。 第418章 还萧夫人清白,还萧氏公道 裴桑枝敏锐地感知到四周匯聚的目光。她佯装低头拭泪,嘴角悄然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再抬眼时,已適时地止住了哭泣。 “桑枝,听我一句,有些旧事,不如去求駙马爷亲自出面查个明白。” 与裴桑枝交好的女官压低声音提醒道。 “放著现成的靠山不用,若被人一直蒙在鼓里当睁眼瞎,那才是真糊涂!” 其实,被蒙在鼓里还算不得最糟。 真正可怕的是,若裴桑枝对永寧侯毫无防备,难保他日不会步了裴惊鹤的后尘,死得不明不白。 话语悬在半空,未曾落地,但那未尽的警示已在沉默中瀰漫开来,彼此心照不宣。 “我明白的。”裴桑枝回应道。 …… 数日光阴,悄然从指缝间溜走。 关於永寧侯府的流言尚未平息,上京百姓经过几日消化,已不似最初那般震惊。 然而,就在眾人將將缓神之际,流言竟被猝不及防地证实。 铁证如山,確凿无疑。 据说,是萧夫人的族中子侄听闻传遍上京城的骇人流言后,悲愤难抑。 他既怜悯萧夫人遭遇,更痛恨庄氏与永寧侯当年的歹意,因其恶行牵连萧氏儿女婚事多年。 思及“万一流言属实”,他便以苦主之身,直赴大理寺,跪於少卿向棲云面前,恳求其为萧夫人洗雪冤屈,还萧氏一族一个公道。 在流言席捲街头巷尾,暗中的调查已在有条不紊地铺开。 直至,一桩桩旧事被查清,一条条流言被证实。 冠在萧夫人头上二十载的与知客僧同她而眠的,不贞不洁、放荡淫乱的污名被彻底洗刷。 受其牵连、婚事屡屡受阻的萧氏子女,也终於挣脱了这束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不必再承受世人恶意的揣测与审视的目光。 永寧侯府真假千金一事的全部內幕与背后真相,也至此尽数公之於眾。 桩桩件件,清晰无比, 庄氏对萧夫人的迫害,永寧侯对萧夫人的凌辱。 更揭露了庄氏当年假孕,用死胎调换了萧夫人怀胎十月所生的亲生女儿,后又以农女再次调换的惊天阴谋。 最终导致真正的千金明珠蒙尘落难,流落乡野;而那农户之女,则在庄氏的隱瞒和庇护下,堂而皇之地窃据了他人的人生,鳩占鹊巢十余载。 然而阴差阳错,当真千金终於认祖归宗,其境遇却更为不堪。在庄氏与永寧侯的默许甚至纵容下,府中上下皆可肆意作践於她。 连一餐饱饭、一床暖被都吝於施捨。她日日不是被罚跪在冰冷祠堂,便是被推入刺骨冷水,甚或遭飞石击打…… 诸如此类的零敲碎打的折磨日日上演,数不胜数。 最终织成一张密网,將人困在其中,苦不堪言,几乎喘不过气。 幸而裴桑枝自身爭气,非池中之物,又得上天垂怜,机缘巧合下得了在佛寧寺清修的駙马爷青眼,方在永寧侯府挣得一丝喘息之机。 加之她本就天资聪颖,更能勤学苦练,於短时间內如饥似渴般的学京中闺秀要学的东西。 日也学、夜也学,这才渐渐在府中立足。 裴桑枝:她敢指天发誓,最后那段自夸的话,绝非她的本意。 荣妄:他痛快认领,正是他意。 能在永寧侯府这虎狼窝里活下来,並且闯出一条路,本就是裴桑枝的本事。 永寧侯府,碧落院中。 第419章 碧落二字不好 “往后,也不必再唤他“姑爷”了。”宴嫣毫不掩饰眼底的嫌恶。 当初她不明就里,还曾为自己庆幸裴临允死得“及时”而心生愧疚,故而日日为他抄经祈福、供奉长明灯,以求心安。 如今既已明了全部真相,那些因无知而生的愧疚与补偿,自然也隨之烟消云散。 更何况,天平的两端,一端是裴临允,一端是裴桑枝。孰轻孰重,已不言自明。 婢女虽忧心五姑娘迁怒,心底却更瞧不上裴临允的作为,当即脆生生地啐了一口:“姑娘,您抄经时的一片诚心,佛祖早已知晓!如今烧了,岂不便宜了地下的裴临允,倒像是咱们上赶著给他送去,指望他在地下收到一般。” “依奴婢看,不如直接浸到水里洇透,让墨跡糊成一团,再晾乾了丟进茅厕,任由人拿去当厕纸,那才叫糟践到了污秽之地!” “解气。” 宴嫣讚许地点头:“准了。” “去办吧。” “办妥了来领赏。” 婢女先是应了声“是”,脚下却没动,惴惴不安地小声追问:“姑娘,您说五姑娘……真不会因姑……呸!” 她硬生生把称呼扭过来:“因那人面兽心的裴四公子做的孽,怪罪到您头上?” “不会。”宴嫣语气篤定。 婢女闻言,心头大石落地,脸上顿时绽出笑意,她恭敬一福,隨即干劲十足地转身,要去处理那些经书。 宴嫣似想起什么,唤住欲走的婢女:“且慢,替我给母亲带句话。” “就说,她不必为我的安稳忧虑,更无须为裴临允的污名耗费心神,动用宴家与外祖家的人脉势力为他辛苦洗白。” “在此事上,我们两家必须明確站在桑枝一方。” “待风浪平息,裴駙马与桑枝自会予我一个妥善的安排,这远比维护一个死人的虚名更为紧要。” 言至此处,宴嫣略作停顿,凝神思忖一瞬,郑重补充道:“再稟明母亲,若他日桑枝需借力之时,恳请她……务必倾力相助。” 婢女懵懂,听不出弦外之音,亦不知背后牵扯多广,只为眼前平静日子得以延续而如释重负,欢喜应道:“奴婢处理完那些经书后,立刻回宴家求见夫人,定將姑娘的吩咐原原本本带到!” 宴嫣慵懒地摆了摆手,语调愜意:“快去快回。” “手脚利落些,兴许还能赶上这日头的小尾巴。” “舒服得紧。” 婢女清脆应声:“奴婢这就去!” 话音未落,她便已提起裙摆,雀跃地迈过门槛。 待宴嫣抬眼望去,那身影早已一溜烟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嫣不由得笑著摇摇头,再次躺回摇椅。 日光融融,洒满周身。她想,人世间许多简单的快乐,原是相通的。 与身份高低,並无干係。 …… 偌大的永寧侯府尽在裴桑枝掌控之中,碧落院里的分毫动向,自然逃不过她的耳目。 不出片刻,主僕二人的那番对话,便被一字不差地悉数复述於她的面前。 裴桑枝掬起一捧清水,正细细搓洗著面上敷的粉。 连日来,那惨白的脂粉层层堆叠,如同糊上了一张沉重的假面,闷得她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不过…… 好在,她已无需再偽装憔悴与可怜。 从今日起,她要做的就是收起可怜,凭藉这一腔悲愤与恨意,为含冤的生母与兄长討还公道,彻查裴惊鹤之死的真相。 “姑娘。”素华会意,递上帕子,轻声说,“四少夫人倒是个拎得清的,聪慧通透,又知进退。” 裴桑枝接过帕子,拭去脸上水痕:“她自幼在宴大统领的严苛管教下长大,受其精心栽培,被寄予厚望,岂会真养成那般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性子?” “宴家儿女,个个皆非池中之物。” “可惜宴大统领掌控欲过强,將好苗子压迫得太狠,物极必反,反倒催生了一身反骨,个个成了宴大统领的拦路石。” 说话间,裴桑枝已將手中半湿的帕子灵巧地折成一个扭曲的小人儿模样。 她端详著,轻声道:“再沉默乖顺的人,也非这手中的死物,可任人摺叠搓弄;更非那雕好的木偶,能隨线起舞、受人摆布。” 她指尖微微用力,声音沉静而坚定:“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 “昔日宴嫣心存死志,而今却求生心切。” “这般抉择,尽在预料之中。” 裴桑枝將帕子搁下,淡声道:“你亲自去提点府中下人,让他们都警醒些,再仔细盯著,莫要让人怠慢了宴嫣主僕。” 那段认祖归宗后亲身经歷的一幕幕浮上心头,让她对府中下人捧高踩低的做派再清楚不过。 那足以將一个失势之人逼至绝境。 这其中有淳朴憨厚之人,亦不乏胆小怯懦、隨波逐流之辈,更不乏那些毫不吝嗇的挥洒心中恶意之徒。 素华:“奴婢明白。” 裴桑枝思忖著补充:“碧落此名於宴嫣不妥。去佛寧寺添一份厚重的香火,请高僧根据她的生辰八字另行推算,另选一个能助她安身立命、福泽绵长的吉兆为院名。” “这,便是聪明识趣之人,应得的回报。” “碧落”本指天穹,意境高远,並非其名不好。 而是,当初择此名、制此门匾,刻意取用的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之悲意,只为在外人面前,塑造宴嫣对裴临允深情不悔的形象。 如今裴临允的恶行天下皆知,自然不必再让宴嫣受这份委屈了,沾这缕晦气了。 素华闻言,眉眼微动,含笑近前一步:“姑娘,奴婢斗胆有个念头,只怕在宴姑娘心里,任凭哪位高僧算出的吉祥院名,都比不上姑娘您心念一转,亲自为她取的名字来得珍贵,让她开心。” “姑娘不如就动动心思,为宴姑娘取一个?” 裴桑枝神色淡然,话中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自己的命数尚且如此,又焉能旺得了宴嫣。” 细究起来,她的第一世活得更为不堪。 宴嫣尚存赴死的决心与勇气,而她早已活成了一株习惯风雨的杂草,连死都捨不得。 即便苟延残喘,她也总想著在心底为自己留一线生机,安慰自己,仿佛只要尚存一息,便仍有微末希望。 故而,她活的连狗都不如。 第420章 做她身后的女子 她不怕疼、不怕苦。 但,她怕死。 素华当即神色一正,脱口而出:“姑娘的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命格!” 她的话语如同祈愿,字字赤诚:“您定会长命百岁,福泽深厚,万事顺遂。” 守在门外的拾翠闻声,也探进半个身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甘落后地搭话:“奴婢也这么觉得!” “国公爷和駙马爷私底下也是这么说的。” 裴桑枝闻言,眼底笑意流转,从善如流道:“好,既然你们都这般说,那我便为宴姑娘想一个寓意上佳的院名。” 院名取的极快,门匾也做的极快。 当新匾高悬於碧落院门首时,宴嫣瞧著,笑弯了眼,眸中光彩粲然。 婢女惊疑不定,口中喃喃自语:“这是几个意思。” 宴嫣眉梢一挑,兴致勃勃地向婢女解释:“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从这块新匾掛上的那一刻起,你家姑娘我,就不仅仅是裴临允的未亡人,更是桑枝明明白白要护著的人了。” 她愈发觉得,过去十几年的惨澹光阴,仿佛已將她一生的霉运耗尽。 自此,否极泰来,往后的日子,儘是坦途与锦绣。 “桑枝志在朝堂,欲在权势局中博弈,那我便安心做她身后的女子。往日我不过是身子骨儿弱了些,心气散了些,但该学的闺阁之艺、治家之道,我无一不精,甚至学得更深更广。为她稳住这永寧侯府的后方,令她无后顾之忧,我自信足以胜任。”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活著…… 活著竟是这般美好。 宴嫣想著,脸上终於压不住那发自內心的笑意,眉眼俱是舒展。 幸亏,她没有死。 婢女抓了抓脑袋,压低声音:“这话怎么品著……味儿不对呢?” 她皱起眉头,老实承认:“奴婢反而更糊涂了。” 婢女覷著宴嫣那异乎寻常的兴奋劲儿,心里的疑惑层层叠加。 姑娘说自己是裴五姑娘要护著的人,她懂。 姑娘说要做裴五姑娘身后的女人,她也懂。 但这两句话连在一起,一个古怪的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这听起来,怎么越琢磨,越像是一对有情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与许诺呢? 她怕是近来在永寧侯府过得太舒坦,把脑子都过迷糊了,才冒出这般离谱的念头! 这念头一起,她便是个藏不住话的,当即大惑不解地求证:“姑娘,您到底是想嫁给裴五姑娘,还是那位四公子?” 宴嫣轻飘飘道:“自然是有桑枝当家做主的永寧侯府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婢女:姑娘这话……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又好像根本没懂。 这算是答了还是没答? 宴嫣轻巧地將话头引回正事:“莫要再琢磨那些想不通的事情了。快与我说说,母亲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婢女便顺势回道:“夫人让奴婢转告,只要姑娘安好,且心中无悔,外头的一切风浪,自有她为您周旋。” “既然姑娘吩咐不必为裴四公子洗刷名声,夫人便绝不会多此一举。至於姑娘叮嘱的要倾力相助裴五姑娘一事……” 婢女谨慎地环顾四周,这才俯身凑近宴嫣耳畔,將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让提醒姑娘,五姑娘所谋之事,其牵扯之深、波及之广,恐怕远超您的预料。” “夫人暗中查知,向家、周家似乎都已暗中动作。五姑娘此番图谋,绝不简单。” “夫人的意思是,並非不愿相助,而是忧心……即便倾尽所能,亦是力有未逮。” “毕竟,宴家真正掌权的是老爷。老爷积威如山,夫人即便竭尽全力,也只能在他的威势下勉强撬开一丝缝隙。” “再说回娘家那边,夫人毕竟是出嫁的女儿,关係终究隔了一层……” “她如今在族人面前,情分已疏,说出的话,他们也未必会全然买帐。” 宴嫣眉目微敛:“我知母亲的难处,此事,尽力而为便是。” “你回府求见母亲,瞧著她的神色可还好?” “府中下人待母亲,可还如往日般恭敬?她身边伺候的人,可有增减变动?” “还有父亲……” “他对母亲……” 婢女將所知之事一一稟明,最后补充道:“奴婢此行並未见到老爷。据跟奴婢交好的小姐妹透露,老爷因姑娘您执意嫁与……已故之人,怒气攻心,以致旧伤加剧,如今正在房中安心將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隨著婢女的敘述,宴嫣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沉凝下来。 她了解父亲,动怒不假,可要说怒火能令他伤势加重,依其心性,断无可能。 父亲十之八九是在暗中谋划著名什么。 或是,在直接憋著什么坏。 必须提醒母亲,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是不是可以亲自回府一探虚实! 如今她是駙马爷认下的儿媳妇,有駙马爷作靠山,父亲即便想动她,也得掂量三分。 对,就是可以去探探底! …… 听梧院。 裴桑枝正垂首凝神,推敲著敲登闻鼓告御状时的陈情说辞。 听闻宴嫣说起宴大统领伤势加重,意欲回府探视、侍奉汤药以尽孝心时,她猛地抬起头来。 裴桑枝愕然抬眸,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你说……你要特意回府侍奉汤药,以尽孝心?” 恕她直言,这番话里她听不出一丝“父慈子孝”的温情,倒像是预备著“披麻戴孝”的痛快。 那不像是去侍奉汤药的,更像是去递上一碗送行酒的。 “要不……你再仔细想想?”裴桑枝试探著建议道。 宴嫣:“三思而后行,再思而可矣。” “我以为,可以回。” 宴嫣毫无隱瞒,直言心中猜测,继续道:“我疑心父亲是借养伤之名,行谋划之实。前番我闹出那般动静,他却按兵不动,这绝非他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非得回去探个虚实不可,否则心中忐忑,寢食难安。” “可我终究怕死,更怕我那行事疯狂的父亲丧心病狂,寧可与永寧侯府撕破脸,也非要取我性命不可。” “所以,我想像你借几个人。” 裴桑枝不禁失笑:“既怕死,却偏要去。” 宴嫣歪著头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反问:“那你是想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还是想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421章 阳关道和独木桥 裴桑枝也学著宴嫣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思忖片刻,配合道:“那我还是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听著吉利,好歹盼你个收穫。” “我会拨几个人给你,明处隨行,暗处策应,不论你能否探出虚实,必护你周全,让你全身而退。” 宴嫣:“借你吉言。” 旋即,她目光转向案上那叠看不清內容的纸张,继续道:“我虽不知你全盘谋划,但凡有所需,我任凭驱策。” 裴桑枝答得理所当然:“这是自然。” “我待你好,自是有所图谋。” “同样,你也可以在我身上,儘管来图你所需之物。” 宴嫣对裴桑枝的直白坦率先是一惊,而后弯唇笑出了声:“我已经图到了我所需之物,故而我才愿意將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慷慨地给予你。” “裴桑枝。” 宴嫣忽然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裴桑枝抬眸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宴嫣一字一顿,直直看向她眼底:“有没有人说过,你实在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非要为你做的一切披上互惠互利的冷硬外衣,可內里,藏的却是一副总想为孤苦之人遮风挡雨的柔软心肠。” 裴桑枝眸光微动,有瞬间的失神,继而淡然一笑,將话锋轻轻拨转,语气半真半假:“予人生路,便是予己生路。” “还有……” “外间说我心狠手辣,精於算计,睚眥必报的,大有人在。” “你这番评价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应和者寥寥。” 宴嫣驀地逼近,俯身凑到裴桑枝面前,拉近彼此的距离,灼灼注视著裴桑枝,笑容明媚如朝阳:“胡说!外头谁人不知,你裴桑枝才是那个受尽委屈、顶顶可怜,让人心生怜惜的。” “至於那些说你睚眥必报的,无非是没能在你这儿討著便宜,心有不甘的小人想反咬一口罢了。” “裴桑枝,是自保还是天性歹毒,我自能分辨。” 望著宴嫣灿若春的笑顏,裴桑枝恍然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如同一幅素淡的画卷,而今正被时光与际遇慢慢染上穠丽的色彩,显露出最鲜活灵动、最灼灼夺目的本色。 灰白色底色被点亮了,人生便也脱胎换骨了。 你看,即便是身陷绝境、满身污浊之人,只要有人愿以真心伸出援手,那些曾经的泥泞,也能成为滋养生命的沃土,在荒芜中种出来,迎来新生。 上一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个人。 在无尽的黑暗里,日夜祈求著上天能垂下一只怜悯的手。 救人,实为救己。 总有一份因缘际会的善果,终將穿越轮迴的洪流,不期而至,落在她的肩头。 “既然能分辨,那你便跟著我一条路走到黑吧。” 宴嫣舒展而笑,轻声反问:“黑吗?” “於我而言,再明亮不过了。” “在我全部的生命里,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光明、舒心的时刻,也从未如此安心、坦然。” “这日子里的暖意,是滚烫而鲜活的,触手可及。” “裴桑枝,那分明是阳关道、艷阳天啊。” “可休要再妄自菲薄了。” 裴桑枝眼含戏謔,揶揄笑道:“沉默寡言宴姑娘?” “我看分明是巧舌如簧、舌灿莲宴姑娘才对。” “你打算何时回宴府探亲?所需礼物,需依何等规格为你备下?” 宴嫣眉眼一弯:“这巧舌如簧,也仅在你一人面前罢了。” 她隨即正色道:“至於探亲之礼,只需为我母亲备些滋补养气的药材,聊表心意即可。” 裴桑枝指尖轻抵著宴嫣的额头將她推远些,神色自若:“说话便说话,何须靠得这般近。” “成何体统。” “这还不明白?近水楼台,自然是想凭这几分顏色,惑一惑咱们永寧侯府的当家人,好站稳脚跟,安稳逍遥。”宴嫣理直气壮道。 裴桑枝睨了她一眼,轻斥道:“愈发没个正形了。” 隨即语气一转,归於正题:“定下归期告知我,我提前妥善安排,为你打点人手。” 宴嫣佯装不依不饶,指尖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粉润蔻丹与玉白肌肤相映生辉,她眼波流转,娇声笑道:“我虽不及荣国公倾城之貌,却也当得起一句美人吧?” 裴桑枝失笑:“荣大美人儿?宴小美人儿?” 宴嫣轻嘖一声:“勉勉强强吧。” …… 翌日。 宴嫣乘著永寧侯府的马车,前呼后拥地出了门。 明处有侯府的婢女与护院隨行,暗处更有駙马爷派出的暗卫一路相护。 宴嫣气定神閒,偶尔透过被风拂动的帘隙,望见道旁枝头绽出的点点新绿,感受著空气中流动的盎然春意。 终於能跟父亲面对面地爭锋了。 也不知父亲那骇人的积威,被短剑刺中后,是会如磐石般岿然不动,还是像那牛皮鼓胀的风帆,一戳便彻底乾瘪下去,原形毕露。 她这只挣脱宴家牢笼的纸鳶,总要偶尔飞回那高墙之外悬停片刻,让墙內那些不及她幸运、亦不敢挣脱的人,能窥见一丝墙外的天光与勇气来。 她的脊樑挺得越直,神采越是飞扬,便越能成为一道无声的烽火,让宴家那些怯懦的心,在仰望中生出几分孤勇。 宴府內,自得知宴嫣要回府的消息,宴夫人便愁容不展,对著心腹嬤嬤连连嘆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她在永寧侯府尚且如履薄冰,偏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非要不知轻重地回来宴家这是非地,蹚这浑水。” “她这是何苦呢!” “老爷的脾气你我都清楚,那是能轻易罢休的吗?嫣儿和永寧侯府裴四郎的婚事闹得如此不堪、满城风雨的,我拼著与老爷撕破脸的的风险,才总算將她全须全尾地摘了出去。” “她……” 宴夫人又止不住嘆息起来。 心腹嬤嬤温声劝道:“夫人,姑娘此番回来,必是存了一片孝心。她定是忧心您的处境,怕老爷因此事迁怒於您。再者,她也必定掛念大公子,想看看她的那些堂兄弟姊妹们是否安好。” “到底是亲眼瞧一眼,才安心。” 宴夫人嗔怪地瞥了嬤嬤一眼,语气中半是无奈半是瞭然:“你呀,就只管帮著她说话。” 话音未落,宴夫人侧过脸,用帕子捂住嘴闷咳了几声,肩头微微颤动。 第422章 桑枝待我极好 “把胭脂取来,再稍稍替我匀上一层,显得气色好些。再將大夫开的止咳药提前煎好,趁嫣儿回府前让我服下,免得那孩子见了,瞧出端倪又跟著担心。” 宴夫人强压下咳嗽,微闔双眼,待喉间那阵翻涌的痒意渐渐平復。 心腹嬤嬤忧形於色:“夫人,您这风寒拖了这些时日,药也吃了不少,总不见起色。不如另请一位大夫来瞧瞧?” “老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总这样喝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指不定还会伤根本。” 宴夫人缓缓道:“你先前藉故引医女入府为我诊脉,又查验药渣与府医方子,一一查遍皆无问题。后来还將药渣方子送至我娘家侄儿处,托他另寻名医过目,也道並无问题。” 心腹嬤嬤面上忧色未褪:“可那医女医术终究有限。老爷严禁夫人出府,外头名医见不到病患本人,仅凭方子和转述的症状判断,难免有所偏颇,老奴只怕其中有疏漏。” “夫人,老奴斗胆建言,不如將您身染风寒、缠绵病榻一事,如实告知嫣姑娘。凭藉永寧侯府与裴駙马的权势,或能设法瞒过老爷,定能设法送您出府,找个可靠的大夫好生诊治。” “诊一诊,更放心。” 宴夫人眉头紧蹙,心头只觉沉沉下坠。 她並非毫无那不祥的猜测,只是这风寒之症近来確实好了许多。况且,若她当真不明不白地死了,老爷绝无可能全身而退,不惹半分嫌疑, 且不说旁人,单是大郎与嫣儿,就绝不会让她的死轻易翻篇。 “你切莫急著自作主张,待我亲眼见过嫣儿,瞧她气色如何,確认她在永寧侯府並未受委屈,再亲口问她,裴五姑娘……是否会因上一辈的恩怨迁怒於她。” 心腹嬤嬤急道:“夫人!” 宴夫人摆了摆手,神色温静而坦然:“我岂是不知惜命的人?待確认嫣儿一切安好,我自会將如今的处境,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我身为嫣儿的母亲,理应为她遮风挡雨,成为她的后盾,而非在她自身难保之时,反成了她的负累。” “反之,若她诸事顺遂,自在无忧,那该由她分担之事,我也绝不犹疑客气,自会开口。” 心腹嬤嬤这才宽了心,赶忙照著夫人的吩咐,先是去端汤药,而后將胭脂仔细备齐。 夫人是难得的好主子,更是慈心护女的好母亲。 她惟愿夫人能一切顺遂,平安康泰。 宴夫人服了药,薄施胭脂,又披上一件外袍,估算著时辰道:“嫣儿的车驾约莫快到了,隨我去二门迎一迎。” 心腹嬤嬤:“夫……” 她本想劝夫人保重身子,可见夫人那殷切期盼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劝是劝不住的,任何言语,都抵不过夫人想早些见到嫣姑娘的心。 也罢,就让夫人在背风处等候吧。 她与婢女们交换了个眼色,悄然挪动位置,为夫人挡去穿堂的风。 更重要的是,夫人与姑娘母女连心。若明知姑娘回府,却只在后院安坐,反倒会让姑娘起疑,平白担忧起夫人的身子来。 一刻钟后。 宴嫣一见宴夫人,眉心便轻轻蹙起。 她望著宴夫人那双难掩疲惫却强打精神的眼睛以及那过分红润饱满的面颊……这景象,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就像…… 就像她曾经在心病发作的深夜,用金簪一点一点缓缓划破手腕,在失血带来的昏沉中挣扎著给伤口止血包扎,翌日面对镜中惨白如纸的脸,为了不让母亲忧心,便在去请安前,涂抹上厚重胭脂的模样。 此刻的母亲,与她当年何其相似。 母亲的身子出状况了吗? 还是说…… 还是说,父亲罚母亲了。 宴嫣望著母亲脸上那抹强撑的笑意,到了唇边的追问终究是凝滯片刻,又被她悄然咽了回去。 待会儿再问吧。 “母亲!”宴嫣嗓音清亮地唤著,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几步小跑上前,亲昵地挽住宴夫人的手臂,將脸颊轻轻靠在宴夫人肩头,软声撒娇道:“嫣儿好想您。” 说话间,她不露痕跡地轻嗅了一下,一股熟悉的药味悄然窜入鼻腔。 久病成医,她喝了太多汤药,对各类药性气味早已瞭然於心。 这是治疗风寒的药。 看来,母亲是身子抱恙了。 宴夫人微微侧首,端详著宴嫣明亮的眼眸、灿若春的笑靨、日渐丰润的脸颊,听著她说话时的充沛气力,以及声音里那份掩不住的蓬勃朝气与欢欣,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於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眼前这每一处细节,无一不在诉说著宴嫣在永寧侯府的舒心与自在。 嫣儿的选择没有错。 知道她过得好,这就够了。 “嫣儿。”宴夫人抬手,轻柔地为宴嫣理了理鬢髮,眼底漾著欣慰的笑意,“见你一切安好,母亲便安心了。” “快隨母亲进屋去,好好同母亲讲讲你在永寧侯府的日子,待你大哥回府,母亲也能说给他听。” “他也一直掛念著你。” 宴嫣依偎在宴夫人身侧,声音软糯得像只乖巧的糯米糰子:“母亲放心,女儿在永寧侯府一切都好,真的。” 说话间,宴嫣鬆开母亲的手臂,娇俏地拎起裙摆,欢快的转了个圈,笑靨如:“母亲,您快看嘛。” “母亲您瞧,这身是上京如今最时新的样子,料子也是顶好的,是駙马爷特意给女儿的。” “还有女儿头上这支簪子,和桑枝戴的是一对,我俩要好著呢!” “还有我手腕上的这个玉鐲……” 发自心底、溢於言表的欢喜,最是能抚平牵掛惦念之人的心。 宴夫人连声叮嘱:“慢些,慢些……当心脚下。” “莫要摔了。” 她扶稳宴嫣,目光慈爱而担忧:“料子、鐲子、簪子那些身外之物倒是次要。母亲只想问你,裴五姑娘……可曾因她生母与庄氏之间的生死大仇,迁怒於你?” 宴嫣毫不犹豫地摇头:“从未有过。” “桑枝待我再好不过,她亲自敲打过府中下人,不准他们因流言怠慢於我。还觉著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碧落”二字不妥,特地为我换了新的院名。” 宴嫣正不遗余力地,將她在永寧侯府的顺遂日子,鲜活地展露在宴夫人面前。 第423章 治病的药?催命的毒? 看到这里,宴夫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彻底踏实下来。 话语能编造,姿態能夸张,唯独那眉宇间藏不住的熠熠神采,骗不了人。 过去那么多年,她何曾见过嫣儿像此刻这般鲜活明亮。 “好了好了,母亲知道裴五姑娘待你千好万好。”宴夫人拍著宴嫣的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眉梢儘是笑意,连眼下的褶子都仿佛深了几许。 宴夫人与宴嫣相携入內,一同在窗边的软榻上挨著坐下。 宴嫣环著宴夫人的手臂,將头枕在她肩头,低声细语:“母亲,女儿一切都好。那您呢……您过得好不好?” 像是生怕宴夫人会报喜不报忧选择隱瞒什么,宴嫣攥紧她的衣袖,急声恳求:“母亲,女儿定要听实话。” 在宴嫣灼灼目光注视下,宴夫人终是打消了隱瞒的念头,坦言道:“倒也没什么大事。” “年节时不慎染了风寒,请府医来看过,也望闻问切、对症下药了,汤药喝了不少,却总是不见彻底好转。” 宴嫣心头猛地一沉,脱口而出追问:“母亲,可是府中有人用了什么阴私手段?” 宴家的府医,医术虽非上京顶尖,但也绝非庸才,断不至於连一个风寒都治不好。 更何况,府中不缺名贵药材,更有僕妇婢女精心照料,再重的风寒也没有拖延不愈的道理。 除非,有人使了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 而最可疑之人,无疑是她那位掌控欲令人髮指、容不得半分忤逆的父亲。 宴夫人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宴嫣抿了抿唇,將翻涌的情绪按下,重新坐定,静待宴夫人开口。 宴夫人:“我心中也曾起疑,故而暗中请了外头的医女入府诊脉,也將府医的方子拿去给几位名医过目,皆言方症相符,並无不妥。” “但这风寒之症,却是缠绵不去。” “並非毫无起色,只是始终未能断根。” “时而低烧,时而咳嗽,偶有喷嚏,诸般症状,皆与风寒无异。” “母亲……” 宴嫣悚然一惊,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会不会是父亲因前事,在藉此惩戒於您?” “您这所谓的风寒,或许……並非风寒,而是父亲他……暗中下药?” 凭她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与宴家盘根错节的皇室关係,想要得到些外界无从知晓的秘药,绝非难事。 宴夫人:“我无法確定。” “这偌大的宴家,没有人知道你父亲他藏得到底有多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宴嫣的心紧了又紧。 “母亲,我想办法去请徐长澜来为您诊脉。” “常人接触不到的秘药,他定然知晓;常人无从涉猎的医理,他也必定精通。” 她需得仔细思忖,究竟以何为凭,才能请动徐长澜。 若只想靠著人情空手套白狼,她不仅没这个脸面,更做不出这等事。 她岂会不知徐长澜与荣国公交情匪浅?以桑枝与荣国公的渊源为桥,请其出诊最为省力。 可越是明白,她便越不愿行此便宜之事。 宴夫人理智地分析道:“徐长澜是医者,请他出诊不难。难的是,面对宴家这潭足以淹死人的浑水,他是否愿意蹚进来,需得权衡利弊。 “我来想办法。”宴嫣掷地有声。 “母亲为我遮风挡雨多年,如今女儿已经成家,也该在风雨来时,护在母亲身前。没有让您一直独自承担、永远只付出的道理。” 宴夫人眼中满是欣慰。 她终於確信,这桩被世人视为荒唐的婚事,於嫣儿而言,竟是绝处逢生、柳暗明的生路。 嫁个死人又如何? 正是嫁了裴临允这个“死人”,才让嫣儿那死气沉沉的日子真正“活”了过来。 细细思量,这分明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幸事。 从前那个柔弱怯怯的嫣儿,內里终於生出了坚硬的骨架,立起来了。 “瞧著你如今这般立事,母亲心里踏实得很,就算现在走了也放心。”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宴嫣连忙伸手轻掩母亲唇边,急道:“母亲快別说了,这些不吉利的话可不许胡说。” 她和大哥早就盘算好了,定要熬过父亲。 届时定要让母亲扬眉吐气,做这府里最尊贵、最自在的老封君。 宴夫人从善如流,顺著宴眼的意思含笑轻啐了两声,柔声应和:“好,好,方才那句话不作数,母亲收回了。” 见了嫣儿,心中欢喜,她竟觉著连缠绵病榻的风寒都去了七八分,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宴夫人方才神色一正,话头转向正题:“你且老实告诉母亲,这次回府,究竟所为何事?” “母亲掌家这些年,总还有些根基。但凡能帮到你之处,你儘管开口。” 宴嫣摇摇头:“母亲,我听闻父亲伤势加重,是真心实意地想著回府为父亲侍疾的。” 宴夫人看著宴嫣,神情里满满都是你看我信不信。 宴嫣端正面色,一本正经地頷首:“女儿所言,句句属实。” 宴夫人见状,心知再问不出什么,轻嘆一声,郑重告诫:“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切不可轻易以身涉险。” “你自幼读书,当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莫要让母亲担心。” 宴嫣压低声音,透露道:“母亲放心,桑枝为我安排了护卫,明里暗里都有人手。” “父亲最重声誉,断不会为此落下污名,毁了他半生经营。更何况女儿此次是打著“回府侍疾”的旗號,眾目睽睽之下进门,他若动我,便是自毁长城。” “此等得不偿失之事,以父亲权衡利弊之能,断不会行此不智之举。” 宴夫人心下稍安,隨即却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凉。 这世上最该血脉相连、骨肉相亲的至亲,如今却要步步为营,相互提防算计至此。 然而她心里比谁都更明白…… 此事根源,从不在嫣儿。 该反省、该担责的,也从来不该是她的女儿。 “你只管前去,母亲也定会倾力为你周旋,护你安稳。” 宴嫣神色凝重,轻声劝道:“母亲,为防万一,您还是暂且停了那治风寒的汤药吧。” 倘若……倘若真是父亲的手笔,那每日奉上的,又究竟是治病的药,还是催命的毒? 第424章 父女对峙 正院。 宴大统领的亲卫们如同早已得了吩咐,无一人上前阻拦宴嫣。 她就这般畅通无阻地,径直走到了宴大统领面前。 宴大统领正临案悬腕练字。 听闻门口响动,瞥见宣纸上投下的身影,他却不急不躁,直至將最后一行字从容写完,方才搁笔抬头。 从前父亲总评他的字:匠气过重,灵气匱乏。笔画虽工整严谨,內里却透著一股阴森死气。 父亲还说,练字即练心。 说他心胸狭隘,涵养欠缺,故而笔下难有开阔气象。 他心底始终不服。 为此,他特意拜在书法名家门下,日夜苦练不輟。可父亲仍是从那笔墨间,品出了挥之不去的死板与僵硬。 即便后来,他得了最擅狂草的书法大家倾囊相授,笔下依旧未能挣脱父亲那句“死板僵硬”的定论。 仿佛他在父亲心中,早已是一块无法雕琢的顽石,命定了的格局。 然而时至今日,他笔下狂草已不拘章法,笔势连绵如行云流水,世人皆赞其可为代表,更有甚者不惜千金求其墨宝,寻名匠装裱,奉为传家之物。 父亲若知晓今日,可会自摑其面,悔嘆一声有眼无珠? 要他说,所谓的“死板僵硬”,那全是父亲的偏见…… 思绪翻涌间,宴大统领心绪渐乱。 笔锋落下最后一字,一点浓墨已不受控地洇染了宣纸。 宴大统领目光如寒霜地看向宴嫣:“如此前呼后拥,兴师动眾地回府……护卫、婢女、僕妇一应俱全,你究竟意欲何为?” “好大的排场!这般阵仗,便是比起公主的凤驾,怕也不遑多让了。” “怎么,嫁了个人,便把脑子与教养一併丟在永寧侯府了?” 他语气陡然一沉,讥誚更甚:“还是说近墨者黑,你如今这般作態,儘是跟永寧侯府那些粗鄙顽劣之徒学来的?” 宴嫣垂首,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於心底无声反驳:粗鄙顽劣? 桑枝治下的永寧侯府,分明多是些安分守己、待人和善的。 “父亲,您以前常说,君子不在背后论人短长,您方才那番话,是不是有些……有些像小人之举。” 宴大统领喉头一哽,竟被这话噎住。 一直以来,他都视宴府为一棵精心修剪、枝繁叶茂的巨树,如今却总有枝椏试图挣脱他的掌控,肆意疯长,破坏他苦心维持的规整。 该死! 实在是该死! 不待宴大统领开口,宴嫣便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姿態温顺一如往昔:“父亲容稟。” “女儿听闻,您因我执意嫁入永寧侯府,怒气牵动旧伤,正在静养。女儿闻讯后寢食难安,深感不孝。为人子女,岂能对父亲伤病置之不理?故而特请駙马爷恩准,回府侍疾,略尽孝心。” “只是……” 宴嫣话锋微转,抬眼细细端详著宴大统领的面容,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瞭然:“今日回府亲眼得见父亲容光,方知女儿先前怕是误信了流言,白白忧心了许久。” “父亲当年因触怒圣顏所受的廷杖之伤,如今可大安了?” “若尚未痊癒,女儿愿暂居府中,亲自侍奉汤药,直至父亲贵体康健。” “也免得……” 说到此,她微微垂眸,声调轻柔却意有所指:“也免得叫外头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再议论女儿不孝。” “父亲应该知道的,真要论起来,流言蜚语比霜雪都要寒上几分,比暗箭匕首都要利上些许,比巍峨山川都要重上几分,隨隨便便的就能杀人於无形,甚至还会殃及到身边的亲近之人。” “女儿终究是外嫁之身,一言一行皆系永寧侯府顏面。“不孝”的罪名太重,女儿担不起,永寧侯府……更担不起。” “万望父亲念在多年父女情分,体恤女儿难处,为女儿的处境稍作考量。” 话音落下,宴嫣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恳请父亲允许女儿侍疾。” 宴大统领胸中怒气翻涌,几欲气极而笑。 这些孽障,但凡是得了些微依仗,便个个生出反骨,迫不及待地要反噬於他! 他们何曾念及半分,他过去那些年的悉心栽培与苦心照拂?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养条狗,尚知摇尾示好! 那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他金尊玉贵的嫡女,又算什么? 岂不是连牲畜都不如! 宴大统领也收了与宴嫣周旋的心思,径直挑明:“说吧,你专挑永寧侯府风雨飘摇的当口回来,究竟是受谁指使?” “还是说,你如今终於悔了?发现自己不惜將整个宴家踩在脚下,沦为上京笑柄,也要嫁进永寧侯府这条路……根本就是一步错棋!” “那裴临允算个什么东西!” “就你这般病急乱投医,慌不择路地从宴家,跳进一个火坑,竟还把个死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宴嫣缓缓直起身,语气平和,还染著些许笑意:“父亲说笑了,女儿確是回来侍疾的,何来指使一说?” “莫非父亲在官场日久,已惯於以最晦暗的心思,去揣度他人的善意了?” “您怎么就不信女儿呢……” “至於悔……” “女儿此生最不后悔之事,便是拼死闯出了宴家这道门。” 宴大统领怒斥:“执迷不悟!” 宴嫣却不为所动,反而迎著他的目光:“看来,父亲的伤是好全了。” “那您故意放出伤势加重的消息,所图为何?莫非就是想將这“不孝”的罪名,扣死在女儿头上?” “还是说,父亲在谋划著名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亦或者是,父亲是想將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在搭救深陷泥潭的永寧侯身上。” “毕竟……” 宴嫣刻意顿了顿,方缓声道出关键:“父亲与永寧侯虽表面疏淡,实则私交甚密。如今想要救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然而欲得虎子,除了亲身入局,更需先拋出足以引虎出洞的诱饵。 既然死不了,那就反覆蹦躂便是,总能从她父亲口中,探出些东西来。 宴大统领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喝断:“休得胡言!” 旋即,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转为冰冷的警告:“若想求我为你那公婆奔走,就收起这些阴阳怪气的腔调。” 宴嫣:阴阳怪气? 谁? 她吗? 第425章 祖父当年看人的眼光是何等毒辣 “胡言?” “女儿岂敢胡言。”宴嫣轻声道,“父亲这般讳莫如深,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隱,不愿让人知晓您与永寧侯交情匪浅?还是说……您也以有这样一位知己为耻,羞於承认?” “父亲若执意不认,女儿自有办法寻得实证。” “又或者……”她话音一转,“我们不如直接去问永寧侯?毕竟我那公爹,瞧著也不像是个能藏住话的人。” 宴大统领目瞪口呆,心中骇浪翻涌。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曾经可以隨意揉圆捏扁的软柿子,为何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变得遍体锋芒,仿佛谁伸手,都会被她扎穿手心,血肉模糊。 这已经不是能用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来形容了。 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怎么,你以为凭著那个虚有其表的永寧侯府,就有了倚仗,也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了?给你几分顏色,就想开染坊不成?” 宴大统领盛怒之下,反手便是一记狠厉的耳光,狠狠摑在宴嫣脸上。 宴嫣不慌不忙地將垂落的髮丝掠至耳后,指尖轻抚过火辣辣的面颊,眼底却不见半分泪光,反而漾开一丝近乎灼亮的笑意:“不可一世的父亲,何时也学会虚张声势这一出了?您口口声声说永寧侯府虚有其表,可这一巴掌落下来时,不也终究留了分寸?” 她眼尾微挑,声音里淬著冰屑般的讥誚,继续不遗余力地刺激著宴大统领:“若真无所忌惮,此刻我该是唇角溅血、齿牙欲落才对。您说……是吗?” 说著便上前两步,指尖轻轻挑起那张宣纸,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纸面,声音里却带著冰冷的鉤子:“瞧瞧父亲您这字儿,筋骨疲软,笔锋迟滯。也就只有那些一心攀附、諂媚求存的无能之辈,才会昧著良心,夸什么行云流水,气象开阔。” “空有形骸,却无风骨。练了这么多年,依旧捕捉不到半分神韵,真是枉费了这些光阴。” “如今回想起来,祖父当年看人的眼光是何等毒辣……他对您的评语,时至今日,才觉得真是字字珠璣,一针见血。” 彼此了解的人,一旦反目,往往最为可怕。 他们默契地绕开所有鎧甲,总能將手中的刀,精准无误地捅进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尤其是,眼前这对父女,心底都积压著经年的怨懟。 宴大统领再一次被轻易激怒。 他那看似坚固的傲气,连同对父亲的鄙夷,原来只是一座沙堡,宴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像照妖镜般,瞬间照出了他所有防御的虚妄,让他看清了自己可笑的本质。 “逆女!你太放肆了!” 宴大统领怒吼一声,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掌已死死钳住宴嫣纤细的脖颈,隨即五指收紧,力道一分分加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既为人子,就当恪守孝道……你这般忤逆,简直罪该万死!” “今日,我便教你明白,何谓『以孝为上』。” 宴嫣没有丝毫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牵动。 她只是平静地注视著宴大统领,甚至好整以暇地將手中那张宣纸轻飘飘掷於地上,隨即抬脚,慢条斯理地践踏上去,又缓缓碾过。 这仿佛是在无声的诉说,看啊,这人追捧的墨宝,在她脚下,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瞬,又一瞬。 宴大统领眼底翻涌著杀意,可那只手,终究是缓缓鬆开了。 他不敢赌。 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己的书房里,就这样掐断亲生女儿的脖子。 宴嫣此番回府探亲,一路招摇,闹出的动静皆在他掌握之中。 他心知肚明,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耳目,暗地里,那位素来爱兴风作浪的裴五姑娘,也定然安插了她的人手。 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倾注心血栽培出的女儿,为何会如此死心塌地地踏上裴五姑娘那条离经叛道的歧途。 僵持片刻,宴大统领终是长嘆一声,率先放缓了语气:“嫣儿,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我是你父亲……你且直说吧,今日这般,究竟所为何事?” 宴嫣一得自由,便步履不停,径直踏过地上那幅被践踏的宣纸,小跑至门外,在眾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廊檐石阶前。 她刻意扬起脸,让那鲜红的掌印与颈间刺目的掐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声音带著颤,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见:“女儿知错了……当初被裴四公子表象所惑,一意孤行,执意下嫁,令家门蒙羞,是女儿不孝。” 她语带哽咽,深深俯首:“如今木已成舟,女儿別无他求,只恳请父亲宽宏,接纳既成之事,万勿再因女儿之过动气伤身……女儿愿从今日起长斋茹素,亲自为父亲侍奉汤药,朝夕祈福,父亲安康。” “女儿別无他求,只求父亲允我隨侍在侧,亲眼看著您安然痊癒。如此,方能稍安己心,略补前愆。” 重点是,她要日日盯著宴大统领! “求父亲允许女儿侍疾。” “求父亲允许女儿侍疾。” 宴嫣一边磕头,一遍遍地重复。 “若父亲终究意难平,待您痊癒那日,便是亲手取了女儿性命,我也死而无怨!” “求父亲给女儿一个机会,让女儿能稍稍弥补过错於万一吧!” 眼见宴嫣跪下,隨她前来的永寧侯府护卫、僕妇、婢女们如同早已演练好一般,齐刷刷隨之跪倒。黑压压的一片人跪满廊前,声音整齐划一,匯成一道谦卑却不容忽视的声浪:“求宴大统领允四少夫人侍疾!” 话是请求,但实际上却是將宴大统领逼到了死角。 这一下,宴大统领只觉喉头一甜,眼前发黑,那口憋闷的怒气硬生生冲开了旧伤,怕是真要如她所愿“病”上一场了。 宴夫人在心腹嬤嬤的搀扶下踉蹌而来,未语泪先流。 她哀声劝道:“老爷,嫣儿此番是真心知错了……您就念在她过去十几年事事恭顺、从未忤逆的份上,全了她这片孝心吧。她身子孱弱,若您不允,怕是会自责鬱结、生生熬坏自己啊……” “倘若嫣儿她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不仅是剜了我的心肝,我们宴家上下更將无顏面对永寧侯府!届时內外交迫,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让我们……让我们如何自处啊!” 第426章 她那祖母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老爷,父女哪有隔夜的仇啊。” 这一字一句,像是將宴大统领被架在了烈火上炙烤,四面八方皆是热浪,將他困在中央,进退维谷,再无拒绝的余地。 就这样,已出嫁作人妇的宴嫣竟堂而皇之地杀回了宴家。她借著“尽孝赎罪”的名头,將所有规矩视若无物,径直將正院的厢房占下,全然不顾宴大统领那欲要噬人的目光,堂皇入住。 她自有道理:既要亲侍汤药,自然该住得近些。什么规矩体统,在父亲的安危面前,都不值一提。 庭院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无止无休地传来,像一把钝刀子在神经上反覆刮擦。 宴大统领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打了个死结,每一声响动都让那褶皱更深一分。 他下意识地想要提笔,靠著练字凝神静心,將外头的绵密不绝的嘈杂声摒弃,但宣纸还未完全摊开,就想起了宴嫣那句尖酸刻薄的话“瞧瞧父亲您这字儿,筋骨疲软,笔锋迟滯。也就只有那些一心攀附、諂媚求存的无能之辈,才会昧著良心,夸什么行云流水,气象开阔。” 那些话,就像是魔咒,不断地在他脑海里迴荡,反覆碾磨著他的心神,笔还未沾墨,兴致已败得彻底。 裂缝蔓延,崩溃似乎只在顷刻之间。 隨即,他手臂一挥,將笔狠狠砸进砚台。 飞溅的墨点如骤然撕裂的偽装,洒落在洁白光滑的宣纸上,宛如他的人生…… 表面光整,內里早已破碎淋漓,此刻终於无处遁形。 “她又在外头做甚!”宴大统领的声音陡然拔高,骇得廊下的侍卫魂飞魄散,脱口答道:“老爷,姑娘正在……正在带人伐树。” 这若也算伤势加重,那天底下的壮汉岂不都该臥床不起?听这嗓门,壮的简直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宴大统领心底猛地一沉。 伐树? 他这院里,唯一的那棵……正是母亲当年亲手所植。 宴嫣该不会是…… 宴大统领再顾不得收拾案头的狼藉,大步流星地冲至门前,猛地一把拉开房门,眼前景象令他血气上涌。 宴嫣从永寧侯府带来的侍卫们,正对著他最珍视的那棵树悍然下毒手,斧劈锯拉,哼哧作响。 “宴——嫣——!” 宴大统领目眥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 “你……你知不知道这棵树是……” 宴大统领话音未落,宴嫣已笑靨如地转过身,遥遥朝他福了一礼,眉眼间儘是纯然的无辜与关切,一本正经道:“父亲少安毋躁,女儿怎会不知呢?” 宴嫣语气温顺,言辞却如早已备好的刀,一句句递出:“回府之前,女儿特地去请教了京中极负盛名的卜算先生。他一听父亲的生辰与府上格局,便当即问我……” “正院之中,是否植有一棵经年老树?算命先生直言,此木与父亲命理相剋,大碍伤势復原。若不及早伐去,只怕於父亲的气运康健……后患无穷。” “事关父亲安危,女儿自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命理之说为虚,此树枝叶繁茂,隱天蔽日,致使院內阴翳丛生。父亲既在养病,岂能终日不见天光?自当时常沐浴日光,以振精神,怎可长久困於这般终年阴湿晦暗之地?” “女儿的轻重缓急很简单。 “什么都重不过父亲的康健。” “这便是女儿此刻的全部念想。” “为父亲康健计,此树……断不能留。” “女儿愿为自身莽撞承担所有后果。但这些护卫是助我行孝之人,若因此受责,会寒了人心?父亲向来赏罚分明,还请您体谅。” 宴大统领的心梗的厉害,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这十几年的心血,难道是给自己养出了一个势同水火的仇敌? 宴大统领死死盯著宴嫣,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这棵树……是你祖母亲手所植!” 宴嫣闻言,反而流露出“正该如此”的神情,坦然应道:“府中谁人不知,祖母生前最是疼爱父亲。” “母子情深,若她老人家在天有灵,知晓砍了这碍事的树便能助您康復,保您长健,岂会吝嗇区区一棵树?只怕她比女儿还要心急,早就要託梦催您动手了亲自伐树了。” “父亲,您说呢?” 她那祖母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曾暗中搭救过几位在祖父身故后,被祖母和父亲联手逐出府邸的老人。从他们口中,她不止一次听闻,祖母是如何日復一日地向父亲灌输那些阴私扭曲的念头。 祖母像一名耐心却又有恶意的园丁,將病態的种子埋入父亲心田,再以扭曲的养料精心培育,不惜一切的覆盖、抹除父亲在宫城伴读时所学得的清明品性,更教唆著他在祖父面前阳奉阴违,一步步蒙蔽至亲。 祖母就是纯粹的贪心不足、得陇望蜀之人! 宴家的悲剧的根源,在祖母!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生前是宴家后院说一不二的老封君,是上京城贵妇圈中人人逢迎的对象。 死后更是风风光光、备极哀荣。陛下念及谢宴两姓世代交好,竟特旨遣皇子前来,亲自为她扶棺守灵,给予了臣妇中罕见的殊荣。 而宴家的儿郎女眷们,碍於父亲的威势,只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做足缅怀思念的姿態。 每年的忌辰更是声势浩大,所有孝子贤孙都必须跪在祖母的旧院前诵经祈福,从日出至日落,滴水不进。 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照她说,她那祖母,根本是配不上身后哀荣。 全因她那填不满的贪慾与执念,整个宴家才被她一手推入了深渊,成了她私心下的牺牲品! 不过就是伐一棵祖母亲手种的树,又不是去动她那座庄严巍峨到有些逾制的陵墓,算得上什么大事?也值得父亲这般小题大做。 分明是父亲自己反应过度。 “父亲,俗话说春寒料峭,年虽过了,这风里却还带著寒气呢。”宴嫣语气温软,神情恳切,“您快回屋歇著,仔细避风,若是染了风寒,伤上加病,女儿可就罪过了。” 话音落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对了,女儿还有些要紧东西落在永寧侯府,得即刻遣人取来。” “对了父亲,女儿手下这些人往来府中传递些物件,想来总是方便的吧?” 不方便,也得方便! “女儿毕竟是回来侍疾尽孝的,总得有些许自由。若处处受限,与坐牢的囚犯何异?” “这若要传出去,恐怕於父亲声名也有碍。” 第427章 下毒 “大家动作都麻利些,儘快把这棵与我父亲命理相衝的老树砍了。眼下倒春寒还没过,正好能把它烧成炭,也算物尽其用,给我父亲取取暖。” “活儿干得又快又漂亮的,另有赏钱。” 宴嫣话音一落,永寧侯府的侍卫们应声而动,手下愈发卖力,斧劈锯拉之声顿时变得虎虎生风。 不消多时,院中那棵屹立多年的老树轰然倒地。 那一瞬间,巨响恍若撼动了整座院落,震得地皮都颤了三颤。就仿佛集眾人之力,终於將那盘踞府中、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 面对骤然空旷的庭院,宴嫣感到心头一轻,那积压多年的滯重之气,终於豁然散尽。 这可以是水滴石穿,也可以是愚公移山。 谁又敢断言,这座牢笼不会被她就此撬动,透进一线天光? 宴嫣的神清气爽,越发映衬著宴大统领的如受重击。老树倒下的剎那,他只觉喉头一甜,踉蹌一步,那重量就像是全砸在了自己心口。 “看来那老道確有真本事!您看,老树刚伐倒,父亲您的脸色就好转不少,连唇上都透出血色了,只怕不消几日便能容光焕发。” “女儿真是打心眼里为父亲而开心。”宴嫣欢喜道。 婢女在一旁暗自咋舌:自家姑娘自从和裴五姑娘交好,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真是日益精进。老爷那能叫容光焕发吗?分明是气的狠了,全都写在脸上了! 不过平心而论,瞧老爷那张脸憋得通红的样子,真是比三伏天喝冰水还解气! 於是,婢女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殷勤接话:“姑娘说的是,奴婢仔细瞧了,老爷的脸色当真是红润了不少,姑娘英明!” 宴大统领几乎將后槽牙咬碎:“好一个『大孝女』!好!好得很!真是有劳你如此『费心』了!” 话音未落,宴大统领当即转身,摔门而入。 宴嫣煞有其事地点头:“看来父亲不止脸色红润,连力气都恢復了,伤势怕是转眼就要大好了。” “那位卜算先生,当真灵验得如同半仙!” “早知如此,真该多使些银子,请他再好生算算,瞧瞧这府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与父亲相剋的。” 婢女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姑娘说的是!既然树能克人,那器物摆设自然也未必不能。说不定老爷日日待的书房里,就有什么东西与命理相衝呢?” 宴嫣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 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她已经厚顏无耻的住进了这主院的厢房里,便有的是耐心折磨的她父亲心力交瘁,露出马脚来。 心病? 眼见父亲那副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的憋屈模样,她的心病瞬间去了大半。 古人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心药”果然立竿见影。 看来,她这辈子也有可能长命百岁了。 宴嫣敛起心下思绪,笑意盈盈地迎向尽职尽责守在廊檐下的宴大统领亲信,端得是一派纯孝女儿的温婉模样。 她声音轻柔,语气却不容忽视:“不知父亲平日都用些什么药?可否將药方予我一观?我既说了要亲侍汤药,自当亲力亲为,从抓药、到煎药、再到餵药,一步也不能马虎。” “如此,方能显我孝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亲信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面前笑意盈盈、人畜无害的嫣姑娘,身上竟有种与老爷如出一辙的威压。 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窜上脊背,让他无端生出几分惧意,汗毛倒竖。 可能这就是传说那种的“笑面虎?” 亲信惊疑不定的想著,说出口的话底有些磕磕绊绊:“属……” “属下……” 他那句“属下不知”还未完全出口,雕木门后便传来宴大统领压抑著怒火的低吼:“给她!” 宴嫣从亲信手中接过药方,故意踮起脚尖,朝书房內担忧地张望,声音又清又亮:“父亲放心,女儿这就去为您抓药、煎药,一定亲自侍奉您用药。” 她煎药时,面不改色地顺手將改良过的迷药混入宴大统领要服用的伤药中,隨后心安理得地將汤药端进书房,语气温顺体贴:“父亲,药煎好了,您趁热喝。若放凉了,怕是会减了药效。” 一旁的亲信见状,右手几乎不假思索地探向怀中,里面正揣著一套试毒用的银针。 宴大统领摆手制止:“不必。” 一来,宴嫣煞费苦心才嫁入侯府,他不信宴嫣敢在眾目睽睽下毒害他。 她既如此惜命,求生之心如此强烈,便做不出这等自寻死路之事。 二来,银针试毒本就不准,多的是它验不出的毒物。 三来,宴嫣的母亲和兄长尚在宴家,被他牢牢拿捏在手中,她绝不敢轻举妄动。 有此底气,他自然稳坐钓鱼台,何必在她面前做出这等露怯的举动。 宴嫣神色一黯,她轻轻放下药碗,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与委屈:“父亲……您迟迟不肯用药,难道是怕女儿在药中动手脚吗?” 宴大统领声音辨不出情绪:“你会吗?” 宴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垂眸凝视著手中药碗,隨即用勺舀起少许,不慌不忙的送入口中。 苦涩的药汁让她微微蹙眉:“女儿惜命,绝非自寻死路之人。” “父亲现在,可以放心用药了吗?” 宴大统领目光晦暗不明,在宴嫣脸上停留许久。 她这番心智手段虽仍显稚嫩,在同辈中却已算不俗。若將来送入贵人府邸,凭这家世与手腕,未必不能站稳脚跟。这与他原先设想培养的那种不爭不抢的解语,固然大相逕庭,可细细想来,若能达成目的,又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可惜了…… 可惜了一枚绝妙的棋子。 心念既定,宴大统领端起案上药碗,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整个过程乾脆利落,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然而下一瞬,药碗尚未离手,他的视线便陡然模糊,案几烛台竟化作重重叠影。 他试图稳住身形,脑袋却不受控地摇晃,刚想开口,喉咙却如同被扼住般发不出半点声响。隨即,只觉天旋地转,“咚”的一声,前额重重砸在了冷硬的案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几乎在宴大统领倒下的同一瞬,亲信腰刀已然出鞘,他一步踏前护在案前,刀尖直指宴嫣,厉声喝道:“你敢毒害老爷!” 第428章 我说,杀了! 宴嫣却已背过身去,只朝暗处递了个眼色,声音冷得像冰:“杀了。” “待日落后,將尸身丟到宴府大门外,我要让宴家所有人都看著,他这座巍峨骇人的高山,不是不可逾越的。” 遵照裴桑枝的命令前来护卫宴嫣的暗卫:这么猛的吗? 他们以为,他们是来保宴嫣命的,却不曾想,是来当宴嫣手中的屠刀的。 不愧是宴大统领精心栽培的嫡女,当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为首的暗卫身形如鬼魅般瞬间贴近亲信。 只见寒光一闪,他手腕一抖便卸了对方的刀,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捂住其口鼻,將亲信的未尽之语堵了回去。 不待亲信挣扎,两侧同伴已利索地將其五大绑。 “宴姑娘,他毕竟是……” 宴嫣没有听完。她沉默地弯腰,捡起那柄刀,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隨即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刀尖瞬间贯穿胸膛。 亲信喉中咯咯作响,口鼻间血沫喷涌。心头的创处更是血流如注,迅速浸透了前襟。 气息断绝,死不瞑目。 “我说,杀了!” “此人死有余辜。” “五姑娘若怪罪,我自会去她面前,跪地请罪,求她宽宥。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与尔等无关。” 暗卫心知多说无益。 人已毙命,当下唯一要务,便是遵照宴姑娘吩咐,於日落后將尸身弃至宴府门外。 宴嫣环视一眾暗卫,轻声问道:“你们里面,可有人习得口技之术?” 暗卫:“有。” 宴嫣缓缓抬起沾血的手,指向宴大统领,幽幽下令:“那便模仿他的声音,现在就说给我听。” 一道血线正从宴嫣指尖蜿蜒而下,滴答作响,恍若催命的更漏。 紧接著,书房內便传来一阵看似激烈的爭吵。 宴嫣的声音清晰可辨,而宴大统领的怒斥,则是由暗卫偽作而成。 而实际上…… 宴嫣自腰间荷包內取出一包药粉。 她屏住呼吸,利落地拆开纸包,將其中药粉尽数倒入宴大统领口中,隨即抬了抬他的下顎,確保药末尽数滑入喉间。 暗卫们见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不约而同的升起一个念头:宴姑娘自保绰绰有余,当真需要他们保护吗? 再看她手中那包神秘药粉……这又是什么时候备下的后手? 是什么毒? 宴嫣察觉到了空气中瀰漫的困惑,她浅浅一笑,好似在分享一个寻常秘密,轻飘飘地点明:“这药啊,是散功的,也是散公的。” 暗卫:听懂了,但没完全听懂。 宴嫣唇角微勾,耐心解惑:“简单说,便是功力与男子气概,一併散了。” “他空有一身武艺,却只知用来欺凌弱小,动輒打骂掐喉,可谓德不配力。既如此,不如就此转了性情,散了功夫,往阴柔路上走走,也算阴阳调和,於他於人都是一桩好事。” “两全其美啊。” 暗卫们瞬间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药如此古怪,宴姑娘是从哪儿弄来的? 暗卫们心底的好奇几乎按捺不住。 却见宴嫣竖起一指抵在唇边,眼中闪过一丝高深莫测:不可说,不可说,山人自有妙计。 灌下散功之药后,宴嫣面色如常,从容地自鹤氅遮掩下的腰间解下一捆长长的麻绳。她依照记忆中閒书所载的缚人之法,將宴大统领结实实地捆在了沉重的案桌腿上。 动作间不见半分迟疑,绳结更是利落紧牢。 待確认捆缚无误后,她目光掠过书案,信手抽出一张宴大统领平日练字的字帖,慢条斯理地揉作一团,稳稳塞入其口中,彻底绝了他清醒过来后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 此情此景,让暗卫们目瞪口呆之余,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 他们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用? 简直就是多余。 就这么瘦瘦弱弱的一个人,做起事情来却是这么的疯。 人不可貌相。 难怪能与五姑娘气性相投、相见恨晚。 这般人物,確有资格立於五姑娘身侧,成为其臂助。 暗卫们將今日所见所闻巨细无遗地刻入脑中,只待回府復命时,原原本本稟於五姑娘。 至於其中是非曲直,他们无权亦无心评判,自有五姑娘裁定。 “还愣著做什么?”宴嫣目光扫过眾人,压低声音催促道“我这父亲的书房向来不许人轻易踏足,里头难保没有暗阁密室。” “我是不擅长此道。” “但你们身为暗卫,搜寻探查的功夫,应当是基本功吧?” “此时不发光发热、大显身手,更待何时?莫要辱没了你们主子的名头。” “速速动起来。” 暗卫:这话听起来,有些像是唬小孩儿的。 但,暗卫们也不再多言,当即依令而行。几人分散开来,在书房的墙壁、地面与书架各处极有章法地轻轻敲击、探查起来。 宴嫣则迅速转向书架与案头,指尖飞快地掠过宴大统领的藏书、公文,又拉开博古架上每一只匣屉,检视其中往来的书信,不放过任何可能藏有线索的只字片纸。 她原本打算近水楼台、徐徐图之,可煎药时,终究是没能按捺住。 转念一想,他们宴家上下,何曾有过半个正常人? 既然如此,做出最离经叛道的事,反倒成了最合情合理的选择。 她的父亲料定了她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不敢动手,不敢下毒。 那她便要赌一把,偏要下! 高风险,但同样伴隨著高收益。 归根结底,她並无十足把握能说动徐长澜插手宴家这滩浑水。 此其一。 即便徐长澜被她说动,也未必就能认出母亲所中之毒。 此其二。 即便侥倖认出,那毒,徐长澜又未必能解。 此其三。 这世上最稳妥、最能確保母亲无恙的解药,就握在父亲手中。 与其低声下气的恳求,不如亮出筹码,旗鼓相当的威胁、交换! 宴嫣凝神屏息,目光飞速扫过匣屉中的信件。 然而,隨著一目十行的扫过,她的眉头却渐渐锁紧这些信上全是寻常的问候与琐事往来,不见半分机密踪影。 字里行间,一位忠君爱国、忧怀百姓、且醉心笔墨书法的形象跃然纸上,毫无破绽。 可,过於乾净了,反而显得更不太正常了。 根儿上就坏了,她祖母那个坏东西,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点儿认知,她还是有的! “宴姑娘!找到了!” 第429章 你管针刑,叫做略通针灸之法? 暗阁找到了,密室也寻著了。 可宴嫣翻遍了其中密信,眉头却越皱越紧。 除了寻常问候、例行公务与年节往来,竟寻不出半分破绽。 像是找到了,又像是没完全找到。 她逐字审视,目光几乎將信纸灼穿,却依旧瞧不出半分蹊蹺和破绽。 究竟是她道行不够、技不如人,没能窥破其中玄机?还是她父亲根本就是閒得发慌,才把这些寻常物事当宝贝似的藏得这般严实? 再或者…… 还存在另一种可能,这些寻常字句,实则暗藏特定含义,正一一对应著她所不知的隱秘。 宴嫣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论及对父亲的了解,她终究不及母亲。 像父亲的一些习惯与偏好,还是亲自问过母亲,更为稳妥。 思及此,宴嫣將往来信件迅速整理好,收起来。 隨即吩咐暗卫:“去冰窖取些碎冰来,浸在凉水中。” 暗卫依言照办,很快端回一盆混著碎冰的凉水。宴嫣接过,毫不犹豫地朝昏迷的宴大统领兜头浇下。 她素知父亲身强体壮,又常年习武,壮得跟头牛似的,故而下药时,特意按常人两三倍的剂量投下。 如今看他昏迷至此,迟迟不醒,方才惊觉,这药量显然是下得重了。 宴大统领毫无意识地痉挛般扭动了两下,却依旧深陷昏迷,未能转醒。 宴嫣暗嘆:药下得过量了,平白给自己添了劳累。 於是,宴嫣略显尷尬的轻咳一声,带著最后一丝期望看向暗卫,手指向地上的宴大统领:“你们……可有法子能把他弄醒?” 有暗卫拱手道:“嫣姑娘,我略通些针灸之法。” “或可弄……唤醒宴大统领。”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其余暗卫齐刷刷地扭头,活见鬼似地盯著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怎敢如此大放厥词”的惊悚。 他们也是头一次见,有人能口出狂言到这种地步。 管那套令人闻风丧胆、专为逼供而生的针刑,叫做“略通针灸之法”? 怎么不算是大开眼界呢。 语言的艺术啊。 但对宴嫣而言,既有人敢毛遂自荐,她便敢听,敢信,敢用。 横竖她父亲也並非什么矜贵之人,试上一试又何妨? 又扎不死人。 “那你试试。”宴嫣后退两步,示意开口应声的暗卫儘管发挥。 只要不弄死,那就儘管往死里弄,弄醒就行。 直到暗卫展开针囊,亮出其中一根根寒气森森、足有壮年男子小臂长的银针,宴嫣才后知后觉,她可能有些误解了这人口中的针灸之法。 然,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宴嫣毫无阻拦之意,眼神中儘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若非时机不便,她几乎要感到可惜,不能请全族人都来“观赏”这番景象。 仅仅两针落下,宴大统领便浑身剧颤,猛然惊醒。 他下意识张口欲呼,却被堵死的字帖硬生生压回一声闷哼。浓烈熟悉的墨香在口中炸开,仿佛被强行灌下整碗墨汁。 一想到堵住他嘴巴的,竟是他平生最引以为傲的书法作品,被如此揉成一团,宴大统领心头更是恨意滔天。 宴嫣和施针的暗卫,都有些惋惜。 “父亲,气大伤身,您可得保重。”宴嫣拉过一把雕大椅,施施然在宴大统领对面落座,语气诚恳温和得像在好言相商,“您静下心来,听女儿说几句,可好?” 宴大统领目眥欲裂,恶狠狠地瞪著宴嫣。 她怎敢如此!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给他下了迷药,还將他捆了起来。 真以为这区区麻绳能困住他?他苦练数十载的功力,岂是绣枕头的摆设。 宴大统领习惯性地催动內力,却惊觉经脉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空虚和死寂。 往日奔流不息的內力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一条骤然彻底乾涸的河道,只余下晒裂的河床与嶙峋的怪石,以及厚重的泥沙,唯独不见一滴水。 这一刻,宴大统领是真的打心眼里发慌了。 他那足以以一敌十的功夫,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倘若…… 倘若这身功夫没了,他与那苟延残喘的废人,又有何异? 即便他机关算尽,所谋之事成了,荣宠加身,可一个根基已毁的废人,又如何接得住那泼天的富贵? 到那时,所有荣耀都如镜水月、沙上筑塔,顷刻间便会崩塌。 守不住的…… 宴嫣垂眸,饶有兴味地欣赏著父亲眼底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慌乱。 原来,让她战战兢兢十余年的,不过是只不堪一击的纸老虎。 原来,欣赏他人的窘迫之態,竟是这般畅快的滋味。 她可真是有病啊。 “父亲。”宴嫣语气温软,將那份幸灾乐祸藏得滴水不漏,“您可感受到体內的变化了?” 她稍作停顿,声音依旧轻柔,如同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若感受得不够真切,女儿建议您可以多试几次。次数多了,这份感受自然刻骨铭心,连同这份恐慌,一辈子都忘不掉。” 宴大统领在內心嘶吼:他已经试了很多次了! 每试一次,內力全无这个残酷的事实便清晰一分。 “没错,是女儿做的。”宴嫣眉眼弯弯,笑靨纯然无害,“父亲对於这份我精心备下的礼物,可还……满意?” 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蕴含著极致的挑衅。 “呀……”宴嫣掩唇,故作讶异,仿佛此刻才留意到,旋即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竟忘了父亲嘴里还塞著一沓『垃圾』,想说句『喜欢』都道不出口呢。” 就在宴大统领以为宴嫣在阴阳怪气地奚落完他之后,会命人將他口里的纸张拿出来时,就听宴嫣继续道:“既然父亲开不了口,没法儿亲口回答女儿,那不妨就听女儿说吧。” “应允,或是拒绝,您只需点头,或摇头即可。” 宴大统领:这是商议吗? 这是威胁! 宴嫣见状,歪了歪头,笑得愈发无辜坦荡:“父亲默不作声,女儿便从善如流,当您是答应了。” 宴大统领:说话? 他拿什么说!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被唾液濡湿的宣纸正在口中化开,碎屑混著浓浊的墨汁,黏腻湿滑地淌过喉咙,被他屈辱地一口口咽下,引发阵阵反胃。 第430章 屈服 “我也不与父亲绕弯子了,就开门见山地直说了。” 不等他回应,宴嫣便欺近一步,声音里带著压抑的颤音:“父亲,您告诉我,母亲的风寒真是病吗?还是您……对她做了什么?” “是前者,您就点一下头。” “是后者,您便点两下头。” 宴大统领梗著脖子,身躯僵硬如枯树,木然的一动不动。他试图以这最后的、近乎可笑的姿態,维繫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父权威严,证明自己尚未被掌控多年的女儿彻底击垮。 宴嫣浑不在意宴大统领的沉默,转而看向一旁默立看戏的暗卫,状似隨口问道:“你们之中,可有人精通这样的法子,既能拧断脖子里的神经,叫外头看不出分毫,又能恰到好处地留他一命?” 笑意盈盈间,是天真的残忍。 “若有,儘管上前。无论成与不成,皆重重有赏。” 她一个嫁了死人的寡妇,手中嫁妆私房丰厚无比,几辈子也挥霍不尽。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黄白之物,若能作为奖赏,物尽其用,激励人心,倒也不错。 暗卫们暗自咂舌:这要求著实变態! 然而姑娘有令,在宴家需全然听从嫣姑娘指派。 心惊归心惊,照做归照做。 还是刚才那个用足有壮年男子小臂长的银针扎醒宴大统领的暗卫,默默上前一步,举起手来:“稟嫣姑娘,我或许可以一试。” 宴大统领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那开口的暗卫,眼中满是惊怒。 或许可以一试? 试什么? 试如何拧断他的脖子还能留他一命吗? 简直就是荒谬。 宴嫣的要求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是疯子才会说的话! 这所谓的“试一试”,就是摆明了要他的命。 看著那不断靠近的暗卫,宴大统领浑身汗毛倒竖,狼狈地向后蜷缩。 他猛地扭头望向宴嫣,眼中儘是哀求,隨即脑袋便如捣蒜般疯狂点动。 他妥协了。 生死之际,不能赌,更不能心存侥倖。 尤其是,他猛然意识到,他的女儿脑子似乎不正常。 宴嫣故作讶然挑眉,语气轻柔地像在谈论天气,更像是在戏謔的逗狗:“父亲,您这是欢喜的傻了吗?”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含笑追问:“点这么多次头,是已经迫不及待,想尝尝脖子被拧断的滋味了?” “父亲这喜好,还真是异於常人啊。” 宴大统领点头的动作猛地僵在半途,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时间竟不知该继续点头,还是该拼命摇头。 宴嫣並未叫停。 那暗卫便如一道没有感情的影子,面无表情地在宴大统领身前站定,俯身下去。 细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压在宴大统领的脖颈上,缓缓上下游移,似在丈量著骨骼与神经的走向,权衡著从何处下手,方能最完美地达成宴嫣的要求,不负所托。 “先停手吧。” 宴嫣慵懒地抬指,目光掠过宴大统领惨白的脸与淋漓的冷汗,满足地喟嘆一声,终於大发慈悲:“看来,我父亲又想通,愿意陪我玩这个游戏了。” 暗卫:他好不容易找准了下手的地方…… 宴大统领劫后余生般喘著粗气,在宴嫣眼神的无声催促下,终於压下所有屈辱,重重地点了头。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等他恢復了自由之身,便有足够的能力报今日之耻。 宴嫣似是没有注意到宴大统领眼神里的怨毒,不慌不忙重复道:“父亲,您告诉我,母亲的风寒真是病吗?还是您……对她做了什么?” “是前者,您就点一下头。” “是后者,您便点两下头。” 宴大统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快得像是要抢著证明什么。 宴夫人確是风寒,与他绝无干係。 宴嫣故作困扰地蹙起眉:“父亲,您怎么反倒不诚实了?” “您不是从小就这样教导我和兄长吗?在您跟前要绝对诚实,有问必答,句句真言,不能说谎。要是说了假话被您发现,就得挨家法,打完还要跪在您面前,一遍遍说自己错在哪儿,一遍遍保证下次再也不敢栽犯。” 她歪著头,眼神却锐利无比:“您这样要求我们,自己难道不该做得更好吗?” “父亲活了大半辈子了,难道连言传身教四个字都不会了吗?” “既然不诚实,那这脖子,也没必要留了。” 宴大统领听的心惊肉跳。 又是威胁! 又是威胁! 偏偏他还就是真怵了宴嫣。 电光石火间,宴大统领突然意识到,今日发生的这一切,与他和永寧侯书信来往时,对方在信中提到的裴桑枝的狂悖和疯狂如出一辙, 惊怒交加之下,他只想问,短短时日,宴嫣究竟从裴桑枝那里学了多少! 旁人求学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宴嫣倒好,无论好坏一併吸纳,甚至还学到了精髓,而不仅仅是皮毛。 为何他从前从未察觉,他这个女儿竟有这般可怕的模仿与学习之能? 宴嫣望著宴大统领飘忽的眼神,颇有些错愕:“父亲,在这种时候走神……是觉得女儿的话,不值得您专心以对吗?” “您还真是好定力。” 宴大统领下意识否认,迅速摇头,尽力地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的诚恳可信些,而后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刚才的回答並没有做假。 是风寒。 必须是风寒! 倘若谋害髮妻的罪行传扬出去,他的下场,绝不会比那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永寧侯好上半分! 宴嫣似已耐心耗尽,她瞥向那虎视眈眈、面露遗憾的暗卫:“去,帮我这劳苦功高的父亲,好好『活动』一下脖子上的神经。” “断了也无妨。大不了,我陪他一起下去。” 以前,她一直觉得,她这条微不足道的烂命,若是拼著捨出去,能將父亲拉下高位,让旁人认清父亲的真面目,那就是以小博大,是一本万利,是完全值得、划算的。 现在…… 现在,她有了新的念想。 她得活著,努力地走近桑枝,去替她管好后宅。 暗卫闻言,迅速在心底解读了一番,精准地捕捉到了宴嫣的弦外之音。 以恐嚇为主,並非真要同归於尽。 说的简单些,不玩命,只嚇唬。 那可就多的是法子了。 伴隨著一声清晰可闻的脆响,脖颈处传来的锐痛终於彻底击垮了宴大统领最后的心防。 他再不敢有丝毫侥倖,老老实实地招了。 宴嫣无意在“是何毒”上纠缠,一针见血道:“可有解药?” 第431章 狼狈 宴嫣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这才缓声道:“父亲总不会甘心,就此形同废人般了此一生吧?” “正如父亲所言,我终究姓宴。即便我嫁作她人妇,也永远是宴氏之女,一言一行都与家族声誉同气连枝。而父亲的仕途名声,更与我在夫家的地位休戚与共。既如此,女儿自然不愿与父亲闹到撕破脸皮、两败俱伤的地步。” 宴大统领:为什么不是他活她死! 宴嫣继续道:“所以,父亲是否愿意暂且按捺怒火,收起这般如同疯子般失態的狂躁,与女儿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您要知道,惊动了旁人,於我並无所谓。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您『公正严明』了一辈子,若『毒害髮妻』的真相被撞破,您积攒一生的清誉便將瞬间崩塌。到时候,恐怕等待您的,就不是位极人臣的荣宠,而是一杯鴆酒或三尺白綾了。” 权衡过所有利弊,宴大统领终於放弃了挣扎。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带著满腔的颓唐,屈从地頷首。 世间万物,得之皆为软肋;顾虑一多,便儘是授人以柄的筹码。 他早该有如此觉悟。 而宴嫣纯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您看,若父亲一开始就肯配合,我们早就是一对『父慈女孝』的楷模了。宴家这『其乐融融』的脸面,做给外人看,该多好看?可惜了。” 宴嫣好整以暇地拭了拭袖口,並无多余言语,只一个眼神示意,暗卫当即会意,利落地为宴大统领鬆了绑。 绳索一松,宴大统领便想一跃而起,远远躲开宴嫣。然而他刚一发力,便是一个踉蹌,沉沉地摔在了地上。 他也不知是迷药的余效未清,还是宴嫣暗中下的毒在发作。 宴嫣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父亲,我劝您安分些。这时候跳得越高,落下来摔得就越惨。” 宴大统领並未回应,甚至未再看宴嫣一眼。他只是缓缓地扶著桌角,缓缓站起身,寻了把结实的椅子坐下,继而垂眸,沉默地注视著自身狼狈不堪的衣袍,水珠正沿著衣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他脚边晕开一滩不堪的湿跡。 他半生简在帝心,权势煊赫,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狈不堪、尊严扫地的一日。 是宴嫣啊…… 不…… 这还算不上最狼狈。 最狼狈的,是在他少时…… 那时,他像个热衷於偷窥的变態,被母亲强拽著,被迫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亲眼看他那如巍峨高山般的父亲,在荣老夫人面前哭得像个不諳世事的少年;听醉酒的父亲一遍遍诉说著悔意。 父亲说,悔不该屈从於孝道,悔不该选择將就。 他记得,那是个雨季。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母亲却不许僕人给他打伞,更不许他闭眼。回府后,他还得跪在廊檐下的石阶上,一遍遍模仿父亲的语气和用词,声嘶力竭地咒骂荣老夫人。 只因…… 只因府里的老僕常说,他的眼睛和唇形,像极了父亲。 於是对母亲而言,他恶毒地咒骂荣老夫人,便等同於父亲亲口斩断了那份念想。 母亲正是要逼著他这活生生的“替代品”,去完成这场残酷的决裂。 而这扭曲的象徵意义,也成了母亲唯一的寄託。 他…… 他甚至撞见过母亲在府外私养著容貌酷似父亲的面首。 每当父亲与荣老夫人稍有往来……无论公私,母亲便会前往外宅,寻那些替身。 母亲逼迫那些面首跪在脚边,痛哭流涕地懺悔、保证,隨后自己再故作大度的“原谅”。 而接下来…… 便是些他不愿再回忆的、循环往復的荒唐剧了。 母亲说,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怪不得她。 “宴嫣。”宴大统领深吸一口气,不著痕跡地挺直脊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与往常一样不怒自威,仿佛仍能傲慢地俯瞰对方,而非在此虚情假意地周旋,演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码。 可惜,那姿態终究难掩色厉內荏。 恰时一阵裹挟著春寒的风乘虚而入,爭先恐后地从门缝涌入,吹在他湿透的衣袍上。刺骨的冷意让他猛地一颤,连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听来竟像是怕得带了哭腔,呜咽不止。 这颤抖的声音无比刺耳,宴大统领闻之勃然羞愤。 偏生宴嫣似笑非笑的望著他,他只得將指甲深掐进扶手,藉由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制住几近失控的怒火。 “我已经坦言將你母亲风寒一事的真相告知於你,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回答我,我的內力消失到底是一时的,还是彻底的。” 宴嫣脸不红气不喘,答得云淡风轻:“自然是暂时的。” “且不说女儿是否当真如此心狠手辣,即便只是为我自己考量,倘若父亲的內力彻底无望恢復,我又不给您留点后路,您到时……与我玉石俱焚可如何是好。” 不就是说谎吗? 这简直是宴家儿女与生俱来的稟赋。 用最诚恳的表情、最无害的姿態、最可怜的语气,编织天衣无缝的谎言,让所有人深信不疑, 这本就是他们这一代的看家本领。 无一例外,全是高明的骗子。 “请父亲宽心。时机一到,解药自当奉上。届时,您便可恢復昔日风采,对外仍是那位以一敌十的统领,对內……也尽可继续您那些“慈爱”之举,比如掌摑,或是掐住儿女的脖颈。” 过往,宴大统领从不认为如此管教族中后辈有何不妥。 然而此刻,在永寧侯府眾多暗卫无声的注视下,那些平静无波的眼神却仿佛化作了无声的审判,让他第一次清晰地读出了其中的鄙夷,也让他破天荒地,从心底生出几分滚烫的羞耻来。 “时机一到?”宴大统领强行按下被她牵动的情绪,冷静地抓住关键,“你口中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总得给我一个明確的期限,让我有所指望。这般漫无目的地空等,终日胡思乱想,只怕漫长的等待会耗尽我的耐心,届时……我未必还能保持理智,更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宴嫣挑挑眉:“我可不是那种只给人画饼,却不付诸於行动的人。” “父亲放心。” 宴大统领打破砂锅问到底,固执地要索要一个明確的答案:“那是什么时候!” 第432章 登闻鼓响 宴嫣温言道:“女儿身为孝女,总不能厚此薄彼。母亲因父亲之故,平白染了风寒,缠绵病榻,饮尽苦汁。女儿听闻,心痛难当。故唯有请父亲也感同身受一番,母亲病了多少时日,您便同样『休养』多少时日,方算公平。” “父亲,您觉得女儿这般『一碗水端平』的孝心,是不是天经地义?” 宴大统领冷笑一声,眼底儘是自嘲:“我若说不认同,难道你便会就此收手,把解药给我?” “这等明知故问的话,又何必再说。” 宴嫣略显惋惜地瞥了他一眼:“父亲的脾气,还是这么急躁沉不住气。” 隨即,她神色一正,淡然一锤定音:“那么,便按我的意思办吧。” 言至於此,宴嫣话音微顿,悠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在指尖轻巧地晃了晃。 “对了父亲,您能否为女儿解惑,您与朝中的大人这般殷勤地往来关切,嘘寒问暖,究竟意欲何为?” 宴大统领眉心一跳,强自镇定地反问:“区区同僚间的寻常关怀,也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宴嫣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慢条斯理地道:“女儿却不这么觉得。这般热络贴心,怕是连府里的姨娘们都自愧不如。你们这……” 说著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迟疑,压低声音吐出那个荒谬的词汇:“私底下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吧。” 宴大统领猛地一拍桌案,勃然作色:“放肆!你在此胡诌什么疯话!” “真以为嫁了个死人家,就能让你这般不管不顾,肆意妄为了?” “放眼京中,哪有贵女如你这般,將断袖之癖这等污言秽语宣之於口!” 宴嫣对那番斥骂毫不在意,反而从善如流地点头:“既然父亲不喜方才的措辞,女儿换个问法。” 隨后,她气定神閒地给出选项:“那就请父亲亲自定夺,您是更中意『龙阳之好』这个雅称,还是觉得『群魔乱舞』更为贴切?” “女儿私以为,还是群魔乱舞更贴切。” “毕竟,与您书信往来的这些位大人,女儿都细细欣赏过了。老的、少的、貌美的、貌丑的、官声平平的,乃至声名狼藉的,真可谓五八门,活色生香,好一出声势浩大又不拘一格的『群英会』呢。” “女儿亦不愿以这般齷齪心思来揣度父亲与诸位大人的交情。奈何白纸黑字间,言辞过於亲昵私密,实在……由不得人不心生遐想。” “不过……” “既然父亲自认心思磊落,行事光明,想来也不会介意女儿將这些信件带走,仔细观摩。正好也让女儿学学这与达官显贵相交之道,取长补短,將来也好为家门爭光。” “女儿在此感谢父亲之雅量了。” “还有……” “父亲也知,女儿嫁了个死人,举案齐眉已是奢望。永寧侯府门庭冷落,日子实在乏味。可我身为守寡之人,有诸多避讳,不便像寻常新妇那般组局游乐、出门赏春。思来想去,只好向父亲討要您书房这些藏书,也好在寂寥时日里,寻个寄託。” 话音未落,不等宴大统领反应,宴嫣便已示意暗卫动手搬书,並不忘补充道:“记得,连父亲平日练的字帖也一併带走,一张都不可遗漏,也不必送往厢房,直接运回永寧侯府即可。” 她就不信,凭她与桑枝联手,会参不透这些信件背后的玄机。 若实在智取不成,那便改用武力。届时,只需从这些往来官员中,挑几个骨头软的,趁其不备绑了细细审问,不愁撬不开缺口。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宴大统领终於找回一丝声音:“永寧侯府百年勛贵,从高祖开国受封便世袭至今,难道连一座像样的藏书楼都没有?竟要靠著儿媳回娘家来搜刮书籍填充门面?何其可笑!” 宴嫣理直气壮:“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千金难买我乐意,我就觉得宴府的藏书最合眼缘。” “搬!” …… “夫人!” 心腹嬤嬤步履匆匆地闯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姑娘带人……把老爷的书房给搬得一空!不止是书,连笔墨纸砚都未曾放过!” 宴夫人骇然失色,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搬空了?” 她几乎是失声道:“她……她难道是跟老爷动了手,靠著从侯府带来的人,强行把书房给搬空了。”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这…… 眼下若彻底撕破脸,对嫣儿並无益处。 反倒会让嫣儿落得个“不孝”的恶名,遭世人唾骂。 为了老爷这块烂泥,赔上嫣儿的一生,实在不值当。 宴夫人闻言急得便要往外冲。 心腹嬤嬤赶忙一把拦住,连声解释道:“夫人莫急!並未动手!老奴打听来的消息说,是老爷亲口允准姑娘搬的,不仅如此,书房搬空后,老爷还……还含笑亲自將姑娘送回了厢房。” 宴夫人的脚步戛然而止,恍惚间,她有些怀疑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你真不是在哄我吗?” 她一直都知道老爷的书房藏著秘密,守备何其严密。书房內有人近身护卫,书房外更是哨岗林立。平日想进去都需充分由头,至於从里面带出东西,更是连片纸都难,遑论將整个书房搬空? 心腹嬤嬤压低声音,语气却十分肯定:“老奴敢担保,方才所言句句是真。” “夫人且宽心,待晚些姑娘来请安时,想必自会將书房中发生的一切,向夫人稟明。” 宴夫人缓缓敛眸。 她並不担心嫣儿会刻意隱瞒,只怕女儿顾及她的病体,会因此失了耐心,选择与老爷硬碰硬。 可老爷,又岂是肯吃亏的主? “你……” “你再去一趟,从我私库和陪嫁的铺子里,仔细些,精挑细选些珍奇玩意儿给裴五姑娘送去。” “传话过去,就说这是我特意为她准备的一点心意。” 求谁,都不如求裴五姑娘。 陛下摆明了要为荣国公和裴五姑娘赐婚,圣意已明。 裴駙马更是旗帜鲜明,鼎力支持裴五姑娘撑起永寧侯府的门楣。 荣老夫人对裴五姑娘的赏识与青睞,更是从不加掩饰。 集女官署之权、未来国公府主母之尊、永寧侯府爵位之贵於一身…… 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坦途! 她不求嫣儿有此波澜壮阔的人生,她只求嫣儿活著。 …… 世间事,终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就在这悲喜交织之际,登闻鼓轰然炸响。 这震天的鼓声,將上京城中所有暗流涌动的流言蜚语,一举推向了顶点。 第433章 祥瑞 直到登闻鼓响的这一刻,所有人才恍然明白。 这些时日以来,那个备受怜悯、饱受瞩目,却也屡遭非议的裴桑枝,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好奇她选择与做法的人不在少数。 也正因如此,对於她这些日子始终默不作声、隱忍不发的姿態,上京城的议论与揣测,从未停息。 然而,登闻鼓的鸣响並未平息爭议,反而让它们愈发汹涌。 有人钦佩她未雨绸繆的隱忍,讚嘆她拨云见日的魄力;亦有人斥其行事决绝、六亲不认,实乃铁石心肠。与此同时,有人说,已故的萧氏与裴惊鹤能有她这般至亲,是修来的福分;却也有人说,她为素未谋面之人拉生父下水,实属不智、不孝之举。 然而,任凭外界眾说纷紜,盖不住那登闻鼓声。 裴桑枝手中的鼓槌一下重过一下,声声击穿喧囂,心头的信念隨之愈发坚定,而心绪却在轰鸣中沉淀下来,归於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平静。 终於…… 永寧侯府那层光鲜的遮羞布被彻底撕下,將其下的藏污纳垢之实,毫无保留地暴露於青天白日之下。 这一盆早已腐臭生蛆的脓血,终是被她亲手端到了世人面前。 “裴女官,陛下召见。” 只见李顺全趋步上前,步履急得几乎要跑起来,拂尘在臂弯间不住晃动。 他赶到裴桑枝身旁,气息微乱,俯身低声传达了口諭。 裴桑枝闻声,將鼓槌轻轻放至一旁,旋即依著官场规矩,向李顺全拱手一揖,礼数周全道:“有劳李总管亲自前来。” 隨著其乾爹、前任大总管李德安向陛下请旨出宫荣养,李顺全便正式接掌了司礼监,成为新任御前大总管。宫中上下对其称呼,也自然从昔日的“小李公公”变成了恭敬的“李总管”。 李顺全忠心之余,向来是个典型的爱屋及乌的性子,昔日对裴桑枝便多有善意和照拂,如今即便成了御前大总管,也不会摆傲慢的谱。 “裴女官客气了,这边请,隨咱家来……” “当心脚下。” 引路时,李顺全稍缓一步,低声提点道:“今日也是巧了,陛下在华宜殿召见了多位老臣重臣议事,他们的话,在陛下面前分量颇重。稍后无论裴五姑娘所告为何,陈情时务必言简意賅,字字珠璣,既要晓之以理,也需动之以情,切忌拖沓冗长,以免失了先机。” 须知这些重臣,权势之外,更有庞大的门生故吏盘踞朝野,裴桑枝状告之事,恐將牵一髮而动全身。 更何况,对於那些已临近告老、只求安稳致仕的,多半会选择明哲保身,未必肯蹚这浑水。 故此,裴桑枝非有万全之后手不可,否则这番陈情,必將石沉大海。 裴桑枝:“多谢李总管提点。” …… 华宜殿。 裴桑枝步履刚迈过门槛,便觉周身一紧,殿中所有人的视线,已在顷刻间聚焦於她一人之身。 裴桑枝眉眼微垂,任由各方目光打量。 殿中这些老臣,皆曾亲歷荣后掌政之年。其中最年长者,更是目睹过当年荣后还是落魄孤女,如何赤足行过炭火路,裙摆的余烬如同凤凰初生的翎羽,在眾目睽睽下铸就了新的权柄。 仿佛那一日,炭火路未熄灭的火苗,焚烧的不仅荣后的裙摆,更是在焚尽贞龙帝的旧统治,也是荣后自灰烬中登上权力神坛的起始之路。 同是击鼓鸣冤的女子,同是为至亲血恨,同是在上京城里搏出了錚錚名声。 何其相似,恍如宿命轮迴,青史遥相映照。 荣后走到了君临天下,上皇帝册文那一步。 裴桑枝呢? 裴桑枝又会走到哪一步呢。 今时不同往日。 荣妄会做反叛之臣,让谢氏的江山易主吗? 不,不会的。 荣妄与陛下皆由荣老夫人一手教养成人。 然而论及亲疏,荣妄虽姓荣,是荣后的內侄孙,陛下却是荣后的独子。荣老夫人对荣后毕生忠诚,甚至一生未嫁,这份忠诚必將延续至荣后唯一的血脉身上,绝无可能坐视荣妄生出不臣之心。 观其行止,荣妄这些年狂放不羈,行事恣意,丝毫不顾惜声名,实在不似对江山社稷怀有野望之人。 如此说来,荣妄反倒成了最忠诚之人。 思及此,殿中老臣望向裴桑枝的目光,不觉间缓和了几分。 大乾可以再出一个肖似荣后的女子,却绝不能再出一个动摇国本之人。女官署多一位能臣无妨,却绝不容再有一位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权柄的“女皇。” 裴桑枝伏首叩拜:“微臣裴桑枝,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礼之际,裴桑枝的余光极快地扫视了一眼华宜殿。只见大殿一侧立著一排水墨屏风,其后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裴桑枝心念微动。 那屏风之后,十之八九是荣老夫人与荣妄。 毕竟,如今荣妄身居御史台要职,自有堂堂正正列席殿中的资格,无需藏身屏风之后? 唯有荣老夫人…… 昔日的凤阁舍人,在荣后薨逝后早已辞官归隱,在世人眼中,如今只是荣国公府中一位老妇人。若想公然在这华宜殿中旁听朝政,难免惹人非议。 无端的,因知晓荣妄在此,她心中便生出几分无声的安稳和篤定来。 並非要他为她做什么,或牺牲什么。只是如同孤舟涉险时,知晓远处有锚、有天光,心底便有了无形的岸。 看著,便可心安。 “裴卿。” 元和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带著凛然之意:“平身。” “高祖皇帝设登闻鼓,意在广开言路,使民冤得雪。你既依制击鼓,有冤自可陈情,朕也许你直言。然,即便身为苦主,亦不得妄言攀诬,构陷他人,须有据有理。” “否则,朕定会依律治你的罪。” “此话,你可明白?” 裴桑枝利落地叩首应道:“微臣明白。” 而后,才稳稳站起身,垂首而立。 元和帝:“裴卿既敲登闻鼓,有何冤情,此刻便可陈情。” “今日適逢朕与诸位老臣在此,正好一同听辨,自有公断。” 裴桑枝正欲开口,殿外忽闻內侍恭敬稟报:“陛下,周域周大人於殿外求见,称偶得祥瑞之石,欲进献陛下。” 第434章 媚上之术 殿內老臣们闻言,眉心齐齐一跳。 周域? 这老傢伙致仕后过著閒云野鹤的日子,不是养养,就是教导教导门下的学生,今日怎的忽然转了性,竟也搞起祥瑞进献这套来凑热闹? 在座皆是人精,谁不清楚?所谓天降祥瑞,多是人为的把戏,无非是哄得龙顏一悦,恩赏自来。 周域意欲何为? 莫非是閒云野鹤的日子过腻了,又想回朝堂搅动风云?瞧他老当益壮的身子骨,倒真能再入宦海,炸一炸这一池的鱼。 年岁虽长,奋斗正当时。 正好应了那句“老夫聊发少年狂”! 他们倒不担心周域又生了入仕爭权之心,横竖权势这块饼也大得很,任是再权势滔天的臣子也不可能尽数吞下。 他们只怕这老傢伙行事混不吝,一把年纪了还像个瘟神一样,专爱干些损人不利己、掀桌砸锅的勾当,让他们这些老傢伙晚节不保。 殿內老臣心思各异,裴桑枝遂適时止声,静候一旁。 东风已至,这是要为她力主重查旧案的主力。 元和帝:“宣。” 周域龙行虎步直入殿中,一名捧匣少年紧隨其后。逕自行至御前,隨即伏地便拜,行了个极为隆重的跪拜大礼。 元和帝略一抬手:“不必多礼。” “赐座。” 於社稷有功、有才干又不恋栈权位的贤臣,元和帝向来不乏明主的气度,恩遇备至。 虽说,他也不知父皇的这位挚友搞出祥瑞石这套是想做什么,但看在其往日功绩和情分上,他便愿耐心且心绪平和地听上一听。 毕竟母后曾说过,所谓天降祥瑞,根本就是糊弄鬼的。若被这等把戏哄得龙心大悦,失了理智,不再恪守公平公正,那真是连鬼都不如了。 连鬼都不如,自然也不配做天子了。 这番话,他听了多年,也记了多年。 因此,什么天象祥瑞,在他眼中,都远不及百姓田中那沉甸甸的麦穗来得真实可贵。 周域躬身一礼,於椅中坐定,隨即正色道:“陛下,草民日前携弟子游歷乡野,增长见识,体悟人生百態,恰遇春耕农人自田中犁出一块异石,俯身细观,竟见“元和天下,国泰民安”八字生於玉中,通体流光异彩,在场百姓见之,无不惊嘆,纷纷跪拜山呼,颂圣朝千秋万代,陛下万岁长乐。” “此情此景,草民深感天意昭昭,民心沛然,不敢隱瞒。” “故而,徵得乡民同意后,草民不敢专美,特將此石快马送入京中,谨献於御前。” “陛下圣治,吏治清明,方有今日政通人和、河清海晏之盛世。此玉出世,正合当下大乾气象,亦昭示今岁必是风调雨顺,五穀丰登之年。” “天佑大乾,大乾之国运,必当长存。” “草民恭请陛下御览。” 元和帝闻言,面上未置可否,既不言信,亦不言疑,自然也不会当眾质问,令周域难堪。 他目光微转,投向李顺全。 李顺全立时心领神会,小步趋下御阶,在陛下示意下,自少年郎手中接过锦盒。 而后,李顺全將盒盖打开置於一旁,隨即双手捧起那块流光溢彩的玉石。 殿內大臣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纷纷屏息凝神,定睛细看,那玉石內部果然天然生成了“元和天下,国泰民安”八字,纹理浑然一体,而非后天经人工在外雕琢。 一些素来信奉鬼神的官员不免心生动摇。 然而更多人则是在心底暗嘆,周域为此“祥瑞”真是煞费苦心,竟还造的如此逼真。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周域此番举动,只怕图谋甚大。 此念一生,不免心生惶惶。 尤其是那些曾与周域共事过的官员,更是相视失色,心下难安。 至於元和帝…… 他虽心知肚明此乃人为祥瑞,目光仍不免被这玉石绝佳的质地与精妙的工艺所吸引。 这技法著实不凡…… 他心下思忖,不知能否说服周域,將此技艺授予將作监的工匠。 有此技艺在手,若逢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募捐賑济不仅更顺理成章,也更能轻易撬开官员、乡绅与巨贾的钱袋,让那些守財奴乖乖掏出银子,充实国库,用於民生。 身为帝王,本就应深諳未雨绸繆之道。 元和帝越看越觉此玉工艺精妙绝伦,那流转的莹莹宝光,在他眼中与金元宝散发的闪闪光芒一般无二。 谁说这不是祥瑞? 这分明是天赐祥瑞! 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一尊能源源不断生財的活祥瑞,就是顶顶好的祥瑞! 思及此,元和帝眉眼间的笑意愈浓,看向周域的目光也大为满意。 当赏! 必须重重有赏! 老臣们不察內情,只通过察言观色,圣顏大悦,不由得在心下忧虑,以为元和帝是被这粗製滥造的人造祥瑞所取悦,预备著暂且昏聵一回了。 好吧…… 也不是粗製滥造。 是他们嫉妒了! 都说人走茶凉,树倒猢猻散,那凭什么周域这个老东西略施小计,就能重新哄得陛下眉开眼笑。 他们不由得怀疑,周域这老傢伙当年激流勇退,根本不是在颐养天年,而是躲起来专攻佞臣之道、研媚上之术,就等著今日哄得陛下龙心大悦,好开启他的仕途第二春。 “此祥瑞,朕心甚悦。” “周卿献宝有功,理当重赏。” 元和帝一言既出,便为周域今日之举定下基调。 真祥瑞如何?假祥瑞又如何? 元和帝说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元和帝说是大功一件,那就是大功一件。 “周卿有何心愿,儘管开口。” “今日朕无有不准。”元和帝慷慨道,將话头重新交到了周域手中。 元和帝心下洞若观火。 若他所料无误,周域如此煞费苦心,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十之八九是为裴桑枝敲登闻鼓一事而来。 其用意,无非是想借进献祥瑞之东风,以昔日情面与今日之功,说服他允裴桑枝所请。 周域诚恳答道:“蒙陛下垂询,草民致仕后,家中和美,既不缺衣,也不少食,门下弟子亦算爭气,未曾让草民烦心。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有何所求。” 老臣们:哎呦,还真是装起来了呢。 若真是別无所求,就不会出现在这华宜殿了。 言至於此,周域话音微顿,故作疑惑道:“草民行至宫门时,闻听登闻鼓响。既有人甘冒风险敲响此鼓,必有沉冤待雪。陛下厚恩,草民无以为报,愿將此恩典转赠於今日这位苦主。” 说罢,他环视一周,讶然道:“怎不见苦主?” “苦主现在何处?” 第435章 满朝皆是误国的小人佞臣 旋即,周域目光蹲在大殿一侧赫然在立的那排水墨屏风上。 他心下澄明,却偏要明知故问地扬声道:“今日这苦主,竟要隱於屏风之后?莫非其身份……有何不便在人前露脸之处?” 他自是清楚,水墨屏风后的人是荣老夫人。 昔日的凤阁舍人,自荣后薨逝便辞官离去。 而今朝,在这华宜殿上,她却只能隱於水墨屏风之后,沦为一位可听不可议、更不得露面的旁观者。 这群老东西,简直如惊弓之鸟,对任何与荣后亲厚的女子都忌惮至极。 不过细细琢磨,这倒也不奇怪。 试看荣青棠、清玉大长公主,乃至缠绵病榻的向蓉月,哪位不是才智卓绝,令天下鬚眉汗顏? 这一排水墨屏风,是这群老东西严防死守,杜绝荣青棠干政的可能,也堵死荣青棠涉足朝堂之路的防线。 可他偏要为荣青棠爭一个堂堂正正!既要面圣议政,就该在这华宜殿上光明正大地进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与他同为臣子,如今又同是致仕之身,依理依情,都不该厚此薄彼,这才是一国法度应有的公允。 凭什么荣青棠就要被区別对待! 屏风后,传来荣老夫人含笑的温然语声:“有劳周老大人过问。” “是老身。” “不期然能在陛下的华宜殿上与故人重逢,实是一段难得的缘分。” 周域闻声,当即躬身作揖:“原是荣老夫人。” 然而,话音未落,他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声音骇得拔高了好几度,变得结结巴巴:“是……是……是你敲了登闻鼓!” “普天之下,何人能让你……” 说话间,周域仿佛梦游般,神昏意乱,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去,浑然不觉自己已转入了屏风之后。 “周老大人。”荣妄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如水击寒玉,清洌洌地穿透而来,带著一股明朗少年的昂扬意气。 周域如梦初醒,喃喃道,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大殿里的所有人听:“一位曾为凤阁舍人,执掌詔令、年末考核百官。一位是现任御史台御史,身负监察之责。以此身份,在这华宜殿上面圣陈情,本是天经地义!即便是敲登闻鼓告御状,也是正大光明之举,何须隱匿於这屏风之后?” “若今日之景传扬出去,天下人將那“刻薄寡恩、容不下功勋老臣”的污名冠於陛下之身,做臣子的万死难辞其咎!” 周域大步流星绕过屏风,扬手指向殿中一眾老臣,痛心疾首道:“诸位皆非初入仕途的愣头青,俱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此事事关陛下圣誉,事关天下民心,怎可缄默不语,不向陛下直言进諫,反而听之任之,坐视其发生!” “尸位素餐!” “德不配位!” “吾辈不耻!” 被周域这般劈头盖脸一顿痛斥,一眾老臣顿时面红耳赤,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两颊火辣辣地烧,窘迫得抬不起头来。 羞恼之余,心头更是火起,这周老匹夫,果然又要做那损人不利己的混帐事! 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將他们这群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老臣,与那些遗臭万年的佞臣归为一类…… 实在可恨! 简直诛心! 话说得可真难听…… 好似满朝皆是误国的小人佞臣,独他周域一人是忧国忧民的忠良脊樑! 当即便有与周域不睦的臣子按捺不住,出言反讽:“是是是,唯有周大人您是顶天立地的忠臣良將,是我大乾的擎天玉柱,是满朝文武的楷模!离了您,我等庸碌之辈,怕是连这衙门都运转不起来了!” 周域像是全然听不懂弦外之音,故作讶异地一梗脖子:“哎,诸位如此客气,老夫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直諫忠臣,总好过你这等明哲保身、胆小怕事的『聪明人』。” “不对……” “是你等庸碌之辈!” 那官员被懟得眼前一黑,若非几十年养出的体统撑著、年迈的身体拦著,他真想当场跳起来。 此刻,他也只能扶著樑柱,气得浑身直抖。 到底是他的脸皮不够厚! 就在官员搜肠刮肚寻找用体面又有攻击力的话来回击周域时,周域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高声疾呼:“陛下,草民请求撤去殿中的水墨屏风,全荣老夫人应有的体面,给荣老夫人应有的公正。” 那官员正怒火中烧,却被周域晾在一边,一口气猛地梗在喉头,憋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背过气去。 这种被全然无视的感觉,活像一拳打在上,比被周域指著鼻子痛骂还要恼恨百倍。 端坐御座的元和帝,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积鬱顿时一扫而空。 这次第,怎一个爽字了得。 他厌恶这些屏风已久,每每见之都觉无比碍眼。 一想到抚养自己长大的姨母,曾自由出入华宜殿、执掌詔令的凤阁舍人,如今被一群昔日仰望她的人束缚於屏风之后,还用“不得干政”的藉口试图堵其口、缚其手足,他便感到无比愤懣。 元和帝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眾卿家皆是我朝股肱。周卿虽已致仕,然其曾歷任大理寺卿、兵部尚书,於朝纲政体素有见地,亦素有公正严明之声。今日,他又献祥瑞有功,方才他所奏之言,尔等以为如何?朕当准否?” 一眾老臣心下已是瞭然。 陛下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还能有何“见地”? 听听,又是“於朝纲政体素有见地”,又是“素有公正严明之声”,这字里行间是何等的偏爱!態度表现的又是何等的鲜明,分明已將周域那老匹夫捧作了忠臣良將。 如此一来,谁若再出言反驳,便是自认站到了忠臣良將的对立面。而那对立面,除了佞臣小人,还能是什么? 这顶“佞臣”的帽子重逾千斤,他们可万万不敢贸然去接。 更何况…… 周域这老匹夫若被惹恼,行事便如疯狗一般,毫无顾忌。 即便此番他们能联手让他吃个暗亏,下一回合,他定会不死不休地扑上来狠咬一口。届时即便他们能贏,也少不得顏面尽失,甚至伤筋动骨。 罢了…… 还是先让周域得意片刻吧。 “全凭陛下圣裁。” 第436章 求陛下重查臣之兄长裴惊鹤的死 水墨屏风被撤去,殿內景象豁然开朗,眾人却是心思各异。 元和帝只觉眼前再无阻隔,心境也隨之开阔,暗自讚嘆:果真令人心旷神怡。 周域胸中那口憋闷许久的浊气终於长长吐出,顿感畅快通达。 反观那些老臣,当他们看到荣老夫人威仪万千地端坐在陛下亲赐的雕大椅上时,一种熟悉的恐惧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们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当年是如何为了通过荣老夫人的年终考评而绞尽脑汁、如履薄冰,又是如何在她面前小心翼翼、陪尽笑脸,只求她能稍稍放宽標准。那段被严格支配的日子,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华宜殿只是还改了名儿,又不是推倒了重建。 熟悉的宫宇。 熟悉的同僚。 甚至,还有那张俯视眾臣的熟悉的脸。 荣妄啊。 荣妄的眉眼,与当年杀伐决断的荣后何其相像。 死在荣后手中的人,若將尸骨垒砌起来,只怕早已是一座触目惊心的山丘。 不知怎的,几人驀地有些气短,竟连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放在过去,他们在荣老夫人面前哪个不是夹紧尾巴、毕恭毕敬的,怎么敢流露出丝毫傲慢之態了。 荣老夫人神色平静,谢恩之后,便向裴桑枝投去一瞥,眼中带著宽慰的笑意,无声地启唇,口型分明是:“莫怕。” 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实属难得,足以自傲。 眼见周域与殿中老臣们怒目相视,气氛剑拔弩张,下一刻仿佛就要爆发更激烈的衝突,荣老夫人適时温声出言:“周老大人,且先听老身一言。” 周域气息微顿,当即拱手:“老夫人但讲无妨。” “你我曾是旧日同僚,共事多年,有话直言便是。便如同此刻,老夫也想知道,您究竟是受了何等天大的委屈,才至於敲响登闻鼓,又被这殿中宵小所趁,屈居於屏风之后?” 荣老夫人解释道:“周老大人误会了。” “敲响登闻鼓的並非老身,老身也並未受委屈,更无意干涉陛下与诸位大人商议国事。今日贸然到此,实是因我荣国公府未过门的主母敲了登闻鼓,老身特来作陪。” “这孩子命途多舛,生母与亲兄皆遭歹人毒手,生父更是……更是一言难尽。她性子即便再坚韧,也尚且年少,未曾办及笄礼。老身实在怜她孤苦,总需有人来为她壮一壮声势。既然她有勇气敲响这登闻鼓,老夫人在此,便是要告诉她,她並非孤身一人。” 周域頷首,面露恍然:“原来如此,倒是老夫误会了。” 一旁的老臣们闻言,面色稍霽,心下暗道:既知是误会,总该对他们有所表示了吧? 最起码,总要赔个不是吧。 荣老夫人缓声道:“是老身未能及时说明,才让周老大人心生误会。若要论罪,老身亦难独善其身,理当与你一併向陛下请罪。” 周域从善如流,不待多言,便再度俯身,对著御座上的元和帝结结实实地叩首行了个大礼,认错请罪。 元和帝大度地一摆手:“无妨。” 真正碍事的,已经移开了,他此刻心情舒畅,连看著眼前这群满脸褶子的老臣,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见周域不再上躥下跳、四处攻訐,而是不动声色地將话锋引向登闻鼓,一眾老臣心下渐次清明。 原来如此…… 周域这老匹夫,竟是衝著永寧侯府裴桑枝敲登闻鼓一事来的! 这消息虽不算好,却也不算太糟。 两相权衡之下,总好过周域是专程来为荣老夫人造势。 比起不好惹的荣老夫人,他们当然更乐见裴桑枝这般好拿捏的后生在官场上跌撞。 元和帝心情颇佳,將话题引回正轨:“裴卿,你可继续陈诉冤情了。” 若再容周域东拉西扯,或与老臣们僵持不下,只怕裴桑枝今日这登闻鼓便要白敲了。 裴桑枝深吸一口气,继而深深一拜,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恳请陛下,重查臣兄长裴惊鹤身死一案!” “臣女本不愿以家宅私务叨扰陛下,烦劳三司会审,更不愿將那等不堪之状呈於御前,玷污陛下清听,徒惹陛下烦忧。” “然,臣再三思虑后,深感兄长之死牵涉之广,绝非『宅邸私事』四字可以涵盖。若不敲响登闻鼓,臣既无以为亡兄討还公道,更无力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臣之兄长裴惊鹤,生前供职太医院,医术有目共睹,尤精於解毒与瘟疫诊治。昔年,淮南水患肆虐,暴雨决堤,继而引发大疫,疫病横行。家父永寧侯遂主动请命,前往賑灾,兄长亦作为隨行太医一同前往,肩负化解瘟疫之重任。”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淮南突发民乱,臣之兄长……不幸罹难於暴起的灾民践踏之下,最终尸骨无存。” “那些年,臣亦曾深信这番说辞。” “虽心怀悲痛,却也只能以兄长是为大义而死来聊以自慰,並视其为我辈楷模,激励自身入仕当为民请命。” “但就在前些时日,臣偶然从家父永寧侯的生母口中骇然得知真相……” “那场、那场血腥、惨烈,甚至间接致使淮南瘟疫迟迟未平的民乱,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其唯一目的,便是取臣兄长裴惊鹤的性命!” “臣之兄长何其无辜。” “死在民乱里的百姓,何其无辜。” “那些因疫病迟迟没有研製出行之有效的方子而丧命的淮南疫民们,又何其无辜。” “此乃家父永寧侯生母之亲笔口供,及臣女依其线索所查得的相关涉案证据,在此郑重呈於陛下。” “伏请陛下御览圣鉴。” 言及此处,裴桑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泣声:“臣女今日敲登闻鼓,要告的,是臣女的生父,永寧侯。” “臣女深知,子女告父,乃大不韙,属十恶不赦之列。” “然此状,臣女非告不可!” “臣女生母与兄长的死,皆与永寧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就连臣女自幼流落在外,几经生死,也皆因他之故。” “即便这桩桩件件的私仇可以隱忍,可以念及亲情缄口不言……那淮南万千百姓所承受的苦难,又怎能轻易勾销?此等滔天之罪,天理难容!” “求陛下重查臣之兄长裴惊鹤之死!” 第437章 活脱脱就是截儿发了霉的莲藕 裴桑枝话音一落,满朝皆惊。即便是那些见惯了风浪的老臣,此刻也难掩愕然,面面相覷。 这……这真相,竟比上京城里流传的那些閒言碎语,还要让人惊掉下巴! 永寧侯是患了失心疯了,还是被庄氏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又是不惜自污,设计髮妻与人有染,又是煞费苦心地冒著天大的风险,除掉前途无量嫡长子。 说句实话,这些年,混帐事他们见得多了,但能疯成永寧侯这样的,真他娘是头一遭。 疯的登峰造极。 简直比荣后的父亲汝阳伯做的还要丧心病狂。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们简直抓心挠肝,恨不得立刻將裴桑枝手心里的证物抢过来看个究竟,好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要是真的…… 上京城里的话本先生们,可就有写不完的新素材了! 不对…… 这不是最重要的…… 方才怎么就被周域气的方寸大乱,脑子一昏,竟跟著他的歪理走了? 正事是…… 若裴惊鹤遇难的那场民乱果真是人为精心策划,当年所有经手淮南賑灾事宜的官员,上至朝廷钦差,下至地方属吏,都难逃“賑灾不力、酿成大祸”之罪。 裴惊鹤的骤然死在民乱里,致使淮南的瘟疫彻底失控。直到朝廷得知情况,陛下又亲自指派徐太医赶赴淮南经其反覆试验、屡次改良,方子才得以问世。然其时已病歿者眾,而倖存之人虽勉力撑到药成,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啊。 当年那些賑灾官员,如今已官运亨通,其姻亲故旧更是盘根错节,各自在朝中寻了倚仗。 而放眼这朝堂,能被倚为靠山的,除却他们这些官位高、资歷足的老傢伙,还能有谁? 坏了,衝著他们来的。 老臣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元和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眾人,將各异的神態悉数捕捉。他略一抬手,李顺全便会意,立刻上前接过了那份证据。 救死扶伤虽是医者天职,但於他个人与荣国公府而言,裴惊鹤更是明熙的救命恩人。 此为其私。 於公,淮南那场瘟疫中无辜殞命的百姓,其冤屈更不能就此沉埋。 故而,无论於公於私,只要裴惊鹤之死存疑,就必须彻查到底,直到水落石出。 元和帝快速翻阅著证词,动作却骤然一滯,隨即“啪”的一声將其重重拍在案上,而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沉凝地扫过满朝文武:“诸位臣工,尔等以为,朕是否该应裴氏裴桑枝所请,重查其兄长裴惊鹤之死!” “此举,既为还原真相,也为还裴惊鹤与淮南百姓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周域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和態度,迫不及待地出列,扬声道“陛下!依我大乾铁律,凡敲响登闻鼓者,必由三司会审查个水落石出,以还苦主公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裴女官所请,於法有据,於情於理亦是民心所向。臣以为,陛下理应恩准!” 老臣们个个低垂著头,心中七上八下,却在听到周域的话后,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 臣?方才不知是谁,一口一个“草民”自称得响亮。如今陛下刚问“臣工”之意,他倒会顺竿爬,又自称起“臣”来了。 真当这华宜殿,是他周域府上的后园啊。 只是…… 周域今日这般不遗余力,他究竟,所图为何? 卖荣老夫人一个好吗? 当元和帝的目光移来,老臣们迅速將心中盘算悉数收起,脸上適时浮现出沉重的神色,有人更是捋须沉吟,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 “你们,又当如何?” “此刻的沉默,究竟是思虑未周,还是心中深觉不妥,故而缄口不言,意图搪塞过去?” 元和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怒来。 老臣们齐齐俯首:“陛下息怒,臣等不敢。” 裴桑枝眉心微动,眸光一转,猝然转向殿中踌躇的老臣们,深深拜下:“下官恳请诸位老大人,念在家兄含冤、淮南百姓枉死的份上,准允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下官裴桑枝恳请诸位大人准允。” 老臣们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几乎能夹死苍蝇。 裴桑枝这一拜,在他们看来无异於一个烫手山芋。 尤其她那寥寥数语,句句是坑,字字是套,这绵里藏针的功夫,与周域那老狐狸简直一脉相承! 坑都挖好了,就等著他们往下跳。 如今看来,裴桑枝能走出內宅,得养济院岑女官力荐,並短短时日就在女官署站稳脚跟,绝非偶然。 此女面厚心黑,那心眼子比旁人多了八百个不止! 活脱脱就是截儿发了霉的莲藕。 儘是黑窟窿。 裴桑枝身形一动,似要再拜,老臣们顿感额角直跳,那股不自在之感再度涌上,只觉棘手无比。 “陛下。”方才与周域爭执的官员率先沉不住气,抢先出列奏道,“当年的民乱,无论地方官员还是平乱將领,皆无异状,所有奏疏与告示也写得明明白白,民乱实因淮南百姓先遭水患,又遇瘟疫肆虐,这才……” “陛下,此事已尘埃落定多年,兹事体大。若因裴女官三言两语就重启调查,將过往结论与证据一概否认,老臣恐怕会引得天下汹汹,朝野动盪,人心不安,於国本安稳不利啊。” 裴桑枝眼底的光,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儘管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对策也已瞭然於胸,可当亲眼目睹这些被尊为“国之肱骨”的老臣如此反应时,一颗心还是沉甸甸地坠了下去,深切的失望难以抑制地瀰漫。 “彻查真相,大白於天下,就会朝野动盪?” 一片死寂中,始终沉默的荣妄驀地发出一声冷嗤:“那登闻鼓响彻云霄,天下人皆知有冤,朝廷却置之不理,难道就不会让万民寒心,不会令天下人心生疑虑?” “明明是为一己之私,却要编出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將这顶“动盪”的天大帽子扣在天下人头上他们可知自己竟背负了如此重任?” “天下人的脊梁骨怕不是都要被压弯了。” “难道在这朝堂之上,求一个真相,也成了需要这般低眉顺眼、如履薄冰的奢求了吗?” 第438章 民心可用、民意可用 “荣国公敢说自己此番言论毫无私心吗?” “倘若裴女官並非您的心仪之人,裴惊鹤也非您的救命恩人,您今日可还会出现在这华宜殿上,又可会说出这番咄咄逼人的讥讽之语?” 有老臣压抑著声音,反唇相讥道。 荣妄坦坦荡荡,掷地有声:“本国公就是有私心,何错之有?” “倒是诸位老大人,为何一提起私心,便认定它与公义势同水火?莫非在你们眼中,这二者就绝不能並存吗?” “本就是可以並行不悖的,偏生在诸位老大人口中成了非此即彼。” “话已至此,本国公不妨再问一句!” “我荣妄敢坦荡承认这份私心,在场的诸位大人,你们敢不敢也坦然承认自己的?” “倘若真有胆量,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诸位大人究竟是忧心国本,还是忧虑自身权位?是怕派系受挫,旧案翻出惹来麻烦,还是更怕从这高位上跌落,最终身败名裂、晚节不保?” 老臣们暗呼失算:怎么忘了荣妄这张嘴是在御史台淬过毒的!如今跟著蒋行州学成归来,更是淬毒之余,还浸透了一股子阴阳怪气。 荣妄:没去御史台前,他这张嘴也是淬过毒的。 一位老臣当即声音发颤,老泪纵横道:“荣国公何故以如此恶意揣测老臣等?我等歷经两朝,为大乾殫精竭虑,你看这斑白鬢髮,皆是心血所耗!您方才之言,就是在剜我们的心啊!” 荣妄面色不改地听完这番唱念做打的哭诉,而后目光戏謔地看向对方,煞有其事地发问:“还未请教,老大人今年高寿?” 老臣不假思索:“已过甲。” 荣妄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哦……原来是过了甲之年了。”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对方白髮,若有所思地轻声嘆道:“难怪呢……只是不知这满头华发,究竟是岁月不饶人,还是真如老大人所言,是为国事呕心沥血所致?” “老大人自己能分得清吗?” “若能分得清,自然极好,说明您劳苦功高,心智清明。” “若连您自己也分不清……”荣妄话音一顿,目光骤然冰冷如霜雪,“那在御前作此悲情之態,究竟是想向陛下邀功,还是……別有居心?” “真以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话就能被你们用来做遮羞布了。” 老臣呼吸猛地一窒,强压下几乎冲顶的怒火,咬牙切齿道:“本官年长你数十岁,不与你这晚辈一般见识。” 元和帝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白玉笔架,狠狠摜向地面!伴隨著一声脆响,玉石碎片四处迸溅。 “放肆!” “你们当这华宜殿是什么地方!” “是市井菜场?” 见元和帝震怒,老臣们心头一颤,当即扑通跪地,连声请罪。 裴桑枝与荣妄也不敢怠慢,隨之俯身齐齐下跪。 元和帝:“朕再问一次,是否该应裴氏裴桑枝所请,重查其兄长裴惊鹤之死!” “陛下。”一位老臣斟酌片刻,谨慎开口:“老臣愚见,荣国公与袁大人所言,各有道理,其初衷皆是为朝廷考量,似乎……不宜偏废。” “陛下,裴女官既已敲响登闻鼓,於法於理,朝廷都不可置之不理。否则,莫说上京百姓会如何议论,便是御史台那些闻风而动的言官,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所以,裴女官所请,还是应当允的。” “但……” 那老臣抿紧双唇,神色愈发凝重,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可平心而论,袁大人所虑,也有几分道理,不得不虑。” “陛下明鑑,当年淮南民乱,裴惊鹤並非唯一罹难者,多少人家都因此掛起了白幡。若让这些百姓得知,那场惨祸竟是人为策划,臣恐怕……淮南局势將瞬间生乱,这绝非危言耸听啊!” “故而,此事关乎重大,具体如何查办,查至何种程度,以及最终如何昭告天下,都需仔细斟酌,从长计议。” 回话的老臣言语公允平和,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仿佛將一碗水端得平平的,情理兼顾,让人难以驳斥,甚至不自觉便认同其理。 然而,这群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臣们,只消须臾之间,便已心照不宣地勘破了此中真正的关窍。 无非一个“拖”字! 经老臣这番“四平八稳”的论调,殿內情势仿佛被瞬间凝滯,陷入了一种精心粉饰后的僵持。 裴桑枝心下掠过一抹复杂晦涩的笑。 在座这些老臣,谁不曾年少崢嶸,创下赫赫政绩?都曾是那般一往无前的人物,何以到了暮年,反倒胆气愈衰,变得如此畏首畏尾,斤斤计较起来,行事只余下瞻前顾后的算计。 所幸…… 所幸,她裴桑枝从不是听天由命、任人摆布之人。 所幸,在敲响登闻鼓之前,她早已备好后手。 她从来都明白,她不会愚钝到將所有赌注押在一处。无异於自取灭亡,稍有不慎,便是鸡飞蛋打,满盘皆输! 裴桑枝目光微转,不著痕跡地瞥向荣妄,眼中带著劝慰的制止,无需再为她与这些老臣爭执。 她本就预备著双管齐下…… 算来时辰,宫外的消息,此刻也该递到御前了。 她和素未谋面的裴惊鹤有一个共同的优势,那就是名声极佳。 她先以孤苦无依、以德报怨的姿態贏得上京百姓的怜悯与立足之地;继而慷慨解囊,设棚施粥;更在养济院歷练时设身处地,广行善举。如此步步为营,终为自己铸就了一具不破金身。 即便永寧侯被千刀万剐,也丝毫动摇不了她的根基。 或许世人还真的会赞她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至於那位光风霽月的裴惊鹤…… 世人皆见,他生前,自医术初成,便每月雷打不动地在城北设摊义诊,为贫苦百姓赠医施药,分文不取。 似这般的善行义举,他生前所为,只会远胜於她。 而…… 民心可用! 民意可用! 她裴桑枝,就是要將这永寧侯府彻底清扫,乾乾净净,只迎该迎之客。 “陛下。” “城北的百姓听闻裴女官敲响登闻鼓,自发地聚在一起声援,替裴女官请愿。” 第439章 立信如登天,失信如山崩 瞻前顾后、各怀私心的老臣们,难道不是一直在担心真相一旦大白,淮南的民意便会沸反盈天吗? 可难道只有淮南的民意才算民意,城北的民意便不值一提? 那些曾受裴惊鹤恩惠的贫苦百姓,他们的心意,难道就不配被称作心意了吗? 老臣们可以借民心与民意行事,到了她这里,自然也无不可。 裴桑枝心中坦然,並无半分不安。 她承认,好名声確是著意经营。 但与此同时,她所行的善事,也件件属实,不容抹杀。 她行的正,坐的直。 她用那一桩桩真真切切的善事,筑起了一座高台。待她落难之时,这高台便化为护身的铜墙铁壁,化为破敌的开山利刃,护她周全,为她开路。 这,本就是一场互惠互利。 侍卫的回稟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老臣们彼此交换了一道无声的眼风,再看向裴桑枝时,已悄然变了数变,先是惊疑,继而审视,最终沉淀为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 他们原以为已给足了裴桑枝重视,此刻才惊觉,终究还是小覷了她。 这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打得他们阵脚大乱,措手不及。 本是无解的“拖”字决,就这样被破了。 周域趁势进言,声音掷地有声:“陛下,方才有人担忧,惨祸真相一旦公开,会引发淮南动盪。然而如今,上京城北的百姓亦在为裴女官请命,声声入耳。” “若说民意可畏,舆论可惧,那么当下两地民意並行,臣想请教,依照方才的逻辑,今日之局又当如何论断?” “一面是淮南,一面是城北,这架天平,究竟该倾向何方?” “难不成,还要让淮南与上京的百姓当堂对质,再派个钦差大臣,將两地的民意放在秤上称斤论两,好判个价高者得?” “还是说,必须等到那虚无縹緲的胜负分晓之后,裴女官的请求与裴惊鹤的冤情,才值得被郑重考虑?” “陛下!臣以为,若开此以舆论左右律法与真相之先河,实为治国之道的巨大倒退!”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长此以往,我朝歷代苦心完善的律法,尊严何在?威信何存?若人人皆以舆论为尺,而非以律法为绳,则法典终將形同虚设,社稷根基,亦將为之动摇啊,陛下!” “陛下,臣常思『千里之堤,溃於蚁穴』之理,今日之抉择,便是那关乎国本的『蚁穴』。” “臣冒死恳请陛下恩准裴女官所请,此举非为一案之曲直,实为捍卫我大乾律法之无上威严,更是重申自立国之初便设登闻鼓之深远意义!” “立信如登天,失信如山崩,登闻鼓既响,若朝廷仍无动於衷,则天下人视登闻鼓为最后伸冤之路的信念,必將崩塌殆尽啊。” “天下含冤者,谁还敢再叩此门?” 周域的这番言论,以定鼎之势將此事推向了不容置疑的高度。在大义面前,任何反驳都形同与律法和公理为敌,彻底成为无人敢踏足的言论禁区。 开口律法威严,闭口社稷根基,动輒便是国本抉择……一顶顶高帽扣下来,一面面大旗竖起来。 此刻,谁若再敢出言反驳,便要做好在青史上遗臭万年的准备。 殿內一眾老臣只觉心头如压了无形巨石,直直下坠,喉咙里更似被堵了浸水的厚布,吐不出、咽不下,只剩一阵阵溺水般的窒息,憋闷得令人头晕目眩。 谁都听得出来,周域的话里不乏危言耸听的成分。可偏偏,他又占住了大义的名分,让人无从指摘。 加之,內里的道理还堂堂正正…… 当年的周域从大理寺少卿做到大理寺卿,再到兵部尚书,且每一个位置都还能坐到稳稳噹噹,让下属们心服口服。这无一不说明,周域的见识和才干毋庸置疑。 若非…… 若非他们派系中,有人深陷当年的淮南民乱之局,甚至可能与裴惊鹤之死脱不开干係。 若非深知此事一旦彻查,必將如藤蔓般缠绕,將一眾沾亲带故者尽数拖下水,他们几乎都要为周域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振臂高呼了。 那字字句句中的千钧之力,实在令人心魂俱震。 偏偏是这份心虚,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在周域阐述的公理正义映照下,让他们的一切行径都显得如同阴影里的螻蚁,卑劣而见不得光。 元和帝頷首,声音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周爱卿此番言论,深得朕心。字字句句皆是为我大乾国本、为黎民百姓考量,此等胸襟与担当,方显肱骨之臣的本色。” “若满朝文武皆能如周爱卿这般,朕又何愁天下不能长治久安!” 这句话从元和帝口中说出,无异於一记凌厉的耳光狠狠摑在眾臣脸上。霎时间,殿內只余下一片火辣辣的寂静,与一张张无处躲藏、灼痛发烫的老臣面孔。 “尔等,如今可还有话要说?” 元和帝面上的笑意褪去,目光沉静而深不见底,缓缓扫过全场。 无声的审视,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悸。 话音一落,老臣们齐刷刷地將身子伏得更低,异口同声道:“臣等见识浅薄,远不及周大人万一。” “周大人深谋远虑,句句在理。此案关乎国法威严,是臣等愚钝失察,恳请陛下恕罪!” 言语间,已是冷汗涔涔,心胆俱颤。 他们乾净利落地认错,將所有真实想法彻底隱藏。 除了没能阻止事態的苦涩,便是浓浓的无力感。 但,他们没有法子再沉默下去了。 將群臣的窘態尽收眼底,元和帝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么,对於裴女官所请,眾卿如今是何看法?” 溃不成军的老臣们爭先恐后地应和:“当允!臣等皆以为,陛下当允准此请!” 看著眼前景象,元和帝心下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洞明。 这些官场老油条,平日里盘根错节,自以为能掣肘君上。到头来,还是应了那句“恶人须有恶人磨”的老话,非得有个更不管不顾的来戳破他们的软肋,才肯安分。 一治,就瞬间服服帖帖了。 周域虽已致仕,然薪火相传。裴桑枝这颗新星正冉冉升起,她的锋芒,註定要在这庙堂之上闪耀多年。 第440章 幸何如之 “传朕旨意:依惯例,由三司会审,彻查裴惊鹤之死!” “只是,这主审官……” 御座之上,元和帝的目光缓缓巡弋,在几位老臣脸上停留、审视。眼神中带著审视与权衡,仿佛在无声地詰问。谁可担此主审重任? 察觉到天子审视的目光,老臣们心中叫苦不迭。 此案牵连甚广,真相宛如一个烫手山芋,谁接了,都怕引火烧身。 这並非推諉,实是接不下,也不敢接! “陛下,臣愿毛遂自荐,做此次三司会审的主审官,恳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恰似久旱逢甘霖,让一眾焦头烂额的老臣们稍稍鬆了口气。 元和帝轻嘆一声,目光中满是体恤:“周卿啊,朕岂会不信你?又岂会不愿成全你这片为国之心?只是想到你为朝廷操劳半生,好容易才致仕安享晚年,朕……实难开口,再让你捲入这纷繁案牘之中。” 周域神色一正,拱手道:“陛下!为国效力,岂分在朝在野?臣请陛下特旨,允臣暂復此职。待案件水落石出,臣自当解印归田,绝无留恋。届时再於故里蒔教书,为时未晚。” “陛下,臣乃一介山野閒人,別的不多,唯有时间充裕。此番,正可藉此案活动活动筋骨。这身子骨久未舒展,怕是都要生锈了。” 元和帝心下是很满意任命周域为此次的主审官的。 然而,一个天赐的良机摆在眼前。若不藉此让这些倚老卖老的臣子们臊得无地自容,实在是辜负了这大好局面。 故而,元和帝顺势摆出犹豫之態,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一张张老臣脸上逡巡,如同猫儿审视爪下猎物,看得老臣们肝胆俱颤,那无处遁形的窘迫,真真是恨不得当场掘地三尺。 “周卿早已致仕归隱,犹存拳拳报国之心,主动请缨。尔等等身居要职,深受国恩,享尽俸禄与尊荣,莫非就不愿为我大乾,再尽一份臣子之本分吗?” 有周域这面镜子立在当前,什么“年老体衰”、“力不从心”的託词,都变得难以启齿。 老臣们只能沉默地僵在原地,用一张火辣辣的老脸,硬生生受著这份无声的鞭挞。 局面已成一个无解的循环。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除了硬扛,便只剩硬扛。他们別无他法,只能將这尷尬进行到底。 真是成也周域,败也周域。 周域见状,毫不留情地再添一把火,扬声道:“陛下!主审官之位,绝非巧言令色者能居之,亦非瞻前顾后者可担之,更非裙带牵扯者可任之!此位,需铁面无私、不畏权贵之魄力,需熟稔律法、通晓流程之才干,更需德才兼备、令三司上下心服口服之威望!” “臣已反覆自问,这诸般要件,臣无一不符!” “故而,臣便是主审此案最合適的人选。” “陛下,城北百姓仍在宫外声援,万千目光皆聚焦於朝廷此次决断。大局已明,事不宜迟,恳请陛下当机立断,速速下旨!” 元和帝將这几个词在唇齿间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巧言令色者?瞻前顾后者?裙带牵扯者?” “看来,朕的朝堂上,此类人倒是不缺。” 老臣们:就差直接指名道姓,又指著他们的鼻子骂他们了。 是没留半分遮羞布给他们。 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仁慈贤明的陛下在周域这个老东西的薰陶下开始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了。 可谁让自己理亏呢?罢了,几句指桑骂槐的嘲讽,忍下便忍下了,总好过头顶乌纱不保,甚至身陷囹圄。 “陛下,朝中亦不乏后起之秀,稍加栽培,假以时日必成栋樑。”周域无意替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同僚美言,但若为朝廷计,提携几分新人倒也无妨。 元和帝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爱卿所言甚是。” 他略作沉吟,便举一例:“旁的不提,单说说明熙。自从他跟在蒋御史身边歷练,进益斐然,朕心甚慰。” “管中窥豹,可见,这朝廷的新气象,確是未来可期。” 无论如何,在元和帝心中,荣妄的千好万好,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 所以,他对荣妄从不吝嗇讚美,所有的溢美之词,都毫不犹豫地全部给予。 荣妄也素来不是会谦虚的性子,面对元和帝的夸讚,照单全收。 在他想来,既是长者赐,不可辞。真诚的讚美,如何算不得一种赏赐?他自然要坦然受之。 老臣:…… 显得他们很多余。 “既如此,朕便特旨钦定,由你主审裴惊鹤一案,务求水落石出,以正视听。” “裴卿,接旨吧。” “望你秉公执法,拿出真本事来,让朝中那些巧言令色、畏首畏尾、徇私枉法之辈亲眼瞧瞧,何谓忠君体国,天日昭昭!” 老臣们:又换词了…… 陛下可真有文化呢! 周域当即领命:“臣领旨谢恩!必竭尽所能,以报陛下天恩,决不让陛下失望!” 元和帝微微頷首:“周卿之能,朕素来深知。” 他略顿,语气转为决然:“朕会再特下口諭,此案一应官员,准你亲赴三司遴选。凡你所点之人,皆须即刻赴任,不得有误。若有违抗者,便让他们自行请辞,不必再来见朕。” 周域心下一喜:“叩谢陛下隆恩。” 有此授权,於查、於审、於保全证据诸环节,均能如臂使指,减少內耗,后续诸事自然水到渠成。 老臣们:这跟当场赐下一把诛佞剑有区別吗? 陛下这態度,简直堪比敲锣打鼓、詔告天下了! 元和帝心下淡然:自然是有区別的,好歹为朕省下了一把剑,又为府库节省了一笔开销。 “裴卿,对於朕特旨任命周域为本案主审,重查你呈递御状所请之案,你可有异议?” 依照旧例,对这击登闻鼓的苦主,朝廷总要多几分体恤,予一些旁人没有的方便。 裴桑枝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臣无异议。” 这本就是她一手推动的局面,如今如愿以偿,正是理所当然。 周老大人接手,最起码能保证案件一定能水落石出,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能得周老大人坐镇主审,乃是臣与兄长莫大的福分,幸何如之。” 第441章 大义灭亲 城北前来声援裴桑枝的百姓们闻之,愕然道:“这……这就结束了?” 他们一大早翻出各家压箱底的破旧衣裳,一针一线缝製成旗;又特地寻来识字的穷秀才,笨拙地照著描画,在旗面上郑重写下名字。 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呢。 这里头,绝大多数人这辈子哪里提过笔桿子? 握在手里,描摹的不仅是字,更是心头的期望。 不过,也是好事。 至少这说明,陛下和朝堂诸公,是將恩人兄妹的冤屈与诉求放在心上的。 但,旗子既已缝就,名字也已签上,便断没有白白搁置的道理。 於是,城北那贫民窟外,便多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 它在那儿飘摇著,既像是百姓心头那点柔软的感念,又像是他们对明日,那说不清却盼得到的美好生活,无声却倔强地眺望。 这一点嚮往,虽微如萤火,却是人人心头不灭的光亮。 盼著…… 能把日子好好的过下去。 自己的、亲人的、恩人的。 …… 华宜殿。 老臣们告退而出,个个头重脚轻,恍若梦游。 直至踏出宫门,经风一吹,才惊觉周身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凉意刺骨,儘是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悲凉。 初入官场时,谁不是一腔赤诚,满怀济世之志?谁不曾梦想著挥斥方遒,成就一番青史留名的功业! 然而官阶愈是向上,周身无形的枷锁便愈是沉重,昔日豪情,竟渐渐被牵绊、被顾虑捆住了手脚。 终至举步维艰,动弹不得。 这能怪谁? 只能怪自己。 当今天子已是难得的仁君明主,对臣下宽厚,待功臣优渥。可他们呢?却仍在旁人投诚討好之际,让慾念如野草滋生,忍不住將其网罗麾下,收归己用。 仿佛派系之下依附者愈眾,他们个人的权势就愈发光耀夺目。仿佛姻亲故旧交织得愈是盘根错节,他的家族便愈能永固不倒。 日积月累。 昔年的一腔热血、万丈豪情,终被权势的算计、浮名的负累与贪婪的慾念,一点点蚕食殆尽。 落得如今这般满腹盘算、精於算计,被昔日同僚当面唾骂,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得的境地。 哑口无言啊! 是真的哑口无言啊。 若是眾人一同沉沦,便能在“共浊”中求得心安,將这份不堪粉饰为“人之常情”,而非己之过。 这世道如此…… 这人心如此…… 可为何偏偏是白髮苍苍的周域,还能在华宜殿上那般慷慨陈词?为何偏偏是周域,义无反顾接下了这无人敢碰的烫手山芋? 见一人独醒,便衬得他们污浊不堪。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人啊…… 老臣们目光一触即离,隨即化作一声沉沉嘆息。那几分难以言说的狼狈,在此刻已是心照不宣,无处遁形。 回头路,是早已断了。 当年入仕时那腔热血,早已凉透;而今大权在握,昔日的豪情壮志,也悄然化作了刚愎与自负。 但…… 但,他们仍可修剪枝椏,让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至少从外表看去,依旧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必须剪去所有枯枝烂叶,以免內里被彻底蛀空。 哪怕,断臂求生。 “你……” “我……” 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最后幽幽地嘆了口气。 还能说什么…… 有说废话的功夫,还不如趁早回去做园丁,好生的修剪修剪枝椏。 …… 华宜殿中。 元和帝眼也不抬,状似无意地明知故问:“城北百姓聚眾声援一事……” 自然,裴桑枝是断不会承认的。 有些事可以心照不宣,却万万不能宣之於口。 “回陛下,此皆因您治下百姓淳朴良善,心怀感恩。他们念及微臣年关时曾尽心賑济,凡事亲力亲为;又见臣认祖归宗后,仍坚持开设粥棚,周济贫苦。此番听闻微臣冒死敲响登闻鼓,欲求陛下与三司主持公道,感念旧日恩情,方才自发声援。此实为陛下圣德教化所致,亦是百姓们的肺腑之言。” “微臣不过尽了些微末本分,一切皆是仰赖陛下圣德庇佑,万万不敢居功。” 最大的功劳是陛下的,绝对不可能是她的。 这点分寸,她心知肚明。 言辞越是恭谦,越是能投其所好,博得圣心欢悦。而最终,那份实利自会悄然落回她的囊中。 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將话说的圆满。 元和帝:…… 裴桑枝嘴甜起来,字字句句都沁著蜜似的,直让人听得心头熨帖。那情状,倒与明熙哄他时的模样如出一辙,甚至颇有种青出於蓝之势。 这…… 这到底算是什么? 算是妇唱夫隨? “裴卿,贤臣可不是你这般作態。” “你费尽周折入主女官署,所求的,莫非就是做一个巧言令色的弄臣?”元和帝打趣道。 裴桑枝神色一正,恭声应道:“陛下明鑑,臣方才字字皆出自肺腑,绝无虚言。” 她躬身再拜,续道:“陛下若觉臣言有过誉之处,可遣顺全公公亲往市井探听。上京百姓对陛下之爱戴,早已有口皆碑,皆是发自內心,心悦诚服。” 关於圣上在民间的威望,她已审慎地揣摩过。结论便是,民心所向,断不至於让她这番话落空。 元和帝闻言,挑眉一笑:“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巧嘴。” 说话间,他摆了摆手,语气隨和:“罢了,朕不与你计较。” “在这朝堂之上,你有反击之力,总好过被那帮老臣逼得毫无招架之功。” “他们既用得民心,你为何用不得?” “能用,且善用,方是上策。” “不过,今日在华宜殿发生之事,那帮老臣们怕是会在心中记恨於你,朝堂之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朕也不好过於明显地偏帮袒护於你。还有,那些老臣们虽有私心,但有些话还是没说错的。淮南惨死的百姓家眷,其恨意必然难平。若民乱一事真有蹊蹺,届时……” 元和帝点拨之意明显。 裴桑枝斟酌片刻,方轻声应道:“陛下,若以结果而论,微臣此举……不知能否算作『大义灭亲』?” 在適当的时候,不妨略施苦肉计,这或许是平息淮南民愤的有效之法。 元和帝的目光定定地端详她片刻,眸中已是瞭然,方淡淡道:“懂得取捨,能豁出去,便是你的过人之处。” 第442章 太监面熟 “然,过犹不及。” 这,才是他真正要告诫裴桑枝的话。 清醒又心狠之人,往往能捨弃太多。 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把戏用多了,是会上癮的。 更甚者,终將伤人伤己…… 伤的,最后伤的儘是身边最亲近、最可信赖之人。 裴桑枝与明熙的琴瑟之好已定。 从今往后,与她祸福与共、最为亲厚的,便是明熙这位枕边人了。 伤的,除了裴桑枝自己,便是明熙了。 裴桑枝心领神会,深深一揖:“陛下教诲,臣铭记於心。但世间確有人与事,生来便非为『取捨』而存,而是用以『珍藏』,永远不容放在天平上权衡捨弃的。” 这是她的表態,也是她的承诺。 元和帝悠悠一笑,打趣地覷向荣妄:“看来还是你有眼光,慧眼识珠。” 荣妄下巴微抬,神采飞扬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那是自然。” “表叔父,侄儿这眼光,自然是顶好的。” 元和帝扶额,终是忍俊不禁,笑骂出声:“瞧你这副傻气模样,朕简直不忍直视。” 顶著一张与他母后九分相似的脸,行的却儘是些他母后绝不会做的跳脱之事,露出的神情更是他母后一辈子都做不出来的模样。 倒也是新奇。 “你们先一同出宫去吧。”元和帝目光温和地扫过裴桑枝和荣妄,“朕还有些体己话,想同姨母说说。待敘话结束,朕会亲自安排车驾,稳妥地送姨母回荣国公府。” 裴桑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微臣告退。” 元和帝含笑瞥她一眼,语气隨和:“总有一日,朕要听你隨明熙那小子,一同喊朕表叔父。” 不待裴桑枝回应,荣妄便抢先应声,眉飞色舞道:“快了快了!表叔父,您不如早些將给我家新妇的赐礼备下,也省得到时忙乱。” 元和帝故作恼怒,顺手抄起案上的一本奏摺,笑骂著虚点他:“滚,赶紧给朕滚远些!现在瞧见你就头疼。” “再要多嘴,朕便將裴桑枝外放去江南做官历练,让你三年五载也见不著一面,只能在京城日日望穿秋水,做个名副其实的『望妻石』。” 荣妄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麻利地行了个礼:“侄儿告退,表叔父!” 转身又向老夫人恭敬一揖:“老夫人,孙儿先回府上候著您了。” 荣老夫人笑著摇头。 候著她? 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裴桑枝再次向荣老夫人行礼道谢后,才与荣妄相携离开了华宜殿。 於长长的宫巷转角,裴桑枝脚步一滯,心下一动,驀地回首望向不远处之人,蹙眉低语:“那人……” 是她看错了? 还是…… 可,那道身影真的是很熟悉。 见裴桑枝神色有异,荣妄脸上的笑意一敛,当即停步,循著她的目光望去,压低声音不解道:“怎么了?秦王……可有哪里不妥?” 秦王乃陛下中宫所出的嫡长子。 如今朝野上下皆有共识,观望多年后,陛下终於萌生了立储之意。 而其中,秦王正是呼声最高的那一位。 与隨庆平侯府覆灭而彻底失势的恆王截然不同,秦王生来便身份尊贵。他既为嫡长,名分已定,母族权势亦如日中天,天然便立於夺嫡之爭的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 只要秦王自身不犯大过,其他皇子又无德才卓绝、光芒万丈者,他的地位便稳如磐石。 裴桑枝倏然转向他,摇头道:“不对,不是秦王。” 她指尖微抬,示意他留意:“看后面那躬身低头的太监,此人……总感觉有些眼熟。” 荣妄眉心微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沉声道:“抬头!” 话音落下,那太监身形一僵,非但不抬头,反將脸埋得更深,身侧的拳头死死紧握,连臂膀都因隱忍而微微发颤,似是受了极大的折辱。 荣妄见状,当即向秦王挑眉道:“秦王兄,你这贴身內侍好大架子,莫非本回应请不动他抬头?” 秦王对荣妄意有所指的话倒也没有动怒,而是抬眼反问道:“荣表弟此举何意?难道是本王这內侍,何处得罪了你?” 荣妄眸光锐利地盯了那太监片刻,方嗤笑道:“乍一看,倒像位旧识。” 他话锋一转,似在自语:“不过……定是本国公看走了眼。我认识的那人,虽是旁支庶子,却也是正经官宦出身,自幼读书,自有功名在身。即便再如何落魄,也断不至於沦落到净身入宫。更遑论,按宫里的规矩,岂会收他这个年岁的太监?” 话至此处,荣妄话音微顿,隨即语调一转,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秦王兄贵为中宫嫡出,来日入主东宫亦非不可能。正因如此,留在身边伺候的人,更该细细查清底细,深思其用意才是。若被某些居心叵测之徒钻了空子,重蹈了恆王覆辙……” 他声线一沉,意味深长地落下最后四字:“悔之晚矣。” 言罢,也不待秦王回应,他便草草一揖,隨即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秦王对荣妄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態早已不以为忤。 他反而觉得,荣妄越是如此,越显出其识趣与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荣国公府该站在何处,言行自有分寸,绝无僭越之心。 秦王目光落回身侧那羞愤难当的內侍身上,疑惑道:“你与荣国公……是旧识?” 內侍低眉顺眼,声音压得极低,如实回稟:“奴才……曾与裴女官定有婚约。” “想来,正是因为这层缘故,荣国公府才会对奴才……多有关注。” 秦王闻言,眉峰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冷静:“荣妄的家世品貌,皆远在你之上。裴女官身为永寧侯府唯一的嫡女,婚事讲究门当户对。她家与你退婚,纵有嫌贫爱富之嫌,却也合乎常理。” 他语气微沉,带著告诫的意味:“既然婚约已解,外界亦无太多风声,此事便不必再提。” “一来,有损裴女官清誉。” “二来,你若对上她,无异於以卵击石。” “若当真惹怒了裴駙马与荣国公,届时即便本王有意回护,只怕也力不从心。” 秦王末了轻声补了一句,似嘆息又似提醒:“裴駙马论的是辈分,荣国公凭的是圣心,皆是庞然大物,撼动不得。” 內侍垂首不语,唯有那双紧攥的手,指节几度蜷缩又鬆开,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回应:“王爷教训的是……奴才明白。” 第443章 她便只能送他下地狱了 成景淮心底恨意翻涌,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苦涩。 他整个人如同浸在黄连水中,从唇舌到心肺,都瀰漫著无尽的苦味。 可他该如何言说? 最初嫌贫爱富的,並非裴桑枝,而是他,是他的父亲。 以至於那段所谓的婚约,从头到尾,不过是口说无凭,作不得数。 但凡…… 但凡他当初能珍视几分裴桑枝的救命之恩,能对她稍加袒护。 哪怕…… 哪怕他只是將她当作一只金丝雀,牢牢锁在笼中,让她视他为唯一的天光,让她只能依附他、仰望他……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任她如无头飞蛾在外撞得头破血流,將一身柔软筋骨,生生磨成冷硬如寒冰,性子更是坚韧得让男子汗顏。 亦或者是…… 亦或者是,父亲能对裴桑枝的出身少几分轻视,不在背后玩弄那些阴险的小心思和小动作,不拿一封旧的婚书而哄骗蒙蔽他。 若真如此…… 如今他或许已备好凤冠霞帔,只待她及笄礼成,便能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將她迎进门。 他的妻子,会是永寧侯府唯一的血脉,是裴駙马捧在手心的明珠,是大乾朝堂的女官,更是上京城北百姓口中心系苍生的女菩萨…… 若得她为妻,何愁前路不能繁著锦? 说不定永寧侯府世袭的爵位,最终也会落到他的头上。 到那时,他一个成家庶出三房的儿郎,身份反倒比那嫡系的成景翊,还要显贵几分。 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 声名尽毁,身残志缺,再不能凭科考功名立於朝堂。如今想出人头地,竟只剩攀附明主、搏命於权宦之途这一条绝路。 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念头若再深一寸,便是万丈深渊,足以將他彻底溺毙在无尽的悔恨里。 秦王敏锐地捕捉到他声音里那丝压抑的不甘,眉头骤然锁紧,声音也冷了下来:“本王最后告诫你一次,安分守己,莫要生事。否则,即便你是外祖母送来的人,本王也容你不得。” 他实在不愿与荣妄交恶,更无意去主动招惹。 放荡不羈之人,一旦被触怒,与那发狂的疯犬无异。 撕咬起来,是从不管后果的。 成景淮闻言,“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带著颤抖:“殿下明鑑!自老夫人將奴才送到王爷身边那日起,奴才便已將前尘旧事尽数斩断。什么个人恩怨、得失荣辱,皆如脚下尘埃,风吹即散。奴才心中所剩,唯有对殿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鑑!” “殿下!奴才对您之心,天地可表,求殿下万莫疑了奴才这片忠心啊!” 秦王垂眸审视著脚下之人,眸光幽沉,其中的怀疑如烛火般明灭不定。 眼前这人,哪还有半分官宦子弟的清贵,读书人的风骨? “起来。” 秦王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记清楚,你是外祖母送来的人。知分寸,忠己主,本王便不会为难、亏待你。” 成景淮忙不迭地深深叩首,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顺从:“奴才……叩谢殿下恩典!” 此刻,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不甘,脸上也寻不见半分勉强,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片赤诚的忠心,清晰可见。 那厢。 “难怪你会觉得那內侍眼熟。”荣妄眸光沉沉直接道破,“他就是老熟人,成家三房的成景淮。” 裴桑枝心下恍然。 果然是成景淮。 成景淮……真做了太监? 这与他当初偷偷被断了子孙根,而后躲在府中不敢见人的情形截然不同。 身为秦王近侍,他需日日隨行,出入各种场合。届时若遇上昔日的同窗故旧,此事必將一传十、十传百。 届时,满城皆知,成家三房的成景淮,那个曾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如今成了阉人內侍。 有些人的命途,真如万筒般,轻轻一转,便是另一番光景,一世有一世的“风光”。 裴桑枝心下百转千回,沉吟良久,方將心中疑问道出:“他自幼长在留县,在京中时日寥寥,昔日连永寧侯府的门第都高攀不上,见著裴春草都如望天上明月,视若世间最矜贵的金枝玉叶……这样的人,究竟是如何与秦王有了牵连,甚至能说动秦王,不惜顶著流言蜚语,也要將他留在身边?” “事出反常!” 这些时日,她除了在女官署当值理政,便將所有心力都倾注在敲登闻鼓、了结永寧侯府恩怨一事上,一时疏忽,未再著人留意成家那对堂兄弟的动向。 谁曾想,不过短短时日,成景淮竟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摇身一变成了秦王的近身內侍。 她与成景淮之间,早已是敌非友。 更確切地说,成景淮那原本大好的前程,正是由她,一手彻底葬送。 从那出“两男爭一女”的丑事。 从那本是官宦贵公子,偏效那魍魎乱纲常,覷覦那堂兄房內如眷,人伦大防全拋却,礼义廉耻尽餵了豺狼的戏文传遍上京城。 到她吩咐人暗中將那些年在留县搜集到的成县令疯狂敛財的证据呈交给成老太爷。 到庄氏上门要放妾书接裴春草出成家,惹得成景翊和成景淮大打出手,致使成景淮成了废人。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虽说她自己也未曾料到,重伤暴怒的成景翊能爆发出那般骇人的力量,生生將成景淮踹成了再无子嗣可能的阉人。但她心里很清楚,以成景淮的性子,这血海深仇,他定然会一分不差,尽数记在她的头上。 而今,成景淮忍下奇耻大辱,寧愿被昔日的同窗耻笑,寧愿被成氏一族的族人戳著脊梁骨骂,还是要追隨秦王,做秦王的近侍,总不会是因为他天性卑贱,偏就喜欢这等羞辱吧? 其目的,十之八九,便是要攀上高位,再来报这前程尽毁、断子绝孙的血海深仇。 既然如此…… 她便只能送他下地狱了。 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可没有那份閒心,日日去提防成景淮这个阉人的阴毒算计。 荣妄会意点头:“我即刻派人去查,一旦有结果,第一时间送到你手上。” 裴桑枝轻声应下,隨即又蹙起眉头,似在记忆中搜寻:“成景淮的母亲……我依稀记得,她似乎与秦王的母族有些关联。” “若我没记错,好像是皇后娘娘那位庶出的妹妹。” 第444章 厚顏无耻,天下无敌 “若其他路子查不到头绪,或可从此处入手,细细探查一番。” 荣妄未再多问一句,瞭然於心,当即应承下来。 …… 宴府。 登闻鼓声震天动地,清晰地传入了与皇城距离极近的宴府。 內室之中,伤势本应好转的宴大统领,在女儿宴嫣的“侍疾”下,反而日渐沉重。那一声声响彻云霄般的鼓响,就这样毫无阻碍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宴大统领神色匆匆的推门而出,在正堂廊檐下,一抬头,恰与从厢房出来察看动静的宴嫣四目相对。 两人的目光於半空中不期而遇。 宴大统领的眉头猛地锁死,胃里像吞了只苍蝇般翻搅起来,一股无名火混著“晦气”二字直衝脑门。 晦气! 晦气! 实在晦气! 常言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儿大避母,女大避父。 可放眼这偌大的上京城,但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家的女儿会住在父亲院落的厢房里,与父亲朝夕相对,白日见了夜里又见? 前日夜里,他为將宴嫣彻底撵出正院,费心设下一局特地让下人接来府中妾室,在房中假意缠绵,发出阵阵声响。想著宴嫣一个未经人事的闺阁女子,定会不堪其扰,被臊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岂料宴嫣在厢房安然稳坐,听著妾室矫揉造作闹出的动静,全然不为所动。待到三更半夜,她反倒煎好一副药,煞有介事地敲响他的房门,规劝他,说什么他尚在病中,不宜如此『操劳』地纵情声色,还是喝了这碗药,静静心为好。 他心一横,非但拒不开门,反而示意妾室將动静闹得更大、更娇媚入骨。谁知宴嫣並未如他所料般退却,而是直接命人,將他的房门从外卸了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房门被轰然打开的那一瞬,他羞愤欲死,只恨不能立刻让时光倒流。 只因…… 只因…… 锦被之下,他衣冠整齐,双目紧闭,辗转难眠。 而床榻之前,他唤来的妾室却鬢髮散乱,衣衫半解,正以不堪入目之状,行那自瀆之事,正闹鬼动静闹的卖力…… 宴嫣面不改色,反倒是他与那妾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不附体。 那妾室周身一颤,满脸情慾之色瞬间褪尽,手忙脚乱地將褪至腰间的衣裙往上拉扯。 而他则是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下意识就想去挥乱那整齐的床褥,欲盖弥彰。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这欲盖弥彰的举动时,宴嫣早已將药碗往案几上轻轻一搁,隨即嗤笑出声:“卉姨娘,卸门的是我院里的僕妇婢女,没半个外男。” “你的身子清白得很,宴家……自然不会因此撵你走。” “但你心里也该清楚,”说话间,宴嫣目光扫过对方惊魂未定的脸,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父亲身受廷杖,伤势未愈。若因你此番引诱,令他情绪激动,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此殞命……” “届时,你这个膝下无儿无女的妾室,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该修身养性时,就该清心寡欲;该六根清净时,就得六根清净。 “你不是常说,父亲是你们这些妾室头顶的天么?若是这天……因你而塌了。” “你觉得,宴家的其他姨娘,会放过你吗?” “夜里湿凉。你穿戴好衣裙,披件鹤氅,还是快些回你的院落呢。我正好能趁此机会,好生与父亲说道说道。” 卉姨娘一张脸涨得通红,羞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一听宴嫣肯放她走,她如蒙大赦,当即捻起帕子掩住脸面,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那慌不择路的模样,活像身后有恶犬在追咬,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至於宴嫣…… 宴嫣施施然拖过一把雕大椅,端坐於他內室的屏风之前,字字阴阳怪气:“闭门思过,便该真心悔悟。在此搞这些风雪月、男欢女爱的勾当,是嫌陛下对您的厌弃,还不够深吗?” 隨即,她目光落於案上药碗,语气转淡:“药已熬好,父亲还是趁热喝了,静静心吧。” 宴大统领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著锦被,竭力维持著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拔高:“宴嫣!哪有女儿家三更半夜,强闯父亲臥房的道理!” “这……这成何体统!” “还有没有规矩!” 说实在的,他也清楚只是这呵斥,听著总有几分外强中乾。 容她想想,宴嫣当时是如何回敬的…… 宴嫣眉梢一挑,语气冷峭:“此时强闯,总好过您一不小心马上风咽了气,女儿再来为您更换寿衣,瞧个真切。” 宴嫣一句话,堵的他死死的。 他真的没有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辈! 经此一事,他心底再无怀疑,自宴嫣嫁与死人守寡那日起,便早已將人伦廉耻,统统拋却脑后了。 就在宴大统领面色变幻、思绪还陷在那晚的难堪回忆中时,宴嫣却已笑靨如地伸出手,朝他轻快地挥了挥。 “父亲也是被这动静惊动,出来查看的吗?” “这便是那传闻中的登闻鼓?声响果然非同凡响,绝非寻常衙门口的鸣冤鼓可比。” “难怪世人都说,登闻鼓一响,凡有冤情,必得三司会审,將是非曲直查个水落石出。” 宴大统领紧抿著唇,半个字也不想回应。 可宴嫣却似全然瞧不见他满脸的抗拒,依旧笑吟吟地开口,话语如绵里藏针:“父亲,不差个人出去……好好地探查一番吗?” “还是说,父亲已经打定主意做个睁眼瞎了?” 宴大统领终究没能压住陡然窜起的火气,没好气地斥道:“方才你听著鼓声,笑得那般得意又不值钱,我还需差人去查?你脸上早已写得明明白白!” “除了永寧侯府的裴桑枝,还能是谁!” 他话说的痛快,心下却开始惴惴不安了起来。 裴桑枝敲响登闻鼓告御状……莫非,与前些时日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有关? 宴嫣故作讶然地轻呼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意外:“原来如此,倒是我疏忽了,不小心將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女儿敢问父亲,以您对陛下圣心的揣度……” “您说,陛下会允了裴桑枝所请吗?” 宴大统领不假思索,断然喝道:“绝无可能!” “陛下乃仁德之君,万事皆以江山社稷的安稳为重!” 话音未落,宴大统领自己先怔住了。 陛下乃仁德之君…… 这话在舌尖滚过,品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第445章 怕是只差將那铺盖卷搬来了吧 登闻鼓一响,上京震动,消息旋即传遍京外,牵动天下人心。 毕竟,永寧侯府这一连串变故,实在太过惊人。 怕是连话本写手,也不敢这般肆意编排。 如此曲折,如此惨烈。 永寧侯纵容早在大婚前便已暗通款曲的庄氏算计髮妻萧氏,亲手为自己戴上了绿冠。髮妻遭休弃后,更假借“供养”之名行囚禁之实。 一朝有孕,终成死劫。 萧氏於生產之时无人施救,最终血崩,香消玉殞。 堪堪呱呱坠地的亲女被庄氏换出,这桩借债埋下十四年后“真假千金”这场荒唐戏码的祸根。 永寧侯更趁著淮南水患、瘟疫横行,人心惶惶之际,一手策划了那场令世人痛心疾首,更因瘟疫失控,酿成无数家破人亡的民乱,只为以此为契机亲手除掉萧氏所出的嫡长子。 墙倒眾人推,鼓破万人捶,这世间素来不乏痛打落水狗之事。 在百姓的口耳相传间,裴临慕私慾作祟,嫉妒之下毒杀裴谨澄一事的罪魁祸首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永寧侯。 但凡提及此事,百姓无不先啐一声,骂句“上樑不正下樑歪”,隨即摇头点评“养不教,父之过”,他的儿子们能有今日兄弟相残的惨剧,全是他这老子的家风给带坏的!归根结底,祸根就在永寧侯身上。 人人不齿其行。 那些篤信因果轮迴的百姓则是在慨嘆,真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永寧侯与庄氏昔日造下的孽障,如今悉数报应於后辈之身,以致子息凋零,无一善终。 到头来,只留了一个被下堂的萧氏在別庄生下,又流落在外多年的裴桑枝。 民声鼎沸,眾目所集。主审官员皆感压力悬於眉睫,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连日秉烛达旦,恨不能以衙门为家。 更何况,坐镇此处的周域,资歷深、能力卓绝,更有铁打的骨头和一张不饶人的利嘴。有他压阵,调查得以排除万难,强势推进。 更让官员们头疼的是,荣妄几乎把衙门当成了第二个家。他一天来回三趟,追问、察看、催促,步步紧逼,那架势仿佛在说:若案子不破,他便要搬来衙门同吃同住了。 谁不知道,荣妄是元和帝的心头宝。 荣妄在此,就说明元和帝的耳目亦在此。 查案的进度如被无数眼睛寸寸检视,这差事办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头顶始终悬著一柄利剑。 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正在埋头查案的三司官员们便心头一紧,无需通传也知晓,定是荣国公大驾光临。 然而,凡事有弊亦有利。 荣国公每次前来,总会带上云霄楼的精致点心和清香提神的佳茗,倒也稍稍抚慰了眾人焦灼的心绪。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荣国公將带来的茶点轻轻置於一旁空桌,並无言语,以免惊扰官员思绪。他如同此前每一次那样,轻车熟路的落座於周域身侧的雕大椅上,手臂閒閒地搭著扶手,目光缓缓掠过堂间碌碌一眾官员。 待官员们忙罢手头公务,稍得清閒,荣妄方会出言,与周域攀谈几句,询问一番案子的进程。 周域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眼风淡淡扫向荣妄,打趣道:“当初遴选重审裴惊鹤一案的官员时,我本就有意將你从御史台调出。偏你当时百般推脱,一口一个避嫌,生怕落人口实。如今倒好,一天三趟地往这儿跑,雷打不动,怕是只差將那铺盖卷搬来了吧?” “既然这般放心不下,乾脆这主审官的位子,由你来坐如何?” 荣妄笑著为周域续上茶,方耐心解释道:“世人皆知我倾慕桑枝,情有独钟,非卿不娶。前番谢寧华之事虽已搪塞过去,然明眼人皆洞悉,是我回绝於她,而非杨家儿郎。有此前提,我若参与重审此案,即便自问公私分明,也难敌瓜田李下之嫌,眾口鑠金之危。” “桑枝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易。” “登闻鼓敲响,天下人皆侧目,隨隨便便一点儿小疏漏,都会被无限的放大,继而被人紧咬著不放。” “我被几条疯狗撕咬无妨,但绝不能因此,毁了桑枝的清名与前程。” “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百官无不夹紧尾巴,谨言慎行,恨不得能凭空消失。如此一来,御史台倒是清閒了不少。” “故而,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来回跑。” 周域:“有我把关,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查案的手段,你家老夫人最是清楚。” 荣妄笑道:“有您老人家在此,我岂有不信之理。实不相瞒,我今日是专程为表叔父交代的差事而来。” 周域心知肚明:“是为了那块祥瑞之石的铸造工艺而来?” 荣妄:“周老大人果然深知圣意。陛下吩咐时便说,只需提及他,您便一切明了。” 周域闻言,暗自腹誹,当年的荣后好比散財童子,天女散般挥洒银票,走不通的路,就用银票来铺通。怎的到了她独子陛下这儿,就变得如此见钱眼开了? 非但贪財吝嗇,更是杞人忧天,恨不得將府库塞得满满当当,去防备那不知来不来、何时来的灾祸。 罢了,这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陛下继位后,远离奢靡,躬行节俭,既不沉湎酒色,亦不兴修宫室,更將税赋取之於民用回於民,夙夜在公,一心践行仁政的明君。 他思忖著,或许是当年荣后带领大乾百姓度过那场漫长严冬的经歷太过艰难,刻骨之寒在陛下心中了留下深重烙印,这才驱使陛下如今未雨绸繆,以抵御任何可能降临的灾祸。 “早已备下。” “原就打算,待裴惊鹤一案真相大白之日,好事成双,再將此法详陈於密奏,稟报陛下。” 自他决定借献瑞重返朝堂、主审裴惊鹤旧案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清楚楚,以陛下的眼界、见识与务实作风,绝不会相信所谓的天降祥瑞。 但他更清楚,陛下是对神乎其神的祥瑞不感兴趣,却绝不会放过一个绝妙的生財之道,尤其是一个能令天下人信服、又能让天下人心甘情愿献出银子的法子。 陛下龙心大悦,对他所请之事,自是无不应允。 第446章 殉葬 荣妄像模像样道:“周老大人深明大义,陛下亦必不吝恩赏,定不会让您这样的忠臣寒心。烦请您静候佳音,陛下必有厚赐。” 周域没好气地瞪了荣妄一眼:“臭小子,老夫我也算是看著你光屁股长大的,现在倒跟我打起官腔来了?慎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荣妄闻言,耳根微热,强自镇定道:“老大人此言粗俗,有失身份,下次莫要再提。” 尤其是…… 尤其是,这话万万不能被桑枝听了去。 他在心底默默记上一笔。 …… 荣妄辞別了周域,便又转道去寻了裴桑枝,准备將他这些时日所查到的消息,尽数相告。 “枝枝,果然不出你所料!成景淮正是通过皇后庶妹的门路,由皇后的母亲,也就是承恩公府老夫人牵线搭桥,才被送到秦王身边做了內侍。”荣妄开门见山道。 裴桑枝愕然不已:“承恩公府的老夫人和皇后庶妹,脑子里是灌了浆糊吗?竟做出如此神智不清之事!” 一个敢给门路举荐。 一个就真的敢牵线搭桥。 將一个声名狼藉又劣跡斑斑的成景淮送去形势、前程一片大好的秦王面前? “那成景淮究竟是给承恩公府的母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荣妄解释道:“皇后的庶妹,是在娘娘大婚后被接到其母亲身边抚养的。一则为她庶妹抬高,日后能许个更高门第的亲事;二则,也是让这庶妹代她在母亲跟前尽孝,稍解思念之苦。” “日子久了,这份朝夕相处的亲情慢慢浸润,倒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母女情分。” “正因如此,皇后娘娘的庶妹在承恩公老夫人跟前颇为得脸,地位体面尊贵,远非其他兄弟姐妹可比。” 裴桑枝蹙眉道:“世人皆知,成三爷病骨支离,辞官后便不知所踪,三房早已没落。而成景淮自覬覦堂嫂之日起便声名狼藉,后又开罪駙马,被戏班子敲锣打鼓『送』回府邸,顏面尽失。如今的他,活脱脱一滩烂泥,谁沾上,都难免惹一身腥臊。” “秦王身为嫡长子,是手下已无人可用,还是权势已稳到可以任性妄为,不择贤愚,连此等污秽之人都敢纳入麾下?” 裴桑枝心下实难理解。 在她看来,无论是秦王还是其母族,此番行事,简直是愚不可及。 “再母女情深、再体面尊贵,能尊贵的过秦王有可能带给承恩公府的泼天富贵吗?” 荣妄抿了抿唇,沉声道:“利益。” “唯有足够的利益,方能真正敲开紧闭的门路。” “也正因利益足够巨大,承恩公府老夫人才会甘冒风险,也要將成景淮送至秦王面前,並力求重用。” 裴桑枝眸光微动,立时瞭然,接话道:“成景淮微不足道,其母亲也不过是寻常小官之女,於承恩公府而言毫无拉拢的价值。即便他与皇后庶妹有几分关联交情,也根本不值得承恩公府垂眸一顾,更遑论动什么惻隱之心。” “至於成三爷,半死不活,再无价值。” “我推测,成景淮定是將某些能拿捏成尚书、甚至是成老太爷的把柄,透露给了承恩公府。承恩公府这才敢放手一搏,既救他性命,又將他一举送至秦王身边。” 话至此处,裴桑枝骤然收声,將眉头锁得更紧,沉吟片刻后,沉声论断道:“不,不是成尚书,而是成老太爷了。” “说句不中听的,成尚书本就德不配位,只要成老太爷愿意,隨时能將他拉下马。因此,承恩公府即便拿捏了他,他能给秦王带来的助力也微乎其微。” “而成老太爷最大的秘密……” 清玉大长公主…… 这是成老太爷讳莫如深的执念与心事,是绝不容许外人窥探与践踏的禁忌。 更是不容人褻瀆的隱秘。 “关於成景淮投靠秦王一事,你我无需再耗费心神。谁家惹出的麻烦,理应由谁家的当家之主去操心。” “凭成老太爷的本事,要乾净利落地清理门户,易如反掌。” 荣妄心领神会。 …… 成家,竹楼。 成老太爷面沉似水,周身散发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这一生什么惊涛骇浪没经歷过?成景淮与承恩公府的这点伎俩,或许能瞒过一时,却终究不能长久。 成景淮竟窃走了他写给清玉大长公主的信。 那一封封从未有机会寄出、写满积年心事情愫的信。 还偷走了他精心描绘却又未敢点睛的画像。 承恩公府和成景淮意欲何为? 莫非是想凭他这厢不堪、胆怯的单思旧情,便要拿捏於他,掌控於他?若他不从,便要令他晚节不保,令清玉在九泉之下难安,造谣他们二人暗通款曲,污她清誉,谤她水性杨吗? 真是…… 真是抓住了他的软肋啊。 但他早已不是昔日人人鄙夷的紈絝子弟,今时今日的他,绝不会再任人摆布、受人胁迫。 “说吧!” “暗格所在,是不是你透露给成景淮的?” 成老太爷垂眸俯视著跪在地上的成景翊,声音里不復往日半分赏识,更无丝毫长辈慈爱,只余下淬了毒的凛冽杀意。 他当初就不该心软,更不该对这群倚仗他才得以显赫尊荣的后辈,抱有半分期许! 防备来,防备去,最大的贼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可笑至极! “那日,你以请教学问为名,来得过早。想必是瞧见了我开启暗格的全过程,也看见我將东西放入其中。” “是也不是!”成老太爷话音陡然一厉,如沉雷炸响。 成景翊骇得肝胆俱裂,叩首道:“祖父!不是孙儿啊!” “孙儿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您的看重,好不容易才能继续做这成家嫡系子孙……孙儿为何要行此损人不利己的蠢事,自毁长城!” “求祖父明鑑。” 成老太爷面上没有半分信任:“是与不是,我自有分晓!” “若真是你所为,你三叔大限將至,黄泉路远,缺一个殉葬的陶俑,陶俑到底不及你与他亲厚,你正好殉葬,下去侍奉他!” 成景淮已经被嚇得抖成了一滩烂泥。 第447章 他不及裴余时 他与成景淮之间,既非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更不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他心中清楚,清玉大长公主是老太爷不可触碰的逆鳞。 一旦得知成景淮竟將老太爷与大长公主之间的旧事泄露於外人,老太爷必会震怒,而震怒之下,成景淮绝无活路。 成景淮与裴春草暗通款曲,使他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此恨难消,此辱难忘。 他就是要借老太爷这把刀,取成景淮的性命。 他预想了老太爷的盛怒,却未想到,这份怒意会如此决绝,斩断所有情面与血脉羈绊,直接要他殉葬。 “祖父!孙儿是您亲口讚许、最得意的后辈啊!” “您……就丝毫不念血脉亲情吗?” 成老太爷嗤笑一声,眼底儘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言语间也不再顾及成景淮的自尊心“得意?你也配?” “这些年,你占著长房嫡子的名分,享尽全家资源,结果呢?既未能进士及第、金榜题名,未在文人士子中搏得寸名,武也不能建功立业、有所建树。” “便是一头猪,享尽这般栽培,也该飞升了!” 他既已问出口,心中便已瞭然,成景淮绝对脱不了干係。 既然如此,他无需,也不必再给成景淮留丝毫顏面。 府中一切荣华富贵皆由他而生。那么,不令他委屈,不逆他心意,不迫他忍下那吞蝇之恶,自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大不了,就让这富贵荣华烟消云散了也未尝不可。 当年,他仅仅是五品光禄寺少卿家的次子。 他父亲的功名官位,也非凭本事挣来,而是倚仗后宫关係才勉强维繫。 身为光禄寺少卿家的二公子,他早看清自己螳臂当车,护不住清玉;人微言轻,更不配得到她的真心。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表兄之名,將她之忧急视为己任。因此,当清玉寧愿自伤也要嫁与裴余时,他仍献上自己唯一能献上的忠诚,不遗余力,助她如愿。 彼时,贞隆帝心意已决,定要让清玉远嫁北胡。 贞隆帝的意志坚如磐石,绝非旁人所能动摇。 在帝王一念面前,他所有的心思智谋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蚍蜉撼树,徒劳无力。 后来,清玉选择了已显露崢嶸之色的荣后。他眼见於此,也顺势登上了荣后这条船,为荣后效力。 荣后並非过河拆桥之辈。 改朝换代后,荣后非但为他引荐天下名儒,助他科举入仕,更容他在地方大刀阔斧推行新政、清剿匪患。即便面对朝中大小官员的屡次弹劾,荣后也从未心生猜忌,给予他充足时日积累政绩,终能一鼓作气,直抵大乾权力中枢。 他常想著,只要自己的官位足够高,权势足够重,便能更好地护得清玉一世周全,让她万事顺遂如意。也更能回报荣后的知遇之恩,为她在朝堂之上荡平前路,开创一番崭新天地。 女子欲掌权柄,谈何容易。 那些年做荣后手中的利剑,他四处树敌,亦曾被斥为“疯狗”。 细细回想,他最初向上攀爬的全部动力,都源於那份刻骨的无力和自我厌弃。 他再也不想品尝那种被迫退让的锥心之痛。 什么光耀门楣,那时根本不在他思虑之中。 他对成家,並无多少归属之感。若说还有唯一眷恋,便是他的母亲。 毕竟那时,他的父亲为了攀附永寧侯府,竟试图將清玉说与裴余时那寡廉鲜耻的庶兄,为其牵线搭桥。 父亲待他,同样也毫无慈爱之心。 可世事何等讽刺。 究竟是什么,让后来的他生出了要护佑儿孙、让成家基业常青的宏愿?是血脉的牵引,还是权力的另一副面孔? 他原想用一生去证明自己强於裴余时,最终却用一生印证了自己的不及。 就连他引以为傲的、对清玉的真心,在比较之下,竟也成了最为不堪的一处。 这才是他最挫败,也最觉得羞耻的。 清玉在世时,曾想为裴余时纳妾以延绵子嗣,却被裴余时断然回绝。他立誓要坚贞不渝地守护清玉,並用一生践行了此言,终身未纳一妾,未置外室,更无半点血脉流於外间。 清玉死后,裴余时並未放纵慾望,沉溺声色,而是径直前往佛寧寺清修,与青灯古佛为伴,为清玉的往生虔诚祈福。 平心而论,他向来有些瞧不上裴余时。 既无真才实学,又资质平庸愚钝。 在他眼中,裴余时唯一的优点,便是那显赫的家世。 有一个出身高贵的母亲,以及位高权重又极其疼爱他的外祖与舅父,足以在那场风暴中庇护清玉。 然而……他错了。 事实证明,他错得何其离谱! 那个看似愚钝的裴余时,却怀著一颗不显山露水的赤子之心。 璞玉之心,知足常乐,更是一诺千金。 仅此一条,他便足以將天下绝大多数男子甩在身后。 清玉终究是清玉。 上京城適龄儿郎何其多,她却能慧眼如炬,精准地识出裴余时这颗蒙尘的明珠,而非自以为深情如许的他。 他比不过裴余时。 这一刻,成老太爷终於看清了现实,也认清了他自己几斤几两。 一个早已娶妻生子、儿孙绕膝的他,有何脸面再奢望清玉?倘若因他的行事疏漏和家族內斗、儿孙爭抢,累及清玉身后名节,那才是百死难赎其罪! 他死不足以。 那些倚仗他铸就的荣华却行差踏错之辈,同样死有余辜。 所谓树倒猢猻散,待他这棵大树倾颓,成家自然烟消云散。 他的那些后辈,若能甘於平凡,做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閒人,安稳度过此生,何尝不是一种福分。 成老太爷的思绪飘远,神情由最初的縹緲恍惚,渐渐转为果决与坚定。 承恩公府既想拿捏他,便休怪他先断其一臂,让其好生剜掉一块肉! 尤其是在陛下意欲立储的紧要关头。 他想,承恩公府必將为此悔青肠子! 真是他在这竹楼里修道久了,久到让人忘记了他是凭著何等狠辣的手段爬到高位的! 成景翊暗自察言观色,心头骇然。 他只觉得老太爷此刻像极了一座正在屏息的活火山,表面沉默,实则下一刻便要喷薄而出,令周遭生灵俱灭,生机断绝。 谁来告诉他,老太爷到底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 第448章 倦了,都毁灭吧 他后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他原以为老太爷对清玉大长公主的执念,不过是源於一生爱而不得的不甘。 至於年轻时到底有多爱,还真说不上。 毕竟,清玉大长公主是个病秧子,性情却强势狠辣,手上更沾染无数鲜血。 且多是与她有血脉亲缘的秦氏族人。 如此六亲不认、只认权位之人,何来美好与眷恋可言?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想法是何其荒谬,这执念又是何等的深沉可怖! 他低估了清玉大长公主在老太爷心中的分量。 这一招,真真是伤敌八百,却自损一千的蠢招! 且不说成景淮下场如何,他本人註定在劫难逃。 老太爷一旦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绝不会放过他。 越想,成景翊便觉得那悔意如同钻心蚀骨般,愈发难以忍受。 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这一刻,成景翊绝望的心底一片阴鬱盘算著,既然成景淮走得,他为何走不得? 手握老太爷的逆鳞秘辛,再加上父亲的尚书人脉,足够他押注一位能与老太爷抗衡的贵人。 更何况,他受老太爷手把手悉心教导多日,论计谋才学,绝不输一般的谋士。 即便择主而投,他也绝不要像成成景淮那般没出息,靠净身做內侍苟全。他要的是从龙之功,而后堂堂正正位列朝堂,而后光鲜亮丽地行走於人前。 不,不一定要是贵人。 老太爷覬覦清玉大长公主,那一辈子守著清玉大长公主,矢志不渝的裴駙马能忍吗? 裴駙马此生虽未入仕,在朝中权势不及祖父,但清玉大长公主倾力培养的所有势力尽数归於他手。 想护一个他,还是能护下的。 成景翊的心念如濒死的困兽般疯狂衝撞,寻著一个又一个自寻死路之法。 而他这番情急之下的所有表情变幻,早已被回神的成老太爷尽收眼底。 蠢货! 不仅是蠢货,还是软骨头的蠢货! 成老太爷在心底怒骂,瞬间还鄙夷了自己一番,当真是年纪大了,瞎了眼还猪油蒙心!竟会一度觉得成景翊这等货色是可造之材! 累了! 都毁灭吧! 为了避免成景翊病急乱投医,又干出什么蠢出生天的事情来,成老太爷也不想再好耐心的等著慢慢查清,再定成景翊的下场,索性直接大手一挥,吩咐人將成景翊绑进了暗室里,又直接灌下去一大包软筋散。 隨后,成老太爷雷厉风行地做了两件事。 首当其衝的便是在护卫中进行了一次彻底排查与清洗,將所有可疑、背主之人连根拔起,使整个护卫营变得铁板一块,再难被旁人的势力渗透进来。 他真是受够了这些人被一次次的收买! 其二…… 成老太爷避开所有眼线,乔装改扮,暗中驱车直往永寧侯府,於酌寒院中密会了裴駙马与裴桑枝。 抬头望著院落鎏金门楣上悬著的匾额,成老太爷神情怀念。 “酌寒院”。 此三字,是他亲笔所题。 他私心里总盼著,能在清玉休憩之处,留下一丝他的痕跡,如同一场无声的宣告。 好似如此,便能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正在身侧陪伴著她。 他有何德何能,为清玉的院落题字? 凝望著那三个字,成老太爷只觉鼻尖一酸,热意涌上眼眶,视线逐渐模糊。 其中翻涌的,是追忆,是悔恨,更是无地自容的羞惭。 脑子一根筋的裴駙马,全然未察觉成老太爷心中的百转千回。 他挠了挠头,颇为贴心又慷慨地咧嘴一笑:“你是捨不得这匾额吗?” “这字本就是你题的,若你捨不得,待会儿我让人摘下来给你放马车上,带回府去便是。” “有何好哭的。” “你是公主的表哥,自然也是我的表哥。” “还缺什么、还想要什么,你儘管开口,不必客气。” 一个念头在成老太爷喉间翻滚,几欲衝口而出。 他想在死后与清玉合葬! 只要能与清玉同穴而眠,便是让他此刻立刻赴死,他也心甘情愿。 然,他没脸说。 “倒也无甚不舍。”成老太爷收回目光,侧过脸,故作平静地拭去颊边泪痕,淡然一笑:“只是久未登门,忽见这旧日时常相聚的院落,不免心生感慨,让你见笑了。” “不过,若你愿意將这匾额赠予我,我自是不胜欢喜的。” 裴駙马向来只听个话头,想深了便觉头疼,此刻也不例外。 他很是自然地摆摆手,一本正经道:“这有什么可见笑的。” “你看著匾额掉眼泪,心里难过,说明是想起了公主殿下。这世上能多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惦记她,我高兴还来不及,再好不过了!” “这匾额,我一会儿就让人放在你马车上。” 成老太爷听在耳中,心下对自我鄙夷的枷锁,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当真是没有比较,便不知何为云泥之別。 裴余时是何等的纯粹坦荡、光明磊落,相形之下,他简直如同阴沟里窥探的鼠辈,何其不堪,何其阴暗卑劣。 “多谢了。” 裴駙马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谢什么,不必客套。” 话音落下,他隨即想起什么,將成老太爷上下打量一番,好奇道:“话说回来,你这般乔装打扮地跑来,所为何事?” “难道是听闻我那个过继来的倒霉儿子惹出的乱子,特地来宽慰我的?” 裴駙马的话语不带半分虚假。 “你若为此事而来,那可真是白来了。” “你当知晓,公主殿下向来不喜我那过继来的儿子,我自然也不会对他投入什么感情。所以你实在不必特意来宽慰我,我对此事全然不上心。” 成老太爷被这话噎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看起来像是那么好心的人吗? 还是说,在裴余时的认知里,但凡是与清玉亲近之人,便都蒙上了一层善意的光辉? 这认知,好生简单粗暴啊。 不过,对裴余时而言倒是利大於弊,虽稚拙却实用。毕竟与清玉亲近之人,多少会看在她的情面上善待裴余时。 “確是存了宽慰之心,此事毕竟非同小可。”成老太爷不欲打破这份认知,便也顺势而下,难得违心地附和了一句。 “不过,这只是其一。” “我还想见见贵府的裴五姑娘。” “对了,你与清玉做了一辈子的夫妻,为何还唤她是公主殿下?” “不觉得疏离吗?” 末了,成老太爷隨口道。 第449章 无憾无悔,无需重来 裴余时一时间未能领会成老太爷话中之意,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几乎是脱口而出:“疏离?” “怎会疏离。” “公主殿下就是公主殿下,是我毕生高攀的金枝玉叶、天边皎月。” “这一生,我唤她『公主殿下』,便是一生都心甘情愿地抬头仰望她、追隨她、倾慕她,从未有过半分游离,从未有过片刻犹疑。” “我与公主殿下能结此良缘,本就是殿下的屈尊降贵,下嫁以解永寧侯府与外祖家身陷困顿之局。更兼她一生皆需迁就於我这般駑钝之人,其中之辛劳,令我愧怍难安。” “我不唤她公主殿下,唤什么?” 裴余时答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不言自明,人人该恪守的真理。 在他心底,公主殿下就应当高高在上,如明月悬空。 这是天经地义的! 成老太爷一时错愕。 遥想当年,他年少做戏,纵情享乐之时,紈絝之名远在裴余时之上。若说將心比心,他本应最能懂得紈絝的心思。 可事实上,裴余时那颗纯粹得近乎剔透的脑子,与那一腔不曾沾染尘垢的赤子之心,恰成一道无形鸿沟,横亘於二人之间,使他始终难以真正与之相通。 他猜不透裴余时的心思,正如裴余时也永远映照不出他心底的晦暗深沉。 他们之间,隔著一片光与影的海。 原来,裴余时才是当年上京城那群紈絝子弟里,最幸运、最惹人羡妒,堪称天命所钟的一个。 时也命也。 “我不如你……远远不及。”成老太爷沉默了良久,才低沉一嘆。 裴余时一听这话,嚇得一激灵,那为数不多的脑子登时走马灯似的转起来。 先是疑心成老太爷被山野精怪附了身、或是孤魂野鬼在作祟? 转念又想,莫非是成老太爷寿数將尽命不久矣,糊涂了?甚至琢磨著,会不会是被成景淮公然去秦王身边当太监的事,给活活气疯了?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这般想著,嘴上便径直问了出来。 成老太爷闻言一怔,隨即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或许……这几样都占全了吧。” “老夫的確时日无多,这是不假;自然,也著实被家里那个净身去伺候秦王的孽障,气得够呛。” 最该惊讶的时候,裴余时反倒平静了,没有一惊一乍。 到了他们这个年岁,生死早已不是悬念,不过是看老天爷何时想起,便將这条命收回去罢了。 於是他的语气洒脱的像是在嘮家常:“等你到了下头,若能遇见公主殿下,烦你替我带句话,就说我这些年,有听她的话,好好的活著。” “看了不少新出的话本,听了好几齣新排的戏,认回来的孙女儿还拿下了荣国公。” 说到此,裴余时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还有……我一直守身如玉,没另娶,没纳妾。” “让她別走太急,还得等等我。” “她答应过的下辈子……得作数。” 成老太爷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心头却似被浸在陈年醋罈里,酸得发沉,涩得发苦。 清玉她连…… 连下辈子……都早已许给裴余时了吗? 他原以为,若有来生,他总能汲取此生所有遗憾,早早地、稳稳地,走到清玉面前,成为她唯一的、也是最优的选择。 成老太爷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裴余时。 那人所有心思都明晃晃写在脸上,纯粹得令人心惊。他看著看著,羡慕便如藤蔓滋生,悄然缠上心头,隨即又化作一股酸意与妒意,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若非深知裴余时是个有一说一的直性子,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是知晓他对清玉的情愫后,故意在他面前显摆了。 不能再看了。 他几乎狼狈地別开视线,生怕心底那股恶念丛生疯长,再也压制不住。 他怕自己临到终了,会忍不住算计裴余时一回,给他塞个通房或姨娘。 能不能乱了裴余时的心,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能破了裴余时守身如玉的誓言,击碎与清玉“下辈子再续前缘”的美梦,他便觉得足够了。 他太有自知之明,这等卑劣噁心之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无非是看自己,究竟想不想,以及那最后一分理智是否压得住心底翻涌的恶意。 或许…… 还是压得住的。 倒不是他这个真小人忽然转了性子,懂了君子成人之美的风度,更不是瞧裴余时脑子不好,心生怜悯。 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清玉弥留之际,他曾问过她:这一生可有悔?可有憾?若重来一回,可会换一枚棋子,重摆一盘棋? 她答:无悔。 亦无憾。 无需重来。 她说:裴余时就是最好的一步。 那时的清玉,已是深秋最后一片掛在枝头的梧桐叶,脉络乾枯,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將她带走,轻轻一碰就能粉碎成渣。 然而,话音出口的剎那,却似有光芒瞬间注入她枯萎的身体,眼中骤然凝聚起一股灼人的神采,声音清朗坚定,掷地有声。 他望著清玉,排山倒海的悲痛与不舍几乎將他淹没。 可,也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片哀慟之中,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固执地盘桓在心底, 他想问,清玉是否在对裴余时日復一日的相伴中,真的动了心,用了情。 他求而不得的真情啊。 那个问题在他唇齿间几番滚烫,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沉入心底。 他终究没有问出口的勇气,更確切的说是缺少面对那个答案的勇气。 真小人,都擅长自欺欺人。 “若是下嫁你,清玉还得受一辈子被病痛折磨的苦,一碗一碗的苦药喝下去,还是身子孱弱,缠绵病榻,还是跑不了马,吹不了风,受不了舟车劳顿的折腾,一辈子只能困在这座锦绣堆成的上京城里,你还要她等你,还要索求她许下的下辈子吗?” 一语毕,成老太爷自己也怔住了。 他分不清方才那番诛心之言,究竟是出於报復的快意,还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隱秘的期望。 这其中,又掺杂著几分是为清玉不平。 又有几分是为自己那点永远见不得光的心思,寻一个发泄的出口。 这句话,彻底超出了裴余时那纯粹逻辑的理解范围。 他脑海里瞬间空白。 那双清澈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如同第一次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的满是慌乱与无措。 第450章 我嫉妒你 他实在想不明白,公主殿下是否下嫁於他,是否许他来生,这与她的康健寿数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这分明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他不懂,为何要將其混为一谈。 一个又一个荒谬又离奇的念头,在他心头爭先恐后地冒出来,光怪陆离,盘旋不去。 自公主殿下薨逝,他便长居佛寧寺清修。 虽未如寺中僧人那般苦心钻研佛法,却也閒暇时於藏经阁中阅过经卷,在讲经堂下听过得道高僧的梵音,日日夜夜,耳濡目染,皆是无上妙法。 所谓久病成医,浸润既久,那精微佛理中的些许真意,倒也自然而然地悟得了三分。 就像…… 就像桑枝…… 他隱隱察觉到,桑枝的命数中,缠绕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透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蹊蹺,仿佛笼罩著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对此,他从未宣之於口,只告诉自己,这份异样或许源於桑枝不愿为人所知的隱秘,归於个人造化。 更何况,他身为这偌大的府里头唯一真心实意心疼桑枝的长辈,他该做的是去周全去遮掩,而非去探查、窥伺。 他脑子想不通的事情,心却可以有所感。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裴余时几乎是失態地一把抓住成老太爷的衣袖,声音都绷紧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成老太爷转过头来,身形分毫未动,执意道:“你的答案,先说与我听。” 裴余时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换我一身病骨,换我盛年早逝,我都心甘情愿。公主殿下本就是顶尊贵的金枝玉叶,唯有梧桐高枝才配得上她,守著她这才不枉费,不是我这歪脖树所能企及,徒然玷污。” 成老太爷的心像是被狠狠一撞,震得发麻。 他这般深諳世故的真小人,果然不该与裴余时这种行走於烈日下的纯粹之人打交道。 那光明,太过灼人。 “我只是嫉妒。” 这一回,成老太爷鬼使神差地,也选择了做一次人,生出了一丝难得的惻隱,並未將当年的隱情和盘托出。 他未说,清玉为向荣后献上投名状,曾亲手杀了裴余时那人嫌鬼憎的庶兄,隨后满身是血的跪在了贞隆帝跟前儿,告那庶兄意图强行辱她。 此举一出,顿將整个永寧侯府架在火上炙烤。 他亦未说,清玉紧接著便借“受刺激过甚”之名,毅然饮下鴆酒,以一场逼真的自绝,迫使永寧侯府不得不主动担责,向贞隆帝求娶於她。 这是一石二鸟之策。 既彻底摆脱了远嫁北胡的命运,也將自己与永寧侯府,牢牢绑上了荣后的战船,成了荣后的心腹。 唯一折进去的代价,便是清玉的康健和寿命。 “嫉妒?”裴余时的眉头拧了又拧,硬是皱出一条活灵活现的蜈蚣,在灵活地地扭动。 “你嫉妒我?” “是嫉妒我运气太好,还是福气太旺?” 他思来想去,自己浑身上下最值得人称羡的,也就只剩这老天爷赏的运气和福气了。 他这一生,可谓是福泽深厚。 投胎便落在锦绣丛里,有母亲事事为他周全,有外祖与舅父在大处为他撑腰; 娶妻更是天赐良缘,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不仅位高权重,更兼聪慧绝顶、善解人意。 待到暮年,又得一位孙女儿,如凤翔九天,风姿气魄丝毫不逊公主殿下。 “是也不是?”裴余时打破砂锅问到底般追问道。 成老太爷没好气地连声道:“对、对、对。” 老话之所以是老话,就在於其顛扑不破。 这不就是傻人有傻福吗? 不服都不行! 裴余时忽然盯著成老太爷,不满地嘟囔:“你分明就是在敷衍我。” “你肯定知道內情,是不是?就因为不想告诉我,才这么不走心?” 几句对话的功夫,两人步履不停,一同走过青石铺就的曲径,在厅中落座。 僕婢们奉茶完毕,便敛息静气,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未发出一丝声响。 成老太爷指腹轻轻摩挲著茶盏上那独特甚至有些硌手的纹路,全然无视裴余时几欲瞪出眼眶的眼珠,语带怀念地说道:“这套茶具,是清玉亲手烧制的。从描绘图稿、调和胎土,到塑形烧造,皆由她一人完成。” 裴余时眼睛一瞪:“你知道便好!” “我连公主殿下亲手烧的茶盏都拿出来待你了,你不能不识趣?该告诉我的,速速说来。” “不然,下次你再敢登门,休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放恶犬咬你!” “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成老太爷不紧不慢地撂下惊人之语:“要不了多久,这上京城里便会人尽皆知,我对清玉爱而不得,痴念成狂,惦记了她整整一生。” “时至今日,仍未释怀。” “有此番缘由在,我嫉妒你,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裴余时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眼神骤冷,一挥手臂,暗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將厅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 “你此话何意!” “公主殿下已薨逝多年,生平功过早有史笔定论!你此时闹这一出,究竟意欲何为!” “当年殿下与你往来频繁,落在那些齷齪之人眼中,会如何揣测你们每一次相见?” “从今往后,殿下的清名之上,將永远蒙上一层引人遐想的阴云!” 成老太爷不接他的话,反倒上下打量著他,意味深长道:“裴余时,我今日才发现,你也挺有脑子的。” “谁说你是泛著清澈的愚蠢,你这分明就是大智若愚。” 在裴余时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的注视下,成老太爷收了绕弯子的心思,乾净利落地將事情讲了出去:“非是老夫要闹,实是我那对太监孙儿不肯安分。” “我与清玉是表亲,便仅止於此。所谓爱而不得,纯属一派胡言。” “倘若我真对清玉有心,当年怎会眼睁睁看她嫁你为妻?又怎会时常目睹你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难不成是我脑子有病,就爱自虐吗?”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稍安勿躁,你且坐下,听我与你分说这前因后果。” 第451章 勇敢和坚定是开在纯粹之上的花 裴余时:??? 稍安勿躁? 坐下? 他此刻心如火烧,如何坐得安稳! 沉鬱的苦涩在成老太爷心底无声地化开,但这一次,竟也奇异地混入了几分释然。 他想,倘若只是稍逊於裴余时,他必定心有不甘,会固执地认为若有那般家世,自己定能做得更加出色。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 一个残酷的答案在他心中浮现:他与裴余时的差距,涇渭分明,大如天堑。更在於,他那颗心,远逊於对方的纯粹。 至少,裴余时爱的纯粹。 而勇敢和坚定是开在纯粹这片沃土之上的。 他捫心自问,若易地而处,他身为侯府独子,外祖父官拜礼部尚书,大舅舅乃京畿卫都指挥使,二舅乃是国子监祭酒。在明知清玉无法生育之后,是否还能欢天喜地地迎娶,並心甘情愿地守她一生,甚至是俯首將其奉为神明? 他张了张嘴,答案却哽在喉间,无法脱口而出。 正如,他一直都认定,这世间的情爱多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眼见成老太爷竟又神游天外,裴余时急得火烧眉毛,恨不得衝上去扬手给他两耳光。 他都快急疯了,这老傢伙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偏要在此刻走神! 可真有閒心。 “你说啊!你倒是快说啊!” “你那对太监孙儿究竟做了什么?这跟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你爱而不得的谣言,到底有何关係?”裴余时急不可耐,末了更是语带威胁,“你若再这般磨磨蹭蹭、说话藏头露尾,休管你今日为何登门,我定叫你空手而归!” 成二这廝,自从爬上高位后,在他面前鼻孔朝天,傲气得紧。 一傲气,就傲气了几十载。 今日又是流泪,又是自愧不如,还好声好气的劝他,铁定是憋著什么坏点子,有求於他呢。 这点浅显的门道,他总还是看得明白的。 成老太爷嘴唇微动,再开口时,那满腔的深情与一生的执念,便在他唇齿间轻巧地化作了一句“兄弟鬩墙,同室操戈”。 非但如此,他还顺手將罪责匀了一半,稳稳地扣在了永寧侯府的头上。 “贵府裴春草与我那对太监孙儿的丑事,你心知肚明。当初你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將成景淮送回成家,手段何其狠辣又不留情面,直接让我那两个孙儿成了上京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也让他们因此结下了深仇大恨。” “他们败坏成家门风,我自然要严惩不贷,也好藉此警醒族人,以儆效尤。我先是重责八十杖,又屡加斥辱,乃至彻底弃之不顾。他们对我怀恨在心,也是情理之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此,当他们在我的竹楼里,翻出了一些我年轻时与清玉往来的书信,以及几幅为她所作的画像后……” “一个便想借我之手,除掉另一个。” “而另一个,则企图藉此编造我与清玉的所谓不可言说的『秘辛』,以此作为把柄要挟我、拿捏我。他更是以此为敲门砖,企图动用我的权势与人脉,投靠到秦王与承恩公府门下,想逼我彻底倒向秦王一派。” “老夫汲汲营营一生,不愿到了晚年,还要受人掣肘。既不愿为秦王驱策,那撕破脸面,便是迟早之事。” “正因如此,才有了我方才那句……『要不了多久,这上京城里便会人尽皆知,我对清玉爱而不得,痴念成狂,惦记了她整整一生。』” 裴余时紧紧蹙起眉头,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困惑。 他记得公主殿下的教诲。 防人之心不可无。寻常人的话尚不可尽信,何况是成老太爷这般的老狐狸。 他说的话,最好一个字都別信。 “你……” 裴余时方欲开口,便被成老太爷抬手截住了话头:“你是想问我,为何曾与清玉书信往来,又为何……会为她作画?” 裴余时摇了摇头,投去一个看傻子似的眼神:“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问这个作甚?” “公主殿下在宫里的境况,我岂会不知?贞隆帝一心要用她和亲北胡,惠嬪懦弱胆怯,非但护不住她,反要她劳心费力地回护。你既是她的表兄,她在宫中若有所需,写信向你求助,再正常不过了。” 成老太爷抿了抿唇。 他是不是该谢谢裴余时如此“善解人意”,省了他绞尽脑汁编造理由的功夫。 心下失笑之余,成老太爷毫不犹豫的頷首:“不错,就是如此。” “那时清玉在宫中孤立无援,周遭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她能求救、也愿意伸手帮她的人,寥寥无几。” “你瞧……” 言至於此,成老太爷刻意將话音一顿,语速放缓,声调拉长:“似你这般,既深知清玉品性,又熟知我二人相处之状的,自然会相信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唯有纯粹的表兄妹之谊,而非什么风雪月、爱而不得的纠葛。” “然而,这世间並非人人都如你这般,心境通透,慧眼如炬,胸怀宽广……” “停!快打住!”裴余时赶忙抬手打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很是一言难尽道:“你有话就直说,少给我戴这些高帽子,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別我瞧,该你瞧。” 他边说边擼起袖子,没好气地伸过去:“你瞧瞧,我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觉得你今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成老太爷眉心几不可察地一颤。 是他的城府太过深入人心了吗?竟连裴余时这般心思纯粹之人,都对他生出了防备。 “是真心话,並非高帽。” 是他自愧弗如后,不得不承认的真心话。 “既然你不愿听这些溢美之词,老夫便开门见山。” “世人听闻此等背德又狗血的秘闻,根本懒得耗费心神去辨別真偽,更无意探究其中是否另有隱情。他们只会在这本就沸腾的流言上,添一把柴,再浇一勺油,唯恐事情不够激烈,不够吸引人。” “因此,在铺天盖地的流言面前,自证清白是最苍白无力的。” “纵使我手握千般证据,纵使我磨破嘴皮,也敌不过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裴余时一针见血:“你的意思是,此事已避无可避?” “公主殿下的清誉,註定要因你那对太监孙儿而被泼上污水了。” 第452章 「言行如一」 “恐怕再神的算卦先生也算不到,公主殿下仙逝多年,竟还要在身后遭此劫难。” “成二,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就不能学学我,乾脆断了这香火吗?” 裴余时显然是气急了,说出的话字字都像淬了毒,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当年你大婚时,全程黑著一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谁瞧不出你的不情愿?你將妻族的脸面踩在脚下践踏,也將自己和成家置於风口浪尖,成了全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你既如此不愿,当初为何不再坚决些,乾脆拒了这门亲事?” “就算她以死相逼、甚至不惜下药自毁清白,你难道不能暂时出家,或是寧死不从?我就不信,满上京的达官显贵会眼睁睁看著你被一桩婚事逼上绝路!” “你也別说我站著说话不腰疼,更別指责我何不食肉糜。是你自己豁不出去,是你得陇望蜀,既要体面,又要好处,到头来还摆出一副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的架势!” “如今若真闹出你苦恋公主殿下、爱而不得的流言,世人会不会把你当年大婚时的那笔烂帐,也一併算到公主殿下的头上?” “呵……” “一面满脸不情愿,一面又没耽误你生儿育女,甚至连纳妾都照纳不误,你可真言行如一啊。” 裴余时又开始懊恼,恨自己年少时没能在书院静心多读几本书。 以至於如今骂人骂到酣畅处,时常卡壳,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一个足够刻薄又解气的词来。 真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白首方悔读书迟啊。 容他仔细想想,当年母亲在读书一事上,究竟是怎么骂他的来著? 他清楚记得,母亲曾这般数落他。 秋日,他感怀万物凋零,萧瑟沉闷,觉得去国子监读书只会让生活更索然无味。 春日,他讚颂生机復甦,山烂漫,认为此等良辰美景,正该踏青赏,听风观雨。 冬日,他抱怨天寒地冻,不宜出行; 夏日,他又嫌弃酷暑难当,心浮气躁。 一年四季,寻不出一个適宜他静心求学的日子! 母亲这话,毫不夸张。 那时,他是真心觉得读书最是枯燥乏味,甚至信口作了首打油诗,终日掛在嘴边念叨。 春暖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秋有蚊虫冬又冷,收拾书箱待来年。 可当时无人告诉他,一年一年又一年,待到年老之时,竟连骂人都无法骂得酣畅淋漓了。 他觉得,书院的夫子在传道授业时,对待他们这些“两耳不闻圣贤书,一心只顾窗外事”的紈絝子弟,与其讲那些听不进去的大道理,不如多讲讲读书的实用性。 比如书读得多了,骂人便能不带脏字,还能把对方气得跳脚,自己却依旧云淡风轻。 “言行如一”这四个字听下耳中,便像一根淬了毒的荆棘,狠狠扎进成老太爷的心口,缓慢地剐蹭著他的血肉。 是了。 他当时捨不得那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更不愿辜负自己进士及第的风光。 甚至在成婚后自暴自弃地想,既然妻已娶,与清玉再无可能,那便索性又纳了妾。 痴念一人,未曾纯粹;娶妻入门,未予尊重;生儿育女,未尽教养。 偏生他还一直自詡痴情,自认真心,自以为高明。 过往岁月中,每次提及此事,他心中总是愤慨、不甘与哀伤交织翻涌。 第453章 野史里,他是情定三生的爱人 裴余时:成二这老东西,又在跟他装糊涂。 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路瞒到他进棺材了。 不过转念一想,瞒著便瞒著吧,有些事又何必定要刨根问底。 若是他该知道的,疼他的公主殿下自不会瞒他。 反过来,既是不必他知道的,他又何苦执著? 做人啊,难得糊涂。 糊涂一辈子,应有尽有,比那些机关算尽、汲汲营营一辈子的,不知圆满多少倍。 一念至此,裴余时眉头一展,心中那点疑虑便就此翻篇。 成老太爷眼见裴余时不再似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反倒安静下来,甚至颇有閒情地哼起了小曲,自己心里反倒像被猫爪挠过一般,好奇他究竟是如何想通的。 “你……不再怀疑,也不想知道了?” 话一出口,成老太爷便深觉自己也是贱得慌,竟上赶著追问起裴余时来。 裴余时摇头晃脑地又哼了两句小曲,浑不在意道:“你愿意说,我便听著。” “你若不愿,那我也不想知道嘍。” 这心態…… 成老太爷简直嘆为观止。 有这般心性,何愁一生不能畅快恣意? 这分明就是天生的“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性子。 可於他而言,这种感觉,却像是被人硬往喉咙里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湿。 沉甸甸,湿漉漉,堵得他喘不过气,难受得紧。 正当成老太爷盘算著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吊一吊裴余时的胃口,好瞧瞧他抓耳挠腮的焦急模样时,奉命寻人的暗卫已带著裴桑枝回来了。 远远瞥见裴桑枝的身影,成老太爷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试探的爪子。 是了,他险些忘了今日踏进永寧侯府的真正目的。 万不能因为他心底彆扭的情绪,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裴余时一见裴桑枝,整个人顿时容光焕发。他在雕木椅上调整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嘴里的小曲儿也哼得愈发欢快。 他的孙女儿回来了,便等於他的靠山、他的盾牌、他的利刃,都回来了。 养孙女儿,当如裴桑枝! 成老太爷闻声转头,瞧见裴余时那副愜意模样,顿时明白过来,酸溜溜地啐道:“你倒是好福气!” 过继了个不省心的嗣子,偏这不省心的,膝下得了个如此出息、聪慧、果决又不失底线的孙女儿。 况且,明明裴余时自己选了条断子绝孙的路,偏偏老天爷又让他后继有人。 他真想问问裴余时,是不是私下里贿赂了专掌凡人命数的司命星君。 否则,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就像长了眼睛又不要钱似的,专往他一个人身上砸? 裴余时眯缝著眼,故意拖长了声调,那语气能气死活人:“羡慕啊?” “羡慕就对了~” “常言道,有心栽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福气啊,你羡慕不来。” “你瞧瞧,我这孙女儿的气度风华!” “再瞧瞧她身上这官服,多么挺括有型!改日若能换成朱紫色,定然更加威风,可比上京城里那些號称『温润端方』的君子们强出百倍!” “温润端方”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又精准地捅进了成老太爷的心窝。 当年成尚书在外为成景翊铺路造势时,用的不就是这“温润端方”四字吗? 那时谁人不知,成家长房嫡长子被赞为饱读诗书、才气逼人的端方君子。 “你……!”成老太爷憋得胸口发闷,这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终只能恨恨地別过头去。 怪只怪,他膝下没有裴桑枝这般爭气的后人! 人这一生,仿佛总在与旁人比较。 年少时,比父母家世,比学业高低。 成年后,比官位权势,比声望成就。 到老了,又开始比儿孙孝贤,比谁家后代更出息体面。 比较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又输了。 裴桑枝一步跨过门槛,踏入厅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异常且彆扭的气息。 她本以为成老太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可眼前这奇怪氛围,怎么看都更像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孙女儿给祖父请安。” “裴氏桑枝,见过成老太爷。” 裴桑枝按下心头杂念,依著礼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成老太爷略一抬手示意裴桑枝不必多礼,隨即开门见山:“你可知老夫今日为何登门?” 不待裴桑枝回应,裴駙马已倏然直起身,眉头紧蹙:“成二,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桑枝是我永寧侯府唯一的独苗,岂容你在我的地盘上给她气受?” 成老太爷学著裴余时先前的腔调,不紧不慢地道:“也不知是谁曾说,『你是公主的表哥,自然也是我的表哥。』” “怎的如今就一口一个『成二』地叫了?” “你这是不打算认清玉这个妻子了?还是要替她做主,断了这门母族的亲戚?” 裴余时:成二这老东西,质问起人来可真犀利! “那也是你有错在先!”裴余时梗著脖子反驳,“你若是有个表哥的样子,我自然以礼相待!” 成老太爷索性往后一靠,双手一摊:“既如此,你还需不需要老夫留在此说一说化解之法了? 说实在的,只要他脸皮再厚些,对清玉的心再凉薄些,那点求而不得的执念再淡些,清玉在他心中的分量再轻些,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由此事发酵。 毕竟,能与清玉的名字牵连在一处,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或许经年累月之后,在那野史杂谈之中,他反倒成了与清玉志趣相投、情定三生的爱人,而裴余时,只会落得个有名无实的駙马虚名。 甚至,连清玉与裴余时膝下无子,都会被演绎成另一番景象。 是夫妻不睦,是清玉不愿为裴余时生儿育女,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守身如玉。 他与清玉之间这段发於情、止於礼,相爱却不能相守的过往,会被后世文人墨客杜撰成一段悽美动人的爱情传奇,在一篇篇诗词戏文里被反覆美化,传唱不休。 野史不就是这样吗? 什么逻辑、什么真假都是其次的。 够野,够上口,才是最要紧的。 但他终究没能无耻到那般地步。 尤其在关乎清玉的事上,他仍想保有最后的磊落,仍想为她倾尽所有。 第454章 大小狐狸无坦诚 真小人,总还得存几分真性情。 若连这点真性情都丟了,那与偽君子又有何异? 成老太爷在心底如是宽慰著自己。 裴駙马悻悻地轻哼一声,向裴桑枝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他这个祖父,当得著实无能。 罢了,既然不能为她遮风挡雨,那至少做到不添乱、不帮倒忙,也算是一种美德吧。 裴桑枝见状,从容接过话头,不卑不亢道:“回成老太爷,依晚辈浅见,您今日登门,大抵是特来向晚辈祖父致歉赔不是的。” “若是晚辈猜得不准,还望成老太爷息怒之余,不吝指教。” 成老太爷闻言,心下並未升起那种针锋相对的紧迫,反倒长长舒了口气。 终於…… 终於是找回了与聪明人对话的感觉。 虽说颇费思量,却远胜於面对一团迷雾,无跡可循。 这就好比,他永远无法预料裴余时的下一句话,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蹦出来。 “倒也谈不上是赔不是。”成老太爷笑了笑。 並非那种浮於表面、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而是眼底也染上了些许真切的笑意。 话音刚落,他却倏然敛起笑意,神色一正:“前几日那封信,又是你所为?” 一个“又”字,便已显露试探之意。 裴桑枝无意再做遮遮掩掩的周旋,坦然頷首:“若成老太爷所指的,是那封详述贵府三房子孙欲以把柄要挟,效忠秦王,意图以去势之身博取从龙之功的信函……” 她微微一顿,语气肯定:“確是晚辈遣人所送。” “成府与永寧侯府之间,先前虽因一些宵小之辈多有齟齬,甚至几近反目,但其中终究未牵涉您与祖父二位。既如此,老一辈的交情与情分便仍在。” “故而,当晚辈猜测到那足以倾覆门楣的可怖真相时,实难袖手旁观,坐视您因血脉相连而一时心慈,被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蒙蔽,最终落入他们的圈套。” 裴駙马茫然地挠了挠头,直到几根银丝悄然落於掌心,才猛地僵住了动作。 脑子可以不好使,这头髮,却是万万不能再掉了。 否则,真应了那句让人闻之便心头髮酸、喉头哽咽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淒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鬢如霜。” 他断然不能与公主殿下相逢不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只是,他心下仍不免好奇,桑枝究竟是如何猜到的? 裴駙马嘴唇动了动,硬生生將已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绝不能丟了桑枝的脸面,弱了桑枝的气势! 这是他身为祖父该有的修养和操守! “你这一番话,著实让老夫挑不出半点错处。而你本人,也比老夫预想的更为坦荡,更有担当。” “不瞒你说,老夫方才还在发愁,该如何劝你开诚布公地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裴桑枝谦逊一笑:“在成老太爷面前,谁敢保证自己能將所有心思谋算都藏得滴水不漏?” “晚辈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既然如此,与其届时自取其辱,不如此刻坦诚相待。” 成老太爷喟然一嘆:“好一个『坦诚相待』。” “那你递信之时,可曾料到老夫那对太监孙儿,究竟握有何种把柄,便自以为能迫使老夫就范?” 裴桑枝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裴駙马,略作沉吟,谨慎道:“晚辈略有猜测,却不敢妄下断言。” 第455章 要承恩公府死 裴桑枝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 看来,成老太爷,心底还存著几分未泯的良知。 未曾因一己执念与不甘,便將裴駙马心中那个纯粹的世界,撕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她无意去深究,成老太爷留存这份良知的根源,究竟是对清玉大长公主未了的情意,是对裴駙马残存的一丝善意,亦或,仅仅是一念之间的怜悯。 她更看重眼下的结果。 裴駙马能如今日这般,便已是最好。 故而,她也愿意静下心来,听一听成老太爷的来意,以及他对此事的態度与对策。 至於她,只有一个要求,成景淮,必须死! 她绝不容许一个对她恨之入骨、恨不得將她剥皮抽筋的人,继续活在这世上。 倘若成老太爷执意要保成景淮的命…… 那便是她错估了清玉大长公主在他心中的分量,也错看了他的为人底线。 届时,便各凭本事,看究竟是谁,更棋高一著。 对此,裴桑枝的心念分外坚定 裴桑枝的决绝与杀伐果断毫不掩饰,成老太爷自然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瞧的明明白白。 所幸,他尚未老眼昏到因那点微薄的血脉亲缘,便昏聵到非要力保成景淮。 否则,只怕真要迎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了。 “你的要求,老夫並无异议。” “世间有些人的命数,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旁人,也怪不得老天爷。” “要怪,就怪他自己。” “既不长眼,也不过脑,空有一副自以为天下人皆负他的蠢笨心肠。” 成老太爷开门见山,先把话摆在明处,点明了裴桑枝最在意的那条底线,为后续的交谈定下了调子。 裴桑枝眉间霜雪稍融,低眉顺眼:“成老太爷英明。” 裴駙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那双未经风霜、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眼睛里,满是清澈的天真。 他视线在成老太爷和裴桑枝之间来回扫视,左瞄一眼成老太爷,右瞟一眼裴桑枝,甚至还不忘掏掏耳朵,方才莫非是走神了?还是耳朵突然不中用了?他家这好孙女儿,到底提了何等要求? 一语未发,便心照不宣的达成默契了? 这俩人之间差著两辈呢,万不能心有灵犀一点通。 裴駙马赶忙挥手打断:“停!从现在起,你俩不许对视,也不许挤眉弄眼地意念沟通!” 话音未落,他已不顾体统地喊来暗卫,搬来一把厚重的雕大椅,硬生生地坐在两人中间,活像一尊门神。 他这个做祖父的,非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绝不能让成二那老狐狸,把他的好孙女儿给忽悠进阴沟里。 一念及此,他只觉热血一涌,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昂扬升起。 裴桑枝闻言,一时失笑。 她最初的初衷,不过是寻一座可靠的靠山,好让她在这吃人不见血的永寧侯府中不至於孤立无援。她扯虎皮拉大旗,借的便是裴駙马那天然的辈分优势,好叫她有底气与永寧侯、庄氏斗上一斗。 那时的她,全然想不透,裴駙马究竟是凭著何等手段,不仅自身稳坐駙马之位,更让清玉大长公主心甘情愿,陪他演了那数十年如一日的倾心戏码。 如今想来,她终於明了。 裴駙马或许算不得俗世定义的聪明人,却是真正大巧若拙的纯粹之人。 行事看似荒唐不羈,却总能在关键的节点,做出最恰到好处的选择。 与这样的人朝夕相对,既省心省力,又有生趣。 裴桑枝想,清玉大长公主大抵便是在这年復一年的烟火寻常里,真心实意地陷了进去,才会於病重弥留之际,仍要为裴駙马铺好后路,做最周全的打算,谋求一个最万全的结局。 “即便成景淮死了,也难保风浪不起。毕竟,真正能搅动风云的,从来就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秦王与承恩公府。” 裴桑枝敛起思绪,正色道:“当承恩公府老夫人决意接过成景淮这个烫手山芋时,势必已洞悉了他的诚意。那些书信字画,恐怕早已呈送至她手中。” “敢问成老太爷究竟作何打算?此事要如何真正平息,又如何確保清玉大长公主的身后清名不损分毫?” 裴駙马一听这问题,顿时把脖子也不自觉往前探了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望向成老太爷。 成老太爷微微頷首:“在你回府前,老夫已对你祖父言明,我大限將至,寿元无几。” “说来倒也坦然,老夫也確实活够了。” “这数十载,年少时既曾纵情声色,背负一身荒唐恶名;及冠后也得遇机缘,借元初帝与清玉殿下之势,拜入名师门下,一举高中,踏上仕途。自此,治过贫瘠边陲,剿过悍匪流寇,推行过新政,治理过水患,更歷经数次生死刺杀。” “这双眼睛,看尽大乾南北风光;这双脚,踏遍州县万里疆土。” “如今细细回味,此生已无遗憾。” “故而,老夫也不愿再强留於此间了。” “时辰到了,自当离去。” 言及外放岁月里搏命积攒的功绩,成老太爷的语气並无炫耀之意,神情间却悄然融入几分缅怀与傲色,交织难分。 或许他为人夫、为人父有万般不是,皆不堪称道,但唯有作为一方父母官,面对治下百姓时,他敢言一句俯仰无愧。 这,便是他为自己单薄一生所增添的、为数不多的厚重底色,亦是他在青史之上,所能留下的寥寥数行。 清玉,是有实权有魄力的大长公主。 而他,是一代能臣! 千百年后,青史之上,当后人提及他二人,或会抚卷讚嘆,真不愧为表兄妹,心智手腕,一脉相承。 想想,也是一种慰藉。 裴桑枝目光微动,掠过成老太爷的面容,但见其神完气足,无一丝枯槁衰败之气,心下暗自狐疑,这实在不似寿元將尽之相。 最大的可能,便是成老太爷的心气儿已然耗尽。 正如他自己所言,只是“活够了”。 尤其是此次,因自家子孙不肖,玷污了他珍视一世的清玉大长公主的清名,这恐怕才是最终击垮他的缘由。 看来,成老太爷此番是要捨身作局,將这一池舆论的浑水,从儿女私情的緋闻,彻底搅动成夺嫡之爭的风云。 譬如,皇子外家为威逼拉拢,不惜构陷污衊,行诛心之举。 譬如,老臣风骨犹在,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成老太爷这是要承恩公府死啊! 第456章 摇尾乞怜 至於那些书信画像该如何自圆其说,裴桑枝毫不担心。以成老太爷的老辣,自有法子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由头。 这世上仿笔高手何其多也!既然要让他承恩公府自作自受,那再泼他一盆泼天脏水又何妨?莫非他家老夫人当初接纳成景淮,存的竟是什么菩萨心肠不成?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敌人的靠山,天然便是她的敌人! 这一点,毋庸置疑! 既是敌人,那自然是越惨越好。 裴桑枝可没有那么多的閒情逸致去操心敌人的下场。 “成老太爷心中,可想好了?” 成老太爷闻言,洒脱一笑:“在决定登门之前,便已思虑周全。” 避世竹楼,钻研道法多年,终是毫无所获。反倒成了子孙眼中的痴傻之人,被肆意欺瞒蒙蔽。 倦了。 真的是倦了。 纵使心中早有预料,当亲耳听闻成老太爷这番话时,裴桑枝的心湖,仍不免泛起一丝微澜。 这人间,苟延残喘者多如牛毛,而主动赴死者,却寥若晨星。 成老太爷算不得好人,行事也多有不择手段之处,更与君子相去甚远,却也绝非是烂到骨子里的大奸大恶之徒。 “不知成老太爷有何事需晚辈代劳?” “但请明言。” “凡力所能及,定当尽力。” 毕竟,她本就想借成老太爷这把老而不钝的刀,除去上躥下跳的成景淮。只是她未曾料到,老爷子竟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更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算准了开局,却未能算尽这终局的走向。 或许,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成老太爷朗声一笑:“同聪明人交谈,就是省心省力,不需长篇大论的解释。” 他略顿,声音转沉:“老夫说句不谦的话,我致仕再久,也是成氏的根。老夫一去,便是树倒猢猻散,多的是人来推墙、折枝、摘果。” “老夫不惧树倒猢猻散,亦不畏世人推墙摘果。唯独那些安分守己、双手乾净的寻常族人,老夫必须为他们,求一条安稳的退路。” “你,便是老夫选中之人。” 他可以对这世间厌倦,也可以因著心中的执念和歉疚慨然赴死,但不能拉著全族一同去死。 “老夫可將毕生积累的人脉资源尽数注入你的前路,助你根基稳固,早日枝繁叶茂。而代价是,请你在我去后,庇护我族中清白之人数年。” 裴桑枝蹙起眉头。 这买卖看似一本万利,实则內藏凶险。 承恩公府与秦王乃是同气连枝,即便成老太爷能拼死咬下承恩公府一块肉,甚至逼得老夫人或承恩公偿命,但只要秦王这座青山不倒,承恩公府便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秦王,才是其根本所在。 她入女官署日久,参与政事愈多,便愈发明晰地察觉到,陛下似有立秦王为储君的念头。 储君,便是他日的天子。 “老夫有把握,那道立秦王为太子的詔书,绝无可能颁行天下。” “裴五姑娘,这世上从无人会嫌手中权势过多。唯有成为令人忌惮的庞然大物,方能护得自身与家族周全。” “即便不为你自己,也请为荣国公深思。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秦王正值盛年,他日登临大宝,必求乾坤独断,王令无阻。” “而荣国公,是曾令所有天家子女黯然失色的天之骄子,早已成了秦王心中的一根利刺。今日秦王为大局尚可隱忍,来日大权在握,又岂能容他依旧?” “裴五姑娘莫非真以为,让荣国公交出北疆五郡盐铁专营之利,再忍痛割让荣家在扬州世代经营大半家业充入国库,亦或者是他激流勇退、辞官弃爵,便算是表了忠心,新君就会如当今圣上一般待他?” “这非是表忠,而是割肉饲虎,自缚双手!待你一无所有之时,又如何指望猛虎会对你网开一面。” 裴桑枝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番话,正说中她心底最深的隱忧。 在权力场上,自断羽翼非但不能取信,反而会立时沦为刀俎下的鱼肉。 然,裴桑枝並未立刻接话,只是在心下飞速权衡。 如今的大乾,歷经永荣、元初、元和三位帝王励精图治,天下承平已久,根基固若金汤。哪怕荣家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背负乱臣贼子的万世骂名,硬是鋌而走险,也无异於螳臂当车,胜算渺茫。 见裴桑枝沉默不语,成老太爷缓声再言:“老夫深知谢、荣两族渊源,绝非鼓动你行那揭竿而起的狂悖之事。老夫只想点明一事:与其退让求全,不如锐意进取。当你自身足够强大,令人不敢轻侮,即便得不到君心信赖,单凭这份令人忌惮的实力,亦足以立於不败之地。” 裴桑枝抿了抿唇,低声道:“即便不是秦王,也总会是其他人……” 成老太爷一针见血:“可新君之中,无人比他更名正言顺,也无人有他这般根基深厚。” “裴五姑娘,这笔买卖里,你我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事到如今,总要有个决断。” “无论如何,你终究是稳赚不赔的。” 裴桑枝心下一横,定定看向成老太爷:“新君乃天意所归,非你我可以妄议。但若成老太爷能確保那道立储秦王的圣旨无法面世,晚辈便以性命担保,必使成氏无辜族人得以安居乐业,不受牵连。” 要怪,就怪秦王与承恩公府当初偏要收下成景淮这个祸根! 祸根便是他们自招的! 装什么! 她绝不信,对方会不知成景淮与永寧侯府、荣国公府那微妙的关係。昔日岂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既然明知故犯,那便是十足的亮明车马的挑衅。 成老太爷缓缓伸出手掌:“一言既出。” 裴桑枝抬手与之相击,清声道:“駟马难追!” 裴駙马目瞪口呆:这……这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就是书上说的,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是不是定的太快了。 …… 秦王府。 “唯有碾碎她的一切,让她失去所有庇护,跌入泥沼,尊严尽失,浑身沾满污秽,我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现,她才会像条丧家之犬般趴在我脚下摇尾乞怜。” “我不会嫌她脏,我甘愿'接盘'!正因我自身骯脏,唯有將她拖入这泥潭,我们才是同类,成了同类,我这卑劣骯脏之徒,才配触碰她,才能得到『救赎』。” 第457章 接谁的盘不是接呢 令人作呕的话语在耳畔响起。 成老太爷垂眸凝视著面前案几上的那盏茶。热气氤氳间,捲曲的茶叶沉沉浮浮,恰似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朦朧的水雾之后,杯底仿佛沉著什么污秽而致命的东西,教人看不真切,却又隱隱感到一阵寒意。 即便看不清、猜不透,也无妨他断定这盏茶难以下咽。正如眼前这个口吐秽言之人,也该同这盏茶一样,被彻底泼掉、清理乾净。 是时候,送成景淮一程了。 成景淮的污言秽语仍在继续。 成老太爷忍无可忍,猛地端起面前茶盏,不留情面地朝他狠狠泼去。 滚烫的茶水淅淅沥沥地淌过成景淮的面颊。 方才捲曲的茶叶现已舒展,星星点点地粘在皮肤上,斑驳陆离,与戏台上那精心勾画的丑角脸谱別无二致。 成景淮在秦王身边伺候日久,早已习惯了隨行出入时旁人的冷眼讥誚与府中上下的任意驱遣奴役。 当茶水迎面泼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屈膝跪倒、叩首认错。直至指甲深陷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楚,才猛然惊醒,硬生生遏制住了这几乎成为本能的奴性。 他要搏的,是从龙之功。 他要做的,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的滔天权宦! 古往今来,多少阉人前辈,亦能高居“九千岁”之位,睥睨朝野,压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他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野心与图谋,绝不能让这卑微的奴性,有半分刻入骨髓、侵蚀心智的机会。 成景淮极缓极慢地抹去脸上的水痕与茶叶。他忽然抬眸,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语调,意味不明道:“吾志在青云。” 这话音似低喃自语,又似在成老太爷面前,强行挣回最后一丝体面。 “祖父今日特意向秦王殿下递帖,亲临府上,莫非就为了赏孙儿一盏热茶,以泻心头之火?” “孙儿愚钝,犹记得您昔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之风范。如今这般易怒,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可需孙儿为您寻位太医好生瞧一瞧?” 成景淮洋洋得意的小人得志嘴脸,深深刺入成老太爷眼中,在他心中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厌憎。 “老夫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倒是不用你操心。” “实在是你的话,字字句句听著便似被强摁著头,一只只咀嚼那发臭的死苍蝇,噁心至极!” “早知今日,当初裴桑枝何必多事,就该让你烂死在那群『採生折割』的拐子手中!” “裴桑枝予你的是救命之恩!你不图报答已是负义,如今竟口出如此狂言,简直是何等忘恩,何等无耻!” “即便你做不到盼她安好,也当各自相安,两不打扰!什么叫碾碎她的一切,让她失去所有庇护,跌入泥沼,尊严尽失,浑身沾满污秽,让她像条丧家之犬般趴在你脚下摇尾乞怜?” 成景淮像是被狠狠踩中了痛处,面容骤然扭曲,透出几分癲狂来:“若不是我带救兵回去,裴桑枝早就死在那个拐子窝里了!是她帮我逃走没错,但救她性命的人是我!凭什么如今却只论她的恩、要求我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就能被一笔勾销?” “明明,我跟她的命运从那时便如乱麻交织,纠缠共生,早算不清欠债几何。既然算不清,那便该如藤缠树,此生此世,至死不分。”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不过是回上京认了趟亲,转眼就成了永寧侯府的金枝玉叶,便能心安理得地弃了往日年復一年的相处情分,急不可耐地向那荣国公投怀送抱、諂媚討好!” “是她嫌贫爱富!是她水性杨!合该被千夫所指的是她!合该声名狼藉的是她!合该失去所有、永世沉沦的更是她!” “我不过想劝她全她名节,也全我一片深情,续上无疾而终的婚书。谁知她竟怂恿裴駙马敲锣打鼓,唱著戏文將我张扬折辱地送回,让我多年寒窗苦读沦为笑柄,尽付东流!” “都成了一场空啊!” 成景淮的声音阴柔又透著偏执,刺耳得不似人声,倒像三更半夜乱葬岗上幽幽飘荡的鬼嚎,直往人耳朵里钻,丝丝缕缕地刮著骨头。 “老夫还当秦王府规矩多重,原来连把嗓子收拾利索都没教会你。你也先不必学伺候人的功夫了,还是先向府中的前辈请教请教,把你们阉人那套腔调拿捏清楚了再说。” 成老太爷神色淡然,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听似一本正经的提议,又似刻意的阴阳怪气。 这话听在成景淮耳中,无异於朝著他最深最痛的伤口泼洒盐粒。 成景淮越听越怒,口不择言道:“祖父今日这般尖酸刻薄,又如此维护裴桑枝,莫非她的模样把您的魂儿都勾走了,让您在她身上,看见了求之不得的清玉大长公主的风范,便老树逢春,动了凡心?” “若真如此,您何不也『老夫聊发少年狂』一回?既然娶不到清玉大长公主,去肖想一下她名义上的孙女儿,一逞当年未遂之愿,倒也无妨。” “您去跟荣国公抢,去跟荣国公爭啊。” 他狞笑起来,极儘自轻自贱:“反正孙儿就是个接盘的,接谁的盘不是接呢。” “有区別吗?” “祖父。”说到此,成景淮故意將话音拖长,故作沉吟,隨后才佯作虚心请教般地问道:“您来评评理,孙儿方才这番话,说得……对不对?” “祖孙二人得以同沐芳泽,传出去,未尝……不是一桩风流佳话呢?” 成景淮此言一出,成老太爷驀然惊觉,那把净身的刀,阉掉的不只是成景淮的身体,更是他身而为人的最后一丝人性与羞耻! 简直比那披毛戴角的畜生还不如。 成老太爷的怔愣让成景淮愈发亢奋,他压低嗓音,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肆意地將毒汁般的念头倾泻而出:“嫌我的话难听?可祖父您不妨想想,若时光倒流四十年,您风华正茂,能有办法让清玉大长公主跌落尘泥、一无所有,只能委身於您……您心里,就当真不会有一丝动摇,不想试一试这『抱得美人归』的捷径?” “您若是高风亮节將她捧在手心,来日她便会被旁人攀折了去。届时,您就只能看著她在他人的庭园中绽放,日日婉转,夜夜相对,任人攀折..…” “这,就是您想看到的? 第458章 昔日种下的孽因,今日由我亲手斩断 “不对。”成景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恶毒的光,“您早已尝过这剜心之痛的滋味了,不是吗?看著心爱之人在他人怀中缠绵悱惻。” 成老太爷缓缓回神,目光沉痛而冰冷,只吐出四个字:“臭不可闻。” 他闭上眼,仿佛连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重复道:“真真是由內而外,烂透了,臭不可闻。” “不过,时间又忍著噁心听你这番话,也非全无价值。最起码,治好了我心底对你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愧疚与不安,从此……药到病除。” 毕竟,世间罕见有人能手刃至亲而坦然无愧,心中不曾泛起一丝波澜。 话音方落,成老太爷猛地起身,袖口处寒光一闪。 成景淮心头一凛,下意识便要闪躲。 可他从前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所谓的游歷亦有僕从、书童跟隨,手无缚鸡之力。如今更是重伤初愈,又净身伺候人,身子早已亏空。 而成老太爷,却是修过堤、剿过匪,致仕后仍按道家法门日日勤练不輟。他虽年迈,身手却比寻常壮年更为敏捷利落! 最先传来的是一道奇异的冰凉触感,紧接著,火辣辣的疼痛才猛地炸开。 成景淮下意识伸手去摸,只触及一片黏腻滚烫的热意…… 是他的血,正不受控制地汩汩涌出。 他还来不及反应,温热的液体已经迅速浸透了他的前襟。 不…… 不是来与他谈判的吗? 不是来劝他迷途知返的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要共商秦王之事…… 这,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啊。 老太爷莫非是疯了?竟敢在秦王府內公然杀人! 他虽是成家子弟,可如今更是秦王近侍!如此明目张胆地取他性命,若秦王借题发挥,往重了说,这便是在秦王的地盘上行刺! 成景淮死死捂住脖颈,双眼瞪得几乎裂开,嘴唇徒劳地翕动著。他竭力想发声,可脱口而出的,只有那压抑的、破碎的嗬嗬声,与汩汩涌出的鲜血。 “为……” “为……什……么……” 成老太爷缓缓擦拭著匕首上的血,声音淡漠的像是穿廊而过的风,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昔日种下的孽因,今日由我亲手斩断,正当其宜。” “脚步快些,兴许还能在黄泉路上,追上你那作恶多端的父亲,父子团聚。” 成景淮:“就……就因为……清……” 成老太爷:“因为你该死。” 他也该死。 “还有,我从未想过要將清玉大长公主拉下云端。我但求她事事顺遂,但求她永远风风光光,但求她权柄在握……我寧可仰望她一生,也绝不忍见她如无根浮萍,漂泊无依。” 他没有机会好抱得美人归吗? 他有的。 但,他不捨得见清玉有一丝一毫的为难和勉强,也愿意让清玉选择在清玉自己看来更好的那条路。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追隨清玉的选择。 所以,他將自己的心意藏了一辈子。 成景淮的眼睛越瞪越大,眉头无意识的皱著,眼底的光却越来越散,越来越淡。 他想不通。 他至死想不明白。 渴求之物,不应该竭尽全力地占有吗? 若是占有不了,那就该摧毁,即便看著一地的狼藉,也总胜过独自忍受求而不得的煎熬,还得望著对方与人相亲相爱吧。 他的意识,混同著生命的温热,一点一滴流逝殆尽。所有不甘的疑问,终是沉入了无边的冰冷与虚无。 不甘心啊。 是真的不甘心啊。 他已经拋却了尊严与羞耻,连为人的根本都已捨弃。他已经如此卑躬屈膝,在泥沼中忍辱偷生…… 为什么老天爷连一次搏命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他还没等到裴桑枝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跪在他脚下,懺悔她的过错,哀求他的原谅,乞求他的垂怜呢。 他还没能尝过那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滋味,还没能將成景翊彻底踩在脚下,还没能让整个成家都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怎么就要死了呢。 是不是…… 是不是他对裴春草的示弱、示好不心软,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一步呢。 不…… 不能反省自己。 是裴桑枝的错,是裴桑枝朝秦暮楚,是裴桑枝毁了他。 是老太爷的错,是老太爷亲疏不分,是老太爷心狠手辣。 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一切野望与挣扎,终是落得个“自作孽,不可活”的可笑又可悲的下场。 不,是罪有应得。 成老太爷垂眸,看著死不瞑目的成景淮,心底如风暴过后的海面,波澜不起,只余一片浩渺的死寂。 追根溯源,他亦有错。 养而不教,纵其恶性,此乃他身为人祖父,无可推卸的罪愆。 所以,他也会以死赎己罪。 成老太爷仔细检视衣袍,確认未染滴血,而后神色平静地推门而出。 他对不远不近值守在廊檐下青石砖上的秦王府侍从道:“代老夫回稟秦王,此孙,老夫不敢要,成家更不能容。” “成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然老夫以科举入仕,凭的是胸中文章。这读书人的脊樑,尚未被这等污秽压弯,尚知珍重气节。” 侍从面露难色,上前深深一躬,恭敬回道:“还请成老太爷移步正厅稍候。今日宫中有小朝会,王爷一早便入宫议事,尚未回府。王爷特地传话回府,命小的们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 “一切事宜,待王爷回府,再与老太爷细商可好?王爷诚意拳拳,万般嘱咐,恳请老太爷万勿拒绝。” 成老太爷略一摆手:“秦王殿下盛情,老夫心领。待他日得閒,老夫再备薄礼登门,与殿下品茗敘话。今日俗务缠身,不便久留,就此別过。” 今日若非这小朝会,他反倒不会前来。 正是算准了秦王不在,才好来了断这桩家事。 而后,便该趁著小朝会的官员们齐聚,去轰轰烈烈的死了。 他过往的功绩,便是足够厚重的底色,支撑得起这最盛大、也最从容的落幕。 侍从喉头一紧,还想再拦,可成老太爷是王爷的贵客,他怎敢动粗? 尤其是,成老太爷的护卫气势慑人,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这哪是能拦的? 再拦下去,就是自討没趣。 他立刻垂下头,默然退至一旁。 “小的恭送成老太爷。” 侍从回房看见成景淮的尸身,顿时魂飞魄散! “来人!快来人!”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快去拦住成老太爷!不计任何代价,务必把人给我截住,带回来!” 第459章 天塌地陷 截是断然截不住的。 不仅如此,成老太爷更在暗中运作,令沿途眾人皆以为秦王府出了恶霸,有意阻拦面圣之路。 一时间乱象纷呈,秦王府侍卫被搅得焦头烂额,而成老太爷则浑水摸鱼,有惊无险地入了宫。 值守宫门的禁军见成老太爷这般模样,无不大吃一惊。 老大人致仕后向来是仙风道骨的修道形象,此刻却散发喘息,狼狈万分。 眾人面面相覷,心下惊疑不定。 难道是上京城出了何等大乱?或是竟有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闯进了成府? 若非如此,何至於逼得成老太爷这般失態! 见成老太爷近前,值守的禁军神色一正,立刻趋前一步,抱拳恭声道:“成老大人。” 成老太爷並未立刻开口,而是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那些缩在拐角、不敢上前的秦王府侍卫,隨后才收回目光,沉声道:“烦请代为稟报,老夫要面圣。” 他略作停顿,又加重语气补充了四字:“生死攸关。” 禁军们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清楚写著“果然如此”,真真是出了泼天的大乱子。 为首的禁军队正郑重抱拳:“职责所在,请老大人在此稍候,容我等即刻通传。” 不消多时,便见一名御前內侍隨著禁军步履匆匆地赶来。他见到成老太爷,即刻侧身让礼,言简意賅:“成老大人,陛下宣见,快隨咱家来吧。” 不远处的秦王府侍卫见状,面如死灰,直感到天塌地陷。 陛下此刻不是正逢小朝会议事吗?大可不必如此礼贤下士,为成老太爷破例中断。 议事殿中,秦王默立一侧,宽大袖袍之下,手指时而紧攥成拳,时而又无力地鬆开,循环往復,如同他眼下难以自持的焦躁不安。 自听闻成老太爷求见,他心底便漫开一片倒春寒般的不祥预感。霜雪无声掛上初绽的杏,一层又一层,直至將所有的生机团团包裹、彻底封存。 他分明记得,成老太爷递了拜帖,说好要与成景淮心平气和地长谈一番。怎会转眼之间,就闹到了御前? 考虑到这是成老太爷头回递帖,他思虑再三,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这才下令让心腹务必好生招待、稳住局面,只等自己回府,便可与成老太爷推心置腹地好生谈一谈。 其实,他心中始终隱隱觉得,外祖母与舅父所谋之事,手段未免过於阴损冒险。 这世上,有些人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成老太爷当年便是条“疯狗”,更是位极人臣的实权人物,怎会是骨头软糯之辈? 不可能会轻易屈服的。 更不必说,还是使出此等威逼胁迫的下作手段! 清玉大长公主的身后名,那是隨隨便便容人抹黑玷污的吗? 然而外祖母讳莫如深地透露,成老太爷对清玉大长公主怀有別样心思。她言说二人当年往来过於亲密,时常在永寧侯府的酌寒院私聚。 公主但有提议,成老太爷每每率先附和。 及其外放,更是公主在朝中为他打点周全,一力保驾护航。 这般“相辅相成”,实在非同一般。 舅父说得更直白,对付成老太爷这种软硬不吃的,唯一管用的法子,就是掐住他的软肋。 在外祖母与舅父的几番游说下,他的心思动摇了。 心想把成景淮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一来算是应了他的请求,二来也方便盯著,就让他做了近侍。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他们得真吃定了成老太爷,让其不敢轻举妄动。怕就怕他们以为是捏著软肋,让成老太爷投鼠忌器,结果对方压根不吃这套,直接跟他们掀桌子玩命! 如今看来,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成老太爷会怎么说? 会向陛下和盘托出吗?还是说,他会把所有的过错都一股脑推给他和承恩公府? 但好在,那些书信字画白纸黑字都在,成老太爷总没法睁眼说瞎话。 这个念头在秦王心中盘旋,自欺欺人地镇定下来。 內侍垂首迈著细碎的步子进殿,於御前深深一躬:“陛下,成老大人已在殿外候传。” 整个大殿顿时变得针落可闻。 元和帝頷首道:“宣。” 成老太爷依旧披头散髮,形容狼狈地踏入大殿。 他视线缓缓扫过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那些目光的主人,无一不是朝中重臣。 这个阵势意味著,秦王今日註定討不了好了。 蒋行州也在。 为官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这满朝文武,无人敢小覷言官的那张嘴。 尤其是骨头硬,不怕死,又认死理的。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著。 成老太爷定定地看著蒋行州,而蒋行州回望的目光中,则充满了唏嘘与复杂,种种情绪翻涌不息。 想当年,他们同是荣后门下,共事经年,协同处理过不少棘手的问题。当成二在地方闹出塌天大祸,急需强援,荣后便会当即点他为钦差,命他前去稳住局面。既是为成二撑腰,更是要替朝廷宣示圣意,震慑那些沆瀣一气的地方势力。 平心而论,两人虽熟稔,却因心性不同,私下並无深交。可此刻,当他先一步窥见成二的结局,还是止不住一阵恍惚。 没想到,当年並肩前行的同僚,会选择走到这一步。 见了成二的遭遇,他才真正体会到,老话为何总说“儿孙是债”。 蒋行州身后,荣妄的目光也落在成老太爷身上。 他不想评说成老太爷一生的功过得失,也不愿也无心感慨其赴死平息风波的最终选择。 他唯独想说,姑祖母看人的眼光,真是这世间独一份的厉害。 她麾下之人,可以是小人,可以是君子,可以是不通世故的愣头青,也可以是八面玲瓏的老好人。 但绝不会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那些人骨子里都守著一份不容逾越的坚持和底线。 这份坚持和底线,在紧要关头,就会化为一股破釜沉舟的魄力。 人性之复杂,在於即便被视为“小人”,亦能在关键处豁出一切,守住一份真。 这份选择,便使其无愧於“人”。 至於秦王…… 荣妄的余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秦王。 无论秦王本意为何,是否真有意与荣国公府为敌…… 但就如桑枝所言,既然秦王选择了明知故犯,这本身就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一次亮明车马的挑衅。 第460章 以血活墨所书 那就索性疯这一回! 他定要让所有皇子公主都看清楚,荣国公府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柄出鞘必见血的淬毒利刃! 万一老夫人知晓后怪罪,也是事后才需面对的事了。 他自会去领受、去解释。 “成爱卿何以如此狼狈?”元和帝的目光扫过他散乱的髮髻,语气温和却带著探究,“若有委屈,但说无妨,朕为你做主。” 即便是当年剿匪,风餐露宿,与土匪周旋於山林,一身泥泞血污,也远不似眼前这般失魂落魄、狼狈不堪。 瞧成老太爷这副模样,他几乎要以为成家被怀恨在心的土匪血洗,连墙角的蜈蚣都被劈成了两截儿,唯有成老太爷一人被全家人护著,才拼死闯了出来。 成老太爷“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自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悲愴而苍凉:“陛下!此奏乃老臣以血活墨所书,所涉之事关乎天家贵人!老臣不敢求陛下主持公道,唯愿以死明志!” 此言一出,如同一瓢冷水泼入滚油,死寂的大殿,骤然骚动起来,满朝文武皆骇然。 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竟能逼的像成老太爷这样厚脸皮又一心往上爬的人求死? 连疯狗都不想活了,这能是寻常之事?素来只有他逼得旁人活不下去,何时轮到他自己寻死?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秦王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成老太爷怎么就自己先破罐子破摔,把桌子掀了。 这老一辈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完全不按规矩来! 按正常人的路数,本该是他先不动声色地让成老太爷知道,自己手里捏著那个把柄。到时候,是坐下来谈,还是翻脸要挟,再走下一步。 哪有一上来就直接同归於尽的? 他循规蹈矩了多年,真的就是听信了外祖母和舅父的怂恿,这才想著冒一次险。 毕竟,他需要在父皇颁下立储詔书后,凭藉庞大的根基与人望,彻底坐稳储君之位,让那些手下败將的皇弟们认清现实,从此俯首称臣,安分守己。 古往今来,从不缺没有笑到最后,登上皇位的太子。 他不想做那个可悲的笑话。 当“天家贵人”四字入耳,元和帝眸光骤然一沉,面上那惯常的温和瞬间褪去,被一种无形的威压所取代,显然已將此言放在了心上。 年前,恆王因捲入庆平侯府之事,已被他一贬再贬,几近庶人。至於寧华,则被他下旨出继给靖王一脉,册为长平郡主,並隨意指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远远打发了,成了无用弃子。 如今这情形…… 究竟是哪个混帐东西犯到了成老太爷手里,將这退隱多年、潜心道经的世外之人,逼到说出这等泣血之言,非得以死明志的地步? 眼下时机极其微妙,此言一出,便置於眾目睽睽之下。无论事关何人,他都已无从偏袒徇私,只能公事公办。 罢了。 便听听吧。 总觉得,这帮曾经。父皇母妃叱吒风云的老臣们会为他筛选出最合適的储君人选。 那些不中用的、不合適的,横竖也已按序出局了。 “成爱卿此言,实在令朕痛心,更觉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若朕今日不能为你主持公道,便是辜负了父皇、母后与乔太师的多年教诲。” “成爱卿,直言吧。” 他身负父皇母后血脉,耳濡目染,深知为君者勤政爱民之责;而授业恩师,更是天下清流领袖乔太师,是光风霽月、坦荡如松的君子,更教会他何为俯仰无愧於天地,何为风骨气节。 若以世俗標准严苛衡量,他或许算不得最合格的帝王。但捫心自问,他已为这个位置竭尽所能,无愧於江山社稷。 时至元和二十八年,他始终以此自律,也践行了二十八年。 如今日渐年迈,更不容自己借心疼子孙之名,行昏聵之实,墮了君王之道。 更何况,他是古往今来唯一的双嫡之子,不能因己之过,玷污母后的赫赫威名。 成老太爷闻言,將牙关一咬,似有万般难言之隱,最终只是重重一叩首,悲声痛呼道:“陛下!老臣……老臣羞於启齿啊!” “其中种种,皆详陈於奏疏之內,伏乞陛下圣览。” “然此事终究牵涉天家骨肉,为保全天家体面,以免朝臣非议,万望陛下慎之,勿要公诸於眾,按皇室家事处置吧。” 元和帝心下雪亮:这老傢伙,明著请他勿要公开,奏疏却递得人尽皆知,唱的是哪一出? 若他不公开,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 分明就是拿话挤兑朕,非要朕严办不可。 这招“以退为进”的策略运用得还真是淋漓尽致。 “既然已闹上朝堂,牵涉前朝,便不再是区区『家事』所能涵盖。不是家事,便是国事。” “既是国事,若再一味遮掩,只会欲盖弥彰,与保全体面的初衷南辕北辙。” “適得其反啊!” “哪位卿家愿替朕一观,將此奏疏內容宣读於眾,也让满朝文武都分说一二。” “若果真是天家之人有错,诸位爱卿也好一同做个见证。” 殿內文武官员们左右对视,目光游移,无一人敢率先出列。 尤其是那些前些时日刚被周域狠狠“教诲”过、吃过亏的老臣,更是心有余悸,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强烈且熟悉的既视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这架势,和周域那日太像了。 他们的枝叶方经修剪,正值敏感之时,深恐一言一行再惹风波,故而对任何漩涡都需退避三舍。 这是自保! 在一片静默中,蒋行州倒是少了许多顾忌。 他稳步出列,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沉声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元和帝深深看了蒋行州一眼,略一頷首:“准。” 蒋行州动了啊…… 今日殿中之事,是不是已经得了姨母的首肯? 念及此,元和帝心思转了几转。 得蒙元和帝准允,蒋行州方缓步行至成老太爷面前,微微俯身,伸出枯瘦的手,低声道:“老夫与你也算多年搭档,今日便由我代为呈稟,你可愿意?你可放心?” 第461章 士为知己者死 成老太爷释然称谢:“有劳了,荣幸之至。” 说著,双手將东西捧了过来。 蒋行州亦双手接过奏疏,垂首,无声道:“老伙计,一路走好。” 旋即,他先依制转身,向御座上的元和帝躬身行礼,待再次获得允准后,方重新立於殿中,面向文武百官,將奏疏徐徐展开,代为朗声宣读。 他明白,这封奏疏一旦诵尽,成二的一生亦將隨之落幕。 “臣谨跪奏圣主陛下,伏惟天听,垂鉴微衷。” “臣本寒微,托体宫闈末枝,少时仰赖皇亲余泽,始得温饱无虞。” “然臣彼时少不更事,终日与市井顽童为伍,或斗鸡走马,或嬉游无度,全不知圣贤之道,不识诗书之贵,虚掷光阴,全仗宫中惠嬪娘娘时加抚恤,清玉殿下屡施援手,更有慈母日夜督责,谆谆教诲,方使臣虽放浪形骸,终未墮奸邪歧途。” “每忆往昔,未尝不汗顏沾襟,深感皇恩浩荡,亲谊深重。” “至贞隆末年,清玉殿下蒙尘遇厄,困居宫中,其时世人皆避之唯恐不及,唯臣因血脉之故,仍时往探望,虽不能解其困厄,亦常携民间小食以慰寂寥。” “此等微末善举,为日后机缘伏笔。” “及至上天垂怜,清玉殿下否极泰来,得蒙元初帝赏识。殿下念及血脉之亲,不弃臣之鄙陋,特於永荣帝、元初帝御前力荐,谓臣虽学识浅薄,然心存善念,可堪造就。” “元初帝闻之动容,臣遂得拜当世大儒,日夜勤读,终在科场折桂得捷,自此立身朝堂,誓以平生所学报效君国。此诚天地再造之恩,臣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八字正是臣心写照。” “臣与清玉殿下虽有姑表之亲,然往来皆守礼法教条。或值同僚宴集,或逢駙马在侧,从无屏人私语之时。每逢节庆,亦不过循例问安,馈赠不过时果新茶。此等清白交往,歷数十年如一日,朝野上下,人所共见。” “岂料月前,有宵小之徒窥见臣之三房孙儿因贪慕美色,与臣之长房孙儿侍妾暗通款曲,事发后,臣依家法杖责八十,便藉此设局。” “该不肖子孙怀恨在心,听信教唆怂恿,窃取臣旧日课业笔墨,勾结能工巧匠,仿臣笔跡,偽作情笺,更以药物薰染,偽作经年旧物。” “其计之周密,其心之险恶,实非常人所能想见。臣查得其人背后竟有天家贵人指使,欲以此秽乱宫闈之罪相挟,迫臣捲入立储之爭。” “臣每思及此,未尝不椎心泣血。想臣自入仕以来,歷事两朝,始终以忠贞自守。昔年在太庙之前,曾对永荣帝、元初帝立誓:“此生此身,尽付大乾”。” “今虽遭此不白之冤,然臣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岂能因一己之身,背弃誓言,使天家蒙尘,令忠义扫地,与奸佞同流!” “昔豫让漆身吞炭,荆軻易水悲歌,皆为一诺千金。” “臣虽不才,亦知士为知己者死。今恳请陛下,念臣数十年侍奉之诚,明察秋毫,毋使奸谋得逞,毋令清玉殿下清誉受损。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临表呜咽,不知所云。臣谨奉表涕泣以闻。” “元初二十八年春月具奏。” “成……” 此刻,满殿臣工无不全神贯注,心神皆繫於那份奏疏之上。蒋行州宣读时声情並茂、沉鬱顿挫,眾臣的心绪亦如牵如引,隨之跌宕起伏。 直至一声闷响,血跡溅上蟠龙柱。 宣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蟠龙柱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跡。 成…… 成二撞柱自尽了? 竟然就这样乾脆利索的撞柱自尽了?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说来轻易,可做来,却需要以性命相抵,这便让绝大多数高声喊话者,都成了瓦全之人。 而成二,却如此决绝的了结了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上至御座之上的元和帝,下至殿內侍立的文武百官,无不色变。 方才蒋行州代读奏疏时,眾人尚在心下感慨,成二果真非比寻常,当年能於寒门学子中脱颖而出確有其因。此文笔斐然,更兼字字泣血,真情流露,令人忍不住为之动容。 这咬人的疯狗竟摇身一变,上演起忠臣死諫的戏码,为了逼陛下彻查,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真是稀罕的紧。 然,他们的感慨还没有结束,成二就死了。 待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先前那些晦暗揣测,脸上不免都有些火辣辣的。 这是不是就是那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后,陡然升起的无处遁形的羞耻感。 蒋行州捏著奏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深深看了一眼地上那滩猩红刺目的血跡,又扫过成二口鼻间不断汩汩流淌的鲜血,最终,只是重重地闭了闭眼,颓然收回了视线。 待他重新睁开双眼,视线却本能地避开了那片猩红。 经此壮烈一死,成二好歹全了清白之身。若再机关算尽,只怕真要被不肖子孙拖累,深陷泥潭,落得晚节不保,青史之上徒留污名。 但,一代能臣落了这么个下场,到底是令人唏嘘啊。 多年前,朝野上下皆道成二行事狠厉、不择手段,是个热衷钻营又贪生怕死的权欲之徒。 这话对,也不全对。 成二的確怕爬不上去。 爬不上那个大权在握的高位。 但,成二也不怕死。 毕竟,哪个怕死之人,会屡次请命奔赴最险之境。 哪个怕死之人,会在洪水决堤、万民危难,本可高坐城楼指挥之际,会亲自扛起沙袋,与士卒民夫一同跳进刺骨的洪流中。 哪个怕死之人,会一次次隨官兵深入虎穴,直面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甚至还曾带著一纸招安文书,孤身入山与土匪谈判。 这一切,都不是一个“怕死”之人所能为。 怕死的人,只会紧握手中已有的安逸,绝不会一次次將自己投入绝境。 而成二,他仿佛將自身的性命视作最不足惜的筹码,毫不犹豫地押上命运的赌桌。 如今,这枚最不惜命的筹码,终於还是被成二掷出。 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 他过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成二既要紧握权力,又怎能如此不惜性命? 没了命,到手的权不是也没了吗? 第462章 字字问心无愧,字字问心有愧。 直至今日,他才终於明悟:於成二而言,那煊赫权柄並非目的,而是手段。 一份愿以性命为祭的信念。 於成二而言,唯有爬上高位掌了权,才能行心中所想之事,护心中想护之人,践旁人不敢许的诺言。 成二的奏疏里,字字句句写著问心无愧。 可在他看来,却是字字都是淌著血的问心有愧。 成二对清玉大长公主,確有超越常情之心。 不纯粹。 然则,无论是昔日的微末紈絝,还是后来被委以重任的一代能臣,他始终未以此情为枷锁,令清玉大长公主有半分难为。 如今,当这份深藏心底的情愫被小人窥破,即將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时,成二便以最决绝的方式,將其不容玷污地带入棺槨。 长眠於地下,永不示人。 世人都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他身处局外,却同样陷入迷障,不知该如何评说成二这一生。 此刻他甚至感到,自己这个旁观者,反倒不如局中人看得分明。 成二,不是个好人,不是个君子。 然,纵使成二德行有亏,於私德有愧,然其入仕后,所行之事利国利民。 论跡不论心,瑕不掩瑜。 “来人!快传太医!速去!” 李顺全那声尖利的呼喊如同裂帛,骤然划破大殿的死寂,余音穿透朱门,惊得殿外棲息在刚冒新芽枝头的雀鸟四散纷飞。 廊下侍立的侍卫闻声一震,当即转身,步履如飞地疾奔而去。 然而殿內所有人都明白,成二活不成了。 听那撞击的力道,再看那飞溅的鲜血,便知他抱定了必死之心,未给自己留存半分生机。 眼下,血依旧在像不要银钱般流著。 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能有这么的血啊。 与成二交好的官员们眼中缓缓浮起痛色。 他们不忍见这位於江山社稷有功、於黎民百姓有功的能臣就此殞命。 更不忍见大乾未来的江山,要交到以如此阴损手段算计老臣的继承者手中。 成二在奏疏中自始至终以“天家贵人”相称,並未明言其人。 然而满殿臣工皆心照不宣。 这位所谓的天家贵人,正是当今陛下的嫡长子,秦王殿下。 毕竟,成家三房那个不肖子自请净身、入秦王府充作內侍的事情,早已是朝野皆知的“秘闻”。 也不知,秦王到底是脑子里的哪根弦搭错了,竟然接过了成景淮这个烫手的山芋,甚至还愚蠢地带著他招摇过市。 当真是不知人言可畏吗? 秦王本是储位之爭中最炙手可热的人选,奈何一步行差踏错,亲手断送了这大好局面。 成老太爷血溅蟠龙柱的巨响,如九天惊雷;那淌了满地的热血,更似倾盆山雨,当头浇透了秦王。 什么炙手可热? 此刻,不过一只狼狈的落汤鸡。 除非陛下能全然无视满朝非议,昧下良心为秦王开脱,並以帝王之威,强堵这天下悠悠眾口。 陛下是否会这样做暂且不提,关键在於,此事当真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吗?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再者,以成二的心机手段,绝无可能白白赴死,必定留有致命后手。 成二既以死为局,这最后一著,必是赌上性命也要拉秦王下水。 秦王完了。 经此一事,大位已与他无缘。 除非他敢兵行险招,冒天下之大不韙,行谋逆逼宫之举。 然有,成二血溅金殿在前,早已寒了人心。 此后,还有哪位瞎眼饿重臣,愿冒著身败名裂的风险,追隨失道的秦王行此大逆之事? 人人心头都悬著一双眼,一桿秤,一张口。 静默审视。 暗自权衡。 无声评判。 太医匆匆赶至,目睹殿內惨状,心头剧震。 然情势危急,不容多想,他强压所有杂念,立刻上前施救。 屏息伸手,一探鼻下,再按腕间,心也隨之沉入谷底。 气息、脉搏皆无,纵有通天之能,也已徒劳。 太医趋前数步,朝著元和帝深深跪拜,以额触地:“臣稟陛下……成老大人,去了。” 太医此言一出,便如铁板钉钉,將此事的结局彻底钉死,再无任何扭转可能。 来之前,他还以为是小朝会议事有了爭议,哪位骨头硬、脾气臭的官员要闹死諫这一出。 一来,发现死的透透的是早就已经致仕的成老大人。 真是奇也怪也。 元和帝深深嘆了口气,嘆息里带著无尽的沉重。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你先退下。” 臣子们能想到的事情,元和帝自然也能想的到。 他如何能说,御书房的那只紫檀木匣中,立太子的詔书早已擬好。 明黄的绢帛上,秦王的名字和功绩书写得工工整整,字字斟酌,墨跡早已干透。 连用以加盖传国玉璽的硃砂印泥都已备在案头,只待他抬手落印,便可交由钦天监择选吉日,告祭太庙,昭告天下。 万事俱备,只欠这最后一式。 可偏偏就在此时,成二的血溅在了蟠龙柱上,也如同一盆冰水,让詔书沦为了一张废纸。 折进去的是秦王啊。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在心头漫开,元和帝只觉五味杂陈。 那份惋惜与那份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如铅块般沉沉坠著,分不出孰轻孰重。 与成老太爷交好的几位官员,几番思量,终究无法在那片刺目的猩红前置身事外。 是同僚,也是好友啊。 那几位官员相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终是撩袍跪地,扬声道:“陛下!成大人奏疏字字泣血,句句肺腑,其忠君报国之心天地可鑑!可偏偏是这等忠良之臣,竟被逼得以死明志,实乃我大乾朝堂之悲!” “臣等泣血叩请陛下明察秋毫,毋令忠骨含冤,毋使奸佞逍遥!” 蒋行州亦跪伏在地,將手中奏疏郑重合拢,高举过顶,掷地有声道:“陛下!成大人一生为官,功在社稷。凡他所治州县,百姓至今感念其德。如此有功於国、有恩於民之老臣,岂能任其蒙冤受屈、死得不明不白!臣恳请陛下,务必要还成大人一个清白!” 说到此,言语一顿,声音愈发沉凝:“尤有甚者,此事更关乎清玉大长公主之清誉与身后名节。若朝廷对此不闻不问,任流言滋蔓,恐將玷污殿下的名声,致其百年身后仍蒙受不白之冤。” “若因小人构陷而令清名蒙尘,不仅寒了天下忠良之心,更恐损及天家威严。臣等恳请陛下圣断,以正视听!” 更有那未尽的隱忧,如鯁在喉…… 多年来,朝野內外始终有宵小之辈,处心积虑地將荣皇后毕生功业,歪曲成倚仗美色、驱使裙下之臣的產物。 而清玉大长公主,谁人不知她是荣后最倚重的臂膀? 若今日坐实了清玉大长公主淫乱多情的污名,那下一个被拖下泥潭的会是谁? 届时,那些曾被强力压下的恶毒揣测,必將死灰復燃,直指已故的荣后。 这岂止是玷污清誉,简直是要將荣后和清玉大长公主都彻底拖入污浊的泥沼! 世人哪在乎什么真相?他们要的,只是那“眾人拾柴火焰高”的热闹,烧尽的唯有清白,留下的儘是引人遐想的风月事。 第463章 绣满辉煌的旧袍满是虱子 元和帝听出了蒋行州的未尽之言。 毕竟,当年正是他亲自以雷霆手段彻查此事,將所有编排话本、散播流言之人及其幕后主使,一一诛除,连根拔起。 这才消停了二十余载。 蒋行州不敢宣之於口,甚至暗示的亦很隱晦。 可,倘若他连此中深意都无从洞悉,才是真的枉为人君。 他的好儿子! 他的好国舅! 他的好承恩公府! 分明握著一把顺风顺水的好牌,却打得一败涂地。 可以结党,可以拉拢,可以丰盈己身! 可他们偏没有丝毫上得了台面的本事,更没有半点令人心甘情愿追隨的人格魅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非但愚不可及,还甚是狠毒阴损! 以往,他见了清玉大长公主得叫一声“表姑”,从辈分上讲,他的儿女们就理应喊她“表姑祖母”了。 结果呢? 不念清玉大长公主的功绩,不顾骨子里那点血脉亲情的牵绊也就罢了!竟还想用给女子私德泼脏水的下作法子,毁掉她身后的名声! 女子存於世间,需踏过千难万险,衝破重重桎梏,方能立於人前。 可摧毁一个女子,却只需三言两语。 只需几句“水性杨”的污衊,几番“人尽可夫”的谣言,眾人的唾沫星子便能將她们体面的外衣撕个粉碎,直至將她彻底碾作尘泥。 仿佛唯有將她们彻底打入泥淖,令其求生无门,方能遂了那些人的心意。 他深知其中的艰辛与不易。 元和帝沉吟片刻,眼底晦暗不明:“眾卿之言,朕,听到了。” “確实句句在理。” 正如蒋行州所言,成老太爷的功绩太重、太沉、太繁多,决不允许他的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若就此轻轻放过,撼动的是天下忠良的赤胆忠心,亦是大乾律法的无上威严与皇室的赫赫天顏。 皇权之威,当为一座令人仰望的巍峨山岳,令天下归心。而非像一件绣满辉煌的旧袍,表面光鲜,却让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疑惧,那袍子底下是否早已蛀满了虫虱! 长此以往,国基不稳,天下难安! 秦王立於百官之首,脸上早已褪尽血色,双唇惨白,形同槁木。官服包裹的身躯抑制不住的瑟瑟发抖,活似一个已经被推上刑场的死囚,在恐惧中等待著最终的判决。 只等监刑官一声令下,令牌落地,刀锋便会落下,身首异处。 局势如脱韁野马,彻底失控,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让他茫然无措又惊骇不已。 逼死成老太爷的罪魁祸首,如同禿子头上的跳蚤,明摆著的事!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休想抵赖。 可他千真万確还什么都没做! 更確切地说,是那临门一脚的迟疑,让他至今未能付诸行动。 要真为这个受了罚,那才真是冤死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第464章 以一种近乎阳谋的方式算计了天子 “祖母仅是將成景淮转交儿臣照看。孰料,他自作主张要净身为奴,儿臣猝不及防,为全孝道,也为给他一处容身之所,这才不得不应下祖母与姨母所请,留他在府上做內侍。” “然则,请父皇明察!其一,儿臣从未教唆成景淮窃取成老大人笔墨,更未曾勾结匠人仿冒笔跡,胁迫老大人为儿臣效力!其二,自成景淮入府,儿臣明里暗里皆未与成老大人往来,唯有今日他递帖欲见其孙,儿臣因需参与朝会,仅接下拜帖並未相见,只吩咐下人好生招待。儿臣所言句句属实,恳请父皇彻查!” 秦王竭力使自己的陈述听起来来龙去脉清晰,条理分明。他深知,若此时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便与认罪毫无差別。 “他主动要净身?” “一个堂堂官宦子弟,净身入府为奴,这算哪门子的生路!” “纵使与成老大人赌气、心存怨恨,何至於用断送一生前程的方式来报復?” 此等做法,於理不合,於情不通。” 秦王话音方落,即刻便有与成老太爷交好的官员出声质问。 反正,在他们决定做不到袖手旁观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与秦王是两路人了。 与其坐等他日秦王东山再起,再来秋后算帐。 那倒不如他们趁秦王病,要秦王命,把秦王彻底的踩下去。 唯有如此,他们自身与满门老小的性命,方能得以保全。 是质问,更是发难。 话音落地,殿中绝大多数官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秦王。 承恩公心下迟疑,他是否也该隨这个大流,显得合群一些,不那么突兀。 但他面部的肌肉还是很不听话,若是一抬起头,又笑的一脸諂媚,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承恩公將头埋得更低,纹丝不动。 不妨再等等,万一他这外甥胸中自有成算,能绝地翻盘呢? 秦王抿紧双唇,面露难色,但思及自身难保的处境,终是硬著头皮道:“父皇与诸位大人容稟,据为成景淮净身的太监说,他……他那器物早已断裂,非健全之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儿臣猜想,他正是因此断了仕途之念,才决意入府为內侍。” “父皇!”秦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气愈发急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他那处受伤必然就医,您只需传召成府府医,或直接將成景淮带上来,当面对质,立见分晓!” “自始至终,儿臣唯一所为,不过是念在祖母所请,给他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罢了。” 元和帝目光深沉,静默片刻后,终是开口:“便依你所言。” “然,即便证实成景淮確係残躯,亦无法证明你未曾教唆於他,更无法证明你未曾胁迫成卿。” “你要如何自证?” 秦王此刻,真真是体会到了何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何自证? 他根本什么都没做过! 那些所谓的书信字画,也根本不在他手中! “父皇,儿臣素日心性如何,行事之风如何,您皆歷歷在目。儿臣向来行事光明,是何等看重风骨气节之人,怎会自贬身份,行此鬼蜮伎俩,有损皇家体面!” “成老大人奏疏中,屡次提及遭天家贵人胁迫,捲入立储风波。可父皇明鑑,儿臣既为嫡长,於礼於法皆是最名正言顺之人,本已占据优势,何须行此险招,凭空树敌,更何必將自己置於此等百口莫辩之绝境?” “父皇明鑑啊。” 元和帝冷眼看著秦王避实就虚,拿不出像样凭证,反倒打起了感情牌,將这烂摊子又踢了回来,让他为难,眉头不由得微微蹙了蹙,心下已是十分不悦。 秦王说得固然义正词严,可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此事若说秦王全然蒙在鼓里,他寧愿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李顺全,即刻差人將承恩公府老夫人、皇后那个吃里扒外又爱搬弄是非的庶妹、成老大人的亲信与府医,连同那个败坏门风的孙儿,一併召进宫来!” “敢有抗命者,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命其至九泉之下向成老大人谢罪!” 此事必须在今日之內了结,绝不给予流言丝毫滋生的余地! 李顺全应了声“是”,毫不迟疑地转身,步履急促地朝殿外行去。 秦王不无讽刺的想,真没想到,比他先一步崩塌的,竟是那位处处讲究体面的姨母。父皇那句“吃里扒外、搬弄是非”的评价,足以让她在婆家体面扫地,再无立锥之地。 等待的过程中,大殿內落针可闻,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无声地蔓延开来。 荣妄上前一步,拱手奏道:“陛下,成老大人终究是国之肱骨,又於眾目睽睽之下触柱而亡,直接死因已明,无需仵作检验。臣恳请,先遣人为老大人整理遗容,暂作安置,以待成府亲眷前来收殮。” “死者为大,如今一直陈尸大殿,曝於眾目睽睽之下,恐有碍观瞻,亦是对成老大人的不敬,更有失朝廷体统。” 元和帝:“准。” “想他一生功绩卓著,更难得的是,年老时能急流勇退,不恋权位。今日蒙冤,证己清白,而死得如此悲壮……” “他的身后事,朕必命人以臣子的最高规格操办,定让他极尽哀荣,风光大葬,慰其忠魂。” 其心忠与不忠,又究竟忠於谁,此事姑且不论 但,確確实实是个难得一见的能臣。 能到最后,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於阳谋的方式算计了他这个天子一把。 裹挟著他,让他不得不弃秦王和承恩公府,力证清玉大长公主清名无损。 这皇室,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啊。 更何况,还是他这个自幼便时常得见清玉大长公主与成老大人的小辈。 当年,成老大人的城府远不如后来那般深沉,演技也远称不上天衣无缝。 只要清玉大长公主在场,成老大人便不敢直视,刻意迴避。可迴避不了多久,目光便会忘了初衷,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 彼时年纪尚小的他,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无论如何,秦王与承恩公竟敢以此事做文章,试图兴风作浪,就是大错特错。 错了,就该罚! 所以,也莫要怪他这个做父皇、做天子的心狠! 第465章 自縊 永寧侯府。 裴駙马静立院外,仰首望向高悬的匾额,眼中浮起一片难以言说的悵然。 那块匾,已歷多年风雨,漆色斑驳,岁月无声地漫上木纹。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 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能哄得公主殿下展眉一笑,盼她不再为他张罗纳妾、开枝散叶之事。 而成二,心心念念的,则是如何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业,不负平生志向。 如今,檐下的风霜浸透了匾额,也染白了他们的眉间鬢角。 至於公主殿下,早已拋下了世间的纷纷扰扰,於陵寢中长眠。 那日,他还扬言要將成二这块墨宝匾额摘下,直接遣人送到成二的马车上,让他自个儿带回去。 匾额,他终究没有摘下。 成二,也未將其载之同归。 春日渐深,几许新绿漫过墙头,在微风里悄然舒展,连旧匾竟也似被悄然点染,沾了几分青翠之意。 他这个素来不爱读书,又最厌吟风弄月的人,此刻脑海里却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两句应景的有些残忍,也最让他感慨万千的诗来。 “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年年岁岁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细论起来,枝头的繁与绿叶,又何尝是旧年顏色? 他想,成二或许,是更愿这匾额留在永寧侯府的。就让它悬於酌寒院门,一同守著此间岁岁年年的春华秋实、夏蝉冬雪。 自从那日成二说了些云山雾罩又不著边际的话,他告诉自己,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既然成二不愿说,那便不问了。继续做个知足常乐、难得糊涂的老傢伙。 然而,在经歷了无数个听著咿呀戏文却依旧无眠的夜晚后,直至某个夜晚,当如水月华浸透窗欞,一句戏文穿透夜色,不期而至。 他骤然睁眼,心底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成二的那些话,並非全然是假。 而那日成二对著匾额落泪,其中意味,远非“感慨”二字所能解释。 那分明是,一份深藏心底、从未宣之於口的情愫。 成二心中,一直装著公主殿下。 他自己想到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念及此,他先感到的竟是一丝窃喜与酸楚交织的庆幸。 彼时被选中的,是他,不是成二。 当年,他与成二皆是上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紈絝,后来却又如约好一般,双双浪子回头,改邪归正。 不同的是,他依旧无所事事,而成二却真正脱胎换骨,在仕途上官运亨通。 比才干,他不及成二。 比学识,他不及成二。 比在官场上的声望,他更是望尘莫及。 公主殿下过去那些年没有二三其德,实在仁义。 他也实在幸运。 除了庆幸外,他便感慨於成二藏的可真深,这么多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愣是没他那个他看出一丝一毫的猫腻来。 他这人向来没什么度量,一辈子顺风顺水,更没那份“成人之美”的慷慨。但所幸,还没小到睚眥必报的地步,一块匾额总还是容得下的。 况且,这匾额是公主殿下生前亲眼看著掛上的,是这院中她目光所及之处的旧物。 公主殿下容得下,他便容得下! 清风拂过,裴駙马觉额角发痒,抬手拈下,是一片翠绿的细叶,不偏不倚,恰似在无声应和他方才的心绪。 驀然间,一股酸楚直衝鼻腔与眼眶,视野悄然朦朧了一片。 又一个故人要去了…… 若公主殿下在九泉之下见了成二,会不会问他一句。而成二,会不会凭著先来后到,在来世占儘先机。 “祖父。” 裴桑枝趋前低声,目光避开了裴駙马微红的眼眶:“宫里头传来消息,成老太爷向陛下面呈奏疏,由御史大夫蒋大人在殿上代为宣读。读至最后……话音未落,成老太爷已经一头撞向殿柱,血溅金殿,当场……殞命。” “殿中与成老太爷交好的几位大人当即出声声援,恳请陛下彻查奏疏所陈之事。陛下已当场应允,並立即於殿中詰问秦王,现更已派人火速宣召所有涉案人员入宫。” “料想日暮之前,此事便会周全处置。所有可能损及大长公主殿下声誉的言论,皆不会流传扩散。” 裴駙马幽幽一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倒是……选了个好法子,死得这般乾净利落,壮烈无比。” 话音落下时,那片翠绿的新叶自他指尖悄然滑落。姿態了无牵掛,仿佛在与这人间,做一场乾乾净净的告別。 裴桑枝语声沉静:“或许,於成老太爷而言,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裴駙马坦然用袖口拭去泪痕,转而问道:“他那两个不成器又两个专干齷齪勾当的太监孙儿何在?” “他都慷慨赴死了,没道理那两个祸害还留在这世上喘气。” 裴桑枝直白道:“在向秦王递送拜帖前,成老太爷已命人將成景翊勒死,並偽作其畏罪自縊。而后在秦王府內,他亲自用匕首,割断了成景淮的喉咙,了结了对方。” 她接手了成老太爷特地整顿好的人手与势力。 要探知成府这些事,自然会轻鬆许多。 裴駙马微微頷首:“既然他完成了承诺,你便不要辜负他。族中那些行事清白、为人安分的成氏子弟,你当庇护他们数年安稳。” 裴桑枝:“孙女儿明白的。” …… 那厢,成府早已乱作一团。 成尚书与夫人推开房门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骇人景象。 成景翊不知已在房樑上悬了多久,面容灰白如纸,一截肿胀发紫的舌头从唇间耷拉出来,双目紧闭,了无生气。 他的整个身躯硬邦邦地垂著,全身的重量都繫於颈间那根麻绳,脖颈被拉扯得异样细长,下巴与头颅不自然地歪向一侧,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成夫人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颤抖著手指著那微微晃动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尚书强自镇定,上前两步想要看个仔细,却闻得一股浓烈的秽物恶臭扑面而来。 是人死之后大小便失禁留下的气味,混杂著死亡特有的腐败气息。 一阵穿堂风自窗外掠过,带动樑上绳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成夫人终於哭出声来,悽厉的哀嚎声惊动了府中上下。 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宫里的禁军便奉命而至 不由分说地將竹楼里伺候的护卫,府医尽数押下,连一直追在禁军身后问东问西的成尚书,也一併被带走了。 第466章 乐极生悲 成尚书早已六神无主,肝胆俱颤。 谁来说说,今天究竟是什么大凶之日? 阎罗收人,莫非是他成家上下齐齐衝撞了阴司。 要不然,怎么就精准盯著他成家一门来回收割? 长子被发现悬樑自尽於房中,而他的父亲,更是在金殿之上撞柱身亡,血溅御前。 一日之间,至亲接连殞命。 旁人是上有老、下有小,其乐融融。 他呢?上是新丧的老父,下是横死的长子,这算什么。 但,有没有人来告诉他,老爷子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唱的是哪一出? 前阵子不还精神矍鑠地筹划著名,一边威胁他致仕,一边全力扶持景翊接手家业。 怎么转眼之间,就心灰意冷到非要在金殿之上血溅当场? 难不成,就因为三房的景淮净身入了王府做太监,成日跟在秦王身后进进出出,就让老太爷觉得顏面尽失,活不下去了? 有必要吗? 没必要啊。 大不了便將那孽障的名字从族谱上一笔抹去,若怕留有后患,直接派人清理门户便是,何必闹到寻死觅活的地步。 可,横看竖看,老太爷都不像是那等把名声和脸面当命的老古板啊。 成尚书的视线死死落在日日隨侍老太爷的护卫脸上,试图从中探寻一丝端倪,以免面圣时应对失据,说错了话。 奈何,他觉得他都快盯出了两个窟窿了,护卫还是无动於衷,摆著张死人脸,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成尚书咬牙切齿。 他眼睛都要干了,好吗? 可念头微动之下,他猛然意识到,父亲这一死,压在他头顶半辈子的那座大山,岂不就此烟消云散?加之父亲著力栽培的景翊也已自縊,那么父亲留下的庞大人脉、资源与势力,理所当然该由他全盘接手。 届时,只待风头过去,他再寻个恰当的时机重返朝堂,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大展宏图? 思及此,成尚书只觉心头阴霾一扫而空,一日之內接连丧父丧子,或许並非成家衝撞了阴司,反倒是天命在他!定是天上星君见不得他这等人物埋没,特为他扫清障碍,铺就一条东山再起、直通荣华之路。 他要重返朝堂,飞黄腾达! 护卫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在察觉到成尚书无端兴奋起来后,冷硬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波动。 心下先是掠过一阵尖锐的鄙夷,隨即,一股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悲凉漫了上来。 成家满门荣华,赫赫风光,皆繫於主子一人。 可这深宅大院之內,无一人念及其恩泽! 如今主子血溅金殿,而主子嫡长子,却在暗自兴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了前程,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反正待今日事了,一切尘埃落定,他自当追隨主子於黄泉。 既然如此,能忍的,可以不忍。 不能忍的,更无需再忍! 下一刻,护卫骤然发难,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成尚书腰间。 成尚书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得重心全失,面朝下结结实实地砸向地面,当场摔了个嘴啃泥,衣袍顷刻沾满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让一旁的宫人与禁军看得目瞪口呆。 成老太爷的尸骨尚在偏殿未寒,他名义上的忠僕就当著眾人的面,欺负起他的嫡长子了? 奴大欺主的事见过不少,可如此堂而皇之的,还是头一回见。 难道…… 难道,他们这些奉旨前来的宫中之人,在此护卫眼中形同虚设? “你做什么!” “反了你了!” 成尚书疼得倒抽冷气,羞愤交加地厉声质问! 若非顾及宫人与禁军在侧,仅存的那最后一丝理智將他死死按在原地,他早已如恶犬扑食般咬上去了。 但“体面”二字如一道枷锁,將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日后还要入朝为官,做朝廷大员的,自有身份体统要维繫,断不能与这等人当眾廝斗,因小失大,损了官声前程。 宫人和禁军也悄然竖起了耳朵。 他们也很好奇。 护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嘲弄的冷哼,那声音像是数九寒天屋檐下悬著的冰棱,又脆又利,直直刺入人心:“那我也想问问你,方才,你在笑什么?” “主子血溅金殿,缘由未明!但无论如何,你身为人子……” 说话间,他向前逼近一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一字一顿道:“都、不、该、笑!” “难不成,你是在笑主子这一死,正好为你腾开了路,再无人约束管教你!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屋瓦:“你此举,是为大不孝!” “不孝之人,都不配活在这世上!” 成尚书面色骤然一僵,眼神下意识闪躲,连袖口下的指节都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猛地抬高声调,色厉內荏地反驳:“休得胡言!我何时笑了?你、你这是红口白牙凭空污人清白!” 护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污衊你?” “我这条命,今日便可隨主子而去。你呢?你能吗?” 不等成尚书回应,护卫语速加快,继续道:“你笑了便是笑了,休要在此狡辩!” “你若不服,便拿你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发誓!拿你的仕途官运发誓!你敢发这誓,我立刻磕头认罪,承认是我污衊了你!” 打蛇打七寸,杀人诛心。 护卫这番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成尚书最见不得人的心尖上,烫得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如今全部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重掌权势,享尽荣华,让他拿最渴望的东西去发誓,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成尚书脸色一阵青白,强自端起主人的威仪,呵斥道:“荒谬!主僕尊卑有序,哪有主向仆立誓之理?若依了你,成何体统!” “真是不知所谓!” 护卫:“呵!” “任你巧舌如簧,也改不了铁打的事实,主子尸骨未寒,你身为人子,却忍不住发笑,此为大不孝!” “一个不孝之人,也配想为官?若让你这等人物立於朝堂,天下读书人的风骨都將因你而蒙羞!” 一时间,宫人和禁军看向成尚书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这侍卫的话,听起来可不像是假的啊。 第467章 御前爭辩 “休再爭执,徒耗时间!”禁卫的手按在刀柄上,冷然催促道。 成尚书心下愤然,老太爷克他也就罢了,连手下的人,也都是专来克他的! 待他日掌权,他定要亲手掂量掂量,这些人的骨头能有多硬,牙口又能有多利。 再硬的骨头,也要给他敲碎。 再利的牙口,也要给他撬开! 届时,这群人只能乖乖跪伏,尊他一声“主子”。 至於那些冥顽不灵的,索性连根拔除! 成尚书亦步亦趋地跟在宫人身后走著,心神却已飘然远去,沉醉於自己一手编织的春秋大梦里。 他根本不曾料到,成老太爷在决意赴死前,已完成了所有势力的交接。而留给成尚书的,除却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別无他物。 成尚书又一次踏过宫门,步入长长的宫巷。 周遭景致依旧,他却感到一阵熟悉而陌生的恍惚。 上次面圣,已是年前的事了。 昔日权势傍身,他昂首挺胸,何其光鲜体面。 如今失势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却连脊樑都难以挺直,姿態黯淡卑微。 权势……权势啊! 他如今才算尝透了这二字的滋味! 什么都是虚的,唯有权势是最好的补药,是最亮的华服,是人挺直不倒的脊樑! 借老太爷之死以壮大自身的念头,在成尚书心中疯狂滋长,变得无比坚定。 人既已死,若能被他榨乾最后一分价值,物尽其用,发挥最大的余热,岂不是理所当然? 这,便是老太爷死后最大的荣幸! 大殿之上。 元和帝垂眸,看著殿下那灰头土脸、鼻下还残留著乾涸血跡的成尚书,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成老太爷的狼狈,尚可说是被秦王府那群狂徒追杀所致。可成尚书今日之狼狈,又所为何来? 都说子肖父,倒也不必肖成这样! “爱卿何故如此狼狈?”元和帝沉声问道。 念及阶下之人终究曾是他的臣子,官至尚书,虽才干远逊其父,却也未曾惹过什么大麻烦。 於公於私,他总归要过问一句,以免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成尚书垂著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刚搜刮好一套说辞来挽回顏面,就见那引路宫人抢先一步,煞有介事地稟奏:“陛下,成府亲隨言道,亲眼所见成大人听闻老太爷身亡,喜形於色。亲隨怒其不孝,一时激愤,便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请陛下恕罪,方才事发突然,奴才等一时疏忽,拦阻不及,致使成大人不慎擦伤。” 成尚书顿时愕然:这阉人字字赔罪,为何字字都像在给他插刀,坐实他的不孝之行? 不是说御前之人皆为人精中的人精,最是八面玲瓏,懂得凡事留三分顏面吗?难不成……他今日如此“走运”,偏偏遇上了个忠心耿耿、一根筋的? 元和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父死子笑? 此等悖逆人伦之举,简直是天理难容! 更何况,他从未听闻成家父子有何不睦。正相反,成尚书能稳坐高位,全赖其父在背后鼎力扶持。往日那些棘手的难题,哪一桩不是成老太爷暗中出谋划策,方才能化险为夷? 成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辩白:“陛下!这是那恶僕血口喷人,蓄意污衊!求陛下为臣做主,明察秋毫啊!” 元和帝却不耐地將手一摆,打断道:“你之事,虚实难辨,暂且搁下。” “朕今日召尔等前来,是为成老大人血溅金殿前,呈上的奏疏所稟之事。” 听得皇帝此言,成尚书的目光才下意识地扫过全场,隨即瞳孔骤然一缩。 他竟在此刻才注意到,那本绝无可能出现在此等场合的承恩公府老夫人,以及那位向来以皇后“嫡妹”自居、在外行事飞扬跋扈的庶女! 这一看,心下顿时掠过不祥的预感。 老太爷他……该不会在寻死之前,去硬碰了承恩公府这块铁板吧? 那可是皇后的母族,秦王的外祖家! 他昔日甚至盘算过与承恩公府联姻,指望著秦王登基之后,能从这泼天富贵中分一杯羹。 谁能想到,如今竟是肉没吃著,反要先惹上一身腥! 不同於成尚书的一无所知,承恩公府老夫人母女心里头门清儿。 毕竟,当初琢磨著利用成景淮窃取的秘藏书信与字画来挟製成老太爷,便是她们母女关起门来咬耳朵定下的计策。 母女二人定计后,便说与承恩公。 承恩公深以为然,此事一拍即合。 如今,一听说成老太爷血溅金殿的消息,她们便知此事已东窗事发,再也藏不住了。 更別说,秦王还如丧考妣地跪在大殿中央呢。 御座之上,元和帝目光转向蒋行州:吩咐道:“蒋御史,把成老大人以血作墨写就的奏疏,给承恩公府和成家人再念一遍。” “也好让他们……都听个明白。” 蒋行州躬身领命,旋即,那代表著成老大人临终控诉的声音,再次於大殿中迴荡。 承恩公府老夫人已是万念俱灰,庶女却惊惧更甚,目光哀恳地投向老夫人寻求庇护。 她心中疯狂吶喊,自己充其量只是牵线搭桥,罪不至死。 成尚书听著奏疏,脸上神色几度变幻,当听到那几句“往来皆守礼法教条,清白交往,歷数十年如一日,毋令清玉殿下清誉受损。”时,更是忍不住暗自撇嘴,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冠冕堂皇。 清白不清白,他能不知道吗? 他那父亲倒是痴心妄想,盼著能与清玉大长公主耳鬢廝磨、春宵苦短,可那也得看大长公主殿下肯不肯赏这个脸。 父亲肚里那些齷齪心思他门儿清,好在实际交往倒还乾乾净净。既然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又何必去戳穿这层窗户纸,做那个唱反调的恶人。 殿內静默片刻,元和帝沉声开口,目光落在承恩公府母女身上:“你们,有何话说?” 一贯温和仁慈的元和帝,此刻声音里却透出了一股寸寸紧逼的锐利锋芒。 “陛……下……”承恩公府老夫人死死掐著掌心,痛感让她勉强稳住声线,“老妇惶恐,实不知成老大人……为何会误会至此,老妇万般不解啊!” “回陛下,昔年老妇常得拜见大长公主殿下,虽不敢高攀友人之名,然心中始终敬重万分,岂敢、又怎会用如此歹毒之心去中伤殿下?此乃万死不敢之事啊!” 第468章 死无对证 “陛下明鑑啊。” “至於那成景淮,不过是小女念在旧交,再三央求,老妇一时心软,才做个顺水人情送往秦王府,本以为是无伤大雅之事……” “老妇全然未料,竟让成老太爷无端生出这等误会,以至如此……” 言至此处,承恩公府老夫人扯了扯被嚇得抖如筛糠的庶女,示意她出声应和一二。 但那庶女却似离水的鱼一般,嘴唇徒劳地开合半晌,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见庶女如此不上檯面,承恩公府老夫人难掩失望。 多年悉心调教,吃穿用度比照嫡出,连夫家都是精挑细选,岂料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的兵怎么在大场合里就现了原形呢。 怎么! 这金殿是照妖镜啊! 袖袍之下,承恩公府老夫人狠狠掐了庶女一把。 庶女一个激灵,吃痛回神,勉力定下心神,颤声道:“陛下明鑑,臣妇少时与成景淮之母有旧,算是手帕交。她前来哀求,说成老太爷对成景淮执行家法后便不闻不问,只求臣妇念在往日情分,给成景淮一条生路……” “臣妇实在不忍,这才……想给他谋个出路,便求到了母亲面前……” “陛下明鑑,绝没有成老太爷奏疏中所言之事。” 这番话,耗尽了她方才积攒的全部气力。 话音落定,她整个人虚脱下来,浑身湿透,如同刚从冰冷的湖水中被打捞出来一般。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从无人提点她,这世人挤破头都想踏上的金殿,会如噬人巨兽般嚇人。 对於这番辩解,元和帝不置可否,而是將视线移向了成氏一行人身上。 首当其衝的便是成尚书。 成尚书:他是谁,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他能说,自从被老太爷逼著辞去尚书之位后,他在府里的处境就变得很是尷尬,谁瞧他一眼,他都觉得对方是在背地里讥讽他,骂他已经到了做祖父的年纪了,还是翻不出老太爷的五指山。 为了逃避,他吃喝拉撒都窝在主院,几乎足不出户,更別说去老太爷的竹楼了。 去竹楼做甚? 自討没趣? 还是去瞧他的“好儿子”长江后浪推前浪,把他这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故而,他只知道,成景淮主动净身,去了秦王身边做內侍,至於其中的曲折內情,他是一概不知的。 然而,这番话他岂能对陛下直言? 绝不能。 他正指望著陛下將对老太爷的愧疚移情於他,以求日后再度起復呢。 成尚书把心一横,当即摆出一副赤诚之態,脸不红心不跳地奏稟道:“陛下明鑑,臣万万不敢欺君,亦不敢妄加揣测。” “臣实不知侄儿窃取笔墨之事,只察觉父亲近来心绪不寧,行踪忙碌,时常不在府中。连平日最爱的《黄庭经》都搁笔无暇抄写。” “臣见之忧心忡忡,斗胆问询,父亲也只道是遇上了棘手难题,言说……言说与臣知晓亦是徒然。” 成尚书言至此处,更是捶胸顿足,懊悔自责道:“陛下!都怪臣愚钝不堪,未能体察父亲的忧惧,为他分忧解难,才致使他走上这条绝路!” “臣……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都怪臣啊……” 他放声乾嚎间,一面在袖后奋力运作,好歹挤下两滴货真价实的泪水,让这戏显得更真几分。 在元和帝听来,这哭声拿腔作调,那张脸更是悲愴得像是戴了张面具,刻意的很。 所谓的懊悔自责,浅薄得一眼便能望穿。 就像是梨园戏台子上的伶人,在使尽浑身解数地唱戏,儘可能的呈现给看客们一场好的表演,博得满堂彩,在落幕结束后,就会收到各种各样的打赏。 这是再等著他赏赐吗? “成卿。”元和帝眸色一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此乃议政之殿,非哭灵之所。眼下首要,是查明令尊奏疏所言虚实。” 多久,元和帝视线掠过成尚书,骤然转向那静立一旁的护卫:“由你来讲。” “你既是成老大人亲隨,对其內情,想必知之甚详。” 护卫依礼上前,躬身稟道:“启奏陛下,老太爷旧日的课业笔墨確实遗失了。此外,连他年轻时绘就的一些山水画作,也一同不知所踪。” “老太爷素来心细如髮,察觉旧日笔墨与早年画作接连遗失后,便知事有蹊蹺。他未敢声张,只命我等心腹於暗处谨慎查访。” “我等顺藤摸瓜,几经周折,最终所有线索皆指向三房的景淮公子。证据確凿,確係他屡次潜入书房,將老太爷珍视的旧物分批窃出。” “老太爷本欲寻个时机,好生与景淮公子谈一谈,问明他行此事的缘由,是受人胁迫,或是一时糊涂,总要求个明白。奈何……时机不等人。” “未等老太爷动作,景淮公子便已自行净身,入了秦王府为內侍。此事来得突然,待我等察觉,早已木已成舟,再难追问。老太爷闻讯后,沉默良久……” “此事並未就此了结,老太爷心存疑虑,又命我等继续在外围小心查探。经过一番颇费周折的明察暗访,终於捕捉到几处关键的蛛丝马跡。” “其一,我等查明承恩公府曾在暗地里寻访两类人。一是擅长模仿笔跡的,二是精通仿画的能人异士。” “其二,景淮公子的生母曾数次携带一些捲轴字画,秘密拜访已出嫁的、承恩公府那位庶出的姑奶奶。” “而最关键的是,那位姑奶奶在收下这些字画后,便频繁以归寧探亲为由返回承恩公府。” “我等有理由猜测那些源自老太爷书房的旧日笔墨与画作,最终流入了承恩公府。” “直至后来,景淮公子派人给老太爷送去一封信。那信笺表面是邀老太爷过府一敘,字里行间却暗藏机锋,字字句句皆是以那些被窃的私密笔墨作为要挟。老太爷读完此信,所有之前的揣测与疑虑,在那一刻都被这封『邀帖』彻底坐实了。” “陛下,景淮公子差人送来的那封亲笔信,如今,仍完好地存放在老太爷竹楼之內,就在他书案旁的那个紫檀木匣中。” “还有……” “陛下,小人斗胆进言,若您此刻派得力之人前往承恩公府仔细搜查,或许还能在他们府中起获那些仿造的书信与临摹的字画。” 元和帝:“成景淮何在……” 那前去秦王府传召的宫人俯身在地,小心翼翼地回稟:“陛……陛下……人……人已经没了。” “秦王府的人说……说是成老大人动的手……景淮公子,是死在成老大人手上的。” 荣妄挑眉,適时道:“照你的意思,成老大人是抱著必死之心,在入宫面圣之前,去秦王府,特意亲手了结了此案最关键的成景淮?” “好一个死无对证!” “可,究竟是谁,真正想要这『死无对证』!” 第469章 双管齐下,真相揭晓 “荣国公此言何意?莫非是在含沙射影指控本王杀害成景淮以灭口?” “且不说本王仅仅留他在府中做內侍,对所谓窃取旧日课业笔墨、模仿笔跡画工等事毫不知情;即便退一万步,假设这些內情属实,本王今日整日皆在小朝会议事,又如何分身去杀他?” “荣国公三番两次针对於本王,可是將本王视为必须清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秦王像是终於抓住了疏漏,精神一振,梗著脖子反驳道。 人似乎总是如此,犯下的错在被揭破时,一旦渡过最初的惊惧,便似乎会自然而然地寻找替罪羊,將一身过失转为泼天的怨懟,尽数推向他人,仿佛这样便能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秦王此刻,正是如此。 他心中控制不住地涌起一股股强烈的怨懟。 他怨元和帝,明明有自己这个从无差错的嫡长子,却迟迟不立储君,只是年復一年的观望迟疑。 他怨荣妄,怨他显赫的家世,怨他年少时不知收敛、锋芒毕露,竟让自己这个天潢贵胄黯然失色,在父皇心中落了下乘。 他怨外祖母与姨母,同为女子,却见识短浅,远不及荣老夫人一半的智慧,非但未能成为他的助力,反倒想出这等害人害己的昏招。 他也怨他那舅父,平日夸夸其谈,真到紧要关头,却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毫无担当。 怨来怨去,怨到最终,仿佛唯独他一人清白无辜,是这漫天因果中唯一的受难者。 荣妄轻嗤一声,故作讶异:“究竟是谁在针对谁,又是谁將谁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我不过说成景淮之死尚有疑点,秦王殿下何必急於辩驳、对號入座?” “成老太爷奏疏中字字泣血,护卫证词更是句句凿凿,难道一场空穴来风,就值得成老太爷赔上性命不成?” “若殿下果真不知情、一身清白,那背后必有知情之人、不白之徒在暗中布局,搅弄风云。” “既存疑点,更应彻查分明,方能还殿下一个清白。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 “殿下为君,我为臣。殿下居尊,我居卑。殿下方才那番话,难道是想將我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让天下人將我群起而攻之吗?” 论嘴皮上的功夫,他这辈子除了在裴桑枝那儿碰过钉子,其余场合从来都是无往不利。真当他“鬼见愁”这三个字是浪得虚名不成? 秦王呼吸一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何其荒谬,简直是自己挖坑自己跳,还把铲子递到了別人手里,落得个自取其辱。 “你……你强词夺理!”秦王虚张声势地喝道。 什么他为尊,荣妄为卑? 古往今来,何曾有过他这样的“尊”,在眾目睽睽之下跪伏於地,形同丧家之犬。又有哪个“卑”如荣妄这般,从容不迫地立於人前,底气十足地指著他的鼻子痛斥! 一个卑躬屈膝,一个咄咄逼人。 荣妄淡声道:“心正,则万邪不侵。” 在一声声爭执中,元和帝目光逡巡於二人之间。 一边,是他嫡长子,在血脉与礼法上,是最名正言顺的大统继承者。 另一边,是他倾注了无数私心偏爱的晚辈。 明熙有著他最为欣赏的锋芒与才智,却也正因这过於耀眼的才华,令他时常深切忧虑。 既怕他木秀於林,又恐他折损於风雨。 自动了立储的心思后,便盼著他二人君臣相得,相辅相成,支撑起大乾的万里江山。 可眼下这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局面,將他的愿景击得粉碎。 哪里还有什么君臣相得?唯有难以转圜的僵局。 “够了。”元和帝直接喝止道。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將所有的爭执都压了下去。 明熙……他究竟意欲何为?荣国公府这盘棋,到底想下到哪一步? 去岁冬,秦老道长一身素袍,於漫天风雪中入宫请见,誓言要以身为饵,为他彻底肃清秦氏一族残余的叛贼分子,永绝后患时,便曾进言,请他早定国本,册立储君。 其言下之意,甚是明了。 嫡长子承袭,名正言顺,自是天道。 然,天道亦在人为。 若嫡长子能凭藉自身德才,坐稳这储君之位,歷经风雨而不倾,那便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江山之幸。 倘若……倘若嫡长子德不配位,福薄难当,自有贤能皇子,取而代之,可承社稷之重。 秦老道长与荣国公府渊源极深,如此关乎国本进言,在向自己开口之前,岂会不与荣老夫人私下商议,达成共识。 可,看今日之情形,倒像是根本没有通过气。 元和帝莫名觉得他的脑子好像是有些不够用了。 老了…… 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朕在明面上吩咐李顺全派人传召所有涉事人等的同时,也给影卫下了一道密令,命他们暗中潜入秦王府、承恩公府以及皇后那庶妹的婆家,秘密搜寻成老大人遗失的笔墨,以及那些被偽造的书信、字画。” “双管齐下,清白与否,真相如何,很快就会有定论。” 秦王闻言,竟不合时宜地暗自鬆了口气。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油然而生,后背早已沁出薄薄的冷汗。 幸亏,幸亏他当初多了个心眼,没有执意將那些要命的书信字画留在自己手中。 要不然,今日他怕是就会落得个与恆王一般无二的下场了。 他必须屹立不倒。既然如此,承恩公府便需懂得审时度势,儘快寻个够分量的人出来顶罪,以平息这场风波。 承恩公府老夫人与承恩公闻言,顿时目瞪口呆,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陛下他就这样毫不遮掩地承认了? 承认派遣影卫,暗中潜入臣子府邸搜查。 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这下,怕是浑身上下全长满嘴也狡辩不了了。 殿內官员神色变幻不定,元和帝只对李顺全使了个眼色,沉声道:“你去,代朕问问那府医的话。” 老奴遵旨。”李顺全恭声应道,垂下的眼底一片瞭然。 该如何审、审些什么,他心知肚明。 不消多时,李顺全去而復返。 他行至御前,用一种不高却足以让满殿文武听清的音量稟道:“成府府医已然交代,他亲口说,成家三房的公子成景淮,身体本是健全无虞,並无任何隱疾。” 第470章 你太令朕失望了 “成景淮行事甚是不端,非但与其堂兄成景翊院中名唤春草的妾室早有私情,二人暗通款曲,而且……而且已珠胎暗结。” “成老太爷痛心疾首,为杜绝血脉混淆、丑闻迭出,最终不得不狠心做主,强行给那妾室灌下了墮胎药。” “此事,成家人尽皆知。” “然而,关於成景淮是於何时、何地,因何缘故去了势,该府医却坚称毫不知情,不似作偽。” “府医最后还言明一事,成家子弟之中,確有一人身患隱疾,以致终生难有子嗣。但此人,绝非成景淮,而是他的堂兄成景翊。” 听罢至此,元和帝目光沉沉地转向秦王,声音听不出喜怒:“秦王,你还有何话可说?” “父皇!”秦王头皮陡然一炸,慌忙俯身,“儿臣岂敢在此等小事上矇骗圣听?” “这、这定是那府医受人指使,存心隱瞒!或是……或是那净身太监从中做了手脚,连儿臣也一併骗过了!” “除此二者,儿臣实在不知还有何缘由。” 他本以为…… 他本以为已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眼见就要逃出生天,重见天光! 可怎么……怎么这事还没完没了,又绕回到他的头上! 秦王又急又气,只觉喉间一甜,一股腥气直衝上来,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元和帝摇了摇头,缓缓闔眼,復又睁开,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你啊……就凭你的资质、心智与胸襟,终究是担不起这大乾的万里江山。” “身为嫡长,你太令朕失望了。” “事前既无评估风险、谋定后动的决断,事后又无承担后果、敢作敢当的魄力。甚至於,连为君者最根本的容人之量,你也丝毫不具备!” 恰在此时,影卫垂首步入大殿,无声地行至御前,將手中证物双手呈上:“陛下,找到了。” 李顺全几乎是习惯性地躬身,准备接过证物呈送御览。 元和帝略一摆手,止住了李顺全呈递的动作,视线直指蒋行州:“蒋卿,你去辨认。” 蒋行州先將书信逐一审阅,又缓缓展开字画,凝神细辨良久,方正色回稟:“陛下,单论笔跡,其形神与成老大人已別无二致,尤其是起笔藏锋、收笔回腕的习惯,模仿得淋漓尽致。观其墨色,更是连用墨都极为考究,正是成老大人素来偏好的歙县汪家墨。” 说到此,蒋行州稍作停顿,伸出手指指向画作,继续道:“至於这画像的做旧手法,更是精妙绝伦,足以以假乱真,非当世大家不能为。” “臣於字画一道虽有些许钻研,但捫心自问,即便穷尽毕生所学,也难企及此等水准。” “陛下,臣年事已高,恐目力不济,为防错辨,冤枉无辜,恳请陛下再召几位昔日与成老大人共事的老臣一同辨认,或调阅宫中存档的旧日奏疏,仔细比对,方为万全。” 元和帝:“准!” 话音落下,几位与成老太爷素来交好的官员当即应声出列,纷纷围拢上前,仔细审视起来。 不看尚可,一看之下,几人无不嘖嘖称奇。那偽造的功夫实在高明,若非事先知晓,怕是无人能辨其真偽。 这真不是成二那个老东西写的? 就算成二手把手地教,没有一年半载的功夫,谁能模仿到这般浑然天成的地步。 但,成二因著这些书信和画像死了,足见它们绝非出自他本人之手。 那就意味著,秦王府和承恩公府布局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第471章 亲撰悼文,皇子扶棺 成老太爷血溅金殿,以一条性命,毕生功绩,浇灭了承恩公府延续数十年的荣华。 曾炙手可热的国舅爷,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尘埃,成了他平生最瞧不上的普通庶民。不仅爵位被一举褫夺,身上的官职也被一捋到底。 从今往后,他再也踏不进象徵权力核心的金鑾宝殿。也在没有资格继续知道坐落於京城风水宝地、规制宏丽的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的庶女,亦被褫夺誥命夫人的封號。华服尽褪,她被遣送至深山庵堂,青灯古佛,日日懺悔,了此残生。 而承恩公府的老夫人,则为自己选择了一种更为体面的终结。 一杯毒酒饮下,她竖著进宫,最终横著被抬出了宫门。 承恩公府的儿郎们依制呈上丁忧的奏疏,元和帝未有半分迟疑,执硃笔一概照准。 府中子弟,无一人被夺情起復,尽数归家守制。 与此同时,吏部呈递的迁转文书以异乎寻常的速度被批覆,新的官员被迅速提拔,填入了那些骤然空出的要职,仿佛那片权力场中,从未存在过任何空缺。 除此之外,还有秦王…… 即便有承恩公府在前头顶著罪责,秦王却也难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此番风波之下,他入朝听政之权被元和帝当即收回,所领差事尽数卸去,麾下党羽更被拆得七零八落,势力转眼间四分五裂。 元和帝绝口不提何时再行重用,只一道旨意,將秦王遣去了京外皇陵。 名义上是令其陪伴先祖,感念功绩、静心修德,实则彼此心照,此行与流放何异? 明眼人都看得真切,这位曾被认为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嫡皇子,至此,已然是彻底废了。 元和帝当著满殿重臣的面,直言秦王“资质、心智与胸襟,皆担不起这万里江山”,更痛斥其“身为嫡长,太令朕失望”。 那番话,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铡刀,將秦王继承大统的所有可能,彻底拦腰斩断。 更何况,其他皇子早已虎视眈眈,只待趁他病、要他命,一举將这失势的嫡皇子彻底按入泥淖,永绝后患。 毕竟,少了一个秦王,他们在那条通往权力之巔的窄路上,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经此一事,原本已渐趋明朗的立储之爭,再度被笼罩於重重迷雾之中。 一时间,不少人的心思,也隨之活络了起来。 在一片心思各异的暗流中,元和帝兑现了他当日的承诺,以人臣所能享有的最高规格,为成老太爷操办身后事,极尽哀荣。 灵幡蔽日,哀乐动天,送葬队伍浩浩荡荡。 皇子一身縞素,扶棺引路。 元和帝亲自执笔挥毫,成老太爷撰写悼文祭奠,遣御前大总管李顺全至灵前高声诵读,追念其功,褒奖其忠。 那场极尽哀荣的盛大丧仪,如同一道厚重的帷幕,彻底掩盖了成景翊与成景淮这对堂兄弟的死亡。 他们就像两滴雨水落入深潭,未起涟漪,便悄然无声。 確切地说,成景淮生前便已被逐出宗族,死后自然也成了无冢无碑的孤魂野鬼。 而成景翊,亦不过得一具薄棺,草草掩埋於荒土之下。 毕竟,经歷了金殿上那一番番对质,成尚书心中已然琢磨出了一些关窍。 府中內情,外人不可能比他更清楚。 自那“一女侍二房”的丑闻闹出之后,成景淮压根儿就没有资格靠近那竹楼,又怎会有一次次窃取老太爷书信的可能? 真正有能力、也有机会做成此事的,恐怕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好儿子…… 成景翊。 承恩公府的前车之鑑就摆在眼前,天子一怒,顷刻间大厦倾颓,数十年煊赫化为乌有。 在这血淋淋的教训之下,他哪里还敢存有半分侥倖,去扮演情深义重的慈父,为逆子成景翊风风光光地操办丧事?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竭力维持一个孝子的形象。 在这满堂縞素、哀声不绝的灵堂之上,牢牢锁住心底那丝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快意与解脱 只要不在老太爷灵前失態笑出声来,就已经是他竭尽全力抑制隱忍了。 成尚书这番用意,其夫人实在难以领会。 她只当是丈夫天性凉薄,心硬狠毒,连一场体面的葬礼、一副像样的棺木,都捨不得给予亲生骨肉。 爭啊吵啊,不得片刻清净安寧。 成尚书忍无可忍,一把將夫人扯到僻静处,压低声音厉声道:“你以为景翊他是怎么死的?当真是自縊吗?” 成尚书夫人被他眼中的厉色骇住,泪水涟涟,失声喃喃:“不……不是吗?” 成尚书目眥欲裂,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不是!” “是他窃取了老太爷的书信字画,交给成景淮!而成景淮,正是用这些东西攀附上承恩公府与秦王府,才招致这灭顶之灾!” “你仔细想想,老太爷既已决心血溅金殿,哪里会容得下景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继续活著?” “你再想想,牵涉此事的承恩公府是何等下场!若再闹下去,莫非你要让咱们另一个儿子,也给景翊陪葬不成?” “承恩公府已经彻底倾覆,就连秦王……如今也被罚去守了皇陵。” “景翊他……好歹还有一副薄棺,还能落得一个入土为安。夫人,到此为止吧,这已是万幸了!” 成尚书夫人瞳孔骤缩,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难道……是老太爷?” “噤声!”成尚书厉声打断,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隨即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道:“有些事,心里清楚便好,万万不可宣之於口。” “他……终究还是给景翊留了几分体面。” 成尚书夫人猛地捂住嘴,眼中惊惧未消,低声道:“老爷,妾身……明白了。” 倘若真相果真如老爷所言……景翊还能葬入祖坟,未曾沦为孤魂野鬼,便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见夫人终於顺从下来,成尚书神色一缓,嘆息声中透出几分疲惫:“你若实在心疼景翊,待这阵风头过去,多去坟前看看他,多烧些纸钱……让那孩子在下面,过得滋润舒坦些,也算了却你一桩心事。” 滋润舒坦? 绝无可能! 与老太爷前后脚到了地下,以老太爷的性子,只怕要让景翊连鬼都不得安生。 老太爷的手段,他算是见识了一回又一回,每一回都令他嘆为观止,不得不信那句“薑还是老的辣”,確是至理。 第472章 梟首?凌迟! “老爷,”成尚书夫人拭去面上泪痕,语气变得小心而迟疑,“妾身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如今老太爷已然仙逝,那他生前培植的那些势力……又当如何?” 夫人这一问,不偏不倚,正叩在成尚书连日来最紧要的心事上。 老太爷身边那支终年身著墨色劲装的护卫,自老太爷去后,便如同水汽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究竟隱匿於何处? 更让他寢食难安的,是老太爷生前精心搜集、用以栽培並掌控眾多官员的那一叠密件,那些见不得光的秘辛、足以致命的软肋,如今又在谁人之手? 还有…… 还有老太爷数十年经营所积攒下的,那笔庞大的足以动摇人心的財富,又流向了何方? 按常理,这一切,不论是权柄、人脉、还是財富,都该顺理成章地由他这个长房嫡长子继承,交到他手中才对。 可眼下,他却如同无头苍蝇,四下碰壁,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既没有没有神出鬼没的墨衣侍卫头领前来投效,没有嗅觉敏锐的大小官员转而示好,更不曾有神秘人悄然现身,递来一把玄机暗藏的钥匙,告知他那万贯家財尽数封存其中。 “此事待丧仪彻底了结后再议也不迟,何必急於一时?我身为父亲的长房嫡子,蒙他倾力扶持,才能多年稳坐尚书之位。除了我,父亲还能將身后大事託付与谁?” “兴许父亲的心腹此刻就隱在暗处,正冷眼瞧著我这个『大孝子』是否称职。” “夫人,你也需打起精神来,你是父亲的长媳,值此关头,万不可再行差踏错。若让那暗处之人觉得我们夫妇不堪託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切就都完了。” 此言一出,成尚书自己先怔了怔。 越是细想,便越觉得这猜测合情合理,分毫不差。 一旁的夫人將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也郑重頷首道:“老爷既將內情与利害都与妾身说明,妾身心中有数,断不会在此等关头,拖了老爷的后腿。” “老爷放心。” 成夫人面上虽应了声,心下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老爷往日里最厌旁人说他仕途全仗老太爷提携,今日怎地亲自说出“蒙老太爷倾力扶持,方能多年稳坐尚书之位”这样的话来? 男人心,海底针,当真是变幻莫测,难以揣度。 …… 宫城深处,皇后褪去凤冠翟衣,素麵散发,长跪於华宜殿外的玉阶之上。 她將身为国母的尊严置於最低处,只求以此平息朝堂风波,消弭帝王心中对秦王的震怒与失望。 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母亲的嫡长女儿,更是秦王的生身之母。 可在这件足以顛覆家族命运的大事上,她至亲至近之人,从生身母亲到秦王,从好高騖远的兄弟到那个多年来依仗她皇后威势才能在京中立足的庶妹,竟无一人想到要与她商议。 他们借著清玉大长公主的身后名设计拿捏成老太爷时,將她完全蒙在鼓里,仿佛她不是执掌凤印的国母,不是该被疼爱的长女、被敬重的长姐,母亲,只是一个无需过问、无足轻重的局外人。 如今东窗事发,一切已成定局。 母亲身死,弟弟夺爵,儿子远遣守陵,庶妹亦被罚入庵堂思过。 至亲零落,风雨飘摇之际,他们却又需要她…… 需要她这位被他们摒弃在决策之外的皇后,褪去荣华,跪在这冰冷宫阶前,为他们收拾残局。 何其可笑。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际飘下淅淅沥沥的雨丝。 贵如油的春雨,却带著浸骨的寒意。 “娘娘,落雨了。”宫女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劝道,“陛下刚召了三司官员入殿,正商议裴女官敲登闻鼓为其兄伸冤一案做最终定论,此事关乎国法纲纪,恐非一时半刻能有定论。不如您暂回宫中歇息,待官员们退去后再来华宜殿求见陛下。” “凤体为重啊。” 皇后缓缓摇头,看向华宜殿的殿门:“既已褪去华服、卸下簪饰,便再无半途而返之理。何况我母族犯下如此大错,累及一代能臣以死明志,如今这后位能否坐稳,全在陛下一念之间了。” 宫女闻言抿紧唇,终是未再多劝,只默默取来油纸伞:“奴婢为您撑伞。” 皇后:“不必。” 华宜殿內。 关於永寧侯的处置,以及当年所有牵涉淮南民乱与裴惊鹤之死的官员,正在激烈地进行著。 李顺全俯身在元和帝耳边,低声稟道:“陛下,皇后娘娘仍在殿外跪著呢。” 元和帝的神情微微一顿,目光越过轩窗,望向殿外交织的雨幕:“下雨了?” “去给皇后送把伞。” 他清楚,皇后是不会起来的。 如今,皇后已经拋却了面子了,必须得把里子留下。 这雨中脱簪请罪,是懺悔,是表態,更是做给他看、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一场戏。 是帝后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台阶,是为成老太爷之死,画上的一个句点。 故而,他能做的也就是替皇后撑一把伞。 “陛下容稟,永寧侯所犯之罪罄竹难书!为一己私怨与无端猜忌,竟不惜戕害亲子、策划民变,致使淮南道瘟疫横行,歷时月余未能遏制,黎民百姓死伤惨重,依《大乾律》,当判梟首之刑,传首各州县示眾,以正国法、安民心!” “至於时任淮南賑灾副使张復大人,一味阿諛上官,对疫情蔓延视若无睹,对民生疾苦充耳不闻,其瀆职之罪证据確凿……” “另有涉案官员二十一人,依罪责轻重分別处置……” 周域將三司连日会审后议定的处置方案徐徐的稟明元和帝, 从削爵流放到贬謫罚俸,將涉裴惊鹤一案的大小官员的处分,依律逐条陈奏。每念及一位官员的罪状,便有官员將对应的案卷呈递御前。 “伏请圣裁。” 元和帝指节轻叩御案,意味不明道:“梟首之刑?” 就在周域与三司官员皆以为圣心觉刑罚过重,正欲斟酌进言时,却闻御座上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凌迟吧。” “当年奏报所载淮南惨状,朕至今记忆犹新。” “对此等祸国殃民之徒,不必留情。” 第473章 裴庄氏的结局 一语毕,元和帝眸光微沉,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永寧侯的继室裴庄氏……可曾参与其中?” 周域拱手稟道:“经老臣与三司会审查证,永寧侯在淮南策划民乱一事,裴庄氏应未参与。” “然则,永寧侯原配萧氏之死,及裴惊鹤女官自出生即被弃置在外,这两桩旧案背后,皆有裴庄氏的手笔。” 说到此,周域双手捧起早已备好的奏疏,继续道:“陛下,上述诸事之来龙去脉,及三司查获之人证、物证,老臣皆已详载於奏疏之中。” “恭请陛下御览。” 李顺全疾步趋下御阶,双手接过奏疏,恭敬地置於元和帝面前。 元和帝一目十行,迅速扫过字里行间,忽將奏疏重重一合,声音里淬著寒意:“倘若天下外室都效仿这裴庄氏,处心积虑谋害正妻、戕害子嗣,后宅岂有寧日?正妻安危又何从保障!” “你去亲自传话裴駙马,裴庄氏这儿媳妇是他自行清理门户,还是要等朕下明旨处置。” 周域:“老臣领旨。” 他並未立即退下,反而將身子压得更低:“陛下,老臣尚有一事启奏。” “在彻查永寧侯府旧案时,三司官员意外发现,当年已故太夫人为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过继子嗣一事存有重大疑点。所谓的『救命之恩』,实系精心设计的骗局;而对外宣称与太夫人丧子之日仅差时辰的八字,也並非永寧侯本人所有。” 周域的声音在殿中沉沉迴荡。 “此事已由永寧侯生母亲口供认,永寧侯实为冒用其孪生弟弟身份,欺世盗名数十载,哄骗的永寧侯府太夫人將其过继,承袭了永寧侯府爵位。”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老臣实在难以决断,是否该將这段秘辛一併写明,张贴於外,若公之於眾,当年永寧侯府的过继之事……可还作数?” 周域欲言又止,终是压低声音道:“若过继之事不作数……那裴女官如今的身份,又当如何论处?” 元和帝眉峰微蹙,沉吟片刻方道:“裴駙马既已对外宣称,认下裴女官这个孙女儿。当初过继虽是永寧侯府太夫人牵线,但最终认亲的毕竟是裴駙马本人。” “既然认了,便让他自己做主吧。” 思绪流转间,元和帝已將其中关窍思忖分明。 裴桑枝与明熙的婚事本已门第悬殊,若再失了侯府千金的身份,日后在京中的处境只怕愈发艰难。 更何况,裴桑枝志向明確,意在朝堂,铁了心要走一条女子为官的路。 念及明熙那声“表叔父”,他日裴桑枝少不得也要这般称呼。身为长辈,不能將晚辈前行之路尽数断绝? 况且裴桑枝確有能耐,哄的裴駙马心甘情愿裴駙马率先认下她这个孙女。 既如此,他何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 这般有胆识、有本事的后辈,倒也值得他成全。 “传朕口諭,”元和帝抬眸,“裴桑枝既得裴駙马亲认,其身世便以裴駙马所言为准。” “清官难断家务事。朕与诸位爱卿,又何必去揽这烫手的山芋,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周域,你说呢?” 周域当即脱口而出道:“陛下圣明。” 殿中三司官员皆是明眼人,见状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永寧侯府的爵位落谁家,横竖与他们无干。 既然圣心与裴駙马皆有意成全裴桑枝,他们乐得顺水推舟。 裴桑枝虽出身曲折,可在女官署这些时日的作为却令人侧目,確有几分真才实学。 既有凌云之志,又得贵人扶持,此女前程恐怕不可限量。 今日种下的善因,未必不会在將来结成善果。 这份善缘,结得值当。 元和帝微微頷首,眉宇间神色微微和缓:“既如此,便儘快將议定罪状用印颁布,昭告天下之日,不必拘泥秋后之期,就在暮春行刑。” “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合该早些赴九泉之下,向淮南万千冤魂谢罪。” 一眾官员齐声道:“臣等领旨。” 殿外雨声骤然转急,如珠玉倾泻,纷乱地敲击著琉璃瓦。 元和帝听著这连绵不绝的淅沥声,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终是摆了摆手,倦怠道:“都退下吧,各自办好手头的差事。” 眾官员躬身行礼后,依序退出大殿。 方踏出殿门,便见皇后正跪在玉阶之上,眾人当即垂首躬身:“臣等请皇后娘娘安。” 此时的皇后確显狼狈。 纵有宫人尽力撑伞,奈何风雨斜侵,难以遮全。 裙裾早已被地上蜿蜒的雨水浸透,紧贴在冰冷的石阶上,匯成一道道细流。 皇后並未抬头,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异常的清晰:“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大乾有尔等这般尽忠职守的臣工,是社稷之福,亦是陛下之幸。” “本宫戴罪之身,当不起此礼。” 周域垂眸敛目,眼尾余光自皇后被雨水浸透的衣袂间掠过,心底一声嘆息无声漫开。 这才是真正的时也命也。 跪在冷雨中的皇后,很是符合贤后典范。 多年来性情温良恭俭,將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妃嬪宽和却不失威严,从未因爭风吃醋责罚过谁,更不曾对皇嗣下手。 但凡有嬪御遇喜,必命太医悉心照料,严查饮食起居;若真有人行差踏错,她也从不姑息,总是按宫规秉公处置。 確確实实的堪为六宫之表率。 可如今…… 周域將嘆息咽回腹中,唯有默默地躬身再行一礼,隨著同僚们默然退去。 可以说,这许多年来,皇后始终谨言慎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原本,有这样一位德行甚佳的母后,当是秦王之幸,亦该成为他问鼎东宫最坚实的倚仗。 可嘆秦王与承恩公府自作聪明,谋划时竟將皇后蒙在鼓里。 或许他们心知肚明—,若让皇后知晓,非但得不到半分助力,反会招来重重阻拦。 承恩公府树倒猢猻散,秦王亦成弃子远守皇陵,皇后的处境便如秋日残荷。 虽依旧高居凤位,实则根茎已朽,风雨难支。 待行至远离华宜殿的宫道转角,一位官员终於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周老大人,您说陛下会如何处置皇后娘娘?可会因秦王与承恩公府之过……迁怒於中宫,另寻错处,行废后之举?”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般炸响在眾人耳畔。 第474章 自请幽居於凤仪宫 周域猛地一阵咳嗽,仿佛真被春风呛著了喉头:“慎言!什么废后不废后的,陛下圣明烛照,洞鉴万里,岂是那等迁怒无辜的昏君?” “若再让老夫听见此等妄测圣意之言,少不得要去御前好生分说分说!” 那官员袖袍一甩,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周大人真是好快的忘性!我这些年见过的过河拆桥之辈不少,却没见过拆得这般乾脆利落的。” “前些时日查案用得著我时,您老可不是这般正气凛然的模样。” 乍听之下,这话里似是带著几分怨气,可终究没敢再议论皇后半句。 周域此举,实存回护之意。 此番能被选入重查裴惊鹤一案,在场官员无外乎三类:或是周域故旧,或是朝中有名的纯臣直臣,再便是多年鬱郁不得志之辈。 处境虽殊,眾人却都心如明镜,谁待他们以诚,谁又真正在保全大局,他们怎会不识好歹? 周域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幽幽:“这潭浑水,已先后淹没了庆平侯府与承恩公府。两家皆是勛贵国戚,在上京城跺跺脚地动山摇的庞然大物……” “可如今说倾覆便倾覆了。诸位若还想往里掺和,不妨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看看这副身骨够不够硬,够不够重,能不能在这吃人的漩涡里,垫出一方立足之地。” 那官员面色訕訕,梗著脖子道:“下官对陛下忠心可鑑日月,方才……不过是隨口一问。” 周域神色稍缓,语气里带著几分似真似假的隨意:“你既隨口一问,老夫便也隨口一答,你隨便听听就好。” 他抬眼望向檐外渐密的雨幕,掸了掸官袍:“这雨势愈急,诸位都早些出宫办事。待將陛下交代的告示张贴天下,你我也都能落个清净,好生歇上一歇。” 一位与周域私交甚篤的官员適时接过话头,插著手摇头晃脑,故作夸张道:“好生歇上一歇?周老此言差矣!” “明日天一亮,还不是要各归各位,老老实实去衙门点卯画押?这歇与不歇,由得你我做主吗?” 周域知其用心,笑道:“这有何难?你若羡慕,不如学老夫上表辞官,寻个山明水秀处,春日赏,秋日听泉,再开间蒙馆当个教书先生,岂不比日日点卯快活自在?” 那官员立刻佯装板起面孔,正色道:“下官可是个十足的官迷,学不来周老大人这般豁达。我家数代耕读传家,事稼穡、丰五穀,到了我这儿才祖坟冒青烟,科举入仕。拼杀半生方得京官之位,不敢轻言归隱。” 说到此,他忽又拖长语调,眼中闪过戏謔笑意:“不过嘛……若周老大人愿养我闔家老小,下官倒也不是不能前去投奔。” 周域捋须而笑:“若你真到山穷水尽那日,来投奔老夫便是。旁的或许给不了,出些银钱助你开间蒙馆倒不在话下。届时让乡邻们知晓,竟是致仕京官亲自开蒙授课,怕是要踏破你那学塾的门槛了。” 有这一番交谈,方才绷紧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官员们相视一笑,三三两两结伴,相携朝著宫外走去。 雨势愈大,急风卷著雨珠疯狂砸下,噼啪作响。 这风雨交加之象,仿佛是在说,有些惊涛骇浪,终究避无可避。 周域临登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雨幕中巍峨的宫城,心头如坠巨石。 每一次龙椅易主,都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即便是当今圣上乃独子,也不曾例外。 元初帝弥留之际几乎血洗朝堂,永荣帝追隨元初帝而去前,又亲手为陛下剷除了剩余的障碍。 待陛下登基,更是將那些包藏祸心之辈连根拔起…… “老师在看什么?”为周域撑伞的萧凌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面露不解。 周域凝视著重重宫闕,声音飘忽似雨中薄雾:“在看这场风雨……何时方歇。” 若论杀伐果断,终究还要看荣后。 当年她执掌朝纲时,杀得朝野上下噤若寒蝉,多年无人敢再兴风作浪。 萧凌抬首望了望天色,轻声道:“快了,学生估摸著……午后该能放晴。” 周域:“但愿吧。” …… 华宜殿。 雨声敲檐。 元和帝负手立於窗前,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个已在玉阶上跪了许久的身影上,龙袍袖口下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鬆开。 “李顺全。” 李顺全闻声趋近,屏息以待。 “去请皇后起身。”元和帝的声音似殿外被雨打湿的新绿,沉鬱中透著一丝疲惫,“告诉她,朕已查实,她未曾参与秦王与承恩公府的谋划。” “命她安心返回凤仪宫,继续执掌凤印。六宫事务一如往昔,仍由皇后统辖。” “一切如常,” “告诉她……” “她是她,承恩公府是承恩公府。” 李顺全:“奴才明白。” 话音刚落,李顺全便躬身疾步退出殿外。 踏过被雨水浸湿的玉阶,在皇后身侧停下,將元和帝的口諭低声转述。 皇后缓缓抬眸,雨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有劳李总管代为通传,本宫恳请面圣。” 李顺全嘴唇微动,终是压低声音劝道:“娘娘,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了。若您此刻为秦王殿下与母家之事面圣求情,反倒让陛下难做。” “成老大人血溅金殿……这事儿,实在太大了。” 皇后苦笑一声:“不是求情。” “本宫与陛下少年夫妻,风雨同舟多年,岂会不了解陛下的为人和性情,既明知圣意已决,便不会再为难於他。” “只是……有些积年的话,想当面同他说一说。” “你去代本宫通传一声吧。”皇后再次重复道。 李顺全见皇后神色决绝,知再劝无用,只得躬身应下:“娘娘且先起身稍候,奴才这便去稟报皇上。” 皇后缓缓摇头:“就让本宫跪著吧……” “跪著,心里反倒踏实些。” 片刻后,李顺全去而復返:“娘娘,陛下有请。” 皇后踉蹌起身,湿透的宫装重重贴在身上。 她抬手止住欲上前搀扶的宫女:“在此候著,不必跟著进去侍奉。” 元和帝一见皇后这般狼狈的模样,声音辨不出情绪:“你这般模样,是在怨朕对秦王、对承恩公府太过狠绝?” 皇后缓缓跪伏於地,水渍在地上泅开深痕:“陛下明鑑,臣妾岂敢。” “臣妾是在怪自己,教子无方,纵容母家,疏於管束……终酿成大祸,连累成老大人以死明志。” “多年夫妻,臣妾深知陛下性情,可陛下为何……要疑臣妾的为人?” “臣妾执意求见陛下,並非是要为秦王,为母家求情,是想……” “是想求陛下,允许臣妾交出皇后册宝、金印,自请幽居於凤仪宫,不再过问宫务。” 元和帝:“你还是在怪朕?” 皇后:“臣妾是想保秦王平安,想为他留条活路。” 第475章 明告六宫,晓諭前朝 “臣妾今日斗胆说句冒犯之言,只要这顶凤冠一日压在臣妾头上,秦王便永远顶著中宫嫡子的名分。如今承恩公府倾覆,他声名受损,已无缘东宫。” “可这嫡子身份……反倒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是催命符。” “朝中多少人等著拿他做筏子?多少双眼睛还盯著这块『嫡子』招牌?陛下比臣妾更清楚……这皇城里,最容不下的就是失了势却还占著名分的皇子。” “陛下,您知道的,臣妾所言绝不虚假。” 皇后缓缓抬起不再年轻的面容,无声的哀求凝在眼角细密的纹路里。 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既是岁月刻下的痕跡,更是她数十年来母仪天下付出的辛劳。 “陛下,”皇后深深叩首,额际触上冰凉的地板,继续道,“臣妾为后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求陛下念在臣妾多年来恪尽职守、未曾行差踏错的份上,成全臣妾最后的心愿,允臣妾交出册宝金印,幽居凤仪宫,永绝宫务。” “对外昭告,便將一切过错,尽归於臣妾一身。是臣妾德行有失,教子无方,有负陛下与天下所託……不配后位。” 元和帝的目光沉沉落在皇后脸上,眼底似有千般思量流转。 这是他的结髮妻子,是数十年来与他並肩同行、共歷风雨的皇后。 他从未想过要让她难堪。 “皇后,”元和帝的声音在殿內缓缓盪开,“你素有贤名,你可知满朝文武呈上的奏本里,十之一二都赞你贤德?便是最苛刻的御史,也从未指摘过你半句不是。来日纵使新君非出中宫,你亦是名正言顺的嫡母皇太后。” “朕必会留下遗詔妥善安置你,明示新君须以天下养,四季供奉皆按太后仪制,断不教你晚景淒凉,你又何须行此决绝之事?” 乍听之下,这句话似是带著几分鲜活的怨气,像寻常人家丈夫对髮妻的埋怨。 “臣妾深知陛下仁慈,更感念这大半生相濡以沫的情分,想给臣妾留足尊荣和体面。” “可臣妾终究是凡胎肉体……” 皇后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心口:“这里装著为人母的私心。秦王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臣妾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臣妾若安居中宫之位,有朝一日,秦王声泪俱下地跪求到臣妾面前,恳请臣妾为他筹谋布局,再图染指九五之尊……” “臣妾若一时心软应下,则朝堂动盪、江山难安;若狠心回绝,则母子之情,恐顷刻间化为乌有。” “与其眼睁睁看著那一天到来,不如现在就让妾身卸去这中宫之位,闭门自守。让秦王去守皇陵,尚可悬崖勒马,保全性命,以免我们母子二人,將来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陛下明鑑,臣妾今日之言,绝非是与您慪气,更不敢有以退为进、逼迫您召回秦王之意。臣妾……是真心只想关起门来,过几年清净日子。” “这些年来,臣妾积劳成疾,身子一直不见好。日日用膳进不了几口,夜里又整夜难眠。陛下……就当作是可怜臣妾,成全了臣妾这点心愿吧。” 听闻此言,元和帝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皇后这些年的勤谨克己,他都看在眼里。 此刻听她这般剖白,心中明了,她话中並无半分作假。 “你可想清楚了?” “后位一失,再想庇护秦王,便是难上加难。这宫里宫外,多的是看人下菜碟之辈,秦王日后恐更难周全。” 皇后毫不犹豫,重重頷首:“臣妾想清楚了。” “即便前程再难周全,终究是为他保住了一条性命,让他得以从这动輒便能溺毙人的漩涡中,抽身而退。” “於臣妾而言,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元和帝的目光在皇后脸上停留良久,终是缓缓嘆息一声,嘆息里裹著难以言喻的落寞与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既然皇后心意已决……朕便准奏。” 旋即,元和帝转向侍立在一旁,早已屏息凝神的李顺全,方才那一丝软弱已尽数敛去,唯见帝王惯有的威仪。 “李顺全,传旨。” “明告六宫,晓諭前朝:皇后德容有亏,难承宗庙之重。即日起,褫夺其皇后封號,收缴册宝金印,幽居凤仪宫內思过。非朕亲旨,任何人不得探视,其本人亦不得出宫门半步。” “六宫庶务,暂由贤妃、纯妃共同协理,一应事宜,皆需稟报朕知。” 皇后闻言,深深一拜,行了一个標准而郑重的大礼:“臣妾……谢陛下成全。” “自此,你我虽宫城同锁,却再难相见。臣妾別无他愿,唯万望陛下福寿安康,夜夜安枕无忧。” “日后青灯古佛,臣妾必日日为陛下祈福,以报今日之恩。” “臣妾就此別过。” 那句“宫城同锁,却再难相见”幽幽迴荡在耳畔,元和帝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心中一片惘然。与皇后这一路走来,那份情意,几分源於年少结髮的风月繾綣,几分归於数十年並肩前行的依赖,连他自己,也早已算不清了。 纠纠缠缠,无从分辨。 元和帝猛地別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 待他再度转过身时,面上已静无波澜,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態,不过是一场无人得见的幻觉。 “皇后。” “念在你我数十年夫妻情份上,若还有未了之心愿,只要碍江山社稷,不悖国本,不涉朝局,无妨直言,朕……会酌情应允。” “也算全了这份情谊……” 皇后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抬手,从容地將散落的髮丝理顺,並用一方丝帕在脑后一丝不乱地束好,庄重的仿佛是在进行一场仪式。 完成这一切后,她端正而平静地缓缓开口:“陛下,臣妾確有一事,想恳求陛下恩准。” 见皇后竟还愿开口相求,元和帝心下如释重负,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下来:“但说无妨。” 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臣妾深知,家母罪有应得。陛下允她饮鴆自尽,全其体面,已是天大的恩典。” 说到底,皇后略微停顿,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却又强自压下:“可她……终究是臣妾的母亲。在臣妾嫁入皇家之前,她將臣妾如珠如宝地疼了十几年,凡她所能,皆尽予我。如今她与秦王走上歧路,臣妾虽怨,却不能不念这份养育之恩。” “臣妾明白,如今风口浪尖,身为废后,断无出宫为一罪人送葬之理。臣妾不敢为难陛下,只求一事……” “求陛下开恩,允臣妾於凤仪宫后苑一角,为母亲焚烧些许纸钱,略尽为人女的最后心意。” 第476章 此乃吾家明珠 元和帝心口驀地一沉,像是被一件不锋利的钝器击中,並未皮开肉绽,那痛楚却沉沉地嵌进了血肉深处,隨著每一次心跳,反覆碾磨,绵长不绝。 他再明白不过。 皇后特意选了烧纸钱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名为恳求,实为成全。成全她身为人女的孝心,更是在成全他身为人君的体面,好让他那颗负疚的心,能稍稍得以安放。 皇后知道,他心下有歉疚。 成老大人血溅金殿,秦王与承恩公府固然罪责难逃,但也同样疑点重重。 从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一刻起,便已决意將秦王当作一枚弃子。 而放弃了秦王,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等同於放弃了与秦王命运休戚相关的皇后。 皇后一如既往的贤德、理智,让他挑不出错来。 只是远在皇陵的秦王,恐怕永远也无法懂得,皇后这番果决的牺牲,究竟为他换来了什么。 这份好意,在他心中又能占得几分重量。 “朕,准了。” “纵有千般罪责,为人子女尽孝之心,合乎天理人伦。” “你只管去做,按你的心意送她一程。” “朕保证,任何风言风语,都绝不会传出这宫城半步。” 皇后:“臣妾,谢过陛下。” 她略微停顿,压下喉间万语千言,终是以儘可能平稳的声线,转而道:“臣妾,拜別陛下。” 元和帝:“保重。” 待皇后离去,元和帝沉默良久,方沉声对李顺全道:“给朕盯紧凤仪宫那边,一应用度,皆按旧例,不许有半分剋扣,不得有任何作践。” “若让朕知道有哪个奴才胆敢捧高踩低,朕拿你是问。” 李顺全恭声道:“奴才明白,定会处处留心,將事情办妥,请陛下宽心。” …… 废后的消息一经传出,几家欢喜几家愁,还有几家茫然四顾。 “皇后被废了?” 消息传来时,周域正携萧凌同在永寧侯府为客。 他闻言动作一凝,面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有片刻失语。 裴桑枝微微頷首,將声音压低了些:“消息是刚传出来的。听闻昨日皇后娘娘去华宜殿面圣时,陛下便做出了决定,只是旨意拖到今日才明发。” 周域眉头微蹙,与正端著茶盏的裴駙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诧与不解。 “这……”周域沉吟道,“陛下不是这般无情之人啊。” 裴駙马亦微微頷首,面露疑虑:“確实不像。” 照理说,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动用了影卫,已將秦王府与承恩公府查了个底儿掉,连凤仪宫的不少宫人都经过了秘密审问,种种证据都表明,皇后並未参与成老二血溅金殿的阴谋。 即便陛下会因教子无方、母家失德而迁怒於她,也断不至於如此乾脆利落地行废后之举。 他私下里甚至思忖过,以陛下的性子,本非刻薄寡恩、杀伐果断之主,等这阵风头过去,气消了,多半会顾念少年夫妻与多年並肩的情分,对皇后有所补偿。毕竟,那般深厚的情谊,岂是说割捨便能彻底割捨的? 孰料,这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裴駙马將茶盏往桌上一搁,指节轻叩桌面,摆出一副洞悉世情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揣测道:“依老夫看,难道是朝中又有奸佞小人,在陛下跟前进了谗言?” 说话间,他微微頷首,似是对自己的判断颇为自得:“即便秦王失德、承恩公府倾颓,皇后贤名却是有口皆碑。” “此番废后,朝野必定譁然,明日御史们的奏章,怕是要如雪片般飞进宫去了。” 周域低声喃喃:“奸佞小人?” 不见得吧…… 周域话到嘴边又咽下,並未急於道出心中论断,只是將目光转向萧凌与裴桑枝,面露徵询之色:“你们表兄妹二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萧凌先来说……” 他对此早已瞭然,萧凌书本所得或能胜过裴桑枝几分,但於洞察世事、体察人心一道,眼界之钝,差距何止毫釐。 此刻既存了考校之心,便不能任由裴桑枝点破玄机,总需让学生自行领悟一番,而非不劳而获,张口就吃。 萧凌心下暗自叫苦:先生这考题未免也来得太勤了些,简直就是隨时隨地、即兴大小考啊。 他官场尚未踏入,倒要先在师门里钻研起如此复杂的朝局了。 然而,腹誹归腹誹,老师既已发问,他岂能避而不答? 自然是不能的。 萧凌低下头,开始细细梳理线索。 陛下与皇后素来感情深厚,中宫之位此前更是稳如磐石…… 那…… “学生以为……”萧凌斟酌言辞:“陛下此举……或许正是为了保全皇后。” “成老大人血溅金殿,朝野震动。陛下若仅惩处秦王与承恩公府,却对中宫毫无处置,只怕其他派系官员的弹劾会直指中宫,如今痛快废后,反倒显出一视同仁的决心。” “陛下抢先废后,看似绝情,实则是將皇后从这场风暴中彻底摘了出去。幽居凤仪宫看似惩罚,实为保护,既全了朝廷法度,又护住了皇后性命。” “学生愚钝,思来想去也只能看到这一层,其中更深处的关窍,还望老师拨云见日,为学生解惑。” 周域道:“桑枝,你怎看?” 裴桑枝眼波微转,从容接话:“周老大人,表兄所言有理,陛下素来仁慈重情,废后之举必有保全皇后之虑。” 她略作停顿,语气缓缓:“不过,桑枝以为,与其说是陛下主动废后,不如说是皇后自请废位,陛下不过是忍痛顺势成全。” “如今秦王事败,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东宫未立,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这般处置既全了多年夫妻情分,又彻底斩断秦王借中宫之势捲土重来的后患。” “而且……” 裴桑枝说到此处,语气微沉,更添几分凝重,字斟句酌:“而且,我猜测,陛下此举亦有立威之意,连相伴数十年的结髮妻子、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都能说废就废,有谁是他不敢动、不能动的,满朝文武谁还敢心存侥倖?” “再想兴风作浪的,就得好生掂量掂量了。” “看似绝情,实则是一举三得的妙棋,既保全了皇后,又斩断秦王的野心,绝了后患,更藉此立威朝堂。” 最重要的是,对一个帝王而言…… 尤其对一位大权在握、只要在世便是绝对正统的帝王而言,若真想保全一个人,他有的是千百种周全光鲜的法子,何须偏偏选择这条最惹人非议、最让皇后受委屈的路。 裴桑枝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座眾人都已心领神会。 除了裴駙马…… 周域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而萧凌看著裴桑枝,敬佩与欣喜交织。 裴駙马虽不甚明了,也不妨碍他觉得厉害,更不妨碍他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此乃吾家明珠”的与有荣焉。 这是他孙女儿啊。 第477章 让她尝尝我生母当年所受之苦 周域话锋一转,看向裴駙马:“老夫今日移步府上,另有一桩要务,乃代陛下传一道口諭。” 裴駙马闻言,立即將茶盏放下,起身整衣,恭敬地跪伏接旨。 周域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模仿著元和帝当日的神態与口吻,宣道:“陛下口諭:裴駙马,裴庄氏这儿媳妇是你自行清理门户,还是要等朕下明旨处置?” 裴駙马不假思索:“自是要清理门户的。” 倘若真等到陛下下旨,只怕届时还会牵连到桑枝。 裴駙马接了口諭站起身来,凑近一步,探过去脑袋,低声请教道:“周域,你慧眼如炬,最善体察圣意。以你高见,此番处置裴庄氏,陛下是希望从重,还是从轻?” 裴桑枝扶额,駙马爷难得灵光一现,又多长了个心眼,结果却问了个答案再明白不过的问题。 陛下话已至此,摆明了是不想看到永寧侯府阳奉阴违、將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周域素知裴駙马常有“大智若愚”之举,故而未作多想,更不疑其有心揶揄。 “陛下的原话是:『倘若天下外室都效仿这裴庄氏,处心积虑谋害正妻、戕害子嗣,后宅岂有寧日?正妻安危又何从保障!』” “你以为,陛下此意,是想从重,还是从轻?” 裴駙马若有所思:“那便是要从重了。” 他语气一转:“从重甚好!庄氏所为,本駙马本恐陛下会將其视为永寧侯案的附庸,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陛下真明君也!” “恩威並施,赏罚分明,当宽则宽,当严则严,令人敬服。” 周域尚未来得及反应,裴駙马已猛地转向裴桑枝,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桑枝,此事须得由你来决断,你说,该如何处置庄氏?” “她不仅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更是直接致使你流落在外,漂泊多年,受尽世间苦楚的祸首!多年来,她亦將惊鹤玩弄於股掌之间,利用他达成私慾。如今……萧氏与惊鹤皆已含冤而去,这桩公案之下,唯有你,是唯一尚存於世的苦主了。” “於情,你背负著血海深仇;於理,你拥有最不可辩驳的资格。你的意思,便是如何处置庄氏的最终定论。” 周域:裴余时这个老小孩儿是不是表现的太迫不及待了。 裴桑枝语带迟疑:“难道……没有先例或律法可循吗?” 几乎是同时,裴駙马已理所当然地侧身看向周域,脱口问出同样的问题。 “没有先例或律法可循吗?” 周域曾官拜大理寺卿,於律法、案例、条文无不精熟。有此一尊活法典在侧,不问,简直是不问白不问。 他可不是那种暴殄天物之人。 周域目光转向萧凌,言道:“萧凌,老夫昔日也教过你大乾的刑名律法,正好由你来为裴駙马和表妹解惑,最为妥当,也让老夫看看你领会了几分。” 萧凌心下暗道:又又又来考校他? 他於心底无奈一嘆,只得认命地在记忆中搜寻那些往日里浅尝輒止的律法条文,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律有明条:妾室侵犯正妻,其罪责比照侵犯夫主。殴打者,判徒刑一年半;致死者,处斩刑;若情节尤为恶劣,可判凌迟。” “至於外室谋害正妻子女,其定罪则更为复杂。” “在大乾,因外室名分不为律法所承认,完全游离於宗法家族之外,因此,律法中並无针对此情的专门条款,通常参照『凡人相犯』的標准定罪,並酌情比照『妾犯正妻子女』的规则进行调整,具体刑罚依伤情而定。” “若致伤未残,则按大乾律中的『凡斗伤』论处,依伤情轻重判处笞刑或杖刑;若致人重伤或残疾,大多参照凡人標准,判处徒刑三年或以上;若致人死亡,原则上皆判死刑。外室地位较妾室更为低下,律法上绝无宽宥之余地。若案情中存在蓄意预谋、手段尤为残忍等情形,刑罚还將进一步加重。” “以裴庄氏桩桩件件所为,预谋已久,手段毒辣,情节更是尤为恶劣。若交官府依法论处,其刑轻则斩首,重则凌迟。” 周域点评道:“背得还算熟稔,条文记得分毫不差。” 隨即他又不紧不慢地拋出一个问题:“只是,你为何直接將裴庄氏定性为『外室』?她好歹是永寧侯续弦,做了近二十年的侯府夫人。” 萧凌下意识反问道:“不是陛下先称其为外室的吗?” “陛下金口已开,说她是外室,那她就是外室。” “不是也是。” 周域愣了片刻,继而失笑摇头:“嘖,真没看出来,你小子在这上头竟能无师自通,活脱脱一个佞臣苗子。” 萧凌小声嘟囔著:“学生心里,分得清。” “追隨明主,建功立业,此为忠臣。” “逢迎昏君,不辨黑白,那才是佞臣。” 周域抬手便在萧凌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故作威严,没好气地数落道:“怎么,以为认回了表妹,有了撑腰的,就敢在老夫面前耍嘴皮子了?该打。” 言毕,他不再理会萧凌,而是正色看向裴桑枝,將话头引回正题:“裴五姑娘,此事关己,最终还需你来拿个主意。你看萧凌之议,可行否?” 裴桑枝沉吟片刻,方缓缓答道:“陛下未在朝堂上將裴庄氏交由三司定罪,其深意便是希望將此案视作侯府『家事』,盼我们能私下处置乾净,无需再走官府的明路,闹的沸沸扬扬。至於凌迟……陛下既已下旨將永寧侯处以此极刑,便绝不会愿在短期內再见一例。” “此举虽大快人心,然若接连施以此等酷刑,百姓观之,心中所感便非天威凛凛,而是……陛下究竟是仁是暴了。” 裴駙马顿时急了,蹙眉道:“听你此言,莫非是要以德报怨?那怎么成!陛下正等著看我们的態度,若是轻轻放过,万万不可啊!” 裴桑枝冷声道:“裴庄氏一生所为,皆繫於子女夫君,皆为著荣华富贵。” “如今三子俱丧,爱女生死未卜,费尽心机得来的夫君亦將伏法凌迟,荣华富贵亦成过往云烟。既然如此,便让她尝一些我生母当年所受之苦,再送她下去与家人团聚吧。” “一家人,总该齐齐整整,到九泉之下,好好对对帐。” 兴许,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他们面对面吵得面红耳赤,这笔帐也算不明白。 毕竟,裴谨澄是死於裴临慕的毒药与裴临允的泻药。 而裴临慕,是被永寧侯亲手毒杀。 至於裴临允,又“意外”地撞死了。 这一连串的“阴差阳错”,早已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帐。 怪来怪去,也不能只怪她吧? 裴駙马:“大善也。” 第478章 素来,美人拴疯狗 待诸事议定,周域便不再多留,带著萧凌起身告辞,离开了永寧侯府。 马车內,周域微仰於软垫之上,眼帘低垂。瑞兽香炉吐出的青烟繚绕其间,將他大半面容隱於其后,神情难辨。 就在萧凌以为他已安然入梦之际,周域却驀然开口,声音在轆轆轮声中异常清晰:“这一趟下来,可觉察出你与裴五姑娘的差距了?” 萧凌被问得一个激灵,当即身形一正,垂首恭谨道:“学生惭愧,远不及裴五姑娘。” 周域並不放过,径直问道:周域追问:“且细说,何处不及?” 萧凌剖析道:“学生有三不及。一曰思虑,不及她周全縝密;二曰决断,不及她精准果敢;这三曰,便是对人心的洞察,远不及她透彻深刻。” 周域眼帘微抬,目光斜掠过来:“你这辈子,可谓成也书,败也书。” “经史子集,润物无声。” “光明的圣贤大道涵养了你的气度与品格,却亦成樊笼,为你划定了边界。即便书中有晦暗,仅凭文字终究如隔岸观火,难感其灼肤之痛。更因你年少,未及行万里路,去亲见天地之辽阔,眾生之百態,去体会何为真正的世间疾苦,人心又能险恶到何等地步。” “他日你若入仕,切记不必汲汲於钻营门路,只图留京做个养尊处优的太平官,或是困守於清贵的翰林院中,按部就班地熬资歷。” “那些固然是坦途,却终究隔著一层,难以触及我大乾王朝真正的脉络与根基。或能保你一身荣华,却也如同温房,难以育出参天大树。” “为师真正期望於你的,是能放下身段,多去那地方州县,实实在在地做一回亲民之官。去倾听民间疾苦,去亲见赋税如何徵收,狱讼如何断决,去看看春种秋收的艰辛,市井商贾的营生。你要知道,你的韜略实现的沃土,不在煌煌殿阁,而在那一间间茅舍、一亩亩薄田之中。” “不必畏惧辗转,即便三年一调,只要你能以十年光阴,將数个州县的风土人情、利弊得失烂熟於胸,那么十年之后,你再回看今日之你,必將脱胎换骨。” “届时,莫说让为师侧目,便是这天下能臣之列,也当有你一席之地。” “万卷书读罢,学问终须落到实处。若不能经世致用,再精妙的道理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看似壮丽,却无根基。” “萧凌,你可明白?” 萧凌心潮澎湃,郑重应道:“学生明白!定谨遵师命,深入州县,体恤民情。绝不敢贪恋京华繁华,忘却初心,有负所学。” 言罢,又略显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髮,声音也低了几分,带著恳请道:“老师,学生……学生能否劳烦您,再將方才的教诲重复一遍?” 周域挑眉:“你不是有过目不忘之能吗?” 萧凌初时还欲隱瞒,支支吾吾的找了个藉口:“老师的金玉良言太过振聋发聵,学生方才有些失神,唯恐有所遗漏……” 然而在周域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声音渐低,终究还是缴械投降,赧然坦白:“学生……学生是想將老师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他日拜访永寧侯府时,赠予裴五姑娘。” 周域闻言,简直是怒极反笑,瞪大眼睛喝道:“萧凌!你读圣贤书把脑子读迂了不成?连『汝之蜜,彼之砒霜』这句话都忘的一乾二净了吗?” “为师那些话,是为你这等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学子所言,盼你补足歷练,岂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她在那吃人的境遇里挣扎求生,多少次死里逃生,温饱尚是奢望,善意更是罕见。她所见过的丑陋与险恶,比你读过的圣贤书还要厚上几分!” “她缺的是人间疾苦吗?她缺的是那一点点能將她从深渊拉回的光明和善意。她缺的是风雨歷练吗?缺的是能让她偶尔避雨的屋檐,是能在寒冷时给她一点温暖的炉火!” “你如今却要让她再去体察疾苦,是唯恐她心肠不够硬,手段不够狠,还没有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吗?” 他看的分明,裴桑枝本质上是个原则模糊、濒临疯狂的人。 说得难听些,她就像条被苦难逼疯的野狗,心里埋了太多恨意,时时刻刻游走在悬崖边缘,咬她一口的,她会反过来咬死对方。 只是不知疯狗为何能保持著最后的清醒和底线,没有沦为彻底的无视人命、无视善恶的败类。 不知怎的,周域的脑海里驀地浮现出了荣妄那张脸。 或许是荣妄够美吧。 素来,美人拴疯狗。 这联想来得荒谬,细想却又理所当然。 周域眉头微蹙,语重心长:“萧凌,往后在外,莫要再顶著为师的名头,传授那些你自己尚且一知半解的处世之道。” “半桶水,最是误人子弟。” “若由著你肆意发挥,不知要將多少人带进沟里!” 萧凌顿时面红耳赤,他垂下头,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为情:“学生……学生只是总想著,能为裴五姑娘做些什么。” “可细细想来,学生拥有的,裴五姑娘都不缺;学生没有的,裴五姑娘也早就有了。” “故而……故而方才听到老师那番发人深省的话,便觉得如获至宝,只想著能否也赠予裴五姑娘,盼能与她……一同共勉。” “老师,学生知错了。” 周域闻言,非但没有舒展眉头,神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骤然坐直身躯,目光凛然,直直看向萧凌,声音沉冷:“萧凌,你给为师如实道来!你对裴五姑娘如此费心,究竟是惋惜未能雪中送炭,故而想著锦上添以弥补,还是……存了那份亲上加亲的心思?” 说到此话音一顿,审视的意味更浓:“又或者,你另有所图,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说实话!” 裴桑枝的容貌虽非世间绝色,但自认祖归宗后,在侯府的滋养下昔日的憔悴渐被洗去,出落得愈发清丽。 乍一看,似月下幽兰,带著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出尘。稍作接触,方能感知她那野草般的坚韧,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命力。 而今,富贵荣华和权势在手更为她淬链出一种雍容气度。 就像旷野中歷经风霜的植株,却绽放出温室中才能培育出的华美朵。 横看是空谷幽兰,竖观是国色牡丹,若再细瞧,那层层瓣之下,竟还藏著扎手的尖刺。 如此独特的风姿,层层叠叠的像是谜,很难不引人侧目。 可他实在不愿看著自己尽心教导的学生平白犯蠢。 好好的通天大道,偏偏要走成独木桥。 萧凌连连摆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老师何出此言!学生自幼熟读圣贤之书,深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怎么可能去做那等毁人姻缘、如同第三者的下作勾当。” “寧拆十座庙,还不毁一桩婚呢。” 周域心下不以为然,暗道:天真! 这世上又不是没有那种特意去拆了十座庙,就为了毁一桩婚的人。 “那你是为何?” 第479章 你將她比作贤者? 这一回,萧凌並未立刻作答。 他微垂眼瞼,敛去了方才的急切,將心神沉静下来,仔细思忖了良久,只为推敲出最能精准概括他心意的言辞。 在萧凌垂首思忖的沉默里,周域的心始终悬著,未能真正落地。 这世间,情深却不自知者,从来不乏其人。 而那心口不一、掩耳盗铃的,更是屡见不鲜。 在这件事上,萧凌必须给他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若然不能,他便只好本著“寧可错判,绝不姑息”的原则,认定其心存妄念,並当即携其离京。 沉默了半晌,萧凌终於缓缓抬首,目光澄澈,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是敬佩。” “半是发自內心的敬佩,半是想要弥补过往的亏欠。” “学生明白老师的担忧。如今的裴五姑娘,早已非当日那株挣扎求生的野草,她已是上京城中最璀璨夺目的明珠,风姿绝世。” “能娶得这样一位才貌双全、魄力非凡,又如此独特的女子,確是世间许多男子求之不得的梦想。” “然,或许正因『敬』字当先,她在学生心中,便如云巔之月,清辉遍洒,可为迷途者指引方向。学生只想擷取星光映照前路,从未敢生折据为己有之念。” “老师……可明白学生的这片心?” 萧凌见周域不语,生怕其未能领会自己那番曲折委婉的心意,又急切地补充道:“就如同世人面对神坛上的贤者,只会虔诚追隨她的指引,渴望得到她的一点讚许,却从不敢造次,更生不出半分褻瀆贤者的妄念。” 周域悬著的心,倏然落了地。 然而,放心的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异便涌上来,他几乎有些失笑地看著萧凌:“等等,你说你將她比作……贤者?” 这算哪门子贤者?她给人“指点”的,怕是通往地府的迷津!一手握著刽子手的鬼头刀,一手摊开阎罗王的生死簿,砍瓜切菜般送人往生,堪称一气呵成,服务甚是周到利落。 萧凌挺直了脊背,郑重至极地点头道:“在学生心中,裴五姑娘便是端坐於神坛之上,理当受世人仰望的贤者。” 在周域不解目光的注视下,萧凌条分缕析,细细数来:“她昔年流落市井,却从未有一刻自轻自贱。即便卖身於梨园的伶人,为奴为仆,受尽轻贱,仍能於戏文唱词之中,想方设法地辨认文字,汲取学问。” “这等坚韧不拔、於绝境中自寻生路的意志,与古训所言『强者从不抱怨环境』,有何分別?” “她数次面临生死险境,命悬一线,却又总能凭藉过人的机敏与不屈的韧劲,一次次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这般的际遇与能力,岂非正与典籍中所载,那些身负大气运、受命於天的传奇人物,甚为相符?” “天佑善人,亦佑强者。” “《孟子》有云:『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字字句句,仿佛皆是为她所写。” “而她认祖归宗,骤得富贵之后,能抵挡住綾罗绸缎、珠釵首饰、宴饮游乐、乃至各方阿諛奉承的层层诱惑,沉下一颗心,耐住寂寞,去刻苦攻读那些往日无缘接触的学问。” “她將一日时间掰作两日来用,於最短的时日內,竭尽全力汲取知识养分,更竭尽全力地为自己的前途与人生,步步为营,深远布局。” “正因有此等心性与作为,方有了今日这位名动上京的女官裴桑枝!” “她所行之路,与书中描述的隱士贤者歷经多年苦修,终得一朝顿悟,通达天地至理的过程,难道不是大差不差,异曲同工吗?” “故而,学生视她为贤者,有何错?” 自始至终,萧凌的声音里皆是难以自抑的敬佩,甚至还有越说越激动的架势。 周域愕然,一时语塞。 他承认,裴桑枝很是厉害,值得人称道之处,也不胜枚举。 但…… 有萧凌说的这么天乱坠吗? 他怎么觉得,萧凌在他自己心里,给裴桑枝镀了一层金光? 不,何止是镀金,分明是呕心沥血地为她塑起了金身,供上神坛顶礼膜拜了! 周域狐疑地端详著萧凌,隨即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你老实说,是不是染了风寒,烧糊涂了?” 是有些发烫。 但想来不是发烧,而是激动的。 “你別只顾著头脑发热了,且冷静冷静,听为师再赐你一句金玉良言。” “你在心中將裴五姑娘奉上神坛,为她塑造金身,这是你个人的认知、你的敬佩,也是你心甘情愿的选择。裴五姑娘从未自詡为无所不能、指点迷津的贤者,更不曾许诺要承担他人的期许与寄託。” “故而,他日你若年岁渐长,心生与如今相悖的念头,或觉得她也不过如此,神像蒙尘,金身剥落,切记莫要回踩,莫要效那卑劣之人作怨懟语,说裴五姑娘蛊惑了你的糊涂话。” “你今朝之热忱,来自本心;来日之幻灭,亦出自己念。” “这一切,与她无关。” 萧凌面露茫然,不解地蹙起眉头:“学生为何要怨懟裴五姑娘?” 周域幽幽地嘆息一声,心下暗道了一句,人心最是难测,也最易变迁。 今日之赤诚,未必不是明日之刀刃。 况且,“喜恶同因”之理,今日令人敬佩的特质,或许便是来日招致厌弃的根由。 “不怨懟便好。” “你既视她为贤者,愿追隨其后,这並非难事。” “你的身份,便是你最大的倚仗。” “她亲缘了断,待永寧侯伏法,世间血脉至亲便再无一人。” “你作为她的娘家表兄,是萧氏一族中她唯一熟识之人。只要你日后谨言慎行,不为她添乱,更不妄图借她之力光耀门楣。” “假以时日,她必会真心认下你这个兄长,待你如至亲,予你一份亲缘。” 对於疯狗来说,除了被美人拴,还会被真心拴。 “萧氏一族”几字入耳,萧凌神情间立时浮起一抹不自在的侷促,低声道:“学生惭愧,如今终究年少,既未入仕,亦未立寸功,在族中威信不足,还做不了整个萧家的主。” 自裴五姑娘身世大白於天下,她在京中风头无两,萧家便有人眼红心热,动了藉机牟利的念头。 有些人不仅想从她这里捞些好处,沾些光,分杯羹,还要翻出旧帐,以她母亲当年拖累萧家为由,逼她替母弥补、偿还萧家。 他不知费尽了多少唇舌,往族中去了多少封书信,其间恩威並施,既陈明利害,又不乏严厉警告,方才让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暂且按捺下来。 周域拍了拍萧凌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宽慰道:“所以啊,往后你在心里给裴五姑娘塑金身的时候,也莫要忘了,捎带手在萧氏族人面前,给你自己也镀上一层金光。” “你是萧家这一辈中资质最佳、学问最厚、品行最端之人。萧氏一族的未来,兴衰荣辱,如今都繫於你一人之身。” “若你能肩负起这重担,萧老尚书的临终遗愿,或可重现荣光。若不能,便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彻底没落,再无翻身之日。” 萧凌沉声应道:“学生明白。” 他心知肚明,族人如今畏惧他,无非是因他是老师的学生,背后站著老师这尊大佛,他能凭藉师门声望,踏入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朱门高府,被奉座上宾。 可这份倚仗,终是镜水月,难以长久。 族人也绝不会真心信服一个自身既无权势、又无威望,仅会倚仗他人威势的纸老虎。 …… 第480章 「报丧鸟」的好消息 永寧侯府。 裴桑枝换上一身利落轻便的衣裙,素华与拾翠默然隨行,一人手中提著一只沉沉的食盒。 她想先行去会会已被周老大人和向少卿遣送回侯府,又被她特意安置在萧氏下堂后所居別庄的庄氏,再转道前往大狱,去见见等著凌迟处死的永寧侯。 终究是至亲一场。 有些消息,还是由她亲自去说,既全了这场父女名分,也显得全始全终,不失为人女的孝心。 尤其是永寧侯…… 那可是她的生父啊。 自萧氏在那別庄中大出血身亡,一场“莫名”的大火又將其焚毁大半,此后便常年荒废。 如今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比鬼宅更显荒凉破败。 当风簌簌刮过,吹得残破门窗吱呀作响,声音宛如冤魂呜咽,在空寂的庭院中迴荡,更添几分骇人。 废墟之间,有一株曾被烧焦的老树焕发生机,滋长出几丛稀稀疏疏的绿叶。虽不茂盛,但那抹绿意,已是这片荒芜中最鲜亮的顏色。 “五姑娘。” 萱草闻声推门而出,见是裴桑枝,当即垂首,躬身行礼。 裴桑枝对萱草在此並不意外。 她深知,萱草心中的恨意,必要亲眼见证庄氏的结局,方能彻底平息。 “你早已脱去奴籍,是自由身,不必再行此主僕之礼。”裴桑枝说著,虚抬手腕,示意萱草起身。 萱草的头压的更低了,声音里混著悔恨和感激:“五姑娘,您越是宽宏,奴婢便越是无地自容。家母生前为虎作倀,助那庄氏行诸多恶事,对您造成的伤害,万死难赎。而奴婢……奴婢昔日也是个眼皮子浅的,被侯府主子们那点风光与赏赐迷了心窍,跟著轻贱您、欺凌您,那些以下犯上的混帐事,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令奴婢羞愧欲死。” “可您……您念在家母被庄氏卸磨杀驴、无路可走时说出的真相,便您允奴婢为家母收尸下葬,让她入土为安,已是天大的恩典。” “还销了奴婢的贱籍,赐下田產屋宅,让奴婢能堂堂正正做人,有条活路……” “此恩此德,恩同再造,奴婢没齿难忘。” 裴桑枝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胡嬤嬤道出旧事,终究是揭开了旧事的序幕,让我身世大白,也让我有机会为生母与兄长之死追查到底。这份功劳,我认。” 她倒也不是心软好说话,而是胡嬤嬤死了! 属於胡嬤嬤那笔债,已经用命还上了。 萱草哽咽道:“无论如何,奴婢都得谢您的大恩大德。” 裴桑枝微微頷首,將话题引回:“我今日是来见庄氏的。” 萱草的眼睛骤然亮起,带著一丝急切的期盼:“可是贵人们已有了决断,终於要发落她了吗?” 她母亲这个为虎作倀的都已偿了命,庄氏身为罪魁祸首,合该一同上路。 倘若駙马与姑娘顾及侯府顏面和名声,欲对庄氏网开一面,留庄氏苟活於世,那…… 即便要她拼却这自由身,沦为亡命之徒,也定要手刃庄氏,玉石俱焚! 裴桑枝淡淡地扫了萱草一眼,语意幽深:“举头三尺有神明。”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闻得此言,萱草夙愿得偿,感激涕零,当即双膝跪地,对著裴桑枝“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为姑娘引路。” “姑娘当心脚下。” …… 庄氏鬢髮散乱,那头曾经精心养护的秀髮,如今乾枯板结,混著泥土草屑,一綹一綹硬邦邦地垂著,活似个骯脏的鸟窝。 而她的面容与额上,更是布满了旧伤留下的疤痕,有的狰狞地盘踞凸起,有的则化作青紫交错的印记,迟迟不散。 可想而知,在与永寧侯一同被关押的日子里,她定然饱受折磨,未曾有过一刻安寧。 庄氏仿佛已与周遭隔绝,对裴桑枝的推门而入毫无反应。她只是垂著眼,目光牢牢锁在破旧木桌的四个泥人上,抬手依次轻柔抚过,口中发出断续的痴妄囈语。 “姑娘,”萱草压低声音解释道,“那些泥人是前几日下雨时,庄氏痴痴呆呆跑出去,用院里的湿泥巴捏的。起初,她总是抱著屋里那唯一的破枕头,翻来覆去地数,嘴里还不停念叨著『怎么数不够呢』……” 裴桑枝眸光颤了颤。 这种时候,庄氏还记掛著裴春草呢。 总归是亲手养大的,母女情深,倒也不全是虚的。 裴桑枝淡声吩咐:“萱草,退下。我有些话要与庄氏说。” 萱草轻声劝阻:“姑娘,庄氏近来神智不清,疯疯癲癲的,恐会衝撞您……” 见裴桑枝眉头轻蹙,萱草立刻收声,施了一礼便悄然退出。 裴桑枝微微侧头,瞧著萱草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莫名。 当初,她答应胡嬤嬤保萱草一生衣食无忧、平安终老的前提是萱草不上赶著找死。 但愿,有些人不会作死吧。 裴桑枝敛起视线,看向了也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卖傻的庄氏。 拾翠自告奋勇:“姑娘,奴婢的医术虽算不上炉火纯青,但简单的疯癲之症,还是可以治治的。” 裴桑枝抬抬手:“不必多此一举。” 若是在存心装疯,越是想治,庄氏便只会装得更加卖力。 “任她疯,待到疯不下去,自会清醒。” 言至於此,裴桑枝话音稍顿,隨即语气平和地拋出一句:“庄氏,今日我来,是特意给你带个好消息。” 庄氏面上纹丝不动,心下却冷笑不已。 裴桑枝,就是一只活脱脱的报丧黑鸦,她带来的,除了死讯还能有什么? 这次又轮到谁了? 她就是在装疯,她也清楚,裴桑枝知道她在装疯。 裴桑枝对庄氏的强撑不以为意,逕自继续:“確切说,是三个好消息。” “其一,害死裴临允的老夫人,数罪併罚,被判了流放。可惜她年老体衰,又受不住苦,才离京不久便染了恶疾,硬生生折磨死在半道上了。” “据说死前很是受了番罪,模样悽惨。” “如此一来,裴临允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至於第二个好消息……” 裴桑枝弯下腰,拾起那个明显瘦小些的泥人,在指尖细细端详,唇边泛起一丝悲悯却又残酷的笑意,语调温和的像是在嘮家常:“是关於你日夜惦念的好女儿的。” “许是天意,一位云游神医偶然在她养伤的村子落脚,勉勉强强接好了她的手筋脚筋。如今虽成了跛子,但总算……能掛著拐杖,自己走几步了。” “她站起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你绝对猜不到。” 裴桑枝微微倾身,把玩著泥人缓缓说道:“她用那刚能活动的双手,调了一碗毒药,送她的亲生父母和弟弟……上了路。” “如此一来,我心里的这桩心事,也算了了。” “对了,你可知,她为何要行如此六亲不认之事?” 庄氏死死咬住嘴唇,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制住滔天的恨意。齿尖刺破皮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口中瀰漫开来。 当初裴桑枝逼她把春草送给那家穷鬼,还不许她接济分文时,她就预料到了,这比直接打断骨头更残忍,是钝刀子割肉,让春草在无望的煎熬中受尽折磨。 这下,裴桑枝心想事成了,还在她面前装什么? “你不想清醒的听我说说裴春草这几个月来的遭遇吗?”裴桑枝將手中的泥人砸落在地,本就脆弱的泥人,四分五裂。 庄氏的手指本能地一颤,悬在被她咬破的唇间上的血珠,无声的滴落而下。 “这不都是你授意的吗?” 裴桑枝:“这却要让你失望了。那是我养父母与好弟弟的自由发挥,可別算在我帐上。” 第481章 活生生冻死的 庄氏俯身拾起那泥人碎裂时溅落脚边的土块,紧紧攥入手心,指节泛著白。 旋即,抬起起泛红的双眼,恨恨地瞪向裴桑枝:“即便不是你亲口授意,这一切也是你一手促成!” “若不是你在认祖归宗后步步紧逼,处处针对,她本该一生如明珠不蒙尘,活得光鲜体面,尊荣加身。她会与成景翊缔结连理,举案齐眉,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被一顶青布小轿抬进成家,受尽白眼,为人妾室!更不会沦落到今日境地……被灌下落胎药,被割去舌头,被挑断手筋脚筋,最后像件废弃的物件,被强行塞回亲生父母身边!” “你难道不知道她那对爹娘是何等嘴脸吗?” “我娇养出的姑娘,口含珠玉、肤若凝脂,是十足的美人胚子,可落到那对钻营钱眼的爹娘手里,身无分文,又无法自理,他们便会將她生生变成了赚钱的工具!” “更何况,她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连身孕都不会有!” “这一切,你分明最是清楚!” “裴桑枝,她回去后將遭遇什么,这世上没人比你更心知肚明。” “你的心,比毒蛇的齿牙更冷,更恶毒!” 裴桑枝面不改色,嗤之以鼻:“我恶毒?” “黑锅我背得起,脏水也泼不尽,但我实在噁心,某些天下一般黑的乌鸦,还在这里正义凛然。” “正巧,今日我时间充裕,便与你好好分说分说。就当是你我二人……最后的饯別。” 素华是个有眼力的,她见房中有把完好的雕大椅,便取出两张洁净的帕子铺好,隨后將椅子搬至裴桑枝身侧。 待裴桑枝安然落座,她便躬身退至一旁。 裴桑枝睨著庄氏,冷声道:“莫非是我让裴谨澄对他名义上的亲妹妹动了腌臢心思?还是我绑著他们,让他们三更半夜廝混在一处,说那些不知廉耻的混帐话?” “裴谨澄心生齷齪之时,我尚在留县街头与野狗爭食,给伶人为奴为婢,穿著从乱葬岗扒下来的死人旧袄!” “那时的我,连命都握不住,又如何能隔空操控这府里的骯脏事?” “永寧侯府的一切,与我何干?” “我充其量,只是在他们自己点燃的烈火上,添了把柴,让它烧得更旺些。又觉得这齣戏活色生香,独享可惜,便多邀了几人共赏罢了。” “与其指责我让裴春草为妾,不如先问问裴谨澄,为何偏对身边的妹妹动了歪心,连『窝边草』都忍不住要啃!再问问你那『清白无辜』的裴春草,为何寒冬腊月、三更半夜,穿著那般单薄凉快去寻一个对她有非分之想的哥哥!” “除了『色诱』,我实在想不出別的缘由。” “这桩事里最大的过错,最不堪的罪名,都落不该在我头上。” “还有……” 裴桑枝话音稍顿,目光垂落间,一脚踏上散落的土块,缓缓的碾过。 那土块在她脚下化为粉末,仿佛是裴春草支离破碎的命运。 “至於裴春草被灌下落胎药、割去舌头、挑断手筋脚筋这事,就更与我无干了。” “毕竟,我可没有教她,做了成景翊的妾,还不懂安分守己。” “偏要红杏出墙去找成景翊疯堂弟寻刺激,与那姦夫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甚至依偎在对方怀里哭诉委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思来想去,终於恍然大悟。” “裴春草行事如此荤素不忌,引诱男子更是不论亲疏这般做派,怕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吧?” “她生父嗜好偷香窃玉,乐此不疲的钻遍了十里八村的寡妇床。你这养母,年少时便广撒情网,引裴氏儿郎魂牵梦縈,竞相折腰,一面覬覦有妇之夫,一面还与那等毫无人性的贼寇暗通款曲!” “难怪你手把手教养出的好女儿能『青出於蓝』!” “你说说看,她这模样,究竟是血脉里自带的骯脏,还是平日里耳濡目染,学了个十成十?” “所以,追根溯源,这件事最该怪的是你,还有她那个好亲爹!” 庄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心里头恶狠狠地骂道:裴桑枝这杀千刀的贱货! 那张破嘴哪是淬了毒,根本是刚吃了屎! 三言两语,就要把她污衊成一个放荡淫乱、人尽可夫的娼妇! 裴桑枝仿佛全然无视庄氏的崩溃,悠然的又补上一击,说道:“有何可不服的?裴谨澄不就又是个活生生的证据,他可也是你亲生的。” “至於裴春草被强塞回她亲生父母身边会遭遇什么……我心中大概也是心中有数的。” “这户『好』人家,也是你当初悉心为我挑选的,是不是?” 裴桑枝抬手,將庄氏散落眉间的碎发隨意地捋至耳后,继而低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鬱。 就像暴雨將至的黄昏,蜻蜓低飞,乌云厚重地掩藏了所有天光与秘密。 没有人能看透,也没有人能够称量。 那是不堪回首的岁月里,年深日久的苦楚。 “你可知那对夫妻,从我记事起,便没给过我一天好日子。在我年幼时,他们便嫌我是张多余吃饭的嘴,將我弃至深山老林,企图让我冻死饿死,成为豺狼虎豹的口中餐。许是老天爷那时还不肯收我,我捡回了一条命。” “待我稍稍长大,身形初现,裴春草那个禽兽不如的亲爹,便在一次酗酒之后,红著一双污浊的眼睛,用他那双沾满酒气和污秽的手,撕扯我的衣裳……” “那时我才多大?” “我嚇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摸到了墙角一把生锈的镰刀,死死抵在他的喉咙上!” “我瞪著他,对他说,『你再动一下,我们就一起死!』” “镰刀的冰冷骇的他手脚僵硬地不敢再动,我这才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再后来,他们仍不死心,便盘算著要將我卖给一个年过半百、有特殊癖好的富商。你知道是去做什么吗?不是做妾,不是做暖床丫鬟,是做比牲口还不如的『玩意儿』,说是去当人家的『活痰盂』、『人厕纸』……”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兵行险著。我打听到梨园里最心善的名伶,便不顾一切地去求她买下我,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说我愿意为奴为婢,只求能有一条生路。” “许是我的惨状触动了她,名伶最终点头,与我签了卖身文书。” “她怜我遭遇,签的並非死契,而是允我可自赎的活契,为我留下了后路,让我不至於一辈子为奴为仆。” “她仁至义尽,特意为我造了一份足以乱真的假死契,这才彻底绝了那对夫妻的念想。” “庄氏,过去那整整十四年,我就是这样,一步一劫,一难一险,从没得过半分安稳。像野草一样被人践踏,又像牲口一样被买卖,靠著自己一趟一趟从鬼门关里爬回来。” “这本该是裴春草的人生,这本该是她要经歷的苦、要受的罪。 “我仅是纠正了一个错误,让一切回到正轨。这若也算恶毒,那怎样的才算公道?” “各归其位,我心安理得,天经地义!” “况且,当初在利弊权衡下,是你亲手捨弃了裴春草,也是你亲手將她送回那对夫妻手中的。如今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態,穿起慈母的衣裳,道貌岸然地来指责我了?” “你方才问我,难道想不到裴春草会遭遇什么吗?” “那我倒要问问,您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永寧侯夫人,难道就预料不到吗?” “就算她裴春草阴魂不散,化作厉鬼,要寻的仇人,也只会是你。” “对了……” 裴桑枝语速渐缓,脸上外露的情绪收敛得乾乾净净,仿佛忽然记起一桩被遗忘的要事,话锋悄然偏转:“我是不是还未曾告诉你,在她送至亲上路之后的事?” “她想逃,还妄想著能偷偷潜回上京,扑到你的跟前求救。可惜啊……在一个冷雨瀟瀟的夜里,她手筋脚筋的旧伤骤然復发,动弹不得,就那么孤零零的,被春寒料峭的冻雨,活生生冻死了,死在了在找你的路上。” “说句实话,我倒觉得,她死了比活著痛快。” “毕竟,昔日疼她爱她的人,都已陆续下了黄泉。亲人,情人,有血缘的,无血缘的,此刻都在下头等著她了。” “人间已无人怜她孤苦,黄泉路上,倒是一家人整整齐齐。” “你说呢?” 第482章 亮得让你们在十八层地狱里都睁不开眼 一股寒意从庄氏的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硬了,仿佛被活活浸在了三九天的冰河里。 “你……” “你就是个疯子!” 庄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让春草受尽磨难,又要在最后给她一丝希望,再亲手將其掐灭? 她的春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该是何等的绝望啊! 裴桑枝闻言,轻笑著頷首,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赞语:“你说得对。” “若非成了『疯子』,我又如何能从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手中,挣出一条命来?” “还有第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顺便听听?” 话音未落,裴桑枝的指尖已重重按在庄氏那片青紫交织的伤痕上,力道狠戾。 直至听见庄氏抑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气,她才勾起唇角:“这个消息,你定会……万分欢喜。” 庄氏心下恨恨,到底谁才是活阎王啊! 整个永寧侯府所有报的丧,都比不上裴桑枝一分多! “你带来的,除了死讯还能有什么!”庄氏捂著脸,佯装自暴自弃地嘶喊,“你就是个专报丧的丧门星!” “但凡是稍讲究些的门第,谁不嫌你晦气冲天,骂你是天煞孤星,怕你这硬命克尽身边人!” “如今看来,荣国公府是真不讲究。” “本就子嗣凋零,数代单传,千盼万盼才得一个康健的继承人,竟也敢娶你过门,难道就不怕唯一的香火也断送在你手里!” 裴桑枝歪了歪头,唇边噙著一抹似笑非笑,故作惊讶道:“你这般激我,难道是想求个痛快,好让我成全你早些下去与你的儿女团圆?” “可,我偏生不如你的意。” “裴春草尚且受了那么多的折磨,你也应该受受我生母受的苦。” 庄氏止不住的哆嗦。 她是真真切切地怕了,怕极了裴桑枝那些狠辣恶毒的手段。 眼见算计落空,庄氏嗤笑一声,索性豁了出去,阴阳怪气道:“那你倒是说说,那个让我『定会万分欣喜』的好消息,究竟是个什么天大的喜讯?” 裴桑枝:“你当年费尽心机抢来的夫君,你视作毕生依靠的荣华富贵,如今被判了凌迟。陛下金口玉言,特旨不必等候秋后,暮春时节便即行刑。” “这份『殊荣』,足见圣心之厌弃。” “凌迟……” “一刀,一片肉,要剐得均匀,剐得缓慢。最妙的在於,要让受刑人在极致的痛苦中,始终保持清醒,去数著,自己究竟被割了多少刀。” “也不知那刽子手的手艺是否精湛,能否剐满三千六百刀。” “你不妨將每一刀,都当作是他往日赏你的拳打脚踢。” “这样想著,心里的恨意也该消了,正好锁死今生恩怨,下辈子再做一对『恩爱』夫妻。” “当然,若你们当真鶼鰈情深,难捨难分我亦可为你思量得更周全些,拜託刽子手留他一片血肉予你,也好全了你这份刻骨的『相思』。” “届时,你是想生啖其肉,还是想悉心料理,或煮汤,或爆炒,都依你的口味来。” “如此一来,你们才算真正融为一体,永不分离了。” “你中有他,他中有你。” “这般深情,当真是可歌可泣!” 庄氏闻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乾呕起来。 她既觉得毛骨悚然,又噁心得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裴……裴桑枝……” 庄氏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憎恶,崩溃至极地嘶吼出来:“你不是人!” “你就是个毫无人性的疯子!” “不!我当然是堂堂正正的人。”裴桑枝斩钉截铁道,“待我將你们这些激发我心中恶念的污秽彻底清除,『渡』了你们这些仇人往生,我便是上京百姓口中那位以德报怨、乐善好施,设棚施粥的活菩萨了。” “这阴暗的一面,將隨你们的死亡被彻底埋葬,永不復现。” “我此后的路途一片光明坦荡,亮得让你们在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里都睁不上眼!” 心中那口积压多年的鬱气与恨意,必须彻底涤清。 绝不能让它们,玷污了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便將这过往统统埋葬,而后轻装上阵,提笔蘸墨,在青史上书写她自己盪气迴肠的故事了。 乾乾净净的她! 名留青史的她! “这是你我此生最后一面。”裴桑枝將一个食盒置於庄氏面前,“这顿,便当我提前为你送的断头饭。” “从今往后,你將日日夜夜活在炼狱里,生不如死。” “直到……將苦楚尝尽,赎清罪孽,才得解脱去死!” 庄氏止不住地乾呕,脑海里全是那“融为一体”的画面。她发疯似地挥手,將食盒狠狠推搡开来。 “哐当……” 食盒翻倒,几个长了绿毛的、硬梆梆的堪比石头的馒头滚了出来,而藏在盖下的,是一碗浑浊恶臭、宛如潲水的餿饭。 庄氏一怔愣:“馒头?” 裴桑枝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不然呢?难道你真以为,我会费心去取他的血肉来款待你?” “不过,我就是想,也难为无米之炊啊,还没有到他被行刑的时候呢。” “仔细看看,不觉得眼熟吗?” “自从我认祖归宗回到永寧侯府,可曾为我准备过接风宴?可曾有过属於我的院落、衣裳?在你们默许之下,那些下人送来的,不就是这些发硬的馒头、餿臭的饭食?” “如今我不过是將你们『厚待』我的,原样奉还罢了!” “其实……也能填饱肚子的。” 最后一句话,裴桑枝说得极轻,像是一声呢喃。不知是在说给现在的庄氏听,还是隔著漫长的岁月长河,在回应那个蜷缩在角落、为了一口餿饭而苦苦挣扎的,前世的自己。 她真的怕极了那种快要饿死的感觉。 “我想看著你吃。” …… 裴桑枝推门而出,顷刻间,春日的阳光洒满全身,仿佛將过往的所有阴暗都封存在身后那扇门內。 走出来的,是一个褪去了旧壳、斩断了锁链的,崭新的裴桑枝。 阳光可真好啊…… 裴桑枝微微抬手,指尖轻触那倾泻而下的光芒,仿佛想要挽住这束照亮她的流光。 很温暖。 很明亮。 人生,当如此! “姑娘,可还要去大狱给永寧侯送断头饭?”拾翠问的很是直白。 裴桑枝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倦意。 她不愿再见那些旧人,不愿再被过往的尘埃沾染分毫,更不愿再为那纠缠两世的仇怨牵动心神。 积压在心口的鬱气已然散尽,何必再为那些不堪的旧事与烂人耗费光阴? 她记得暗卫来报,宴嫣动用她安排的人手,將几位与宴大统领往来密切的官员暗中敲了闷棍。 与其在永寧侯身上虚掷时间,不如去看看宴嫣究竟撬出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不必了。”裴桑枝轻轻摇头,“差人將这个食盒给他送去便是。” “再替我带句话……” “就说,我祝他,在最后一刀落下后再咽气。” 裴桑枝眼尾余光扫见在院门处探头探脑的萱草,朝她招了招手。 萱草一脸心虚地挪到跟前,只听裴桑枝淡淡道:“你若执意要赔上胡嬤嬤用性命为你换来的生路,儘管用你心里盘算的法子去了结庄氏。” 裴桑枝语气微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寒意:“若你肯耐著性子,安安分分过日子,等她尝尽人间苦楚再咽气……” “怎么选,看你自己。” “胡嬤嬤用命换来的生机,不是让你拿去同归於尽的。” 裴桑枝到底还是提点了萱草一句。 旧事的血,流够了。 便如此吧! 第483章 全桑宴 萱草规规矩矩道:“姑娘的大恩,萱草没齿难忘。” “再等些时日……那便再等些时日吧。” 裴桑枝已仁至义尽。 至於萱草,是迷途知返,还是执迷不悟,抉择在萱草自己,因果自担,都与她再无瓜葛。 一行人乘马车返回城中,刚驶入城门,便瞥见无涯已在路旁的茶水摊等候。 “五姑娘。”无涯迎上前来,躬身一礼,“国公爷已在云霄楼醉月轩设下宴席,並亲自下厨,特为姑娘接风洗尘。” “国公爷说,姑娘一路风尘劳顿久矣,愿您今日洗尽倦尘,从今往后,前路儘是光明坦途,再无阴霾相扰。” “恳请姑娘移步赴宴。” 裴桑枝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终究是荣妄最明白她。 他必是知道她今日去见了庄氏,便洞悉了她想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念头,这才提前为她备下了接风宴。 接风宴…… 上一世,她怀著满心的忐忑与期望认祖归宗,迎接她的,是残羹冷炙,是那些打著“为她好”旗號的、句句扎心的规训。 而今,有人愿为她撑起一片荫凉,既做她可依的参天高枝,又於细微之处,给予她最及时的妥帖抚慰。 “老夫人允他出府了?”裴桑枝指尖一动,挑开了车帘子,轻声问道。 无涯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半是尷尬半是实诚道:“……是翻墙出去的。” “五姑娘,您可要去赴宴?” “亦或者是您眼下另有要事未了?” “国公爷再三说了,他那儿不著急,天大的事也没有您的心意要紧。您且自在安排,多久他都等著,一切但凭姑娘方便。” 裴桑枝笑靨如:“自是要去的。” “有劳无涯统领先行一步,代为转达,我稍后便至。” 无涯利落地抱拳:“得令!那我先行一步,请国公爷好好准备著!” 裴桑枝頷首:“好,去吧。” 见无涯离去,裴桑枝偏头,对忙著鼓捣瓶瓶罐罐的拾翠眨眨眼,笑吟吟道:“拾翠,快与我说说,你家国公爷的厨艺究竟如何?” 拾翠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思索片刻,严谨答道:“依奴婢看……顶多会烧开一壶热水罢了。” 她隨即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看向裴桑枝,脆生生的纠正道:“姑娘,是『您的』国公爷。” 裴桑枝低声喃喃:“烧开一壶热水?” “莫非是要请我喝白水,或是亲手为我煮茶?” 她隨即摇头失笑,“罢了,在今日,能饮他一盏茶,也是好的。” “有诗云,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这般寓意,极好。” 思绪流转间,裴桑枝已不自觉地替他找补起来,连她自己都暗自失笑,这般轻易地为荣妄想好了周全的开脱之词。 素华闻言,在一旁笑著接话:“姑娘,奴婢倒觉得未必呢。” “俗话说得好,『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拾翠在您身边许久了,说不定荣国公的厨艺早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今便是亲自张罗出一桌佳肴,也未可知呀。” 裴桑枝眼波微转,几分期待之意悄然在裴桑枝心底滋长:“照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可能。” 因在別庄与庄氏废话良久,她不仅身上沾染了霉味,衣摆也蹭上了墙灰与旧火黑泥。 既是决心轻装上阵,开启崭新的生活,这从头到脚的焕然一新便是她给自己的仪式。 她不能,也不愿带著一身过往的阴霾与尘土,去赴那一场寓意著光明与新生的接风宴。 故而,裴桑枝欲再次沐浴更衣,方前往云霄楼的醉月轩。 新衣,是清雅的雨过天青。 醉月轩內,裴桑枝垂眸望著圆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心底难掩讶异。 竟真被素华一言中的。 只是……为何一旁的木架竹篮里,还盛放著许多新鲜的桑与桑叶? 裴桑枝的视线在满桌珍饈与那篮桑桑叶间流转,先是眉头微蹙,隨即似有所悟,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开来,眼底浮现出一抹清亮笑意。 荣妄眼中闪著光,献宝一般,如数家珍般为裴桑枝介绍起满桌菜餚:“枝枝,医典有云:『桑之功最神,在人资用尤多。』我寻思著,桑树既全身是宝,何不將它融入膳食?便特地去请教了府里的大厨,学了几道菜。” “这第一道,是凉拌桑。入口清甜,半点不涩。” “做法倒不复杂,只需沸水中点几滴盐、半勺香油,投入桑略一焯烫,立刻捞起浸入冰水,便能锁住鲜脆。再以瓷碗调汁,取生抽三钱、香醋二钱,融少许,添蒜末、薑丝、椒末,淋一勺热麻油调匀。浇在沥乾的桑上轻拌,撒几粒松仁,静待片刻滋味浸入,便可食用。” “徐长澜也说,桑清而不寒、润而不腻,老少皆宜,是春令食疗的佳品。若叫文人说起来,更有一番清雅守拙的意趣。” “第二道是金衣桑叶。”荣妄转向那盘金黄酥脆的裹蛋液麵粉炸桑叶。 “专取嫩叶,去梗洗净,沥乾水汽。麵糊要调得恰到好处,新麦粉三钱、蛋清两枚,加清水、盐与白胡椒,搅至能掛薄浆而不滴。桑叶逐片裹糊,轻抖去余粉,油温六成热时下锅,炸至双面金黄即起,撒些椒盐或白提味。” 说到此,荣妄含笑望著裴桑枝,声线里带著几分期待:“入口咔嚓轻响,清甜回甘。你瞧这炸后金衣裹翠,形似玉簪,大厨说它寓意『金玉满堂,吉庆有余』,更有『化凡为珍』之意,寻常桑叶经巧手点化,便成酥香佳肴,恰似平凡日子,也能过得活色生香。” “徐长澜还引《本草图经》说,桑叶『能除风热,明目止渴』。即便炸制,清润之性犹存,仍可疏散风热、清肺润燥。” “这第三道……” “这第四道……” “这第五道……” 最后,荣妄又指向一旁的白瓷酒壶,“还有这桑葚酒,果香醇厚。可惜不是新酿,是去年从別府討来的陈酿……” 裴桑枝的目光,隨著荣妄娓娓道来的话语,不知不觉已全然落在他专注的侧顏上,再难移开分毫。 他细细述说著每道菜的选材、火候、寓意乃至医理,那般详尽,那般郑重。 字字句句背后,不知藏著他多少默默研读、反覆尝试的晨昏。 这一席全桑膳,何止是接风宴。 分明是他捧出的一整片赤诚真心。 “枝枝,快尝尝味道如何?”荣妄神采飞扬地继续说著,语气清脆而热烈,“只要你喜欢,日后但凡得空,我便下厨为你做菜。” 裴桑枝心尖软得发烫,嗓音里压不住一丝哽咽,出口的语调却故意扬得又娇又蛮:“怎么?荣大国公是打算让我往后一辈子,都陪你啃这桑枝桑叶不成?” 言语间,又故意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抿著唇又道:“还有,你这全桑宴便全桑宴,自己偏也穿得一身碧青青的,桑簪束髮,衣摆上还绣满这紫嘟嘟的桑果子……” 裴桑枝到底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里带著笑,又藏著泪:“荣明熙,你自己瞧瞧,这好看吗?” 最后这句被她咬得又轻又糯,像埋怨,更像嗔怪:“难看死了呢……” 第484章 翻涌不休的綺念 荣妄闻言低头仔细打量自己的衣袍,一本正经道:“难看吗?” “我倒觉得挺好啊。” “这衣裳可是我特地为了今日的接风宴,提前请裁缝和绣娘定製的,连上面的纹样都是我一笔一画亲自描的。” 说著说著,他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小小的得意:“绣娘都夸我,说我这顏色配得很有天赋呢。” 裴桑枝眼眶愈湿,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明媚。 “哪里是顏色配得有天赋,”她声音里带著未散的哽咽,笑意却清亮,“分明是这张脸生得够天赋。” 说实在的,这身绿底紫桑葚的袍子,若没有荣妄这般姿容撑著,掛在成衣铺子里,怕是能成为“镇店之宝”。 一件永远卖不出去,只得一代代传下去,让东家伤脑袋的“宝”。 但,这身绿袍紫纹,穿在荣妄身上,就变得而不俗,桑绿的清鲜衬得紫红桑葚愈发张扬鲜亮,桑簪又添几分生机灵动。 衣袂翻飞时,绿袍如桑林翻浪,紫纹似星子坠波,既透著自然草木的生机,又藏著少年郎的桀驁明艷,张扬得恰到好处,一眼望去便如桑园春色撞入眼眸,鲜活又夺目。 她的眼光真是好,能有这般美人做心上人。 她的运气更是好,能成为这美人的心上人。 荣妄下巴一扬,理直气壮:“相貌好当然是天赋!我们枝枝也顶有天赋。” 说著,他已不由分说地將食箸塞进裴桑枝手中,满眼期待:“枝枝,快尝尝?” 在荣妄满含期待的目光中,裴桑枝夹起一筷凉拌桑,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缓缓咽下。 在荣妄期待的目光下,裴桑枝先夹起一筷子的凉拌桑,微微咀嚼,又缓缓咽下。 不知何时,荣妄眼神里的期待已经悄然变成了忐忑和紧张。 尤其是,在裴桑枝咽下凉拌桑依旧不言不语时。 时间仿佛被拉长,將他的紧张烘托得愈发清晰。 荣妄稳了稳心神,强自镇定地指向另一道菜:“这道若是不合胃口……那、那再试试这道炸桑叶?酥酥脆脆的,香气也足……” 裴桑枝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將他带到椅边坐下:“怎么会不合胃口?” “我很喜欢。” “这道凉拌桑脆嫩多汁,入口是桑本身的清甜,隨后又有香料的醇厚渐次漫开,两者平衡得恰到好处,爽口却不显寡淡。若佐以美酒,想必更令人回味无穷。” 说得简单些,这是一道极出色、也极美味的下酒菜。 “你这手艺,自己开间酒楼当大厨都绰绰有余,定能日日客满,赚得盆满钵满。” 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托著腮望向他,放软了声音:“有时想想,我的心上人啊,怎么就这么厉害呢?好像无所不能,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你似的。” “一想到能和这样貌美又能干的人共度余生,心里就美得冒泡。” 荣妄甘於细微处著意体帖,慰她孤怀,解她忧思,总在她需要时给予最恰如其分的关怀,让她的日子宛若浮光跃金的静湖水面,既平和静好,又流光溢彩。 既得他如此珍重相待,她亦愿以同等的细腻相酬,细细照见他的悲喜,予他应有的情绪回应。 而不是做那不解风情的木石之人。 惟有这样,她与荣妄的相知相惜,方能修得一世圆满。 她绝不容那俗套的兰因絮果,成为他们的终局。 她偏要与荣妄做那山海同心、亘古不移的万里挑一。 荣妄这人,在裴桑枝跟前儿向来是给点阳光便灿烂的性子。 此刻得了她一句肯定,更像是被人顺著毛捋舒服了的猫,那无形的尾巴早高高翘起,恨不得要翘到九霄云外去。 “开酒楼做大厨?”荣妄眼尾一挑,眸光流转间儘是张扬,“小爷我这般天赋异稟的手艺,自然要好生珍藏起来,讲究的便是个『金屋藏娇』……” “枝枝,你可得把小爷好好藏起来。” 裴桑枝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她真是爱极了荣妄这副得意又可爱的模样。 这哪里是上京城中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见愁”? 分明是只软蓬蓬、傲娇娇的小狸奴,翘著尾巴等她顺毛。 不必刻意討好,无需万千言语,只消他站在那里,带著那点小小的得意,就足以让她心底绽开万千繁,欢喜漫过四肢百骸。 她爱荣妄。 是了,就是爱。 文人墨客笔下,有红豆相思,有连理缠绵,有千百种含蓄风雅的词句来描摹情意。 可此刻,她偏觉得那些辞藻都太过婉转。 唯有用这最直白、最滚烫的一个“爱”字,才足以道尽她心中对荣妄那份无需修饰、赤诚坦荡的情意。 “好,好,都依你,『藏娇』便『藏娇』。” 裴桑枝眼含笑意,声线里浸著柔软的纵容和绵密的依赖,“待我尝尝其他菜餚,若都这般令我食指大动……我便为你將那『金屋』造得大些,再大些,大到能容下你所有的得意与巧思,可好?” 荣妄理直气壮地接话:“自然要再大些。” 他凑近些许,语气里带著点儿耍赖的意味:“既藏了娇,岂有让『娇』独守空房的道理?枝枝……总该多来陪陪我才是。” 裴桑枝耳尖微红,心头一跳,暗呼:犯规!这人实在太犯规了! 这般模样的荣妄,世间有谁能招架得住? 谁能呢? 反正……她是万万不能的。 心下的悸动,就是最清楚的答案。 所以,永寧侯快些死吧,也让她快些地承袭永寧侯府的爵位,做这大乾的第二个女侯。 到那时,她与荣妄,便是世人眼中真正的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裴桑枝別开视线,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又诵“发乎情,止乎礼”,连《道德经》中“常无欲以观其妙”也一併念起。 她这般佛儒道三教合一,不为参透玄机,只为压下心头对荣妄那点翻涌不休的綺念。 那蠢蠢欲动的念头,活像被满桌珍饈勾出的馋虫,在她心头轻轻挠著。 对,不如继续品菜。 什么美色不美色的……她裴桑枝,难道是那般肤浅重欲之人不成? 她不是! 裴桑枝执著玉箸,一口接一口快速品尝著,另一只手却始终与荣妄的指尖紧紧相勾,不曾鬆开分毫。 那交缠的指节间,仿佛藏著她心头不肯安分的馋虫,正一下下挠著、探著,无声诉说著贪恋。 “枝枝,慢些用,没人同你抢。”荣妄轻声说著,指尖在她手背轻轻一点。 “医书上说,食若急进,最是伤及脾胃。” 裴桑枝闻言一噎,荣妄这人究竟懂不懂什么叫欲盖弥彰! “太好吃了。” “也太想尝尝了。” 这句解释倒像是发自肺腑的坦白。 荣妄:“改日我再学几道新菜,做予你尝。” 他略一思忖,又道:“待夏日荷开时,为你备一席『全荷宴』,可好?” 眼前时光,已是繾綣生辉,明媚照人。 夏日的景致,想来更值得期盼。 裴桑枝思忖著,风雨既已远去,前路应当儘是这般风和日丽,安稳静好吧。 不,还有那贼心不死的乱臣贼子,祸乱未平!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更何况,她的荣明熙与谢氏皇族牵连甚深,轻易剥离不开。 更別提,树大招风。 一旦风浪骤起,荣国公府必將首当其衝!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裴桑枝的心不由得紧了紧。 所幸她此刻已差不多填饱了肚子,否则这般心绪之下,怕是真要浪费荣妄亲手张罗的这桌全桑宴了。 谁说进食快没好处的! 裴桑枝执壶斟满两杯桑葚酒,將一杯轻推至荣妄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仰首饮尽。 她放下酒杯,方缓声问道:“近来似乎少听你提及秦老道长的消息,可是……有什么变故?” 第485章 我清楚的知道她对我有所图 荣妄闻言,神色顿时一敛,方才那份繾綣旖旎的情態悄然散去,转而正色道:“我也有好些日子未收到秦老道长的书信了。心下正觉蹊蹺,暗自揣度,不知是否是他老人家在那帮乱臣贼子之中,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 “无可通过秘密途径联繫秦老道长。故而,我已遣无易容,带著暗卫前去接应。” “若秦老道长遇险,便可及时传递消息以便营救。即便无事,亦可窥探叛贼动向,让我早做筹谋。” “然而无离去后,却也如石沉大海,数日来未有半点消息传回。” 裴桑枝听罢,眉心微蹙,一层说不出的不安笼上了心头。 任凭秦老道长如何能言善辩,本领如何卓尔不群,歷经如何惊世骇俗,也终究逃不脱一副血肉之躯、凡胎肉体。 而今秦氏余孽或煽动、或威逼、或利诱,纠集一眾叛贼意图谋朝篡位,他以身入局,步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生死难料。 “我想为你引荐一人,或可助你一臂之力,早日肃清秦氏余孽与那帮叛贼。”裴桑枝斟酌著说道。 荣妄:“何人?” 裴桑枝道:“宴嫣。” “就是受廷杖被革职、如今闭门思过的宴大统领的嫡女。” “她兄长不是也已投在你门下,为你效力了吗?” 她略作停顿,继续言说:“说来也巧,宴嫣近来做了几件稍稍离经叛道之事,有些意外收穫。我本打算见过庄氏之后再去问她,瞧瞧她究竟撬出了什么有意思的线索。” “不过,你既在云霄楼醉月轩设宴,而我也正想见你,便先来了。” 末了,裴桑枝提议道:“不如待会儿你我一齐去见见宴嫣。我们三人的脑子勉强还算灵光,说不定能从那些细枝末节中,推敲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荣妄一听,顿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几乎快晃出了残影:“见不得,真见不得!” “宴礼临行前特地叮嘱过我,说在宴大统领那令人窒息的掌控之下,宴家上下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太正常,宴嫣更是其中之最。” “他还说,宴嫣曾毛遂自荐,要以平妻身份嫁入荣国公府……” “还是你一人去见吧,若真有什么难解的谜题,再遣人告知我便是。” 荣妄没有说出口的是,宴礼当初的原话可没这么客气委婉。 宴礼用的,是言简意賅的一个“癲”字。 裴桑枝失笑:“你莫非是担心,她至今还没放下给你做平妻的念头?” “若真是顾虑这个,那倒不必。” “当初,她虽有些……一言难尽,说话不諳世事的天真,甚至带著几分疯癲的执拗,但那也是病急乱投医,不过是想从那个家里挣脱出来,寻一口喘息之机。如今细想,倒也情有可原。” “再者,说来你可能不信,你其实並非她的首选。” “她与我初见时便说:『裴五姑娘,我嫁入侯府,给你当嫂子如何?』” “可转头又嫌弃裴临允容貌尽毁,便提议让他继续留在大理寺狱中,她在外替他『守节』。” “我想著她才为养济院捐过大批冬衣米粮,总不好眼睁睁看她再跳火坑,便劝了几句。她这才退而求其次,说要嫁去荣国公府,与我作伴。” “因此,她选择『嫁』给已故的裴临允,也算求仁得仁。” “回宴府为宴大统领侍疾之前,她曾对我说,在她全部的生命里,从未像现在这般光明、舒心,也从未如此安心、坦然。” “她说,愿为我稳住永寧侯府的后方,让我无后顾之忧。” “或许將来,她便是我永寧侯府的掌家夫人了。” 荣妄眉心跳了跳,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怪异。 嫁进荣国公府与桑枝作伴? 愿为桑枝稳住永寧侯府的后方? 永寧侯府的掌家夫人? 他日他与桑枝大婚成礼,自该是他与她朝夕相伴、举案齐眉,又何须旁人“作伴”? 总感觉,宴嫣在下一盘大棋。 “枝枝,”荣妄沉吟片刻,忽然一脸严肃,“我觉著宴嫣不太对劲,她怕是衝著你来的,对你有所图谋。” 裴桑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错,她的確对我有所图谋。” “我不否认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荣妄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满脸不可置信,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你既知她对你有所图谋,竟还容她留在身边?” “枝枝……” 荣妄摩挲著下巴,醋意满满地將裴桑枝上下打量了两眼,一字一顿道:“你该不会……还在盘算著那『一夫一妻』的主意吧?” “合著我是你的『夫』,”他越说越觉得离谱,“宴嫣便是你的『妻』?” “往后在荣国公府,你是宗妇、是当家夫人;回了永寧侯府,你是一家之主,身边还配好了一位掌家夫人?” 这日子他可过不了,一过一个不吱声。 荣妄嘴上没閒著,手上动作更快,一把抓过那装满桑枝桑叶的竹篮,三下两下便编了顶草帽,径直扣在自己头上。 绿油油的,鲜嫩欲滴。 裴桑枝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她煞有介事地抬手,替荣妄正了正头上那顶青翠的桑枝帽,端详片刻后笑吟吟道:“你还真別说,这顏色与你今日的衣袍、髮簪,倒是相映成趣。” 说罢,裴桑枝故意顿了顿,眼珠一转,故作郑重地放慢语调,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的狐疑:“荣明熙,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本子?不然思绪怎会一下子偏到『一夫一妻』上去?” 隨即她拖长了尾音,笑意更浓:“呦呦呦,想不到我们上京城的鬼见愁、朝堂上的名嘴御史,私底下竟是个爱看些……不能为外人道的话本子的人呀!” 荣妄瞬间涨红了脸,梗著脖子反驳:“谁看了!” “我那是见多识广!” 裴桑枝戏謔的打趣,故意咬重了字眼:“原来是『见』多识广,不是『看』的呀?” 荣妄暗忖:自己这张在朝堂上无往不利的嘴,到了枝枝面前,还真是毫无招架之力。 平心而论,枝枝她是真能掰扯啊。 见荣妄面色緋红如天边晚霞,裴桑枝欣赏片刻,便不再逗他,转而正色道:“宴嫣確实对我有所图,但她的『图』,与你的『图』不同。”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处能安心立命的容身之所。” “在她看来,由我掌家的永寧侯府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只要她识趣、有用,我便永远不会弃她於不顾。” “她为我稳住永寧侯府的后方,何尝不也是在稳住她自己孤注一掷的人生。” “她已將全部的希望,都託付在了我的身上。” “事实证明……” 言至此处,裴桑枝双手一摊,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不得不承认,她確有手腕眼光,行事也往往出人意料,不拘泥於常理,是个难得的人才。” “你或许不知,她此次回府侍疾,未曾伏低做小,亦未隱忍蛰伏。察觉生母中毒后,她非但未受宴大统领摆布,反而果断对其下毒,反客为主,令对方投鼠忌器。” “单论这份魄力与机变,相较你收入麾下的宴礼,也毫不逊色。” “只不过,她过去常年被困於方寸院落,日夜被宴大统领安排的嬤嬤看守,几乎与世隔绝。加之身边无人可用,空有才智手段却无从施展,亦难通晓人情世故。” 她这人,善於发现仇人身上该死的点,同样,也很善於发现亲近之人的闪光点。 宴嫣本就是一块璞玉,只需稍加打磨,便能让世人惊艷的璞玉。 “荣明熙,她是我要用的人。” “如此,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见见她?” 荣妄深吸一口气,旋即摆出了正室的从容大度:“见就见吧!反正任她如何,地位总越不过我。於公於私,不都得她给我行礼问安吗?” 这倒是头一回,他真心实意地庆幸自己托祖上的福,投了个好胎,有个好家世。 说实话,见桑枝能有完全属於她自己的得力之人,荣妄是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能发现宴嫣的才智,是桑枝眼光独到;而能收服宴嫣,让其忠心不二,更是桑枝的本事。 至於宴嫣对桑枝有所图谋……利益一致,反而最为可靠,绝不会轻易背叛。 这实在是再好不过。 不过,替桑枝高兴是一码事,他自己心里该酸还得酸。 “然……”荣妄拉长语调,故作姿態地捻了捻衣袖,“在见她之前,容我重新沐浴更衣……” 裴桑枝眉梢一挑,促狭道:“怎么,方才还讚不绝口的绿底紫桑葚袍子,说这身绿底紫桑葚袍子好看又有天赋,转眼就失宠了?” 荣妄一噎,顿时语塞,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偏偏总是在枝枝面前进退失据。 “我可不是嫌弃这身绿底紫桑葚袍子,不过就是见你穿了身雨过天青色衣裙,便想著不能让你一人孤零零的,显得你我很是没有默契,平白让某些別有居心的人有机可乘。” 第486章 忠犬与狸奴 裴桑枝佯装未察他话里那点欲盖弥彰的意味,指尖轻轻拂过他衣袍上精致的紫桑葚绣纹,莞尔道:“既然觉得这身好看,又何必多此一举的折腾?” “默契与否,生分与否,又何曾是一件衣裳能够左右的。” “荣明熙,你便是我在这世上最默契,也永远捨不得生分之人。” 裴桑枝的指尖最终停留在荣妄心口那几枚桑葚绣纹上,掌心轻覆。 荣妄的心跳清晰可闻,温热的暖意透过衣料源源传来。 “这一世,”桑枝抬眸望入他眼底,声音轻而沉,“若我有负於你,便罚我永无来世。” 这人间若没有一分一毫的光暖是为她而生,没有一个身影是向她而来,到底还是太淒凉乏味了些。 不来也罢。 无论如何,这一生她必当全力以赴,为自己活个尽兴而归。 荣妄怔怔望著裴桑枝,方才那点彆扭的醋意顿时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握住裴桑枝的手腕,轻声唤道“枝枝……” “我不要你赌咒,更不要你发这样的毒誓。” 裴桑枝笑著轻推他一把:“那还不快些去沐浴更衣?” 荣妄下巴微扬,轻哼一声带:“忽然觉得,这身绿底紫桑葚袍子,再好不过。” 裴桑枝闻言,故作遗憾地轻嘆:“这可如何是好?” “我裁这身衣裙时,还特地用同一匹雨过天青的料子,为你也裁了一身长袍呢。” 说话间,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你若不要,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浪费总归是不好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说著,裴桑枝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俏皮的揶揄:“可你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若隨意將衣袍送给別的男子,叫人误会了……那可怎么说得清呢?” 荣妄心下暗嘆:他何曾走出过桑枝的套路? 说真的,他怕是永远困於桑枝的方寸之间了。 什么上京小霸王、朝堂鬼见愁,分明就是她牵在掌心的忠犬,养在怀中的狸奴。 无需骨头与玩物,只要她一个眼神,他便毫无保留心甘情愿对她袒露最柔软的肚皮,盼著她能伸手揉一揉。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我这就去换。”荣妄从善如流,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枝枝,你在此稍坐,品几杯桑葚酒等我片刻可好?” 说著他已转身,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確认:“可需要我派人去宴家接宴姑娘。” 裴桑枝略一沉吟,轻轻摇头:“单是你的人去,只怕接不来她,她警惕心高著呢。” “让你的人跟著素华同去,方能將人接来。” 荣妄道:“可。” 待荣妄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外,裴桑枝脸上明媚浓郁的笑容才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她何尝不知,荣妄不愿见她为秦氏余孽一事劳心费神,更怕她日夜操劳,伤了身子骨儿。 正因如此,她才更要让这片刻时光,过得轻鬆些、再明亮些。 正事,要做的依旧要做。 但心绪,该养的也须得养。 日子终究是自己在过,身康体健,寿数绵长,才是根本。 永寧侯这边既已套不出话,从秦氏余孽一案入手,眼下最可行的,便是从宴大统领身上另闢蹊径。 不过,有一说一,永寧侯可真是废物。 身为百年侯府的当家人,名列勋爵,却文不成武不就。在朝堂上半生汲汲营营,未获寸许实权。 “弃明投暗”后,也只配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烂活。来日若行清算,他必是首当其衝被捨弃的卒子,连骨干都算不上。 旁人或许能於正邪两道游刃有余,而他,是条条大路皆走不通。 终究是作孽越多,死得越快。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庸碌的人,年轻时却能狠下心肠,踏著父亲、兄弟的尸骨为他自己铺路。 偏生就靠著一番算计,成功地糊弄住了永寧侯府里也算是歷经风雨的太夫人,此一步登天,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枝子弟,逆天改命,过继到清玉大长公主名下,成了侯府嗣子。 偏生又以此为阶,迎娶了当时高门大户的尚书嫡女。 说实话,她都不知道是该说永寧侯聪明了,还是笨了。 …… 那厢。 大牢深处。 永寧侯蜷坐在草蓆上,浑浊的目光在触及面前的食盒时,驀地一滯,旋即猛地抬头,嗓音因极度的惊惧而扭曲变了声调:“断……断头饭?“ “今日……今日就是行刑之日?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狱卒何在!” 永寧侯突然发狂般嘶吼起来,整个身子重重撞向牢门,“本侯要见狱卒!本侯那封血书早已递出,白纸黑字写明愿戴罪立功!陛下圣明,怎会不给我悔过之机!” “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我还有功要立……” “只要我立了功,就能被网开一面,就能被从轻处罚。” 斑驳的墙壁映出他癲狂摇晃的身影,嘶哑的吶喊在阴森牢狱中激起阵阵迴响。 “狱卒呢?” “狱卒到底有没有將本侯爷的血书转呈给陛下。” “侯爷。” 依照裴桑枝的意思,拾翠在暗卫里择了个人,前来大牢给永寧侯送食盒。 “侯爷,请容我先自我介绍一番,我叫夜迎。” “迎接的迎,可不是夜鶯的鶯。” 永寧侯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用那只尚能视物的独眼,循著声音来源望过去。 昏暗光线下,只见一道身影静立不远处。 从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 看著便是一副不甚灵光的模样。 “夜……” “夜迎?” 永寧侯独眼微眯,沙哑的嗓音里混著迟疑与希冀:“你……你是駙马爷派来的人?” 想到某种可能,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牢栏,身体前倾,几乎將脸挤在柵栏之间:“駙马爷…駙马爷可是知晓我將要戴罪立功,特地命你来与我聊聊的吗?” 可是,怎么不选一个看起来脑子灵光的人。 夜迎向后退了一步:“奉五姑娘之命,特来將此食盒交予侯爷。” “五姑娘特意嘱咐,愿侯爷挨足最后一刀,再咽气。” “此饭虽与断头饭无异,今日却非行刑之期。” “侯爷大可宽心,安心用了这顿饭,我也好早些回去復命。” 永寧侯一听“五姑娘”三字,如白日见鬼般怪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阴湿的墙壁上。 “拿走!我不吃……” “她送来的东西……我死也不吃!” 夜迎幽幽的嘆息一声:“侯爷,您別让我难做。” “既然侯爷不愿配合,我也只能亲自餵侯爷用饭了。” 第487章 鸡犬升天的戏 永寧侯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抠向喉咙深处,疯狂地想要將夜迎灌进他腹中的那些餿腐饭食尽数呕出。 夜迎眉头紧锁,一脸嫌恶地后退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以为这里面有毒?” “动动你的脑子!” “陛下和三司正盯著这大狱,姑娘岂会行此蠢事?” “更何况,你以为姑娘会轻易赏你一个痛快?未免想得太美了!” 夜迎真是想不明白,永寧侯到底在矫情什么? 对永寧侯而言,此刻服毒自尽,求一个嘎嘣脆的痛快了断,难道不比硬熬到暮春,去受那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要好得多吗? 永寧侯的动作缓缓停下,抬起浑浊的眼睛,乾呕著颤声问道:“你……说没有毒?” 得知自己暂时性命无虞,惊魂稍定的永寧侯,转眼又端起了架子。 他强撑著发软的双腿,语气里带著一丝侥倖的倨傲:“好死不如赖活著,你懂什么?只要活著,未必没有时来运转的那天!届时陛下龙心大悦,非但赦我无罪,反而赐下比永寧侯更尊贵的爵位,也未可知!” “夜迎,你叫夜迎,对吧?” “你需知晓,在这世上,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本侯此番是遭奸人构陷,方才身陷囹圄,虎落平阳。” “若你愿在此时助我一臂之力,替我將血书面呈陛下……” 说到此,永寧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言辞恳切中带著诱惑:“待本侯沉冤得雪,必不忘你今日大恩!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著你。田宅、店铺,任你挑选;成家立业、入仕为官,本侯皆可为你打点周全。” “夜迎,你可愿助我?” 夜迎抱臂挑眉,像看傻子似的將永寧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轻声失笑:“是吗?” “侯爷描绘得……可真是动人。” “那你还等什么,写吧。” 他倒要瞧瞧,永寧侯还能使出什么自救的法子。待他拿到血书,便立刻呈与五姑娘,让釜底抽薪,將这十恶不赦的罪人的生路彻底堵死。 唯有如此,五姑娘方能真正高枕无忧。 到时候,五姑娘也会夸他有勇有谋! “夜迎,你再好好考……”永寧侯自顾自地劝说著,话音却戛然而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起头:“你方才……说什么?” “你同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惊呼:“你竟同意了?” 眼见夜迎答应得如此爽快,永寧侯心头的狂喜瞬间被一股莫名的踌躇不安所取代。 你答应得如此痛快,不会是想耍什么招吧?” 夜迎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招?侯爷,您也太高看我了。您瞧瞧我如今的处境,在駙马爷和五姑娘跟前,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否则,这等给您送餿饭的腌臢差事,又如何会落到我的头上?” 他略微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显得格外推心置腹:“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我夜迎也是个七尺男儿,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干这些永无出头之日的吗?” “是,我现在是小角色,可以忍气吞声。但我將来也要娶妻生子,难道要让我的孩子也重复我这种被人呼来喝去的命运吗?我今日帮您,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永远做个嘍嘍,我就是要赌一把,赌您能翻身,也赌我能跟著鸡犬升天!这就是我的私心,您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若能走上光明正大的仕途,博得封妻荫子,他日我的儿女也能被人尊一声『公子』、『小姐』,如此前程,谁还愿意去做那等隱於阴影、终身不得见光的暗卫呢?” “我助您,既是雪中送炭,亦是为自己谋一个改换门庭的契机。” 永寧侯的心七上八下,半晌落不回实处。 乍一听,夜迎这番话可谓情真意切,句句在理。 可转念一想,駙马爷是何等人物?他身边当差的暗卫当真会有如此不忠心吗? 夜迎见状,眼珠微转,心知火候还未到,当即摊了摊手,脸上堆起无奈又世故的苦笑,作势便要转身:“罢了罢了,既然侯爷信不过我,我这就回去向五姑娘復命便是。” “只是这一走,若无五姑娘吩咐,我怕是再难踏足此地。至於每日值守的狱卒……荣国公府与駙马爷早有严令,莫说是一封血书,便是一只不该有的苍蝇,也休想飞出这大狱。” “生死之路,可就这一条。” “是抓住我这根唯一的稻草,还是坐视最后的机会溜走?” “侯爷,您可要想好了。” 永寧侯彻底动摇了。 心底那点残存的警惕与迟疑,在汹涌的求生欲面前,如同冰雪消融,被一点点蚕食殆尽,直至再无踪影。 那就赌上这一把! 哪怕前路未卜,难道还能比暮春时节绑赴法场、身受千刀万剐更糟吗? 他如今是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局面但凡能鬆动一分,那便是他赚了! 夜迎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好!侯爷果真魄力非凡,属下由衷佩服!” “跟著您这样敢赌敢拼的大人物,何愁不能飞黄腾达?属下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前程想必也是稳了!” 说著,做出一个“请”的姿態:“侯爷,请动笔吧。” 永寧侯低头看了看自己污秽不堪的囚服,上面沾满污垢、草屑与难以名状的污渍。 隨后,又抬眼,目光落在夜迎黑袍下那一抹雪白的中衣上,仿佛是在看他遥不可及的往日体面。 “夜迎……你、你能否將你的中衣下摆,撕下一截给本侯?” 如今的他,不过是身著粗硬骯脏麻布囚衣的阶下囚。幸而眼下已是春日,若是在北风呼啸的严冬,他怕是早已悄无声息地冻死在牢狱之中了。 夜迎差点气笑,那句“你在想什么屁吃”几乎要脱口骂出。 他当自己这身衣裳是大风颳来的吗?裁剪缝製,哪一样不钱? “侯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等乾净光鲜的布上写血书,陛下看了,只怕会觉得您在这狱中过得尚可,哪还会心生怜悯?” “咱们要的,是实打实的惨状,是能让陛下看一眼就皱起眉头的悽惨!唯有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您说,是不是?” 永寧侯:他能说,他觉得夜迎这些话是在骗鬼吗? 偏生他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有这样巧言令色的一张嘴,夜迎竟然还没有在駙马爷和裴桑枝面前混出个名堂来,这说明,夜迎的本事,的確是挺废的。 “那便依你所言吧。” 第488章 裴桑枝凭什么重女轻男,厚此薄彼? “侯爷,写得再详尽些。”夜迎蹙眉,语气带著审视,“就这么三言两语,陛下会以为您是在儿戏,胡乱攀咬以求『戴罪立功』。” “对,这样才对。” “更別提这里了……血书求生,贵在情真意切,您还在这儿用春秋笔法,是怕罪名坐实得不够快吗?” “您得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这条生路。” “还有这里,”夜迎的手指移向下一处,“问题同样不小……” 永寧侯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几乎要从那草垫上滑倒。 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被夜迎的喋喋不休给烦的,还是因失血过多而带来的虚弱。 见永寧侯停下动作,夜迎催促道:“侯爷,您別停啊,需要补充详细的地方还多的是呢。” 永寧侯终於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能不能闭上嘴!” “本侯如今总算知道,你为何在駙马爷和裴桑枝手下混不出头了。” “十之八九,就是被你这张喋喋不休的破嘴给拖累的!” “就凭你这般聒噪,哪个主子愿意容你?” “还没人把你拖出去剁了舌头,就偷著乐吧,这已经是当主子莫大的宽容了!” 夜迎:??? 说他?破嘴? “呵,侯爷倒是会倒打一耙!若非您太过无用,连份戴罪立功的血书都写得漏洞百出,何须我在此多费唇舌?” 永寧侯一听到夜迎的声音,便觉似有万千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愈发心烦意乱、头晕目眩。 他恨不得將写了半天的血书揉成一团,狠狠塞进夜迎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这血书,他不写了! 这活路,他不要了! 他就认命等著行刑之日到来,图个清静!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终究……还是捨不得死。 永寧侯扶额,强压著火气深吸一口气,道:“你一再指手画脚,屡屡打断我的思路,这血书如何能写得好?你若再行囉嗦,待本侯失血过多晕死过去,你指望著改换门庭的如意算盘,可就真要鸡飞蛋打了!” 夜迎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 他说永寧侯胖,这位侯爷还真就顺势蹬鼻子上脸,喘上了。 若跟著这等货色都能改换门庭,他夜迎的名字甘愿倒过来写! 还前程?只怕落得个家破人亡,鸡犬不留的下场才是真的! 夜迎夸张地举了举手,做出一个封口的手势,语速慢悠悠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服:“好,好。小的这就闭嘴,侯爷您请、自、便。” 永寧侯长长舒了一口气,耳根终於获得了片刻清净。 他在心底暗下决心,待他日重获自由,东山再起,必要將身边近侍的舌头尽数拔去,统统製成哑奴。 反正,他已经亲手栽培出討喜的盲妓,如今再多调教些哑巴奴才,想来也非难事。 一番折腾之后,夜迎总算把血书拿到了手。 他垂眸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血字,不由腹誹,看不出来,永寧侯別的不行,这血倒是厚,能支撑他写出如此长篇大论。 “夜迎。”永寧侯重重拍打自己的面颊,试图驱散昏沉,又竭力挺直脊背,不放心地叮嘱:“你务必设法將血书呈交陛下,我的生死……就全託付给你了!” 夜迎抖了抖手中的血书,面露难色,语气轻飘飘地推脱道:“侯爷,您也知道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想见陛下简直难如登天。我只能答应您尽力去找找门路,可万一……朝中没有官员敢接您这血书,那我也实在爱莫能助啊。总不能强闯宫城吧?只怕还没靠近宫门,就被乱箭射成筛子了。” “您以前常去上朝,面见天顏,宫城守卫有多森严,禁军气势有多骇人,您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实在是强人所难,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说到底,我若现在夸下海口,保证能將血书送到御前,那真是『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这种没边儿的画饼,我可不敢糊弄您。” 永寧侯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我有办法,能让你必定將血书面呈陛下。” “你暗中去找兵部主事,就告诉他,若不能同甘,便休怪我等拉他共苦。他若想自保,就让他夫人向宫中递牌子,以『思女心切』为由,求见贞贵人。再由贞贵人將血书……代呈御前!” 夜迎挑挑眉,还这就让他问出些有用的东西来了。 不过,兵部主事也只是六品官员,还算不上一条大鱼。 但,以姑娘的聪慧,定能顺藤摸瓜,剥丝抽茧,一点点將深水里的大鱼给拽出来。 “侯爷竟还留著这等后手!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忧心了。有此门路,此事可谓柳暗明,成事的把握就大得多了。” “还请侯爷静待我的好消息。” 永寧侯突然没头没尾地问:“身上有银子没有?” 夜迎立马堵了回去:“要银子没有,要命也不给!侯爷莫非是想打秋风?” 自己又不是荣国公府那些穿金戴银、动輒得赏百八十两的阔气暗卫,哪来的閒钱? 永寧侯不得已,只得耐著性子苦笑解释:“我只是想打点一下狱卒,让他们给我弄些能补充气血的吃食。再这么下去,我怕等不到陛下召见我,人就先变成乾尸了。” 夜迎猛地拔高声音,反问:“在这三司衙门紧盯的重狱之中,竟还有狱卒胆敢收受贿赂?” 不远处的狱卒:“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永寧侯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夜迎,真真是个活爹! 不仅是个活爹,还是个抠门的活爹。 罢了,罢了,他不能妄想从铁公鸡身上拔毛! 横竖陛下金口玉言判了他暮春凌迟,那些狱卒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让我提前死在这大狱里。 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银子的事作罢。” “我再问你,我被判凌迟,囚於此地等死,那……庄氏呢?她如今何在?” 永寧侯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阶下囚的日子每过一天,对庄氏的恨意便如毒藤般疯长一寸。 都怪庄氏! 若不是庄氏那毒妇在其中作梗,欺骗於他,他与萧氏本该是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既有裴惊鹤这般名声显赫、得皇室与荣国公府青眼的嫡长子,又有裴桑枝这等城府谋略皆属顶尖的嫡女。 若真如此,他何愁不能位极人臣? 又何须处心积虑策划民乱,更不必被逼无奈,替那秦氏余孽干尽脏事! 都怪庄氏! 他既落得个千刀万剐的下场,那庄氏,便是再不济,也总该五马分尸吧! 夜迎避重就轻:““如今幽居在京郊的別庄里,有几个婢女隨身伺候著,五姑娘也派了几个家丁护卫,侯爷不必掛心。” 永寧侯闻言,眼珠子都瞪的快要凸出来了。 “裴桑枝凭什么重女轻男,厚此薄彼?” 第489章 用一沓厚厚的银票甩给她,叫她识相些 夜迎不由得一怔。 “重女轻男”是这个意思? 有时候,他很怀疑以永寧侯这个脑子当年是怎么谋划出那场所谓的“救命之恩”,能让永寧侯府的太夫人深信不疑,择定其为駙马爷的嗣子的。 有此脑子,何愁永寧侯府不败落。 夜迎一副好心模样地解惑:“侯爷,您这道凌迟之刑乃是陛下亲口所判,可赖不到五姑娘头上。” 永寧侯脱口而出:“她难道就不能在私底下將庄氏千刀万剐?即便不千刀万剐,又不能让庄氏在別庄里锦衣玉食、奴僕环绕!” “那可是她的杀母仇人!更是害她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罪魁祸首!” “庄氏该死!” “该死的悽惨无比,才足以泄她心头之恨!” “若实在不愿见血,就给她下牵机药,中毒者死前痛苦万状,尸身扭曲狰狞!” “夜迎,你去劝劝裴桑枝啊!” “你既是她的属下,受她驱使,不正该为她分忧吗!” 夜迎只觉得一股寒意彻骨而来。 这便是上京城中,那些不明就里之人曾讚不绝口的“恩爱夫妻”,永寧侯与裴夫人。 何其讽刺! 他实在懒得再与永寧侯虚与委蛇,径直搪塞道:“五姑娘主见极强,行事自有章法,非我等属下可以置评。” “今日我来此已耽搁太久,若再迟归,姑娘那般敏锐聪慧,只怕要起疑了,我实在不便多留了。” 永寧侯仍不死心,一把抓住夜迎的衣袖,声音急促:“你……你就不能在她耳边,吹些风吗?” 夜迎猛地一把抽回袖子,冷声反问:“侯爷,你究竟是想让我吹耳边风处死庄氏,还是指望我为您去寻兵部主事,谋求生路?” “告辞。” 夜迎隨意一拱手,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永寧侯死咬著后槽牙,咯咯作响。 心中的不忿与怨恨如滔天巨浪,失控地翻涌著。 裴桑枝究竟是疯了,还是痴了? 对他这个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她手段狠绝,算计起来眼皮不抬,敲登闻鼓、告御状更是做得乾脆利落,儼然一副大义灭亲、冷血无情的模样。 可偏偏轮到庄氏,那个与她毫无牵绊、更是害她流落多年的杀母仇人,她反倒犹豫不决,拖泥带水起来! 难道她连谁亲谁疏、谁远谁近,都分不清了吗? 还是她那份狠辣与果决,独独是留给他这父亲的? 永寧侯如此作想时,早已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 萧氏的悲剧,他同样有推脱不掉的责任,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那始作俑者,比庄氏更为可恨。 他也同样选择性地忘记了,他的罪孽远非后宅阴私那般简单,其身后所负的,是淮南万千百姓家悬白幡的累累血债。 他的罪,真真是万死难赎! 既然一人无法死上一万次,那么,便只能让他尝尽千刀万剐之苦,以一死抵万罪了。 夜迎迈出阴冷的大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肺腑中积压的浊气尽数置换出去。 他抬头望向天际,几缕薄云遮不住朗朗乾坤,心下豁然开朗,难怪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古语,能流传千百年。 永寧侯,便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墨池,不过短短一席话的功夫,那阴损的算计、歹毒的念头,便如池中泛起的污浊气泡,一个接一个,不曾停歇。 贪婪的许诺,险恶的挑唆,种种诛心之言,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又黏稠的网。 但凡心志不坚、脑子不够灵光,或是贪慾过重的,怕是都会忍不住动摇,被那l无所不在的“黑水”浸染、拖拽,最终或自愿或被迫地,同流合污。 …… 宴家。 “荣国公……要见我?”宴嫣闻言微微一怔,讶色难掩。 “他……他怎会忽然要见我?” 说不紧张是假的。 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宴嫣指尖不自觉地微紧,心头无端生出一种荒谬的联想。 这阵仗,倒像是正室夫人要见那未曾谋面的外室。 既然荣国公府坐拥金山银山,富可敌国,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上演那出“棒打鸳鸯”的戏码了? 用一沓厚厚的银票甩给她,叫她识相些,莫要碍著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海誓山盟。 素华笑著纠正道:“姑娘亦在,你且放宽心便是。” 宴嫣警惕地瞥了眼廊檐下那道陌生的身影,凑近素华,將嗓音压得极低:“素华,此事你定要与我透个底,桑枝与荣国公特意唤我前去,究竟所为何事?”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忧心忡忡,还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猜测:“该不会是……荣国公嫌我碍眼,觉得我总在桑枝面前晃悠,占了她太多心神,想要说动她將我赶出府去吧?” 素华眨了眨眼:“你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姑娘只是想问问,你前些日子可曾从那些官员口中,撬出什么有意思的线索?是否已理出些头绪来?” “正巧,荣国公手下的人也在查此事,姑娘便想著不如碰碰面,互通有无。若能拼凑出些有用的线索,也算是事半功倍?” 宴嫣闻言,神色一松,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素来知晓自己的位置,从未起过与荣国公相爭的念头。她所求的,无非是尽心为桑枝打理好永寧侯府,做一个於桑枝有用之人,也为自己筑一处岁月静好的容身之处。 “素华,还有一事……桑枝和荣国公今日,具体都穿的什么顏色?可否与我细说?” 当避则避。 这些时日,她用的可是近乎“邪修”的路子,强行催熟了人情世故。 如今的她,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素华心下暗自嘀咕:宴嫣姑娘这问题著实有些古怪。 可转念一想,衣衫顏色本也不是什么需要隱瞒的机密。 “姑娘今日穿的是一身雨过天青的衣裙,”她语气如常地回答,但提及荣国公时,却不由得顿了顿,略显为难地压低声音,“至於荣国公……他穿了件绿底紫桑葚纹的袍子,实在是……颇为扎眼。” 宴嫣愣了愣。 桑枝相貌清丽脱俗,雨过天青色的衣裙,確实与桑枝相得益彰。 只是……那绿底紫桑葚纹的锦袍…… 宴嫣努力在脑海中勾勒这般配色,却发现实在难以想像这究竟该是何等…… 何等的“別具一格”…… 罢了,直说吧! 就是丑的別致! 荣国公这就是仗著自己生了张无可挑剔的脸,便在穿衣上任性而为,恣意挥霍。 不过……好个狡猾的荣国公! 他特意將这关联桑枝名讳的纹样缀於衣袍,定是想博桑枝一笑。 “素华,还请稍候,容我换身衣裙,稍作整理便隨你前去。” 第490章 以爱为名施加的压力,往往最是让人难以承受 宴嫣特意换上了一袭与天青、绿、紫三色毫不沾边的衣裙,又命婢女为她梳起端庄稳重的妇人髻,发间点缀几样寻常朴素、不惹眼亦不出错的簪饰。 待一切收拾停当,她方从內室缓步而出,对素华轻声道:“我好了。” “咱们这便去吧。” 避嫌! 还是要避嫌! 想当初,她不知天高地厚,曾口出豪言壮语,说要与桑枝一同嫁入荣国公府。 那时的自己,是何等天真可笑,带著不諳世事的愚蠢,全然不懂这番话会带来多少麻烦、惹来多少嫌恶。 如今想来,只觉不堪回首,更对桑枝心生感激。 幸得桑枝心善大度,非但未曾计较,反而为她指明了一条真正的出路。 倘若打扮得过於枝招展,即便她心中早已无此念头,也难免会落下瓜田李下的嫌疑,反倒徒增是非。 素华的目光落在宴嫣新梳的妇人髻上,初时不解地蹙起眉头,刚要开口询问,却在电光石火间念头急转,顿时明白了宴嫣此举的深意。 宴嫣姑娘能如此谨守分寸,可见其知恩图报之心,確实没有辜负姑娘的厚待。 最难的是的,宴嫣姑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在人情世故上精进至此,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难怪姑娘屡次断言,宴嫣是个堪当大用的可造之材。 …… 马车轆轆而行,素华几度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袖,踌躇再三,终是斟酌著开口:“嫣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能否请教。” 宴嫣嫣然一笑,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你是桑枝的心腹,她既信你,我自然也一样。有什么想问的,直言便是。” 既已开了口,素华便不再扭捏,坦然相询:“奴婢冒昧,想请教嫣姑娘,究竟是用了何种法子,才能在短短时日內,將这人情世故磨链得如此通透?” “奴婢的弟弟,过去因在三公子身边做书童时的一些经歷,如今十分畏惧出门,也怕见生人。然而,駙马爷与姑娘有意开恩,为他脱去奴籍,並送他去书院继续读书……” “他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府中受人特殊照拂。” “可他这样的性子,实在让我放心不下他独自前往书院。” “正因如此,见到嫣姑娘短时间內在为人处世上进步如此之大,才冒昧请教,盼能求得些许可借鑑之法,解我这桩长久以来的心事。” 宴嫣並没有多嘴地追问素华弟弟的遭遇。 管中窥豹,一叶知秋。 裴临允既能狠心毒杀裴谨澄,又怎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宴嫣端坐於马车內,略微整理思绪,方將自己的体悟娓娓道来:“素华,你既问起,我便与你细细分说,但愿对你有所启发。” “此事如同医病,需得『治標』与『治本』並行,双管齐下,方能见效。” “先说这『治本』。” “於我而言,根本在於心有所依。我先是看见了挣脱牢笼的希望,从那十几年无处不在的掌控中挣脱出来,得以喘息。而后,我在永寧侯府寻得了真正的安寧,过上了相对顺心的日子。更重要的是,桑枝姑娘待我以诚,她的善意不仅给了我倚仗,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底气。这让我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终於能够缓缓鬆开,將这里真正视为归宿。” “心有了归处,那些如影隨形的自厌、焦虑和恐惧,才得以极大缓解。” “我开始从心底萌生出一种渴望……渴望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渴望自己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这份发自內心的『想要改变』、『想要守护』的驱动,便是真正的『本』。” “至於『治標』……” 说到此,宴嫣顿了顿,笑了笑,才继续道:“我確实用了个取巧的速成之法。” “我日日让贴身婢女去市井街巷、茶楼酒肆,不做別的,单去观察那些原本言笑晏晏的人,为何会因一事、一言而骤然变色。无论是商贩间的爭执,还是亲友间的齟齬,皆在收录之列。” “这些见闻,我都命她一一详记,带回来我再亲手整理成册。” “积少成多后,我便在灯下细细琢磨,分析其中的人物亲疏、场景契机、翻脸的根源究竟在何处。而后,我再將自己代入其中,反覆思量,若当时是我身处其境,该如何应对方能周全?” “如此这般,我前后剖析了不下百个案例,方才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对人情世故的脉络,也算有了一点粗浅的感悟。” “素华,你若愿意信我,便不必在此时强求他改变。欲速则不达,有时越是紧逼,反而越是会適得其反。” “不如先让他停一停,在没有压力、不带愧疚的心境下,慢慢习惯眼下的生活。有些坎坷与沟壑,或许会在你不曾察觉时,便已悄然填平,水到渠成。” “有时候,亲人那份过切的关心,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落在他肩上,便成了沉甸甸的、无法推拒的压力。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懈怠,否则便成了不识抬举、辜负好意之人。” “以爱为名施加的压力,往往最是让人难以承受。” 素华蹙眉沉吟,反覆的思忖著宴嫣的每一句话。 半晌后,眉眼倏然舒展,豁然开朗,心悦诚服地道:“奴婢多谢嫣姑娘指点,此番教诲,奴婢铭记於心。” 是啊。 她太急了。 一直以来,她都表现得如此急切,近乎固执地想要长吉抓住駙马爷与姑娘的恩典,逼他去读书习字。 即便很久可能他苦学数年也可能无缘科考,她也觉得总好过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 毕竟,读书习字,总是一条出路。 於是,在她一遍遍的好言相劝依旧不见长吉有所长进后,心中的焦躁便层层叠加,最终不受控制地转化为对“长吉不上进”的埋怨。 而长吉呢? 他从不反驳,只是默默地低著头,任由她一句句地责难。 可现在她才想起,自己最初所求的,不过是长吉能摆脱折磨,好好活著。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把这最根本的愿望给忘了。 並非长吉不上进,而是她迷失了初心。 这绝非好事! 素华垂眸凝神,深刻自省。 防微杜渐,绝不可任由这忘本之念悄然滋长。 否则,待侵蚀本心,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何等糊涂之事。 隨著马车徐徐停下。 宴嫣跟在素华身后,在心底反覆默念“见礼之时,断不可因荣国公那身绿底紫桑葚纹袍服而失仪,无论如何也要维持住神色如常。” “姑娘,嫣姑娘来了。” “进来吧。” 推门而入,宴嫣怔了怔。 那身在她想像里丑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袍子,哪里去了。 眼前分明是个清朗独绝、惊为天人的美男子。 天青色锦袍衬著荣妄那张浓艷张扬的面容,恰似盛夏荷塘中恣意绽放的芙蕖,清艷不可方物。 剎那之间,她心头唯余一个念头…… 她拿什么去爭? 幸亏,她压根儿没想过耍小心思。 绝对的美貌压制面前,什么小心思都没有用! 纯属自取其辱。 第491章 便是一二三四嫂,她也认了 “裴宴氏见过荣国公,荣国公安。”宴嫣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依礼垂首,轻声问安。 荣妄垂眸望著宴嫣綰起的妇人髮髻,又听她自称裴宴氏,仍是忍不住鸡蛋里挑骨头般想著:什么裴宴氏不裴宴氏的,难不成,就不能直说自己是裴临允的遗孀? 这话不说透,不知情者怎会知晓,宴嫣这“裴宴氏”的“裴”,到底是裴桑枝的“裴”,还是裴临允的“裴”! 哼!咬文嚼字,不够乾脆! 不过这话他终究只敢埋在心底,万万不敢宣之於口。 否则,倒显得他这“正室”半分容人之量也无了。 “劳烦裴四少夫人专程一趟,辛苦了。” “快请入座。” 宴嫣眉心微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荣国公口中“裴四少夫人”几字,咬得格外重,像是特意强调似的。 “多谢荣国公。” “谈不上辛苦。” “我那该死的短命鬼夫君在生前糊涂,做下诸多混帐事,幸得桑枝仍肯容我留在永兵侯府,予我一席之地安身。这份恩德我没齿难忘,如今能为桑枝略尽绵薄,我甘之如飴。” 荣妄:宴嫣这是在向她示威? 宴嫣:她难道还不够人情世故? 眼见著这席间气氛莫名沉滯下来,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裴桑枝连忙抬手虚按了按,温声打圆场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裴临允往日所作所为皆是他自己的糊涂帐,与四嫂你毫无干係。他犯下的错自该由他承担,我若因他的过错迁怒於你,岂不是成了不分青红皂白之人,那才真是於理不合。” 旋即,目光转向荣妄,语气放缓了几分:“明熙,这是我认下的四嫂。往后若你我大婚,你隨我一同唤她四嫂便是。” 宴嫣眨了眨眼,腹誹道,桑枝这是为了哄荣美人开心,又唤她四嫂了? 罢了,四嫂就四嫂吧。 便是一二三四嫂,她也认了。 虽说她著实嫌弃传闻中裴谨澄的死法,只觉沾上边儿便沾了屎臭般腌臢脏污,但权衡之下,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谁让荣国公看她的眼神,活脱脱像是在看情敌一般。 荣妄听闻“你我大婚”四字,心中最后一丝挑剔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这怎么不算是枝枝当眾承认了他的身份,向他许下了海誓山盟呢。 思及此,荣妄眉眼顿舒,轻笑一声,当即满面春风地热络起来:“怎好让四嫂先行问安,理当由我向四嫂见礼。” “不知四嫂可用过膳?这云霄楼匯聚了天南海北的厨子,每一地的特色风味都做得地道至极,四嫂可要尝尝?” 宴嫣的心扑通直跳。 並非心动,实是心惊。 荣国公这態度转变之快、之大,堪称蜀中绝技,直教她疑心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荣国公盛情,本不当辞。只是確已用过膳了,还望见谅。”宴嫣悬著心,委婉拒绝道。 见两人如此,裴桑枝颇有些无奈地扶额,这局面真是从一个极端摆向了另一个极端。 她轻轻拍了拍扶手,不著痕跡地转开话头:“好了,今日我们聚在此处是为商议正事,可不是专程来寒暄的。日后都是一家人,过於客套反倒生分了。” 宴嫣身为宴大统领的嫡女,自小金枝玉叶,即便家世不如荣妄显赫,但尚不至於落魄到需要荣妄来介绍云霄楼。 荣妄这算哪门子的地主之谊呢? 裴桑枝收敛笑意,容色一正,继续道:“宴嫣,你可曾从那些人口中探得什么消息?” 宴嫣闻言,也不再纠结荣妄的態度转变,顺势切入正题:“被我敲晕的那几个官员,本就不是什么乾净货色,心里揣著一堆亏心事,被打之后更是心虚得厉害,哪里敢声张半句?” “再者,他们脸上带著实打实的伤,没法上朝,索性递了假摺子,连日未曾上值,只敢关在府中闭门不出,连府门都不敢踏出一步。” “为防他们私下给秦氏余孽通风报信,我便按你先前的叮嘱,派了几个轻功卓绝、懂些隱匿之术的暗卫,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了他们各自的宅院,將事先写好的警告纸条,牢牢钉在了他们的床头。” “言明若敢將此事泄露半分,或是暗中再与秦氏勾结,我既能悄无声息將纸条送进这官宅,自然也能不动声色取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我转念一想,怕有些人心存侥倖,觉得我不过是虚张声势,真要鋌而走险坏了大事,便索性自作主张多添了一手。” “我让人查探清楚了他们府中最看重的人,或是最有出息、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或是老来得子、疼宠至极的幼子,皆是趁夜悄然行事,未惊动半分旁人,將这些人都绑了来,安置在我名下一处偏僻安静的温泉庄子里。” “那些人我並未亏待,只是不许他们隨意出入,也不准与外界通消息。我只给他们一个要求,每三日必须亲手写一个『安』字,由我差人秘密送去他们府上。” “如今,他们的把柄和命根子都攥在我手里,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动向秦氏余孽告密的歪心思。听说这几日,那些官员在府中老实得很,连下人都不敢多吩咐一句,生怕行差踏错,使自家儿孙丟了性命。” “桑枝,我做的可有不妥当之处?”宴嫣毫无保留,先將自己所有的布置与善后事宜,向裴桑枝和盘托出之余,又忍不住虚心求教。 三人行,必有我师,只要她愿意多听多看多学,迟早能成为博闻强记的有用之才。 裴桑枝中肯道:“既有当断则断的果决,又有运筹帷幄的从容,更难能可贵的是心思縝密,连对方狗急跳墙的后路都已堵死。每三日送『安』字信这一步,著实漂亮。” 宴嫣心下一松,旋即,笑意便从眼底漫上唇角。 桑枝赞她事情办得漂亮! “既然没有不妥,我便安心了。” “再说说我从他们口中挖出的线索。” “他们都提到了一家『三禾书铺』。据交代,他们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去往此书铺,在带走一封信的同时,也会按掌柜提示带走一本书。信上写的是家常问候,真正指示却暗藏其中,必须对照特定书籍的特定页章和书铺掌柜的提示,方能拼凑出原意。” “而且,下次再去时,须將上一次取走的信和书原样归还。掌柜会仔细查验,確认无误后,才会交付新的信物。” “如此一来,即便有官员不慎遗失信件,或是被人察觉异常,一来信件本身无甚破绽,二来没有书卷与暗语佐证,外人根本无从解读;即便查到书铺,掌柜只需推说客人借阅、归还书籍,便能撇清所有干係,任谁也揪不到书铺与官员勾结的半分错处。” 第492章 解谜除奸 “我明白三禾书铺的掌柜是关键所在,但不敢像对付那些官员一样贸然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我推测,书铺周围必有眼线暗中监视。” 裴桑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先是三味斋,如今又是这三禾书铺,连同这套周全的联络法子……布局如此縝密,难怪秦氏余孽能深潜至今。” 想来后怕,若非荣妄从黄大姑娘处得知永寧侯私豢盲妓,她又从周姨娘口中听出『泼天富贵』的端倪,顺藤摸瓜从而证实他大肆敛財、笼络朝臣、搜集情报…… 后续又借駙马之手將永寧侯吊打拷问,撬开他的嘴,只怕至今她们还被蒙在鼓里,任由秦氏余孽在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一举復辟。 “你那父亲,好生谨慎的心思。区区书信消息,也大费周章,布置得如此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心思之縝密,倒也令人嘆服。” 宴嫣冷笑道:“何止是谨慎?他更是享受那种將万物攥於掌心、让所有人成为他的棋子,皆按他心意、规则行事的极致掌控。” “他乐此不疲!” 裴桑枝道:“你不必再为那等人动气。他向来將旁人视作掌中傀儡,事事要攥著主动权。如今反被你步步掣肘,牢牢攥於掌心,日日看著局势脱离掌控,想来早已憋闷得如鯁在喉,寢食难安了。” “那些官员即便每次需归还前次之物,解密也全凭掌柜提示,但接触过便不会全无印象,其中也定有蛛丝马跡可循。” “毕竟次数多了,再零碎的细节也该攒出些规律来。” “你盘问之际,可从他们口中问出些实打实的书信內容?或是那些用来对照解密的典籍名目?” 宴嫣应了声“有”,便从腰间布包中取出几张纸递了过去:“这是根据官员口述整理的信件內容与书目。” 隨后,又补充道:“有记性好些的官员提到,他们拿到的那些书卷,绝非坊间流通的通行版本,而是被人刻意重新编排过,有的章节前后倒置,有的段落拆分重组,字句排布错乱得很,看时只觉杂乱无章。” 裴桑枝指腹轻轻摩挲著纸上凹凸的墨跡,眉头紧紧蹙著。 真真是谨慎的令人髮指了,为保完全,竟还特地地重新排了一版,做印刷。 “那些官员,次次皆得归还前次带走的书卷,半点不敢私藏,解密时还要对著掌柜的提示逐字拼凑,流程繁琐得很。可你父亲不同,他是那些人的顶头上司,总不至於也和底下人一般,要走这般刻板又耗时的流程。” “他要一人对接数位官员,既要把控全局,又要掩盖踪跡,若事事都像底下人那般周折下来,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难免耽误正事了。” “况且你父亲曾是禁军大统领,何等身份?在宫中值守,御前行走,日日被军政要务缠身,连片刻閒暇都难得,又怎会有那般充裕的时间,將那些繁杂的书目一字不落、滚瓜烂熟地背下来?” “所以,你从他书房里带走的那些书……” 宴嫣会意,接著说道:“我们只需將其中与市面版本不同的书卷逐一寻出,再与官员们回忆出的內容相互印证,定能从中寻出规律。” 裴桑枝頷首:“是有些费时费力,但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荣妄进而分析:“我以为,一个人所设之规律,定然深受其个人习惯、脾性乃至行文风格所影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习惯最难掩饰。” “当世最熟知宴大统领学问习惯的,莫过於已故乔太师,此外便是当今陛下、老夫人与宴夫人了。” “与其我等如无头苍蝇般胡乱揣摩,不若请最有把握之人出手。陛下日理万机,案牘如山,自不敢烦劳。若能得老夫人与宴夫人指点一二,或可收醍醐灌顶之效,寻起规律来更是事半功倍。” “你们意下如何?” 裴桑枝和宴嫣闻言,对视一眼,齐齐頷首。 “还有,至於三禾书铺一事,我来解决。必会做得乾净利落,不让任何人察觉异样,將那掌柜擒获。”荣妄掷地有声道。 裴桑枝对荣妄之能,半分也未曾怀疑过。 若他真是草包,別说他只是荣家子、陛下的表侄,即便身为陛下亲子,纵有人脉、財富与资源加持,皇室的皇子公主们也不至於忌惮他到这般地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隨即便是素华压低的稟报声:“姑娘,夜迎回来了,称有要事需当面稟告。” 裴桑枝:“进来吧。” 片刻后,裴桑枝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血书上,唇角牵起一丝冷嘲。 看来当初她和駙马还是收拾得不够彻底,竟让永寧侯留有后手,玩出这样的样来。 兵部主事官居六品,虽无决策统兵之权,却有核查兵籍、军餉、军械帐目之便,更能协助上峰管理兵役徵调、军械核销,並匯总地方军情。 正因如此,一旦其处心积虑,长期偽装,无论是盗取军械库布防图与钥匙,亦或者是在帐目核销、兵籍册上动手脚,都易如反掌。 当爹的不乾净,跟反贼有来往,她很难相信宫里的贞贵人会毫不知情。 毕竟,兵部主事和贞贵人的父女关係,可不像是她和永寧侯那般隔著生死大仇,水火不容。 “按他说的去做。” “我倒要看看那兵部的石主事打算如何做!” 永寧侯也是蠢,他自己都已是等待凌迟的阶下囚了,给兵部的石主事传话,不思如何以利相诱,反而想著以一句“不能同甘,便休怪拉他共苦”的话威胁。 兵部主事再不起眼,也不是眼下的永寧侯能威胁的。 退一万步讲,哪怕兵部的石主事当真被永寧侯的威胁嚇住,求到贞贵人面前,乃至惊动陛下,也无关大局。 陛下对秦氏余孽一事瞭然於胸,態度更是异常坚定,不会因一封血书动摇。 她此刻要等著看的,是兵部主事这根藤蔓上,究竟还连著哪些瓜。 陛下宽仁日久,看来是让一些人掂不清自己的分量了。 姑息养奸啊。 安安稳稳地追隨著仁德之君,难道不比跟著那群亡命之徒造反要强上百倍? 说句不中听的,这便是太平饭吃腻了,富贵日子过足了,自寻死路! “自即日起,调一队暗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流將石主事府上盯死。” 第493章 三禾书铺起火 数日之后,裴桑枝终於得知了荣妄所谓“擒获三禾书铺掌柜”的办法。 三禾书铺所在的深巷,本就偏僻,拢共不过七八户人家。 荣妄手下有精於易容偽装的能人异士,在对方眼线环伺之下,不动声色地將巷中每一户的底细都摸了个透彻。 隨后,他们堂而皇之地演了一出“李代桃僵”。 那些身家清白的寻常百姓,一听只需跟著“財神爷”暂离几日,便能在更好的地段换得更敞亮的宅院,无不欣然从命,在荣妄手下的安排下,改头换面,陆陆续续的悄然离去。 待一切就绪,荣妄大手一挥,下令烧了半条街。 那火並非星星点点,而是一开始便呈现出火光冲天,火势迅速蔓延至三禾书铺。赤红火舌窜上木樑,噼啪作响,滚滚黑烟遮蔽了天际。 三禾书铺的掌柜早在起火之初,便被荣妄的人趁乱秘密带走。 潜伏在各处的眼线,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慌乱地他们呼喝奔走,提桶泼水救火,折腾了整整一夜,直至东方既白,火势才渐渐熄灭,只留下满目焦土。 精疲力尽的眼线们,强打著精神在书铺的废墟里翻查搜寻,“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三具早已烧得面目全非、焦黑如炭的尸骸。 一具掌柜的。 两具伙计的。 眼线们面面相覷,脸上儘是惶然与无措。 “这可如何向上头交差啊……”有人喃喃低语,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的任务明確,一是盯紧这条街上往来的可疑之人。 其二,便是確保三禾书铺掌柜的周全。 可如今,书铺已化作一片焦土,掌柜的更是死得透透的,连尸身都烧得面目全非。 任务是彻彻底底地办砸了。 不对…… 交什么差? 给谁交差? 自己明面上的唯一联络人,就是三禾书铺的掌柜。至於背后真正的主使者,向来是单线联繫,他们根本不知晓那位贵人的真实身份。 如今掌柜一死,这条线便彻底断了。 他们连向谁交差,都成了问题。 “现在……怎么办?”终於有人嘶哑著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恐慌。 “在这儿等……等上头的主子联繫我们?” “还是说……” “……赶紧跑?”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寒意。 “这场火烧得实在太凶……等天一大亮,必定会传遍整座上京城。”另一个眼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扫过同伴们惊魂未定的脸,“事情闹得这般大,虽说……虽说三禾书铺的掌柜和伙计都死了,可这、这怎能全怪到咱们头上?” 他见无人应声,便又絮絮地往下说,仿佛声音越大,理由就越站得住脚:“谁又能想得到,这三更半夜的,会突然起这样一场大火?再说了,春日里天乾物燥,一阵邪风颳过来,火头一窜上房顶,那就再也压不住了……要怪,也只能怪那掌柜自己运气不济,睡得那般死沉,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救火救得那般拼命,大家都看见了……只是总有人力不逮的时候,这……总不算我们严重失职吧?” “再说了,跑?咱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天涯海角,难道还能逃出贵人们的手心?不如……不如就守在这里,或许主子明察秋毫,还会给我们將功折罪的机会。” 另一名眼线闻言,没好气地嗤笑一声:“將功折罪?你做什么梦!” “你难道忘了,为何街坊四邻都逃了出来,偏偏掌柜和伙计没能逃出?” “前些日子不是你见掌柜屡遭上头主子来信斥责,心中苦闷,又见近来书铺清閒,特意寻了两坛陈年美酒送去,说是给他解忧吗?” “如今他们醉死梦中,葬身火海……这『功』,你我可还折得起?” 那先前自欺欺人的眼线猛地一愣,脸上血色褪去,张口便急声否认:“你……你休要胡扯!” “那……那是我恰巧遇上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想著掌柜是主子跟前的红人,素来得主子看重!我……我討好他,不也是为我们兄弟几个的前程铺路吗?这……这怎能全怪到我头上!”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这时,又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如同凉意未歇的晨风,吹得人心头髮凉:“主子会在意你是有心还是无意?” “事实摆在眼前……掌柜的,已经被活活烧死了。” “可……可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我们的来歷、籍贯、家中亲眷老小,甚至连在楼里相好的姑娘叫什么……上头都一清二楚。” “我们一旦跑了,家中的亲族……还有谁能活得成?”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剎那间,所有眼线面如死灰。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眼线的脸上都满是绝望。 “我的意思是,与其在此坐等主子前来问责,不如我们抓紧时间,亡羊补牢!”他环视眾人,声音压低却异常急促,“我们得主动设法,將消息递出去。” “你们仔细想想,万一主子此刻不在京中,等他得知书铺被毁的消息,怕是黄菜都凉了!若再因此耽误了主子的大事……到那时,我们不死也得死,恐怕还要连累一家老小!” “至於给掌柜送酒那件事……” “反正掌柜和伙计都已死透了,死无对证,酒罈子也埋在废墟下,寻不著了。此事不如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向主子稟报时,我们绝口不提送酒一事。只说……是书铺里囤积的书卷太多,皆是易燃之物,火起之后根本无法扑救,这才……这才没能救出掌柜。” 这个主意,对於一群被生死危机骇得六神无主的眼线们而言,犹如在狂风巨浪的茫茫大海上,骤然望见了一根定海神针。 他们早就丧失了冷静判断的能力,无法理性思考这个提议背后究竟有几分可行。 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之下,每个人心底都迫切地需要一条看得见的生路。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哪怕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尤其是那个曾给掌柜送酒的眼线,更是恨不得双手双脚地赞同。 拉上一群人共同遮掩,总好过他独自一人承担这要命的干係。 “我同意。” “好死不如赖活著。” “但总要有所动作,让主子看到我们竭力补救的用心。” “为保万无一失,我这就去处理了那个卖酒的老翁。如此一来,便再无人能走漏半点风声。” “都怪那卖酒的老翁!”他忽然提高了声调,仿佛找到了所有祸事的根源,“卖什么不好,偏要卖那上好的女儿红!还天乱坠地夸耀,价钱又低得像白捡……说什么急等用钱,这才贱卖。” 第494章 完整名单到手 提议主动行动的眼线冷声打断:“够了!现在发这些牢骚毫无用处。” “你们呢?是何想法?” “是要不顾一家老小亡命天涯,还是去老地方枯等,盼著主子还能传来命令……” “或是听我的,亡羊补牢,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有人率先表態,余下几人便也纷纷应和。 能活,谁又想死? “我们自然是想亡羊补牢,挣一条生路。” “可……究竟要用什么法子,才能主动联繫上主子?” 那暂时充当智囊的眼线闻言,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终於有人问到了关键处。 若始终无人提及,倒显得他过於活跃,仿佛在刻意煽风点火、兴风作浪一般。 “我们都是小嘍囉,不知主子身份实属正常。可那些常往来书铺的官员富商,总该知晓些內情。” “你们对那些面孔可还有印象?不如我们两两一组,分头去寻。既能互相照应,也能快些找到主子的下落。” “最最重要的是一点是……” “最要紧的是……” 那“智囊”说到此处,朝眾人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都靠近些。有些保命的体己话,得让你们都听明白,免得谁寻起人来不尽心。” 待眾人凑近,他才缓声道:“我们若能探知主子的身份,不就等於攥住了他的一个把柄?到那时,咱们手里,也算多了一张能保命的护身符。” “只要主子肯留我们性命,我们定当继续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言外之意…… 主子不仁,就別怪他们不义。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越早从那些官员富商嘴里撬出主子的身份,这性命就越是稳妥。日后非但能安稳度日,说不得还能吃香喝辣,甚至……顶了那死鬼掌柜的缺。” “到那时,由主子扶持,重开书铺,往日那些鼻孔朝天的官员富贾,见了咱们也得客客气气、点头哈腰……” “这日子,想想都叫人痛快!” 这话一出,眼线们眼中的颓唐与死气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狂热。 他们一个个像是被注入了鸡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瞧见了日后风光。 “这话说的有道理。” “干了!搏一把!贏了,就能把这刀头舔血的日子换成吃香喝辣的好光景,从人下人……翻身做那人上人!” 那“智囊”眼线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忖,此事已成了大半。 “既然大家都没异议,我们必须得立刻合计,把各自记得的官员富商都列出来。毕竟,咱们是轮班值守,难免有疏漏,拼凑得越齐全,胜算便越大。名单一定,即刻分头去寻。” “丑话说在前头,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哪一组探得主子身份,决不可私藏消息,必须共享。否则……” “休怪其余人把所有罪责,统统推给那藏私之人。” “所有人一起,先送那个藏私之人下地狱!” “可有异议?” 眼线们异口同声:“没有异议!” 於是…… 下一瞬,一群脑袋便紧密地凑到一处,压低声音急切地商议起来。 嘰里咕嚕…… 嘰里咕嚕…… 片刻之后,这群人已两两成组,迅速消失在街巷的四面八方。 有幸与“智囊”分到一组的眼线,一边快步走著,一边没话找话:“以前一块儿喝酒吃肉逛楼的时候,可真没瞧出来,你小子脑瓜子这么灵光,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啊。” “不过话说回来,得亏你往日藏得深。”那眼线咂咂嘴,语气里带著后怕,“要是你早显露出这份机灵,被掌柜的举荐给了主子,我们这些人,今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智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同伴”眼线一眼,没头没尾地嘆道:“我也是今日方知,『野无遗贤』这话,真有可能是真的。” “最起码,你主子麾下绝没有贤能之人,因被遗漏而没有被得到重用。” 眼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什么意思?没听懂。” 他顿了顿,又疑惑地看向对方:“还有你这声音……怎么好像也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智囊”闻言,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袍,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你问起,那便与你说明白些。在成为你口中『藏得深』的小子之前,我还有另一重身份……w曾是恆王府的幕僚,也是亲手將恆王送入万劫不復的推手。” “今日由我这样的人来送你们最后一程,也算是你们的荣幸了。” “如此,可听明白了?” 眼线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你……你是假的!” 这哪里是搏一把就能翻身?什么刀头舔血变吃香喝辣,什么人下人变人上人…… 这分明是怕阎王爷等急了,他们就自己策马扬鞭,狂奔著衝进了鬼门关! “智囊”抬手轻抚自己的面庞,摇头轻笑:“这话说的可不对,我活生生站在这里,怎会是假的呢?” “既是真人,便是真的。” 他语气一转,带著几分戏謔:“下辈子记得少吃些猪脑,多补些核桃。” “否则……怕是又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他隨即转向一旁在餛飩摊前忙碌的“妇人”,轻鬆地招了招手:“交给你了。” “完整的名单到手,又了结一桩大事,再立一功。 “该去向主子请赏了。” “这回,主子总该把我心心念念的那株珊瑚玉赏给我了吧。” 卖餛飩的妇人一个手刀利落地劈晕了那目瞪口呆的眼线,隨即没好气地啐道:“烧了半条街,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有脸討赏?” “你就是给主子当一辈子牛马,也抵不了这债!” “智囊”挑眉:“主子將那条街的百姓迁走,不正是为了这把火能烧得乾净利落吗?” “不过你说得也对……” “智囊”摸了摸下巴,语气转为算计:“烧掉的都是真金白银,总得有人赔。” “看来我还得再立几件功劳,好好替主子琢磨几条生財之道才是。” “就不知那群蠢货何时才能发现,他们口中的『主子』会是宴大统领……” “得再给他们些惊嚇,让他们始终如惊弓之鸟,无暇静心思考。” “届时再死上几个同伴,体会到唇亡齿寒的滋味……在他们得知宴大统领的身份后,自然会不顾一切地闯上宴府求救。” “有他们这般言之凿凿,这场大火便再无疑点。” “我倒要看看,宴大统领会作何反应。” 卖餛飩的“妇人”冷哼一声,斜睨对方:“你们这些谋士,是不是都这般废话连篇?” “还是说,非得跟我们这些动刀的粗人解释一遍你的妙计,才能显出你的高明?” 智囊失笑:“你这话里,可是带了十八个弯的阴阳怪气。” 旋即正色道:“还得劳烦你们的人,挑几个眼线解决掉。剩下那些瞧著顺眼的,还得跟著我去宴府……演一出求他庇护的戏码。” 但,身份又得换一换了。 毕竟,出头的椽子先烂。 谁知道那些眼线到了宴大统领面前,会不会把他这个上躥下跳的“智囊”给供出去。 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眼线,唇角微勾。 方才这蠢货的脸,倒是正好一用。 第495章 荣家从不怕事 荣国公府。 “怎么,捨得回来了?” 荣妄刚翻过墙,脚才落地,便听见竹林旁传来一道声音:“方才你翻墙时,先抬的是左腿。古来以左为偏、为卑、为次……你此举,是在暗指老身处事不公,还是觉得老身无权过问你的事?” 荣妄闻言,只觉头皮一紧。抬头便见荣老夫人端坐石凳,正静静望著他。他心头一跳,脸上立刻堆起訕訕的笑:“老……老夫人……” “这墙,我重新翻。” 话音未落,他一眼瞥见垂手立在老夫人身后的无涯。 只见无涯苦著一张脸,悄悄向他挤眉弄眼。 荣妄顿时明白,不是无涯不曾报信,是报不了信。 荣妄当即利落地翻身跃出墙外,隨即又提气一跃,再度翻了回来。这次他特地留了神,过墙头时先迈右脚。 刚一落地,不等老夫人开口,便抢先道:“右,尊也,是也,贵也。” “我对老夫人的敬重之心,便如……” “世人皆言,左为阳,右为阴;亦云『无出其右』。”荣老夫人不容荣妄说完,径直打断,“那你是在指摘老身阴险,还是想凌驾於老身之上?” 荣妄听得目瞪口呆,一双眼里明明白白写著“还能这样?”。 真真是薑还是老的辣。 他算是明白了,若真想鸡蛋里挑骨头,连先迈哪只脚都能绕出一番大道理。 他摸了摸鼻子,只得硬著头皮试探:“要不……孙儿再翻一次?” 左脚不行,右脚也不行? 难不成要他双脚一併蹦进来? 还是说……乾脆別用脚,直接头朝下栽进来? 这动作,难度未免太高了些。 不过,若有无涯在下方稳稳接住他,这高难动作似乎也並非不可为。 见荣妄竟真打算再翻一次,荣老夫人简直要被他气笑,无奈嘆道:“你啊,就凭这张厚脸皮在府里耍赖硬扛,还不收收那嬉皮笑脸的样儿,隨老身到颐年堂去。” 荣妄在心底默默纠正:错,大错特错!他那才不叫厚脸皮,他那叫美脸皮!一张让所有人望尘莫及的绝世美脸皮。 他心下嘀咕,手上却利落地掸去浮尘,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夫人的手臂,凑近了赔笑探问:“老夫人,若孙儿方才是双脚一併蹦进来的,您又当如何评说?” 那语气中满满的求教意味,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正在虚心请教什么圣贤大道呢。 默默跟在后面的无涯,忍不住在心底竖起了大拇指。 国公爷不愧是国公爷,好勇气,好胆量。 荣老夫人眼风扫过他,没好气地道:“那老身便会说,你既指责我处事不公、无权管你,又想骑到我头上来,骂我阴险……” “两样坏心,你想一併占了。” 荣妄:受教了,受教了,真的是受教了。 下回弹劾那些贪官污吏时,这招正好能活学活用。 若陛下问起这没皮没脸的功夫从何而来,他便理直气壮的说是老夫人教得好。 …… 颐年堂。 一进颐年堂,荣妄便乖觉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势將旁边凳上那根鸡毛掸子摸到手中,高举过头顶,口中诚恳道:“孙儿知错了,但请老夫人责罚。” 荣老夫人这回是真被他气笑了。 这副故作乖顺的模样,浑身上下连头髮丝都写著:我压根没错,不过是看您年长,尽个礼数意思一下。 路过荣妄时,荣老夫人轻踹了他一脚,这才觉得胸中那口气顺了些。 她行至主位端坐,神色一正,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知错,那便说说,你错在何处?” 荣妄一本正经:“错在惹老夫人生气,让老夫人为我担惊受怕……” 话说了许多,句句诚恳,可偏偏具体所为、错在何处,核心只字不提。 荣老夫人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声音一沉:“你若真知错,当初就不会瞒著老身,伙同永寧侯府的裴桑枝和血溅金鑾殿一了百了的成二,以迅雷之势扳倒秦王、將承恩公府一网打尽! “事后我罚你禁足思过,你却日日跟著大厨学烧厨房。为了那桌『全桑宴』,你自己数数,烧毁了多少间厨房?” “少年慕艾,情爱炽热,为博心上人一笑,倒也情有可原。故而,当你能像模像样做出全桑宴后,即便翻墙去寻裴桑枝,老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呢……” “你烧荣国公府的厨房便罢了,如今变本加厉,竟连半条街都点燃了!昨夜那火光映得上京城夜空亮如白昼……” “这,便是你思过的结果吗?” “怎么,荣国公是做够了,也想去尝尝那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是何滋味?!” “你可知昨夜之事,若稍露马脚,被有心人拿住把柄……老身就算豁出几十年积攒的官声,赔上整个荣国公府的前程,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见荣老夫人动了真怒,荣妄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当即条理清晰地解释道:“老夫人息怒,容我细稟。” “昨夜之事,我並非一时衝动,而是在行此事前已有万全准备。” “首先,动手前我已將巷中无辜百姓悄然迁出,绝未牵连一人。再者,事后无论何人去查,线索都只会指向早已泯然於世的恆王与长平郡主。” “世人只会以为他们是愤恨於宴大统领昔日的算计,在偶然得知三禾书铺是其私產后,才愤而报復。” “三禾书铺乃是宴大统领与京中逆党联络的核心枢纽,掌柜手中掌握著大量核心机密。我们连日破解其传信规律,却始终有一部分密文无法勘破,毫无进展。” “此外,秦老道长与无大师至今音讯全无,形势危急,孙儿实在不敢再拖延下去,这才不得不兵行险招。” “求老夫人明鑑。” “更何况……”荣妄言辞一顿,似有犹豫,但隨即神色一正,决意把话说清楚,“更何况此事根本不该怪到裴五姑娘头上。她非但无过,反而大有功劳。” “若非她心细如髮、洞察先机,那些逆党恐怕至今仍深藏不露。” 荣老夫人眉头微蹙:“老身何时怪过裴桑枝?” “老身说的是你!如今行事越发恣意胆大,毫无顾忌!” 说到此,荣老夫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妄哥儿,荣家如今只剩你这一根独苗了。老身这些话或许不中听,但老身是真怕……怕你再去涉险,怕你有性命之忧。” 那毒,沉沉压了荣家数十年…… 整整三代人啊…… 直到,妄哥儿这一代才解了。 明白老夫人的忧惧,荣妄没有爭辩,而是放缓了声音,郑重道:“老夫人,我很惜命的。为了您,也为了荣家。” 也为了桑枝。 “但,有些事情,避无可避,而有些事情,也总要有人替表叔父排忧解难。” “他夙兴夜寐,未老先衰,我实在於心不忍。始於姑祖母时代的秦氏余孽之祸,就让它彻底终结於我们这一代吧。” “表叔父信我,而我也不会辜负了表叔父的厚爱。” “至於秦王一事,既已箭在弦上,成老太爷又率先递来橄欖枝,我唯有接下,先下手为强。孙儿自作主张,瞒著您彻底踏入了夺嫡之爭,恳请老夫人恕罪。” 话音落下,荣妄的额头重重叩在地面。 有些事,他既已做了,便无悔,亦无惧。 驀地,荣老夫人感到眼眶一热,心中百感交集,神情里,有骄傲,有担忧,更有说不出的酸楚。 “起来吧,別跪著了。”荣老夫人的语气不由得放软,“老身囉嗦这些,不过是盼著你能爱惜自己,一世安稳,长乐无忧……这便是老身全部的心愿了。” “妄哥儿,既然你心意已决,便放手去做吧。” “记住,荣家从不怕事,天塌下来,也有老身替你顶著。” 荣妄:“多谢老夫人。” 第496章 向老夫人病故 颐年堂內的气氛隨之缓和下来,荣老夫人也与荣妄嘮起了家常,眉眼间温和了许多:“你亲手做的那桌全桑宴,桑枝可还喜欢?” “如今永寧侯府那些糟烂事既已了结,她可曾表露过心意,打算何时嫁入府中?即便不急著大婚,也该先將婚事定下。” “你可知,裴駙马对外明言,他依旧认桑枝这个孙女,且將她视作永寧侯府这一代唯一的子嗣。此言一出,可谓將桑枝送上了风口浪尖。如今多少勛贵官宦人家都在观望,若见荣裴两府迟迟不过明路、不下聘、不立婚书,只怕这桩姻缘一有变动,他们便要爭先恐后地登门求娶了。” “桑枝本就有本事,身为女官署女官,前几日又立新功。加上裴駙马公然认定她为唯一孙女,明眼人都看得出,裴駙马是打算豁出顏面与辈分,要为桑枝求一个女爵之位。届时她既有爵位又有实职,便是上京城中最耀眼的贵女,风头无两。” “更何况,成二將他经营多年的人脉资源,尽数託付给了桑枝。” 说到此处,老夫人轻笑一声,瞥向荣妄:“妄哥儿,你若再不上些心,心上人怕是要被別人抢走了。” 荣妄不假思索,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人能抢走。” 桑枝曾说,任上京城中谁领风骚,她都只愿为他折腰。 她既说了,他便信。 他深信他们之间的缘分牢固无比,是上辈子便写下的命中注定。 荣妄忽然忆起,裴桑枝在佛寧寺所求的两支签。 其一云“园林月色摇疏影,恍若铺成满地琼,几度童儿来收拾,岂知收拾总成空。” 这恰似永寧侯府那场虚妄。 假的终是假的,任其如何苦心经营,终究镜水月,一场空无。 而另一支签文“鸞凤翎毛雨压垂,此时应被雀轻欺。忽朝一日云霄霽,依旧还教振羽衣。” 此乃鸞凤受雨之象,主凡事需待时而动。 然而,桑枝却未曾空等天时,她以身为刀,亲手为自己劈开了一道云霄霽路。 如今她振翅高飞,也算是应了签文所示。 佛寧寺的签文灵验自是不假,但桑枝的本事,让她本人便是自己的吉兆。 荣老夫人並未察觉荣妄的思绪早已飘在与裴桑枝第三次见面那日上,只自顾自地低声絮叨著:“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可也不知怎的,老身这心里头,总觉著有些不踏实。” 荣妄收敛心神,温声安慰道:“老夫人,心会踏实的,日子也会安稳的。” 所有不安定的因素,他都会亲手拔出。 荣老夫人:“但愿吧。” 荣妄岔开话题道:“老夫人,您怎会知道成老太爷將手中的人脉、资源託付给了桑枝?” 荣老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那心上人,瞧著像是爱管閒事的烂好人吗?她与成家旧怨颇深,按常理,没趁机落井下石已算仁至义尽。可她却一反常態,在各方势力都想將成家撕碎时,暗中保下了不少成氏族人。” “这般反常,若非成二给了天大的好处,她何必蹚这浑水?” “也只有成二那刚愎自负的嫡长子,至今还蠢得在原地等著天上掉馅饼!” “等吧,只怕等不来泼天富贵,只等得陛下的清算法网!金鑾殿上,成二侍卫说的那番话早已字字入圣心。於大乾江山有功的是成二,不是那蠢钝如猪的儿子。陛下心中那桿秤,早就掂量得清清楚楚。” 荣妄笑著拱手:“老夫人果真火眼金睛。” 隨即他神色一正,认真道:“但这並非桑枝趁火打劫,而是成老太爷主动上门相求。与其说是一场利益交换,我更愿意说是一次『託孤』。” “成老太爷既选择將族人託付给桑枝,便是將全部的信任给了她。那么,为了让桑枝有能力护他族人周全,留下些人脉资源作为依仗,这很是合乎情理,顺乎人心啊。” 荣老夫人微微頷首:“算你说的在理。” “不过,成二那儿子虽资质平庸,到底在官场浸淫了多年,总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待他冷静下来,多观察几日,难保不会看出些蛛丝马跡。” “桑枝那边,恐怕还会有麻烦上门。” 荣妄神色从容:“老夫人,桑枝手里早已拿住了成尚书的把柄。” “他若想活命,唯有安分守己这一条路。” “若不甘认命,今日刚闹出事端,明日便会鋃鐺入狱,择期问斩。” “你们既已考量周全,老身便放心了。”荣老夫人沉吟片刻,脸上又浮现一抹忧色,“只是宴家……万不可轻视宴大统领。他自幼与陛下同师共读,绝非轻易能扳倒之人。” 荣妄冷笑:“宴老太爷若泉下有知,见他毕生的忠烈门风,被这不肖子用来谋逆作乱,怕恨不得將其活活溺毙在茅坑里!” “老夫人,您可要我留他一命?” 到底是故人之子。 荣老夫人缓缓摇头:“不必了。” “宴寻未曾託孤,老身便无这份责任。况且,他生前既未尽教子之责,这未尽之业,合该由他亲自了结,也好全了这段父子因果。”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当真託孤於老身,在大是大非面前,家国大义也远重於私情,我绝不会袒护此等逆贼!” 就在此时,无涯步履匆匆地闯入,声音因慌乱而有些变调,脸色也苍白的嚇人:“老夫人,国公爷,向家……向家派人来报丧,说向老夫人……她今早去了!” 话音刚落,宛若一道惊雷劈入颐年堂。 荣老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乾乾净净,只觉得耳边唯余一片尖锐的嗡鸣,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著桌案站起身,问个清楚,刚勉强站起,便觉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力气顷刻间被抽空,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老夫人!” 侍立在一旁的无涯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去。几乎是同时,原本端坐的荣妄也已飞身而至,手臂稳稳托住了老夫人瘫软的身躯。 堂內顿时乱作一团,脚步声、惊呼声、器皿碰撞声交织一片 “老夫人……” “快传太医。” 向老夫人身故的消息传开,在上京城里漾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虽说这些日子以来,不少相熟的人家都知晓向老夫人缠绵病榻多时,境况是一日不如一日,心里也多少有了些准备。可这“人没了”的消息真真切切传来时,依旧在眾人心头激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更莫说,坐镇荣国公府的荣老夫人闻此噩耗,哀痛不已,一病不起。 这消息让上京城某些阴暗角落里,悄然滋长出几分不怀好意的期盼,期盼著荣老夫人能紧跟著向老夫人的脚步去了。 仿佛只要这些曾在权力巔峰挥斥方遒的女子接连身埋泉下,那段由她们共同谱写的、波澜壮阔的岁月就能被彻底抹去。 而当荣国公府这座庞然大物失去了荣老夫人的坐镇,在他们眼中,剩下那个看似无所事事的“鬼见愁“荣妄,根本不足为惧。 偌大的家业,迟早要终將如碎裂的玉璧,散落一地,任人拾取。 得便宜的,还得是他们这些人…… 第497章 休夫 荣老夫人再度睁开眼时,已是次日的深夜。 烛火昏黄,在往来人影间摇曳不定,忽明忽暗。那一点微光颤动著,仿佛只要有人带进一阵稍大的风,便会彻底熄灭,沉入无边的黑暗。 罢了,蓉月这般寿终正寢,能安然下去与小姐和清玉公主相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她们毕竟並肩走过了数十载风雨,这份在岁月中实实在在沉淀下来的情谊,终究是难以割捨。 她心底总盼著,故人们能活得再长久一些,相伴的时日能再多一些。 生老病死,当真是无法躲得过去啊。 “您……” “您终於醒了……” 荣妄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惊喜,像是紧绷的弦骤然鬆弛。 老夫人骤然倒下,他才猛然惊觉,老夫人替他扛起的这座荣国公府的担子有多重,老夫人替他处理了多少繁琐又麻烦的事情。 荣老夫人闻声望来,嗓音低哑地开口:“让妄哥儿担心了。” 她略缓了缓,又温声问道:“向府那边的丧仪可都安排妥当了?落葬的吉时吉日可曾定下?若有需要荣国公府出力的地方,你儘管去打点。” “妄哥儿,向老夫人年轻时便与向家断了乾净,自立女户。后来她与那位边关小將也只得了向少卿这一个女儿。向少卿一生未嫁,也未过继子嗣,如今向府人丁稀薄,亲族零落。你务必要多费心,把这场丧事办得庄重体面,绝不可让向老夫人在身后受人轻慢,落人閒话。” 一番话毕,荣老夫人的声音已显气力不继,带著微弱的喘息。稍稍一顿,便以袖掩唇,侧过脸低声咳嗽起来。 荣妄一边抬手为荣老夫人轻轻拍背顺气,一边有条不紊地回话:“丧仪诸事皆已安排妥当。我已遣了得力之人去向府候命,宫中得知消息后,也派了御前之人前去协助操办向老夫人的身后事。落葬的吉日吉时,是由钦天监监正亲自择定,也已回稟过陛下。请您宽心,向老夫人的身后事绝不会潦草淒清。” 荣老夫人幽幽一嘆:“你差人取几件旧日的爱物件儿,供奉於灵前。在向老夫人停灵期间,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向府生事,扰她清净。” “再去问问,向老夫人临终前……可曾提起当年那个缩头乌龟。若她提过,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將人带来灵前。” 当年她就曾问过向蓉月,可是被那边关的风沙迷了眼、蒙了心?否则为何偏要將那无名小將带回上京,恳求小姐赐婚,最终却做了一世怨偶,相看两生厌。 那小將借著向蓉月入了京畿卫,一路平步青云,她们这些向蓉月的至交好友,从未因此对他有过半分指摘,每每相见都以礼相待。 谁知他欢天喜地受了封赏、娶了佳人,过上富足日子后,却偏又受不了旁人几句閒言碎语,竟一个劲儿怂恿向蓉月隨他回边关。 说什么要去牧马放羊,看那天苍苍野茫茫;说什么他自去戍守边疆,让向蓉月在家为他生儿育女。 简直可笑! 这分明就是自己心气不平,偏要在妻子面前爭个高下! 若真如此,当初何不索性找个不如自己的平庸女子,又何必对向蓉月百般示好? 难道他最初倾心的,不正是向蓉月这般璀璨夺目的风华吗? 他自己受不了旁人酸言醋语的讥讽,不去想著如何强大自身、摆正心態,反倒要让向蓉月辞去官职,隨他远赴边关,在举目无亲之地做一个生儿育女的寻常妇人! 那时的向蓉月,已贵为鸿臚寺卿。 一个女子,攀至此位何其艰难! 那小將轻飘飘一句话时,可曾想过,她为在鸿臚寺站稳脚跟,让眾人心服口服,熬过多少不眠夜,费尽多少心血? 直至最后,见向蓉月仍不鬆口,他终是恼羞成怒。 由劝到怨,由怨至怒,骂她油盐不进,讽她贪恋权位,更將她心中情爱贬得一文不值! 事情闹得最凶时,满城风雨,上京城里人人都在看这对“齐大非偶”的夫妻笑话。 当时的向蓉月曾说,鸿臚寺於她,远非富贵权位那般简单。 那是在她走投无路、几乎要將自己明码標价出售以求安稳时,眼前骤然亮起的一道天光,是让她不必委身作妾,也能堂堂正正养活自己的立身之本。 更是她头一次清晰地看见自身价值,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並非一无是处的废物,並非只有一张姣好的討人欢喜的脸。 离开鸿臚寺,向蓉月便不再是向蓉月。 若为一时情爱蒙蔽心智,离了这片让她扎根、破土、终得繁茂的沃土,隨小將去边关生儿育女、牧马放羊,那她过往所有的挣扎、求索与辛苦,便都成了活该承受的报应。 她亲手否定了造就今日之她的全部过去。 向蓉月自是不肯。 那小將被她一番肺腑之言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面红耳赤之下,只得悻悻一甩袖子,瓮声斥道:“不可理喻。” 激烈爭执后,向蓉月被诊出有孕。 这本该是喜事,却成了那小將手中的筹码。他自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有了拿捏她的法子竟耐心等到她胎象稳固、落胎必会危及性命之时,留下封含糊其辞的信,便悄然离京,远赴边关。 他满心以为,向蓉月会为了给孩子一个“爹”,甘心捨弃官位,变卖產业,千里迢迢去边关寻他。 他更以为,昔日高高在上的鸿臚寺卿,终要低头向他乞求庇护。他盼著那一刻,盼著尝尝那“夫为妻纲”、被她全然依附的滋味。 但他终究小覷了向蓉月。 向蓉月既没有追去边关,也未將已成形的胎儿墮去。而是將孕中的苦楚,生產的艰险,一一咬牙熬过。 孩子百日那天,亲手为孩子戴上长命锁,转身便换上官服,重返鸿臚寺。 那时,小姐得知此事,並未多言,只是让她给向蓉月送去几盅滋补的药膳,並托她带了一句话。 “情爱不过是锦上添之物,若有,自是美事一桩;若无,也损不了根本。” “若为这可有可无之物,捨弃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他日定会悔青肠子、哭瞎双眼。” “可若捨得剪去那朵早已被蛀空的,只要根基仍在,枝叶未枯,来年何愁开不出更绚烂的?” “再说眼前的境遇,再差,还能差过当年在向家,被那群血亲如附骨之疽般缠著吸血的日子吗?” 自那之后,向蓉月便托一支走南闯北的商队,为那小將捎去一封休夫书。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是休夫,不是和离。 向蓉月在信中只写:“昔日是我眼盲心瞎,错將狭隘卑劣之徒,当作可託付终身的赤诚君子。今日斩断孽缘,各生欢喜。” 小姐只道“这才是,向蓉月啊。” 如今,那些相熟的旧人,大抵都已在地下团聚了。也不知她下去得晚了,黄泉路远,故人们推牌九时,还有没有她的位置。 会有的。 一定会有。 她心中惦念的人,也正如她一般,在另一端深深地惦念著她。 对此,她深信不疑。 荣老夫人的眼眶迅速泛红,微微颤抖著,试图强忍泪意,但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荣妄心下被这份悲切感染,也涌起一阵酸楚。然想起徐院判再三叮嘱,说老夫人最忌大喜大悲,只得按下心绪,缓声劝道:“老夫人,向少卿特地托人带话,说向老夫人走得安详,並无遗憾。临终前,她神志清明,还拉著向少卿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她特意嘱咐,请您务必保重身子,在这世上多留些年岁,好多看护著后辈们些。” “说完这些,向老夫人是含笑闔眼的。” 荣老夫人哽咽道:“她倒来教育我了!” “她既放心不下后辈,怎么自己就不肯多留些时日……多看护一程……” 第498章 我荣妄以荣氏先辈的荣光起誓 荣妄示意戚嬤嬤將早已备好的安神药端来,声音放得愈发和缓:“老夫人,您先用药吧。这药一直温著,此刻正好入口。您用药的工夫,我也好將您昏迷后发生的诸事,一一说与您听。” 荣老夫人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頷首应下。悲伤之余,她更明白向蓉月所言在理。 她確需保重自身,替故友们多看顾好后辈们,將来地下重逢,方能无愧於心,坦然交差。 荣老夫人接过药碗,指尖在碗壁轻轻一触试了温度,隨即仰首將汤药一饮而尽。 她把空碗往旁边一搁,用手帕轻拭唇角,目光便落回荣妄身上:“你说吧。” 荣妄眨了眨眼…… 这……这般苦涩的汤药,连眉都不曾皱一下,一口便饮尽了? 荣老夫人见状,敛起心底的悲伤,故作轻鬆地挑眉:“不然呢?” “难不成还要像那话本里写的,一勺苦药配一颗蜜饯,磨磨蹭蹭半晌自討苦吃?” “活到我这把年纪,早悟透了——喝药如做人,长痛不如短痛,乾脆利落,一步到胃。” “还不快说?再磨蹭下去,等这药力发作,我头一歪睡熟了,你这些话,可就只能等我下次醒神再听了。” 荣妄闻言,不再耽搁,当即利落回稟:“老夫人,您昏迷后,我即刻差无涯去请了徐院判。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里,陛下听闻,当即就要亲自出宫来探望,执意要为您亲侍汤药。后来,李总管与蒋大人竭力劝阻,才將陛下暂且劝住。” 说到此,他略顿一顿,继续道:“人虽是劝住了,心却始终悬著。这两日一夜,御前派来问询您病情的內侍往来不下十次。如今您既已醒来,我须得即刻遣人入宫报信,也好让陛下安心。” 荣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陛下纯孝仁厚,是万民的福气。” 未曾忘却她昔年躬亲抚育之恩。 “可还有旁的事情?” 荣妄回稟道:“不瞒老夫人,今日各府邸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我冷眼瞧著,其中虽有关心您病体的真心人,但更多是碍於情面虚应故事,甚至不乏藉机探听消息之辈。” “为免多生事端,我未曾接下任何一家的拜帖,只统一回復,老夫人需静养,暂不便叨扰,待日后府中必设宴答谢诸位好意。” 荣老夫人微微頷首:“婉拒得好。” “这上京城里,多的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臭虫,就巴不得老身我一病不起,他们才好钻出来兴风作浪!” 当年她身为凤阁舍人,为助小姐整顿吏治,推行新政,行事雷厉,树敌无数,至今仍有不少人怀恨在心。 更不乏那等眼盲心蠢之辈,真將妄哥儿视作只知倚仗祖荫的紈絝,就等著她一朝咽气,好蜂拥而上,將荣国公府分而食之。 那些人也不想想,荣家数代单传,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身康体健的嫡孙,自然是金尊玉贵、悉心栽培,指望著他顶立门户、光耀门楣,岂容有失? 谁又立下的规矩,说表面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內里就不能有安身立命的真本事了? “妄哥儿,事到如今,你既已入局朝堂,恆王、秦王又先后间接或直接的折在你手,韜光养晦已无必要。趁老身此番养病,你便放手执掌荣家全部势力,商行、府兵、矿產、人脉,皆交於你。是时候让那些人瞧瞧,我荣家没有废物!” 她毕生所学皆源於小姐倾囊相授,除却谋略心术稍逊,脾性、手段与才学,乃至风骨气度,无一不是照著小姐的模样学的。 她亲手栽培的继承人,又岂会是庸碌之辈? 她名唤荣青棠。 小姐赐姓赐名,她从里到外,都是小姐的烙印。 “我必不会让老夫人失望。”荣妄的声音掷地有声。 他心中瞭然,老夫人此举,是要他彻底洗去那“上京鬼见愁”的玩世不恭之名,堂堂正正地立於人前,肩负起荣家的未来。 荣老夫人道:“老身何曾怀疑过你的本事与才华?” “我是亲眼看著你,如何练就那百发百中的箭法,如何读完那一箱又一箱的书,又如何写下那些字字珠璣却从不示人的策论。你的所有努力,老身都看在眼里。” “还是那句话,放手去做吧。” 荣老夫人指节轻叩床沿雕,只听一声机括轻响,暗格应声而开。 隨后,她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面已摩挲得温润生光。 十指翻飞间,繁复的鲁班锁很快解开,匣中锦缎上静静躺著一枚令牌。 “妄哥儿” “此物,是你姑祖母临终前,在病榻上强撑著一口气,亲手塞进我掌心的。” “她忧心身后人心易变,皇室情薄,恐先帝与陛下受奸佞蛊惑,容不下我,故將此支私兵赠我傍身,更留下一纸密詔……” “然而,先帝与陛下,皆未负她所託。先帝因思念成疾,三月后便隨她仙去;陛下登基以来,更是待我至孝至亲。” “这支力量,尘封至今。” “今日,我將它交予你。你可用以自保,亦可凭它护卫大乾江山,但绝不可行谋逆之事,更不可取而代之。” “荣家,绝不做乱臣贼子。” “这是老身,亦是荣氏一族的底线。” “妄哥儿,你,需应我。” “至於那纸密詔……老身从未想过让它现世。待我百年之后,自会將它隨身下葬,带入你姑祖母的陪陵之中,令其永绝於世,长伴黄泉。” “让该沉寂的归於沉寂,才是对如今的清平之世最好的交代。” 荣妄竖起手指:“我荣妄,以荣氏先辈的荣光,以自身的性命周全起誓,绝不做取而代之的乱臣贼子,绝不让大乾的江山社稷和百姓的安居乐业,因我一人的私心和欲望陷入兵戈战火之中。” “若违此誓,必叫我受万箭穿心之刑,荣氏百年清誉毁於一旦!” 此一时,彼一时。 永荣帝当年能相对平稳的易秦为谢,倚仗的是两大前提。 其一,他身为秦氏大长公主之子,血脉上承前朝;其二,贞隆帝倒行逆施,自毁江山。 有此双重缘由,方才稍稍的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可即便如此,秦氏余孽作乱数十载仍未平息。 若他此刻萌生异心,各地必以“乱臣贼子”之名举兵,届时烽烟四起,大乾永无寧日。 这一点,他很清楚。 倘若连他都能僭越称尊,那其他与皇室沾亲带故的阿猫阿狗,怕是都要粉墨登场,个个都想上躥下跳,过一把帝王癮了。 第499章 宴大统领痛並快乐著 宴府。 宴大统领痛並快乐著。 痛的是,三禾书铺一夜之间被莫名其妙的大火吞噬,掌柜与两名伙计皆未能逃脱,化作焦骨。 那些原本负责维护书铺安全的眼线,像齐齐染了疯病般,两两成队,闯入平日与书铺有来往的官员与富商宅邸,不仅厉声逼问他的身份,还顺势勒索钱財。 “穿鞋的怕光脚的”,素日里衣冠楚楚的官员们,面对那群失了控的“家犬”,甚是脆弱不堪,在威逼之下选择了隱忍与屈服。 就这样,眼线们不仅查明了他的身份和底细,也赚了个盆满钵满。甚至得意洋洋地直奔宴府,將这番胡作非为,说成了是前来“戴罪立功”。 他盯著混乱不堪的一幕,只觉一股腥甜直衝喉头,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尤其刺眼的是,宴嫣正悠閒地立在风雨廊下,似笑非笑地睨著他这群狼狈的“乌合之眾”。 她每一声轻嘖,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心知肚明,眼下最乾净利落的法子就是杀了这群人,永绝后患。 可偏偏其中有个格外狡猾的,滑如泥鰍、诡计多端,竟同他玩起了狡兔三窟的把戏,声称还在外留了两名兄弟。若是他们几人死了,那两人便会立刻带著名单去敲登闻鼓,將一切捅破天。 眼见著他动怒,那人话锋一转,语气顿时软了下来,说“主子明鑑,我等打心眼里不愿『一仆侍二主』……只要主子肯讲仁义,属下们必定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好话歹话都被那人说全了,好一套连消带打。他心头火起,却无计可施,只能强压怒气,先將这群人安抚下来。 他麾下何时出了这等精於谋算之人?往日竟未察觉。若早知有此人才,必定收为己用,委以重任,又怎会落得如今被其拿捏把柄、反遭其困的境地。 好在那些人自己也底子不乾净,深知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加之个个惜命得很。因此,除了谈条件那次,之后倒也安分,未再逾矩。若非如此,他这口气怕是真咽不下去。 至於那“快乐”的缘由,倒是落在了荣老夫人身上。 向老夫人病故,荣老夫人闻讯后哀痛过度,一病不起。 听闻当时便昏迷不醒,连御用的徐院判都亲自赶赴荣国公府救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京中不少人家前去探病,皆被婉拒於门外。 他想,荣老夫人此番情形,怕是凶多吉少。 想来,荣老夫人年轻时曾为奴婢,吃过苦受过罪。 后来隨著荣后“鸡犬升天”,又终日操劳,未曾好生將养。 如今年事已高,骤闻噩耗,怕是真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 若此事真能如愿,他定要將这好消息焚告母亲,让九泉之下的她也一同欢喜。 宴大统领对镜而坐,指尖拈住人中与下巴上的假鬍鬚,一点点往下撕扯。 粘胶紧咬著皮肤,每揭一下都传来清晰的刺痛,待鬍鬚尽数卸去,那一片已泛起明显的红痕。 是啊。 自从宴嫣对他下毒之后,他唇頜间的鬍鬚便不再生长。 后院的姬妾环绕身侧,他却再也无法重振昔日的“男子雄风”。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犹如院中那棵被宴嫣亲手连根拔除的老树。 他暗自疑心,曾私下找大夫诊脉,结果只换来一句“阳气不足,肾虚不济,需好生进补”。 连中毒都诊不出的庸医,其诊断又何足为信? 他多年筹谋,为的是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为的是权倾天下,为的是让宴氏一族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高门显贵,而非让他自己变成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阉人。 於是,他亲自去找宴嫣討要解药。 宴嫣一口回绝。 直到他以“同归於尽”相胁,宴嫣才吝嗇地取出一颗仅能缓解、却治標不治本的药丸,轻描淡写地说道:“这解药,便是栓狗的绳子。若不留这一手,我怕自己会在宴府死得不明不白。” 一颗解药服下,他枯竭多日的內力隱隱有了鬆动,连沉寂多时的那处也泛起復甦的跡象,只是终究未能真正抬头。 但即便如此,於他而言,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证明,他这不阴不阳的状態並非无药可救。 这世间,確有解药存在! 宴大统领用指腹剜了一小块药膏,缓缓涂抹在人中与下頜。 大夫说,有生发之效。 罢了,即便效用微末,也算是个念想。 宴大统领做完这一切,目光才转向屏风外那道跪了许久的身影。 他刻意將嗓音往下压了压,试图让它听起来更低沉、更有力些,却未曾察觉自己一开口,指尖便不自觉地翘起一道纤细的弧度:“那场大火……可查清了?” “是意外,还是人为。” 护卫垂首恭声答道:“回主子,是人为纵火。” 宴大统领闻言,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嗓音在不自觉间陡然拔高:“究竟是何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声音一旦不再刻意压制,便透出一种阴柔尖细。 刮在耳膜上,刺得人生疼。 护卫的耳尖几不可察地一动,低垂的脸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主子的嗓音近来愈发古怪,听著说不出的彆扭。 就连这些日子在演武场练枪耍刀,也全然不见往日劲道,招式软绵无力,倒像是寻常青楼里最末流的舞伎,在台上跳著那上不了台面的艷舞。 但,这话他是只敢偷偷在心底嘀咕两句,是万万不敢宣之於口的。 “嗯?” 主座之上传来一声故作低沉的疑问。 护卫心头一凛,慌忙收敛心神道:“稟主子,属下查明,恆王最为倚重的幕僚与长平郡主的护卫长,曾在火起前出现於三禾书院所在的街巷。依属下之见,此事应是恆王与长平郡主的手笔。” 宴大统领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道:“恆王和长平郡主?” “两个早已失势的弃子,一个比一个落魄,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放火烧了半条街?” 如今的恆王,与庶民无异。 而长平郡主秦寧华,自失圣心、去公主封號后,靖王府亦对其不闻不问。早在年后便悄无声息地嫁给杨家的庶子,更要在昔日的庆平侯夫人手下討生活。 庆平侯夫人对长平郡主曾毒害杨二郎一事恨之入骨,日復一日,用的儘是后宅里那些阴私手段,不动声色地折磨著长平郡主。 长平郡主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何来精力行此杀人放火之事? 护卫小心翼翼道:“主子,恕属下直言,瘦死的骆驼终比马大。” “恆王与长平郡主昔日是何等人物,一位是离宫开府、参与夺嫡的皇子,一位是备受恩宠、风头无两的公主,未必就没有保命的依仗。” 宴大统领指尖轻叩桌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恆王与长平郡主查出了三禾书铺与我的关联,此番纵火,是为报復,以泄心中之愤?” 护卫留有余地道:“这还只是属下的猜测,真相还待详查。” 宴大统领眯起双眼,幽幽嘆道:“本大统领行事自问周密,却不知在何处露了痕跡,叫恆王与长平那两个蠢货窥出端倪……险些误我大事。”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是这二人所为,反倒令他心下稍安。 至少……局面尚未到最坏的地步。 “去查。” “查清恆王与长平郡主究竟知道多少,意欲何为。” “二人今非昔比,安插几个眼线,应当不难?” 护卫面露难色:“回主子,如今恆王府所有下人皆需经宫中贤妃娘娘亲自过目,核查身份来歷,以防有心怀不轨者混入。听闻……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至於长平郡主,她终日处於杨夫人的严密看管之下。若欲安插人手,须先过杨夫人这一关,只怕……不易著手。” 第500章 太监的產生 主子是不是忘了,今非昔比的,不只是恆王和长平郡主,还有主子他自身的处境啊。 这么久以来,陛下不见半分起復主子的意思。更连禁军中那些主子亲手提拔的副统领,也都让陛下寻了由头一一剪除,尽数换上了新面孔。 朝堂之上皆是人精,最识时务。 如今主子失势,如风吹草低,那些人表面的敬畏之心一落千丈,主子的话,自然也一日不如一日管用了。 否则,那些眼线何以能如此轻易地撬开官员富商之口,將主子的身份泄露出去? 他,更担忧的是,这些人眼见追隨主子已无利可图,恐怕会动心思,让眼线反口咬死主子。 一旦如此,昔日勾当便石沉大海,他们照样是清清白白的忠君良臣,爱国义商。 宴大统领听出护卫的弦外之音,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厉声道:“安插不进人手,难道还找不到机会暗杀了恆王与长平郡主?” “他们胆敢火烧三禾书铺,这般明目张胆地挑衅我宴家,我宴家岂能不作回击!” 护卫神经一紧,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垂首恭声道:“属下领命。” 隨即利落起身,退了出去。 站在廊檐下,护卫望著沉沉的夜色被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渐渐晕染、透亮,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主子的前路便如眼前这片正被晨光寸寸驱散的夜幕。 天,就要亮了。 而主子,也该如这残夜一般……悄然消逝了。 不…… 万不能这般想,太不吉利。 主子若不得善终,他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得盼著主子夙愿得偿,权倾天下。 唯有如此,他方能鸡犬升天,得享荣华。 “呵。” 一声冷嗤自厢房处传来。 护卫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宴嫣正閒閒地倚在廊柱旁,双臂环抱,头顶的八角灯笼在她身侧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瞧著他,那眼神仿佛早已將他方才的心思看穿。 “嫣姑娘。” 护卫忙垂下头,动作略显仓促地抱拳行礼,试图藉此掩饰方才被撞破的心虚。 宴嫣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人都说路漫漫其修远,夜漫漫长无尽……可这世上,何曾真有走不到头的路,等不来天光的夜呢?” “你说,是也不是?” 宴嫣唇边笑意未减,继续道:“毕竟,即便是再浓稠如墨的夜,只要掌一盏灯,总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端看有人是愿走这灯下安稳路,还是偏要深一脚浅一脚,去趟那前途未卜的浑水。” “谁知那黑暗里埋著的,是荆棘、是尸骨,还是万丈深渊呢?” 护卫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从前府里那个柔柔弱弱、在人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嫣姑娘,何时竟有了这般清冽凛然、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 又是在何时,学会了用这般意有所指,却又蛊惑人心的话语? 人心所向,无非是康庄大道与锦绣前程。荆棘丛生之路已是避之不及,那万丈深渊,更是无人会纵身往下跳的。 “属下……听不懂嫣姑娘在说什么。”护卫垂下眼帘,含糊其辞。 宴嫣却並不在意,只侧首示意身后的婢女。 婢女会意,提著一盏灯笼缓步上前,递到护卫手中。 “小心脚下。” 护卫只觉得那灯笼提在手里,灼得他掌心发烫。 宴嫣却悠然道:“收著吧,不过是一盏灯罢了。毕竟天还黑著,万一摔了跤、破了相,可就不好了。” “我这人心善,最是见不得人……受苦。” 不待护卫再作推拒,宴嫣已经带著婢女转身回了厢房,房门“咔噠”一声合上,將內外彻底隔绝。 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他手中那盏灯笼孤零零地亮著,仿佛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护卫:这灯笼,不仅烫手,还烫命啊…… 他无需寻找也知道,这庭院深处,不知哪个角落就藏著主子的暗线。 自己的一举一动,五姑娘的每一句话,甚至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被尽收眼底。 只待他离开,便会一字不落地报予主子。 届时,主子会把这其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掰开揉碎,反覆琢磨,强行赋予它“应有”的意义。 然后…… 怀疑他,猜忌他,杀了他。 当真应了那句老话,阎王斗法,小鬼遭殃。他这小小属下简直是举步维艰,有苦难言。 与其坐等暗线將此事添油加醋地报予主子,倒不如他自己主动前去,將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稟。 如此,或能稍稍消解主子心中摆明会滋长的疑竇。 於是,护卫提著手里的灯笼,转身敲响了书房的木门。 “进。” 护卫推门而入,將方才在院中与宴嫣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回稟给了宴大统领。 宴大统领听罢,並未追问方才回稟之事,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吩咐你的任务你为何不立即去办,反倒有閒心在廊檐下驻足停留?” 护卫怔了怔。 这叫什么问题? 他能说,他那一瞬间觉得,主子是秋后的蚂蚱,蹦噠不了多久了。 “主子恕罪……”护卫喉头滚动,声音里透出几分艰涩:“属下……属下方才是在思忖,该如何查证那场大火,究竟是否真是恆王与长平郡主的手笔。” 宴大统领低笑一声,语气难辨喜怒:“下去吧。你的忠心,本统领……心中有数。” 护卫:他更胆战心惊了。 “属下告退。” 躬身退出时,他趁起身的剎那偷偷抬眼,正好瞥见宴大统领那光洁的没有一根鬍鬚的下頜。 不是…… 鬍子呢…… 就在宴大统领目光转来的瞬间,护卫慌忙垂首,將身子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屏著呼吸退了出去。 宴大统领盯著护卫遗落的那盏灯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紕漏一个接一个,意外也是此起彼伏,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 若再无所作为,他的威信只会日益衰微,说出口的话,也將愈发无人当回事。 必须设法推动那位儘早动手了。 否则,即便大事得成,他也只能沦为陪衬。 这绝非他想要的结局。 不成功,便成仁吧! 就这般决定了! 第501章 贞贵人 宫城。 贞贵人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一边是父亲的频频催促,一边是陛下因向老夫人病故、荣老夫人臥床不起而愁眉不展。 她实在不敢在这样的时刻,於陛下面前轻言半句。 此时若为那晦气的永寧侯进言,无异於往陛下心头添堵。 轻则不过是引来一顿斥责,重则…… 贞贵人脑海里驀地闪过杨淑妃的身影。 曾荣宠半生,最终不也落得个一降再降,打入冷宫的下场? 头皮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贞贵人吃痛般吸了口气,眉头骤然紧锁,冷声斥问:“你是怎么梳头的?这等小事都做不妥帖了?” 宫女早已嚇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手中的梳子清晰可见地缠著一根乌黑的髮丝。 她紧紧攥著梳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主恕罪!小主饶命!” 望著宫女惊惧的模样,贞贵人心里没来由地更堵了的同时,也清醒了几分。 连一个卑贱宫奴都深知伴君如虎、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她若在此时为永寧侯出头,与这蠢笨失手的宫女又有何异? 思及此,贞贵人强压下火气,只挥了挥手:“本宫尚未说什么,你便抖成这样!” “滚下去,换个伶俐的来。”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谢小主恩典!” 隨即手脚並用地倒退几步,方才起身,匆匆离去。 自贞贵人尚在闺中时,就跟著伺候的婢女菊白,顺势另拿起一把梳子,边替贞贵人梳理著髮丝,边透过铜镜中小心观察著贞贵人的神色,语气放得极缓劝道:“小主,有些话,奴婢自知不当讲,但眼看著您从闺中至今,实在不能不讲。” “您瞧瞧这些时日,您斥责宫人的次数,比过去半年都多。殿里摔下的碎瓷器,更是瞒不住人的。” “瓷器碎了,尚可以换新的,可这宫里的人心,若是被您盛怒之下的话语划出了口子,就再难修补周全了。” “咱们陛下向来以仁孝治国,崇尚节俭。若这些事被有心人拿去,在陛下面前说您性情浮躁、不知体下、奢靡无度……这三个名声,哪一个都是能伤及根本,会惹得陛下不喜。” “小主,怒大伤身,更……伤运。” “杨淑妃的前车之鑑,实在不可不察啊。” 贞贵人像是被针刺到,颓然鬆开揪得发皱的帕子:“不喜?” “陛下何曾真正將我放在眼里?那点『恩宠』,不过是人前做做的场面功夫!” “铺张浪费?这上京城里,论铺张浪费,荣国公府才是头一份!你可见陛下对他有半句微词?还不是捧在手心,视若珍宝!所有皇子公主加起来,在他心里只怕都抵不过一个荣国公!” 满腔委屈与压力似找到了出口,贞贵人的声音染上哽咽:“还有!父亲又何曾体谅我的难处?只会一味催逼!我若再无所动作,母亲在府中定然要受苦……” “可你告诉我,眼下这时机,要我如何去开这个口?我心里……我心里实在是又急又怕啊!” 贴身大宫女菊白低眉敛目,语气平和:“小主,越是艰难,越不能自乱阵脚。” “沉住气?你说得轻巧!”贞贵人猛然转身,积压的怨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自然是能沉住气的!” “你本就是父亲派来监视我的人!毕竟……你效忠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不是吗?” “这些年来,你在我身边,『帮』我做的每一个决定,你劝我冷静,劝我忍耐,究竟是在为我铺路,还是在为父亲排忧解难?” “接下来,你是不是就该劝我,乾脆乖乖听父亲的话,立刻去陛下面前开口?反正陛下仁厚,至多不过斥责降罪,总归要不了我的性命,受些屈辱也无妨,正好能让父亲如愿,是吗?” 贴身大宫女菊白梳发的手微微一顿,望向贞贵人写满怨愤的侧脸,终是化作一声轻嘆,声音又轻又缓地唤道:“姑娘……” 这一声在闺中的旧称,让紧绷的气氛微微一滯。 “奴婢的出身与来处,何曾由得自己做主过?” “但这些年来,奴婢侍奉在您身边,但凡您有半点委屈,奴婢可曾袖手旁观?可曾有一次……真的置您的安危与喜怒於不顾?” 贞贵人抿了抿唇,有些彆扭地別过脸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可…可你终究还是在替父亲盯著我。那些定时送出的信件,不都是在向他稟报我的近况么?” 话到最后,质问的底气已泄去了大半,只余下一丝强撑的不自在。 贴身大宫女菊白道:“姑娘,您心里是明白的。那些信件,哪一封不是先呈到您眼前,由您亲自定夺?您准了,才送出宫墙;您不愿,便立刻在灯上烧成灰烬,再按您的心意重写。” “奴婢……几时敢越过您,私自传递过一言半语?” 这下,贞贵人的心气是彻底的顺了。 “那你倒是说个明白,接下来我到底该如何行事?再这般拖延下去,父亲那边无法交代,我自己也快被逼得透不过气了。” 贴身大宫女菊白眸光微动,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引导的意味:“姑娘的隱忍与不得已,奴婢都看在眼里。您为著夫人,不得不对老爷步步退让。可夫人深陷情障,心繫老爷,自愿画地为牢,甘愿困於其中。” “您投鼠忌器,这才处处受制,不得不对老爷言听计从。” “可长此以往,局面只会愈发被动。老爷手握夫人这张牌,便能永远拿捏您。” “笼中鸟,永无翻身之日。” “您若想破局,要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贞贵人眸光一凛,厉声反问:“你要我弃母亲於不顾?” “是,我有时也恨她糊涂,怒其不爭!可她是我生身之母,若连我都放弃她,这世间还有谁会管她死活。” 贴身大宫女菊白不慌不忙道:“姑娘误会了。” “奴婢是想说,如今的形势早已调转,您大可反客为主。您与老爷之间,实为相互制衡。” “您忌惮夫人受制於老爷,可老爷如今,又何尝不倚仗著您在宫中的地位?您早已非昔日闺中娇女,而是名正言顺的宫妃,老爷见您,也需躬身行礼。只要您在宫中圣眷不衰,稳立不倒,老爷便绝不敢轻易动夫人分毫。” “依奴婢看,您不如先与老爷周旋一番。只道您已竭尽全力,在陛下面前陈情,奈何陛下正为荣老夫人的病势忧心忡忡,龙顏不悦,此时再提永寧侯实非良机。还请老爷……另作筹谋。” “奴婢也会在老爷面前替姑娘周全。” 贞贵人眉眼微挑,带著几分狐疑:“你这是终於想通,要站到我这边来了?” “怎么,不管你那姐姐一家的死活了?” 贴身大宫女菊白闻言,缓缓跪了下来,仰头看著贞贵人,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然:“正是因为要管,奴婢今日才必须做出选择。从今往后,奴婢的身家性命,便全繫於姑娘一人之手。姑娘安好,我们才有一条生路。” 贞贵人:她以为反客为主只是说说。 贴身大宫女:谁让她姐姐一家老小,早已不在老爷掌控之中了呢。 第502章 医毒双修的奇才 石主事一掌拍在了雕木椅的扶手上,怒气冲冲道:“你跟我说实话!阿贞她究竟有没有向陛下进言?永寧侯愿戴罪立功之事,她到底提了没有!” “提了!贵人何止是提了!”菊白不假思索道。 “当时奴婢就在殿內隨侍,看得真真切切。陛下因老夫人病情心绪不寧,贵人刚提及永寧侯,话未说完便被陛下数次打断。贵人几乎是顶著雷霆之怒,才將『戴罪立功』一事完整稟明。陛下闻言龙顏大怒,当即就將贵人斥退了出来。” “老爷,眼下真不是时候啊!陛下由荣老夫人亲手抚养长大,如今老夫人病重,陛下忧心如焚,此时永寧侯便是有天大的功劳,又怎能抵得过他往日的罪过,又怎能分走陛下的半分心思呢?” “老爷,此路既已不通,恐怕……还须早作他谋。” 石主事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发慌。 眼下,他连搭上永寧侯这艘船、借戴罪立功之名弃暗投明的路,都被堵死了。 想做忠君爱国的良臣?门也没有。 怕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昨日收到的那封密信,像一道催命符,倏然浮现在眼前。 陛下,不是老臣不忠,是您……不给老臣回头之路啊。 与其坐以待毙,等著那些足以抄家灭族的旧事被捅到御前,不如豁出去…… 赌一把。 赌贏了,那抄家灭族的罪,便是臥薪尝胆的功! “你先回宫去吧。”石主事挥了挥手,神色稍霽,仿佛才想起什么,语气隨意地补充道,“哦,对了,这是夫人特意为阿贞调的香。算算时日,她旧香该用尽了吧?让她日日熏著,就当作……母女日日相见了。” 菊白:“老爷放心,这薰香的事,奴婢会仔细著办。” 菊白前脚刚走,石主事即刻唤来心腹,低声厉色地吩咐:“速去告知昨日那人,他所提之事,我应下了,一切按他家主子的意思办。” “再派两个机灵的生面孔,暗中跟著菊白,她回宫这一路,见过谁、停过何处,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离开石府的菊白,神色如常,仿佛对身后的尾隨毫无察觉,径直朝著宫城方向行去,未有片刻耽搁。 行至宫门,她向值守禁军递上腰牌验看,指尖微动,已將一截细小的香枝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入对方手中,面上隨即绽开一抹諂媚的笑意,解释道:“侍卫大哥容稟,我家小主听闻母亲染病,特向贤妃娘娘恳请恩典,允奴婢出宫代为探望思女心切、臥病在床的夫人。” “这些都是夫人托奴婢带回的一些家常旧物,以慰小主担忧之情,还请您查验登记后,允奴婢带入宫中。” 宫规森严,凡入宫之物,皆需经禁军与太医署层层查验,登记造册。 菊白虽想不通,这香究竟有何玄机,能躲过如此严密的盘查。 但她明白,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她的新主子定然心中有数。 而她所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便是將此事办妥,以证忠心。 …… 就在石主事因菊白一切如常而暗自鬆了口气时,那名值守的禁军在下值后,便不动声色地揣著那截香,匆匆赶往了永寧侯府。 永寧侯府內,裴桑枝看著那截香,又看了看一旁像只小狗般捧著香反覆嗅辨,甚至不惜碾碎一小段粉末,冒险尝味的徐长澜,清丽的小脸紧紧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急切:“这香……到底有没有问题?” 徐长澜的眉头锁得比裴桑枝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他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香末,凑近鼻尖深深一嗅,隨即竟將其放入口中,闭目细品起来。 裴桑枝在一旁看的眼睛眨了又眨。 若非深知徐长澜是在验毒,她几乎要以为他是饿了三日,饿的飢不择食了,正把这香当成什么美味佳肴在品尝。 徐长澜嘆了口气,將手中的香末放下,面露无奈:“我反覆確认过了,这香確实没有异常。用料极为普通,药性温和,连与其相生相剋之物都甚少,若是组合起来,產生毒性也微乎其微,最多让人打几个喷嚏,连只老鼠都毒不倒。” 他边说边向拾翠招手示意:“拾翠,你也来看看。你对毒物亦有研究,说不定能发现我遗漏之处。” 拾翠依言上前,凝神细辨了许久,最终仍是摇了摇头。 “单凭此物,实在难有头绪。不如去问问菊白,往日用的香可还有剩余,或是能否寻到香方。” 徐长澜望天兴嘆:“裴惊鹤若还活著,眼前困局何需如此费力。” “不瞒你们说,我爹曾感慨,裴惊鹤在医道上的悟性是他平生所见之最,仿佛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任何疑难在他面前皆如无物。” “要不然,荣家那让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了几十年的毒,也不会被裴惊鹤解了。” 裴桑枝默然无语。 她自己与裴惊鹤是一母同胞,可这学医的天分,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半分也未曾沾到她的边。 裴桑枝还在琢磨这香的蹊蹺之处,徐长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裴五姑娘,容我多一句嘴,你说,有没有可能这香根本没问题?就是石夫人爱女心切,做的普通香料,本身並无特別之处,反倒让我们在这儿兴师动眾。” 裴桑枝被这过於单纯的想法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委婉道:“小徐太医,你……应当没有入朝为官的打算吧?” 徐长澜微微一怔,总觉得这话听著分外耳熟。 似乎还有个嘴贱的人,用类似的腔调跟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裴五姑娘,容在下纠正,依我大乾官制,太医院院判位居正五品,御医亦授七品官衔……” “所以,徐某现在,本就是朝廷命官啊。” 裴桑枝从善如流:“是我失言了。” “那么,依小徐太医之见,我们当如何处置这香?” 徐长澜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鄙人才疏,虽未能参透此香玄机,但仿製一份气味无二的香品尚不在话下。先行替换,以静观其变,总归是稳妥之策。” 裴桑枝:“既然如此,制香之事便全权託付给小徐太医了。” 话音落下,转而道:“你说,那秦氏余孽的阵营里,会不会藏著一位医毒双绝的奇人?” “否则,实在难以解释这些层出不穷的诡异毒药。” “永寧侯手上有,宴大统领手上有,如今连石主事也……” 徐长澜挠了挠头:“问……问我吗?” 第503章 您还没过门的「贱外」又在这儿仗著威风欺负 裴桑枝轻声提醒道:“我们当中,医术最精湛的是你,医毒两道的见识最广的也是你,总该听一听你的见解。” “若是此毒你先前从未见过,或是在基础方剂之上另有增改,那便说明,秦氏余孽那边,真的暗藏著医毒兼修的奇人。” 徐长澜眨了眨眼,倏然恍然:“你说得对,確实在理。” “不瞒你说,但凡古籍有载、或有药方传世的,家父都曾盯著我一一记熟,绝无遗漏。” “我一时难以辨別的,若非只在隱秘间口耳相传、不曾见於典籍,那便是此毒方已被今人再作改良。无论属於哪种情形,结果皆如你所说,秦氏余孽的阵营中,必有医毒高手坐镇。” 说到此处,徐长澜话音稍顿,神情转为肃然,朝著裴桑枝郑重一礼:“裴五姑娘,是在下失敬了。从前只觉五姑娘似个小苦瓜成了精,如今方知是我眼拙,五姑娘之聪慧,实属世间罕有。” 裴桑枝闻言一怔。 这……不是在说正事吗?怎么忽然恭维起起人来了? 恭维就恭维吧,可这恭维来得不是时候也就罢了,用词更是古怪。 活像穿草鞋戴玉冠——不伦不类,让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小苦瓜…… 行吧,勉强认了。 要是连前世都算上,她这人生跟“苦”字还真是难捨难分。 所以现在是苦瓜成了精,进化成带毒的品种了? 裴桑枝想著这诡异的比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敢当,小徐太医言重了……” 说真的,她心里著实庆幸徐长澜不曾科举入仕。 否则,凭他这般口无遮拦、行事直率,徐院判怕是操碎了心也兜不住。指不定哪一日,徐家就得被他牵连著,身不由己地走上助紂为虐的路。 徐长澜一本正经道:“你不必自谦,我字字出自真心。说来,还是荣明熙独到,早早的慧眼识珠啊。” 恰在此时,荣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眉梢一挑,语气里儘是明媚的洒脱张扬:“慧眼识珠?” “在说谁慧眼识珠?” “若论识人之明,这世上谁能及得上我。” 徐长澜撇撇嘴,瞧著荣妄那副孔雀开屏的得意样就好笑,故意拖长了音:“是是是……舍你其谁!您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慧眼,谁都比不了!誒等等,让我想想……你书房里掛的那幅字,上头是怎么写的来著?” 荣妄赶紧出声打断:“徐长澜!” 徐长澜下巴一抬,轻哼一声,学著荣妄方才的腔调唤道:“荣明熙!” “你在这儿嚇唬谁呢?看清楚地方,这可是永寧侯府,不是你能摆架子的荣国公府。” 他边说边朝裴桑枝的方向侧了侧身,挺直腰板,理不直气也壮:“眼下我可是裴五姑娘正经请来的座上宾。” 话音未落,已经转向裴桑枝,摆出一副十足委屈的模样,声音却透著明晃晃的调侃:“裴五姑娘,您可得评评理!您这位还没过门的“贱外”又在这儿仗著威风欺负人了。” “我胆子小,若是真被他的横行霸道给嚇著了,心神不寧的,这香里头的门道,怕是要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来了!” 荣妄听得瞠目结舌,简直要被徐长澜这番“厚顏无耻”给气笑了。 这才几日不见,徐长澜医术不见精进,倒不知是去哪处修成了这般嘴皮功夫,脸皮也越发“登峰造极”了。 倒是颇有几分他那种…… 专会气人、还叫人无可奈何的风采了。 “是是是,您是正儿八经请来的贵客,我就是那个见不得光、还上不了台面的『贱外』!” 徐长澜见荣妄“认输”,顿时心满意足,大度地一摆手:“行吧,那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了。” 说话间,又朝裴桑枝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却足以让荣妄听得清清楚楚:“裴五姑娘,你是不晓得,荣明熙书房里掛著的那幅字,上头写著『独领风骚独折腰』呢!你听听,又是独领风骚,又是折腰的,也不知道他那小腰……究竟折不折得动?” 徐长澜这话一出口,裴桑枝与荣妄几乎同时別开了脸,耳根齐齐泛了红。 是臊的。 两人私下里的亲密话,突然被摆到明面上这般谈论,还被曲解了另一层意思,任谁都会有些不自在。 也罢。 曲解了意思……总好过让徐长澜知道,这原是她撩拨荣妄时,在荣妄耳边说过的私语。 徐长澜狐疑地打量著裴桑枝骤然红透的脸,又瞥见荣妄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侷促的模样。 再一瞧这两人之间,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牵著似的,那若有若无的繾綣氛围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嘖嘖嘆道:“得,敢情我才是戏台上那个丑角,又闹了回让人看笑话的事儿。” “怎么著,”他摇头晃脑,语气夸张,“本太医也是你们俩深情厚意里的一环不成?” 荣妄轻咳一声,端正面色道:“徐长澜,你今日的话……是不是过多了些?难道是徐院判近来给你安排的课业太清閒,才让你有这般閒情四处逗趣?” “你若是觉得精力无处施展,我倒很乐意去同徐院判好好『说道说道』。总不好……埋没了你这份天赋。” 徐长澜一听这话,像是骤然被人掐住了七寸,顿时偃旗息鼓,一声也不敢吭了。 他好不容易才借著“荣明熙有事相求”这面旗,偷来几日清閒,连哄带骗的让父亲点头放他出门。 若荣妄真去说上几句,回头他只怕得点灯熬油补上半个月的医书…… 绝不夸张。 果然,在荣妄这儿,他从来討不著半点便宜。 等等…… 徐长澜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为何会觉得裴桑枝那句“小徐太医,你……应当没有入朝为官的打算吧?”如此耳熟。 荣妄那个嘴损的傢伙,分明也说过类似的话! 哼,妇唱夫隨有什么了不起。 他日后相看姑娘,非得找个文武双全的才行…… 文要能言善辩,懟遍八方无敌手。 武要身手矫健,打遍四方无人敌。 至於他这位医术精湛的太医,就安安稳稳坐在一旁,专给那些被气得吐血晕厥的备上救心丸,再为那些被打得落流水的奉上金疮药。 多么天造地设,般配无双! 谁说只有荣妄能慧眼识珠?他徐长澜也能! 他不仅能识,还得寻一颗更大、更亮的明珠,非把荣妄那双眼给映得睁不开不可。 这么一想,徐长澜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都亮堂了起来,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行,娶妻这事儿,好像也不那么让人头疼了。 今年,他说什么也得把这人生大事给办了! 裴桑枝和荣妄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覷。 徐长澜这反应……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不太正常的味儿。 第504章 坐不住了 尤其是裴桑枝,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徐长澜比駙马爷还要透著一股“清澈”。 那模样,活像是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褶皱,都被谁给一把抹平了似的。 裴桑枝垂眸抿了抿唇,顺手端起茶盏,借著一口清茶定了定心神,再抬眼时,神情已恢復了惯常的冷静,言归正传道:“荣妄,我与你说说我们议论的事,也正好……听听你的意思。” 旋即,裴桑枝三言两语,將方才之事向荣妄道了个明白。 荣妄闻言眉头微蹙:“无论那香是否真有问题,我都会进宫面圣,请陛下在饮食起居上务必加倍谨慎。” “李顺全与影卫那头,我也会亲自叮嘱,让他们警醒著些。” “绝不能让那些来路不明的人或物钻了空子,危及陛下龙体安康。” 说到此,荣妄稍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说,宴大统领怕是……快按捺不住了。” “自去年岁末起,他便处处碰壁。” “明面上看是丟了官职、失了圣眷,实则根基已遭连番动摇。” “禁军中那些他一手提拔的心腹,不是被调往閒职,便是因故革除。” “宫中埋了多年的眼线,也因煽动长平郡主那件事被陆续揪出、清理殆尽。” “如今他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已大不如前,各方消息来源亦渐渐堵塞。” “这般境况,於他而言,不亚於是耳聋眼瞎,手足被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你我都清楚,他在朝中的地位,直接关乎他在秦氏余孽那帮人眼中的价值。堂堂禁军大统领,本是天子麾下最得信任的武臣之一,却仍要与虎谋皮、行此险棋,除了旧日心结未解之外,必然图谋著更大的权势。” “若他在朝中彻底失势、在秦氏那边也会逐渐沦为弃子,那这数十年经营便真成了笑话。” “眼下於他,已是退一步即万丈深渊,他输不起,也等不起了。” “更何况前些时日三禾书铺那场火,他手下的眼线们行事那般荒唐拙劣,不仅未能成事,反惹了一身腥臊。往日那些与他有来往的官员,如今个个避嫌唯恐不及,私下只怕早已怨声载道。这般眾叛亲离之势,他定会有所感知?” “我反覆思量,只觉得我们已將宴大统领,逼到了一个不得不动手的境地。” “於他而言,不动,则坐以待毙。动,或可搏一线生机” “他必会选后一条路……千方百计游说那位所谓的『先瑞郡王血脉』,儘快动手。” “风雨……就要来了。” 荣妄这番话说了许久。 他將近来诸事逐一梳理,又结合自己的推测,最终缓缓道出结论。 自始至终,裴桑枝都安静地听著,神情专注,未曾打断一字。 待荣妄话音彻底落下,裴桑枝才轻轻頷首:“我与你想的一样。” “宴嫣也递了消息来,说她父亲近来书房守卫森严,入夜后却常有侍卫自以为隱秘地进出,像是在暗中布置什么。” “她还说……宴大统领似乎新长出了鬍鬚,每日腰背挺得笔直,那鬍子……” “据她形容,像刚破土的小草似的,硬生生往外冒。” “宴嫣给他下的药,是从拾翠那儿拿的。” “拾翠说过,那毒是她机缘巧合才製成,连她自己都无法再完全的复製出第二份,按理……天下无人能解。” 荣妄眸光一凝,心领神会道:“是那个医毒双修的奇人。” “我这便安排人去查。” “另有一事,在我心中盘桓多日,总觉得隱隱透著不寻常。” “是关於北疆……” “近来那边地界上也颇不安寧。” “杨二郎来信提及,官学里的年轻学子之间,近来忽然兴起一股热潮,皆在传颂我荣氏一族这数十年来在北疆的种种功绩……如何抚恤孤寡、开市通商,如何兴办官学、教化边民,又如何平抑盐价米价,惠及黎庶……言谈之间,极尽讚誉,几將我荣氏捧若北疆再造之恩主。” “我闻此讯,心头第一个浮起的便是『捧杀』二字。” “这般声势,分明是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刻意为我荣氏『积名造势』,而且选在此时、此地、此等人之中散播,其用心可诛!” 裴桑枝沉吟片刻,方缓声道:“这是要人为造势,硬生生营造出『功高震主』之象。依我看,不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是要让北疆百姓从心底动摇对陛下、对谢氏皇族的归属。日子久了,百姓只知荣氏之功,却渐忘边疆安寧本是朝廷纲纪、天子恩泽所及。” “民心如水,民心若失,便是国本之危。” “其二,则是先將荣家捧上云端,再设局令荣家重重跌落。届时,再將『鸟尽弓藏、容不得功臣之后』的罪名,安在陛下头上。” “若真到了那一步,再有有心人暗中煽动,北疆动盪,百姓与兵卒愤懣难平,一句『为荣家討公道』,便足以掀起滔天风浪。” “届时,进退皆危,防不胜防。” “这风雨当真落下,危险的又何止是宫城里的陛下……” 裴桑枝话音微顿,目光深深看入荣妄眼中。 “还有你,与荣老夫人。” 荣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我既然站在这里,便没想过要躲,也没想过要退。” 裴桑枝:“既已窥见先机,便当提早筹谋,布下一局周全。” “纵使对方有张良计,我们,也自有那过墙的梯。” “官学里的学子们虽年轻气盛,易被言语煽动,但真正心术不正者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胸中都藏著一团乾净澄澈的热血,骨子里盼的是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信的是忠君护国的磊落大道。” “当年贞隆帝造下的孽,他那些皇子拆骨剥皮,杀人放火之类罄竹难书的恶行,乃至秦氏一族混乱不清的血脉来歷……桩桩件件,都可重新摊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天下人评说。” “先把秦氏余孽的后路彻底堵死!”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说到底,还是因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久到苦难已在时间里褪了色,淡了痕。这才让某些人,又敢做起『拨乱反正』的梦,妄图去拥护那早该入土的所谓『真正的大乾正统』。” 第505章 是脏了些,可到底也算给了她们一条生路 宫城。 菊白恭恭敬敬地將香呈给贞贵人,轻声说道:“小主,这是老爷命奴婢带给您的。夫人特意为您调配了这香,嘱咐小主日日熏用,便如母女日日相见一般。” 贞贵人看著那一盒香,眉头微微蹙起:“父亲……没有责怪我办事不力吗?” “你这趟出宫,可曾见到我母亲?她看起来可还好?” 接著又向前倾了倾身,忧心忡忡地追问道:“你可打听了……父亲近来,可曾新纳妾室或收了通房,来让母亲难过?” “菊白,你既说过要一心效忠於我,往后便不可再將宫外的事瞒著我分毫。我身处深宫,若耳目闭塞,便与父亲手中的提线木偶无异。” “小主明鑑,”菊白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应道,“奴婢深知朝秦暮楚之人从无好下场,又怎会做那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呢?” “不敢欺瞒小主,奴婢此次出宫,並未得见夫人。只是……老爷瞧著气色不大好,眼下泛著青黑,脸颊也清减了些,整个人透著几分憔悴。” “奴婢私下留了心,特地向老爷身边伺候的小廝打探了几句。听说……老爷近来食不下咽、夜难安寢,像是……遇著了什么难处。” 贞贵人闻言,脸上不见半分忧色,只轻轻嗤笑一声:“莫说他只是憔悴清减,就是死在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野女人榻上,我也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难处?” “他能有什么难处?” “他最大的『难处』,无非是日日夜夜琢磨著如何往上爬,甚至不惜毁了我与外祖家表哥的亲事,硬生生將我塞入选秀,又暗中打点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和淑妃,不顾我半分意愿,也要逼我进宫,好替他铺就那条仕途青云路。” 她越说,神色越是嫌恶,胸中那股不平之气翻涌而上,扬手便將那盒香重重摔在地上。 一根根深褐色的香散落一地,宛如父女之间那一道道盘根错节的裂痕。 “你既打听了他的近况,”贞贵人缓了口气,声音里透著沉沉的烦躁,“那……我母亲的近况呢?你可曾打听过?” 菊白頷首:“回小主,听府中下人说,夫人近日养了一只狸奴,天晴时便带它在院里晒太阳。瞧著那毛茸茸的小傢伙翻著肚皮呼嚕嚕的模样,夫人像是被它分去了不少心神,去老爷跟前的时候……也少了。” “就连老爷新將书房一个洒扫婢女收了房,夫人也未如从前那般大吵大闹,更不曾……再取出那条麻绳来。” 贞贵人闻言,倒是真真切切地怔了一怔,眼中浮起几分狐疑:“母亲她……终於想通了?不再只盯著父亲这棵歪脖子树上吊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怪不得她言语难听,实在是母亲从前对父亲痴缠太过,执迷得近乎荒唐。 就像倦鸟明知枝朽仍不肯离巢,父亲隨口几句虚情假意的温言软语,便能哄得母亲神魂顛倒,忘却所有委屈。 菊白低眉应道:“许是年岁渐长,许多事……便不再像从前那般执著了。” 贞贵人缓缓摇了摇头:“旁人或许会看淡情爱,可我母亲绝无可能。” “菊白,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在我母亲心里,可以不要权、不要財,却绝不能没有父亲那点虚情假意。若真叫她断了这份念想,怕是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div> “依我看……多半是父亲又给她画了什么望梅止渴的饼,哄得她暂且安静罢了。” “不过,”贞贵人语气稍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鬆动,“她能不再寻死觅活……终究是件好事。” 菊白望了望散落一地的香,轻声试探道:“小主的心意,奴婢都明白。” “这香……既是夫人一番心意,可要奴婢为您点上?” 贞贵人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信父亲的鬼话?” “母亲若真有制香的工夫,怕早用在为父亲裁衣做鞋上了,哪捨得匀半分心思给我。这香……指不定是父亲从何处寻来的东西。” 菊白適时露出些许讶色:“可小主从前……为何还吩咐奴婢日日为您熏点此香?” 贞贵人脱口道:“从前还不是防著你往那头递话?” “如今你我既已拴在一处,这香,谁爱点谁点去,我横竖是不愿闻了。” “从前剩下的那些,也都收拾乾净,一根都不许留在我宫里。若是叫人抓住把柄,查出这香有什么不乾净的来歷……届时我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菊白心中念头飞转。 这些香,她肯定是要送到宫外去…… 说来,小主行事倒也仁义,自己正愁著该如何在新主子跟前表忠心、立个功,小主便將这处理旧香的差事一併交给了她。 这可不正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来。 “小主放心。” “奴婢定会处理得乾乾净净,绝不给您留下一丝麻烦。” 贞贵人微微頷首,沉默片刻后,又抬眼看向菊白:“你从前毕竟是父亲身边的人……可曾知晓,父亲与永寧侯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交情?竟能让他那样一个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之人,在永寧侯被判了凌迟之后……还想著替他说话?” 菊白微微抬眼,轻声反问:“小主……不曾听老爷提过?” 贞贵人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语气里掺进一丝含糊:“倒也听过一些风声……只是想来,定不如你知晓得清楚详细。我只隱约听说,父亲与永寧侯私下合开过一间铺子,进帐极是暴利。至於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我倒真不太清楚了……” 菊白静静望著贞贵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目光掠过她发间华贵的珠翠,又瞥了眼殿里博古架上被摔碎、却总能有新物及时填补的瓷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 当真……不知吗?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底却泛起一丝嘆息。 虽说,老爷小姐送进宫的手段强硬的近乎无情,可这些年来,在银钱用度上却从未亏待过分毫。 更何况,当初正是小主在与表少爷私奔、尝过几日被断了银钱,身无分文的艰辛后,主动鬆口,捨弃了那段情缘,依从老爷的安排进宫参选。 而入宫之后,打点高位妃嬪、拉拢低位嬪御、赏赐收买宫人內侍……哪一桩不要流水般的银子? 小主用起这些钱財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难道就从未想过,区区一个兵部主事,哪里来这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两? 小主口口声声说著恨老爷,可这石府上下,最像老爷的,偏偏就是小主自己。 “盲妓馆。”菊白收敛起所有心绪,一字一顿:“老爷与被判了凌迟的永寧侯……合开的铺子,是盲妓馆。” 贞贵人眼神虚晃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原、原来是盲妓馆啊……” 旋即,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语气里带著几分生硬的辩解:“眼盲的女子……生计艰难,穷苦人家的,多半早早就没了活路。父亲这馆子收容她们,虽说……虽说是要她们出卖皮肉,是……是脏了些,可、可到底也算……给了她们一条生路吧…… 第506章 正途歧路,殊途同归 菊白听著这番话,几乎有些不敢置信。 她见过无数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辩白,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將其粉饰得这般,近乎“慈悲”。 倒不像杀人的恶徒,反像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这一剎那,菊白心中仅存的那点愧疚,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必愧疚。 她所做的,是弃暗投明,是斩妖除魔。 菊白微微垂首,无声的笑了笑,再开口时,说出的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轻轻挑破了贞贵人那摇摇欲坠的遮羞布:“小主怕是有所不知……老爷与永寧侯这盲妓馆中的女子,並非天生目盲。” “她们原都是家世清白、容貌姣好、身子康健的良家女子。” “是被生生刺瞎了眼,再……驯成供人狎玩的玩意儿。” 贞贵人闻言,脸上霎时有些掛不住,冷冷一扯嘴角,语气里浸著不阴不阳的讥讽:“这般私密之事,父亲竟也肯说与你听……看来,他倒是信你信得紧。” “你该不会……也在这藏污纳垢的营生里,掺了一脚吧。” 菊白神色微顿,半真半假地低声道:“是奴婢无意间撞破了此事……这才连累的姐姐一家老小都被老爷捏在手里,只为叫奴婢闭紧嘴、乖乖听话。” 贞贵人脸色森寒,声音压得低而重:“此事从今往后,你给我牢牢烂在肚子里,不得再对外吐露半个字。” “我终究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若他做的这些孽被掀出来,你以为我能討得了好?” “我若不好……” “你也別想好。你姐姐那一大家子的命,更別想保得住。” 菊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手便朝自己脸上扇去,一下又一下。 “是奴婢失言……是奴婢该死……求小主恕罪……” 直到菊白脸颊红肿、唇角隱隱渗出血丝,贞贵人才淡淡一抬手: “够了,起来吧。” “念在你对我忠心耿耿的份儿上,这回便不与你计较了。” 菊白如蒙大赦,深深一拜:“奴婢……谢小主宽仁。” 隨后,又道:“奴婢这便去將那些香处理乾净。” 贞贵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驀地开口:“新带来的香……暂且留下吧。” “只將从前剩下的那些旧香处理了便是。” “总归……是父亲的一番『心意』。” 万一…… 万一,它还能有些用处呢。 她与父亲之间纵然有再多齟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既是血脉相连,便註定休戚与共,命运一体。 不是谁都有裴桑枝那般好运的。 她不信,若不是裴桑枝身后站著德高望重的裴駙马与钟鸣鼎食的荣国公府,裴桑枝又怎会捨得敲响登闻鼓、状告生父永寧侯? 说到底,不过也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取捨罢了。 菊白垂首恭敬应下,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自我唾弃…… <div> 她竟还曾想过要在新主子面前立功,为小主……求一条生路。 从前她总觉得,小主毕竟年轻,许多事身不由己。 可方才那番话,已让她再清楚不过…… 即便小主知道这背后是怎样的污秽,她也只会选择与老爷……同流合污! 菊白退下后,贞贵人从案上取过那盒已被重新收整好的香。 她用帕子隔著手,將木匣轻轻捧至眼前,屏住呼吸,一寸一寸、仔细端详起来。 这香,到底有何蹊蹺之处…… 总不至於是要害她性命的。 毕竟,从前的那些香,她也实实在在地点过不少。太医每月请平安脉,从未提过她身子有何不妥,反倒说她比寻常人更康健几分。 难不成……父亲动了些慈父之心? 在那些步步为营、汲汲营营的间隙里,终於也分出一丝心神,担忧起她的身子? 想不通…… 想不通啊。 …… 皇陵。 烛火幽微,在秦王脸上投下晃动的影,明暗交错间,平白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阴鷙与诡譎。 窗外正是春光烂漫的时节,皇陵里的草木也逢春而发,绽出一片奼紫嫣红。 可这间屋子,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半分春意也透不进来,只余下一片凝滯的、近乎死寂的沉冷。 秦王手中攥著一封信笺,目光逐字扫过,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乎扭曲得如同要吃人一般。 这模样,与月前那个温文矜贵、从容不迫的秦王,判若两人。 “砰”的一声,秦王將信笺重重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著跪在眼前的人影,咬牙切齿问道:“你究竟见没见到本王的母后!” 跪在地上的人將头埋得更低:“属下无能。” “皇后娘娘身边的嬤嬤隔著宫门传话,说娘娘正奉旨幽居思过,若无陛下亲諭,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因此,未能允准属下入內。” “王爷方才所阅的信笺,便是那位嬤嬤代皇后娘娘转交的。嬤嬤言道……娘娘所有思量,皆在信中,恳请王爷……体恤娘娘苦心,务必遵从。” 秦王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体恤苦心? 务必遵从? 真是……荒唐可笑。 不过月余之前,他还是大乾朝最尊贵的嫡皇子,是离东宫最近、最炙手可热的人选,门庭若市,拥躉如云。 而如今呢? 他是淒悽惨惨守著皇陵的可怜虫! 空顶著皇子名號,实则……与阶下囚无异! 他体恤母后的苦心,可又有谁来体恤他的不易! 明明还有朝中官员、还有承恩公府的部分子弟未曾放弃,仍在为他攥住那一线曙光。 为何最该鼎力支持他的母后却先一步鬆了手? 竟还在信中劝他安分守陵,说什么……待父皇册立太子后,再为他求个恩典,离京做个閒散王爷…… <div> 可笑! 可笑至极! 母后是父皇的髮妻,是朝野称颂的贤后啊! 只要她愿意,定然可以为他筹谋布局,助他挣脱这困局。 难道就因他一念之差,將成景淮揽入麾下, 就因成老太爷血溅金殿死了…… 就因成景淮与裴桑枝有旧怨,此事牵涉到荣国公府…… 他便要认命,去做什么……閒散王爷? 他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了吗? 他没有。 他谨小慎微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 “本王嘱咐你的那些话……你可都一字不漏地带给了母后?”秦王不死心道。 他不信。 不信母后当真如此绝情。 跪地之人道:“属下说了。” “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回话说……娘娘让转告王爷……” “她说……她已是废后之身。” 秦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只是几声短促的咳笑,而后越来越长、越来越响,久久未绝。 正途走不通…… 那就莫怪他,去走那歧路了! 只要殊途同归,便是好路。 第507章 成景淮可真真是扫把星,老鼠屎 “王爷,可要依皇后娘娘的吩咐行事?”跪在地上之人硬著头皮问道。 皇后素有贤名,膝下又唯有秦王殿下一子,舐犊情深,此番决断必是深思熟虑之举。 秦王敛起笑意,一拳重重砸在面前案上,手背霎时通红,骨节凸起处隱隱渗出血丝:“依皇后娘娘的吩咐行事?” “如今大乾早已没有皇后了!” “这是她亲口说的——她只是『废后』。” “她既已先弃本王而去,本王又何必再顾念她的心意。” “本王断不愿在这清寂苦寒的皇陵之中,做那摇尾乞怜、仰人鼻息的可怜虫,往后余生皆繫於新帝一念之间。” “若新帝要本王在此守陵一生,本王又当如何?” “到那时,才是真真正正的毫无还手之力。” “与其坐等那般境地,倒不如趁这风云变幻、大局未定之时,放手一搏!” 跪在地上之人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还想再劝。 皇后能稳居中宫近三十载,朝野上下讚誉不绝,六宫粉黛即便盛宠之时亦不敢轻易僭越,靠的不止是容人的气度,亦有卓越的谋略与见识。 “王爷,娘娘终究……不会害您。”他喉头动了动,壮著胆子,艰难道:“此事关乎重大,是否……再思量一番?” 秦王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烛火將他指节上血痕映成暗红色。 “她是不会害我,可她亦不曾助我分毫。” “父皇素来仁厚,耳根又软。只要她在御前稍诉这些年来为后的艰辛与委屈,父皇何至於废后?只要中宫之位一日不移,本王便永远是大乾最名正言顺的嫡皇子。” “可她偏偏无所作为!” “如今,还要本王也跟著坐以待毙。” “本王不愿学她,做了一辈子的皇后,临到老来,却要在贤妃、纯妃之流的手底下,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话音至此,秦王的声音骤然收了声,指腹重重碾过指节上绽开的伤口,用那尖锐的痛楚將心头最后一丝动摇彻底压碎。 “你若再劝一字,本王便视你为背主求荣之徒,是暗地里……投靠了『废后』娘娘。” 跪在地上之人心知再无劝阻可能,更知再多言一字,便是取死之道,只得恭声道:“属下此身此命,皆付於王爷。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秦王的目光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沉声吩咐道:“先去联络京畿卫的赵指挥使。传话给他,去年秋獮时他欠下的那份人情,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了。让他明白,本王记得清楚。” “再去一趟城南的三禾书铺,寻掌柜的,告诉他本王要取回早年间寄存在他那儿的一批书册,再让他留心搜罗些近年来民间刊印的番邦译著,不论题材,但凡稀见些的都可留意。” “至於宫里……” “凤仪宫皇后娘娘身边有个名唤清露的奉茶宫女。她弟弟在外头欠下的赌债,期限已至。你去递个话,问她可还要顾念这唯一的血脉至亲。” “若她情愿捨弃,便告诉她,下次她出宫时,或许该去乱葬岗走一趟。” “那儿野狗成群,新添的尸首,只怕过不了几日就再辨不出面目了。” <div> 跪在地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王爷……有件事需向您回稟。几日前,城南走水,火势极大,延烧了半条街巷。三禾书铺……正在其中。” “铺子已烧得片瓦无存。掌柜与伙计……据闻皆未逃出,不幸葬身火海了。” 秦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失火?” 如此大事,他这困守皇陵之人,毫不知情。 越是如此,他心中那股衝破眼下这被动、耳聋目瞎处境的念头,便越是鲜明迫切起来。 “本王此前曾命你差人暗中盯住三禾书铺往来之人,以备不时之需。” “此事,你可曾照办?” 跪地之人几乎是立刻应声:“王爷吩咐之事,属下绝不敢有半分拖延搪塞!” “属下確曾派人暗中盯守三月有余,並將往来人员悉数整理成名册,早已呈至王爷案前。只是……只是当时王爷曾言……” 话至此处,他喉头微动,未敢再说下去。 秦王的记忆被这句话骤然勾起,渐渐清晰起来。 是了,他想起来了。 那时,他说,他是中宫嫡子,身后是贤名在外的皇后、枝繁叶茂的承恩公府,以及朝中诸多文武的依附。如此根基,根本不必在意那些微末之处的风吹草动。 那份费心整理的名册,他甚至未曾翻开,便隨手掷入火盆,化为灰烬。 思及此,秦王闭了闭眼,復又睁开,强压住心头那几近告罄的耐性,沉声问道:“当时派去盯梢的人,你可还记得?” 跪地之人垂首答道:“回王爷,当日领头的探子因言语间冒犯了成景淮,您下令杖责八十。正值春寒料峭,他重伤后发起高热……没能熬过去。” “其余曾与他亲近的一干人等,也依您的意思,任由成景淮处置封口,如今早已散落各处,下落难明。” 眼见秦王面色愈沉,跪地之人急声补救道:“王爷息怒。此番疏漏皆因属下失职所致,恳请王爷容属下一次戴罪立功之机,属下定当倾尽全力,彻查此事,绝无懈怠。” “属下必以最短时日,查明三禾书铺背后主使,將其根底尽数呈报王爷。” 秦王摆了摆手:“此事不怪你。” “从前那些藏头露尾的勾当,本王確实不屑一顾。可今非昔比,虎落平阳之时,哪怕一分助力,也当珍而重之。” “你去办妥便是。” 又是成景淮…… 成景淮可真真是扫把星,老鼠屎…… 以前他是真不想听什么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话,现在却是由不得他不信。 跪地之人:“属下告退。” 那人退下后,秦王又將一直守在门外的谋士请入室內,神色恳切地说道:“先生是本王府中第一谋士。今日困局,皆因本王当初未纳忠言,执意將成景淮留在身侧,这才引得成家与荣国公府联手发难……確是本王之过。” “而今势如累卵,先生可还有良策……为本王谋一条破局之路,助本王重振旗鼓、扭转乾坤?” “倘能如愿,他日必改制復相,朝堂之枢机、百官之纲纪,尽托於先生之手。” <div> 谋士缓缓捋须,淡声道:“王爷虽处逆境,却未失方寸,既未颓然自弃,亦未仓促妄动,这般定力,老朽佩服。” “王爷方才的布置,老朽在门外已听得明白。京畿卫与凤仪宫这两处,若能握在手里,便是稳住了京城的根基。而那三禾书铺幕后之人,既然行踪诡秘、迂迴布局,其势想必亦不可小覷。 “更何况,朝中仍有心向殿下之臣,暗流未尝不可引为明力。” “天时虽艰,地利未尽失,人和亦未尝不可图。” “依老朽看,这局棋,尚有腾挪之隙。” 秦王离座起身,朝著谋士深深一揖:“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谋士神色郑重地回了一礼,缓步走向窗前,將窗户轻轻推开,继而抬手指著远处巡行的皇陵守军,意味深长道:“王爷,您可看到了什么?” 秦王隨他目光望去,只见一队护陵卫正懒散巡行,身形松垮,步伐拖沓。 他眉峰微蹙,不解道:“不过一群惫懒守卒罢了……” “先生此言何意?” 第508章 「明主」与「贤相」谋护陵卫 谋士指节轻叩窗沿,声音不紧不慢:“王爷可知,大乾开国时的护陵卫是何等气象?铁甲映日、长戟如林,卫军守的不仅是皇陵,更是高祖皇帝的赫赫天威。” “军中兵卒皆以入选护陵卫为荣。” “可风水流转,京城繁华日盛,这苦寒陵园便成了权势角落里的弃子。如今驻守在此的,要么是各军汰换下来的残兵,要么是开罪了贵人被『发配』至此的晦气之人。” “王爷应当也瞧见了,他们身上甲冑都是穿的破破烂烂的,手中兵刃锈得割不开风,连营房的木头都被岁月醃出了朽味。白日里除了神道两侧还有几个像样的哨位,整个大营……真就静得像座坟。” “军餉过一道手便薄一层,粮食发到营中总要短几斗。兵卒们领了锈刀破盾,终日不过修补烂衫、呆望山峦,这样的军队,王爷您说……” “他们饿不饿?怨不怨?想不想……换一副活法?” “天下好男儿投身行伍,谁人不想挣一份功名,搏一个封妻荫子?如今却困守在此,连粮餉都遭剋扣,眼见父母妻儿生计艰难,这般日子,与等死何异?” “怨气压得愈深,不甘埋得愈久,他日若得契机引燃,必將化作燎原之火。” “王爷,这些护陵卫心中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带他们挣出血路、重拾尊严的机会。” “他们也想建功立业,荫妻庇子啊。” 秦王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语带犹疑:“就凭他们?” 谋士缓缓頷首,一字一顿:“对,就凭他们。” “王爷方才也说过,今非昔比,虎落平阳之时,一分助力亦当珍视。” 秦王沉默不语,心中却如潮翻涌。 他要的是堪用之才,而非一群乌合之眾。 眼前这些护陵卫的颓靡之態,像极了农忙时节不在田间地头事耕作,却只顾閒话的懒汉,待到秋收,怎么能指望粮满仓廩? 心中作此想,秦王便也径直问出了口:“只怕他们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成了拖累。” 谋士轻嘆一声,耐心解释道:“王爷,他们既是承平年间经选拔入伍的军士,体力本就强於寻常百姓。在调至皇陵前,亦受过军中操练,这些底子,並未丟尽。” “如今的护陵卫,正如一把生了锈的刀。锈蚀只在表面,刃口犹在。只需有人肯费心打磨,它便能重新绽出寒光,取人性命於瞬息之间。” “而王爷就是那个执磨刀石拂去铁锈之人,刀锋重现,王爷便是它的主人。” “到时,在护陵卫心中莫说兵符军令,就是帝王亲諭,也未必及得上王爷一句话的分量。” “整整三千余人。京畿卫或许犹有变数,但这三千护陵卫……” “若王爷愿依老朽之言行事,他们必將成为您手中最趁手、也最忠诚的利器。”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得更直白些……”谋士字字掷地有声:“他们將成为王爷的私兵。” “此地远离京城漩涡,无油水可捞,便无人注目。只要將护陵卫中不安分者清理乾净,这里便是天赐的练兵之地。” “只要真正將此地握在手中,护陵卫是三千、是五千……甚至是一万,都只在王爷一念之间。” “陵地广袤,山峦层叠……藏得下兵甲,也藏得住风云。” 秦王的目光缓缓掠过窗外…… 起伏的陵山、沉沉的夜幕,乃至方才还被他鄙弃的散漫守军,此刻竟在眼中渐渐染上一层別样的光晕。 山峦如伏龙静臥,夜色似墨锦铺展,而那些慵懒的身影……仿佛都成了尚未雕琢的璞玉。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收拢。 是啊…… 若能在此练出上万精兵,宫墙內的禁军,又何足为惧? “请先生助我。” 秦王再度深一深揖,姿態放得极低。 他心中明镜似的。 练兵易,收心难,瞒天过海更难。 自己於此道不过一知半解,眼前之人,才是破局之关键。 谋士道:“王爷以国士相待,老朽必以国士报之。” “请王爷静听,容老朽细细道来。” 秦王一派礼贤下士的模样:“先生请上座细谈。” 待两人谦让落座,谋士轻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正色道:“王爷,您欲收护陵卫之心,涤其颓气,首要在解两处关节。” “其一,便是粮餉。” “常言道,民以食为天,行伍更如是。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谁便是他们的天。” “眼下您虽遭圣嫌,承恩公府亦门庭冷落,可两家根基未损,库藏犹在。” “即便帐上现银不足,府中珍宝田產变卖一二,亦足供三五千人数年之需,此乃收心之基。” “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古训。” 秦王眸光微动,已明其意:“先生是要本王自掏腰包,以私库补足那被层层剋扣的军餉?” 他倒不是怕使银子,就怕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了,连个响声都听不见,水花也溅不起来。 谋士缓缓頷首:“非但要补,更需讲究章法。起初不声不响,待他们察觉这数月粮餉竟未短缺分毫,自会私下揣测。王爷可再派人暗中透露只言片语,说是有贵人不忍將士寒苦,暗中周全。” “甚至,不妨让人在护陵卫散布些议论,先將王爷推出去作个『对照』,將您塑造成个不甚討喜、不如那位神秘贵人的主儿。” “猜测愈久,感激愈深。待到时机成熟,真相渐明之时……” “这欲扬先抑之道,王爷应当比老朽更通透。” “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先任其流淌,再悄然改道最终匯入的,才会是王爷的江河。” “补餉仅为第一步。欲真正收心,当如春雨润物,既要解其燃眉之急,更须从细处浸透。” “譬如营中伤兵无药可医,家中老幼无米下炊,王爷可遣人暗中送药赠粮。若有士卒家中遭权贵欺压、诉冤无门,王爷亦能指点生路,为其斡旋。” “即便眼下无难,亦可……创造时机。” “您看那营房的屋顶破旧渗漏、墙垣朽坏,王爷大可请来工匠,借『为先帝陵寢祈福修缮』之名,行加固营房之实。待风雨交加时,他们自会想起是谁给的这片遮风挡雨之处。” “其二,便是如何唤醒这些护陵卫骨子里残存的锐气和血性。” “颓唐之人,缺的往往不是气力,而是一个值得拼命的念想,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挺直脊樑的由头。” “老朽的浅见是,言传不如身教,身体力行,胜过万语千言。” “譬如,王爷可以……” 在谋士一字一句的提点下,秦王的眼睛亮得嚇人,他甚至已经看到了这群乌合之眾在他的操练下,脱胎换骨,变成了一支无往不胜的虎狼之师,且只听他一人的號令,只认他一人。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得先生相助,乃本王之幸。” “以先生之经纬才略,他日必堪相位之重。” 谋士一本正经恭维道:““王爷之胸襟气度,亦当得起明主二字。” 烛影摇曳间,主僕二人相视而笑。 仿佛已经在他们手底下缔造出了一个更为繁荣昌盛的大乾。 第509章 只要敌人尚有一口气在,就有兴风作浪的可能 与宴大统领私下通过三禾书铺往来的官员,近日只觉流年不利、诸事缠身。 前些日子刚遭一群上不得台面的眼线威逼勒索,惊魂尚未平定,便又有人找上门来。 此番来得更是直接,行事更是简单粗暴。 黑衣人蒙面覆身,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看便非善类。未等多言,冰凉的匕首已抵上他们的喉间,逼问三禾书铺背后的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麻了。 是真的麻了…… 说好的行事縝密周全呢?宴大统领平日里不是最得意他那套繁琐复杂的密信流程,自认天衣无缝吗? 可眼下这叫縝密? 这分明是漏洞百出,千疮百孔! 他们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中了邪,才会信了宴大统领那套天花乱坠的说辞,稀里糊涂便上了这条贼船。 “好汉饶命,刀下留人!不知好汉……是为哪位贵人效力?” 蒙面人冷笑一声:“既已蒙面夜行,你这话问得岂不多余?” 说话间,他手中匕首向前抵近半分:“再问最后一遍!” “你经三禾书铺传信之人,究竟是谁?若再多言半句,就叫你身首异处……” 话音未落,刃口已划开皮肉,血线倏然沁出。 “知道那幕后之主的,又不止你一个。” “你死了,我自可去问別人,总不会每个人的骨头,都像你这般硬。” 那官员闻言,心头反倒一松。 说得是啊……法不责眾,这么多知情者,怎知是谁走漏的风声?更何况,他早就泄密过一回了。 有些事,有了第一次,便不难有第二次。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 颈间的刺痛愈发明显,官员连忙开口:“好汉且慢!且慢!” “您既知晓三禾书铺的关窍,想来也不是外人……” “既不是外人,本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蒙面之人根本不听官员的討巧卖乖之语,面不改色,语气冷硬道:“少耍花招,直接说!” “是宴大统领。”官员脱口而出:“宴大统领……才是三禾书铺真正的主人!” “冤有头债有主,好汉您……” 话音未落,一记手刀重重劈下。 意识涣散前,官员心头泛起一丝庆幸,又逃过一劫,捡回了一条命。 什么泼天富贵,如今他再不敢妄想。只求能安稳度日,混个寿终正寢。 这日子……实在太嚇人了。 求上天垂怜啊。 为防官员耍诈使诈,蒙面人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另一座府邸。 如法炮製,寒刃抵喉,冷声逼问。 得到的答案,一字不差。 黑衣人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这才身形一闪,没入夜色里,再无踪跡。 …… 永寧侯府,听梧院。 夜深人静,一声轻叩响起。 “姑娘。” 夜鴞立在门外,將今夜有人黑衣蒙面、接连潜入两座官员府邸,威逼逼问三禾书铺幕后之主一事,低声稟报给了房內的裴桑枝。 裴桑枝闻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可追查到那蒙面人的去向?” 她原吩咐夜鴞、夜刃带人暗中盯紧那些官员富商的府邸,本是想瞧瞧他们是否还有后手,或是会与何人联络。 却没想到,没等来他们的困兽之斗,反倒等来了另一拨人也在追查三禾书铺的背后之主。 知晓三禾书铺与那些官员往来的,必然是早已盯上此处,察觉其非同寻常。 此刻突然急著查明幕后之主……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他们想藉此做什么文章? 裴桑枝眉尖微蹙,陷入沉思。 数月来的桩桩件件,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她缓缓將那些散落的人与事,一点点串联、拼合,试图在纷乱的局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夜鴞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几分愧意:“稟姑娘,夜探官员府邸之人身手极为了得,远非前些日子的杂流眼线可比。属下……恐打草惊蛇,不敢贴得太近,最终……还是跟丟了。” 裴桑枝並未出言责备。 暗卫终究是人,並非无所不能的神明。 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夜鴞此次行事已足够机警稳妥。 “无妨。” 裴桑枝声音平和,带著些许安抚的意味。 “你已做得足够周全谨慎,不必自责。” “左右……逃不出那些人。” 既然无法立刻精准锁定,那便逐一推敲,细细排除。 尤其,那蒙面人的身手,能让夜鴞都赞一句“了得”。 这本身,就是一条极鲜明的线索。 能养得起这般高手的,要么位高,要么便是手握重权。 而且,绝非秦氏余孽那一派的。 “夜鴞。” 裴桑枝抬眼,窗外夜色仍浓,但天际已隱隱透出一线微光。 “天亮后,你去一趟荣国公府,代为传话。” “就说,我劳烦国公爷,留意宫中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她越是推敲,便越觉得此事与恆王、秦王之流脱不了干係。 尤其是秦王。 恆王本就狂妄愚蠢,根基浅薄,如今更是不足为惧。 而秦王则不同。 虽同样遭陛下厌弃,却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暗处的爪牙、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恐怕仍在暗中涌动,伺机反扑。 若真是秦王在暗中作祟…… 那么宫中素有贤德之名的“废后”,便是秦王最想抓住的倚仗。 若有动作,他必会先去探一探凤仪宫的门路。 毕竟,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朝中官员,皆有不少人对陛下因秦王之事迁怒皇后、將其废黜,私下颇有微词。 即便她此番猜错了,此事也足以给她敲响一记警钟。 只要敌人尚有一口气在,就始终有兴风作浪的可能。 她绝不能放鬆警惕。 风吹草动背后,往往暗藏波澜。 她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远,对敌人的境况若知之不详,便是將自己置於险地。 皇陵啊…… 那地方,是该多留些心了。 说来也是处“风水宝地”。 地广人稀,山林深茂,就在京郊,离上京城不远。 偏偏因是皇陵禁地,平日唯有鲜少露面的护陵卫戍守,寻常人不得靠近。 年节大祭或丧仪时才有人瞩目,平日几乎无人问津。 若秦王当真贼心不死,以皇陵为窟,暗中经营…… 天长日久,难保不会真被他折腾出什么骇人的动静来。 这念头一旦在裴桑枝心中浮现,便如藤蔓般牢牢扎根,挥之不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紧迫感隱隱升起,仿佛秦王明日便会举兵造反一般,无声地催促著她,此事,必须慎之又慎,上心再上心。 裴桑枝眼眸微眯,思忖著如何往皇陵里安插人手,才能如滴水入海,不起微澜,更不叫秦王那边嗅到一丝异常? 第510章 不甘心、意难平的,是秦王,而非皇后 荣妄一接到裴桑枝传来的消息,当即动身入宫,细细查问起这些时日宫中发生的种种动静。 论在宫中的经营与根基,他终究不及在荣后身边侍奉数十年的荣老夫人。 因此,他动用的是荣老夫人留下的一条条暗线。 几经周折,耗费不少心力,暗线才递迴消息。 前几日,有人暗中求见了……废后。 倒也难怪查得艰难。 皇后执掌中宫近三十载,若想埋下一些死忠的棋子,护著一两人悄然出入宫禁…… 於皇后而言,实在不算难事。 皇后啊…… 荣妄微蹙眉头,只觉此事棘手万分。 他记得分明,当日承恩公府老夫人於金鑾殿饮鴆自戕,承恩公被贬为庶民,骤逢大变又染重疾。 皇后接连痛失母亲、兄弟,连唯一的皇子也被罚去守陵。这般锥心之痛,她却无半分怨懟,更未曾为亲族求过一句情,反倒以大局为重,自请废后,幽居凤仪宫。 陛下念及此事,心中早已满是不忍与愧疚。 是以,皇后虽被废黜,凤仪宫的一应供给在陛下暗中授意下依旧如常。 贤妃与纯妃见状,自然也识趣,不敢让后宫生出“落地凤凰不如鸡”的难堪事来。 他比谁都清楚,陛下心底,始终是將皇后当作髮妻看待的。 於公於私,他都不能轻易猜疑皇后,更不能贸然向她发难,甚至当面质问。 他没有那样的资格,也不该有那样的念头。 荣妄长长嘆了口气。 查消息难,查到消息后……该如何开口,更难。 “明熙。” 身侧响起元和帝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的打趣:“朕只是让你来磨个墨,你瞧瞧……这砚台里的水都快溢出来了。怎么,是打算让朕通宵达旦、不分昼夜地批奏疏?” “朕就是三天三夜不睡,怕也用不完这么多墨。” 荣妄一惊,猛地回神,低头看向砚台。 果然,清水已没过墨锭,浓淡不均的墨汁在砚心漾开一片。 他手上墨条,也瞧不出什么规整的形状了。 “陛下,臣……走神了,请陛下恕罪。” 元和帝摆摆手,眼神落在荣妄微蹙的眉头上,轻笑著问道:“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荣妄缓缓直起身,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该怎么说? 说皇后私下见人? 说秦王恐有图谋不轨之心? 可无论提起哪一桩,都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陛下,他的眼线,早已伸进了宫墙之內。 见荣妄欲言又止,元和帝將硃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温声道:“明熙,朕是君,更是你的表叔父。在朕面前,何须这般吞吞吐吐,犹豫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言语间,带著长辈的宽和与慈爱。 “你父亲去得早。这些年,朕待你,实如己出。” “有何话,但说无妨。” “或是……有何所求?只要朕能办到,自会应你。” 荣妄抬眼迎上元和帝探究中带著包容的目光,压在心底的顾虑和迟疑稍稍的鬆动了一角。 在元和帝的注视下,荣妄后退几步,走下御阶,一撩衣袍,郑重跪倒在地。 “表叔父的厚爱,明熙铭记於心,从不敢忘,更不敢有片刻辜负圣恩。” “我接下来要稟明之事,听来或有窥伺宫闈之嫌,亦或有挑拨离间之疑。但恳请表叔父信我,我绝无不臣不忠之心,更无搅乱朝局、破坏安稳之意。” “並且……” 说到此处,荣妄紧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前些时日,我已在老夫人面前,以荣氏先祖荣光、以自身性命前程起誓,此生绝不做那乱臣贼子,绝不让大乾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安寧,因我一人私心欲望而陷於战火兵戈。” “若违此誓,必叫我受万箭穿心之刑,荣氏百年清誉,亦毁於一旦!” 言毕,荣妄伏身一拜:“如此,还请表叔父……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元和帝站起身来,指著荣妄,又是恼怒又是心疼,失声斥道:“胡闹!” “简直就是胡闹!” “毒誓岂是能隨隨便便发的?姨母她老人家……怎能由著你如此胡来! 荣妄眨了眨眼。 表叔父这般反应,虽在意料之中,可他心头仍是不由得一暖。 “你有什么话,起来说。”元和帝压了压心绪,说道。 荣妄並未起身,却和盘托出:“前几日,有人暗中潜入凤仪宫,求见了……皇后娘娘。” “而与此同时,在宫外,亦有人夜探官员府邸,以匕首横颈,逼问三禾书铺幕后之主。” “我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是否真有联繫。” “也犹豫许久,是否该为这般尚无实证的揣测,来搅扰表叔父的清静。” “可此事揣在心里,终是……如巨石在胸,日夜难安。”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荣妄选择了相对委婉的表述,並未直接点破皇后与秦王之间可能会“內外勾连”。 说实在的,他直觉皇后不会如此愚蠢。 元和帝闻言,並未立刻斥责荣妄对皇后的猜疑,也未追问消息从何而来。 他只是沉默著,久久的沉默。 久到荣妄几乎以为,陛下打算將这番话当作一阵风,听过便算了。 终於,元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低沉了许多,也空旷了许多。 “明熙。” “朕与皇后夫妻数十载。” “不管你信与不信,皇后贤惠,顾全大局,无愧於国母之称。她既自请废后,幽居凤仪宫,便不是作秀,是打心眼里……想带著秦王,退出这漩涡激流。” 说到此,元和帝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宫墙的飞檐,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那座大门紧闭的凤仪宫。 “但眼下看来……怕是秦王,辜负了皇后这片苦心。” “不甘心、意难平的,是秦王,而非皇后。” “此事,朕会留意,自会查明。” “若真有些旧事悬而不决,终將酿成新患……朕,也绝不会优柔寡断。” “朕是天子。” “既从父皇母后手中接过大乾的江山社稷,便自当……对这江山社稷,负全责。” “还有……”元和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荣妄身上:“朕管不了朕的子孙后代將来如何待你荣家,如何待你。” “但只要朕活著一日,只要朕还坐在这皇位上一日……” “你便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明熙二字,是朕亲自为你取的。” “明熙,明熙……” “朕盼你此生安乐长寧,盼这世间的纷扰疾苦……皆不会沾你身。” 元和帝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深远的怀念与期许。 父皇曾说,母后年少时歷经坎坷,波折良多。 而今,对著荣妄这张肖似母后的面容,他是真心实意的……盼他能一生顺遂,平安无恙。 荣妄喃喃:“若风雨欲来,我想做表叔父手中伞、鞘中剑。” 元和帝:“你呀……还是早些娶妻成家,让朕能真真正正地安心,比说什么伞啊剑的,都强。” 都说他偏心明熙,连他的儿女们私下也这般议论。 可情分这东西,从来都是相互的。 明熙待他,是一片赤诚。 他不过是將心比心罢了。 第511章 赐婚 “表叔父,桑枝尚未行及笄之礼,此时谈婚论嫁,只怕还为时尚早。”荣妄收拢起方才纷乱的思绪,含笑解释道。 元和帝眉心微蹙:“朕记得,她开春后便可及笄。如今永寧侯府那些糟心烂事既已了结,她在朝中也渐有起色,为何迟迟不见府中筹办及笄之礼?可是因府中缺少长辈女眷主持,裴駙马又难以独当一面撑不起事,这才耽搁了?” “若果真如此,朕可於上京择一位德高望重、儿孙满堂,一生顺遂且家宅和睦的全福夫人,为桑枝主理笄礼。为示恩典、亦为彰其身份,朕亦可吩咐如今协理六宫的贤妃或纯妃从旁相助。如此,裴桑枝的及笄之礼必当风光周全,不逊上京任何贵女。” “明熙,你意下如何?” 荣妄道:“表叔父的心意,荣妄自然明白,亦深感荣幸。只是,桑枝身上终究流著永寧侯的血。” “淮南賑灾一案,永寧侯罪行滔天、天下尽知。当年掛白幡的百姓,心头的伤虽被岁月稍抚,如今真相大白,难免旧痛再新掀。这些年来桑枝虽未凭永寧侯得半分好处,可世间难免有迁怒不明之人。” “桑枝若能低调度日,尚可安稳。” “若行事太过张扬,只怕终將授人以柄。” “想来……她迟迟不提大办及笄之礼,多半也是出於这番顾虑。” 元和帝將荣妄上下端详了一番,眼中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故意问道:“朕怎么觉著,都有些认不出你了?” “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恣意少年,连同那点『旁人厌我憎我却奈何我不得』的顽劣趣味,如今竟也学会三思而后行了?” 荣妄神色一正,声音里带出几分討巧的意味:“表叔父明鑑,谁让我偏偏就心悦了桑枝呢。” “话本里不都写烂了吗,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所以啊,往后还请表叔父多疼我、护著我些。” “我也好背靠您这棵大树,往后才能替桑枝遮风挡雨。” 元和帝佯作恼意,顺手抄起案边书卷朝荣虚轻轻一掷,那书卷软软地飞了一截儿,未及御阶便飘然落地。 “你这泼皮小子,借花献佛都敢借到朕头上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荣妄眉眼舒展,笑得坦荡:“自然是表叔父给的胆子。” 见他答得如此爽利,元和帝也绷不住神色,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如此甚好!” 说到此,元和帝话音一转,眼底掠过几分逗弄,慢悠悠道:“只是朕今日既有心成全一桩美事,想为永寧侯府的裴五姑娘赐下一段美满姻缘、择一位可共白首的良人,若你仍是这般迟疑不决、踌躇不前……” “那朕便在上京城的青年才俊中为她另觅佳偶了。实在不成,指一位上门女婿也无不可。毕竟裴駙马膝下唯此孙女,而永寧侯府的爵位……尚可承袭两代呢。” “若她招婿入门,以女爵之身承袭家业,將来再將爵位传予子女……倒也合情合理,不失为一条周全之路。” 荣妄情急抢声道:“上京城哪个青年才俊能比得上我?何况她既已心悦於我,眼里又怎容得下旁人!” “表叔父,您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平白误了她终身,徒添一对两看相厌的怨偶啊。” 元和帝眉梢微挑,故意端出严肃的神色,语气里带著几分似真似假的琢磨:“朕倒觉得,裴桑枝那位萧家表哥很是不错。容貌清俊,自有山间青竹之韵,偏又才学出眾,颇具三元及第之相。萧家虽已式微,可他师从周域老大人,將来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此人若愿入赘永寧侯府……未必不能与你一爭。何况,也算亲上加亲呢。” 荣妄顿时瞪圆了眼:“表叔父!您怎能帮著外人来抢自家晚辈的心上人?” “再说那萧凌,一副文弱模样,身量未足,哪里能与我相较?表叔父,您可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元和帝斩钉截铁:“朕今日心意已定,必为裴桑枝赐婚。” “旁的便不必多言了,只问你一句,今日这道赐婚圣旨,你接,还是不接?” 荣妄心头一时有些拿不准,元和帝番话,究竟是玩笑揶揄,还是当真动了念头? 他悄悄抬起眼,试图从元和帝的神情中寻出一丝端倪。 “明熙,朕一言九鼎。” 荣妄:“陛下,臣接旨,臣接旨、臣叩谢陛下隆恩。” 直到將那捲赐婚圣旨捧入怀中,荣妄仍有些恍惚,今日之事,怎会走到这般地步? 他方才……不是在为陛下磨墨吗? 不是正將秦王私下求见皇后之事斟酌著稟明吗? 可这赐婚的旨意……又是从何而来? 元和帝见荣妄仍是一副神思恍惚、仿佛踏在云端的模样,不禁失笑:“你这小子,得了便宜倒卖起乖来。” “裴桑枝如今是上京城里人人瞩目的明珠美玉,是枝头开得最盛的那朵花。你若不伸手去摘,转眼可就要落进別人篮中了。” “好东西,总得先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啊。” 荣妄小声嘟囔:“桑枝才不是东西……” “还有,明明我才是枝头开的最盛的那朵花。” 元和帝道:“这话可不是朕说的。” 他忽然又抬高了声音,朝殿门处吩咐:“李顺全,去永寧侯府传旨时记清楚了,一字不差地告诉裴五姑娘,就说……明熙这小子亲口说了,她不是东西。” 李顺全当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荣妄:表叔父的好心情都是建立在捉弄他的兴致上的。 可谁让带来坏消息的是他呢? 既如此,能哄得表叔父展顏一笑,也算分內之事了。 “喜事告一段落,该说正事了。”元和帝敛起笑意,转而道:“你方才只顾著反驳朕为裴桑枝指婿入赘的提议,却对她承袭永寧侯府爵位之事……未置一词。” “所以,你心底是认了她走这条路的?” 荣妄眉心微动,神色郑重了起来:“不敢欺瞒表叔父。在我看来,桑枝之才、之德,远胜永寧侯膝下诸子。永寧侯府世袭三代的爵位,本是给清玉大长公主与裴駙马的恩典,自当遵从裴駙马本心,总不能如从前过继那般,行强逼之事。” “既裴駙马认下了桑枝,她便有此资格。且我大乾早有女爵先例,武德侯府便是明证,至今府第安寧,未见纷乱。” “故而,恳请表叔父不拘一格给桑枝这个机会。” 元和帝细细端详著荣妄,神情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自嘲,又似惋惜。 “你才该是谢家的血脉。” “你生得肖似朕的母后,骨子里却承了父皇的气度。聪敏通透,能看见黎民之苦,那副桀驁不驯的姿態下……藏的是一颗悲悯而坚韧的心。” “可惜了。” 殿內静了一瞬。 荣妄:…… 这话,接不得。 若有一字半句流传出去,不知要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他垂下眼帘,只作未曾听懂,將一切心绪尽数藏於沉默之中。 “明熙,方才那些话……就当是朕一时妄言吧。”元和帝先回了神:“说回正题。” 第512章 他会救她 “单凭裴駙马认可,裴桑枝想坐稳永寧侯府的爵位,怕是不易。” “皇平年间,汉中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拨下的賑粮经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时,只剩掺著砂石的稀粥。” “那时的武德侯,还只是位揭竿而起、杀狗官、开粮仓的女豪杰。朝廷招安后,皇平爷封她为武德伯。这是她的第一桩功绩,是她在汉中挣下的民心与威望。” “后来,她助朕的父皇母后剷除暴戾荒唐的贞隆帝,大乾易秦为谢,她才受封武德侯。” “这是第二桩功业。” “桩桩件件,皆是轰轰烈烈,无人可指摘。” “正因有这般实打实的功业奠基,武德侯方能以女子之身立於朝堂,方能坐稳这女侯之位。” “永寧侯府的裴桑枝,確实出类拔萃。” “她在养济院与女官署的作为,朕都看在眼里。” “只是……养济院的功劳,朕已破例擢她入女官署作为恩赏。而她在女官署的那些政绩,是为她的仕途铺路,却不足以让她摇身一变,成为大乾的勛贵。” “根基若不够稳,裴駙马亲来求朕,要朕封她为永寧侯……朕即便勉强应下,那悠悠眾口,又岂会轻易放过她?” “你们二人筹谋时,莫要將事情想的太过简单。” 荣妄道:“可先瑞郡王遗孤勾结秦氏余孽、意图作乱一事,最初发现端倪的正是桑枝。其后查证周旋,她也出力良多,这於江山社稷安定,不也是大功一件吗?” 元和帝:“那便待此事天下皆知、论功行赏之日,將裴桑枝的功劳在奏疏中一一言明。届时再由裴駙马出面,奏请立她为永寧侯。” “如此,方更合情合理,也堵得住悠悠眾口。” “正好,也可藉此时机,让她在功德簿上,再添几笔浓墨重彩。” “明熙,一条路若想走得长远,便须將地基夯得坚实,每一步……都得踏得稳当。” “唯有如此,才能在风浪里立住脚!” “你可明白?” 荣妄心念转动之间,越想便越明了陛下这片苦心,也並无半分阻碍桑枝承继家业、登上高位之意。 如此,便已足够。 “表叔父一番苦心教诲,明熙铭记於心。” “您今日所言,字字皆是金玉良言。侄儿定当原原本本转告桑枝。她虽年少,却也明理知义,必能体察您这份成全之德、栽培之意。” 元和帝看了荣妄良久,慢慢的笑了起来:“那朕便瞧著你们这对小夫妻能並肩走到哪一步。” “朕拭目以待。” 荣妄退出华宜殿时,暮春的风正拂过宫道。 花如剪彩层层见,枝似轻丝裊裊垂。 两侧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累累花枝低垂,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承不住那沉甸甸的春意,又像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可这暖风,吹不散他心头的恍惚。 荣妄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那捲明黄。 指尖传来微微的烫意……不知是圣旨的绢帛浸了体温,还是別的什么,正无声地灼著他的掌心。 从今日起。 从此刻起。 他与桑枝,便是被大乾天子亲笔赐婚的未婚夫妻。 他是她的。 她亦是他的。 只这般想著,整颗心便似浸在了蜜水里。 温软,甘甜,缓缓漾开,將方才那点恍惚都酿成了真真切切的暖意。 无论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喜事。 外头纵有再多的风雨晦暗,也染不著他与桑枝之间的这份明澈光亮。 渐渐的,荣妄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意自眼底漾开,愈来愈深,愈来愈明亮,似要与宫道两侧垂丝海棠的穠艷爭一分春色。 他抬首望去,满枝繁花灼灼盛开,真真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这闔宫上下连绵如云、绚烂如霞的垂丝海棠,皆是永荣帝为姑祖母亲手所植。 若论浪漫,终究还是老一辈人更懂何为深情。 只因永荣帝与姑祖母初逢那年春日,佛寧寺的垂丝海棠开得最是绚烂。 垂丝海棠入了姑祖母的眼。 而姑祖母,入了永荣帝的心。 从此,这一树垂丝海棠,便成了他们的定情之花。 岁岁年年,开满宫墙。 人虽远去,花仍在开。 情意便也还在。 他折两枝被永荣帝与姑祖母赋予了深情与忠贞新意的垂丝海棠,沾一沾这份穿越岁月的浓郁浪漫,应当……也不为过吧。 嗯,不为过。 荣妄迅速说服了自己,而后兴冲冲地离宫,捧著垂丝海棠朝著永寧侯府的而去。 他定要在宣旨公公之前赶到,先一步见到桑枝。 这赐婚的喜讯…… 该由他亲口,第一个说与她听。 永寧侯府內,裴桑枝望著案上那捲摊开的明黄圣旨,眼神有些发怔。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 所以…… 她与荣妄,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了? 从此她抬手,便能折下荣妄这枝开得正盛的花了吗? 静了半晌,裴桑枝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今日进宫……是去求陛下赐婚了吗?为何不先与我商量?当真是……” 荣妄正要开口解释並非自作主张,却见裴桑枝忽然展顏一笑,眸中光彩流转:“当真是……好大一份惊喜。” “荣明熙,我很喜欢这份惊喜。” 窗外日光正好,落了裴桑枝一身明亮。 “新岁果然是新年景。” “此后岁月,你我同行。” 荣妄望著裴桑枝满眼毫不掩饰的欢喜,一时移不开目光。 “好,同行。” 此后余生,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你我皆同行。 “荣明熙。” “我在。” 裴桑枝不知该怎么说,她求过漫天神佛,甚至求过山野精怪,求她们救救她。 无神佛垂怜。 无精怪理会。 荣妄,是唯一一个,她求了,他便会救的人。 缘起前世。 情定今生。 生死与共。 真好。 裴桑枝的唇刚轻轻落在荣妄面颊上,门外便传来了素华的轻唤:“姑娘,国公爷,宫里来人宣旨了,请姑娘速去前厅接旨。” 来宣旨的是御前大总管李顺全,以表陛下的郑重和厚爱。 李顺全將赐婚圣旨朗声宣读完毕,笑容满面地向二人道了恭喜。 隨后他轻咳一声,正色道:“裴五姑娘,陛下另有口諭。” 在裴桑枝抬眼看过来时,李顺全字正腔圆:“陛下说,荣国公在御前亲口说,您不是东西。” 裴桑枝闻言愕然。 裴桑枝闻言一怔。 她……不是东西? 她虽自认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可怎的连“东西”都算不上了? 裴桑枝尚在错愕之际,一旁的荣妄也倏然睁大了眼。 不是…… 御前的玩笑话,真就一字不差传出来了? 他这到底……还是不是表叔父最疼爱的晚辈了? “桑枝,你听我解释啊……” 李顺全瞧著荣妄那副抓耳挠腮、欲哭无泪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他可得仔细瞧清楚了,一字一句记牢靠,待回宫復命时,好好说与陛下听听,也让陛下开怀片刻。 近来糟心事实在太多。 陛下的鬢边,白髮都见著多添了不知多少。 笑一笑,总归能鬆快些。 第513章 为何非要自寻死路 宫城。 凤仪宫。 小佛堂。 掌事姑姑压低声音,附在皇后耳边回稟:“娘娘,陛下已暗中派人將凤仪宫上下,除了老奴之外的所有宫女公公都拘在偏殿,正逐一审问。” “眼下凤仪宫不许进亦不许出,內外隔绝。陛下行事极为隱秘迅速,怕是连如今协理宫务的贤妃、纯妃二人都未曾察觉分毫。至於远在皇陵的秦王殿下……恐怕更是无从知晓。” “娘娘,眼下这般情形,可该如何是好?总得设法给秦王殿下递个消息才是……” 檀香裊裊,如雾繚绕。 皇后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上,听闻掌事姑姑的话,指间捻动的沉香木念珠驀地一顿。 旋即缓缓抬眼,望向佛龕上慈悲垂目的观音,声音轻得像一阵拂面而过的风。 “递消息?” “你方才不也说了,如今的凤仪宫,不许进亦不许出,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如何递?又要递什么消息……” “终归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可陛下这番动作……”掌事姑姑忧色更浓,话音里满是焦灼,“说到底,还是衝著秦王殿下啊。” “娘娘,咱们难道就真的……眼睁睁看著殿下陷入险境吗?” 皇后不再仰望那慈悲而疏离的观音,缓缓闔上双眸,指尖的沉香木念珠重新匀匀转动。 “本宫明白,这些年本宫忙於宫务、打理六宫,真正在他身边嘘寒问暖、悉心照拂的人是你。他算是你看著长大的,你心疼、著急、为他思虑周全,本宫都懂。” “可本宫,早已在竭尽全力为他谋一条生路了。” “该叮嘱的,也早已叮嘱过。” “但他终究没听进去……偏要差人,自以为隱秘地前来求见。” “这宫城唯一的主人是陛下。即便陛下信重本宫,未令影卫时刻紧盯凤仪宫,可这宫里处处是眼睛。” “藏不住,也瞒不住的。” “他这些年太过顺遂,前朝有承恩公府为他打点周全,后宫又有本宫稳坐中宫。他一路走来,未曾真正见过风浪,难免心高气傲,以为世间万事皆会如他所愿,以为所有珍贵之物,迟早都会落进他的掌心。” “忽然遭此重挫,一时难以自持,尚在情理之中。” 话音至此,皇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掌事姑姑脸上,继续道:“可你呢?” “在本宫身边数十载,这后宫里的人心叵测、机关算尽,你哪一样不曾见过?哪一桩不曾经过?” 皇后语气並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淡,却让掌事姑姑不由自主地浑身发冷。 “为何还要自作主张,帮他安排人进宫,冒险来见本宫?” “那句『陵阴湿冷,儿臣日夜思母,望乞垂怜』,也是你教他说的吧。” 掌事姑姑浑身一颤,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娘娘恕罪……老奴,老奴只是……实在心疼殿下啊……” “他何曾……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罪……” “他本该是这天下最耀眼、最尊贵的天之骄子啊……” “心疼?”皇后声音轻飘飘的反问:“他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本宫的心……难道就是石头做的吗?” “可他终究是做错了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踏上了歧途。正因心疼他,本宫才更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往绝路上走。” “你以为你好心助他,递出去的是救命的稻草,却不知其实是催命的刀。” “陛下向来宽仁,为何此次突然发难?是秦王在皇陵当真行差踏错,还是有人假借他的名號,行了不轨之事?又或者……” “是陛下终於下定决心,要清理门户了?” 掌事姑姑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你这般私自安排人进宫,无论初衷如何,落在陛下眼中,便是凤仪宫与秦王暗中勾结、图谋不轨的铁证。届时,非但秦王罪加一等,便是本宫,连同这凤仪宫上下所有人,都会被你这份『心疼』……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你想看他做天之骄子,可知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盯著本宫,就等著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让他安分守己,在皇陵好好尽孝……不好吗?为何非要自寻死路。” 话音落下,掌事姑姑僵在原地,唯余一片空茫的惊惧。 佛堂內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檀香依旧无声盘绕,只有沉香木念珠在皇后指间缓缓转动,一轮,又一轮。 静得让人心慌,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成了擂鼓。 死到临头,掌事姑姑才恍然惊觉,自己那点自以为周全的小聪明,是何等愚蠢。 “娘娘……”掌事姑姑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早已不知何时爬了满脸,“老奴愚蠢……老奴有罪!千错万错,都是老奴一人的错,与秦王殿下无关啊!” “老奴愿去陛下面前自首……就说这一切,都是老奴一人所为!” 掌事姑姑边懺悔,边不住地磕头。 皇后疲惫的轻笑一声,神情里透出深重的倦意:“你们啊……还真是敢小瞧了陛下。” “陛下是仁厚,可莫要忘了,他是先皇和荣老夫人亲自教养长大,又经元初帝朝局沉浮耳濡目染…… “这样的帝王,怎会是任人愚弄的痴人?” “莫要再画蛇添足了。你那些心思,落到陛下眼里,不过都是欲盖弥彰的拙劣伎俩,只会让陛下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 “就此收手吧。” “陛下没有將你一併拘去偏殿,已是给本宫……留了最后一点体面了。” 掌事姑姑抬起头,拭去眼泪,不死心道:“娘娘,难道就真的不管秦王殿下了吗?” “若老奴以死谢罪……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让陛下……对殿下稍稍网开一面?” 皇后缓缓摇了摇头:“你哪有那么大的分量。” “秦王一向与你亲近。你须得老实告诉本宫,先前他与承恩公府联手,以那般卑劣手段谋算成老太爷之事,你究竟知情不知情?” “还有,如今他在皇陵……可还做了什么,更出格、更不可饶恕之事?” “若是想他活命,便说实话!” 掌事姑姑不假思索,慌忙摇头:“娘娘明鑑!成老太爷那件事,老奴是真的毫不知情啊!” “至於殿下如今在皇陵……老奴离得远,实在不知详情。殿下心思,大抵还是想著如何重返朝堂、重获圣心。时日尚短,想来、想来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皇后定定地看了掌事姑姑许久。 半晌,驀地开口,声音里透著一丝沉沉的失望。 “看来,你是狐假虎威久了,竟变得这般自以为是。当年你收受贞贵人贿赂时,本宫就该將你撵出宫去。” 第514章 再难並肩 掌事姑姑闻言,浑身猛地一颤,错愕与心虚如冰水般瞬间漫过全身。 她一直以为,当年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娘娘绝无可能察觉。 却从未想过,娘娘竟早已知道的清清楚楚。 “娘娘!”掌事姑姑慌忙向前膝行两步,一把攥住皇后素净的衣摆,急声道,“娘娘,您听老奴解释!老奴绝非贪图贞嬪给的那些银钱珍宝,更从未有过半分背弃娘娘的心思!老奴……老奴……” “老奴当时那么做,全是在为娘娘著想啊!” “色衰而爱驰啊,娘娘!” “当时杨淑妃扶摇直上,圣眷正浓,后宫谁不传她得了陛下的真心,说陛下有意晋她为贵妃,分走您的宫权……若是她名下再添一位皇子,那便是直逼皇贵妃之位了!” “歷朝歷代,哪有皇后尚在,就立皇贵妃的道理?老奴实在不能眼睁睁看著那般羞辱娘娘的事情发生……所以、所以便想著,与其任由杨淑妃势大,不如抢先一步,择些顏色好、又好拿捏的新人进来。” “正巧那时……贞嬪寻到了老奴。她家世算不得显赫,人也算不上聪明,但她年轻,容貌极盛,又……又主动將把柄交到了老奴手上……” 皇后轻轻抽回衣摆,面上已带了几分不耐:“你以为陛下是那等色令智昏,会为了宠妃便全然不顾本宫这髮妻顏面之人吗?” “杨淑妃……如今在何处?” 掌事姑姑一怔,低声回道:“冷……冷宫。” 皇后又问:“她为何会在冷宫?” 掌事姑姑:“是因……被六公主,不,是被长平郡主牵连……” “不。”皇后截断她的话,声音冷淡,“是她的野心与贪慾,蒙蔽了她自己的眼。若论牵连……” “谁又能说得清,她们母女二人,究竟是谁……连累了谁呢。” “杨淑妃与谢寧华如此,秦王,又何尝不是如此!” “好好的中宫嫡子,放著光明坦途不走,偏要去用那等下作手段!分明有通天大道,却非要……自甘墮落,行那旁门左道!” “莫说陛下失望,便是本宫……”皇后闭了闭眼,胸口似有沉石压著,“也深以为耻。” “若非他是本宫亲生骨肉……本宫只怕也要拉著你在背后议论,如此心性,怎堪正位东宫?又怎配……为人君主?” “你若是当真心疼他,见不得他受苦,便去皇陵照顾他吧。也替本宫……好好看著他,莫要让他再犯糊涂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今日这般境地,全是咎由自取。若能安分守己,数年之后,或许尚有一世清閒富贵可享;若是再执迷不悟……” “怕是明年的坟头,便要长草了。” 掌事姑姑听著这番话,总觉得哪里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却又抓不住那丝异样的根源。 “可若老奴出宫去了……娘娘在深宫之中孤身一人,又该如何是好?” 皇后神色平静:“本宫虽是废后,却也是陛下的髮妻。陛下念旧情,总不会对本宫全然不管不顾。” “那些被带走的宫人,待陛下查问清楚,若无问题,自会放回来侍奉;若真有问题……也会遣新的宫人补进来。这凤仪宫,总不会真的空了。” “你去请陛下过来。” “就说,不必再查了。” “本宫……自己交代。” 掌事姑姑闻言,慌忙以袖掩面,踉蹌著从地上爬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小佛堂。 掌事姑姑连滚带爬的起来,朝著小佛堂外走去。 “且慢。” 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先用冷水敷敷你的眼睛,再去请陛下。” “莫要再……给陛下添堵了。” 小佛堂外,掌事姑姑背靠著冰冷的廊柱,长长地、劫后余生般呼出了一口气。 既庆幸娘娘似乎仍有法子能救秦王殿下,又庆幸娘娘未曾深究她自作主张的罪过,更庆幸娘娘竟允了她前去皇陵照应。 她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这些年来,凡经皇后娘娘之手的人与事,她多多少少都留著印象。 此去皇陵,这些旧日痕跡,或许……真能替殿下添上几分转圜的余地。 即便……即便最终仍不能助殿下脱困,有她在身边照拂,殿下总归能少受些清苦,不至衣食难安。 两刻钟后。 元和帝踏入了凤仪宫,径直来到了小佛堂外。 静立片刻,才推门而入。 檀香依旧裊裊,皇后仍跪在蒲团上,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皇后,”元和帝开门见山道:你不必说了。” “朕知道,不是你。” “多年夫妻……朕自问,还是了解你的。” “朕信你。” “但朕更是帝王。” “不能明知隱患將威胁大乾江山社稷的安稳,却依旧无动於衷。” “因此,凤仪宫上下宫人,朕必须一一清查。你这些年於宫城內外经营的人手与门路,朕也需一一拔除。” “今日,秦王的人能悄无声息入宫见你。若来日有人狗急跳墙,是否也能借你昔日经营的路径……” “入宫,弒君?” 皇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听不出是悲是嘲,只有一片复杂难言的晦涩,沉沉地压在心底。 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她真的以为,她与陛下能成为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 或许谈不上情深爱浓,却也能彼此敬重,彼此体谅。 她做好他的贤后,他做好她的仁君。 百年之后青史並肩,也算成全了一段佳话。 时至今日,他仍说信她。 可惜了。 裊裊檀香縈绕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柔软的鸿沟。 有情分。 却也只能站在鸿沟的两端,再难並肩。 怪陛下吗? 皇后心中,那个“怪”字,终究是吐不出口。 全然不怪吗? 东宫之位空悬多年,秦王身为中宫嫡子,本是名正言顺的第一人选,却偏偏蹉跎至今。 这其中的意味,她並非不懂,可心底那一点意难平,终究是磨不平、消不散的。 那一点不舒服,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血肉深处,平日不觉,此刻却隱隱地,硌得人生疼。 然而…… 在成老太爷那件事之后,她又忍不住地,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庆幸。 陛下的迟疑与考量,原来並非全无道理。 秦王他……或许真当不起这社稷之重。 若將他推上那至高之位,却无力担负起天下之重,那对江山,对百姓,乃至对他自己,都將是一场灾难。 所以,到头来,又能怪谁呢? 人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取捨,站在各自的立场,似乎都无大错。 怪不了旁人。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有那等十全十美、事事顺遂的好福气吧。 皇后自嘲的想著。 “若如陛下所言,陛下有一个该清查该审问的不就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吗?” “陛下没有关押她,不只是为了让全臣妾的体面,更是已经打定主意她绝无活路了,对吗?” 元和帝:“你要替她求情?” 皇后:“不,臣妾给过她机会了。” 第515章 臣妾已服下毒药 见皇后的贤惠与明理,元和帝心下一阵儿唏嘘,是说不出的感慨:“皇后,朕从未想过要与你走到这一步。” 皇后微微垂眸:“是时也命也,终究……造化弄人。说来说去,终究是臣妾母族贪心不足,错处在前。” “既有错,便该认。” “陛下只管將那掌事姑姑押下,细细审问便是。也不必再顾念臣妾,为她留什么余地……一切都按规矩办吧。” 元和帝道:“朕会再为你择一位周全妥帖之人,让她近身侍奉,替你打理凤仪宫上下诸事。” “不必了。”皇后缓缓起身,嘴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臣妾尚有一件心事,斗胆恳请陛下……望陛下成全。” 说罢,皇后抬眼望来。 光线昏昏的小佛堂里,皇后的面颊泛著异样的潮红,眸光似明似灭,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恍惚与寂寥。 元和帝心头猛地一坠,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徵兆地窜了上来,再开口时,声音里带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皇后……你莫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皇后直白道:“求陛下恕臣妾自作主张,臣妾已服下毒药。若能以命抵命,便也值得了。” “这一生,臣妾处处谨小慎微,持重守礼,凡事以陛下和大局为先,从不愿让您有半分为难……今日,就容臣妾任性一次吧。” “只这一次。” “陛下的苦心,臣妾明白。可远在皇陵的秦王不懂,他不愿走臣妾为他铺好的生路,偏要执意犯险,走上那条註定万劫不復的死途。” “往后等著他的,不只是死,更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是臣妾的骨肉……臣妾实在无法眼睁睁看他赴死。” “臣妾年岁已长,愿以此残躯……替他换一条生路。” “求陛下成全。” 元和帝的呼吸骤然一滯,身形猛地晃了晃,几乎是踉蹌著扑到皇后身前。 “传太医……” 皇后轻轻攥住元和帝的衣袖,轻声道:“陛下……不必了。臣妾执掌中宫近三十载,若连一味无解的毒都寻不到……也未免太过无用了。” “皇后服毒自尽,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必闹得人仰马翻……让所有人都难堪呢。” 元和帝喉间如同被砂石磨过,乾涩生疼的厉害。 “你……你以为……” 他眼眶泛著红,攥著皇后的手不住发颤:“你以为这样就能救他?你以为你一死……朕就会放过……” “放过一个存了谋逆之心的儿子!” 皇后目光越过元和帝,落在那尊静默的观音像上,笑道:“臣妾在观音面前求过了……也赌陛下会放过他。” “因为陛下是仁君……更因为,这是臣妾用命换的。” “陛下就当臣妾最后恃宠而骄一回吧。” “或是,居功自傲也罢。” “臣妾知道,陛下心里,对臣妾有愧。” “如今陛下既已洞悉秦王的心思,无论是快刀斩乱麻,还是將计就计引蛇出洞,总不至於让局面失控。” “所以陛下……无论最后如何定夺,求您留秦王一命。” 元和帝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皇后。 陪伴了他近三十载的妻子。 永远端庄持重,永远妥帖得体,永远大局为先。 此刻她正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唇角甚至还含著一丝惯有的、温婉又不失威仪的笑意。 恍惚间,像极了从前无数个午后,她坐在榻上与他閒话宫里近来新鲜事的模样。 “何至於此!” “何至於走到这般决绝的地步!” “你又何苦用你的命来逼朕!” 皇后轻轻嘆了口气,嘆息声里浸著无尽的倦意:“陛下,臣妾知道此番妄为,让您为难了。可臣妾实在是无顏再苟活於世,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秦王回头了。” “所以臣妾只能做最后一件事,让一条道走到黑的秦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见了棺材之后……还能留一条命在。” “就算没有锦绣前程,有条崎嶇小道让他走,也是好的。这是臣妾为人母亲……唯一能替他爭的了。” “这一生,臣妾总在替陛下考虑。这一次……就让臣妾豁出去,为秦王考虑一回吧。” “陛下可知……您来之前这两刻钟,臣妾做了多少事?” 皇后原本沉倦的嗓音忽然透出一丝奇异的鲜活,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那神情像是少年人在向倾心之人细数自己的珍视之物。 “臣妾写了封绝笔书。”皇后眉眼微弯,带著点说不出的骄傲,“有这封信在,便没人能將『逼死髮妻』的罪名安在陛下头上。” “青史之上,陛下依旧是仁君宠。” “臣妾还自己换了身乾净的中衣,便不必再劳烦宫人为臣妾更衣了。” “这些年臣妾在后宫各处经营的人脉、埋下的眼线,也都一一写明交代了。” “既然决心赴死,总要死得乾乾净净,不能让人借著臣妾的名头再兴风作浪,否则九泉之下,臣妾也难以安寧。” “还给秦王留了封信。要麻烦陛下,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交给他……盼他千帆过尽时,能少恨臣妾几分。” 元和帝眼眶发烫,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恨朕吗?” 皇后极轻地摇了摇头:“臣妾只是太累了。” 说话间,微微闔眼,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 “这数十年夫妻,真要论起来,陛下待臣妾,已是敬重有加。总不能因陛下未能如先帝那般从一而终,臣妾便要怨懟。” “先帝与荣皇后……是千百年才有的特例,臣妾明白的。” “朝局有多艰难,陛下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文武百官的心思有多繁杂,臣妾都看在眼里。” “臣妾到底是高门养出的女儿,读过万卷书,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得陇望蜀,最是要不得的。” 元和帝听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 他们大婚不久。 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皇后鬢边的步摇隨著脚步轻轻晃动,晃碎了满地的春光花影。 那时的皇后,眼睛亮得像是盛著整个春天的顏色。 那时的皇后,还不像后来那样永远端庄持重。 她身上有一种鲜活的、明亮的气息。 像裹著万紫千红香气的春风。 她说“陛下,这垂丝海棠,可真好看。” 第516章 母知子,子不知母 “朕是不是……” “朕当初……不该妥协的。” “不该为了快速稳住朝局,不该为了安抚那些躁动的臣心……就妥协著选秀,纳那些贵女们进宫。” “朕总想著,来日方长。” 皇后唇边还凝著未说完的话:“陛下圣明烛照,怎会……” 话音就这样悬在了半空。 元和帝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正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怎会有错。 他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的那半句是什么。 直到最后一刻,她仍是那个无可指摘的贤后。 皇后薨了。 李顺全领著徐院判匆匆赶到时,只见元和帝一动不动跪坐在蒲团上。 殿外的春光透过窗欞斜斜切进来,將他和皇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叠成一道墨痕。 佛龕前的香灰“簌”地落下一截,在寂静里扬起细细的烟尘。 “陛下……” 李顺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后娘娘……薨了……” 紧隨其后的徐院判也慌忙跪下,只抬眼一望,心头便是一沉。 分明是服毒自尽的症象。 “是啊……”元和帝的声音轻得像嘆息:“皇后薨了。” 许久,元和帝才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她仍未合拢的眼瞼。 “睡吧。” 堂堂贤后,为了一个愚蠢、自大、执迷不悟的逆子去死。 值得吗? 这一刻,元和帝几乎想让秦王立刻下去给皇后尽孝。 “李顺全。” 元和帝的声音沉得没有一丝活人气:“去影卫里调两名女卫过来,为皇后入殮。” “待一切安置妥当……再对外公布。” 李顺全:“奴才领命。” 元和帝小心翼翼地將皇后安放在一旁的蒲团上,缓缓起身。 香案上静静躺著两封信。 他伸手拿起。 一封留给史官、臣民的绝笔书,一封给秦王的家书。 独独没有留给他的。 “臣妾留此绝笔,以明心跡,以谢君恩,以赎族罪……” 元和帝先展开的,是那封绝笔信。 他一字字读下去,读到最后,低低笑了出来。 只是,这笑比哭都难看。 总结起来不过十六字:中宫纵容,母族成孽。以死明志,非关君王。 不是为了申冤,而是为了证君清。 不是为了控诉,而是为了斩断所有可能指向帝王的猜疑。 周全的……让人心头髮涩。 而后,元和帝展开了皇后留给秦王的那封家书。 素白的信笺上,只有十二个字。 墨跡深深浅浅,像是写时停了好几回。 秦王安好。 秦王安分。 秦王安稳。 十二个字,同一个愿望。 一个母亲用命换来的命。 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细细的春雨。 元和帝將信轻轻按在怀中,贴著心口的位置。 那里仿佛有什么正慢慢凝固,凝成一道再也不会癒合的、沉默的痂。 女卫正为皇后更衣。 一名女卫忽然轻声道:“娘娘腰间荷包里……有枚旧玉坠。” 另一人低头看去。 刚刚解开的荷包里,不知何时滑出一枚小小的玉坠。 玉质不算顶好,样式也寻常。 可通体被摩挲得温润生光,边角处几乎透了明。 像是被人放在手心,一年年、一日日,反覆抚触过千百回,而后又被珍而重之地放进荷包里贴身收藏。 “终究是娘娘贴身收著的旧物……”先前那名女卫低声道:“瞧著……必是极珍爱的。” 她將玉坠小心托在掌心,与同伴对视一眼:“还是先问过陛下旨意,再作定夺吧。” 元和帝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是…… 是二十多年前,他们微服南巡时,在江南文人的诗会上贏来的彩头。 他隨手赠予了皇后。 依稀记得,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 皇后要的……当真只是他的敬重吗? 元和帝攥著那枚温润的旧玉,忽然觉得这半生相伴,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白过,皇后要的究竟是什么。 “贴身给皇后收著,一同入殮吧。” 如今最难的,倒不是操办皇后的身后事。 而是…… 要不要应她临终所请。 若是应了,又该如何去做。 若是不应…… 不省心的逆子! …… 京郊陵山。 皇陵。 秦王正举杯对著谋士朗笑:“先生妙计,本王已著手安排。待大业功成之日,必与君痛饮三日!” 一旁棋盘上,黑白子正杀到酣处。 他落子时眉眼飞扬,只觉天地广阔,前路坦荡,尚有万千山河待他纵横驰骋。 却不知,这世上最无私疼爱著他的人,已经带著万千不舍咽了气。 谋士躬身作揖,姿態谦逊:“老朽不过尽谋士本分,是王爷胸襟过人、用人不疑,已有明君气象。” “只是……宫里皇后娘娘那边,王爷还须时常传信问候。不必求娘娘相助,只说说皇陵清苦、诉诉心中懊悔、道几句思念便好。” “人心皆是肉长的,娘娘终究是您的生母啊。” “若是真到了不得不二择其一的危难关头,娘娘终归是不可能对您弃之不顾的。” 一听提起皇后,秦王嘴角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將酒盏往案上一搁,眉间浮起几分不耐:“先生不必提她。本王那位母后油盐不进,胆小如鼠。整日把『忠君爱国』、『大局为重』掛在嘴边,样样都排在本王前头。” 酒水漾开的水波在他眼中跳了跳,映出些少年人般的负气:“在她身上费心思,不如另寻他路。” 谋士轻轻嘆了口气:“王爷……莫要赌气。” “不过是几封家书,说些寻常冷暖。费不了多少工夫的。” “成大事者……” 秦王摆了摆手,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罢了罢了,便依先生所言。” 他別过脸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可不是本王想写信问她近况……是为大业暂作忍耐。” 谋士听著秦王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矫情与倨傲,只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 终归是心里有底气,篤定了宫里的皇后娘娘不会真的舍下他。 “王爷……委屈了。” 谋士垂下眼,继续顺著话头道:“皇后娘娘素有贤德之名,若肯在百官面前为王爷说几句话……总是有益的。” 秦王轻哼一声:“她也就这点儿作用了。” “先生……”秦王转而道:“先生,依您看,京畿卫中能有多少兵卒可为我所用?单说赵指挥使麾下……能否全数收服?” 谋士捻须:“王爷,老朽对那赵指挥使的脾性本事,所知终究有限。若有机会……不妨让老朽亲眼见上一见。” “再者说,成事未必全要繫於一人之身。” “人心皆有缝隙。有的求財,有的图名,有的只是长久以来,觉得委屈罢了。” 第517章 陛下会留秦王一命的 “此外,三禾书铺背后的掌控者,王爷也需再多留意几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其眼下势微,王爷也不可因此便存轻慢之心。” “对於这般曾居高位、而今落魄之人,往往格外在意他人態度,是否仍以礼相待、是否存有敬意,在他们心中,分量尤重。”谋士语重心长地叮嘱著。 秦王仰头將酒盏里的残酒一饮而尽,似是感慨,似是不解,又似是嘲弄道:“掌宫禁、护鑾驾,本应是天子枕畔最锋利最忠诚的那把刀。” “谁曾想,宴大统领这把刀,竟早早生出了异心。” “那些年,父皇许他同案共食,准他在华宜殿偏殿安枕,恩宠殊遇,满朝罕见,如今想来,那一碟碟御膳、一重重锦褥,养出的哪里是忠骨,分明是反骨。” 谋士顺势道:“王爷所见极是。” “宴大统领其人,本性反覆,恩將仇报便是明证。与其往来,只可暂用,不可深信。” “哪怕眼下目標一致,共谋一事,王爷也当时时提防,处处留好后手。与此等人联手,好比与豺狼同行,手中若不紧握棍棒与火把,下一刻被反噬的,恐怕就是自己。” “只是这份提防,王爷务必深埋心底,半分也不可流露。” “往后与宴大统领周旋,面上礼数须比往日更周全,言谈间更要推心置腹,让他觉得王爷仍是可倚仗的『明主』。切莫让他察觉疏远和忌惮。否则,怕是会反招其祸。” 秦王闻言,指节叩了叩桌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依先生之见,父皇莫非是察觉了他的二心,才不顾多年情分,当廷杖责,罢其官职,將他禁足在府中思过?” “若真如此,宴大统领便已如折断了翅膀的鸟雀,已经失去了他最大的价值,我们还有何冒险共谋大事的意义?” 谋士急声纠正:“王爷万万不可作此想!” “陛下在位多久,宴大统领便执掌禁军多久。这些年,他不仅摸透了宫城內外每一条暗道、每一处角落,更將禁军上下牢牢握在手中。” “如今他虽被解职,禁军副统领更是被陛下尽数换血,乍看之下,已是无兵之帅,风光尽失。可谁又能知晓,禁军之中那些寻常侍卫,到底还有多少对他忠心不二,暗怀旧主?” “这些『根须』藏在地下,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千丝万缕。” “若是事到临头,当真走到了……”说到此处,谋士顿了顿,下意识瞥了眼四周,才附耳压低了声音:“当真走到了逼宫这一步,咱们倚仗的,就是宴大统领与皇后娘娘。內外呼应,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秦王若有所思:“先生所言极是,本王所虑確有疏漏,思之未免浅近。” “幸有先生在侧指点,否则诸事恐难周全,得偿所愿之日,遥遥无期。” “本王即刻修书母后,表思念之苦。再寻机密会宴大统领一面,必让宴大统领深感本王诚意。” 谋士鬆了口气:“王爷英明。” 王爷虽稍显稚嫩,行事偶有天真心性,思虑间亦难免一厢情愿地想当然,却终究是听得进劝諫的。 退一万步想,这般心性,换个说法,又何尝不是与生俱来的天家气度、尊贵从容? 此刻,正盘算著如何借皇后一片慈母之心谋事的秦王,並不知晓他口中那“无用”的母后,为保全他的性命,已经服毒自尽。 …… 荣国公府。 颐年堂。 “皇后……薨了?” 躺椅上的荣老夫人正闭目听著窗外的淅淅沥沥的雨声,闻声驀地睁开双眼,语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愕。 戚嬤嬤低声应道:“是方才宫里递出的消息。” “说皇后娘娘在凤仪宫小佛堂中服毒自尽,留了一封绝笔信。待陛下赶到时……已然毒发身亡。” “那信……与其说是绝笔,倒更像是一纸罪己书。” “信中把从前承恩公府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她早已知情,却因顾念血脉亲情,终是选择了纵容包庇。” “信里还说,她自知罪孽深重,再无顏面苟活於世。” 荣老夫人眼瞼微垂,良久才嘆出一声:“她何错之有……” “说句或许托大的话,这后宫之中、承恩公府上下,若论行事乾净、谨小慎微、处处守礼,怕也最数得著她了。” “待她那封绝笔信公之於朝堂、昭告於天下……她这一生谨守克己,到头来,怕是连仅存的『贤后』之名也保不住。生前处处隱忍,身后反倒要落得个阴狠妖邪的污名。” “秦王又做了什么?”荣老夫人一针见血道。 能让皇后不惜以命相抵的,除了秦王那个不成器的,还能有谁。 说起来,秦王这一手好牌,当真是打得稀烂。 惹谁不好,偏要去招惹成二那个疯子…… 但凡翻翻成二的升迁履歷,就该知道这人从不是个惜命的主儿。 偏偏就那么巧,成二选了与裴桑枝联手,给秦王布下这致命一击。 裴桑枝更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瞧瞧永寧侯府那些人的下场。 更何况,秦王对妄哥儿的敌意从来就没消停过。 虽说这些年他年纪渐长,学会將心思藏得越来越深、装得越来越像,可明眼人多多少少都瞧得出来。 说句不中听的,裴桑枝护著妄哥儿,那简直如老母鸡护崽一般。 若能早些將威胁妄哥儿的人扼杀於未然,她必定不遗余力。 如此一来,成二与裴桑枝自然是一拍即合。 而裴桑枝既已点头,妄哥儿向来与她妇唱夫隨,又怎么可能不助这一臂之力? 这一连串风波之下,秦王被遣往皇陵守陵。 皇后为保秦王日后能彻底远离夺嫡之爭、不引人忌惮,索性自请废后,让秦王彻底失去嫡子身份。 若秦王自此安分守己,余生做个富贵閒散的王爷,也並非不可。 可偏偏,他又犯了糊涂。 这才逼得皇后不得不走这一步绝路,以一命换一命。 戚嬤嬤抿抿唇,欲言又止。 荣老夫人见状,心下已瞭然:“罢了,待会儿我亲自问问妄哥儿和桑枝便是。” “你先去厨房瞧瞧,他俩跟著厨娘琢磨改良海棠蜜糕,也该差不多了吧。” 戚嬤嬤壮著胆子轻声劝道:“老夫人恕老奴多嘴,此次之事,实非国公爷与裴五姑娘落井下石、刻意针对秦王。” “而是秦王自己……心有不甘。人虽在皇陵,那兴风作浪的心思,却从未歇过。” 荣老夫人:“老身亲手带大的孩子,心中自有分寸。从未想过为此责怪妄哥儿,更不会不知轻重地去怨责桑枝。” “你去厨房吧。顺道告诉妄哥儿和桑枝,海棠蜜糕多备一些,往宫里也送些,请陛下尝尝。” “也给皇后……供奉一份罢。” “终究,死者为大。” 她记得,皇后年轻时,也很是爱满宫盛放的垂丝海棠。 陛下那时亦是少年心性,曾折下一枝垂丝海棠,轻轻簪在皇后的髮髻间。 如今,这些记忆,怕是早就褪了色,斑驳脱落了。 戚嬤嬤:“老奴这便去。” 戚嬤嬤离开后,荣老夫人缓缓自躺椅上起身。 窗外雨声渐疏,天色依旧沉得厉害。 荣老夫人立在窗前,望向廊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砖,目光仿佛能穿过这重重院落,看见宫城中痛失髮妻的元和帝,看见在凤仪宫里冰冷沉寂再无生息的皇后 她想,皇后的死,於陛下而言,便似这雨水一声声敲在青石之上,一遍遍冲刷著他的肺腑,將往日的情分洗得澄澈透亮。 所有怨懟、疏离与不堪皆隨水流去,留下的,唯有结髮夫妻那些最原本的相守时光。 人心便是如此。 往往总要等到失去之后,在反覆的追忆里反覆咀嚼,才让往日寻常点滴,渐渐发酵成刻骨的相思。 “秦王啊秦王……”荣老夫人低低一嘆,那嘆息里辨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 皇后的命,终究是换下了秦王的命。 她清楚,陛下会留秦王一命的。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待到真相辗转传入秦王耳中,这份弒母之仇,他又会记在谁的头上? 虽说皇后的死,全因秦王自己而起。 但以秦王那般心性,又怎么可能会自省? 只怕到头来,所有的罪过都要推到旁人身上去。 是恨陛下? 还是会恨上妄哥儿? 无论他恨的是哪一个,她都不会给秦王半分机会,让他在恨意驱使下再掀风浪。 不消多时,风雨廊下便现出裴桑枝与荣妄的身影。 裴桑枝走在前面,裙角沾著些微水渍,眉眼间却是一片清亮。 荣妄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托著一盘海棠蜜糕,细碎的花香糅著蜜的醇甜,又夹带几分春雨里微涩的青草气息,隨风淡淡的,漫进了荣老夫人的鼻尖。 荣老夫人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心头那层如同天色般沉鬱的闷意,无端散去了几分。 打眼望去,桑枝与妄哥儿立在一处,倒真是相衬得很。 一个似被春雨洗得清透鲜灵的翠竹新叶,另一个,却像那开得正穠的海棠,明艷灼灼,不容忽视。 只是…… 这一路沿著风雨廊走来,妄哥儿的眼神就没从桑枝身上移开过。若不是荣国公府的地面铺得平整,她还真要担心这傻小子会绊得摔个跟头。 什么国公府里开屏的小孔雀,瞧这模样,分明就是个乡下財主家傻盯著媳妇儿的憨儿子! 实在是没眼看。 第518章 我料到皇后娘娘难逃一死 不过,能这般坦坦荡荡地將情意摊在日光下,又能得以及时、坚定的回应。 两心相许,本就是人间难得的幸事。 总比宫里皇后强。將自己的一腔心意藏了一辈子,始终做个进退有据、从不失態、从不拈酸惹妒的“贤后”。 只是不知……她临去前,可曾將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说与陛下听? 想来是没有的。 皇后这一生,从不承认对陛下动过心。她只愿说那是相敬如宾,是敬重扶持。 嘴硬惯了,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仿佛那层“敬重”的壳真能严严实实的,盖住底下从未说出口的“情意”。 心念转动的功夫,裴桑枝与荣妄已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老夫人。”裴桑枝眉眼一弯,笑意清亮,“蜜糕刚出笼,您趁热尝一块?” 荣老夫人垂眸看去,海棠蜜糕透著莹润的粉白色,內里嵌著的细碎花瓣若隱若现:“瞧著倒好,只不知滋味如何。” 说著拈起一块,轻咬一口,甜香顷刻在唇齿间漫开:“手艺確实不错。” “清而不寡,甜而不腻。” “色、香、味,皆足了。” “不如老身出银子,给你们开一间糕饼铺子?” 荣妄嬉皮笑脸地凑近:“开什么铺子,我和枝之的手艺,只做给自家人吃。” 荣老夫人又拈起一块,慢慢吃了,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正色道:“戚嬤嬤……可跟你们提了?” 裴桑枝与荣妄对视一眼,眼底俱是疑惑:“老夫人指的是……吩咐多备些海棠蜜糕之事。” 荣老夫人闻言一怔。 是了,戚嬤嬤向来口风紧,对她更是忠心不二。即便心里再怜惜妄哥儿,也绝不会越过了她,先將宫里的消息透出去。 “是,也不是。” “陛下那边递了信来,皇后娘娘薨了。” “在凤仪宫小佛堂里,留了绝笔信,揽罪责於己身,服毒走的。” “消息被陛下压著,各府安插的人手都未探到风声。想来……是要等一切安排妥当,再昭告內外。” 荣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將手中攒盒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放得低缓:“皇后娘娘她……” “是真辜负了陛下的信任,犯了不可恕的过错。还是……只为,换秦王一命?” 荣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他,缓缓问道:“在老身答你之前,你且先说说,你近来察觉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窗外雨已停歇,檐角残滴偶尔坠落,在石阶上敲出清冷的嗒、嗒声。 荣妄沉默片刻,方將这段时日与裴桑枝所察所行,一一向荣老夫人道明。 言罢,他又低声补充:“事关皇后,我终究不敢擅专……只得寻机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报了陛下。” “陛下当时只说,若有旧患悬而不决,终成新患,他亦不会优柔寡断的姑息。” “只是我未曾料到,皇后会以自尽为秦王搏一条生路。” “是我思虑不周。” 荣老夫人目光转向裴桑枝,声音温和却通透:“桑枝,你呢?” “你可曾料到……皇后会以死破局?” 裴桑枝垂首,眉心微蹙,似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权衡片刻,她终是抬眸,决定直言。 在荣老夫人面前绕那些弯弯绕绕並无意义。 不如坦坦荡荡,实话实说。 “预料到了。”裴桑枝答得直白,“我料到皇后娘娘终难逃死局,却未料到她如此果决。” “在秦王所为之事刚刚显露苗头之时,便义无反顾服毒自尽,以自己一命,换秦王一命。” “对皇后娘娘之死,桑枝心下亦觉唏嘘。” “但若站在皇后的位置思量,此法於她而言,或许已是最妥、最稳的解法。” “与其坐等秦王一次次犯蠢,她一次次求情,渐渐耗尽陛下对她那点愧疚、对秦王的父子之情,直至耐心全无……倒不如像如今这般,在一切尚未失控、往日温情犹未蒙尘之时,自尽而终。” “皇后这一死,局外人看,是皇后畏罪自尽,秦王失恃失势。” “局內人看,却是皇后以一条命换秦王一条生路,又以一纸绝笔替陛下斩尽所有可能被言官攻訐、被后世指摘的逼死髮妻的罪名。” “自此一切是非曲直,皆只与国法有关,与陛下品行无关。” “有往日情分在,有未散的愧疚在,更有那封绝笔信在,陛下心中对皇后的情意,会在极短时日里迸发至最浓烈。” “哪怕只为让皇后泉下安寧,陛下也必会保秦王不死。就算他日秦王当真犯下谋逆作乱的大罪……” “皇后给的,是一道抵得过刀斧、跨得过刑律的免死金牌。” “不,她不是仅仅在保秦王的命,她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秦王筑了一道永远不倒的护身墙。” “墙基是陛下对她的愧,墙砖是陛下对她的念,墙顶压著的……是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只要陛下一日还念著皇后,秦王的性命就一日无忧。” 荣老夫人闻言久久未语。 她看著裴桑枝,看著这个堪堪及笄的女子,竟能將人心、权谋、生死看得如此透彻,更像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明悟。 能看清比看不清好,能自保比任人鱼肉强。 可,看的太透,算的太尽,未必是福。 “好孩子。” “你看得明白,也说得坦荡。” 第519章 聪明人干出来的,往往是些惊天动地的蠢事 “奴才斗胆说句僭越的话,荣老夫人一生未嫁,待陛下如己出。知子莫若母,她定能体谅陛下的心情,也必是心疼陛下的。”李顺全垂首恭声道。 元和帝垂眸望著食盒里的海棠蜜糕,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道:“朕很幸运。” “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还要幸运。” “没有什么逾矩不逾矩的……” “母后临终前,嘱咐我要如孝敬她一般孝敬姨母。父皇也多次提醒朕,便是军国大事若有难决,亦可请教姨母。” “她是朕的姨母。朕是穿著她缝的衣裳,吃著她做的点心,由她牵著手,一路循著母后的身影慢慢长大的。” 说到此,元和帝顿了顿,话锋忽转:“李顺全,你说,秦王真能体会皇后的苦心吗?他会就此收起爪牙、按下野心,安分守己地在皇陵守陵吗?” “若他一意孤行,执迷不悟……朕还要遵从皇后临终所託吗?” 话音落下,华宜殿內一片寂静。 只余海棠蜜糕的甜香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縈绕,裊裊的热气隨著时间悄然散尽,连那原本鬆软的糕点,也在沉默中渐渐凉透。 元和帝望著那方食盒,心头驀地浮起一股深沉的孤寂。 到了如今,这重重宫闕之中,连一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难寻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仁厚为君、亲贤远佞,爱民如子,便不会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却忘了,疼他护他的长辈,终究一一败给了岁月。他视作知己的挚友,也从未真正与他同心,始终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孤家寡人,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宿命。 李顺全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字斟句酌地颤声道:“陛下,奴才……奴才不敢妄言,万请陛下恕罪。” 便是荣国公那样尊贵的人物,在此事面前也要谨言慎行,他一个小小宦官,怎敢轻易置喙天家心事。 皇后是陛下的髮妻,秦王是陛下的嫡子,尊贵如荣国公,进言时都得谨慎小心,他只是一个宦官啊。 元和帝此刻像极了陷入孤立无援境地中的人,执意要在这一刻寻个答案。 哪怕不是答案,只是听见一点迴响也好。 “朕恕你无罪。” “说说吧,你怎么看。” 李顺全跪伏在地,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若是乾爹还在……就好了。 过去那些年里,风也好雨也罢,陛下的喜与怒,总有乾爹在前头替他挡著。 他只需跟在乾爹身后,按吩咐做事便是了。 哪像现在…… 这样烫嘴的话头,直直摔到他面前。 若是乾爹在,怕早该寻个由头把他撵出殿去了,哪需要他跪在这里,听这些要人命的言语。 可,乾爹因著宴大统领的那番诛心之语离宫荣养了! 哼! 宴大统领可真该死啊。 “陛下……奴才以为,秦王殿下是聪明人。” 在元和帝的注视下,李顺全支支吾吾,说了句模稜两可的话来应付。 至於如何理解,全看元和帝的意愿。 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平的,辨不出喜怒:“你倒是学了你乾爹几分。” “聪明人……” “那你便说说,秦王这『聪明』,究竟是怎么个聪明法。” 李顺全的心悬得更紧了,却仍牢牢记著“御前回话,说三分,留七分”的规矩。 “秦王殿下天资聪颖,又蒙皇后娘娘悉心教诲,於孝悌人伦……自是深明大义的。” “只是殿下年少气盛,或有一时思虑不周之处。倘若陛下稍加开导,以骨肉亲情化之,殿下定能感悟天心,体察圣意。”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只將身子伏得更低些,心底却是忍不住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该说的、能说的、敢说的,都已说尽了。他这脑子,是真的掏空了。 只盼著……只盼著陛下能就此打住,莫要再问下去了。 秦王也是真该死。 好好的嫡长子,天潢贵胄的身份,偏要去学阴沟老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安安分分等著,什么不是他的? 非要画蛇添足,兴风作浪! 如今倒好,他一个人作孽,却害得皇后服毒自尽,陛下鬱鬱寡欢,连累得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夜提心弔胆。 但凡秦王还有半点良心,在知道皇后死讯后,就该寻根麻绳,径直吊死在皇陵前,到地底下亲自向皇后娘娘请罪去。 可这些话,他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开导?”元和帝嗤笑一声:“聪明人干出来的,往往是些蠢得惊天动地的蠢事。就算有几分灵光,也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 “但凡他有几分大聪明,朕也不至於如此为难了,皇后也更不至於以命换命了。” 李顺全伏在地上,心里忍不住跟著猛点头。 是是是,陛下说得对极了! 秦王可不就是个天字第一號的大蠢货! 大殿里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终於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罢了。”元和帝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些微倦怠:“朕也是糊涂了,为难你做什么。” 说话间,目光又落回那碟已经凉透的海棠蜜糕上:“你好生收起来吧。晚膳时……让膳房温上两块便是。” 李顺全忙起身应下,上前要將食盒端起。 “且慢。”元和帝却又忽然道。 元和帝缓缓伸手,从盒中拈起一块早已凉透的蜜糕,轻轻送入口中 李顺全的手悬在半空。 他听见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拿下去吧。” 定是那海棠蜜糕又冷又硬,咽下去时噎著了吧。 李顺全这样想著,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不敢多看一眼,也没敢再做停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殿外。 一出大殿,廊下带著几分湿润的风迎面扑来。 李顺全正要往膳房去,抬眼却见远处宫道上,正缓缓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又止不住疑心是自己眼花了,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时,人影已近了些。 不是幻觉。 真是乾爹。 李顺全欢天喜地地小跑著迎了上去。 “乾爹。” 声音里的那份欢喜雀跃,活像离巢的乳燕终於见了归鸟,听得人心头动容。 这一刻,什么御前大总管,什么独当一面的体面,全拋到了九霄云外。 李德安看著徒弟那藏不住喜色的脸,眉头微微一蹙,嘆息道:“这般失態,成何体统。” “皇后娘娘才薨逝,你便在宫里喜形於色,就不怕叫人瞧了去,落下话柄?” 李顺全被说得一怔。 他该怎么说此刻见了乾爹的心情。 那感觉就像盼天晴便见万里无云,盼落雨便逢烟雨濛濛,一切来得恰恰好。 但乾爹说得在理。 思及此,李顺全连忙敛了笑意,垂首规规矩矩地站好:“乾爹教训的是,是我失態了。” “您怎的……这时候入宫来了?” 李德安道:“荣老夫人递了话。宫里出这样大的事,陛下心绪必然动盪。我伺候了陛下半辈子,这时候该在跟前守著,帮著料理娘娘的后事。” 李顺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实实在在的委屈:“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確实需要乾爹回来坐镇。” “之前宴统领说了那番话,您离了宫,陛下匆匆提了我上来……好些事,我实在是应付得吃力。” “如今您回来了,儿子总算……总算能鬆口气了。” 李德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松什么松?” “好生学著些。难不成往后每次出了事,都指望我这把老骨头来替你顶著?” “既是御前大总管了,就得担起总管的责任,替陛下分忧,为陛下解愁。多看、多听、多学。” “资质再钝,再不开窍,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学得多了,总会有长进的那天。” “当然……” 李德安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严厉了下来:“若是你实在觉得这差事担不起,也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我去回了陛下,求个恩典放你出宫。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端茶倒水,老老实实过日子。” “这御前大总管的位置,自有能耐的人来坐。” 李顺全顿时噤了声,只將手里的食盒又往上抬了抬。 “乾爹,儿子先往膳房去了。陛下吩咐,这荣国公府进的海棠蜜糕要好生收著,晚膳时再温。” “您快些进去吧,陛下……该等急了。” 他或许不是御前太监里最机灵、最有能耐的那个。 但若论忠心,他敢说,没人比他更把陛下放在心尖上。 陛下用他,也实在是用得顺手。 李德安几乎是看著李顺全长大的,更是手把手教会对方在这深宫里生存。 乾儿子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明白。 “既然你不想出宫那就好生侍奉陛下。记住三条:忠心,嘴紧,不骄不躁。” “做到了,你就能在这位置上坐稳。做不到,小命难保。” 李顺全:“乾爹放心,我明白的。” 李顺全朝著那背影轻轻应了声:“乾爹放心,儿子明白的。” 虽说一见面就挨了顿说教,可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实实在在落了地。 终於不必再提著气、悬著胆过活了。 况且,他又怎会不懂乾爹这番话里的深意。 他只是身子残缺,良心和脑子,都还在呢。 李德安把该说的话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华宜殿走去。 “老奴李德安,求见陛下。” 元和帝正望著半块儿海棠蜜糕走神忽听见殿外传来那把熟悉的声音。 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身影。 姨母……连他此刻心中的荒凉与孤寂,都料到了吗? 所以,才特地让侍奉了他数十年的李德安,在这时候回宫来。 “进来吧。” 有些想姨母了。 想父皇母后了。 第520章 裴桑枝崭露头脚 翌日。 元和帝下旨,將皇后薨逝的消息昭告天下。 与此同时,皇后亲笔所书的绝笔信,也被一字不增、一字不减地公之於眾。 百官譁然,朝野震动。 朝野上下,倒是鲜少有人疑心是元和帝逼死了髮妻。 天子的重情与仁厚,满朝文武都是亲眼见过的。 正因如此,几乎无人质疑那封绝笔信的真偽。 那封字字犀利的绝笔信,將皇后数十年来苦心经营的贤德之名,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质疑之声四起。 无数人开始冷眼揣测,原来那母仪天下的慈悲面孔下,藏的竟是这般蛇蝎心肠。 纵容母族草菅人命、插手朝政、连成老太爷那样的老臣都敢威逼胁迫…… 一桩桩、一件件,如今都被摊在了青天白日下。 所谓的“贤后”,不过是张画得精致的皮。 皮底下,儘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 皇后的身后事,顿时成了烫手的山芋。 该不该办?该怎么办?以何等规格来办? 灵柩该停放何处,停灵几日,百官是否哭临,又该葬入哪座陵寢? 乃至諡號该如何擬定。 每一个问题,都成了朝堂上爭执不休的话头。 往日里颂扬贤德的声音,此刻都不见了踪跡。 反倒是一句句“德行有亏”“不配享庙”的諫言,越来越响。 有人拱手陈情:“皇后纵有过失,终究与陛下结髮三十载。若全然废黜丧仪,恐伤及陛下仁德圣名啊!” 话音未落,便有人厉声驳斥:“仁德?她纵容外戚戕害百姓、威逼老臣时,何曾想过『仁德』二字!若仍以国母之礼安葬,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那些枉死的冤魂交代!” 更有人直言不讳:“中宫之位已然明废,且其罪证昭昭,丧仪理当从简。依臣之见,灵柩置入妃陵已是恩典,断不可入帝陵,玷污陛下身后清静。” 还有些激进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官员道:“臣以为,当不停灵、不哭临、不擬諡號,直接……葬入西陵。” “西陵”二字一出,满殿倏然一静。 谁都明白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乾宫里犯了错的妃嬪,死后所归之处。 荒草萋萋,碑石无名。 说是皇族里的乱葬岗,也不为过。 如此对待一个曾有贤后之称的中宫皇后,到底是有些残忍了。 裴桑枝立在文官队列的最末,眼观鼻,鼻观心。 方才殿上那些激愤的控诉、痛心的劝諫、小心翼翼的试探,乃至不加掩饰地落井下石,此刻仍在耳畔嗡嗡作响,搅得她心头纷乱。 依她的官职,原是没有资格立在殿上的。 可陛下昨夜忽然降旨,女官署女官,自今往后,逢小朝会日可入宫议事。 旨意下的突兀。 她思来想去,怕是陛下要借她这把“刀”,或是要她来做这和稀泥的“水”。 又或许……陛下是想让她,来做为皇后说一句话的“出头鸟”。 若有她这只“出头鸟”先开了口,那些心底还对皇后存著几分旧情与不忍的官员,自然会顺势附和。 如此一来,方才那些喊打喊杀、要严惩罪后的声音,便有了与之抗衡的另一股力量。 皇后的身后事,也不至於真落得个全然潦草的下场。 这恐怕,才是陛下忽然降旨的真正用意。 裴桑枝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其实昨日,当她知道皇后留绝笔信,服毒自尽的消息时,她便已经料到,皇后的贤德之名,是保不住了。 这不仅仅关乎落井下石。 更因为世人大多如此,总乐於相信自己窥破了真相,热衷於將曾经高高供奉的神像拉下神坛。 往日越是虔诚膜拜,越是颂扬备至,待到神像崩塌时,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越是汹涌翻腾。 如今,不过是正在应验罢了。 以皇后的通透与清醒,会料不到今日这一幕吗? 皇后定然是料到了的。 可皇后还是这样做了,义无反顾地服下毒,留下那封绝笔。 或许……皇后连陛下最终会替她保住最后一丝身后尊荣,都一併料到了。 裴桑枝在心底又嘆了一声。 这齣头鸟……当真不好做。 可又不得不做。 若真依了方才那些官员所请,不停灵、不哭临、不擬諡號,直接將皇后葬入西陵,即便陛下迫於朝堂压力点了头,心底对皇后的那点念想与愧疚,怕是要彻底压不住了。 这愧疚总得有个去处。 若落不到皇后身上,便只能落在皇后唯一牵掛、至死都放不下的秦王身上。 到那时,秦王的护身符,可就是铜墙铁壁,谁也动不得了。 这,可不行。 自她决意接过成老太爷拋来的橄欖枝,与之结盟那日起,便註定了她与秦王,是敌非友。 既是敌人,便只能往死里踩,断不能眼睁睁瞧著对方再有翻身之日,东山再起后,扶摇直上。 裴桑枝正想著,忽听御座之上传来声音:“裴女官。” 裴桑枝心头一跳,忙出列躬身:“臣在。”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稳了稳心神,暗自深吸一口气。 但愿她揣摩圣意,未曾偏差。 也但愿她接下来这番话,能在这惊涛骇浪里寻得一条中庸之道,不至惹了眾怒。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中庸…… 这两个字,此刻沉沉地压在裴桑枝的心头。 元和帝一开口,站在蒋行州身后的荣妄眉心跳了跳,瞬间便明白了元和帝的用意。 陛下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桑枝蹚这滩浑水了。 荣妄的心紧了紧。 一旦蹚进这浑水,便成了陛下手中面向群臣的一把刀。 日子久了,要么刀锋越磨越利,要么……便是刀折人亡。 可转念一想,桑枝总归是要在这朝堂上崭露头角的。 与其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倒觉得,以桑枝的性子,恐怕更愿意抓住时机,冒险一搏。 唯有先让人看见,让人记住,日后在权力的棋局里,才有落子的资格。 话语权和场面,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 只要不捅破了天,他总有办法能做她的倚仗。 想到此处,荣妄熄了抢先开口的念头,重新稳稳站定。 元和帝的目光越过眾臣,落在裴桑枝身上,声音听不出多余情绪,仿佛就是隨口一问:“你既已入朝议事,对此事,可有见解?” 殿內所有视线瞬间聚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入女官署,处理些杂七杂八小事的小姑娘能说出什么高论。 別被这百官爭执的大场面嚇到,就算不错了。 但那些曾在华宜殿中,亲眼见过裴桑枝如何巧舌如簧、与周域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老臣们,绝不包括在其中。 他们心里门儿清,裴桑枝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更何况,她背后那些靠山,硬得嚇人,多得离谱。 裴駙马、荣国公自不必说,怕是连已经致仕的周域都站在她身后。 不对……还有荣老夫人。 那可是当初裴桑枝敲登闻鼓时,都要亲自入宫来为她撑腰的人。 等等…… 老臣们猛然意识到,女官署女官不论品级皆可入朝议事,是陛下昨夜临时降下的旨意。 那…… 那是不是意味著,裴桑枝此刻要做的,便是陛下的口舌,替陛下说出那些,他不便亲口道出的、真正的圣意? 裴桑枝真真是好运道啊。 老臣们心里头又是羡慕,又止不住地泛酸。 若是这样有能耐的后辈是他们府上的,他们就是现在闭了眼,也不必再忧心家族往后几十年的兴衰了。 裴余时那个老紈絝,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察觉殿中官员们神色各异,裴桑枝缓缓吸了口气。 她清楚,接下来从自己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检视、反覆揣摩,与方才所有的激烈爭论放在一处比较。 但…… 避无可避。 那就,来吧。 “陛下。” “臣以为,若就事论事,皇后娘娘为人妻,与陛下结髮三十载,风雨同舟、甘苦与共。” “为人母,生养教导皇子,尽心竭力,慈爱大度。” “为中宫,统摄六宫,整肃仪范,躬承祭祀,母仪天下。” “这些,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 “可皇后之罪……”有大臣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打断。 “臣並未说皇后无罪。”裴桑枝语气依然平和,倒像是在与人辩理,“国有国法,罪当论处。然罚需与罪相称。平日三司断案,尚要分主从、论功过。不能因一朝之过,便尽废皇后之前功。” “更何况,法理之外,尚有人情。” “陛下与娘娘三十载夫妻情分,掌理六宫,育有皇子,且今已服毒自尽,以命抵罪。” “臣斗胆请陛下……念及旧情,稍留体面。” 元和帝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讚赏。 裴桑枝够聪慧,也够识趣,胆量足够大,心思也足够细腻。更难得的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这样一番周全的说辞。 他的判断没错。 这样的人,只要给她机会,定能在仕途上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能臣,用偏了便是佞臣。 端看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如何用了。 “稍留体面?” 元和帝缓缓重复这四个字。 旋即又道:“裴卿口中这『稍留体面』,究竟是何分寸?” “直言无妨。” 裴桑枝认命道:“皇后娘娘终归有罪,自戕之举亦不容於皇室宗法。若仍依皇后全制下葬,確易招致非议。” “臣以为,可免陛下輟朝举哀,百官不必素服,下葬前日的启灵礼亦可省去。停灵日缩减至三日,三日期满,便移梓宫入帝陵。安神之礼……也只需择其中一日。” “除此之外,其余仪程仍按规制操办。” 她心里清楚,陛下最在意的是能否给予皇后諡號,是皇后最终能否入帝陵,百年之后,仍能同穴而眠。 “以上,皆是臣愚钝之见。” “但皇后娘娘终究是陛下的妻子。她的身后事——是国事,亦是家事。” “究竟如何操办,终须……陛下圣裁。” 话音落下,裴桑枝说完,她深深一礼,退回队列。 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果然如此。 裴桑枝这张嘴,真是,无往不利。 再看御座之上,陛下神色果然缓和不少。 可见裴桑枝这番话,是真说进陛下心坎里了。 到底能不能把裴桑枝给“请”回自家府里去? 就算当不了嫡系子孙……做个儿媳妇儿、孙媳妇儿也极好啊。 第521章 温静皇后与朕无嫡子 荣妄真真是走了狗屎运。 虽说顶著“上京鬼见愁”这么个名头,可他到底姓荣,生来便是皇亲贵胄。 既有威震朝堂的荣老夫人坐镇府中,又得陛下宠爱疼惜,如今更与有兴盛门楣之才的裴桑枝订下婚约。 可话说回来,荣国公府的门第,难道还有什么更上一层楼的余地吗? 这般安排,岂非白白浪费了人才? 说到底,像他们这般青黄不接,子孙不振的门户,才真正需要裴桑枝这样的人物来振兴族运啊。 说到底,还是他们这些自詡识人无数的老傢伙看走了眼,未能及早识得裴桑枝这颗明珠,抢先揽入自家门下。 想当初永寧侯府闹出那桩真假千金的荒唐事时,他们还当作一场笑话旁观。 失策,失策! 荣妄心下纳闷儿,这群素来在朝堂上德高望重的老臣,怎么一个个都用这般眼神瞧他? 那目光实在有些陌生。 仿佛在看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其中,还隱隱透著几分掩不住的嫉妒。 这简直是天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嫉妒他什么? 是嫉妒他姿容出眾、家世显赫,还是嫉妒他那独一无二、聪慧卓绝的未婚妻? 又承了片刻目光的洗礼,荣妄不闪不避,只轻哼一声,毫不示弱地回望了过去。 老臣们这才悻悻收回视线,个个端出眼观鼻、鼻观心的庄重模样,仿佛正全神贯注於朝堂议政之中。 其实,事到如今,已无多少可议之处。 帝心分明已属意裴桑枝的提议, 若无意外,皇后的身后事,便大抵依此章程而定了。 然而,並非所有官员都看得明白內情,也並非人人都懂得识趣。 裴桑枝话音方落,便有官员当即反驳: “皇后既已因失德被废,依祖宗之法,丧仪自当降等。前朝早有先例:废后不得入太庙配享,梓宫不可入帝陵,仅以妃嬪之礼下葬。” “更何况,废后乃服毒自尽,此举更损皇室体统与顏面。” “且不说其他,单是废后自尽这一桩,便已是轻慢君恩、犯下大不敬之罪。自踏入宫门之日起,妃嬪的身份尊荣、恩宠眷顾皆由天子所赐,性命自然也当归於皇家。自戕之举,无异於『辜负圣恩』『厌弃君上』,实为对皇权的公然蔑视。” “裴女官所议,恐怕……是过於避重就轻了。” 元和帝方才稍霽的面色再度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起一丝压不去的烦躁,眼底沉鬱如化不开的浓雾。 那神情分明在说,倘有官员再敢阻挠,他便是不惜毁了这多年仁君之名,也要对这些朝臣动以严刑。 裴桑枝见状,心中暗叫不妙,当即扬声道:“此非避重就轻,而是功过须得分清。 “皇后娘娘虽有纵容之失,然其多年安定后宫之功,亦不容抹杀。” “这一点,诸位大人是否承认? “且娘娘薨逝之前,仍居凤仪宫,一切用度皆依皇后分例,未曾削减。 “至於大人所言自戕属大不敬,依礼法確有此论。然皇后此举,非为对抗陛下惩处,亦非有意辱没皇室威仪,实乃以死谢罪。” “二者之间,本质殊异。” “皇后服毒前,已怀明確认罪之心,亲笔写下罪己书,坦然承认己过,字字句句皆是对陛下的愧悔,绝非单纯畏罪逃避。 “故下官恳请大人,在將『大不敬』之罪加於皇后之前,不妨细思娘娘那封绝笔信,其间是否字字恳切、句句悔悟?皇后正是以死谢罪,欲保全皇室清名。” 其实,方才那人所言並非全无道理。 自古及今,歷朝歷代妃嬪自尽,皆非“一死了之”这般简单。 其核心皆在冒犯皇权、违背宗法,更是牵连家族的重罪。 可眼下,陛下分明已决意让皇后梓宫入帝陵、神位入太庙配享。 若群臣再爭执不休,彻底激起陛下心中逆反,以致他力排眾议、与朝堂闹僵,甚或斩杀几位冒死进諫之臣…… 继而,这份逆反若再转为对秦王的愧疚,化作一份迟来的慈父之心……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荣老夫人心疼陛下,荣妄孝顺陛下,而她见不得秦王好过,秦王也看不得荣妄风生水起。 这局面若搅动起来,只怕要乱成一锅滚粥,任谁路过都能舀上两勺浑水尝尝滋味。 裴桑枝的一番话既未全然推翻礼法旧制,却也將“自戕”二字从大不敬罪名中剥离,赋予“以死谢罪”。 原本欲再驳的老臣,嘴唇动了动,未立即出声。 几名原本依附成老太爷的小官窥见风向,忙顺势见缝插针,齐声道:“陛下,臣等以为裴女官所言在理。” “皇后娘娘虽有过失,然其入宫多年,主持六宫、素有孝惠之德,今又以死明志。若因其一时之失而尽掩平生之功,確有不妥。” “臣等恭请陛下,保全皇后娘娘最后一份哀荣。” 一些对皇后存有唏嘘,心怀不忍的官员,此刻也斟酌著开口:“陛下,皇后之过在於纵容亲族,然其本人素行尚端,六宫多年亦算安寧。今既已自裁谢罪,若仍以废后极礼处之,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令后世议朝廷失之苛酷。” “臣附议,裴女官所言在理,恳请陛下从宽操办皇后娘娘身后诸事,稍全其体面。” 臣子们陆续进言,方才那些激愤要求严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陛下与废后,终究有三十载夫妻情分。 这些实实在在的情谊,难道真能说断就断? 更何况,裴桑枝那番话虽细究之下不无牵强调和之嫌,可乍一听去,却也勉强有几分道理可循。 若再坚持將废后葬於西陵,倒显得臣等咄咄逼人,似有挟制君上之嫌。 好在陛下並未打算全然拋弃礼製法度,那么折中而行,未尝不是君臣之间的一种默契与妥协。 朝堂之爭,从来不止在道理。 更在君心。 便如此吧。 元和帝见群臣渐次息声,周身那股隱隱浮动的戾气与烦躁,也缓缓压了下去:“既如此,便依裴卿所奏。” “輟朝举哀可免。” “百官素服可免。” “启灵之礼可免。” “停灵之期,减为三日。” “安神之仪,一切从简。” “然……” 说到此,元和帝的话音稍顿了顿,目光威严地扫过殿中所有的官员,继续道:“諡號不可废,皇后神位入太庙配享,梓宫入帝陵地宫,设专人守陵,四时祭享不可废。” “诸位,可还有异议?” 一眾官员:“臣等无异议。” 元和帝静视群臣片刻,復又开口:“既无异议,便趁此次小朝会,將皇后諡號一併商定吧,免得日后再起爭执,徒耗时辰。” “毕竟,皇后停灵之期,只余三日。” “耽误不得,也耗不起。” 諡號…… 一字之差,便定身后百年之名。 是褒是贬,是怜是讽,皆繫於此。 “陛下,皇后既有罪有过,諡號当选得慎重,不宜过於褒扬。当选取既彰其过、亦念其功之字,方为妥当。” 当即便有礼部的官员提议:“可择『恭』字,意寓谦顺克己;『静』字,以示安和守分;『愍』字,哀其不幸,『思』字,省过念旧。” “前朝曾有废后,以『恭』『愍』二字並用为諡。此例或可参酌。” 元和帝轻笑一声,声音里却听不出什么笑意:“『恭』、『愍』?” 说话间,目光缓缓扫过开口的礼部官员:“朕倒要问问,这两个字里,哪个不是贬?哪个又真正彰显过皇后半分功劳?” “不过一个明贬,一个暗贬罢了。” 皇后这一生还不够谦顺克己,小心谨慎吗? 还需要用諡號来含沙射影,让后世之人揣测皇后既不谦顺,也不克己吗? 至於愍字…… 皇后的確是不幸啊。 裴桑枝適时再度开口,恭声道:“陛下,臣以为,或可从吏部所擬諡字中择一,另一字则由圣心亲定。如此既不失礼法,亦可彰显陛下宽仁,更全三十载夫妻恩义。” 平心而论,难听的諡號何止这些?礼部所选之字,已算十分收敛。 可此时此刻,陛下想给皇后的,却是最好的。 说来,皇后这一生,终究是太令人唏嘘了。 元和帝默然片刻,缓缓吐出一字: “温。” 孝、贤这类绝对的褒字,纵使他提了,群臣也必不会轻易应允,届时免不了又是一场唇枪舌剑。 皇后只能停灵三日,他没有心力耗在这市井討价般的爭执里。 因此,他至多能选一个中偏褒的美諡。 “温”字便很好。 品性仁柔,行事宽和,不事严苛,持重恭谨。 “温静。 “便將皇后的諡號定为温静吧。” “望温静皇后来生谨记此生之训,从此安和守分,莫再重蹈覆辙。” “如此,既全其身后名节,亦昭其生前过愆。” 元和帝一锤定音道。 事已至此,眾臣皆不愿再触帝王逆鳞,遂齐声应道:“陛下英明。” 毕竟,与“孝”“贤”“明”“仁”“德”那般隆崇的諡號相比,“温静”二字,已算留有余地。 將来史书之上,明眼人一望便知,温静皇后,定是行了不妥之事。 一桩心事暂了,元和帝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三分。 神色稍缓,语气却转沉:“温静皇后虽以朕髮妻之礼下葬,然其生前终究是废后之身。不能因允其入帝陵、入太庙,便將前事一概抹去,当作从未发生。” “朕,无嫡子。” “尤其,是那有错在先、却死不悔改,乃至累及生母的嫡子!” 元和帝的这番话没有丝毫的留情,与指著秦王的鼻子骂无甚差別 霎那间,大殿里安静得像一盆不疾不徐浇下来的冷水。 无嫡子…… 给皇后一个温静諡號,全三十载夫妻情分。 彻底废秦王嫡子之位,绝其將来窥伺东宫之心。 这才是今日这场小朝会真正的结果。 第522章 风向渐明 裴桑枝心中那口气,终於顺畅了。 不枉她绞尽脑汁、凭这三寸不烂之舌,与百官周旋到底。 陛下的愧疚,如今有了妥帖的安放之处。 至於那位將去皇陵守陵的秦王…… 便等著喝他的西北风吧。 裴桑枝神清气爽,可那些与秦王牵扯甚深的追隨者,听著陛下这番毫不掩饰的厌弃之词,心却彻底凉了。 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在头顶,劈得他们外焦里嫩,脑中只剩一片嗡嗡轰鸣。 陛下这是一点儿也不念及与秦王的父子情分了么? 那他们这些人,往后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无论来日哪位皇子入主东宫,曾明里暗里投靠秦王的,都绝不会再得重用。 是谁,都不可能是秦王了。 罢了。 还是儘早切割得乾乾净净,方为上策。 “累及生母”四字,让殿中一眾官员心头骤紧,浮想联翩。 看来,陛下是將皇后服毒自尽一事,彻底归咎於秦王了。 陛下对皇后每多一分维护,对秦王的厌恶,便深上一重。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让秦王受著啊。 “陛下,臣斗胆一问,皇后娘娘薨逝,可需召秦王回宫,为娘娘守灵,送这最后一程?” 礼部之中,一个耿直的官员壮著胆子出列,躬身问道。 此事关乎后续丧仪的安排,他不得不问这一句。 照理本不必问。 生母薨逝,人子奔丧,天经地义。 可偏偏,陛下方才儼然一副再不认秦王的模样。 元和帝闻言,“不必”二字在唇齿间徘徊良久。 他想起皇后临终前对秦王的牵掛与不舍,那二字几乎就要咽回去…… 可转瞬,又想起皇后是因秦王愚蠢而服毒自尽。 心头那丝不忍,霎时散得乾乾净净。 皇后……只是求他留秦王一命而已。 “不必。” “秦王既已在皇陵静思己过,便让他在那儿,好生静思罢。” “本就没反省出个所以然,若再容他来回奔波,只怕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待皇后梓宫入葬帝陵,往后……有的是时日与机会,容他为皇后尽孝。” “皇后身后事,自有礼部与宗正寺操办,不必他费心。” “也不必特地遣人去皇陵报丧了。”元和帝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那礼部官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侧同僚悄悄拽了拽袖子。 够了…… 陛下这话,是要彻底断了秦王与皇后的最后一点牵连。 生不能送终,死不能守灵。 从此,这对母子在世人眼中,便真的再无瓜葛了。 態度这般明了,还有什么可再追问的。 至於灵前的孝子…… 根本不会缺。 只要是陛下的儿女,不论生母是何人,都得唤皇后一声母后。 “若无他事,”元和帝漠然的声音响起,“便散了吧。” “臣等告退……” 这一次,群臣跪得比任何时候都整齐,声音也比任何时候都恭敬。 退出大殿时,不少官员脚步虚浮,额上冷汗涔涔。 李顺全拦下了正隨眾臣外走的裴桑枝与荣妄:“裴女官,荣国公,陛下召二位华宜殿回话。” 裴桑枝頷首:“有劳李总管了。” 陛下此召,是要赏,还是要罚? 捫心自问,她已是尽心竭力。 陛下总不至於因痛失爱妻,便失了素日的理智与仁慈,反嫌她未能为皇后爭来“孝”“贤”二字为諡吧。 纵是让她在这小朝会上连说三日三夜、理由层出不穷,也绝爭不来“孝”“贤”二字! 李顺全见她神色,轻声宽慰道:“裴女官不必多虑。陛下特意吩咐奴才转告您,今日朝堂之上,您所言所行,甚合圣意。” “陛下,是不会让有功之人寒心的。” 裴桑枝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功? 那她离女侯之位,便又近了一步。 华宜殿內,元和帝换了一袭素色的衣袍。 “今日,辛苦你们了。” 裴桑枝垂首,规规矩矩道:“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荣妄则多了几分隨性亲近道:“陛下言重了,臣就是站那儿听听,没出什么力。” 元和帝:“朕召你们二人前来,是想与你们说说有关秦王之事……” …… 那厢,三三两两相偕离去的老臣,个个眉头紧锁,仿佛遇著了天大的难题。 脚步越走越慢,眉头越拧越紧。 行至宫门前,几人终是不约而同地停下,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先忍不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怎么觉得……最初附和裴女官提议的那些官员……” 话未说完,已有人接上,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的很:“是成二的人。” “就是成二的人。” “我曾偶然撞见过其中一两人,私下拜访成二。” “他们官位虽不显眼,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行得正,官声亦佳。待资歷熬足,往上再走一步,是迟早的事。” “成二?” 最先开口的老臣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是……临终託付?將手中经营多年的势力,尽数交予裴桑枝一个年轻姑娘?”另一老臣声音发涩。 “不传给一手栽培、已官至尚书的嫡长子,也不留给身边那些年轻有为的孙辈,反倒……给了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裴桑枝?”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世道,终究是疯成了我认不出的模样。” “何止你想不通,老夫也参不透。” “成二看中的,究竟是裴桑枝本人,还是她背后那些日渐壮大的势力?” “再者,成二当初对秦王骤然发难,不惜血溅金殿……这究竟是他一人之意,还是……” 说话的老臣声音压得更低,不细听根本听不清楚:“还是与谁坐下密商之后的结果?为的,就是借秦王犯蠢之机,彻底废掉这个最有可能被立储的中宫嫡出?” “成二將他经营多年的势力交给了裴桑枝,而裴桑枝是荣国公的未婚妻。坐镇荣国公府的荣老夫人,是陛下的姨母,更是当年的凤阁舍人。” “我们这些人,当年谁没在荣老夫人手上吃过苦头?每到考核之期,哪个不是神经紧绷,生怕被她揪出半点错处……” 另一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道:“说正事便说正事,扯那些陈年旧事作甚?你是嫌自己夜里不够惊醒,还想再添几回梦魘不成?”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荣老夫人心中已有了属意的储君,荣国公府……早已暗中站了队?” “却不知是哪位王爷,能有这般好运,得荣国公府保驾护航。更不知是许下了何等好处,才让荣国公府將秦王……弃如敝履。” 一直沉默的那位老臣皱了皱眉,沉声道:“莫要自己嚇自己。兴许事情並无那般复杂……成二一死,树倒猢猻散。底下那些人失了倚仗,见风使舵、各寻生路,也是常理。” 猜测荣国公府已参与夺嫡的那位老臣摇了摇头:“不是我等自己嚇自己,而是你在自欺欺人。成二那是什么人?是条闻到腥味就敢扑上去撕咬、连自己血肉都能当饵的豺狼!更是一根连命都敢豁出去的搅屎棍。他既敢拼死將秦王拉下马,又怎会不提前安排好身后事?” “当年,你我都曾是成二的手下败將。” “连你我都能思虑周全、提前打点之事,成二……岂会疏忽?” “若没有安排,成二便不是成二了。” 一席话,让所有人都怔愣了一瞬。 “你不是与周域尚有几分交情?”先前说话的老臣忽然抓住对方衣袖,跃跃欲试道:他如今还在京中,未及离京归乡。趁此机会,你去探探他的口风。” “周域那个老东西,向来与荣国公府私交甚密。说不定……真能问出些你我猜不透的消息。” 被点到名的老臣反手指著自己鼻尖,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让我去探周域的口风?” 他哼笑一声,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你可真敢想。” “到时候我去了,只怕情况好些,我这边刚起了个话头,他那边就能装傻充愣给我绕到三年前的天气上去。情况差些,怕是反倒叫周域那老狐狸把我自己那些陈年旧帐全诈出来。” “诈得乾乾净净、寸缕不留。” “纯粹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要去你去,我可不趟这浑水,做这个出头鸟。” “你……”提议的老臣被他噎得脸色发青,手指抖了半天,却憋不出话来。 几人面面相覷,一时都没了主意。 “要不……先各自回府?” “此事,待日后有时机,再议不迟。” 老了…… 年纪愈长,胆气愈怯,做什么都瞻前顾后,再没半分从前的衝劲了。 另一老臣眼珠转了转,盘算了一下,试探著开口:“探周域的口风是肉包子打狗,那……去裴駙马那儿碰碰运气如何?” “裴駙马性子直,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咱们借著寒暄家常,话里话外隱晦试探,说不定……真能摸出些有用的风声。” “你们去,还是不去?” 裴駙马啊…… 老臣们神色微动。 “倒也不是……不能去。” “正好时辰尚早,去裴駙马那儿喝盏茶、听听戏,也是好的。” 在周域面前,他们是羊入虎口。 可到了裴駙马那儿……形势便截然不同。 到那时,他们才是虎,而裴駙马——不过是一只温顺可欺的绵羊罢了。 还怕他能逃出掌心不成? 说不定,他们这边已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裴駙马那儿……还浑然不觉呢。 谁让陛下留了裴桑枝和荣国公前去华宜殿议事。 “那便同行吧。” “记著,言谈举止都客气些。陛下待裴駙马一向亲厚,面子上的功夫须做足了。” “多夸几句,多哄几分。哄得他舒坦了,话……自然也就多了。” “明白明白。” 他们是没有哄过裴駙马,难道还没有哄过自家孙儿们吗? 大同小异。 信手拈来。 第523章 裴余时怎么不自己生几个瞧瞧 不消多时,永寧侯府门外停下几辆马车。 几位老臣先后下了车,正了正衣冠,脸上浮起端方又客套的笑意,示意隨行的小廝上前叩门。 “劳烦通稟一声,我家大人与几位同僚特来拜访,想同駙马爷……敘敘旧谊。” 门房应声探身而出,目光掠过几位老臣,而后稳稳落在他们身后的马车上。 在京城官宦勛贵之家做门房,可以记不清每一张脸,却必须在瞥眼之间掂量出来者的身份与分量。 与其看人,倒不如看车上的徽印。 “烦请诸位大人在此稍候片刻,”门房收回目光,身子略躬了躬,“容小人即刻入內通稟駙马爷。” 酌寒院內,裴駙马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意兴阑珊地翻看著戏班班主新呈上来的戏本。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著,不时在某处勾画两笔,又或添上几句批註,神情间透著几分自得的兴致,仿佛那些改动是何等精妙的高见。 班主躬身立在一旁,面上陪著笑,频频点头称是,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这戏本子经駙马爷这么一改,原本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便淡了,反倒添了些男女间黏黏糊糊的繾綣味儿,怕是没原先那么叫座。 可谁让他这戏班子是駙马爷包下的呢。 駙马爷就是他的衣食父母。 既是衣食父母开了口,那就不再是寻常建议,而是实实在在的吩咐。 吩咐,便得不折不扣地照办。 裴駙马听著暗卫稟报,眉头一蹙,手中的戏本子“啪”一声合上。 “那几个老东西,这时候来找我做什么?” 说话间,他站起身来,將戏本往班主怀里一塞,语气里带了几分狐疑:“黄鼠狼给鸡拜年,怕不是揣著什么坏心眼。” 话虽如此,裴駙马倒也不见得多慌张,还有閒心转头吩咐班主:“你先下去,这齣戏再细细琢磨。眼下皇后新丧,各府都该停了丝竹宴乐,你正好得空,慢慢改。” 待班主应声退下,他才重新看向暗卫,眼底浮起一丝不解:“桑枝都进宫议事了,他们怎会有空过来?难不成这几位在朝中,竟已混得连小朝会的门槛都迈不进去了?” “那还混什么,索性辞官归隱吧。” 暗卫略一沉吟,低声推测道:“许是小朝会已散了,皇后娘娘的身后事也已议定。陛下独独留下五姑娘,想必是另有要事相商。” “駙马爷,这是好事。陛下如此倚重五姑娘,可见圣眷正浓。往后……五姑娘的前程,定然是不可限量了。” 裴駙马眉头微微一拧:“照你这般说,那些老东西是明知桑枝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宫,才特特挑了这个时候上门?” “倒是会挑时辰。” 真真是瞧不起他! 暗卫垂首请示:“那属下去吩咐门房,只说您今日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话未说完,裴駙马却抬了抬手,將他后半句拦了下来。 “见!” “怎么不见!” “若闭门谢客,反倒显得本駙马心虚,或是怕了他们。” “正好,这些日子从桑枝那儿新学了些应对的门道,今日……便拿这几位『贵客』,练练手吧。” “况且,本駙马也好奇得很,这些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老东西,忽然这么齐整地登我永寧侯府的门,究竟是想敘哪门子的『旧』?” “说不定……还能替桑枝,探出些意想不到的消息来呢。” “请他们到花厅吧。” 暗卫见裴駙马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垂首应道:“是。” 駙马爷吩咐过他们听五姑娘的安排。 可五姑娘也早撂下过话,凡事尽可依著駙马爷的性子来,不必束手束脚。纵是惹出什么风波来,也有她兜著。 五姑娘说得更直白些。 只要駙马爷尽兴,便当是给她个机会尽孝了。 永寧侯府门前。 门房侧身让开,躬身道:“駙马爷已在花厅相候,各位大人请隨小的来。” 花厅內。 裴駙马半倚在雕花木椅中,手中摺扇不紧不慢地摇著,端的是当年京城里人人皆知的紈絝做派。 见眾人进来,他笑道:“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把几位老大人一齐吹到我这寒舍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桑枝说过,该笑时还得笑。 只是对著那些明摆著別有用心的人,笑便要像初冬湖面结起的第一层薄冰,瞧著是透亮的,底下却摸不清深浅,最好让对方瞧著这笑,心里也跟著七上八下。 他对著铜镜,还特意练了练。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眼下,正是检验他这番“苦功”的时候。 几位老臣听著裴駙马这拖长了调子、起伏拿捏得甚是刻意的一声“哟”,再瞧见他脸上那笑得过於殷切、以至於显出几分古怪扭曲的神情,臂上不由得躥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不知情的若撞见这场面,怕要以为他们这几个老骨头是结伴来逛花楼的,哪里像是登门侯府、拜访旧友的阵仗。 实在是裴駙马方才那语调,像极了花楼门前鴇母甩著帕子迎客时的那副拖腔拖调。 一旁奉茶的暗卫垂著眼,紧紧抿住唇,將喉间那点险些泄出的笑意死死压了下去。 駙马爷確是练了,只是这练出来的路数……瞧著怎么不大正经。 “请诸位大人用茶。” 几位老臣见茶盏端上,心下皆是一松,颇有几分久旱逢甘霖的庆幸。一个个连忙捧起茶盏,借著低头啜饮的工夫,稳稳神、定定心,將那几分被裴駙马勾起的不自在悄悄压了下去。 “駙马爷说笑了,”一位老臣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试图冲淡方才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永寧侯府若是寒舍,那我们这些人住的,岂不成了草棚狗窝了?”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奉承,想借著这句玩笑,將那诡异的气氛轻轻揭过。 裴駙马摇扇的手驀地一顿。 奉承? 这群眼睛长在头顶、连成二那等人物都瞧不上的老骨头,居然也会奉承他? “啪!” 他將摺扇往桌上一撂,霍然起身,脚步利索地朝花厅外小跑了几步,仰起头来认真望了望天。 “奇了怪了,”裴駙马回过头,一脸真挚的疑惑,“这天上也没下红雨啊。今日这是……” 那开口的老臣被他这话噎得一怔,脸上霎时掠过一丝尷尬。见同僚皆满眼期许地望著自己,他只得硬著头皮,乾笑两声:“駙马爷莫要取笑,老朽方才所言,確是发自肺腑。” “实不相瞒,我等今日前来,是想向駙马爷请教教导儿孙的经。若得駙马爷指点一二,也好回去整治整治府里那些不成器的后辈孽障,教他们学学。” 教导儿孙的……经? 裴駙马只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如今,可是桑枝在教他,好不好? “几位大人莫不是找错了庙门?”他伸出手指虚指了指自己,“满京城谁不知道,本駙马年轻时斗鸡走马、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浪荡头子。我自己都这般不成体统,哪来的『经』敢教別家儿孙?” “若真让本駙马教,怕是贵府的公子哥儿们,个个都要被养成斗鸡遛鸟的紈絝了。” “不过嘛,紈絝也有紈絝的好,府里日日鸡飞狗跳,不也挺热闹?” 几位老臣闻言,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駙马爷误会了,误会了!我等绝无此意。实在是……” 许是为了取信於人,开口的老臣特意长长地嘆了口气,神色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愁苦:“实在是家中子弟不肖,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浑浑噩噩度日,眼瞧著就不能光耀门楣,心里头煎熬的很。” “贵府的五姑娘年纪轻轻便得陛下青眼,入朝议事,风头无两。我等……实在是艷羡得很,这才厚著脸皮,想来駙马爷这儿討个点拨。” “我等也並非贪心,不敢奢求家中子弟能有五姑娘那般经天纬地的能耐。但求……能学得她三分本事、五分眼界,將来不至辱没门楣,我等便心满意足了。” 裴駙马“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几位是衝著本駙马的孙女来的啊。” “那本駙马更是无能为力了。谁不知道我那小孙女命苦,自幼遭奸人恶妇迫害,流落在外,回府还不足一年。本駙马半点未曾教导,全凭她自己天赋异稟,又肯咬牙爭气。” “诸位若真想要这样的后辈,与其在这儿同我说这些虚的,倒不如回府细细琢磨,找个好大夫,开几帖温补调理的方子,把身子骨將养好了,再多生几个。” “兴许……一堆矮个儿里头,真能拔出个高个儿来呢?” 话音落下,裴駙马重新攥起扇子。慢条斯理地摇了起来,仿佛方才说的只是几句再自然不过的调侃。 几位老臣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终於彻底僵住了,再也维持不住。 扇,扇,扇! 就知道摇那把破扇子,显摆就他裴余时一个人热了不成? 怎么不乾脆扇出阵风来,把他自个儿吹上天去! 一把年纪了,还生了这么张尖酸刻薄不饶人的嘴,真真是…… 也不知当年清玉大长公主是看走了哪只眼,竟千挑万选,择了这么个混帐东西做駙马! 说句实在的,当年清玉大长公主隨著荣皇后权势最盛那几年,便是休了裴余时,再拣上十个八个年轻俊俏、才学兼备的面首养在府里,满京城也没人敢吱半声不是。 偏生大长公主对裴余时死心塌地,对那些壮著胆子自荐枕席的青年才俊看也不看一眼,眼里心里,就只搁得下裴余时这一个混帐东西。 让他们回府再多生几个? 他裴余时怎么不自己生几个瞧瞧? 第524章 衔佛玉而生的陆玉昭 到了他们这把年纪,若房里女眷忽然有了身孕,头一个念头哪会是欢喜老来得子,只怕是疑心墙头红杏出了格,早早给自己扣稳了顶绿冠! 眼瞧著有老臣被裴余时那番混不吝的话激得麵皮涨红、额角青筋直跳,同来的官员赶忙重重咳了一声,继而疯狂地使眼色。 冷静些! 说好了要多捧几句、多哄几分,怎的又忘了? 怎么三言两语间,就被裴余时这么个紈絝牵著鼻子走了? 这…… 这事態的发展,怎么跟他们预先设想的,全然不同啊。 於是,一位素来擅长隱忍的老臣,將姿態放得极低,陪著笑找补道:“駙马爷真是风趣,惯爱说笑。” “不过駙马爷方才劝我等调理身子的金玉良言,终究是一番好意,老朽等心领了。” “只是……只是岁月不饶人哪。我等这把年纪,便是再仔细將养,也不过是多延一年半载的寿数,少受些病痛磋磨罢了。若还指望能似年轻儿郎一般生龙活虎、开枝散叶……” “那才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裴駙马见状,心头骤然一凛,后背隱隱泛起凉意,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声叫囂: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方才那些话已近乎当面撕破脸皮的挑衅,这般竟还能被圆回来,甚至圆得如此谦卑从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是说明这些人所图非小。 这架势……该不会是真盘算著要送他上断头台吧? 经验告诉他,对这般听不懂、摸不透的话茬,最好別接。 不接,反倒能显得高深些。 思及此,裴駙马面上不动声色,手中摺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著,嘴角还噙著抹高深莫测的笑。 但,却彻底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这么气定神閒地坐著,任由满厅寂静蔓延,由著那几位老臣在沉默里胡思乱想。 老天爷啊! 幸亏他有先见之明,早吩咐下人翻箱倒柜寻出这把陈年老摺扇来。 否则,在这般要命又令人窒息的关口,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不动声色地装下去了。 这扇子……救了他的老命! 裴余时不接话茬,几位老臣暗骂归暗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捏著鼻子,將话再递进一步。 “既然駙马爷把话挑明了,我等也不敢再兜圈子。皇后新丧,陛下又金口玉言废了秦王嫡子的身份,如今朝局云譎波诡,风向难辨。五姑娘深得圣眷,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只是……” “只是这青云路,独自行走,终究孤单了些。若能有几个知根知底、同气连枝的伙伴从旁策应,彼此扶持,岂不更稳妥?” “我等家中虽无五姑娘这般惊才绝艷的子弟,却也在朝中经营多年,各有几分人脉、几分根基。” “不如……让我等家中那些还算堪用的年轻子弟,跟在五姑娘身侧,隨她同进同退,守望相助。如此,於五姑娘是添了臂助,於我等家中儿孙,也是难得的歷练与机缘。” “駙马爷以为……此法可还使得?” 裴余时眉梢一挑,作出一副吃惊模样:“几位大人这是……也打算让府上的女公子们走出內宅,另有一番作为了?” “若非如此,又要如何『同进退』?难不成,是要让我那孙女同诸位家中那些已至中年的儿子,或是尚未入仕的孙辈私下往来?” “这是万万不行的。” “虽说我大乾男女之防不似前朝严苛,可终究人言可畏。本駙马就这么一个孙女,可不能亲手將她推上这般惹人非议的『贼船』。” “再说了,您几位这棵棵都是根深叶茂的参天大树。我们永寧侯府小门小户的……实在是高攀不起啊。” 有位老臣见裴余时这般油盐不进,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豁出去道:“正是!老朽……老朽確有打算,让家中孙女儿来年去女官署谋个小吏之职。若她能有幸与贵府五姑娘结交,彼此照应,那……那真是她那孩子天大的造化。”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耳根发热,却仍强撑著说完。 裴余时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位老臣脸上,轻笑一声。 “姓陆的,若您当年能有这般觉悟,安国公府的爵位,也不至於被先皇褫夺。你那嫡妹……更不至於心灰意冷,剃度出家,做了比丘尼。” “怎么,如今见你嫡妹陆玉昭恨了陆家一辈子,你倒是……想通了?” 想当年,安国公府的嫡孙女陆玉昭,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女。传闻她出生时口衔佛玉,乃大福之兆。 安国公府自是卯足了劲,要將这“祥瑞”送进皇家。 起初贞隆帝年事已高,皇子皆已成年,入宫为妃並不划算。 后安国公府又想待价而沽,將她许给贞隆帝的皇子为王妃。 奈何贞隆帝那几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绿的绿,没一个成器的。 紧接著,天下易主,大乾改姓了谢。 安国公府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盘算著將陆玉昭送进先皇永荣帝的后宫。 可谁不知道,永荣帝满心满眼只有一个荣皇后? 其他女子在他眼中,与枯骨无异。 那时,陆玉昭已年过二十,成了京中有名的“老姑娘”。 有那“佛玉”的名头镇著,寻常人家不敢高攀,权贵之门又各有计较。 偏巧,陆玉昭似乎也受了荣皇后那股子气性的影响,生出了別的心思。 不愿再像个物件似的,从出生起就等著被送出去、光耀门楣。 她想走自己的路。 安国公府如何能依? 几番爭执拉扯,陆玉昭终究是拗不过安国公府,最后心灰意冷,斩断青丝,入了空门。 原本,陆玉昭是有机会逃出去的。 是她嫡亲的兄长,亲自带著家丁护院,將她从半道上截了回来。 一听裴余时提起陆玉昭,那姓陆的老臣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一青,声音陡然拔高:“裴余时!你扯这些陈年旧帐作甚!当年陆玉昭与那落魄书生私奔,败坏门风!老夫为安国公府声誉计,为闔府女眷清白虑,將她追回,有何错处!” 裴駙马撇了撇嘴,扇子慢悠悠摇著,继续火上浇油地激怒道:“是不是私奔,你自个儿心里门儿清。嗓门大,可证不了清白。” “不过是你那颗攀龙附凤的心还没死透,觉著陆玉昭虽年纪大了,到底还顶著『祥瑞』的名头,容貌也还出眾,总还能派上用场。谁料想……” 说到此,裴駙马拖长了音,每个字都像钝刀子,慢慢割在对方脸上:“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把她送进宫,反倒逼得她自毁容貌、遁入空门。” “更扬言说,这辈子最恨的,便是你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最后悔的……便是离家出走那日,还给你留了那封心软的信。” “怎么,本駙马可有一字一句说的不对!” 別问他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要问,就问他的公主殿下,实在太厉害了。 “还有一桩事,你恐怕不知……” “陆玉昭遁入空门后,是寻过死的。” “她恨你,也恨透了安国公府。” 姓陆的老臣“腾”地站起身,怒火中烧道:“裴余时!你欺人太甚!老夫好言好语前来请教,你却……” “本駙马,”裴余时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在就事论事。” “姓陆的,恼羞成怒,可解决不了问题。” 姓陆的老臣一甩袖子,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眼裴駙马,咬牙切齿道:“裴余时,你且等著,我要你好看!” 说罢,也不顾旁人,转身而去。 裴余时望著怒气冲冲的背影,扇子一收,悠悠然往椅背上一靠。 他本来就挺好看的,要不然……当年怎能以色侍人呢? 对,他就是以色侍公主。 剩下的老臣们面面相覷,皆在心中暗嘆一声。 这裴余时……如今是长了脑子,也学了乖。 到底谁才是那只待宰的绵羊? 方才那般明显的撩拨激怒,陆老大人就这么直愣愣地咬鉤了。 可话说回来……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在陆玉昭那桩旧事上,陆老大人心里头本就扎著一根刺。 那刺太深,旁人碰不得,一提便鲜血淋漓。 “駙马爷。” “您……您又何苦专去戳陆老的心窝子?这些年,他早就悔了。” “只是等他真箇后悔,想去庵堂接人时……陆玉昭,早已不知所踪了。” 裴駙马嗤笑一声,没好气道:“怎么,这世上的后悔药,就单留给他姓陆的一个人吃?” 语罢,也不等对方回应,话锋便是一转:“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几位大人若没有別的事,本駙马便不多留了。府中还有些杂务需处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们,还是赶紧追出去,好好瞧著那位姓陆的吧。 可別一下子想不开,投河了。 虽然,他並不觉得姓陆的有这个气性! “既如此,我等也不便再多叨扰。方才所提之事……还望駙马爷閒暇时,能稍稍斟酌。无论如何,裴五姑娘若有所需,我等必当尽力。” 除了那个与周域有几分交情的老臣外,其余人纷纷起身告辞。 裴余时:好傢伙,还有脸皮更厚的呢? “您还不走?”裴駙马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老臣非但未走,反而目光直直的望著裴余时,声音压得低而急:“駙马爷方才既提到陆……陆姑娘在出家后曾寻死,那是否意味著,駙马爷更清楚她的下落?” “她……可还活著?如今究竟在何处?” “陆姑娘?”裴駙马將这称呼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心下驀然一动。 他抬眼,仔细打量了对方的神色,那眼中藏不住的关切与急切,倒也不像是假的。 这……该不会是对陆玉昭有情吧。 “不知。”裴駙马答得乾脆:“陆玉昭失踪这么多年,骨头怕是都烂了。本駙马知晓她寻死,也不过是当年替公主殿下寻药时,偶然撞见的罢了。” “你这人也是稀奇。” “一边儿惦记著陆玉昭的下落,一边儿又跟她最恨的兄长打得火热。” “嘖!” “虚偽。” “来人,送客。” 他当然知晓陆玉昭的下落。 不仅他知道,荣老夫人也知道。 当年,正是荣老夫人与公主殿下暗中安排,將陆玉昭送去了南方。 只是后来…… 后来淮南突发大疫,便再没有音信传回京城了。 送她南下时,谁又能料到,多年后的淮南会遭遇那般惨烈的水患与瘟疫? 想来……陆玉昭怕是早已死在那场瘟疫里了。 第525章 他不知是该伤心还是该恨 “本駙马今日……没给桑枝丟人吧?” 裴駙马轻扬下頜,瞧著终於不再强忍笑意的暗卫,颇为自得地问道。 幸亏那姓陆的做了亏心事经不起激,否则,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打发走这些烫手山芋。 不过,他也並非全无收穫。 这些人,明面上是想往桑枝身边塞人,实则是在试探桑枝的立场。 他想念公主殿下了。 若她在,这些纷扰算计,或许便无需他这般绞尽脑汁、勉力周旋。 他只需哄她开心便好。 可她不在了。 要不…… 等这番风波过去,待桑枝承袭爵位,与荣妄完婚后,他便下去陪公主殿下吧。 裴駙马这般想著,眼底浮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光亮,心底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唯有对泉下爱人的思念与嚮往。 他將这念头,称之为奔赴。 暗卫竖起了大拇指:““駙马爷今日著实厉害,属下佩服。若是五姑娘知晓了,定也会佩服您的。” 裴駙马下巴微抬,傲娇地哼了一声:“还用你说?本駙马自然是聪明的。” “等桑枝回来对对帐,瞧瞧小朝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便知这些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了。” 暗卫:…… 方才不是駙马爷主动问他的吗? …… 消息传到皇陵时,天已擦黑。 说是皇后留了绝笔信服毒自尽,皇上亲定了“温静”这个諡號,还在朝堂上明说了没有嫡子。 秦王那时正躲在营房里举石锁。 他憋著劲想练好了,哪天在护陵卫面前露一手,好叫这群松鬆散散的兵跟著他一起操练。 来人的话刚说完,秦王手里的石锁就掉了。 咚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土灰都扬了起来。 “自尽了?”秦王失神喃喃。 他还在为母后的袖手旁观赌著气,还在怨她软弱无用,那封刚写好的、满纸思念的家书也尚未送出…… 母后就……自尽了? 营房里昏暗,只有一盏將熄未熄的油灯在跳动。 火光忽明忽暗,映著秦王晦涩的脸。 他不知道该伤心还是该恨。 这世上最疼他的人走了,可本应是他最大倚仗的母后,却这样轻易地拋下了他。 自尽便自尽,为何还要留下那封绝笔书?將那些无人知晓的旧事一桩桩写尽,让他与外家一族……从此该如何自处? “殿下……请节哀。” 来人余光扫过秦王近乎狰狞的面容,慌忙垂下头去,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家大人命卑职传话,说將此讯告知殿下,便是全了往日辅佐的情分。” “大人还说……事已至此,激流勇退方为上策。待皇后娘娘落葬后,他便上表乞骸骨,离京还乡。” 话音落下,他深深一揖: “望殿下……千万保重。” “小的告退。” 营房里只剩下秦王一人。 油灯的火苗颤了颤,终於彻底熄了。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光,也吞没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波澜。 方才那些翻涌的痛苦与哀戚,一寸一寸冷了下去,沉了下去,最终变成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 什么叫有错在先、死不悔改、累及生母? 什么叫不必回宫守灵? 原来在父皇心里,他这个儿子,早已不必存在了。 他恨啊! 他恨成二的不识时务,恨荣妄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更恨父皇那默许的、近乎无情的態度。 他才是嫡长子!是皇后所出的正宫嫡子! 荣妄算什么东西! 一个在京里名声臭烂的玩意儿,凭什么就能得了父皇的偏爱。 自己呢?就为那点错处,被扔在这坟堆边上,前程断得乾乾净净。 凭什么! 这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 秦王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凳。 他像疯了似的,抓起什么就砸什么。 营房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所有能碰到的东西,都被他摜出去,摔得四分五裂。 直到再没东西可摔,他才停下来,后背抵著墙,慢慢滑坐下去,瘫在一片狼藉里。 先是一声很低的笑,接著又是一声。 笑著笑著,声音就变了调。 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谋士听见里头不同寻常的动静,匆匆赶来。 推门而入时,险些被门槛边的碎瓷绊倒。 他摸出火摺子,点亮了屋里倖存的半截蜡烛。 烛火如豆,颤巍巍地亮起来,勉强驱散了骇人的黑暗,也照亮了满地狼藉中颓然的不像话的秦王。 “王爷……”谋士喉咙发紧,声音乾涩。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竟不知从何劝起。 良久。 秦王抬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將湿痕擦去。 旋即,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谋士。 烛光摇曳,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让先生见笑了。” 秦王的声音沉沉的,有些哑,却又透出一股近乎扭曲的平静。 谋士暗暗鬆了口气,连忙上前,伸手將秦王从地上搀扶起来。 隨后,谋士斟酌著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一边打量著秦王的脸色,“方才来人,可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惹王爷动怒?” “王爷息怒,气大伤身啊。” 谋士想扶秦王坐下,可环视四周,矮几翻倒,木椅也散了架,没一处能落座的地方。 无法,两人只得在这满地碎片中,面对面站著说话。 秦王没打算瞒著谋士。 不是不想瞒,是根本瞒不住。 消息迟早会传遍大乾。 与其让谋士从別处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先摊开来说。 他需要谋士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眼下的处境。 只有让谋士知道这局面有多糟,才能重新打算,才能去拉拢那些散掉的人心,才能想办法,补上母后自尽后留下的血淋淋的缺口。 “母后……薨了。” “是服毒自尽。” “还留下了罪己书。” 秦王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又不像。 “父皇定了諡號『温静』。”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平,不见情绪起伏,“还在朝会上明言,无嫡子存世,並令本王……不必回京守灵。” 剎那间,谋士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苍白,扶著秦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秦王的谋士。 秦王的前程,就是他的身家性命。 这几句话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这哪里只是丧母之痛…… 这是被皇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斩断了“嫡子”这名分。 是把秦王从宗法礼制里,彻底摘了出去。 往后,连最后那点“大义”的名头,都没了。 不…… 何止是倚仗没了…… 而是,秦王在这盘棋上,怕是连那些母族低微的皇子都不如了。 谋士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前路茫茫,看不到半点光亮。 “何至於此啊……” “局面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王爷也並非没有臥薪尝胆、东山再起的机会。皇后娘娘她……她为何非要如此……” “如此决绝,將王爷置於这四面楚歌的险境?王爷是娘娘的亲骨肉啊!即便娘娘无力襄助王爷,也不该……不该行此绝路,让王爷的处境雪上加霜……” 这……这与落井下石,又有何区別。 谋士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最后捅向秦王最狠、最深那一刀的,会是皇后娘娘。 秦王听了谋士那番近乎以下犯上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嗤笑一声。 “现在说这些,也不算太意外。” “那夜与你对弈时,本王不就说过么?本王那位母后,向来是油盐不进,胆小如鼠。” “她满脑子只有『忠君爱国』、『顾全大局』,样样都排在本王这个儿子前头。” 谋士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皇后不是不能死……可不是这么个死法。 不该是留下一封把什么都摊开的绝笔,更不该让陛下的怒火,直接烧到秦王身上。 一个做母亲的,就算真走到了绝路,要寻死,难道不该先替儿子把后路铺好吗? 谋士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王爷,请恕老朽直言。往后,咱们的路只会更难走。想再去拉拢谁,怕是不知要吃多少闭门羹,看多少冷脸。” “陛下对您……已是如此態度,想要让他回心转意,重新接纳、赏识,明旨立您为储君,怕是……绝无可能了。” “所以,王爷,您得想清楚,也得做好准备。” “是就此收手,安安分分做个守陵的王爷,等来日新君登基,或许为显宽仁,能允您离开此地。” “还是……” “还是不成功,便成仁。做好最坏的打算,走那条最险的路?” 秦王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根本就没想过回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秦王斩钉截铁:“先生,本王若是那甘於平凡、屈居人下、苟延残喘的性子,当初就不会以『相位』相许,请你相助了。” “还请先生,陪本王走这一遭。” “先生,继续助我。” “古往今来,被砸进泥里,再爬起来坐上那个位置的,不缺先例。” “本王也可以是其中之一。” 谋士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双手郑重地拱起,深深一揖。 “王爷既有此等魄力与志向,老朽自当奉陪到底。” 话一出口,谋士心里反倒空了。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是对秦王真有那份死心塌地的忠?还是这些年牵扯太深,早就上了这条贼船风急浪高,想下,也下不来了? 罢了。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富贵险中求。 古往今来,那顶了天的功业,哪一桩不是拿命去博、拿身家去赌换来的? 粉身碎骨? 若真怕,当初就不会迈出这一步。 这么一想,谋士心里那点残留的不安,倒是渐渐沉了下去,思路也跟著清晰起来。 “王爷,”谋士定了定神,重新开口,“皇后娘娘服毒自尽,对您固然是百害,但也未必就真的无一利。” 秦王眉梢轻轻一挑:“先生请讲。” 第526章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谋士道:“眼下这局面,是把王爷逼到了墙角,不错。” “可反过来想,正因为到了这一步,王爷您,才算是彻底『乾净』了。往日那些尊荣、那些瓜葛,隨著娘娘一杯毒酒、一封绝笔,至少在明面上,都了结了。” “往后,不会再有人忌惮王爷,视王爷为心腹大敌更不会有人想从王爷这儿『沾一身腥』。” “咱们正好可以示弱,蛰伏,让所有人都认定,秦王已经是个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的废子。” “然后……” 秦王心下瞭然,没让谋士把后面那半句说出来。 “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了。” “本王走不出皇陵,外面的事,就拜託先生了。要钱,要人,要门路,先生重新擬个章程来。” “本王……准。” 谋士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倒不必急於一时。” “王爷,老朽总觉得……皇后娘娘自尽这事,透著蹊蹺。” “若娘娘是因王爷您不听劝,心灰意冷而寻死,那最该寻短见的时候,也该是咱们的人进宫寻她那日。” “可那之后几日,宫里传出的消息,都说娘娘一切如常,並无异状。怎会……毫无徵兆地,突然就生了死志,还如此决绝地服了毒?” 秦王眉头拧紧:“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母后死,母后不得不死?”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是父皇。” “父皇对本王……確然狠心,不讲父子情分。可他对母后,多少还有些旧日情分在。” “母后又是那样识大体、顾大局的性子……”秦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父皇……没有道理非要逼死她。” 谋士:“倒也未必一定是陛下。究竟如何,老朽一时也难断言。” “还请王爷给老朽几日工夫,容老朽设法查探查探。若真能查到些蛛丝马跡,或许对王爷日后有所助益。” “即便於事无补,至少……也能让王爷知道,真正的杀母仇人是谁。” “毕竟……无论如何,皇后娘娘生养您一场。” 秦王闻言,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过,泛开一丝隱痛。 “先生儘管放手去查。本王信先生,如同信自己。” 夜渐渐深了。 秦王换了间乾净的营房歇下。 可躺在硬板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黑暗中,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母后……” 这一声唤,轻得像嘆息,又重得像坠了铅。 在这个得知母后自尽的夜里,秦王心底究竟有没有掠过一丝悔意…… 无人知晓。 只知道,那夜秦王终究没睡著。 他起身,在黑暗中面向京城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一跪,就是一整夜。 他心里有怨,怨皇后。 可到底……还是不舍。 过往那些他刻意遗忘、压在怨愤之下的温情碎片,此刻却隨著跪地的双膝传来的刺骨寒意,一点点翻涌上来,硌得他心口生疼。 “无论是谁逼死了您……儿臣都用那人,乃至更多人的血,来祭您。” 也祭……他自己如今这困顿潦倒,与永失所依。 …… 裴桑枝与荣妄离宫,已是三日后了。 温静皇后的丧仪,虽未令百官素服守灵,一切从简,但元和帝既视其为妻,后宫妃嬪、皇子公主,並一眾素日亲近的亲族,便都换了素服,簪了白花,齐齐跪在了灵前。 荣妄与裴桑枝,也被元和帝特意留了下来。 这整整三日,元和帝是真真切切地为温静皇后守著灵。 除了必要的更衣解手,几乎片刻未曾离开过灵前。 所以,就算有人跪得膝盖发麻、心里直骂这哪是守灵简直是熬鹰,面上却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不耐烦。 一个个都显得格外虔诚,格外肃穆。 这是元和帝对温静皇后的不舍。 也是给中宫皇后,最后一点该有的体面。 裴桑枝揉著又麻又痛、泛著青紫的膝盖,嘆息道:“陛下这三天……是真伤了心。” 她顿了顿,想起离宫前瞥见的那一眼,继续道:“方才瞧著,陛下脸色差得很,怕是全凭一口气硬撑完这三日。等娘娘的梓宫入了帝陵,落葬妥当后,陛下怕是要大病一场了。” “这时候病倒,怕是要人心惶惶了。指不定有多少跳樑小丑,会趁机跳出来生事。” 荣妄正齜牙咧嘴地揉著发酸的腰,听了这话,动作停了停。 “德安公公已经留在宫里照看陛下了,有他在,宫里头乱不了。” “至於前朝……” “这些时日,陛下心里早就对哪些人不安分有了数。这会儿,已经盯上了。” “我也会再留心些,时常进宫看望陛下。” 说话间,荣妄从车厢角落的箱笼里摸出个厚实的软垫,顺手塞到裴桑枝腰后。 “垫著能舒服点。”他话说得隨意,动作却仔细,“回去好好歇几天,养养神。你看你眼圈黑的,快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裴桑枝笑了笑:“不过是跪了三日灵,该知足了。” “再说了,咱们还年轻,歇一歇,精神头就回来了。” “倒是……” 说到此,裴桑枝抿了抿唇,抬眼看向荣妄,转而道:“你可留意到……陛下的头髮?” “这三日下来,陛下那头……几乎全白了。” 荣妄眼神暗了暗,轻轻嘆了口气。 “陛下……心太软了。所以皇后这么一去,他才会止不住地愧疚。要是他能少点儿良心,反倒能鬆快些。” “不过……好在娘娘总算能葬入帝陵,神位也能进太庙受供奉,諡號也给得规矩。如此一来,陛下心里……或许还能好受点儿。” “可这是心病啊。” “我会將陛下的情形如实稟告老夫人。有她老人家开解劝说,或许……陛下能早些放过他自己。” 眼见荣妄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裴桑枝话头一转:“方才听无涯说,守皇陵的秦王病了,病得不轻。说是即便不能回宫为娘娘守灵,也要在皇陵不进米水,尽一份孝心。” “好像是染了风寒,又连著饿了两天,彻底病倒了。” 荣妄眉头一挑:“病得这么巧?是真的还是装的?” 裴桑枝语气依不紧不慢:“真假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选了『病』,选了对外作这副样子,选了示弱,选了蛰伏。” “这意味著,温静皇后这条命,非但没让秦王有半分回头的意思,反倒让他……更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作吧,使劲儿作!” “到时候,他不死也得死!” “陛下……或许也能少伤怀些。” 从皇后决绝服下毒酒的那一刻起,裴桑枝心里就没再想过要让秦王活著。 她几乎能料到,秦王必定会將这笔血债,算在荣妄头上。 杀母之仇……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危险,留在荣妄身边。 马车缓缓在永寧侯府外停下。 裴桑枝声音轻轻:“你隨我进来吧。” “去岁冬天,你送我那双莲叶荷花鸳鸯佩时,我便让无花带话给你,待我开春及笄礼成,也送你一枚鸳鸯佩。” “可眼下这光景,永寧侯被凌迟,淮南百姓都眼睁睁看著,皇后娘娘又新丧……眼看都要入夏了,我那及笄礼,怕也只能摆桌饭,草草算个意思。” “礼可以简省,但那枚佩,必须得送你。”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荣妄,不管这场风雨结果如何,你我生死相隨。” 生死相隨…… 荣妄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颤,又烫得他眼眶发酸。 “说什么生死相隨,晦气。”荣妄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指尖却微微发著抖。 “若我长命百岁,便有我岁岁年年,执你之手,与你同行,朝暮不离。” “若我运气不到,也只求你岁岁年年,无灾无虞,喜乐安寧,岁岁常欢。” 裴桑枝反手拉住荣妄:“《诗经·郑风·风雨》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还有一句……是我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可此刻,却想告诉你。”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荣妄的心,狠狠地、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他会一直这样看著她,一直这样记著她。 生生世世,只要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他就会为她倾慕,为她沉沦。 “枝枝,我们都会长命百岁。”荣妄一字一顿道。 站在马车边上的无涯,使劲眨了眨眼睛。 今儿这风里是掺了沙子吗,怎么老往人眼里钻。 他记得清楚,自从无花传话说裴五姑娘要给国公爷刻一枚鸳鸯佩,国公爷就掰著手指头过日子了,白天夜里都惦记著。 前些天在府里,还听见国公爷自个儿在书房里嘀咕呢。 说…… 说裴五姑娘该不会是事儿太多,给忙忘了吧? …… 裴桑枝亲手將玉佩系在了荣妄的腰间,而后目送荣妄离开。 “別瞧了,人都走没影儿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啦。”裴駙马打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笑意走近,“荣家那小子,就好到这种地步?让你一颗心都拴在他身上了?” “荣妄很好。” 裴桑枝看著那道早已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的身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藏著化不开的温柔与篤定:“他很好。” 裴駙马轻轻哼了一声,神情里带著点自家人才懂的亲昵和理所当然:“本駙马也觉得,公主殿下是哪儿哪儿都好。” “肯定比荣妄好。” “走吧,这三日等你等得,花都要谢了,总不见你回来。眼下,有件要紧事得同你说。” 第527章 惊鹤可能……还活著 “你的意思是,那些老东西们是看出成二经营的势力尽已归於你手,便疑心成二血溅金殿,致使秦王被迫守陵、承恩公府一朝倾覆,皆是因你与他结盟站队,早早便涉入了夺嫡之爭?” 祖孙对罢帐目,裴駙马先是豁然明了,隨即却又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 裴桑枝轻啜一口热茶,又拈起一块冒著热气的糕点,点了点头:“若我所料不差,应当便是如此。” “那些老大人不敢上荣国公府叨扰老夫人,这才转而寻到祖父这儿来试探虚实。” “啪!” 裴駙马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那些老东西欺人太甚!这不明摆著看本駙马性子软、好拿捏,才敢这般试探?” “简直……气煞我也!” 裴桑枝將手中糕点轻轻搁回白瓷碟中,唇角含笑:“祖父哪里是什么软柿子。” “方才听您说起应对那些老前辈的情形,进退有度,刚柔並济,真当得起一句『有勇有谋』。” “尤其那三言两语,便让素来持重的陆老大人失了分寸,拂袖而去。” “这般手段,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裴駙马本就容易宽慰,闻言面色立时由阴转晴,露出几分得色:“那是自然!当年跟著公主殿下,什么阵仗没见过?多少內情都曾过耳入心。如今又有你在旁点拨,多了这许多见识门道,应付几个心思弯绕的老东西,还不是信手拈来!” 裴桑枝眼睫微垂,轻笑道:“祖父明见。” 旋即,抬起眼,话音轻转,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只是……孙女还有一事想问。” “原先安国公府的嫡小姐陆玉昭,如今……可还在人世?” 裴駙马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十有八九……是不在了。” 他嘆了口气,將所知之事细细道与裴桑枝听,末了又低声叮嘱:“你若想借陆玉昭牵制那姓陆的老傢伙,怕是不成。” “那老东西虽说心有愧疚,这些年官越做越大,年岁越长,这份愧意怕是只增不减,可这都得建立在陆玉昭的存在不会危及他、不会动摇陆家的根基之上。” 裴桑枝轻轻蹙起了眉。 又是淮南那场水患带来的瘟疫。 一桩桩、一件件零碎的旧事,仿若一串被扯断的珠链,散落的珠子密密麻麻洒了满地,正等著她一颗,一颗,俯身拾起,再重新串成完整的模样。 “祖父,既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为何便能断定人不在了?” ““陆玉昭前辈是如此,我兄长裴惊鹤……亦是如此。” “当年兄长的死讯,是由永寧侯亲口所述,说是灾民暴乱,生生將他踩踏成……碎肉烂泥,尸骨无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谁又能断定永寧侯所言便是真?即便为真,又何以確信是他亲眼所见,而非……一早便设想好的结局?” “何况,据胡嬤嬤与庄氏所言,兄长並非愚钝之人,对永寧侯也並无多少父子情分。离京之前,他便已怀疑起了裴春草的身份,恐怕早对永寧侯与庄氏的恶意有所觉察。与这般人同行,他又岂会……毫无防备?” “更何况,我绝不相信,一个能在庄氏眼皮底下,於缺医少药的困顿中自学医术,助母亲平安生產;又能敏锐察觉女婴被换,在极短的时日內强抑丧母之痛,转而披麻跪於永寧侯府门外,口称要尽孝膝下之人……会是个愚钝之辈。” “这样的人,光风霽月是其表,其骨必然心志坚韧、思虑深藏。” “按常理推想,他多少也该有所防备才对。” 裴駙马看著裴桑枝平静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隱隱有种感觉,桑枝不是在问,她是在讲述。 讲述一个她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 “你是说……”裴駙马的声音乾涩得发紧,“惊鹤可能……还活著?” “可若真如此,他为何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京城里竟无半点关於他的风声。” “他对荣妄有救命之恩,荣国公府上下都將他当作自家人看待。虽说他年长几岁,可两人志趣相投,是实打实的知己挚交” “他若真有冤屈,回京来求到荣国公府门前,荣家绝不会坐视不管。这……这不合理啊。” 裴桑枝的眉头越蹙越紧,眸中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思绪如一团乱麻纠缠不清,更有无数鸟雀在脑海中扑棱振翅,將那些本就纷乱的线头啄得更散、撕得更碎,令她愈发难以理清分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手缓缓揉按著发胀的太阳穴,另一手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汤滑过咽喉,像一道清冷的细流,终於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那么……” “无非是三种可能。” “要么,兄长確属时运不济,当真死在了那场灾民暴乱之中。” “要么,他虽心存防备,却在突如其来的暴乱里受了重伤,损了神智,乃至……记忆尽失。” “要么,便是早已落入早就隱在幕后的別有居心之人的掌控中,受人胁迫,身不由己。” 不知为何,裴桑枝心头驀然掠过一丝寒意。 她忽然想起先前所疑心的,那些潜藏於暗处的秦氏余孽之中的医毒双绝的奇人。 奇才又不是田间白菜,能在这般年月里接二连三、无声无息地冒出来。 那个令她隱隱忌惮的人,会不会就是裴惊鹤? 可若真是他,即便远在天涯海角,只要未与世隔绝,总该听闻永寧侯府那场“真假千金”的风波。 依照胡嬤嬤的描述,裴惊鹤在蒙在鼓里之时那般珍视、疼惜那个所谓的“妹妹”,若他得知真相后,又怎会对自己血脉相连的胞妹不闻不问? 除非…… 除非他当真从那场灾乱中死里逃生,却失去了记忆。而后阴差阳错,落入他人掌控,身不由己。 不至於如此的倒霉吧…… “我需再去见永寧侯一面,必须问清楚,他究竟何时与瑞郡王遗孤有了牵扯。当年他策划淮南民乱时,那帮秦氏余孽,究竟知不知情,又插手到了哪一步。” 裴駙马一怔:“你是怀疑他还有隱瞒?” “你若真要见他,恐怕得……” 裴桑枝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他……该不会已经……” 话到一半又顿住…… 这些日子她的確没有再將心力放在永寧侯身上,甚至隱约有些刻意迴避关於他的消息。 裴駙马重重地点了点头:“確实已行过刑了。” “按《大乾律》,他那般重罪,又经陛下金口玉言定为凌迟,本当行刑三日。” “首日便受了三百余刀,隨后被押回牢中待次日续刑。偏巧……皇后薨逝,丧仪期间一切刑罚暂止。” “须待皇后入土为安、诸仪完结之后,方可继续行刑。以他眼下那一身伤……未必还能熬到那时候。” “你若真要见他,还是儘早为好。” 裴桑枝神色一松:“只要人还在就好。” “此事不宜再拖,我现在就去。” 裴駙马欲言又止,终是唤住她:“桑枝,有句话……祖父不知当讲不当讲。” “惊鹤的遭遇很是令人痛惜,当年公主也的確十分看重他。但自我回府以来,对你这些年的处境和谋划都看得分明,你是一步一步,呕心沥血才走到今日的。” “吃的苦头数不胜数。” “倘若惊鹤当真还活著,有朝一日被你寻回,认祖归宗……那你承袭侯爵之位的路,只怕会平添许多变数。” “你要想清楚。” “万不可因一时心切揭开谜底,来日若因此兄妹生隙,甚至反目……反倒更伤情分。” “本駙马並非拦你去救惊鹤,只是望你行事之前,能多思量几分。” 裴桑枝缓声道:“祖父,查明裴惊鹤的生死,不只为侯府爵位,更关乎陛下与荣妄如今头疼的安稳大局。” “最初我想爭这个女爵,是因为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的东西,你不去爭,自会有人拿走;你不去抢,便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而永寧侯与庄氏那几个儿子,论心性、论能耐,哪个比我更配得上这个爵位?” “我更配,我便要得到!” “祖父也曾教诲,有野心並非罪过。不必以女子心怀壮志为耻,无须將恭顺良善奉为圭臬,更不必为此扭捏作態、自缚手脚。” “我深以为然。” “更何况,裴惊鹤终究是我的兄长。是他將那枚镶金嵌玉、象徵侯府血脉的长命锁扣系在我颈间。” “虽然后来被不识货的养父母当掉,可阴差阳错被富商认出,传入京城,我方得以认祖归宗。” “不瞒您说,若非认回这门亲,我在留县……恐怕早已活不下去了。” “成景淮游学在外,见识愈广,学识愈深,中举之日近在眼前。他娶我之心未改,可世故如成三爷,又怎会容我一个曾卖身为奴、靠浣衣洒扫过活的女子,占了他儿子正妻之位?” “吃不饱、穿不暖,我能咬牙挣几文钱果腹,能去乱葬岗扒死人衣裳取暖。” “可若身为县太爷的成三爷真要动手除我,那时的我,毫无招架之力。” “是兄长系在我颈间的那枚长命锁,给了我一线生机,让我绝处逢生。” 虽说…… 上一世,她即便认祖归宗,终究还是在饱受折磨后含恨而终。 可这世间因果,便是有千般怨、万般恨。 怨天怨地怨命数,也绝怨不到裴惊鹤系上的那枚长命锁上。 该怨的,是恶人凶残,是人心歹毒。 该恨的,是她自己竟对所谓“血亲”心存侥倖,从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一步错,步步错。 第528章 你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所以,倘若裴惊鹤还活著,我將他寻回,便算是还他这份救命之恩。” 说起来,这已是第二次了。若无他自学的那些药理、求来那些药草,她恐怕根本来不及降生,便已胎死腹中。 “倘若他归来后,亦想承袭爵位,那便堂堂正正地爭上一场。” 裴桑枝语气平静,眼中却映著晌午的阳光,清亮而坚定,“我不觉得,我会输给他。” “何况,此刻说这些终究太早。若我所料不差,只怕到时候……还得先设法让他將功抵过、洗净前尘。” “至於爭爵,那恐怕得等到下辈子了。” 裴駙马听著这一席话,神情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桑枝……”裴駙马声音轻缓,似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许多年前,公主与荣后曾在这酌寒院中对弈。我与成二在一旁奉茶,先帝则执扇为荣后轻轻送凉。” “那时荣后说,世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眼中看重利益,一种人心里却装著情义。前者或许走得快,但后者……方能走得远。”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桑枝:“那依祖父之见,桑枝是哪一种?” 裴駙马缓缓摇头:“这两种,哪一种都不是。” “你是第三种,是那种既要情义,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的人。” “只是这般活著,会很累。如同负重跋涉,不是因为喜欢肩上的担子,而是因为……放不下。” “放不下该记住的人,放不下该守住的道义,也放不下那个曾经弱小、却始终渴望变强的自己。” 裴桑枝微微笑了:“待大仇得报,仇恨自可放下。可恩情与道义,还有来时的自己,总该牢牢记在心里。” “否则,多年后回首这一生,人岂不成了无根的浮萍?” 裴駙马敛去眉间愁绪,神態豁然开朗,大手一挥道:“祖父还是那句话,才能、品行、心胸、气度,从不由性別而定。莫信什么男尊女卑的迂腐之言,更莫让世俗之绳捆住你生来就有的力量。” “野心,亦是力量。” “你若真能走到那一步,本駙马便亲自入宫,为你请袭爵位!” 阳光满室,旧日言语犹在耳边。 仿佛时光倒转,又回到了她请求駙马爷下山、重归侯府的那一日。 这一路,漫长如隔世经年,却又短暂得仿佛昨日才发生。 “孙女儿绝不会让祖父失望的。”裴桑枝掷地有声。 “我现在就去大狱里,见一见永寧侯。” 说话间,裴桑枝便站起身来。 裴駙马望著裴桑枝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忍不住唤道:“你……不稍歇片刻再去么?” “瞧你这般模样,我都快听见白髮在你鬢边滋滋生长的声音了。” “莫仗著年轻便不当回事,身子若熬垮了,万事皆休。” 裴桑枝又拈起两块糕点,囫圇咽了下去,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仰头咕咚咕咚饮尽,这才陪著笑,眉眼弯弯地看向祖父:“您別担心,我一回来就歇著。” “定要大歇特歇,睡他个三天三夜。” “我呀,可是要活到长命百岁的。” 裴駙马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你需得有些心理准备,准备他如今那副模样,只怕比话本里刻意描画的恶鬼……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三百多刀……不是白挨的。” 恐怕不仅难看,还难闻! 裴桑枝点了点头:“我能想像到。” 只要永寧侯还活著,还能开口说话,还能回答她的问题…… 这便足够了。 至於他如今是人是鬼,是何等模样……都已无关紧要。 “祖父,我去了。”裴桑枝补了句:“很快就回来。” 裴駙马望著她,最终只道:“去吧。” …… 大狱。 裴桑枝在当值的狱卒的引路下,穿过一条狭长的迴廊。 廊下光线昏暗,两旁是高高的石墙,墙上开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窗户,透进几缕惨澹的天光。 外头明明是雨后初晴,阳光大好。 而这里却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腐肉的气息。 直到行至迴廊尽头,狱卒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提醒道:“裴女官,按规矩,已动刑的囚犯本不许探视。今日是得了向少卿的吩咐才破例,还望您儘量简短,莫要耽搁太久,叫小的们难做。” “另外……您最好有些准备。他眼下的情形……实在不太好。” 裴桑枝頷首道:“我明白。” 她隨即瞥了一眼身旁执意要跟进的素华。 素华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把碎银,笑著递了过去:“一点心意,几位辛苦。” 狱卒並未推辞,顺手接过碎银塞入怀中,隨即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锁:“裴女官请。” “小的就在廊外候著。若有人过来,自会给您报个信儿。” 狱卒退下后,素华从怀中取出一条熏了淡香的帕子,双手奉上,蹙著眉头道:“姑娘,还是掩一掩口鼻吧。” “这气味实在难闻,也不知会不会伤了身子。” 裴桑枝接过帕子,轻掩住口鼻,而后向里走了几步。 昏暗的光线下,她终於看清了角落里的那一团……或许已经不该称为“人”了。 那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肉块,裹在一件早已辨不出本色的囚服里。 布料上全是暗褐色的斑块,是血,乾涸了又渗出,反覆浸染,层层叠叠。 此刻,那“东西”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唯有后背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著一口气。 “还活著吗?”裴桑枝明知故问。 出气多、进气少的永寧侯艰难地动了动,在抬起头看到裴桑枝的瞬间,显然愣住了,又竭力眯起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 “你……你还敢来……” 永寧侯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旧散架的风箱,“来看我……看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是不是很解恨……” 裴桑枝神色平静:“为何不敢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至於解恨……我自然解恨。” “仇人被千刀万剐,若还不解恨,”裴桑枝说到此,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思索,“难道要解渴吗?” 永寧侯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迴荡,真如孤魂野鬼的哀嚎。 “裴……裴桑枝……” “我……我是你的父亲啊……” “我是对不住萧氏……对不住裴惊鹤……” “可我又有什么……真正对不住你的?” “你认祖归宗……我也不曾叫人欺你……顶多是……是不管不问……后来……后来我听信你的话……想攀高门……对你更是言听计从……” “便是下毒……那毒也不致命……只是……只是想让你柔顺听话些……” “我对你的父爱,虽比不得夏日艷阳……总也算是……冬日斜照……虽稀薄……总也能照在你身上些许。” “你何至於此!” “何至於……为了那两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死人……害我至此!” 永寧侯剧烈地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控诉著、质问著,仿佛自己遭遇了这天底下最大的不公,而他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最委屈的人。 裴桑枝幽幽道:“你可別太激动。若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去了,可就听不到我今日带来的好消息了。” “没骗你,对你来说,是真真切切的好消息。” “至於您所问的『何至於此』……” “我只能说,有些人总能轻描淡写一句『过去了,不重要』,大抵是因为承受那些苦楚的,本就不是他们自己。” “若换作是他们,怕是恨不得亲手捅上三五刀才解气。” 永寧侯在角落中剧烈颤抖。 他何止挨了三五刀…… 若是能选,他寧可是裴桑枝亲手刺他三五刀。 他实在想不明白,陛下向来仁慈,怎会亲口判他凌迟之刑? 难道不怕史书工笔,损了仁君清名? 定是裴桑枝进了谗言! “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永寧侯嘶哑地重复著,独眼里儘是怀疑与嘲弄: “就你?” “你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他一连四问,语气满是讥誚,倒让裴桑枝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她是不是真没带来过什么“好消息”。 永寧侯喘著粗气,继续道:“是陛下赦免了我的凌迟之刑……饶我一命?” “还是说,你在私底下……也將庄氏千刀万剐了?” “除了这两件事……还有什么……算得上好消息?” 他的儿子们,早已死绝。 仅剩的裴桑枝这个女儿,心狠手辣,视他如生死仇人。 连他的生母也被判流放,离京不久便染恶疾死了。 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称为“好消息”。 裴桑枝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惋惜:“你我父女之间,竟是一点信任都没有了。” “確有好消息。” “只是这好消息能不能落到实处,还得看你今日……肯不肯配合。” 永寧侯:“什么好消息?” 裴桑枝直白道:“裴惊鹤,可能还活著。” 话音一落,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牢房里厚重的黑暗,也为遍体鳞伤的永寧侯注入了一道鲜活强烈的生气。 儿女多的时候,总觉得为荣华富贵折损一两个也无妨,毕竟一將功成尚且万骨枯呢。 可当真落到断子绝孙的地步,没有人能无动於衷。 否则,他当初得知庄氏对他下了绝嗣之药时,也不会那般震怒癲狂。 思及此,永寧侯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亮得骇人。 “你……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次……” 永寧侯声音嘶哑而颤抖:“惊鹤……惊鹤还活著?” “可能。”裴桑枝加重了语气强调,“我只是说,可能。” “这可能有多大,全看您今日配合与否。” 永寧侯被她骗怕了,此刻真如杯弓蛇影,独眼里满是警惕:“你……不会又在誆我吧?” 別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这是被咬了一次又一次,一日又一日,连命都要没了,怎能不怕! 裴桑枝也有些无奈了。 她的信誉……当真差到这般地步了吗? “真的,没有骗你。” 隨即,裴桑枝將自己的推测与疑问一一说了出来。 她倒也不怕永寧侯说谎。 实在是“裴惊鹤可能还活著”这个消息,像极了一块悬在永寧侯眼前、让他拼尽全力也想要够到的大骨头。 “你也知道,裴惊鹤光风霽月,是个难得的心肠柔软的君子。” “说不定他见你身死,便会放下仇恨,以德报怨,为你重新收敛尸骨,好生安葬。到了寒食中元,或许还会为你烧纸祭奠。” “这好歹是个念想,所以,你可得牢牢抓住啊。” 第529章 裴惊鹤越是光鲜,我心里头就越像有把火在烧 永寧侯那只独眼死死攫住裴桑枝,眼底似有暗潮翻涌。 怀疑、渴望、惊惧,混杂著某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急切。 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裴桑枝带来的好消息是真的。 放下仇恨,以德报怨,收敛尸骨,好生安葬。 寒食中元,烧纸祭奠,香火不绝。 过去这段被绝望包裹著的日子,这些词离他太遥远了。 而现在,裴桑枝却將另一种可能推到他眼前。 一个或许能让他免於死后漂泊、沦为孤魂野鬼的可能。 一个不至於让他断子绝孙的可能。 一个能让他这一辈子看起来不那么失败悽惨的可能。 他尚有亲儿子在世…… 还是跟原配髮妻所生的亲儿子,是他最天赋异稟又品行端正的亲儿子。 永寧侯忽然觉得,他这副早已破败不堪的身躯里,重新涌出一股近乎无穷的力量。 眼眶阵阵发烫,他却不知这究竟是迴光返照,还是別的什么徵兆。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天降的惊喜。 “你……”他一开口,声音嘶哑的厉害:“当真……能找到他?” “你若找到他,定会將他风风光光迎回侯府,让他认祖归宗,好好待他的,是吗?” “他与你一母同胞,从未亏待你分毫,与谨澄、临允那些人,是不同的。” “对吗?” 事到如今,永寧侯是真的被裴桑枝嚇破了胆。 在她尚未確认自己身世之时,便已敢对名义上的亲兄弟下手。 临慕从书院回府休沐,她便大张旗鼓地將谨澄从明灵院接出,又是张灯结彩,又是设宴庆贺,生生將临慕那颗在得知谨澄被废世子之位后便疯狂滋长的野心,撩拨得再难按捺。 嫉妒与怨恨驱使之下,临慕如何还能容得下谨澄? 所以,谨澄死了。 死於临慕下的毒。 可这背后,却是裴桑枝一手推动的结果。 而临慕之死…… 裴桑枝那一番暗藏威胁的言语,迫得他不得不二选其一,为了永寧侯府的荣华与安危,他只能亲手將那碗毒药端给临慕。 这,也是裴桑枝…… 至於临允之死…… 他虽至今仍未完全想通,他的生母和那个本该早死的“野种”究竟是如何被牵扯进来的,但此事,绝对与裴桑枝脱不了干係。 再然后是庄氏…… 是他自己…… 他们这一家子,名义上的至亲,没有一人逃过裴桑枝的手。 这究竟……得是多深的仇,多大的怨? 裴桑枝手上已沾了这么多人血,但愿……她已经杀够了。 但愿她能对惊鹤……手下留情。 裴桑枝轻轻頷首:“自然。” “若非有他,或许连我都无法平安降生。” “我虽不是什么圣人,却也做不出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之事。”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所以,为了裴惊鹤,也为了你自己——不至於沦为尸骨无存、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现在,您愿意配合了吗?” 得了裴桑枝这番保证,永寧侯仍是满心疑竇、惴惴难安。可他已別无选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抓住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选择相信裴桑枝。 “我配合。” “你想知道什么?” 裴桑枝一字一顿:“真相。” “我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你究竟何时与瑞郡王遗孤有了勾结?” “当年淮南那场暴乱,究竟是你一手策划,还是背后另有主使?” “秦氏余孽他们对你的打算,究竟知不知情,又插手到了哪一步?” “还有,当你从秦氏余孽手中接过那些天下罕有的毒药时,难道从未想过,你的长子本就是个医道天赋奇绝之人吗?” “你老老实实地答,我也才好推敲,裴惊鹤活著这件事,到底有几成可能。” 永寧侯被她一连串质问逼得心头虚颤, 许是“裴惊鹤可能还活著”这个消息带来的衝击太过强烈,短暂地击溃了他常年筑起的心防,让他难得地做一回人,做一回撇开算计权衡、只剩一点残存本能的父亲。 “时间……过去太久了,”永寧侯低声囁嚅著:“你容我……稍稍想一想,理一理。” 裴桑枝闻言,没有催永寧侯。 只是静静地站著、等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永寧侯终於用他那破布般的嗓子嘶哑开口:“十多年前……” “我与秦氏余孽搭上线……大概是在十多年前。” “具体的因缘际会,我已记不清了。” “但我从未见过所谓的瑞郡王遗孤,都是通过三味斋与中间人联繫。” “你也知道,自从我成为清玉大长公主与駙马爷的嗣子,便一直不得大长公主欢心。朝中同僚惯会看人下菜碟,故而我一直空有爵位,却无实权高位。” “我抑鬱不得志,陛下又是个糊涂的,见大长公主的態度如此,便愈发对我忽冷忽热。” “我抑鬱不得志,陛下又是个糊涂的,见大长公主態度如此,便对我愈发不冷不热。” “我想往上爬,只能另闢蹊径。” “恰在那时,瑞郡王的遗孤向我递来橄欖枝,许我高官厚禄,许我位极人臣,许我许多……只敢在梦里想的东西。” “本来,我还在犹豫。” “当时,我虽假意向瑞郡王遗孤投诚,却从未真正做过谋逆之事。” “然,萧氏死后,惊鹤回府,又莫名解了荣国公身上的毒,越发显得瞩目……倒衬得我与庄氏那几个孩儿,黯淡无光。” 说到此,永寧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苦笑:“若惊鹤是我嫡长子,倒也罢了。可偏偏那时我听信庄氏算计,以为他是个……野种。” “所以,我便想著除掉他。” “但他有荣国公府护著,年少的荣国公隔三差五便来寻他,我实在找不到机会,能不留一丝破绽地除去他。” “裴惊鹤越是光鲜亮丽,我心里头……就越像有一把火在烧。” “我很是愁苦。” “后来我便想著……只要將他带离上京,不在荣国公府眼皮底下,浑水摸鱼成事的概率,就大了。” “恰在此时,淮南水患,江河决堤,百姓流离失所,疫情隨之蔓延。陛下心急如焚,华宜殿的烛火一连数日未曾熄灭。” “三味斋的中间人传来消息,要我接下前去淮南賑灾治疫的差事。” “我正有此意。” “既能藉此机会除去碍眼的裴惊鹤,也能完成瑞郡王遗孤交代的任务” “一举两得。” “是,那时我已对朝堂彻底失望,不再指望能在陛下在位时有所建树……索性,搏一把大的。” “故而,我言辞恳切主动请命之余,也替裴惊鹤请命,让他做了南下治疫的隨行太医。” “待我到了淮南,才明白瑞郡王遗孤的真正用意。” “他们要的是賑灾的钱粮。” “那时我已骑虎难下,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下那笔巨款,便成了迫在眉睫之事。” “那年淮南的水灾实在太过严重,灾民漫山遍野,耽搁一日,钱粮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我怕没法儿交差。” “所以,唯有策划暴乱,藉机清理一大批碍事的灾民,再將钱粮失窃的罪名栽在暴民头上,方能逼迫朝廷拨下更多賑灾银……更多……更多……” “我秘密派人,煽动灾民,告诉他们……朝廷不管他们了……粮食都被贪了……” 说到此,永寧侯停下来喘息了片刻,独眼里渐渐浮起一丝后怕,方才继续道:“可我没料到,那场暴乱竟会可怕到那般地步,全然不似我预想的那般局面。” “那些灾民……像疯了一样衝来,见人就杀,见物就抢……” “有人扛著锄头、攥著镰刀,有人抄起菜刀……简直像染了疯病。更有一拨人,身手利落得嚇人,全然不像多日未曾饱腹的灾民,更不是我私下买通安插的人。” “但事已至此,暴乱已成,我……根本没有阻止的机会。” “我……我躲在衙门的密室里,看著裴惊鹤……看著他被那些人……拖走……” “那一刻,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想起了曾经与萧氏琴瑟和鸣的日子,想起了惊鹤仰著小脸乖巧唤我『父亲』的模样……甚至想起了,我也有过將他视若己出的片刻。” “我想著……反正惊鹤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对我也算孝顺恭敬……” “那……那就留他一命吧。” “我喊了……我喊他回来……” “我甚至喊那些我收买的人,让他们停手。” “可场面太乱了……打砸声、爭抢声、哀嚎声混成一片,根本没人听得见我的呼喊。我也怕……怕那些杀红了眼的灾民发现我,只能……闭嘴。” “我不是不救他……我也怕死啊……” 永寧侯抬起那双脏污不堪的手掩住面孔,肩头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低低的啜泣与呜咽,渐渐地,演变成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哭声里,还时不时夹杂著几声因眼泪淌进伤口而疼得倒吸凉气的嘶嘶声响。 裴桑枝实在没有心情欣赏永寧侯这令人作呕又廉价的懊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哭嚎:“后来呢?” “后来可还发生了什么?” 永寧侯抽噎著止住哭嚎,断断续续道:“后来……后来我听见有人喊『踩死人了』……等民乱过去,我壮著胆子去找,只看见裴惊鹤穿的那身衣袍,上面……沾满了碎肉……” “可尸骨……却找不见。我想著……应该是被踩踏得烂了,不知隨著暴民的脚步……沾到哪里去了。” “那一幕……我硬生生呕了近半个月……” “吃什么吐什么,看什么都像是裴惊鹤的碎肉……” “我只能安慰自己,不怪我,要怪……只能怪裴惊鹤有个水性杨花的母亲……” “我为了压下那份恐惧,便只能日復一日地这么告诉自己……” “到后来,賑灾结束,我重返上京,已经能坦然地告诉自己,是裴惊鹤福薄,是裴惊鹤该死,更是他自己……找死。” 第530章 如果有来生 “就在我以为……裴惊鹤的死会这样天衣无缝地过去时,荣妄他就像一条能闻到肉味的狗,死死盯著永寧侯府不放。” “他自顾自地咬定是我居心叵测、暗害了裴惊鹤,害得我这些年汲汲营营,也只能夹著尾巴做人。” “若不是他……我或许早已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哪里还用跟著秦氏余孽……做这些掉脑袋的勾当!” “我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我也曾想过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不然……我又怎会捨弃血亲,千方百计地討好太夫人,求她做主將我过继到駙马爷名下?” “我总要走到更高的位置……才有做这些事的机会啊。” 裴桑枝听著永寧侯这番自以为是的辩解,只觉得一阵反胃。 好一个“为民请命”。 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淮南水患、瘟疫、暴乱,究竟死了多少人。 而有些人,本可以不死的。 这般想著,裴桑枝也就这般说出了口:“你可真令人噁心。” “怨来怨去,就是不怨自己。” 永寧侯幽幽道:“不过就是歷史在重演罢了……先皇与荣后能夺了秦氏的江山,秦氏皇族之人又为何不能……再夺回来?” “桑枝,人性如此……从未改变。” “还有,若是陛下肯放下偏见、重用我,我又何至於犯下这般大错?” “就因为我不得清玉大长公主欢心,陛下便处处不待见我,他又算什么明君?” 裴桑枝垂在身侧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若不是怕这一巴掌下去既脏了自己的手,又让永寧侯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得了痛快解脱,她早就劈头盖脸打下去了。 有些人啊,心肠歹毒,自私愚蠢也就罢了,偏生……连一丝一毫的自知之明都没有。 “你自己有几分本事、几分能耐,是真一点儿都不清楚啊。” 裴桑枝垂眸俯视著永寧侯,声音里透著一丝嘲弄:“没给你机会,你都能闯出这般祸事。倘若真让你身居高位、位极人臣……” “这大乾上下,怕是早就彻底乱了套。” “你还是心里有点儿数吧。” “剩下的这几日,好生怪怪你自己,等去了地下向阎王爷请罪时,或许还能少受些苦。” 永寧侯喃喃自语道:“报应啊……” “都是报应啊。” “桑枝,你若要查秦氏余孽一事……那就试著去查查淮南吧。” “那场水患引发的瘟疫和民乱,死了太多太多的人。疫情平息后,官府对百姓重新造册登记,对外逃者也设了奖赏让他们归籍……可那些所谓的『倖存者』,究竟是真是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根本无从查证。有的村落,几乎死绝了,侥倖活下来的……也是疯疯癲癲、痴痴傻傻。” 见永寧侯难得说了句还算像样的话,裴桑枝颇感意外:“还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不过,就你造的这些孽,怕是轮迴十世,也未必能再得人身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裴桑枝问。 永寧侯想了想,缓缓摇头。 “没有了……”他嘶哑道,“我知道的……都说了……” 永寧侯忽然伸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桑枝,算我求你……若是惊鹤还活著,你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留他一命啊……” 明明……他本可以拥有一位最嫻雅端庄的贵女为妻,能与她品茗对弈、畅谈心事,能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明明……他本可以有一位最光风霽月的嫡长子,天资卓绝、品行端方,註定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就一步步……走到了被凌迟处死的境地? 真是他自己作孽,不可活吗? 可若不是庄氏在中间上躥下跳、挑拨离间……他不会那样对待萧氏的。 怪他吗? 怪! 但,更怪庄氏。 裴桑枝没有閒情去探究永寧侯那变幻不定的神情,径直说道:“我会留他一命。” “不过不是因为你的相求,而是因为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他曾想过用他毕生所学留住我,也曾想过牺牲他自己来保全我。” “虽说……那时他认错了人。” “但他待裴春草好,也不过是以为……裴春草是他的妹妹罢了。” 她並不怪他。 一个少年人,能做到那一步,已是不易。 永寧侯闻言,不由得一怔。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过裴桑枝。 她竟然……还有如此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的一面。 他原以为,裴桑枝就是那种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睚眥必报的狠厉之人。 可看不透归看不透——这丝毫不妨碍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再往裴桑枝耳边递一句话。 那个叫夜迎的暗卫……是真的靠不住。 他交代的两件事,夜迎一件也没办好。 “桑枝,认真说来……你生母萧氏这一生所遭遇的磨难,罪魁祸首就是庄氏。” “若不是庄氏,萧氏本可平安喜乐、安稳无忧地过完一生。所以你万万不能——看在庄氏与你同为女子的份上,就將心比心地同情她、怜悯她,对她心软。” “更不能放她一条生路……否则,你生母萧氏在九泉之下……也难安寧。” “你一定……不能让庄氏好过。” 裴桑枝眼角微微一抽:“你还真是对庄氏……念念不忘啊。” “这般『深情厚意』,实在令人感动。” “你们二人,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我就是想让庄氏好过,又如何呢?” 永寧侯:“你……” 那句“你是不是有病”险些脱口而出。 可一想到寻找裴惊鹤下落还得指望裴桑枝,他到底忍住了,訥訥道:“那你想留著她便留著她吧……等惊鹤回来,也好让他瞧瞧……庄氏的惨状。” 裴桑枝不置可否,最后深深看了永寧侯一眼:“你放心,我会说服裴惊鹤,將你和庄氏葬在同一口棺材里。” “就算没有棺材,只有草蓆……也会寻一张大的,將你们二人裹在一处。” “反正,等你咽气时,身上的肉也该剐完了,只剩白骨,一时半会儿也烂不了。” “想来……庄氏对你一片情深,定然是还能认出你的。” “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化成灰,都能认得。” “你也正好能趁此机会,看看庄氏的惨样。” “你们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永寧侯只觉寒毛倒竖,头皮发麻。 这些话落在他耳中,简直是天底下最恶毒的诅咒。 不…… 惊鹤不会这么做的。 寒食中元,惊鹤还要给他烧纸祭奠呢。 若是將他与庄氏裹在同一张草蓆里……那惊鹤岂不是还得给庄氏烧纸? 裴桑枝……定然是在故意嚇唬他。 永寧侯勉强定了定心神。 对,一定是这样。 裴桑枝收回视线,不再言语,转身走向牢门。 “等等……”永寧侯驀地开口,叫住了裴桑枝。 裴桑枝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桑枝……”永寧侯嘶哑的声音里满是哀求,“如果……如果你真的找到惊鹤……告诉他……” “告诉他……我错了……” “告诉他……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我跟他还有做父子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他,做这世上最好的父亲。” “还有你,桑枝……我也会尽己所能,將你宠成这上京城里最明艷、最娇贵的千金,绝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苦,更不会让你再流落在外……被鳩占鹊巢。” “你信我……” “桑枝,你信我。” 这些话,永寧侯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今日,他仿佛窥见了裴桑枝心狠手辣的外表之下,藏著的一颗悲天悯人之心。 或许……这便是书中所言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所以,他想再试一试。 试一试让裴桑枝在寻找惊鹤这件事上,能再尽心一些,再尽力一些。能在惊鹤归来之前,为他简单收殮尸骨,不至於……曝尸荒野。 他所求的,其实不多。 裴桑枝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来生…… 她该怎么告诉他,这已经是她的“来生”了。 这一生,她得到的善意,依旧少得可怜。 所以这些话,就是拿来糊弄鬼……鬼都懒得听,更懒得信。 “我已经证明过了,你说的是假话。” “所以,还请你收起那些花花肠子吧。” 裴桑枝的语气近乎平静。 平静的死寂,却比任何激烈的斥责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裴惊鹤如何做,是他的事情。” “而我,只负责送那些与我为敌的人下去。” 永寧侯听得云里雾里。 怎么就“证明过了”? 他的话分明都是信口胡诌,说的还是玄乎的“来生”,裴桑枝凭什么就这般篤定他说的是假话? 偏见! 这就是她对他的偏见! 说得好像裴桑枝是大乾最厉害、最能掐会算的半仙似的…… 难不成……她还能看见来世? 狗屁! 只一瞬,永寧侯就自己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裴桑枝要是有这等本事,那他就是玉皇大帝,就是阎王老子了。 思及此,永寧侯敛起乱七八糟的念头,继续“情真意切”道:“桑枝,我说真的。” “你信我。” 裴桑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加快脚步离开了牢房。 好傢伙……这还演上癮了。 “姑娘,这永寧侯瞧著……怎么也不像是挨了三百多刀的样子。”素华跟在裴桑枝身后,压低声音说道:“您刚来时,他还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说话断断续续,喘气声都比话声重。怎么您这一问,他倒像是吃了神丹妙药似的……” 裴桑枝淡淡道:“他提起了一口心气——撑也能多撑几日了。” 第531章 芝兰同芳,管鲍同契 离开大狱后,裴桑枝心中越发確信,裴惊鹤应当还活著。 永寧侯那句“更有一拨人,身手利落得嚇人,全然不像多日未曾饱腹的灾民”,也证实了她的猜想,淮南灾民暴乱的背后,確有第三方的影子。 賑灾的钱粮,悉数被那自称瑞郡王遗孤的人所劫。 连同名动上京、连徐院判都讚不绝口的医道奇才裴惊鹤也一併被掳走。 这场暴乱中,秦氏余孽可谓收穫颇丰。 行事如此酷烈,视人命如草芥,借水患瘟疫之机发国难財,以此自肥、蓄势。 这般做派,与史书所载秦氏末代贞隆帝的行径,简直如出一辙。 这样的人,又何来资格高谈“復辟”,妄论“泽被苍生”? 退一万步说,即便天意昏聵,真让秦氏余孽侥倖成事,他们所带给天下的,也绝不会是福祉,而是一场更深重的浩劫。 到那时,百姓恐怕连苟活性命,都將成为一种奢望。 此外…… 淮南之事,裴桑枝深觉永寧侯所疑不无道理。 官府虽重造户籍,又设奖劝逃者归乡…… 可谁能断定,那些归籍的“倖存者”,就一定是真的呢? 正所谓大隱隱於市。若那些散落在三里五村、看似憨厚勤恳的庄稼人,实则是蛰伏待机的谋逆之徒呢? 裴桑枝唇角微抿,再开口时,声音仍似静水无澜,底下却压著山雨欲来的威仪:“该跳出来的人,也该跳够了。” “这场戏,是时候收场了。” 她要这群乱臣贼子,亲手为她铺就功绩簿上最浓重的一笔。 届时,这大乾的第二位女侯之位,再无人敢置一词。 两队人马悄然散去,如墨滴入水,踪跡渐隱。一队朝皇陵方向潜行,另一队则奔淮南而去。 裴桑枝自然不会忘记將此消息递至荣妄手中。 …… 那厢。 徐长澜终於琢磨透了菊白暗中送出的那些香的用途,带著结论匆匆赶到了永寧侯府。 “裴女官,我钻研清楚了。” “那些香,若单看其原料与成分,皆是无害的,甚至还有温补之效,任是哪位当值太医查验,也绝瞧不出问题。” “但若每一种香都薰染或闻过,再配上特定的引子……便能让人渐渐虚弱。太医诊脉,只会以为是体虚致病,器官缓慢衰竭,绝难诊出中毒之象。” “若是换一种烈性的引子……则能令人神智错乱,状似受了刺激、突发失心疯,变的暴虐成性、嗜杀残暴……” “石主事……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借贞贵人之手,將这些香用到陛下身上?” “他们……是想將有仁君之称的陛下逼成一个疯子,还是想让陛下在『恰当』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驾崩』?” 裴桑枝:“不然呢?” “难不成石主事这般大费周章,只是想学永寧侯,给亲女儿下毒,好加以控制?” “至於你所问,我觉得是前者。”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若当今天子残暴嗜杀、以虐为乐,他们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高举反旗,诛昏君、正朝纲、拨乱反正……” “继而,还秦氏之天下。” 徐长澜眉头紧锁,喃喃道:“可贞贵人也確確实实闻了那些香,甚至比陛下闻得更多、更浓。来日若是毒发,只会愈发人不人、鬼不鬼,彻底失了神智,脑子里只余杀意。” “除了想见血就是想见血,再无他法能平復心底、脑海、血液里的那股躁动。” “石主事的官位虽不算高,却也衣食无忧,又不姓秦……何至於捨出一个嫡女,还是个在天子后宫做宠妃的嫡女,去冒这般天大的险?”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瑞郡王的遗孤呢。” 裴桑枝断言道:“是谁都不可能是石主事,能被永寧侯这种货色沾染上的,怎么可能做得成叛贼的主子?” “石主事吩咐菊白带进宫的香,我已让拾翠按著味道和模样仿製了新的,又让菊白掉了包。即便贞贵人点了香,一时半会儿也伤不了陛下龙体。” “但与其千日防贼,或是打草惊蛇,倒不如顺势將计就计。” “若是石主事吩咐贞贵人燃香……那不妨说服陛下偽装出已经中招的模样。” “水不彻底搅浑,藏在底下那些东西……又怎会忍不住上躥下跳,去爭他们想要的『契机』?” “那些引子……”裴桑枝顿了顿,转而问徐长澜,“你可知都有哪些?” 徐长澜頷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种引子,是一种茶。”徐长澜指著纸上的字说道,“叫『雪顶琼芽』,是贡茶。” “產自西域崑崙山南麓,茶叶形似琼玉薄片,色如积雪。冲泡后汤色清澈如琉璃,香气似寒梅与松针交织,冷香清远。因其极罕见,每年所產极少,只供陛下和几位高位嬪妃饮用。”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立了大功的臣子,或是极得陛下喜爱的官员府邸,偶尔也会破例赏赐些许。” “我们府上那些……便是荣老夫人匀出来赠予家父的。” 第532章 不肯上船,那就拖下水 皇陵。 “王爷,属下已几番催促京畿卫的赵指挥使,並传话给他去年秋獮时他欠下的那份人情,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起初,他还肯客套几句,让属下稍候,容他筹划一番。” “可自皇后娘娘薨逝,陛下在朝堂上说完那番……『无嫡子』的话后,赵指挥使便开始对属下避而不见,踪跡难寻。” “这几日,属下连他的面都见不著,只能见到府上的管家。” “那管家说,赵指挥使近日率麾下一支京畿卫入山拉练,归期不定。” “但属下派人暗中追踪,却发现赵指挥使並未如管家虽说入山,而是每日下值后……去了新养的外室处。” “分明是在刻意迴避。” “此事原委,属下已尽数稟明,还请王爷示下,属下后续当如何行事。 秦王斜倚在硬板床榻上,身上仅覆一层不薄不厚的素毯。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愈髮蜡黄憔悴,未及开口,先起一阵急促的咳意,喉间翻涌,竟难止住。 那夜,他朝著宫城的方向跪了整整一夜。 染了风寒,是真的。 绝非全然做戏。 这皇陵,终究不比秦王府,四下阴冷,风也烈得紧。 病势如山倒,不过几日工夫,他便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连说话都带了浓重的鼻音。 秦王咳了很久,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那张蜡黄的脸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跪在地上回话的暗卫连忙递上帕子,又端来温水。 “王爷……” 秦王接过帕子,捂住嘴,又咳了一阵,才缓缓放下。 “赵指挥使是个聪明人。”秦王缓缓开口,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里又有近乎病態的冷静。 聪明人,往往最懂得审时度势。 也最懂得……明哲保身。 清楚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躲。 “皇后薨逝,陛下说『无嫡子』……这就是信號。” 暗卫低垂著头,不敢接话。 “他躲著,是怕。” “怕站错了队,怕押错了宝,更怕……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所以,他寧可装聋作哑,寧可龟缩不出,寧可……將这份救命人情,生生赖掉。 “可这世上,有些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既然不想还这人情债,也不想被本王拉拢……” “那拉不到,就不拉。” “这世上,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属下愣住了。 “王爷的意思是,属下不必再去寻赵指挥使?” 秦王摇摇头:“寻自然是要寻的。” “不过,赵指挥使既然想观望,那就让他观望。” “但你要让他知道,观望,也是有代价的。” 秦王顿了顿,喉间的痒意又起,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声音冷得像这皇陵的石砖:“你遣人去,將他膝下儿女除了最疼爱的那个,尽数斩了,留那一个,做人质。” “还有他那瞎眼的老母亲,他素来孝顺,一併掳来。” “至於他的妻妾……妾室尽数割去舌头,丟去最下等的勾栏瓦舍;正妻暂且留著,不必动刑,只让她日日活在惊惧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新近宠爱的那个外室,剥去她的衣衫,赤身裸体丟在往来不绝的长街上,让她受尽屈辱。” “这,便是他言而无信、恩將仇报该付的代价。” “本王就不信,为了他的老母亲,为了他最疼爱的孩儿,他还能沉得住气,还敢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侍卫的脸色骤然煞白,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发颤,话到嘴边又艰涩地顿住:“王爷……这……这会不会太……” “太狠?”秦王低低轻笑一声,那笑声细碎地散在烛影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著股彻骨的寒凉,“如此处境,心不狠,手不辣,如何立足?” “他既不仁,我便不义。” “这本就是最公平的道理。” “记住,”秦王闭上眼摆了摆手,“手脚乾净些,別留下半点痕跡,让他知道,这不是威胁,是警告。” “他若识相,三日之內,自会乖乖找上门来。” “若是不识相……” “那他这满门的性命,便当是给本王的赔罪。” 侍卫不敢再多言,只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而后躡手躡脚地起身,儘量不发出半点声响,缓缓退了出去。 侍卫退下后,秦王重新睁开眼睛,望著头顶简陋的床帐,喃喃自语:“既然你不肯上船……那就,本王把你拖下水。” 烛火跳动,影子在墙上摇晃。 要么贏,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对与错,已不重要。 退出营房的暗卫,望著皇陵中参天的古木,枝椏交错,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噬人的恶鬼,正齜牙咧嘴地扑来。 就连夜风拍打窗欞的声响,都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暗夜中哀嚎,悽厉刺骨,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爷…… 王爷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 往日的温润风骨,竟寻不到半分痕跡,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呼啸的寒风,穿过古木的枝椏,卷著树叶掠过耳畔。 像是嘲讽,像是嘆息,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送行。 暗卫的心,沉得像是坠了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觉得滯涩。 他早就知道,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暗卫,自受训那日起,便註定要染满双手污秽,做尽见不得天日的勾当。 不过是或早或晚,或深或浅,终究逃不过这一身泥泞。 可偏偏,心中那点仅存的惻隱,却让他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去岁秋獮,赵指挥使所辖的箭矢出了紕漏,王爷摆出礼贤下士的贤王姿態,替他周全遮掩了过去。 赵指挥使感激涕零,当即便说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也不知那时信誓旦旦要报答这份遮掩恩情的赵指挥使可曾料到,要用一家老小的性命,用府上女眷的清白来偿还。 明明是只需要几十军棍的小错,如今却得十数条人命来抵。 得不偿失啊。 他也真的很想问问王爷,这么做,难道就不怕逼狠了赵指挥使吗? 毕竟,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可他没这个胆子。 在浑身散发著阴冷狠戾气息的王爷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以一敌十的暗卫……他分明……就是个懦夫。 王爷明明……是有退路的啊。 为何……偏要做这等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之事? 做错了事,难道不该真心实意地懺悔认错,求得宽恕吗? 怎还能厚顏无耻地觉得是天下人都负了他? 陛下仁慈,皇后贤惠,王爷本可以回头是岸的。 他隱隱觉得,皇后之死,便是因王爷的执迷不悟。 兴许还有旁的缘故,但最要紧的那根刺……一定是王爷。 暗卫站在夜色里,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那个问题。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王爷有没有退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没有退路。 王爷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 无论对错。 无论……良心。 “罢了。”暗卫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做脏事。 也不是第一次……违背本心。 夜色更深了。 一道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陵,朝著上京城的方向而去。 而皇陵之內,秦王依旧躺在床上,看著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像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著。 亮得像两簇幽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燃烧著野心,燃烧著仇恨,燃烧著……对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渴望。 谋士携著一身如水夜凉推门而入时,撞见的便是这般景象,硬生生让他打了个寒战。 怎么感觉,王爷他越来越不像是个人了。 “王……王爷……”谋士的语气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警惕。 那不像在面对早已认定的明主…… 倒像是在面对一头只知捕猎、满身血腥的虎豹豺狼。 秦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嗓音略显沙哑:“先生回来了。” “此番上京之行,可有所获?” 谋士强按下心头的不適,先上前一步,关切问道:“王爷玉体近来可安好?” “皇陵阴寒,终非养病之地,还望王爷务必按时进药,千万珍重。” 秦王頷首:“劳先生掛心了。” 谋士躬身道:“老朽既奉王爷为主,自当时刻以王爷安危为念。” “不瞒王爷,此次返回京城,老朽託了几位旧友辗转打听,確实查到了一些风声。” “就在皇后娘娘自尽前的数日,荣国公曾频繁出入宫禁,似在暗中探查某事。此事是否与皇后娘娘之死有关、其中又有多少用处,老朽尚不敢断言……” “但思来想去,终究不敢隱瞒,特此稟告王爷,或可留作万一之备。” 秦王听罢此言,最先浮上心头的並非杀母之仇的怒意,反倒是一阵如释重负。 就像是,他终於有了理由从某种罪过之下挣脱了出来。 他不必再自缚於愧疚的牢笼。 他可以坦然地、彻底地,转向仇恨。 营房內寂然无声。 良久,秦王的声音才沉沉响起,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想来,是我们遣入宫中求见母后的人行事不够周密,漏了痕跡,才引来了荣国公的耳目。” “定是荣妄……以此胁迫了母后。”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来日,待本王荣登大宝,必然要取荣妄的项上人头,放在母后的陵前,以血祭奠,告慰母后的在天之灵。” 秦王迫不及待地將皇后之死推在了荣妄身上。 谋士並未点破,转而低声道:“方才老朽进帐时,仍未见暗卫统领身影……可是京畿卫赵指挥使那头,至今还未有回音?” 秦王眸光微微一颤,半真半假道:““先生不必心急。” “就在先生回来前,刚有密信送到。” “三日。” “至多三日,必会如你我所愿。” 他深知读书人常论唇亡齿寒之理,此刻万不能让谋士联想到自己身上。 谋士不疑有他,只頷首应道:“如此,老朽便提前恭贺殿下,再添一员猛將了。” 第533章 秦王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水,还是浆糊 翌日。 秦王的暗卫统领垂首入內,扑通一声跪在榻前:“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素喜彰显君臣相宜的谋士正捧著汤药,一勺一勺侍奉秦王服用。 此刻见暗卫统领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轻嘲,终究是年轻莽撞,沉不住气,遇事便大惊小怪。 京畿卫赵指挥使那头,他本就不曾寄予厚望。 这世间,从来是锦上添花者多,落井下石者亦不少;至於雪中送炭,寥寥罢了。 赵指挥使在京畿卫中颇有名望,再者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牵绊重重。 这般处境,要他豁出身家性命效忠秦王,確也苛求。 因而,事未成,本是常理。 所幸秦王昔时对赵指挥使有恩,即便他不能添作助力,至少不至倒戈相向。 如此,便也够了。 “失败了?”秦王的反应却不同於谋士那般閒庭散步的从容。 他突然直起身来,猛地撞上谋士手中药碗。 汤药泼溅而出,漫过谋士的手背,洇湿了被褥。 谋士低眉注视著顺著手背蜿蜒流淌的褐色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更是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秦王殿下这反应…… 有些不同寻常啊。 莫非是趁著自己回京这几日,殿下做了什么过激之举? 京畿卫指挥使何等身份,若真是殿下按捺不住,用了什么激烈手段…… 那便不是拉拢不成,而是结仇了! 他太了解秦王了。 “王爷……”谋士缓缓拭著手背上的药渍,语声轻缓,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可是赵指挥使那边……未能如愿?” “事若不成,亦不必动怒。其中曲折,不妨说与老朽听听,或许尚有转圜之处。” 秦王闻言,一张脸涨红得跟隔夜的猪血似的。 羞惭与窘迫齐齐涌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本能地想將此事遮掩过去,却又怕真闹出无法收拾的祸事。 踌躇片刻,只得转向跪地的暗卫统领,声音里透出几分疾言厉色:“先生既已问起……你还不如实稟报?速將你那糊涂事说与先生听,看看能否……亡羊补牢。” 可在谋士听来,这话里却透著一股欲盖弥彰的虚浮。 分明是祸水东引。 他心中那根弦,骤然绷得更紧了。 这恐怕……不是寻常的“坏事”。 暗卫:他做的糊涂事? 是他没劝过王爷说杀人满门的办法太过狠辣了吗? 王爷怎么说的,心不狠,手不辣,无以立足。 “王爷、先生。” “属下……未能將赵指挥使最疼爱的幼子带回来。我们的人刚要得手,便被另一路人马截了……” 暗卫刻意说得含糊。 他看得分明,王爷並不愿让先生见到他那般狠厉决绝的模样。 谋士却已听出了话音之外的寒意。 顿时神色一凝,愕然看向秦王:“王爷原是想……以赵指挥使的幼子为质?” “此事万万不可!挟其骨肉,非但不能收服人心,反而会逼得反目成仇啊。” “更何况……” “赵挥使万花丛中过,风流半生,妻妾成群,外宅亦不止一处,膝下子嗣眾多。” “所谓『最疼爱的幼子』,不过是一时偏爱,又岂能以此为挟,真正握住他的命脉……” 话到此处,谋士却骤然收声。 像是被自己未尽的话惊住了,谋士眼底的骇然几乎凝为实质,猛地抬眼看向秦王:“还请王爷明言,您究竟还做了什么?” 物以稀为贵。 一个幼子,固然动不了赵指挥使的心志。 可若是赵指挥使膝下,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呢? 王爷……这是疯魔了不成? 如此酷烈的手段,如何能收服人心? 就算得了所谓的顺从,也绝不会有半分真心效忠! “王爷,您莫要再遮遮掩掩瞒著了。” “老朽若晚一刻得知全貌,便晚一刻筹谋对策。” “时机稍纵即逝,不容迟疑啊。” 谋士再不复方才的从容,整个人急的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睛瞪的又大又圆,身侧的手不自觉的蜷紧又鬆开。 像是恨不得上前好好晃晃秦王的脑子,看看秦王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水,还是浆糊,还是屎! 他才离开几日…… 早知如此,当初便是寸步不离盯著王爷,也好过如今这般措手不及。 查什么皇后的死因…… 秦王被谋士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轻咳一声,訕訕道:“罢了……” “事已至此,本王也不瞒先生了。” 旋即,三言两语將此前暗中布置一一吐出,从如何调遣暗卫、谋划杀人、捉拿人质、到意在警告威胁。 末了,仍不忘低声补上几句:“本王也知道此非正道,更失仁义……可若非別无他路,本王也不愿行此下策。” “古来小人畏威不畏德。” “赵指挥使忘恩负义,绝非君子。” “非常之时……唯有非常手段。” 剎那之间,谋士只觉得天塌地陷。 这些白日,他呕心沥血,一点一点补缀著秦王势力网上的破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助力,只盼著这张网能织得再密些、再牢些。 可秦王呢?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 便亲手將这张尚未织成的网,撕了个粉碎。 若早知如此,还谋什么大局、筹什么大事? 不如一个个跳进河里,倒也乾净省事。 谋士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才眼中翻涌的焦灼、急迫、惊骇,此刻尽数沉没下去,凝成一片腊月寒潭般的死寂。 秦王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正欲开口,却见谋士缓缓闔上了眼。 良久。 眼睫掀起时,谋士极轻地吸进一口气,又极缓地吐出来。 蠢材…… 彻头彻尾的蠢材。 好端端的,偏要时不时发疯! 当真应了那句话:不怕对面坐著神仙,就怕身旁站著瘟神。 上次试图拿捏成老太爷是如此,这回更是变本加厉。 简直一次比一次荒唐。 做,是错;做了却不成,更是大错特错! “王爷。” “成老太爷那桩事,您还没吃够教训吗?” “人总该……吃一堑,长一智。” 怎么能一错更比一错蠢呢! 秦王底气不足地嘀咕道:“赵指挥使可没有成老太爷那样的血性,他算什么?他不过是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军汉,全凭一张巧嘴、一身钻营的本事,走了几回狗屎运,这才勉强在京畿卫里站稳脚跟。” “这种人,骨子里哪有什么气节?儘是些察言观色、趋利避害的奴性。拿捏他的软肋,怎会不成?” 谋士见秦王仍是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胸口堵得发闷,喉头更像是梗著什么东西,又涩又腥。 他索性別开眼,再不看秦王,视线落在跪地的暗卫身上。 “你说。”谋士的声音冷了下来,质问道:“昨夜究竟做了什么,又遇上了什么!” “事无巨细,一桩一桩,说清楚。” 暗卫被他陡然转冷的语气嚇得一颤,肩背绷紧,竭力稳住声线,一字一句將昨夜之事细细剖开道出。 “昨夜丑时三刻,属下带人摸进赵府……” 说实话,他是真的有些不愿对老弱妇孺下杀手。 尤其是,还是平日里乐善好施的良善之辈。 赵指挥使的正妻是个心善的,每个月末皆会带著府里的妾室去城北搭粥棚,给那些流民施粥半日,风雨无阻,遇上老弱病残还会多给些乾粮。 到了年底,更是把府里女眷一针一线缝的冬衣,整箱整箱捐给养济院。 所以,他犹豫了。 可王爷之命,他不敢不从。 王爷的吩咐是將赵指挥使的妾室尽数割去舌头,丟去最下等的窑子里。 那些最下等的窑子里,乌烟瘴气,折磨女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千奇百怪,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有好下场。 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想著,与其让她们遭那样的罪,倒不如一刀给个痛快,也算是积点阴德。 於是,他在向下吩咐时,斗胆擅作主张改了王爷的安排,將赵府妾室尽数诛杀,又昧著本心,除幼子外,其余儿女皆未留活口。 只是未等他带著赵指挥使的老母亲与幼子出城,便遭人拦截。 兄弟们折了好几个……才勉强脱身。 人质却没能带走。 秦王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砸向暗卫。 “混帐东西!”秦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指暗卫,“何时轮到你替本王心软!何时轮到你自作主张!” “本王要的是活口!要的是能捏在手里的把柄!你呢?你把人都杀了,杀得乾乾净净!如今倒好,本王拿什么去威胁赵指挥使就犯! “连个老妇和稚子都带不回来……本王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若那些妾室还活著,赵指挥使投鼠忌器,或许还能暂且按兵不动。” “可现在呢?” 秦王也不知自己是气暗卫办事不力,还是更气在暗卫的一席话里显得他才是最心狠手辣没有人性的那个畜生。 那句“给个痛快”,都像是在反手抽他的耳光。 暗卫重重叩首,带著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属下……愿以死谢罪。” 动手时……他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从前,他真的一直以为……追隨的是一位温和守礼、爱惜名声的贤主。 往日,他手上沾的血……其实不多。 杀的那些,也多是该杀之人。 直到昨夜,他才明白…… 秦王殿下那副仁慈的模样,不过是顺风顺水时……披在身上的一层皮。 如今落入谷底,就把这层皮撕了乾净,露出底下杀人不眨眼的狰狞面目来。 秦王怒不可遏:“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吗?” “赵指挥使府上的血债,你一条命,够偿还吗?” “王爷……”听完全部过程的谋士,先是嘆了口气,而后幽幽道:“你方才不是还说赵指挥使骨子里没有什么气节,儘是些察言观色、趋利避害的奴性。” “若真如您所言,即便他猜到是您动的手,又怎会有胆子……与您作对呢?” 谋士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半点起伏。 秦王怔怔看著他,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究竟是冰冷的反讽,还是当真在就事论事的剖析。 第534章 灭门之祸 秦王瞧著谋士的脸色,小心翼翼试探著开口:“先生的意思是,赵指挥使即便知道了,也会打碎牙齿和血吞,不敢对本王发难?” 谋士踩著地上的碎瓷,轻轻摇头:“王爷,眼下不是论谁该死、谁该活的时候。” “更不必说,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他对您忠心耿耿,至於没有將那些可怜妇人送入火坑,而选择给个痛快,恰说明此人心有底线,尚可栽培。” “只可惜,他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非如此,他昨夜所为,本无大错。” “棋局上对弈,阴谋阳谋,皆可为器。可用这等下作手段……未免失了格局。” “即便要胁赵指挥使就范,也多的是法子。何至於此?” “有些法子,太脏。” “脏到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乾净。” 秦王的脸色变得愈发难了起来。 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不仅手段下作,更连半点为君者的格局都没有。 简直连个使阴谋诡计的小人……都不如。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本想辩驳的话,此刻卡在嗓子里。 这,才是最气人的。 秦王深深吸了口气,將几欲衝出口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儘可能放缓声调,几乎带著几分刻意维持的平稳:“先生方才说……眼下不是论谁该死谁该活的时候。” “那依先生之见……此刻,该做什么?” “还望先生……指点。” 谋士苦笑一声,眼底泛起近乎悲哀的清明:“王爷此刻该想的,是这把火……究竟会不会烧到您身上。” “该想的,是昨夜截走老夫人与幼子的,究竟是哪一路人马。” “更该想的,是为何您这『心血来潮』之举,会如此凑巧地被人撞破。是您身边不乾净……还是赵指挥使身边,早就被人盯上了?” “火已经烧起来了。王爷,眼下不是发怒的时候。” “是该想想……该怎么把火,扑灭。” 谋士那番话,像一盆浸透冰碴的水,兜头浇下。 秦王翻腾的怒火,霎时熄了个乾净。 他周身一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先生说的是。” “赵指挥使与本王之间的牵连,知者甚少。去岁秋獮那桩事,本王替他周全遮掩,也並未露面。” “照理说,不该有人特意盯著他。” “所以……恐怕真是本王身边,不乾净了。” 暗卫统领猛地抬头,急声辩道:“王爷!暗卫营上下皆对您忠心不贰,绝无一人敢生二心!” 昨夜王爷传令时,营中只有他一人。 出发后,命令也是在马背上边走边传,绝无第三人提前知晓。 若消息真有泄露,旁人第一个要疑的,便是暗卫营中出了內鬼。 一旦王爷起了疑心,昨夜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那些兄弟……就一个都活不成了。 “王爷,属下敢以性命担保,营中兄弟,个个乾净!” 暗卫仿佛失了痛觉一般,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直至皮肉红肿、渗出血跡,依旧不敢未停下。 秦王见状,並未立刻开口,只是盯著他。 眸色晦暗不明,似在细细掂量他这番言辞中,有几分是肺腑真情,几分是刻意偽装。 又似在暗自权衡,犹豫著是否要“寧可错杀,不可放过”,莫因一时心软留下后患。 正当暗卫满心绝望,只以为便是把头磕碎了,秦王也不会採信他的辩解时,秦王终於开了口:“昨夜你在营房之中,可曾留意过外头,是否有人暗中偷听?” 暗卫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稍稍抬起头,额角的血顺著脸往下淌,糊得他睁不开眼,压根看不清秦王的脸色。 “王爷,属下当时特意留意了,营房周遭绝没人偷听。以属下的耳力,真有人藏著,哪怕是轻轻喘口气、心跳快一点,也逃不过属下的耳朵。” 秦王皱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就怪了。” “既然没人偷听,难不成消息是长了翅膀,自己飞出去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既已杀了赵指挥使的妾室和儿女,掳了他老娘和幼子出城时才被拦下,这么看,他们得到消息该是稍晚些时候的事。” “是路上出了岔子?” 眼见秦王神色间疑云渐浓,谋士连忙出声截住话头。 还有…… 秦王话音里那股透骨的阴冷劲儿,实在让他心里发怵。 “王爷,彻查暗卫营上下忠诚之事,追查其中是否有人手脚不净,不如交由老朽来办。暗卫营乃王爷最后的倚仗,万不能有半分差池。” “况且,消息走漏,未必出自近侧。这皇陵深处,或许本就藏著別人的耳目。王爷驻守陵寢时日尚短,未能將此处经营得铁桶一般,偶有疏漏也在情理之中。” “可眼下情势紧迫,我们已容不得再出丝毫紕漏。还请王爷速作决断,將皇陵之中那些存异心、不安分之人儘早肃清。” 秦王:“那便全权託付先生了。先生素来思虑周详,本王最是信得过。” 谋士頷首,旋即又道:“此外,王爷也须得大病一场,病到朝野皆知,最好是昏迷不醒、难以下榻的症候。” “王爷是愿在冰桶中浸泡一宿,还是……假意一头撞死在皇后娘娘陵前?无论哪般,总归要做得真切。” “此事至关紧要,绝不能让任何人將赵指挥使府上的血案与王爷您联繫到一处。” 秦王面色骤然一苦。 他那风寒尚未痊癒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 自己终究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铜铸的。 无论是浸冰桶还是撞陵碑,他实在都不愿选。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为何,他就得这般作践自己? 秦王眉头紧皱,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望向谋士:“先生……当真別无他法?” 谋士缓缓摇头:“老朽愚钝,实无良策。” 秦王沉默片刻,终於咬牙道:“那依先生之见,本王该选前者,还是后者?” 谋士像是早就有了章程,脱口而出道:“老朽以为,王爷当择后者,於皇后娘娘陵前佯装自绝。” “届时,请王爷务必身著皇后娘娘亲手缝製的衣袍,腰间佩玉须是娘娘所赠生辰礼,连佩玉的络子也该是娘娘当年亲手编织。最好从发冠到靴履,皆是陛下亲眼见过、甚至参与置办的物件。” “王爷更当备下一封血书。陛下既为自尽的皇后娘娘赐諡『温静』,又破例准其入葬皇陵,足见陛下心中始终留有娘娘的位置。” “而您……是皇后娘娘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恕老朽直言,您才是皇后娘娘留给陛下最珍贵的遗物。” “一个活生生、会痛会病、有著娘娘眉眼的人。” “既然要演这齣戏,便该將每一分用处都算到极致。” “要撞,就要撞出最大的分量来。” “陛下能疏远王爷,自然也能再次对王爷心软。” “这世间,什么都比不过『险些失去』那一瞬的慌乱。” “正如王爷所言,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该捨身时便不能惜身。只要陛下心里一疼,什么流言蜚语,便都无足轻重了。” 秦王听著谋士这番头头是道的话,心底那点抗拒,不可抑制地动摇起来。 他清楚,不该將已故的母后当作筹谋的棋子。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悄然蛊惑,母后生前未曾帮到过他,如今……总该为他燃尽余温吧。 “好,就听先生的。” “本王不惜此身。” “老朽这便去清查暗卫营上下,”谋士作揖行礼:“王爷也请早作准备。” “他,老朽一併带走。” 说话间,谋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暗卫统领。 秦王忙不迭道:“先生自便。” …… 远离秦王营帐后,谋士瞥了眼面如死灰的暗卫统领,淡淡道:“下不为例,老朽只能从王爷手底下救你这一回。” “身为暗卫,第一条规矩便是,唯主是从。” “主子说一,你连二的念头都不能有。” “其余的,皆在其次。” “要发善心,也轮不到你!” “你可明白。” 暗卫统领先是颓然点头,隨即又急切地抬头辩解:“先生,营里的兄弟们对王爷確是赤胆忠心……王爷万万不能拿他们开刀啊。” 谋士驻足,侧头看了过去:“瞧,你又替王爷做主了。” “这般心思……你已不適合再做替王爷衝锋陷阵的暗卫了。” “长此以往,即便王爷將来成就大业,你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及时自省吧。” 暗卫统领唇线紧抿,將涌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成就大业? 他实在不明白,读遍了满屋典籍的先生,为何还会如此天真地对王爷抱有信心。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话他是听过。 可老弱妇孺的性命,难道也算“小节”? 今日能捨弃这些,来日……怕是要捨弃的更多。 登基之后,又会捨弃什么? 是边关戍卒的性命?还是大乾的疆土? 亦或者是黎民苍生。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接过皇后娘娘递来那些圣贤书。 皇后娘娘说,他该识字读书明理,方能更好的辅佐王爷。 如今想来,不知该悔不该悔。 若不曾读过那些圣贤道理,他便能做个纯粹的暗卫,主子指向哪里,刀就斩向哪里。 可偏偏读过了。 读的心软 真的……后悔吗? 不悔的吧。 他痛苦,但却又清醒。 “谢先生指点。”暗卫统领抱拳行礼。 或许……该寻个恰当的时机了。 受一次“难愈”的重伤,就此成为废人,也好名正言顺地卸下这副担子,终结这份使命。 他到底对不住皇后娘娘的期许。 谋士瞥过他额角渗血的伤处:“先去把额头上的伤处理了吧,这般模样终究不妥。” …… 赵府。 赵指挥使跌跌撞撞的推开一扇又一扇房门,每间屋里都横著被一刀毙命的尸身。 这…… 这些都是他的妾室,他的儿女啊。 脖颈间的伤,喷洒四溅的血,就这样映入他的眼底。 “夫……” “夫人……” 赵指挥使踉蹌著挪到髮妻面前。 只见她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无光。 赵夫人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极致的恐惧与悲慟,硬生生地让她失了声。 死人…… 好多的死人…… 这都是她日日相见的人啊。 第535章 活著,和没死,是两回事 “夫人……” 直到赵指挥使將她颤抖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赵夫人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嘴巴徒劳地开合,却吐不出半个清晰的字眼,只有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迴荡。 赵指挥使毕竟经事更多,心知夫人这是遭了过度的惊嚇,心神激盪,一时失语。 片刻,赵夫人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意识到自己说不出话,便急切地抬起颤抖的手,开始比划。 她比划著名,自己被一个蒙面人挟持,口不能言,眼睁睁看著那些平日里对她恭敬温顺的妾室倒在血泊中,看著那些孝顺贴心的儿女被一刀割喉,圆睁著惊恐的眼睛望向自己…… 她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 却不知为何,那些黑衣蒙面人,唯独放过了她。 明明昨日,她们还聚在一起,商量著月末去城北设粥棚,该多带多少米粮才够…… 明明昨日,她还轻拍过孩子们的后背,柔声许诺:只要课业完成得好,就去求了夫君带他们游湖荡舟。 如今,什么都没了。 赵指挥使紧盯著夫人颤抖的比划,连蒙带猜,总算拼凑出昨夜惨祸的轮廓。 至於何人下的毒手…… 他心底,已隱隱浮出一个名字。 他本是小人物,从泥泞里一步步挣上来的。 因此他学会逢迎,懂得低头,却也深信风水轮转,从不为难那些爬得不如他的人,凡事留一线,几乎不与任何人结下死仇。 爬上高位后,他最大的念想,不过是多纳几房温顺的妾室,在外头养几处知冷知热的红顏。 但即便是这些,他也从不曾强迫,总要对方心甘情愿,他才肯收进院里。 故而,断不可能因此与人结下如此深仇。 更遑论是这样……近乎灭门的血海深仇。 只有…… 赵夫人双手仍在颤抖著比划,时而指向赵指挥使,时而又猛地指向院墙外,眼神里满是惊惧与质问…… 他究竟在外头,招惹了什么样的人? 赵指挥使喉头髮苦,对秦王的恨意与对家人的愧疚,几乎要將他溺毙。 他何曾料到,当年那几十军棍的人情,竟要十几条性命来偿还。 更未想到,自己不过是对秦王的人避而不见,对方便下此毒手。 难道就不怕他……鱼死网破吗? 想来…… 是真的不怕。 “夫人,我方才……仔细瞧过了。”赵指挥使强咽下喉头翻涌的血气,声音抖得厉害:“不见母亲,也不见泽哥儿……他们、他们是不是还活著?你可有见过?” 若是还活著…… 那定然是被秦王扣下做了人质。 难怪…… 难怪秦王不怕他鱼死网破。 原来网早就收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赵夫人手指颤抖著比划:那些黑衣蒙面人,確確实实……带走了老夫人和知哥儿。 “还活著就好……”赵指挥使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仅存的希望,“还有人活著……就好。” 赵夫人空洞的眸子掠过一丝茫然。 还活著……便好? 她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掠过亭台花木掩映景致如旧,却已死寂如坟。 她的亲生骨肉,都死了。 就那样睁著眼,死在了她眼前。 好不了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很静。 这辈子,再也好不了了。 赵指挥使看著夫人眼中瀰漫的死气,心口像被钝器狠狠捣穿。 “夫人……” 赵指挥使颤著手,用染血的袖口去擦她脸上的泪与血,却越擦越狼狈,越擦越猩红刺目:“我们……得活。” “不能死。” “得活著……活著才有往后。” “要是就这么死了,到了下头,她们扯著你袖子问:『害我们的人是谁?你替我们报仇了吗?』” “夫人……那时候,你拿什么话回他们?” “况且,知哥儿才六岁,娘的眼睛……去年就连台阶都看不清了。” “他们得活。” “而我们,必须让他们活。”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赵夫人太了解这个同床共枕二十载的男人了。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赵指挥使整个人倏然僵住。 只觉得这一生,从未有点头点的如此艰难的时刻。 可他却不得不缓缓地,沉重地,点了下去。 剎那间,赵夫人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低低笑出了声,混著血的眼泪却大颗大颗砸落。 这一刻,她看向赵指挥使的眼神,像在看这世上最恨最恨的仇人。 拳头疯了似的砸向他胸口,一下,又一下,直到力气耗尽,却犹不解恨,又扑上去狠狠咬住他肩膀。 齿间顷刻漫开血腥味。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她这个好夫君……是她枕边人招来的祸啊! 短短一夜,就几乎让赵府满门死绝。 她不明白。 凭什么男人在外头惹的风波,却要这满院的老弱妇孺来吞苦果?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枕边人,不能再多疼一疼她亲生的儿女?若是再多疼几分,那贼人掳走的,会不会就是她的骨肉? 为什么…… 为什么昨夜他又宿在外头不知哪个女人那里?若他在府中,是不是……就能多护住几条性命? 怨气像毒藤,从心底最疼的裂缝里疯长出来。 那些无处可去的恐惧、恨意、悲慟,终於寻到一个出口,齐齐化作怨毒,劈头盖脸,全砸向了赵指挥使。 原来,人痛到极处,是会怨的。 怨天,怨命。 怨这世道不公。 也怨那个……本该护她们周全的夫君。 赵指挥使一动不动任赵夫人打,任赵夫人咬。 肩膀上那块肉快被咬下来了,血顺著衣料往下淌,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赵指挥使似是不知疼痛般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手抬起来,很轻很轻地拍了拍赵夫人的后背。 “夫人。” “等把娘和知哥儿接回来,等害咱们的人偿了命……” 赵赵指挥使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可夫人听懂了。 赵夫人的动作僵在那里,牙齿还抵著赵指挥使肩头渗血的伤口。 那些汹涌的怨,像是突然被堵住了出口,又生生倒灌回心底。 她在做什么? 她在逼自己的夫君……去死吗? 逼他去偿谁的命? 是仇人的,还是……这些枉死亲人的? 赵夫人抬起手,捧住赵指挥使沾满血污的脸,张了张嘴,无声地,却一字一字用力地,用唇形对他说:“报仇。” “你一定要报仇。” “不能退。” “不能权衡。” “你是男人。” 赵指挥使盯著她翕动的唇,重重地、近乎凶狠地点下了头:“我会。” “夫人,我一定会。” 他或许卑躬屈膝,或许奴顏媚骨,或许这一生都活得像条夹著尾巴的狗,没有血性和骨气。 但他也是儿子。 是夫君。 是父亲。 赵夫人听著赵指挥使声音里决意,眉间的戾气终於鬆动些许,捧著他脸的力道缓了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再是扭曲的,倒像是多年前,他初次牵起她手时,她低头含羞的模样。 下一瞬。 赵夫人猛地拔下鬢边那支素银簪子,毫不犹豫地、狠狠扎向了自己的咽喉。 滚烫的血喷溅出来,泼了赵指挥使满头满脸。 赵夫人的手还攥著簪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著赵指挥使。 “报仇。” “一定要报仇。” 赵夫人到死都睁著眼。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辈子,已经好不了了。 活著,和没死,是两回事。 倒不如去陪陪她的孩子们,去和那些早走一步的姐妹们,在下麵团聚作伴。 而且,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所以她必须死在他面前。 要他亲眼看著,要这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要他从此夜夜梦回都是这一幕,再不敢在復仇的路上有半分摇摆。 赵指挥使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想用手捂住夫人颈间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可血还是从指缝里一股一股往外涌。 他这才想起,他的夫人是赤脚大夫的女儿,粗通医理。 她知道扎哪里,定会血流不止,再无回天之力。 “夫人……” “为什么……” “我已经……答应你了啊……” 赵指挥使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她不信他。 所以才要用这般惨烈的方式,把“报仇”二字,血淋淋地刻进他骨头里。 哭著哭著,赵指挥使竟低低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嘶哑破碎,比哭更难听。 半晌,赵指挥使將已经没了气息的夫人轻轻放在石阶上,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鬢髮。 然后转身,面朝皇陵的方向,缓缓跪下。 “谢殿下……教诲。” 要会说没骨头的话。 要会弯腰。 要会下跪。 要会逆来顺受。 这样……才像一条被彻底打断脊樑、碾碎爪牙的丧家之犬。 才像一滩再也不敢生出二心、只配摇尾乞怜的烂泥。 他得先…… 先把还活著的人,保下来。 若是他那些枉死的妻妾儿女,在天有灵,看见他接下来的模样,怕是会失望透顶吧。 喉咙里那股腥甜又涌上来,赵指挥使硬生生咽了下去。 去见秦王。 去確认母亲和知哥儿眼下是否安好。 然后,去做一条狗。 “狗……该怎么叫……”赵指挥使喃喃重复著这句话。 下一瞬,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咧开嘴角,露出了那个似是在心底练习过无数遍的、諂媚而卑微的笑容。 “汪。” 对。 狗,是这样叫的。 秦王! 秦王! 赵指挥使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过一个人! 报官有用吗? 没有。 京兆府和大理寺只会將这桩註定破不了的案子,定性为“仇杀”,成为又一卷搁在架子上落灰的悬案。 没有人会相信是秦王,会如此残暴狭隘。 敲登闻鼓有用吗? 没有。 他没有证据。 兴许查来查去,他反倒会因为“攀咬天潢贵胄”下了大狱。 到那时。 赵家的仇,才真的再也报不了了。 做狗好,做狗简单,他擅长。 这些年他咬著牙往上爬,腰不知弯下过多少回,膝盖更不知跪下过多少次。 他原以为,自己终於算是站起来了。 第536章 荣老夫人出面 荣国公府。 颐年堂。 荣妄与裴桑枝分坐於荣老夫人左右下手。 老夫人手边的紫檀案几上,赫然落著一片片碎裂的瓷盏残片,是她方才生生捏碎的。 深褐色的药茶汩汩流淌,漫过案面,一滴滴砸在青砖地上。 滴答。 滴答。 偌大的堂內,只剩这粘稠的、缓慢的声响。 荣老夫人盯著那摊不断蔓延的褐色水渍,半晌,极缓极缓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荣妄,也没有看裴桑枝。 目光虚虚落在堂外那株老树上。 前几日一场急雨,打落了满树的花。 此刻光禿禿的枝椏,像无数截折断的骨头。 “好一个秦王殿下。” “好一个……天家气度。”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就因为拒了他递的橄欖枝,没有选择投诚,所以就该死全家?” 闻得此事后,荣老夫人周身那点常年礼佛温养出的慈悲气,彻底散了,露出底下铁灰色的、淬了冰的冷光。 那是当年她身为凤阁舍人,隨荣皇后革新朝政时,浸透骨血的锋芒。 “今日他敢为一句拒话灭人满门,明日若真让他坐上那个位置,是不是就敢为一句逆言,屠了整座朝堂?” 说到此,她撑著案几站起身,身子微微一晃。 裴桑枝忙伸手去扶,却被她轻轻推开,示意无碍。 “陛下曾为他延请名师大儒,教他圣贤大道,教他百姓民生……” “可他到底是没学会。” “屠戮妇孺者,根本不配为人。” “皇后,终究是走得太早了。” “她若还活著,看见秦王如今做的这些残暴下作之事,不知还有没有脸,再去求陛下留她儿子一命!” 裴桑枝轻声道:老夫人,皇陵刚递来消息,秦王『因悔恨悲痛,於温静皇后陵前撞碑自尽,幸被隨从救下,血虽勉强止住,至今昏迷不醒』。” “据说……秦王留了血书悔过,又特意换上温静皇后生前为他亲手缝製的衣袍,腰间佩玉是温静皇后所赠生辰礼,连繫玉的络子,也是温静皇后当年亲手编的那条。” “消息此刻……应当已经递到宫中了。”裴桑枝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只是不知陛下……会作何反应。” 荣老夫人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好计策啊……” “真是……好计策。” “前脚刚做下灭门血案,后脚就赶著去撞他母后的碑,既能把一身腥臊撇得乾乾净净,又能借著温静皇后,逼陛下心软。” “说不定,还能藉此討些补偿。” “皇室的败类……” “怎么就像蛀虫似的,清也清不完。隔三差五,总要冒出来几个。” “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荣老夫人心想,若是小姐泉下有知,得知她与先皇的子孙,如今作下的孽,已隱隱有了当年贞隆帝的残暴之风…… 该是何等难过,何等悲哀。 又该是何等……可笑。 小姐会怎么做呢? 依著小姐那性子,怕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清理门户。 这天下,也不过才安寧了几十载而已啊。 小姐走了,可她还在。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有人这般糟蹋小姐呕心沥血才换来海晏河清的大乾。 为了这江山,为了百姓能吃饱穿暖…… 小姐才去得那么早啊。 “备车。”荣老夫人冷声道。 荣妄:“老夫人要去哪儿?” “进宫。”荣老夫人理了理衣袖:“去问问咱们那位陛下,他心慈手软留下的皇子,屠戮朝廷命官满门的时候……” “他这江山,还要不要了。” “秦王搭了这么大的台子,唱了这么一齣好戏,老身自然得去好生瞧瞧,咱们这位陛下……对这齣戏,究竟作何感想。” 荣妄斟酌著开口:“到底……没有確凿的证据。单凭那几具暗卫尸身,定不了秦王的罪。况且陛下近来对温静皇后思念深切,难免移情於秦王身上。加上秦王又演了这齣『撞碑昏迷』的大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陛下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荣老夫人直接打断荣妄的话:“会不会觉得,是我们荣国公府容不下秦王,非要构陷他、除之而后快?” “老身既已亲自出面,若陛下仍这般疑我……” “那便是老身错看了他,错教了他,错养了他,错信了他!” “温静皇后会以死换他念旧情,秦王会拿著母后当护身符唱大戏,老身大不了,捧著你姑祖母的灵位,抱著她的画像,也学学秦王那一套……” “撞死在先皇亲自改名的华宜殿。” 荣妄和裴桑枝皆僵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老夫人,不是平日里那位慈和念经、偶尔训诫小辈的国公府太君,而是…… 而是当年那个,曾隨荣皇后出入凤阁、执笔改过税赋章程,荣后剑锋所指她必达,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荣青棠。 “祖母……”荣妄喉头髮紧,“秦王哪里值得您……以死相諫?” “那不过是迫不得已时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罢了。”荣老夫人神色平静,“老身这些年积下的威望与功绩,比之秦王,只高不低,死不了的。” 荣妄:“我隨您一同进宫面圣。” 荣老夫人摇了摇头:“老身只是进宫问陛下一句话,又不是去逼宫造反。” “备车吧。” “还有,好生安顿赵指挥使的老母亲和幼子。” 望著荣老夫人的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裴桑枝轻轻嘆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只来得及从秦王的那些暗卫手中,抢回赵指挥使的老母亲和那个只有几岁的小儿子。” 荣妄伸手,轻轻揽住裴桑枝的肩:“枝枝,我们尽力了。” “从消息传来,我们片刻未停便安排了人手。毕竟是谁也没料到,秦王会和赵指挥使有这样的牵扯。” “无论如何,是你早早就生了警惕,將我们的人安插进皇陵护陵卫里……能及时得到这消息,已是不易。” 裴桑枝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层薄雾:“总归是……觉得惋惜。” “去岁冬日,我在养济院隨岑女官历练时,曾与赵指挥使的夫人有过几面之缘。” “那是个极温和敦厚的妇人,身上没有半点官夫人的架子。她会亲自守著大锅熬预防风寒的药汤,带著府上几位姨娘,一勺一勺一碗一碗分给百姓。” “捐给养济院的冬衣,也是她们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听说,每月月末还会在城北设粥棚施粥。” “真真是……好人没好报。” “枝枝,”荣妄握紧裴桑枝的手,“赵家剩下的人……我们得护住。” “不光是老的小的,还有赵指挥使本人。” 裴桑枝微微蹙眉:“可秦王那边……” “秦王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荣妄眼底掠过冷光,“那我们……就给他一条『听话的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条会反咬主人的狗。” 裴桑枝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让安插在护陵卫里的人,继续盯著。” “不,”荣妄摇头,“让他们撤出来。” “秦王经此一事,定会清查身边所有人。我们的人再留下去,反而危险。”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老夫人已经进宫面圣,不管陛下想不想秦王死,都会出动影卫。影卫一旦出马,我们的人若还留在那儿,难免说不清楚。” 他抬眼望向皇陵方向:“而且,秦王现在……基本上算是明牌了。” “赵指挥使一个人,抵得过在护陵卫安插百人。” 裴桑枝懂了。 她没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荣妄道:“待赵指挥使確认了灭门仇人就是秦王……” “我会儘快见他一面,將他老母亲和幼子安然无恙的消息……亲口告诉他。” 裴桑枝歪了歪头:“我们这算不算是……趁火打劫?” 荣妄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是雪中送炭。” 就在这时,无涯匆匆上前,急声道:“国公爷,裴五姑娘……” “赵夫人自尽了。” “就在赵指挥使怀里,拔下银簪……刺喉而死。” 裴桑枝的脸色陡然一沉。 秦王……当真该死! 赵夫人……也是真真可惜。 然而她心底也明白,到了赵夫人这般年岁,亲眼看著自己养大的儿女倒在血泊里,看著平日嬉笑作伴的姐妹们横尸眼前…… 很难,很难再提起活下去的念头了。 又为何死在赵指挥使怀里…… 裴桑枝心里也隱隱有了猜测。 毕竟,她对赵指挥使平日的为人处世,也並非一无所知。 赵夫人怕啊…… 怕她的夫君贪生怕死,真的……就把这份血海深仇,硬生生咽了下去。 “秦王……什么时候能死?” 裴桑枝仰起脸,看向荣妄,问得直白。 …… 荣老夫人的马车穿过长街。 挑担的货郎摇著拨浪鼓沿街叫卖,穿长衫的书生步履匆匆却又忍不住瞟向路边的书坊。 挎篮的妇人与摊主笑著討价还价,酒楼的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揽客。 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荣老夫人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著。 恍惚间,仿佛又见多年前。 那时百姓刚刚熬过了连续数年异常寒冷漫长的冬日,民生凋敝。 小姐拉著她微服走在同样的街上,站在空了大半的米铺前,看了很久很久。 “青棠。”小姐说,“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她信。 所以她陪著小姐,熬过无数个通宵,擬田制,改税赋,削冗官,清吏治…… 这才多少年啊。 荣老夫人有一种恍惚感。 这便是小姐曾说过的,一家一姓之天下,逃不过去的宿命吗? 荣老夫人放下车帘,心里头是说不出的复杂。 宫门口。 荣老夫人刚下马车,便瞧见两名太医提著药箱,神色匆匆地往外走。 她出言拦住:“两位太医,这是要去何处?” 太医连忙顿住脚步,转身见礼:“下官拜见荣老夫人。” “臣二人奉陛下之命,前往皇陵救治秦王殿下。” 荣老夫人眉眼微动。 救治秦王? 秦王若真就这么死了……倒真是件好事! 不过…… 陛下总算还存著几分理智,没有让太医院院判徐太医亲自前去。 “老身正好有事要问二位,还请隨老身去华宜殿一趟。” “至於秦王那边,老身自会请陛下另行安排人手前去。” “走吧。” 两位太医面面相覷。 走,还是不走? 罢了,荣老夫人根本没有给他们拒绝的余地。 二人只好提著药箱,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老夫人身后。 第537章 老身站在这里,就是最有分量的证据! 华宜殿已在前方。 殿门大敞著,能看见御案后端坐的身影。 元和帝正低头看著奏疏,笔尖悬停,久久未落一字,像是遇著了极难决断的政务。 可荣老夫人知道,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殿门外停下。 “陛下,”荣老夫人扬声开口,声音里浸著深秋寒风的肃杀与凛冽,“老身擅作主张,將太医带回来了。” 说话间,她略一躬身:“还请陛下恕老身僭越之罪。” 元和帝倏然回神,心口猛地一紧。 抬眼便见荣老夫人立在殿门口,一身陌生又熟悉的官服,霜白的鬢髮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无拐,腰背挺直如松。 只这一眼,他便明白了。 老夫人今日入宫,並非为了与他嘮閒话家常。 而是为政事而来。 这身官服……他也有二十余年,未曾见她穿过了。 只是不知这一次…… 她这身官服,究竟是衝著谁来的。 “姨母快快请进。”元和帝敛起瞬间翻涌的思绪,忙不迭起身相迎。 荣老夫人侧身,看了眼恨不得缩进砖缝里降低存在感的两位太医,缓了缓声音:“烦请二位在阶下候著,莫要靠近殿门。若有需要,自会有人传唤。” 太医的命,也是命。 有些没必要的风险,稍加叮嘱便可避免的,便不能吝嗇那一句话。 这世上,人命最不值钱,也最珍贵。 太医如蒙大赦,即刻躬身,远远退至石阶之下,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们总觉得,荣老夫人这是要与陛下……斗法了。 若能不做被殃及的小鬼,自是最好。 没有人不惜命。 见太医听劝退远,荣老夫人这才收回目光,踏进殿內。 一入大殿,她並未行礼,只是停在距御阶三尺之地,目光平平望向元和帝。 这个距离…… 足够她这双老眼昏花的眼睛,看清元和帝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元和帝的心,绷得更紧了。 姨母这是何意? 难道是……衝著他来的? “姨母……” 元和帝忐忑不安地开口,声音里透出几分少见的惶然,仿佛此刻他不是大权在握的九五之尊,只是一个正被抽查课业的寻常学生。 元和帝在看著荣老夫人时,荣老夫人也在看著他。 她看著他鬢边那几近全白的发发,心下很是难受。 明明……他该唤她一声姨母。 明明他是她看著长大的晚辈,幼时还会扯著她的衣袖討糖吃。 可如今,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的疲惫和沧桑,竟让她恍惚觉得,他们已经是站在岁月同一端的、两尊苍老的旧物。 这是小姐的孩子。 是小姐冒著风险诞下的独苗。 若不是万不得已,若不是有人正试图玷污小姐呕心沥血才换来的清明世道…… 她怎捨得逼他。 怎捨得將他置於这般两难绝境。 荣老夫人只觉鼻腔一阵发酸,眼眶也跟著发烫。微微撑了撑眼皮,才勉强將那几乎要滚落的泪,硬生生忍了回去,將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的痛惜,压回了心底。 “陛下。”荣老夫人定了定神:“老身想问问陛下,可知昨夜发生了一桩大事。” 元和帝下意识以为,荣老夫人指的是秦王撞碑之事,脱口便道:“莫不是……姨母也知晓了秦王昨夜在皇陵撞碑,失血甚多,至今昏迷不醒?” 荣老夫人:“老身知道。” “但至於是昨夜,还是今日,老身便不置喙了。” “据说秦王还穿著温静皇后缝的衣裳,繫著温静皇后编的絛子,留了血书,戏做得足,是个人才,也著实辛苦。” 话音微顿,声线陡然沉下:“可陛下,戏做得再足,也洗不净手上的血。” “撞碑自尽,伤重昏迷,这样的说辞,陛下信吗?” “老身隨先帝、荣后理政多年,见过太多『撞碑』『跳河』『服毒』的把戏。真想死,有的是乾脆法子,何必选这种血流一地、动静极大、却偏偏死不了人的路数?” “除非,本就不是真想死。” 元和帝眉心微动,终是问出了那句话:“姨母……这是何意?” “何意?”荣老夫人嗤笑一声,“自然是说,那所谓的撞碑自尽,不过是一场既能博取陛下心软、又能掩人耳目的一石二鸟之戏。” 她目光掠过御案上那本硃批未落的奏疏,声音更是嘲弄:“而且,看样子……秦王的谋算似乎已经成了。” “老身瞧著,陛下心疼得很。” “一听说秦王受伤昏迷,连真假都顾不得分辨,连奏疏都批覆得心不在焉。瞧瞧这……一笔未落的奏疏……” “再瞧瞧那拎著药箱匆匆出宫赶赴皇陵的太医……” “呵……” 元和帝心下一沉。 这么多年了,他再清楚不过,荣老夫人用这般语气说话,那定是动了真怒。 而惹得荣老夫人动怒的…… 无一例外,皆无好下场。 “姨母,您消消气。”元和帝斟酌著语气,像寻常人家的晚辈哄劝长辈般,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若是朕惹了姨母不快,朕向您赔罪,朕改。若是旁人做错了什么事……也还请姨母明言告知,好让朕为姨母討个公道。” “如若姨母是因著秦王撞碑一事而动怒,还请姨母给朕一个解释辩白的机会。” “可好?” 荣老夫人瞥了元和帝一眼,並未接话。 元和帝顺势继续道:“朕接到消息后,也思量过,秦王是否在做戏,是否在打苦情牌?並非如姨母所说,连真假都顾不得分辨。” “但秦王受伤昏迷是真。” “朕遣太医前去,不单单是心疼他,也是想让人好生查验一番。” “姨母,秦王从前是有错,如今心思也算不得纯粹,但到底……罪不至死。朕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死在皇陵……” “尤其,还是以这般方式。” 荣老夫人冷哼一声:“老身只问一句——陛下心里,到底清不清楚,昨夜京畿卫赵指挥使府上那十几口人,是怎么死的?” “贼人只留下了他,他眼盲的老母,他的髮妻,和年仅六岁的幼子。” “剩下的人,全数一刀毙命!” “杀人之后,又掳走了他的老母和幼子。” “老身在进宫面圣途中,又收到最新消息,赵指挥使的髮妻,已拔簪戳穿了喉咙,自尽於其夫怀中。” “这是上京城,是大乾都城,是天子脚下!竟能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有,可真是巧得很啊。” “赵指挥使被灭满门,远在皇陵的秦王殿下……又好巧不巧的,『撞碑昏迷不醒』。” “怎么,是怕人怀疑到他头上吗?”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元和帝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失声道:“满门……被屠?” “姨母,朕……並不知此事。” 说话间,他猛地侧头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李德安:“德安公公,外头可有此消息传入宫来?” 李德安躬身摇头:“回陛下,並未。” “京兆府、大理寺……皆未有官员前来稟报。” 元和帝踉蹌后退两步,一目十行地翻看案上堆积的奏疏…… 没有,一行关於赵指挥使府灭门的字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底儘是茫然与震骇:“姨母,朕……真的不知啊。” 是啊…… 就像姨母所说,天子脚下,一夜之间,朝廷武官满门被屠。 留下髮妻,掳走老母和幼子…… 这算什么? 是贼寇横行?是律法崩坏? 落在天下百姓眼里,便是他这皇帝……失德无为! 荣老夫人见他这般情状,心口一疼,却硬生生忍住没有上前安慰,依旧冷硬著声音:“方才不知,眼下……总该知道了。” “所以,陛下现在能回答老身方才那个问题了吗?” 一字一顿:“这天底下,可有如此凑巧的事?” 联繫起荣老夫人前后的话语,元和帝悚然大惊。 “您……” “您的意思是,这桩灭门惨案,是……” “秦王……所为?” 四目相对。 一个眼底是沉痛与挣扎。 一个眼底是厌恶与决绝。 “朕……” 元和帝想过秦王野心未灭,想过他会继续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却从未想过,在他前脚刚明言斥责,温静皇后尸骨未寒之时,秦王就变本加厉,犯下这般……灭人满门的血腥事来。 灭人满门啊! 这是谁给他的胆子! 虽说自己对这个儿子谈不上宠爱有加,可为他延请的夫子皆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连乔太师都曾为他传道授业。 他也曾与温静皇后一起,带著闔宫的皇子公主去田间地头,亲眼看过百姓春耕秋收的艰辛。 那一卷卷圣贤书…… 那一页页治国策…… 那一幕幕黎民的血汗…… 怎么就……积淀成了他今日灭人满门的底蕴? 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啊! “秦王……” 元和帝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他……他怎么会……” 话未说完,便哽在了喉间。 他深感羞愧,亦深感耻辱! 良久,元和帝抬起昏沉发胀的头,哑声问道:“姨母……您有確凿的证据吗?” 灭人满门,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这样的罪孽,太重了。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问错了。 荣老夫人没有那种板上钉钉的、能直接定罪的铁证。 她若有,今日就不是来宫中与他商议,而是直接提著剑去皇陵,亲手清理门户了。 或许……连剑都用不著。 元和帝苦中作乐地想著,以姨母那身天生神力,大概徒手就能將秦王的头骨捏碎。 “探求他为何会如此,並不重要。”荣老夫人毫不留情地截断元和帝的话:“老身这一生坦坦荡荡,实在没有必要与一个灭人满门的畜生共情,更不会花费心力去设身处地想他为何如此,替他编造什么『或有苦衷』的理由。” “至於確凿的证据……” “老身的確没有。” “老身的人昨夜拦下了掳走赵家老母幼子的黑衣蒙面人,对方拼死突围,未能生擒。若说证据,老身手里只有那几具来路不明的尸首。” “还有一桩更算不得证据的事,老身在皇陵护陵卫里安插了人手。昨夜人手传来消息,秦王的暗卫倾巢而出,似有异动。一路追查,一路探查……” “可惜,等老身的人赶到时,赵家……已经满门皆被灭了。” “但若陛下还信老身的为人,知老身的品性,便该清楚,老身实在不屑於亲自出面,去诬陷一个已经废了的秦王。” “老身既亲自站在了这里,就该是最有分量的证据!” 第538章 元和帝取捨之间 “姨母……”元和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浓浓的疲惫和厌弃,“秦王……是温静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 “她临死前,还在求朕……” 元和帝的语气里混杂著太多东西。 惋惜,痛心,挫败,或许还有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挣扎。 太复杂了。 复杂到就连歷经一生波澜的荣老夫人,都在这一时之间,难以辨清他真正的態度。 究竟是要就事论事…… 还是要,保下秦王?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要元和帝直面,而不是心软。 “温静皇后留下的骨血,”荣老夫人直言不讳,“就该是个屠戮老弱妇孺、灭人满门的畜生吗?” “陛下如此怜惜一个畜生,那不妨差人去打听打听,赵指挥使或许算不得纯粹的好人,可他的妻妾,却个个是难得的良善之人。” “她们施粥,她们给养济院缝製冬衣,她们捐炭捐粮……” “这样的人若死得不明不白,这天底下,还有公理可言吗?” 说到此,荣老夫人挺直腰背,抬手直指殿外巍峨的宫墙,指向那远处看不见的大街小巷,掷地有声:“这江山,是小姐呕心沥血、盛年早逝才换来的清平,是无数像赵指挥使及其妻妾那样的小人物,从微末里一点点挣上来的安稳。” “您今日若护不住它……” “將来到了地下,拿什么脸去见小姐?” “您想一想,小姐当年那般处境,为了討一个公道,走得有多难,多苦。” “您今日若为了一点母子私情、父子旧念,放任秦王如此行事……” “那老身只好捧著小姐的灵位,去太庙,去这皇城每一处有小姐和先皇看著的地方……” “问问他们,这大乾的天下,是不是已经容得下皇子隨意灭门屠戮了?” “陛下,您是要做明君,还是要做慈父?” 元和帝抬眼,目光落在殿侧那幅温静皇后的画像上。 画中人眉眼温婉,唇畔含笑。 耳边是荣老夫人字字呕心的提点,眼前是亡妻温静如昨的容顏…… 他是要做明君,还是要做慈父? 可是,他从来都不算是什么慈父啊。 荣老夫人见元和帝的视线长久地落在温静皇后画像上,眉宇间难掩怀念之色,眉心不由得蹙紧。 温静皇后为后时,確实无可指摘,其服毒自尽也令人扼腕嘆息。 可,难道因为母亲意难平,儿子就能理所当然地……做畜生了吗? 帐…… 可不是这么算的! “陛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您今日若轻飘飘揭过秦王灭人满门的恶行,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秦王』冒出来。他们会想,连灭门屠戮都能被放过,这天下,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惩罚。” “若是如此,谢氏坐的天下,与当年贞隆帝所治的秦氏之天下,又有何区別?您的皇子,与他的皇子,又有何区別?到最后,您与他,又有何区別!” “您可別忘了,贞隆帝杀了您父皇的祖父、父亲,杀了您母后的母亲!” “你想让后人说,小姐连自己的独子都教不好,成了昏君吗?” “还有,温静皇后若在世,看见自己儿子成了这副模样,陛下以为,以她的性情……” “是会护著他,还是会亲手清理门户,带著这个孽障一起去死,还有没有脸,再靠著一条命,来求您怜惜秦王!” 元和帝的脸色倏然煞白如纸,低声喃喃道:“母后在世时,常教导朕,为君者,最忌优柔。因为优柔害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国,是万民。” “朕如今……是不是就在优柔寡断?若再不下决心,是不是还会有更多无辜百姓,因秦王的野心、因他的狠辣而丧命?” 元和帝忽然仰起头,望向荣老夫人,“您说……朕该怎么办?” “朕该怎么办啊……您教教朕。” “为什么秦王……就不能像恆王那样,学乖呢。” 这声询问,无助得近乎卑微。 “陛下,”荣老夫人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揉了揉元和帝的发顶,“您是一国之君。”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您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 “老身今日来,只是把您心里那个不敢面对的答案……” “替您说出来罢了。” “您是小姐的独子,是她与先皇的血脉。他们二人都不是懦弱逃避之辈,更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您不会让他们丟脸的。” 元和帝静静坐著,一动不动,任由荣老夫人轻揉著他的头。 他继续看著荣老夫人,看著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著她脸上那些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 那些纹路里,藏著他母后的一生,也藏著他自己大半生的记忆。 荣老夫人陪伴了母后一生,不离不弃。 也教导著他长大,陪了他这么多年。 他从未怀疑过荣老夫人。 就像她所说,她既亲自站在了这里,便是最有分量的证据。 很多年前,他初登大宝时,也曾闯过一次大祸。 那时他年少气盛,听信谗言,差点误判了一桩牵连数百人的案子。 便是荣老夫人夜闯宫门,直入华宜殿,將他从龙榻上揪起,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是的,多年前,他曾被姨母掌摑。 那一巴掌,打的他眼冒金星。 那还是姨母留手了,要不然他就会像寧华一样,被扇得牙都掉下来。 “糊涂!” 当时荣老夫人气得浑身发颤:“你知不知道,这一笔落下,几百个家就散了?” 他捂著脸,又羞又愧。 后来,荣老夫人陪著他熬了整整三日,將案卷从头到尾釐清,救下了那数百条性命。 临去时,她拍著他的肩说:“坐在这个位置上,一笔一划,都是人命。” 他记住了。 记了整整三十年。 可现在…… 他为何要犹豫? 他不能犹豫! 不能愧对父皇母后的期许,不能愧对荣老夫人的教导。 私情…… 是最不该有的。 也是最不重要的! “朕也不会让姨母丟脸的。”元和帝终於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道。 荣老夫人鬆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越俎代庖地细问陛下具体会如何做。 就像,她站在这里,陛下便无条件相信她所说一般。 她也相信陛下当著他的面说得出每一句话。 “陛下,老身方才所言……有些咄咄逼人。” 元和帝摆摆手,神色怀念:“姨母不必解释,朕知您是好意。” “如今这世上,还能这般对朕的……也就只有姨母了。” “忠言逆耳,这是朕自小便明白的道理。” “所以,朕很珍惜。” “反倒是朕不懂事,劳得姨母动怒,劳心伤神。” …… 皇陵。 营房。 秦王躺在榻上,看著眼前鬚髮皆白、正亲手替他清理伤口、敷药止血的太医院院判徐老,眨了眨眼,忍不住生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恍惚。 徐院判…… 竟是徐院判亲自来了。 便是母后在世、他还未失宠於父皇时,也未曾有过这般待遇。 这一撞,真真是值了。 太值了。 父皇……果然还是记掛著母后的。 得不到的与已失去的,果然最是珍贵。 尤其是父皇与母后之间,这数十年来,几乎从未有过齟齬。 “不曾想……父皇竟让您老人家来了。” “是我不孝,让父皇操心,也让徐院判奔波劳碌。” “敢问徐院判……父皇他可还好?” “母后与父皇相敬如宾了一辈子,母后骤然离世,父皇定然悲痛不已。可父皇不知因何误会了我,不准我回城为母后守灵……我也不能趁此机会探望父皇,实在忧心难过。” “还请徐院判……告知一二,也好让我安心。” 徐院判没抬头。 正用银剪仔细剪开秦王额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动作不疾不徐,流畅至极。 “王爷,老臣奉旨而来,只为救治王爷。其余诸事……不敢妄言。” “还请王爷,莫要为难老臣。” 若有得选,他也是真不愿跑这一趟。 但谁让陛下最信任他。 谁让他的医术是太医院里最好的,能得出最精准的结论。 陛下说了,这叫,能者多劳。 故而,他来了。 秦王的神情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是本王冒昧了……徐院判莫怪。” 徐院判没有应声。 他仔细检查著那道伤口。 在额角偏上,斜斜划过鬢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仍在汩汩外渗。伤口边缘呈青紫色瘀肿,周围有大块儿的擦伤,渗著细密的血珠。 是真撞了。 且撞得不轻。 这做戏…… 倒真是捨得下血本。 徐院判目光微沉,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颅骨,感受骨面起伏。 秦王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道:“徐院判……您轻些。” “王爷忍一忍,”徐院判声音平稳,“老臣需查验有无颅骨碎裂。” 按压细致,一寸一寸。 颅骨未碎。 但这一撞的力道,確確实实不轻。 若再偏上寸许……此刻躺在这儿的,怕就是一具尸首了。 徐院判收回手,用浸了药酒的棉纱重新清理伤口。 药酒刺激创处,秦王疼得浑身发颤。 “王爷,”徐院判忽然开口,“这伤……是何时撞的?” 秦王一怔,隨即答道:“昨夜……子时前后。当时悲痛难抑,神思恍惚,想起父皇那句『我有错在先、却死不悔改,乃至累及生母』……更是悔恨难当,便想著活著也无甚意思,死了……就当给母后赔罪吧。” 徐院判“嗯”了一声:“人死不能復生。您便是真撞死在这儿,皇后娘娘……也回不来了。” “您若真觉得愧对娘娘,就该好好活著。”他手上动作未停,云淡风轻,“活著……才能赎罪。” 说话间,他已继续清洗伤口,敷上药粉,拈起穿好桑皮线的银针。 针尖刺穿皮肉,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 秦王心下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徐院判也觉得……本王有罪,需要赎罪?” 徐院判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份冷意,茫然道:“不是王爷自己说的吗?” 秦王一噎! 果然是钻进医书里拔不出来了,一把年纪,连真心话和场面话都分不清! “王爷。”徐院判缝好最后一针,边收拾药箱边开口,“这伤……得好好养著。” “须静养,忌动怒,忌思虑,忌见风。” “否则,轻则破相留疤。” “重则……伤及根本,日后易犯头风。” “头风之症顽固难治,发作时痛苦难忍。” “再重些,恐损及寿数。” “当然,情绪过於激盪,亦有猝死的可能。” “王爷……还是早做打算。” 秦王脸上的那点侥倖,瞬间散得乾乾净净。 谋士不是替他精心计算过撞碑的角度和力道吗? 不是说好了只会“看著真实”,绝不会有任何后患吗? 为何……为何到了徐院判口中,竟变得如此严重? 徐院判心下淡然。 自然是他动了些手脚。 陛下有言在先:若確定秦王撒谎,便不必留情。 反正,秦王自己也说了,活著也无甚意思。 第539章 赵指挥使求见 “本王不过是撞碑受了些外伤,怎会与头风乃至猝死有关?”秦王难以置信地追问。 徐院判接口道:“头为诸阳之会,脑为元神之府。外伤入颅,则阳气外泄、髓海不充,元神失其所养。” “此乃病机根本。” “这般基础医理,王爷竟未曾听闻?” “王爷若愿信老臣,从此静心敛神、避劳节思,按时服药调治,或可稳住病情。虽不敢言根治,至少……能令发作之期渐疏,痛楚之势渐缓。” “王爷,老臣该回宫向陛下復命了。” “徐院判留步!”秦王见他要走,也顾不得细想头风、猝死那些后患,急忙出声挽留。 “本王的伤势……还请院判莫要向父皇如实稟报。” 秦王摆出一副孝子悲戚的模样,眼底却闪烁著精光。 “母后离去,父皇哀慟不亚於我。若知我伤了根本,只怕徒增忧虑。为人子者,不能侍奉在前已是愧疚,又怎忍再添他心头牵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望院判在御前周旋一二,只说皮外浅伤,静养便可痊癒,不必掛心。” 徐院判侍奉陛下数十年,其忠耿不二、行医数十载,所稟脉案,从未有一字不实。 这一点,朝野尽知。 他这番话,名为体恤君父,实则是要借徐院判之口,將自己这份“纯孝”与“悔过”之心,稳稳递入父皇耳中。 秦王正暗自思量间,却听徐院判语不惊人死不休道:“王爷所託,老臣不敢推辞。” “回宫之后,自当在陛下面前为王爷周旋遮掩。” “只是,若依王爷所言只报皮外轻伤,此后陛下便未必再遣老臣前来诊治。王爷宜早作安排,或需从上京城中另请良医,以应后续之需。” 说罢,徐院判躬身一礼:“望王爷珍重,老臣告辞。” 秦王瞳孔微张,怔怔盯著徐院判渐行渐远的背影,那神情如同白日见鬼一般惊愕。 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该应的时候不应,不该应的时候反倒应得痛快。 此刻,他对徐院判的到来是一点儿也不受宠若惊了,还不如派一个医术一般,却圆滑世故,能听懂人话的太医前来,好歹是能精准地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哪像徐院判…… 简直就是太顺风顺水了,医术高,又有父皇护著,一点儿人话都听不懂! 什么东西! 秦王胸中一阵气涌,可怒意还未及发作,脑袋各处却陡然刺痛起来。 那痛楚並非只聚在伤口处,倒似万千细针顺著经络游走,扎得他眼前倏地一白。 霎时间,心中那点火气,散了个乾净。 头风、短寿、猝死…… 徐院判那些话,此刻一字一字碾过心头,悬在他的眼前。 他慢慢靠回榻上,抬起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到额前新换的纱布上。 指尖触到一层微潮底下又渗出血来了,晕开一小片暗红,隔著细麻,还能觉出那点温热的的黏腻。 此刻,他是真真切切地盼著,自己当真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 “来人……” 秦王忍了又忍,脑袋里针扎似的疼痛却丝毫未减。 他索性不再忍耐,嘶哑著声音喝道:“叫先生来。” 守在门外的暗卫应声而去,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谋士推门而入。 “王爷……” 谋士躬身行礼,话未说完,秦王已极其不耐烦地截断:“你给本王解释解释。” “为什么徐院判说……本王这伤会伤及根本,易患头风,损及寿数,甚至还有猝死的风险?” “本王是要搏那个位子的,若真落下一具纸糊的身体,急不得、怒不得、喜不得、悲不得,就算抢来了,又怎么坐得稳?” “日日躺在龙榻上,靠著汤药吊命吗?” 秦王心底,阴暗的猜疑如毒藤般疯长,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谋士是不是……別有居心,故意为之! 谋士瞥见秦王那阴惻惻的眼神,心下一沉,暗道了一声不妙。 秦王是越发的阴晴不定,不听劝了。 “王爷,”谋士压低声音,“隔墙有耳。皇陵內外尚未彻底肃清,您言谈举止还需留意。” “您这伤受得不易,血也流了不少,若因几句话叫人揪住错处……那这罪,可就白受了。” 他稍顿,斟酌著继续:“至於徐院判所言……他身为太医院院判,言语间习惯將病情往重里说。此乃医家常见之事,总要先讲明最坏的可能,以防……” “以防本王死不了?”秦王瓮声瓮气地接过话头。 谋士將腰弯得更低:“徐院判这不是咒您,是自保,也是给日后留余地。” “说得重了,若將来痊癒,便是他医术高明、华佗再世。” “即便好得不全,也怪不到他头上,毕竟丑话早已说在了前头。” 秦王脱口道:“徐院判的医术还用『显』?他本就是国手!” “王爷息怒。”谋士无奈解释道,“老朽仔细测算过,那角度、那力道,绝不至於伤及颅骨,更不会……” “不过……” “徐院判终究是陛下的人。” “他嘴里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敲打,几分是奉命,老朽不敢妄断。” 谋士极聪明地將秦王的注意力从“怀疑自己”上引开。 將內部的猜忌,转化为对外的同仇敌愾,这向来是一种屡试不爽的手段。 正如谋士所料,秦王闻言,顿时偃旗息鼓。 整个人如同浸透水的棉絮,颓唐又仓皇,几乎想紧紧抓著眼前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將那点刚冒头的猜疑死死按回心底。 “先生……” “你说……父皇让徐院判来,是真的要他救本王,还是……要他……” 那句试探、查验,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谋士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怕就好。 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不仅要殫精竭虑为秦王筹谋,还得提防秦王喜怒无常、翻脸无情;更要时时留意他的情绪起伏,以免他在猜忌横生时,脑子一昏,先捅自己人一刀。 他这个做谋士的…… 可真难啊。 真的……有必要为了彰显那点智谋与才学,如此殫精竭虑吗? 难道往后余生,都要这般提心弔胆、筋疲力尽地过下去? 谋士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他想,自己也不是非要求那扬名天下、青史留名,非要实现什么抱负理想,位极人臣。 这把年纪了,归隱……不好吗? 罢了。 心底终究还是存著些不甘。 总想在这世上,多留些痕跡,再多一些。 他不怕秦王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也不怕他是不可雕的朽木。 他就怕…… 秦王胡乱出招,平白给他添乱。 “王爷,依老朽之见,陛下对您究竟是真心软,还是起意试探,並非最紧要。” “要紧的是,陛下刚斥责过您,您转头就在皇后陵前『撞碑自尽』。若再『病逝』……天下人会怎么看?” “百姓念旧,更念恩。您若『病重』,若『垂危』,若『奄奄一息』……他们会想起谁?” “会想起温静皇后。” “他们会说,是陛下逼死了自己的儿子,逼死了皇后娘娘留下的唯一骨血。” “这个名声,陛下担不起,也不想担。” “所以,无论如何,陛下都得对您好,都得显出『圣心垂怜』。咱们要借的,也正是这份『圣心』。” “至於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外人不知。有些事,有了这层『圣心』做幌子,办起来……才方便。” “王爷以为呢?” 秦王怔了怔,目光空茫茫的,像在消化谋士这番话,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只觉得谋士这番话有理,可心底又隱隱觉著哪里不对。 就好像……他这一头撞得鲜血淋漓,其实並没有换来真正想要的结果。 可若说全然无用,却似乎……又並非如此。 这感觉奇奇怪怪的,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憋闷的难受。 秦王思忖斟酌了半晌,终究寻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索性泄了气。 罢了,不再自寻烦恼。 他与谋士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倒也……省事。 “先生说得在理。”秦王蔫蔫地应了一声,“只是本王这身子……终究还是要另寻一些医术高明、信得过且嘴严的大夫来瞧瞧,才能安心。也好確定徐院判那番话,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本王真的伤了根本。” “此事,就劳烦先生了。” 另寻一些大夫? 谋士的眉心微微地颤了颤。 嘴严,信得过,医术还要好……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此等关头,这三样凑在一起,简直比找三条腿的蛤蟆还难。 何况还不是找一个,是要寻“一些”…… 可这话,他此刻绝不能明说。 秦王眼下就像只惊弓之鸟,一丝风吹草动都能炸起毛来。 若他此时推諉搪塞,只怕秦王那点刚压下去的猜疑,立刻又会翻腾上来。 “王爷放心,” “老朽……这就去办。” 能办得办,不能办也得办。 “王爷。” 营房外忽然传来声音。 秦王:“何事?” 守在门外的暗卫恭声道:“赵指挥使来了。” 秦王眼皮猛地一跳,整个人险些从榻上弹起来。 他来做什么? 青天白日的,可曾做了偽装?有没有被回宫復命的徐院判撞见? 再说了…… 赵指挥使的老母和幼子,如今也並不在他手中啊。 “他要见王爷,”暗卫继续稟道,“还说……若王爷不肯见他,定是他哪里做得还不够妥当。他愿长跪於皇陵之外,向王爷请罪,跪到王爷肯见他为止。” 秦王的脸都绿了。 他求救般地看向谋士:“先生,本王该如何应对?” “见,还是不见?” “若见了……又该怎么说,怎么招架?” 但凡赵指挥使的老母和幼子还在他手中,他也不至於如此慌乱没底气。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势力,將他精挑细选留下的人质,给半道截走了! 谋士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赵指挥使这时候来,简直是往油锅里泼水,炸得人措手不及。 可他心里清楚,秦王这声“先生”叫出来,就是把他往前推。 推出去挡刀,挡箭,挡一切明枪暗箭。 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认命。 谋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下满城皆知,殿下昨夜撞碑,如今是『重伤垂危』之人。赵指挥使想必也是听了消息的。而他来的是皇陵,並未直接去向陛下討公道……想来他未必能確定灭门凶手是谁,更不清楚其老母幼子的下落。” “王爷不妨见见,听听他的来意。” “老朽会侍奉在侧,也好观察他的反应与態度。”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决定如何对待赵指挥使……” “是斩草除根,还是祸水东引,亦或是……別的路数。” 秦王盯著谋士,看了很久。 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挣扎。 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依先生所言。” 第540章 他想青史留名啊,不是想遗臭万年啊! 片刻后,暗卫引著赵指挥使从偏门小路悄然潜入,绕开神道,避过所有可能有人值守之处,来到了秦王养伤的营房。 眼前的赵指挥使头戴斗笠,一身粗布衣衫,全无半分京畿卫指挥使的威严气度,倒像个寻常的农家汉子。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秦王躺在榻上,额裹厚纱,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半闔,气息奄奄,儼然一副隨时可能断气的模样。 演的……真像。 谋士在心底暗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退至榻边,垂手侍立。 “王爷。”赵指挥使將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秦王闻声,虚弱地扫了他一眼:“原来是赵指挥使啊。” “赵指挥使是大忙人,怎有閒暇……来见本王了?” 赵指挥使开门见山,姿態放得极低:“罪臣……来向王爷请罪。” 秦王故作疑惑:“请罪?” “你……何罪之有?” 赵指挥使“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恭敬又卑微道:“罪臣……不该在王爷派人传召时,故意避而不见。” 秦王:“避而不见?” “你府上管家不是说……你带著麾下一支京畿卫入山拉练去了吗?” “京畿卫护卫京城安危,一刻不能鬆懈,此乃正事中的正事……本王,可以理解。” 赵指挥使表现得极度坦诚:“是罪臣欺瞒了王爷。” “罪臣从小小兵卒一步步爬上来,向来是趋利避害,胆小怕事。明明王爷对罪臣有救命大恩,罪臣却始终不敢表態,忘恩负义,是罪臣的错。” 秦王故作恍然:“原来如此。” “只是,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去岁那事,不过是本王举手之劳。” “说起来,你並不欠本王什么。反倒是本王强求於你,倒显得有几分……挟恩图报的意味了。” 可这话落在赵指挥使耳中,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不欠? 若真不欠,为何要派暗卫屠他满门? 若真不欠,为何要掳他老母幼子? 若真不欠…… 他现在又何必跪在这里,像个摇尾乞怜的狗,说著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王爷仁慈,”赵指挥使咬牙,“可罪臣……不能忘恩。” “所以罪臣今日来,除了请罪……” “还想厚著脸皮,求王爷再救罪臣一次。” “王爷,罪臣家中……昨夜遭了贼,妾室儿女皆殞命,老母和幼子……不知所踪。” 秦王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虚弱得快要断气的模样: “贼?” “可……可曾报官?” “报了。”赵指挥使答,“京兆尹已经派人去查了。” “那……那就好。”秦王温声宽慰:“你放心,上京城乃天子脚下,定能將贼人绳之以法。” “罪臣……也是这么想的。”赵指挥使缓缓道,“可罪臣担心,那贼人若抓不到,家母和幼子就回不来了。” “所以,罪臣斗胆想求王爷帮个忙。” 秦王搭在榻边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你想让本王……帮什么忙?” “求王爷……”赵指挥使忽然又重重磕了个头,“求王爷派几个人,帮罪臣找找家母和幼子。” “你啊你……”秦王缓缓摇头,嘆息一声,满是无奈与疲惫:“你可知本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本王先是遭了父皇厌弃,昨夜又在母后陵前撞碑,身受重伤……” 赵指挥使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那不是恨,亦非痛楚,而是一种彻底拋却尊严与一切后,剩下的赤裸裸、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和被嚇破了胆的顺从。 这样的目光,反倒诡异地取悦了秦王,也让秦王暗自鬆了口气。 他就知道,自己的法子是有用的! 若非中途出了意外,他的谋划……本该大获成功! 赵指挥使“罪臣知道,王爷如今处境艰难。” “可罪臣……已走投无路。” “王爷若能帮罪臣这一次……” “从今往后,罪臣就是王爷脚下的一条狗。” “您指东,罪臣绝不往西。您让咬谁,罪臣便扑上去撕碎谁的喉咙。” “这条命,这颗心……全是王爷的。” 秦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你这话……又说得太过了。” “狗?” “本王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哪还有力气……养狗?” “不过,你与本王终究有旧交,既开口求到这儿……” “於情於理,本王都该帮你。” “若袖手旁观,本王……过意不去。” 赵指挥使適时的感激涕零:“王爷……罪臣谢王爷恩典!” “先別急著谢。”秦王又补了一句,语气慎重,“你也清楚,本王眼下……自身难保。能帮你的,实在有限。” “本王会派几个人,暗中帮你查查。但能不能查到,查到之后又能否把人救回来……本王不敢保证。” 赵指挥使深深垂下头:“王爷肯帮忙,罪臣……已不胜感激。” “哪怕救不回来,只要確定他们安好便足够了。” “还有,王爷眼下的处境再艰难,也不过是龙困浅滩,早晚有一日,遇风雨,扶摇直上九万里。” 秦王道:“想不到赵指挥使农户出身,说起话来……竟还这般有读书人的气韵。” 听得他,通体舒畅。 赵指挥使心下掠过一股浓浓的苦涩。 是,他是农户出身。 少时终日与黄土庄稼为伴,后来不甘一生困于田间,凭著股蛮力从军,做了个最末等的小卒。 在人前,他諂媚逢迎,卑躬屈膝,只求上官能多看一眼,给个机会。 在人后,他披星戴月地苦练拳脚,生怕机会来了,自己却握不住。 他一点点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又觉得,得识字,得读书。否则,永远也融不进那个他渴望不可及的圈层。 吃力学字,不要命地操练,一有剿匪的差事,他便抢著去。 终於,他成了京畿卫里的一名指挥使。 可如今,高高在上的秦王不过一个念头,便让他家破人亡。 半生辛苦,顷刻间成了天大的笑话。 亲人的尸首仿佛也在无声地说。 看吧,若早认了命,何至於此。 看吧,人是享受不到命运註定之外的任何甜头的。 多尝了多少,就得偿还多少。 赵指挥使语气諂媚:“是罪臣瞧著读书人受人尊敬,便想著给自己脸上贴点金,硬著头皮写了几天字,读了几本书……让王爷您见笑了。” 秦王:“读书习字是好事……” “咳咳……” 谋士见秦王已有些忘乎所以地与赵指挥使话起了家常,连忙轻咳两声,提醒道:“王爷,赵指挥使一路风尘,不妨先让人带他去旁边营房稍作歇息。您也好斟酌……该如何派人探查其母亲与幼子的下落。” 秦王訕訕道:“是本王疏忽了……是本王疏忽了。” 待赵指挥使隨暗卫去歇息后,秦王急声道:“先生打断本王与赵指挥使敘话,可是觉得他不可信?” “方才种种,只是在做戏,为了取信於本王?” 谋士垂首:“王爷恕罪。” “老朽是担心……言多必失。” “至於赵指挥使方才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 秦王闻言,若有所思:“三分真啊……” 谋士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那股跃跃欲试,不由暗自嘆息,缓声道:“王爷莫急。” “老朽曾在一本杂书上,瞧见过一个故事,王爷不妨听听。” “故事里的主人公,在灭人满门后,发现有个垂髫之年的孩童活了下来。他为试探那孩童,拿出了一颗糖和一把匕首,让其来选。” “若那孩童选匕首,证明心有杀意,此子断不可留。” “若选糖果,便证明城府极深,此子断不可留。” 秦王听得一愣,下意识接道:“选什么都不对?那……都不选呢?” 谋士道:“都不选,则证明一身反骨,此子断不可留。” 秦王:“那……都选?” 谋士:“都选了,证明贪慾深重,此子断不可留。” “故事最后,留了八个字作结,寧留遗憾,不留隱患。” 秦王先是愕然,隨后低声嘟囔:“想斩草除根便直说,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先生的意思是,咱们趁著赵指挥使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他说到此处,抬起手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意思,不言自明。 “可……到底还有三分可信度啊。” 秦王迟疑道:“更何况,他未必没有留后手。我们若此时杀他……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谋士心下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如今这失势的秦王,简直像个乞丐,瞧见什么,都想抢回来,死死攥在手里。 也不管那块糖纸里头裹的是屎还是砒霜。 “王爷是主,老朽是仆,该讲的道理,老朽都已经讲了,如何做决定,终归是要王爷自己衡量取捨。” 秦王心下微怔。 谋士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可他在赵指挥使身上费了这么大功夫,若就这么弃了。 真有点儿捨不得。 “先生,若本王是故事里那主人公……”秦王缓缓开口:“本王不会给那孩童糖果与匕首去选。本王会將匕首塞进他手里,逼他亲手杀一人。” “手染了鲜血,便与本王……是一路人了。” “先生应该……能懂本王的意思。” 谋士听懂了,但他有些不敢相信。 “王爷想杀谁?” 秦王缓缓道:“皇陵里多的是不起眼的护陵卫。” “暗示赵指挥使將里头那个曾对本王出言不逊的小统领杀了,人命案在手,赵指挥使不想听话,也得听话。” “到那时,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把柄吗?” “你去亲眼盯著,莫要让暗卫统领去。” 谋士:又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想青史留名啊,不是想遗臭万年啊! 第541章 你们若铁了心往死路上走,谁也出不了这扇门 “赵指挥使,如今可明白王爷的难处了?” “此事虽有些强人所难,但王爷处境艰险,容不得半点闪失。留在身边之人,必须忠心不二,否则王爷如何用得安心?” “您也是带兵之人,自然能体谅王爷的苦衷。” 谋士面不改色,字字却透著言不由衷。 “还望赵指挥使,多为家中老母与幼子……慎重思量。” 赵指挥使神情平静,瞭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仿佛早有所料。 做狗嘛…… 既做了狗,自然不配行人之事。 只是,真要亲手取了一位护陵卫小统领的性命吗? 若动了手,他与秦王那般的畜生,又有何异? 可若不动手,又怎能取信於秦王,换来为亲眷復仇的机会,寻回老母幼子? 赵指挥使陷入两难之间,进退皆如深渊。 能不能做些手脚,瞒过秦王最信重的谋士的眼睛。 似死非死…… “不必再思量。”赵指挥使掷地有声:“既已在王爷面前立誓效忠,赵某便绝不会出尔反尔,让王爷为难。” “前番让王爷生疑,是赵某之过。自今日起,赵某当竭尽所能,重获王爷信任。” “先生,请带路。” 这下,倒让谋士怔住了。 一个两个,都这般决绝,將最后那点“人”的念想,弃如敝履了吗? 赵指挥使难道不明白,这一声应下,从前那个赵指挥使便当真死了。 往后他只是秦王手里的一把刀,沾血、卷刃,到头来终將被丟弃。 从此,再不能有半分自己的念头了。 或许……赵指挥使毕竟是行伍出身,沙场往来,刀下亡魂怕是不少。於他而言,取人性命便如饮水閒谈一般,早已寻常。 “先生?”见谋士半晌不语,赵指挥使出声提醒,语调里听不出忐忑犹豫。 谋士驀地回神,垂下眼帘侧身引路:“赵指挥使,请隨老朽来。” 引至一处偏僻荒弃的营房,推门而入,霉尘扑面。 昏暗的光线中,只见曾对秦王出言不逊的护陵卫小统领已被五花大绑,口中紧塞麻核,哪怕再挣扎,也不过发出几声含混的闷响。 “赵指挥使,请吧。” 谋士话虽出口,目光却下意识地偏开几分。 他素来以运筹帷幄为傲,善谋於无形,最好能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才见真章。 似眼下这般,直截了当地將刀递到旁人颈边,粗暴、血腥、毫无转圜,甚至可能溅得一身温热……实在不是他愿意沾手的局面。 秦王真真是给安排了个好差事啊。 “对不住了。” 赵指挥使冲那被捆死的小统领抱拳行了一礼,说完这句便不再看。 隨后,他抄起旁边早就备好的短刀,手指不著痕跡地在刀尖上抹了一下,接著就朝人心口扎过去…… 唰! 一柄剑突然横了过来,冷冰冰地贴上了他和谋士的脖子。 剑刃亮得晃眼,一看就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凉颼颼的触感从脖子上传开,让人汗毛直竖。 意思很清楚:再动,脑袋就没了,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你……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搅扰王爷大事!”谋士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暗暗咽了口唾沫,声音却仍透出几分虚浮。 他抬眼打量来人,沉冷凝实的气势,绝非秦王花重金豢养的暗卫可比。暗卫营的人虽也阴狠,却多是戾气外露,少了见惯生死的沉静。 说的再直白些,秦王养的那些暗卫跟这一比,简直像咋咋呼呼的野狗。 赵指挥使攥紧短刀,目光在谋士与来人之间来回逡巡。 他实在辨不清,这究竟依旧是秦王试探他的新花招,还是当真横生变故。 “先生,”他赵指挥使试探著开口,“赵某对王爷一片赤诚,既已应下,自当依命行事。何须……再设此局相试,非要我当场抹了脖子才算数吗?” 谋士嘴里发苦。 秦王手下要是有这號人,哪还用天天殫精竭虑的算计这个、应付那个。 来人並未直接答话,只將目光缓缓扫过谋士和赵指挥使。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若铁了心往死路上走,今日,谁也出不了这扇门。” 谋士眼珠子转了转,把到了嘴边的呼救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且不说秦王手下那群乌合之眾是不是真在附近,就算在,等他们听见动静衝进来,自己这颗脑袋恐怕早滚到地上了。 故而,他索性闭紧嘴巴,眼观鼻、鼻观心,脑子却转得飞快,琢磨起来人的什么来路。 身手气势绝非寻常护卫,说话做派更不像江湖草莽。能在这节骨眼上摸到秦王眼皮底下,对秦王动向甚至赵指挥使的家事都一清二楚…… 除非…… 谋士心头猛地一寒…… 影卫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沉得像井底下冻了十年的石头,砸进了谋士的耳朵里:“不愧是秦王最倚重的谋士,这便猜到了我的来路。” 一语毕,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谋士,转而看向怔愣原地的赵指挥使。 “赵指挥使,陛下今晨便已知晓你赵家遭遇。你若今夜真在此了结一条无辜性命,便是將自己彻底绑死在秦王的贼船上,船若沉了,你便是最先淹死的那批。” “报仇的法子有很多,不必非选这条绝路。杀了此人,你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赵指挥使非但没鬆开短刀,反而攥得愈发紧了。 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惨澹绝望的苦笑:“怎么……陛下的儿子能灭人满门,却不许旁人向他儿子寻仇?” “你此刻现身……要保的恐怕不只是这个护陵卫小统领,也不是我这条折了脊樑的狗……” “陛下要保的,是秦王,对不对?” 影卫轻轻摇头,迎上了赵指挥使眼中的激愤:“陛下自继位以来,夙兴夜寐,以民为念,说是爱民如子,亦不为过。” “秦王是子,不假。” “可这江山社稷、天下黎民,才是国本,才是陛下最重的『子』。” 赵指挥使听得有些发懵,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是读过书、识过字,必要时也能拽几句文縐縐的场面话。可骨子里,到底还是个粗人。 这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落在他耳朵里,就跟隔著一层厚棉絮似的。 模模糊糊的飘著,无所依从。 谋士察言观色,立刻在一旁低声解释:“赵指挥使,他的意思是。陛下要保的,是『公道』二字。” “保的是真相大白,保的是大乾律法不可轻侮,保的是天下有识之士心中的那腔热血……不能凉。” 谋士心里那本帐,此刻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识时务者为俊杰,良禽择木而棲。 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陛下身边的影卫都亲自出马了,还如此精准的锁定秦王,只能说明一件事,秦王的谋划早已暴露无遗,就像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败局已定。 赵指挥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像是想反驳那些听著又空又大的道理,可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只是那攥著短刀的手,到底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有人托我將此物带给你。”影卫从怀中取出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轻轻拋了过去。 “还认得吗?” 赵指挥使將荷包接在手里,指尖触到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纹,是只胖乎乎的大鹅,针脚粗疏,顏色也染得有些晕开。 他记得清楚,这是儿子两岁生辰时,母亲一针一线绣的。 那时她的眼睛还没全坏,只是总要凑得很近很近。 荷包装著从观音庙求来的平安符。 “昨夜,秦王的人挟你母亲与幼子出城时,被一贵人撞见,救下了。”影卫继续道,“二人受了些惊嚇,现已服过安神汤,大夫也在一旁照应著。” 说到此,影卫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面色发白的谋士:“你若不信,不妨问问身边这位秦王的谋士,他应当清楚。” “你在秦王府中谋划的每一条『妙计』,今日我离京之前,副本皆已呈入宫中。” “陛下仁慈,愿给你一次择路的机会:是继续做秦王府中那遗臭万年的谋士,还是……將功折罪?” “秦王许过你什么?相位?爵位?荣华富贵?” “他连自己的项上人头都快保不住了,拿什么许你?” 谋士闻听此言,本就摇曳的心志彻底溃散,像被疾风扫过的野草般伏下身去:“老朽……愿將功折罪。”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將秦王与暗卫统领谋划此事的始末,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话音落下,他又急急补上一句:“赵指挥使,此计绝非老朽所出!老朽虽为秦王谋士,玩的是心眼子,却断不会献这等灭人满门、又蠢又毒的脏计。秦王行事之时,老朽尚在京中暗查皇后娘娘薨逝的线索,待得知消息……已然迟了。” “这绝非推脱之辞。” 赵指挥使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透,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 那些画面又一次血淋淋地扑到他的眼前。 妾室与儿女横死的惨状,妻子在他怀中渐渐冷去的身躯,还有那溅了满脸、怎么擦也擦不掉的血…… 只是秦王的一念啊…… 赵指挥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良久才道:“陛下欲如何处置秦王殿下?”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此仇,赵某非报不可。” “否则,此刻便將赵某的项上人头取了去吧。” 影卫:“死罪难逃,但眼下,他还不能死。” “陛下要靠他这条线,钓出秦氏一党的余孽,钓出那些藏在大乾暗处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短则三两月,长则一年半载。” “赵指挥使,可愿等?” “谋逆之罪,必死无疑。” “如此,可放心了?” 赵指挥使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年半载而已,我等得起。” 他原本以为,即便他伏低做小、沦为秦王的狗,报仇之事依然遥遥无期。 甚至暗自盘算过,待取得秦王信任后,寻个时机与他同归於尽。 那或许才是最容易得手的办法。 如今有了陛下这句承诺,他已无他求。 “如此,便够了。” “不知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影卫:“取信於秦王,让他以为你麾下的京畿卫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此事,你会尽心相助的,对吗?”影卫瞥了眼谋士。 谋士忙不迭躬身:“陛下愿给老朽弃暗投明、將功折罪的机会,老朽感激涕零,自当尽心竭力,绝不会再隨那谋逆之人……一条路走到黑。” “敢问阁下,老朽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第542章 定不负陛下所託,绝不让陛下失望。 影卫:“先张嘴。” 谋士心头一沉,却不敢违逆,依言张开了嘴。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落入喉中,迅速化开,带著淡淡的苦味。 “这……是毒药?”他声音发紧。 “不,”影卫语气平静,“是补药。” 见谋士神色惊疑,他继续说道:“只要你別做那墙头草,来回摇摆,半年后,陛下自会赐你另一颗。” “此药以数味珍奇药材炼製,確有固本培元、强身健体之效。” 谋士喉结滚动,言下之意,他已听明白了。 若是摇摆不定……他的性命,便只剩这半年之期了。 “老朽身为谋士,自当明白何为明智之举。请您代老朽稟明陛下,老朽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影卫微微頷首:“你要做的,是在这场大戏落幕之前,劝秦王少造杀孽。此外,將他与那些谋逆之臣往来的信件,一一抄录传回。” 谋士抿了抿唇:“若是……秦王不听劝呢?” 影卫:“他既信你,用药让他安分些便是。” “於你而言,这应该不难。” “陛下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若你做得妥当,將来为你正名,在史册上留下一笔清名……也未尝不可。” 谋士的眼睛亮了亮,呼吸重了一瞬,顿时心潮澎湃。 史书留名! 这四个字,比什么相位爵位都更戳他的心窝。 他读了一辈子书,谋了一辈子事,图的不就是身后这点名声吗? 谋士深吸一口气,身子伏得更低:“老朽……明白了。定不负陛下所託,绝不让陛下失望。”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是急促:“另有一事,须稟明陛下,京中三禾书铺的幕后之主,实乃禁军宴大统领。此人曾暗中拉拢秦王,欲与秦王府结盟。如今二人一拍即合,往来甚密……” “故而老朽推断,宴大统领对陛下,恐已生异心。” “还请陛下早做防备。” 影卫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此事,陛下已悉。” “往后,便交由你留心应对。当务之急,是助赵指挥使儘快在秦王面前站稳脚跟。” 谋士眉心猛地一跳,后背霎时渗出一层冷汗。 老天爷,陛下知道的也太多了吧! 幸而陛下给了这条回头路。若真跟著秦王一条道走到黑,將来事败,怕不是五马分尸那般简单了,说不定得像永寧侯一般凌迟。 影卫指了指已经被嚇晕了过去的护陵卫小统领:“此人,我带走了。” “秦王那里,如何交代,你当心里有数。” 赵指挥使却下意识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我能否见一见我的老母与幼子?只见一面,只要亲眼看到他们无恙,便好。” 他看得很明白,秦王的谋士被餵了毒药,他却未曾。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老母与幼子,註定要被留下,成为牵住他忠心的“人质”。 他清楚这个道理,也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影卫神色微动,看向赵指挥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无人阻止你见他们。” “待你回京后,救下你母亲与幼子的那位贵人,自会安排你相见。” “这世上,並非人人都如秦王般……只懂以亲眷为质,以狠辣驭下。” 话音落下,影卫便带著护陵卫小统领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谋士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好半晌才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旋即转向赵指挥使,扯出一个极涩的笑容,乾巴巴的道:“赵指挥使,往后……你我怕是要绑在一根绳上了。” “还请暂且忍受一时之屈。” 他本想说不计前嫌、通力合作的。 然,在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能出口。 不计前嫌? 灭门血仇横亘在前,这四个字,太轻,也太可笑,太讽刺了。 赵指挥使並未看他:“为了送秦王上路,我自当竭尽全力。” 谋士低声提醒:“赵指挥使,稍后还需面见秦王,神情语气……还需稍加留意,莫让王爷瞧出端倪。” 赵指挥使点了点头。 两人前一后走出这间废弃的营房。 谋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隨意地开口:“赵指挥使方才……是真打算亲手了结那护陵卫小统领,用这条人命来取信於秦王吗?” 他问得轻,话里的分量却重。 这个答案,將决定他日后该如何与赵指挥使相处。 赵指挥使没有言语,只將方才握过短刀的手指举到谋士鼻尖前。 谋士轻嗅了一下,眉头微蹙:“麻药?” “你是打算……避开心口真正的要害,再辅以麻药,做出他重伤不治的假象?” “原来如此。”谋士低声喟嘆,神情复杂地看了赵指挥使一眼,“老朽方才还在想,若你真是那般心狠手辣、能对无辜之人下死手的人……往后同路,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仓促之间,能想出这等应对之策,倒也算机敏,且……尚存几分人性。” 至少眼前这位,不是只知挥刀见血的莽夫。 难怪……能从一介庄稼汉,一路爬到京畿卫指挥使的位置。 赵指挥使收回手,没接话。 …… 秦王的营房。 谋士先一步入內回话,赵指挥使则候在门外。 “办妥了?”秦王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谈天气。 谋士垂首:“回王爷,已办妥。” 秦王:“尸体呢?” 谋士:“依王爷先前吩咐,隨意弃於后山。”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老朽验过,心脉已断,断无生机。” 秦王微微頷首,似觉满意,却又问:“为何耽搁了这般久?可是……他有所不忠?” “先生以为呢?” 谋士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將腰躬得更低了些:“王爷明鑑,赵指挥使绝无二心。之所以耽搁,实因……” 他略作迟疑,似在斟酌言辞:“赵指挥使过往虽也杀过人,但多是些土匪流寇之流。如今要对护陵卫一个素无冤讎的小统领下手,终究……心中挣扎犹豫,在所难免。” “可他对王爷的忠心,终究是占了上风。最后持刃狠心刺下,直入心口,当场毙命,绝无生机。” “事后,他又对著尸首呆坐了许久,面色惨白,神思恍惚。老朽催了几回,他才勉强起身,一同处置了痕跡。” “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秦王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不出喜怒,只觉意味难明:“是啊……到底是条人命,又是个无辜之人。” “不过先生……倒是对他颇为体谅。” 別人无辜,他便不无辜了吗? 天下人皆负他,他又何须在意谁无无辜。 “老朽不敢。”谋士忙躬身,声音愈发恭谨,“只是觉得,赵指挥使这般反应,方是人之常情。若他真能眼也不眨、面不改色的手刃无辜……那此人的心性,反倒更令人心惊,更需防备了。” “况且,他今日能为王爷亲手了结护陵卫小统领已足见决心和忠心。” 秦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有理。” “经此一事,他也该明白了,既上了本王的船,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劳烦先生將他唤进来。本王须与他好生说说……该如何最大程度的,將京畿卫握在手中。” “京畿卫在手,本王的胜算……便大了。” 待谋士將赵指挥使引入营房后,秦王已换上一副温和体恤又礼贤下士的嘴脸:“委屈你了。” “你可知,本王为何定要你亲手了结那人?” 赵指挥使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低首应道:“为王爷效力,是属下的本分。拿投名状……更是必不可少。” “是属下愚钝,竟还劳王爷亲口提点,实属不该。” “好。”秦王頷首,面露欣慰,“你能这般想,本王便放心了。” 说话间,他示意谋士在案上展开一幅巨大的舆图。 京城九门、宫城禁苑、各卫所驻防……皆在其上標得清晰分明。 “赵指挥使,你执掌卫所时日不短了。麾下那些兵卒……可都服你?” 赵指挥使略作沉吟:“大部分弟兄,都是跟著属下剿匪滚过来的,信得过。” “大部分?”秦王眉梢微挑,“那便是还有小部分……不信?” “无妨。”未等赵指挥使答话,秦王已淡然摆手,“不服的,总有法子叫他们服,叫他们都闭嘴。” “王爷,”赵指挥使语气迟疑,“用把柄挟制人,终非长久之计。战场上弟兄们肯拼命,靠的是信义与袍泽之情。若只凭威胁,只怕……” 秦王神色微沉,打断道:“赵指挥使,你重信义,是武人的好处。但须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目的达成,手段如何,並不紧要。” “况且,本王也並非只会威逼。该给的好处,一分不会少;该给的体面,一点不会缺。只要他们听话,本王保他们荣华富贵。” “本王不想听任何推脱之词。” “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向本王立誓的?” 赵指挥使没有任何尊严的復诵般道:“从今往后,罪臣便是王爷脚下的一条狗。” “您指东,罪臣绝不往西,您让咬谁,罪臣便扑上去撕碎谁的喉咙。” 秦王满意頷首:“很好。” “半个月內,本王要看见你卫所上下……只余一个声音。” 赵指挥使:“属下……尽力。” “不是尽力。”秦王直视著他,一字一顿,“是必须。” “你方经丧亲之痛,先下去歇著吧。过几日,还有更要紧的事交予你办。” 赵指挥使躬身:“是。” 隨即垂首退出,未再多言一字。 营房里只剩下秦王与谋士二人。 “先生,本王瞧著……那赵指挥使,骨头里还透著几分硬气。” “你想些不伤筋骨的由头,再磨磨他的性子。须叫他早些明白,既做了狗,便该有狗的样子。” 他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京畿卫驻防的位置:“早日將他手中那部分京畿卫攥牢了,再加上护陵卫……本王与宴大统领谈交易时,才算真正有了坐主位的本钱。” 谋士:还不够顺从? 再顺从下去,怕是连狗都不如了吧? “老朽明白。” …… 宫城,华宜殿。 元和帝端坐御座。 荣老夫人、荣妄与裴桑枝皆在殿內。 徐院判正將皇陵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 “观秦王的伤……绝非昨夜撞碑。” “他在说谎。” 殿內静了一瞬。 徐院判顿了顿,学著秦王的语气,將那番“孝感动天”的言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驀地,元和帝有些无地自容的羞耻…… 这儿子…… 第543章 此番首功,当属你 丟人。 真真是丟人。 那种脸上被人抹了屎,贴身的衣裳还被当街扒得一乾二净,却不得不光著身子,招摇过市,任人指指点点的丟人! 从前只道与庆平侯府沆瀣一气的恆王是孽子! 谁曾想到,有朝一日,恆王竟也能算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素来以仁治国,温静皇后亦是天下称颂的贤德典范,为何到了秦王这里,却尽化作卑劣下作之性? 莫非这世间事,真也有“正正得负”的道理? 不理解。 是真的不理解。 低谷处,方见人品啊。 元和帝望向荣老夫人,面露惭色,低声道:“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將他送到您府上,托您悉心教导。或许经您调教,还能养出品性温润、行事端方的君子模样。” 荣老夫人闻言,眸光略略一抬,隨即连连摆手,神色里透著几分敬谢不敏的无奈:“老身也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神仙,教养之事,岂敢说万无一失?” “说来惭愧,就连宴大统领,他自小在老身眼皮子底下长大,不也成了个表面正直,內里虚偽之徒,最终误入歧途了吗?” “陛下还是莫要为难老身了。” 元和帝听了,低低一嘆:“姨母说得是……是朕想得过於简单了。” “人心如苗,哪怕沐的是同样的风、同样的光,到头来……终究是各自生根,各自成材。” “朕只是觉得,他终究是辜负了温静皇后当年的一片苦心。” 荣老夫人温声劝慰道:“陛下也无需太过自责。儿孙之途,便如在湍流中执篙而行,为人父母长辈者,能做的不过是尽力稳著方向、送上一程。” “若终究水势偏移、舟行他岸……又何必苛责是自己不曾尽力呢?” 言至此处,荣老夫人话音稍顿,再开口时,话锋一转:“既然陛下已断定秦王所言不实,他手上既不乾净,亦不清白,那么眼下之势,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元和帝目光转向徐院判:“你来说。” 徐院判躬身朝荣老夫人一礼,如实道:“回荣老夫人,下官奉命前往皇陵为秦王诊治时,陛下已有口諭:若確认秦王欺君,便需在其伤势上稍作安排。故而下官在为秦王按压头上穴位时,暗中使了巧劲,其后清洗创口、包扎用药之际,亦在药酒与伤药中添入几味不易察觉之物。” “如此施为之后,秦王伤势內损已固,诱发头风,於烦躁暴怒之际极易猝亡,几乎已是必然。” 徐院判话音落下,华宜殿內静了一瞬。 裴桑枝与荣妄对视一眼。 如此死法,倒是便宜了秦王那畜生。 对无辜老弱妇孺都能下得去手的东西,步永寧侯后尘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只是,当著陛下的面…… 秦王终究是陛下的亲生骨肉。 陛下今日能违背对温静皇后的承诺,决意对秦王施以惩戒,已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他们若再进言,反倒显得步步紧逼,不识君心了。 然而荣老夫人虽为臣子,却也是长辈至亲,言语间便少了许多顾忌。 “陛下,老身心中有二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其一,秦王若真以『头风猝死』作结,史书之上,至多一句『因病薨逝』。后世之人,谁还会记得赵指挥使满门血案?这份沉冤,难道要叫赵指挥使白白咽下吗?莫非还要人去告诉赵指挥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般结局,已算天家给予的公道,他若忠心,便该知足?” “其二,倘若秦王在『病发』之前,再度肆无忌惮、行那残暴嗜杀之举,陛下是拦,还是不拦?若拦,该如何拦?又如何能保证每一次都万无一失?” “老虎尚有打盹之时。但凡派去监视之人有一刻疏忽,或许……便是又一桩灭门惨祸。” 元和帝脸上的窘迫之色愈加深重,仿佛一件珍贵的薄胎瓷器,正从內部缓缓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沉默。 依旧是沉默。 荣老夫人並未催促,只是静静望著御座上的元和帝。 良久,元和帝终於道:“姨母且稍安。” “若朕所料不差……影卫应当就快回来了,带著皇陵那边最新的消息。” 荣老夫人终究是心下一软,声音温和下来:“难为你了。” 元和帝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摇了摇头:“是朕膝下养出这般不肖之子……怨不得姨母。” “陛下,臣有事稟奏。” 眼看华宜殿內又將陷入一片沉默,荣妄適时出声。 元和帝面色稍缓,摆了摆手:“明熙,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礼,仍唤朕表叔父便是。” “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荣妄:“表叔父,此事牵涉前朝与后宫勾连,干係甚大。恳请表叔父暂且息怒,容侄儿细细稟明。” 言罢,他便將石主事如何暗中运作、贞贵人怎样里应外合,连同那一批批被悄然携入宫禁的“香”之来龙去脉,条理清晰、无一疏漏地呈报於御前。 提到贞贵人,元和帝微微蹙眉,凝神细思了片刻,也记不清当初殿选是谁做主將她留下的。 荣老夫人在旁缓声提醒:“陛下,那日是温静皇后与杨淑妃一同点的头,说此女温婉沉静,宜伴君侧。” 一个薨逝了。 一个成为冷宫废妃。 再追究此事,倒也没有意义。 荣妄接著回稟:“关於那些香,臣私下已请徐长澜验看过。他说,单看其中任何一味原料或成分,皆属无害,甚至略有温养之效。” “可若是將数种香逐一薰染,再遇上特定的『引子』……便能令人气血渐亏,虚弱无力。” “而若是换一种更为烈性的『引子』……” “则足以摧人心智,令人神智错乱,突发失心疯,状若受激癲狂,內里暴虐凶残之性,嗜杀成癮……” “其心可诛!” 元和帝脸色沉了沉,却仍维持著理智,冷声判断:“是秦氏余孽的手笔?” 荣妄道:“是。” 元和帝默然半晌,才长长嘆了口气:“秦氏这些年在朝中的渗透,比朕预想的还要深、还要远!禁军大统领是他们的人,六品主事也是他们的人……” 裴桑枝没有作声,心里却想著,中间还夹著一个可世袭三代的永寧侯呢。 她至今记得,当初为永寧侯收拾盲妓馆那烂摊子时,心里是怎样一种绝望。 那些年少貌美的女子,本该在最好的年纪如夏花般绚烂绽放,却早早被夺去了光明,再也看不见这世间的半分顏色。 她们活著的唯一用处,似乎就只剩下取悦男人、被迫出卖身子,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做主,像浮萍般苟且偷生。 要她说,那瑞郡王留下的所谓“遗孤”,既肯靠著这般腌臢勾当敛財,怎不自己去开个南风馆,真刀真枪的“迎客接客”! “表叔父,这些人,终会一网打尽。” “而且,指日可待。” “另有一事,亦与秦氏余孽作乱脱不开干係。” “淮南。” 荣妄遂將淮南水患之后,瘟疫横行、民乱四起,官府藉机重造民册一事存在的漏洞,连同他与裴桑枝的推测,一一稟於元和帝。 末了,又特意补道:“此事最初是桑枝觉察有异。我与她商议后,愈觉蹊蹺,便遣人快马疾驰,星夜赶赴淮南暗查,果然探出一些漏洞。” “至此,方敢呈报表叔父。” “桑枝与我皆疑,淮南……恐才是秦氏余孽真正盘踞之地。” “这些日子,秦老道长与无花音讯全无,想来早已离了上京,身处淮南。只是眼下安危不明,又不便通传消息。” “淮南……”元和帝垂眸低语,復又抬眼看向裴桑枝,目光里带著审视与讚许:“你確实机敏过人。若最终查证你所料不虚,朕必为你记一大功。” “不,除却亲身入局、深入虎穴的秦老道长师徒,此番首功,当属你。” 裴桑枝面色沉静,並未显露出半分骄矜,只依著规矩恭声应道:“臣不敢居功。” “秦老道长与无花道长以身涉险,方为破局关键。臣不过偶察蹊蹺,若非陛下圣断、荣国公行事果决,此线索亦难深掘。” 她坦然地承下了这份功劳,心中並无半分虚怯。 永寧侯欠她的何其多,今日收些利息,又算得了什么? 元和帝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目间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调侃:“朕让你入朝堂,可不是为了多一位只会说漂亮话的『佞臣』。 “不过,你与荣妄既已著手淮南之事,朕便再派一队影卫,持朕手諭密赴淮南,交予按察使,命其暗中覆核新造民册。凡有疑者,一律暗作標註,绝不可打草惊蛇。” “此外……若有机会,务必尽力配合秦老道长的行动。” 裴桑枝眉头微蹙。 若她推测不差,瑞郡王那所谓的“遗孤”在淮南经营多年,怕是根基已深。 这么多年,京中未听到半点风声,究竟是秦氏余孽行事滴水不漏,还是淮南各级官员早被多多少少地渗透,有意无意地成了他们的掩护? 要拿捏一个人,从来不是难事。 对重义气的,便施恩设计,以情义慢慢裹胁。 对读圣贤书出身、自詡清流的,便摆出忧国忧民的姿態,一遍遍让他们看见“该看见”的民生疾苦,自然容易煽动。 至於那些自身不乾净的,更是简单。 就算真有人洁身自好、毫无破绽,可谁没有亲眷故旧? 总有软肋可寻。 一点一点,哪些人能拉拢、哪些人要挟制、哪些人该除掉……便都清楚了。 那么,正三品的淮南按察使,真正的封疆大吏,职在纠察百官、肃清奸恶、平反冤狱、整顿吏治,在淮南这么多年,当真还是陛下的忠臣吗? 第544章 只是这些年我过的不太体面 若是他早已生变,此刻派人持陛下手諭前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想到这里,裴桑枝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往荣妄那边扫了一眼。 荣妄立时会意,面上端著漫不经心的神色,仿佛隨口一提:“表叔父,淮南那位按察使……当真信得过吗?” “您手底下那些影卫,可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好手。若是因为某些不必要的疏漏折损几个,別说您了,我瞧著都要心疼。” “您小时候还常教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潭里。 元和帝抬起眼,目光落在荣妄脸上。 只见荣妄眼神清亮亮的,迎著他的视线,没有半分躲闪。 “你倒是记得清楚。” 荣妄一本正经道:“表叔父教过的话,我自然要先捡最要紧的记。” 元和帝:“不过,你们担心的……也有道理。” “那就暗中进行吧。” “省得在这紧要关头打草惊蛇,让所有谋划功亏一簣。” 你们…… 裴桑枝垂下眼睫,心下一动。 她和荣妄方才那番“眉目传情”,果然没能瞒过陛下的眼睛。 “对了,明熙。” “你方才將石主事、贞贵人之事稟於朕,是想让朕处置这父女二人……还是想將计就计?” “朕觉得,秦氏那些余孽……未必只藏在这一处。与其处置了石主事和贞贵人,再费心提防暗处那些不知藏在哪儿的暗箭和算计,倒不如……” “顺著他们的谋划走。让他们以为自己的计策成了,准备举事之时,说不定……还能收些意料之外的效果。” 荣妄討巧卖乖道:“表叔父,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正说话间,影卫已自皇陵返回,將秦王种种不堪的行径一一详陈。 包括他將赵指挥使称作“狗”。 也包括他要用无辜护陵卫的性命,去试探赵指挥使的忠心。 元和帝越听,脸上越是掛不住。 这儿子……谁若想要,只管领去吧。 他反正是丟不起这个人了! “朕这些年,竟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说话间,元和帝的余光掠过荣妄,心底越发感慨。 这般神采飞扬、文武兼备。 行事既有章法又守得住底线。 偏偏不是他的儿子,不能顺理成章地將这江山託付。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实在气人。 荣老夫人察觉到了元和帝那复杂变幻的眼神,適时开口道:“陛下在皇陵的安排已然十分周全,倒是老身多虑了。” 这话將元和帝的注意力引了回来。 有些话虽不中听,却不得不提。 就算掰著手指头数,这江山怎么也轮不到妄哥儿。 除非…… 除非新君年幼,陛下命妄哥儿摄政辅国。 可古往今来,摄政的权臣,待幼帝长成之后,又有几个得了善终? 那些看似花团锦簇的权势,终会化作一把把刀,扎得人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再然后…… 便是闔族尽灭。 这是一桩桩前车之鑑,用血写下的教训。 她要荣妄立誓,绝不做那等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妄哥儿,成了这大乾皇位更迭里的一块垫脚石。 用完即弃,尸骨无存。 “妄哥儿,你且先带桑枝出宫去吧。”荣老夫人敛起思绪,温声道:“老身想在宫里留宿一日。” 她又转向徐院判:“徐大人来回奔波也辛苦了,也先去歇息吧。” 待殿中只余二人,荣老夫人才缓缓开口:“陛下,妄哥儿是荣家的孩子,荣家深受皇恩,该尽忠时绝不会退后半步。但有些位置……不是尽忠就能坐稳的。” “您疼他,就別把他往火上架。” “否则今日您对他的每一分好,来日都可能变成催命的符。” 元和帝怔了怔,隨即苦笑:“朕的一个眼神,都瞒不过姨母。” “朕只是……偶尔会觉得可惜。” “可惜这样一块良材美玉,却不能为朕所用。” “可惜朕自己的儿子,一个个都不成器。” “可惜这江山万里,竟找不到一个能放心託付的人。” 荣老夫人道:“待平息了秦氏余孽这场祸乱,陛下还有大把时间,慢慢挑一个资质尚可的皇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日子久了,耳濡目染,总能沾染您几分仁厚心性。” “不求他能开疆拓土……但求做个守成之君,便已足够。” 元和帝脱口而出:“秦王从前看著也是人模人样,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恆王更是一贯胆小谨慎,绝不像敢为非作歹的。” “结果呢?” “就连寧华……”元和帝的声音低下去,带著几分自嘲,“朕从前总觉她聪慧娇俏,又有皇室的雍容气度……”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秦王和恆王在前,元和帝都快下意识觉得,自己生的这几个,儘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荣老夫人一时语塞。 这么一说……是挺让人绝望的。 可再绝望,也不能抢荣家这棵独苗啊。 “陛下,老身只求妄哥儿能一生顺遂、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实在不愿瞧见他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否则,老身没法向荣家列祖列宗交代,更不配冠这『荣』姓。” …… 那厢。 马车轆轆驶离宫门,裴桑枝斜倚在车壁上,撩开帘子一角,望著渐行渐远的朱红宫墙,轻声道:“荣明熙,陛下刚才那一瞬……是不是在想,你怎么就不是他的血脉?” 不怪她多想。 更不是她敏锐。 实在是陛下那眼神,太不加掩饰了。 荣妄瞥了裴桑枝一眼:“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没遮拦了。当著我的面,什么都敢往外说。” 裴桑枝放下车帘,轻哼一声:“我一向都敢说啊。你忘了?” 荣妄失笑。 “是是是,没忘。”荣妄眼里带著几分打趣,“毕竟你我相识不过数面,你就敢放言,三年之內嫁进荣国公府,可不是一向敢说吗?” 裴桑枝眉梢微挑,带著几分春水般的瀲灩,语气却故意添了丝娇蛮:“就说,我说的有没有成真吧?” “莫非……郎君心有悔意,不想娶了?” 话音如风拂柳,三分嗔,七分俏,儘是两人间熟稔的缠绵意趣。 一句“郎君”,引得荣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笑意直漫到眼尾。 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清清楚楚映著裴桑枝此刻愈发明媚的身影。 有些人啊,真就像是被尘泥暂时裹住的花苞。 待尘泥褪尽,绽开时,便是满目风华,光艷照人。 裴桑枝眼波流转,又添了一句:“若是郎君不想娶了,我倒不介意,招赘郎君进门。” “我、娶、你。” 驾车的无涯听得清清楚楚,握著韁绳的手都紧了紧,心里直念叨:老天爷……这话谁顶得住啊! 国公爷,您还不赶紧缴械投降? 听得他都心头一热,忍不住想是不是该寻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好好谈一场甜津津的恋爱了? “自然是要娶你的。”四目相对间,荣妄字字如金石相击:“自心意分明那日起,此念便不曾有过半分移易。” “这大乾,江山万里,唯我与你,最是相契。” “可,你倒是给我个日子啊……” 裴桑枝迎著荣妄的目光:“待尘埃落定之日,便是你我婚嫁之期。” 她想拥有选择的权力。 无论是立於庙堂之高,还是隱於江湖之远。 她想在前人踏出的路上,再留下几痕清晰的脚印,好让后来者……有跡可循。 她挣出了自己的命途,便也想让这世间的其他女子,身处绝境时都有翻盘的可能。 先例一多,便再无人少见多怪。 待到那时,一切就成了寻常。 “那我便等著。”荣妄笑道:“等你给我娶你的机会。” “等你,凤冠霞帔,下嫁於我。” 马车在永寧侯府门前停下。 荣妄伸手,替裴桑枝將微斜的髮簪轻轻扶正,温声道:“待会儿我要去见赵指挥使,便不陪你进去向駙马爷请安了,代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 裴桑枝眨了眨眼,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荣明熙,你从前不是与駙马爷同辈论交么?按这辈分算起来,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荣爷爷?” “如今却要娶我,这算不算是老牛吃嫩草?你呀,好生反思反思。” 荣妄:??? 他? 老牛吃嫩草? 他哪里老了! 哪里老了! 他分明风华正茂! 无涯“憋著坏”在车外提醒:“小主子,马凳已经摆好了,可要下车?” 荣妄:…… 裴桑枝:…… 荣妄一把撩开车帘:“我让你『小主子』!” 他气笑了,指著自己的脸:“本公子这张脸,哪里像『老牛』了?无涯你说!” …… 裴桑枝下了车,站在门前石阶上,看著马车掉头驶向另一条街巷,才转身进府。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素华急急迎上来,脸色发白,“駙马爷他……他晕倒了!” 裴桑枝心头猛地一坠,脚步已匆匆往酌寒院赶去:“怎么回事?请大夫了吗?” 数月的相处,她早已將駙马爷视为她的至亲长辈。 素华强自稳著声息,快速道:“奴婢只瞧见,駙马爷午后收到一封从兰陵来的信。拆开看了没几行,脸色就变了,接著……接著就咳出一口血,人直接晕了过去。” “大夫急忙施针灌药,人是醒转过来了,可……可自那之后,駙马爷便一直闭著眼,不肯睁,也不肯说一个字。奴婢们怎么唤,他都不应。” “连駙马爷平日最喜欢的戏班子班主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駙马爷开口。” “姑娘,您快些去看看吧。大夫再三叮嘱,駙马爷这症候最忌忧思劳神,如今这般闭口不言、神思鬱结,实在是……实在是凶险啊。” 裴桑枝脚步未停,脑子里却飞快地转著,隱约有了些许猜测。 兰陵…… 那是駙马爷曾提过的故交所在之地吗? 她记得駙马爷说过,那位故人飘零数十载,杳无音讯,生死不知。 甚至早已猜测,或许人已不在世间了。 “祖父。”裴桑枝推门而入,声音放得轻缓,“孙女儿回来了,从宫里带了您爱吃的几样点心,您要不要尝一些?” 第545章 扶吾残骨以归者,惟君而已 裴駙马听到裴桑枝的声音,眼皮轻轻一颤,却终究没有睁开。 一行泪无声滑落,缓缓淌过脸颊。 这是裴桑枝从来都没有瞧见过的样子。 “祖父,您心里若有事,便同孙女说说,別总一个人闷著。” 裴桑枝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您是我在世上最后的倚靠了。若您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孙女往后受了委屈,恐怕连个能回去的家,都没有了。” 裴駙马侧过头,拭去脸上的泪痕,这才缓缓看向裴桑枝。 他张了张口,话未出声,眼眶却又湿了。 良久,他才哽咽道:“桑枝,祖父年轻时最好最好的挚交……不在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隔了几十年再听见他的音信,竟是这般消息。” 说著说著,裴駙马目光渐渐飘远了,仿佛穿过了重重帘帐,回到了年少时的上京城。 笑意是从浑浊的泪光里慢慢浮上来的,带著几分孩子气的明亮。 “那时候,我们俩一道翻墙爬树、斗鸡遛狗,一起喝酒听曲,做著天高地远的大侠梦。” “尤其是他,成日把『快意恩仇,仗剑江湖』掛在嘴边。” “他是真的想活成最豁达、最恣意、最自由自在的江湖客。” “可后来啊……” “他的父兄都卷进了贞隆朝二皇子的浑水里,上了那条贼船,便是想下也下不来了……生生被拖进了深渊。” “那个不知愁为何物、鲜衣怒马笑谈江湖的意气少年……离了上京隱姓埋名,去了乡野。” “这些年……音信全无。” “我夜里醒来时,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 “可心底总留著那么一点念想,想著……万一呢?” “万一他脱了身……挣脱了京城的泥潭,斩断了婚约的牵绊,骑著那匹总念叨的白马,腰悬长剑,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江湖里去了。” “我想像过千百回。” “他该是走遍了名山大川,饮过了塞外的风霜,见识过江南的烟雨……真真正正的,照著他少年时奢望的模样活了一遭。” “我总以为……他应该过上那样的日子。” “痛快地醉过,痛快地爱过,痛快地在天地间闯荡过。” “却原来……” “在离京后,他成了最普通的私塾先生,穿著半旧的青衫,拿著戒尺,教孩子们念『人之初』。”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静得像河滩上一块被磨平了稜角的石头。” “那些快意恩仇的梦,那些仗剑天涯的醉话……终究都散在风沙里。” 话至此处,裴駙马缓缓闔上双眼,喉头哽得愈发厉害,字字都浸著颤意:“桑枝……你知道吗?” “我寧可……寧可他真去浪跡天涯了。” “哪怕此生再不復见,哪怕他早將我这个京中故人忘得一乾二净。” “只要他真是自由的……是真快活的……怎样,都好啊。” “可天……终究不遂人愿。” “他这一生……终究没能走出,我们年少时做的那场梦。” 听到此处,裴桑枝心中已然明了。 是了,曾经鲜活热烈的上京七公子之首。 “祖父,他既辗转寄信而来,可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凡我永寧侯府力所能及,必当竭尽全力,以慰您故人之心。” 裴駙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枕下摸索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手指在信笺停留了很久,才终於將它递到裴桑枝手中。 “你……” “你瞧瞧吧。” 裴桑枝接过那页薄笺,垂眸细看,但见字跡清瘦如竹,却透著虚弱,墨痕深深浅浅,似蘸著数十载风霜写就,又像是写写停停了许多回。 起收之间,没有一丝“紈絝”的轻狂和不羈,只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和苍凉。 吾友如晤: 暌违久矣,音问疏阔。 非无意通函,实乃斯人潦倒,恐貽故人羞。 忆昔少年时,坐拥珠玉而不知惜,常慕江湖之远,每思仗剑天涯,以酬平生快意。今萍寄兰陵,训蒙乡野,虽跡殊途异,然启牖童稚,亦未尝非另种行侠。 此生未览之山川,尽在青简黄卷中一一游歷。 未尝之悲欢,皆从“子曰”“诗云”间反覆揣度。 若问憾乎?浮沉至此,已无恨矣。 惟近来病骨支离,昏晓弥留之际,忽生归根之念。 南氏宗祠非吾愿,祖塋松柏非吾棲。 魂魄所系,竟在上京。 彼处春柳曾系马,曲明湖曾醉月,巷陌深处,犹闻当年击筑声。 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於愿足矣。 某一生煢独,未缔姻缘,膝下尤虚。 塾中童子皆布衣之后,力薄难托千里之重。 辗转思之,四海之大,能踏烟波而来,扶吾残骨以归者…… 惟君而已。 惟君而已。 旧友子奕绝笔。 裴桑枝只觉得手中这薄薄的信笺,有千钧之重。 字里行间看似是认命后的豁达,是“殊途同归”的无憾。 可每读一字,都像看见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书案前一盏孤灯、一身旧衫。 哪里是真的无憾呢? 不过是把年少的侠客梦,一寸寸折进了蒙尘的书卷里。把仗剑天涯的豪情,一点点磨成了孩童启蒙的“之乎者也”。 那句“惟君而已”,是孤舟在茫茫江面漂泊多年后,终於望见的故港灯火。 是风雪夜归人用尽最后气力,叩响的唯一一道还会为他打开的门扉。 她想,駙马爷怕是想连夜出城,披星戴月而去,哪怕千里万里,也要亲自把漂泊半生的故人接回京来。 “桑枝。” “倦鸟该归巢了……我得去接他回来。” “他落魄了这么多年,不曾来信向我开口求过一次。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託付。” “他想回来。想葬在这座……他长大的上京城。” “我不能辜负他。” 裴桑枝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果然如此。 可,駙马爷已经年过花甲,开春后咳疾反覆,太医特意叮嘱需静养忌劳,如今又大悲呕血。 南氏祖籍路远山遥,舟车顛簸,他这般身子如何经受得起。 “祖父,您的故友既將身后事託付於您,心中必是盼著您安稳康泰。若您因这番奔波伤了根本,他在天之灵见了,岂能心安?” “怕是反而要自责內疚,觉得拖累了您。” “他等了一辈子。”裴駙马哑声开口:“我若不去……谁送他回家?” 裴桑枝道:“祖父若信得过孙女,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吧。”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他既是您至交,孙女也该尊他一声『爷爷』。” “晚辈为尊长料理身后事,接他落叶归根,於情於理,都是应当的。” “孙女定会將他安安稳稳的……接回家来。” “你……”裴駙马声音里带著迟疑与不忍,“当真不惧吗?” “千里迢迢,去接一个你素未谋面之人的灵柩。” “何况你年纪尚轻,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一路山水迢递……” “祖父。”裴桑枝轻声打断,目光却清亮如洗:“那不是陌生人,是您牵掛了数十年的知己。” “而我,虽年少,却是永寧侯府如今唯一的血脉。由我前去,身份足够郑重,绝不会让人轻看了您的故友。” “此行我会带上府中最稳重的老僕与护卫,再延请熟悉那处地界之人隨行。沿途舟车歇宿、关卡通关,皆会妥帖安排,必將他平安迎回。” “待灵柩抵京那日,您亲自出城迎他。” 迎他回家。我们可在城外设一清净灵堂,容您与他独处半日,静静说说话。待正式落葬之时,您再送他最后一程。” “如此,既全了您与故人生死之交的情义,又不至伤了您的身体根基。” “这桩两全之法,祖父以为……可好?” 裴駙马静静地听著。 桑枝说得条理分明,思虑周全。 她甚至考虑到了“身份足够郑重”,考虑到了他不便言说的体面。 他更清楚,这確实是最妥当的办法。 若自己执意亲往,以如今这身子骨,怕是在路上就要耗费更多时日。 万一途中染病,还需停下休养。天气渐暖,乡野之间哪来的冰棺久存…… 子奕的遗骨,等不起。 罢了。 他不能在这件事上拖后腿。 他该做出最理智的选择,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让子奕体体面面地回家。 “……就依你之计。” “只是……务必要周全。他生前未曾麻烦过我半分,身后之事,我要他走得体面、安寧。” “还有,你须以平安为重。途中若遇任何难处,立即传信回京,万不可逞强。” “孙女明白。”裴桑枝郑重应下,又轻声询问:“另有一事:南夫子的私塾、生前遗物……该如何处置?可需一併整理带回?” 裴駙马缓缓摇头:“他既守著那间塾堂直到最后……便让它在原处留著吧。” “你若有余力,便为那间私塾寻一位品行端正的夫子。学问高低、才华深浅,都不紧要,最要紧的是人品性情。言传身教之下,孩子们纵使成不了大才,也能堂堂正正地……成人。” “至於遗物……你仔细看看。若有他珍视的书卷、旧稿、笔墨,便替他带回来。其余的……” “分给塾中学童,或是留给那些照料过他的乡邻罢。他在那儿过了半生,总该……在世间留下些念想。” 裴桑枝微微頷首:“孙女记下了。” “您先歇一会儿。我这就去安排,必在最短时日里启程。” “但您也得答应孙女,要好生休养,按时进药。莫要让孙女在千里之外,还为您的身体牵肠掛肚。” “待我接南夫子回来那日,您可得精神焕发地……出城迎他。” “想来,他也想见到您神采奕奕的模样。” 裴駙马轻咳一声,端起往日里那副洒脱从容的做派,扬了扬下巴:“本駙马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且安心去便是。” “永寧侯府这儿,自有我替你坐镇。什么阿猫阿狗,也休想趁机塞人进来、搅混水。” 裴桑枝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边穿过庭院,边心中迅速盘算。 先筛选稳妥的隨行人选,再让帐房支取足够的银两,南氏祖籍那边需修书一封,再寻可靠的引路之人…… 第546章 荣家,从不拿亲族性命作筹码 裴桑枝离开后,房內彻底静了下来。 裴駙马重新执起那页薄薄的信笺,目光一遍遍掠过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字句。 看著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苍凉。 可笑著笑著,那声音就哽咽了,眼眶一阵滚烫。 他慌忙別过脸去,生怕泪水打湿了信纸。 南子奕最后留下的笔墨,也是阔別多年给他的唯一一封信,他捨不得弄脏半分。 “写得这般文縐縐……” “『暌违久矣,音问疏阔。非无意通函,实乃斯人潦倒,恐貽故人羞』……” 念到这里,裴駙马忽然抬起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跟谁赌气似的:“依你从前的脾气,不该直接写『其实小爷一直想找你,就是混得太惨了过的不体面没脸联繫』吗?” “『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於愿足矣』……”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若是从前,你会嚷著要最灵秀的山头、最好的风水,最好还葬过鼎鼎大名的侠客,说『小爷我下辈子还得投个好胎,接著闯江湖』。” “真当了这么多年私塾里开蒙的夫子……肚子里有墨水了,说话都咬文嚼字。” “你都出口成章了,我……” “这样……咱们还算是一路人吗?” “下一辈子,我们还能做挚交好友吗?” 无人回应。 只有些许微风穿过窗隙,拂动他霜白的鬢髮,也轻轻掀起手中信笺的一角。 簌簌,簌簌,像极了少年时,那人总爱在故意用草叶搔他耳畔的动静。 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个什么呢? 裴駙马闭上眼。 泣不成声。 南子奕一生都想活得痛快淋漓,最后却把自己活成了最不痛快的样子。 隱姓埋名困在乡野,守著清贫私塾,连想回京葬在故土,都要斟酌字句、掩藏窘迫,写一封文縐縐的信来。 信里说“无憾”,说“足矣”,可字字句句,都是求不得,都是回不去。 “你怎么就……怎么就不肯早些开口……” 或许,他本该更任性一些的。 早在音信初断的那几年,派人去天南海北的寻南子奕。 捆也要捆回来,按也要按在京城里。 待南子奕的心气养回来后,再放他离开,让他去做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总好过如今。 也罢。 他也要字斟句酌,为南子奕写一篇文采飞扬的墓志铭。 南君子子奕,上京人也。 少任侠,慕江湖。 然半生授蒙童以诗书,终老於乡野。 性磊落,重然诺,唯憾未得纵马山河。 今归骨於故土。 春风岁岁,犹送天涯客; 青山不老,可忆少年游。 这般文縐縐的,才与子奕寄来的那封绝笔信相称。 仿佛两个白了头的老书生,隔著生死,还在用笔墨较劲,看谁写得更有“风骨”。 可,他更想写…… “这儿躺著一个想当大侠却没当成的好汉。” “路过的朋友,记得敬酒三杯,要烈的。” “小声点,別吵他做梦。 “梦里正骑著白马闯江湖呢。” 鲜活是鲜活,但好像是不太体面呢。 也不知这么多年不见,子奕是更想鲜活,还是更想要体面。 …… 裴桑枝回到听梧院后,先仔细估算了一下来回行程所需时日,盘算著该如何向上峰告假。 待得了准允,方能著手下一步安排。 而后,她唤来拾翠,低声吩咐:“去一趟荣国公府,將南夫子的事……递个消息。” 南子奕…… 她依稀记得,駙马爷在听戏微醺后曾提起,荣国公府的老夫人,早年与南子奕也有过几分交情。 深浅虽未可知,但总该知会一声。 思及駙马爷方才情状,裴桑枝又特意叮嘱拾翠:“见著荣国公,便先告诉他。由他斟酌时机与方式,慢慢说与老夫人听。” 免得老人家骤闻故人凋零,悲慟伤身。 在駙马爷口中,南子奕永远是鲜衣怒马,笑得张扬,是上京城里最明亮的少年郎。 谁能想到…… 裴桑枝幽幽地嘆息一声。 …… 云霄楼。 醉月轩。 赵指挥使被人从小门引入时,已彻底改头换面。 不仅甩掉了所有跟踪的尾巴,连身上的衣袍都换过三遭,最后这套青衫,让他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 引路的侍卫沉默无声。 看著流光溢彩的“醉月轩”三字,赵指挥使脚步一顿,有瞬间的怔忪。 偌大上京城,谁人不知“云霄楼醉月轩”是荣国公的地界? 甚至早有传言,说整座云霄楼都已被荣国公府暗中收入囊中,明面上的东家和掌柜,不过是个幌子。 只是荣家权势滔天,从未有人敢当真去探问虚实。 原来如此。 影卫口中那个救下他老母与幼子的人,竟是荣国公。 一时间,赵指挥使竟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 他这个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泥腿子,在此之前,与荣国公府这样的高门显贵,根本毫无交集。 不,连“交集”二字都谈不上。 那是云端上的府邸,而他,不过是尘埃里挣扎求存的一粒砂。 是福是祸? 是生机,还是更深的泥潭? 救命之恩,当如何报,他能给得起荣国公想要的报酬吗? 若给不起,他的老母和幼子,还能安全吗? 尤其是,荣国公的名声实在是人嫌鬼憎啊! 赵指挥使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那扇门。 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的剎那,赵指挥使双膝一沉,“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 这一幕,几乎与先前在皇陵营房中跪在秦王面前时如出一辙。 可若细看…… 此刻跪下的姿態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弯脊樑的……感恩。 “末將……谢国公爷救我老母幼子之恩。”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国公爷需要末將做什么,末將绝无二话……” “只求国公爷……莫要伤我老母幼子。”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软肋。 至於他自己…… 是生,是死,是成为棋子,还是沦为弃子,他都认了。 只要他们平安。 “赵指挥使。”荣妄坦然道:“我不是秦王。” “荣家,从不拿亲族性命作筹码。” “推己及人。” 赵指挥使闻言,猛地抬头。 荣妄继续道:“今朝既救下令堂与令郎,便是真的救了。” “他们安全了。” “为何……”赵指挥使声音嘶哑,隱隱发颤。 荣妄沉默片刻。 “因为,我若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又与秦王之流何异?” “因为,你的妻妾,皆是良善之人。” “好人,本该有好报的。” “可如今,秦王一念之恶,酿成此等大罪……” “你也不必惶惶。今日我来,本为劝你助我一臂,剷除秦王势力。但既知陛下的影卫已將计划告知於你,我便不再赘言。” “赵指挥使,血仇当报,活著的人却也要往前看。” “你可曾想过,如何安顿家中老母与幼子?” “风已起,大雨不知何时倾盆。你既捲入与秦王的棋局,尘埃落定前,便再难抽身。务必细细思量,如何护他们周全。” “並非每一次,我都能得到消息,又能及时派人阻拦。” “尤其眼下,你的至亲,已不便再现於人前。” “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 他当然明白。 从老母和幼子被“救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能再是“赵指挥使的家人”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必须“消失”。 否则,秦王一旦察觉,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赵指挥使的目光直直刺向荣妄,近乎冒犯地审视著对方。 他要从这张脸上辨出端倪,在这些光明磊落的话语里,究竟藏了几分真、几分假,又有几分是拿捏人心的手段。 可没有。 他看了又看,始终寻不出一丝算计的痕跡。 恍然间,这个在上京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见愁”,反倒像成了真真正正的君子。 荣国公,竟然……竟然是君子…… 荣妄立在原处,並未闪避,只是静静迎上赵指挥使的视线。 信任二字,从来不是轻易就能交付的。 这份谨慎,他懂,也愿意等。 不知怎的,赵指挥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只是京畿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卒。 也是这样的时节。 皇室、勛贵京郊踏青。 有勛贵为追一只鹿,纵马踏伤了路旁的农户。 四周鸦雀无声,人人视若无睹。 唯独那时刚解了毒、尚是少年模样的荣国公,勒马出列,声音清朗如碎玉:“人命与鹿命,孰贵?” 应该…… 应该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许是时间太过久远,又许是这位荣国公后来的名声实在不堪,让他恍惚间也对自己的记忆生出了几分犹疑。 荣国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要凭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就赌一把吗? “末將……”赵指挥使喉结滚动,再出声时,嗓音已比先前鬆动了些许,却仍带著沙哑的涩意,“家母患了眼疾多年,如今……已连人影都辨不清了。” “幼子……刚满六岁,正是最黏人、最离不得照看的时候。” “末將这半只脚……早已陷在泥泞里了。妻妾与稍长的儿女,皆丧於秦王之手。纵使大人將老母幼子交还,末將一时之间……也寻不到可信、可靠、可用之人照料。” “末將斗胆,恳请国公爷,將他们安顿在稳妥之处。只需遣两名朴实良善的妇人照看起居,便足矣。” 他深知在秦王面前,自己不过蜉蝣撼树。 想要护住老母幼子的周全,更是痴人说梦。 既如此,不如索性赌上一把…… 赌眼前这位荣国公,並非秦王那般禽兽不如之人。 “末將愿將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金银细软,尽数献与国公爷。” “末將明白,荣国公府何等门第,自不会短了银钱。这些微薄之物,绝非报答救命之恩,只求充作照料老母幼子的日常用度。” “国公爷的恩情,末將愿以命相偿。” “此后无论末將是生是死,皆为心甘情愿,绝无半分怨懟。” 若是赌输了…… 也好。 黄泉路上,一家人终能整整齐齐地团圆。 “你当真想好了?”荣妄问道。 赵指挥使頷首,语气篤定:“想好了。” “能得荣国公出手相救,已是三生有幸,可遇而不可求。” “但凡识时务、明事理者,自该拼尽全力,牢牢攥住这等逆天机缘。断不会如那般无自知之明者,自身尚且难保,偏要执意將仅剩的亲眷护在身旁。” 荣妄眸色微挑:“你倒比本国公预想的,更添几分胆识。” 赵指挥使苦笑:“若无几分胆识,仅凭投机钻营、阿諛逢迎,末將既爬不到、更坐不稳京畿卫指挥使这个位置。” 这一刻,荣妄对赵指挥使有了更全面的认知。 是个人才啊。 第547章 要谢就谢裴女官吧 “金银於我並非必需。” “以你的性子,妻妾儿女的后事定然尽心,想必也会在佛寺为她们点起长明灯。待一切尘埃落定,往后奉养老母、抚育幼子,用钱之处尚多。” “至於你的老母与幼子……” “你应知道,我荣家根基在扬州。” “扬州景色秀美、文风鼎盛,本是老人静养、孩童启蒙的上选。若在平日,我理应將他们送往扬州妥善安置。但如今淮南要起动盪,恐將波及江南,此时南下,未必安稳。” “除扬州外,荣家势力最深便在北方。” “但你身为京畿卫指挥使,近来对北疆风声,应有所耳闻。” “况且北地风沙凛冽,老人与孩童年幼体弱,骤然而去,只怕水土难服,若因此抱恙,反是我照顾不周。” “依我之见,有时最危险之处,反倒最易藏身。” “城西平寧坊住著一位陈姓寡妇,其夫原是北疆旧部。她为人勤恳厚道,膝下无子,必会视你母亲如亲长,待你幼子如己出。” “当然,这不过是我一人所想。你若另有安排,无论是选北疆或扬州,我亦尊重。” “毕竟,他们是你至亲,终须由你定夺。” 赵指挥使眉心忍不住跳了跳,惊疑不定道:“淮南要生乱?” 荣妄並不遮掩,目光平静地看著赵指挥使:“你日后即將追隨秦王左右,而秦王又与前任禁军大统领结为盟友。这些事,你早晚会知道。” “不错,乱局將至。” “即便朝廷此刻已在布局防范,亦不可能將这场风波全然压下,不留一丝涟漪。” “既有动盪,便难免伤亡。” “此乃定数,无可转圜。” “你可將淮南视作一锅將沸未沸的水,便好。” 赵指挥使眼中疑虑尽散,当即拱手道:“那便將末將的老母与幼子,託付於平寧坊。” “末將深信国公爷的筹谋。” “日后纵有万一,末將也明白国公爷已竭尽所能。断不会做那忘恩负义、恩怨顛倒之徒。” “请国公爷放心。” “还有……”赵指挥使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末將愚见,淮南不只是一锅將沸未沸的水,倘若有人能预判风起之地,早早移开要紧的柴薪,或將火苗……引向该燃之处。那么,该保全的或许就能保全,而该死的,也一个都不会少。” 荣妄眼中掠过一丝讚许:“赵指挥使果真有真本事,也有真见识。” “传闻那些话,倒是小看你了。” 赵指挥使缓缓摇头:“真正『闻名不如见面』的,该是国公爷您。” 若非今日亲眼得见,他恐怕还要以为,这位荣国公当真只是个置身事外、唯恐天下不乱的紈絝子弟。 不过是命好,投生在了锦绣堆里罢了。 荣妄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不必说这些。我的名声如何,自己心里清楚。何况名声终究是身外之物,於我而言,最不要紧。” 说到此,他转向一旁的紫檀木圆桌,上面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与粥点。 “想来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些都是吩咐人准备的,素净无荤,你先用些,提提精神。” “待会儿我再让人领你去见你母亲和孩子。这样,你的心才能真正落定。” 见赵指挥使要开口,荣妄轻轻摆了摆手,继续道:“別急,也別推辞。你母亲和孩子都受了不小的惊嚇,只有你先稳住心神,他们见了你,才能真的安心。” 赵指挥使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抱拳:“多谢国公爷。” 荣妄却摇了摇头:“不必谢我。” “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当年在京郊猎场,没有跟著眾人低头。” 赵指挥使心念一动。 原来……那件事真的发生过,不是他记忆模糊后的臆想。 荣妄的语调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那日我看见了。” “你见那勛贵纵马踏伤农户,甚至差点踩到农户的小孙子,却还要继续追鹿……” “你那时握著刀,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是想站出来阻止的,对吗?” 赵指挥使苦笑著摇头:“让国公爷见笑了。” “末將……终究还是没有鼓起那个勇气。” 荣妄看著赵指挥使,语气里透出一份难得的通达:“心有余而力不足,和存心落井下石,本就是两回事。” “我本就不是那等……强求別人做圣人的性子。” 话音落下,荣妄屈指在桌面上轻叩两声。 门应声而开,走进一个穿著灰布短打的青年。 这人相貌寻常至极,是那种看过便会忘记的长相。 荣妄吩咐道:“等赵指挥使用过饭,你带他去静园那边。” “是。”来人垂首应下,声音不高不低。 荣妄这才又转向赵指挥使:“上京城里,各路人马盯著我这边的也不少。况且,我还需进宫一趟,接老夫人回府,便不在此久留了。” 他心知肚明,老夫人说要留宿宫中,不过是个託词。 实则是要避开他与桑枝,独自同陛下敘话罢了。 赵指挥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將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影卫在皇陵出现得那般及时,陛下又这么快知道我赵家遭遇灭门的真相……是不是荣老夫人进宫,为我赵家说了话?” 陛下日理万机,虽说有暗中的势力作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监察百官,但也不可能家家户户日夜盯著。像他这般处事圆滑、平日与人为善、从不冒尖的老好人,更不值得耗费太多心神去盯著。 “是。”荣妄微微頷首,“你是该谢老夫人。” “但你最该谢的人,是永寧侯府的裴女官。” “我之所以能赶在秦王暗卫出城前將人拦下,救回你的母亲和孩子,全因裴女官辛苦安插在护陵卫中的眼线,拼死探得消息,又连夜送回。” “事后她曾嘆惋,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你若真要择一人报恩,便选她吧。” “是她保全了你的至亲,也是她给了你回头是岸的机会,不至於彻底沦为秦王手中那把,再也洗不净的刀。” “饭菜快凉了,先用膳吧。” “本国公,先行一步。” 赵指挥使怔了怔。 裴女官…… 那个从去岁起,便在上京流言蜚语里未曾断绝的名字。 也是他妻妾口中,时常提起的、难得的聪慧人。 心思縝密,偏生又纯善,知百姓疾苦。 妻子曾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裴女官从未因她是赤脚大夫的女儿而看轻她,对她和妾室们捐出的每一件冬衣、每一份米粮、每一筐炭火,都分外珍视。 妻子还说,那是个真真切切……为百姓做实事的人。 那时他只当是內宅妇人的寻常感慨,並未往心里去,甚至曾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兴许是裴五姑娘流落在外那些年吃了苦,才懂得体恤底下人的不易吧。不过她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假千金不知所踪,她有駙马做倚仗,又得荣国公青眼,往后的好日子长著呢。你平日多与她走动走动,攒几分情面,说不定將来也能提携为夫一把。” 话没说完,便被妻子狠狠白了一眼,胳膊上还挨了一记不轻的掐拧:“少动这些歪心思!” “別让每份温热的东西,都变成算计和交易。” 彼时,他还嫌妻子短视,嘟囔著回了一句:“这世上,哪有不算计的关係?” 如今想来…… 他半生精於算计,惯於逢迎,最终却让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几乎尽数丧於他人的谋算之中。 赵指挥使沉默良久,终於缓缓转身,对著永寧侯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救命之恩,末將……铭记於心。” 隨后,赵指挥使在紫檀木圆桌旁坐下。明明该是飢肠轆轆,却感觉不到一丝饿意,更无半点食慾。 但想起荣国公的话,他还是缓缓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咽下。 食物落入胃里,那股一直縈绕不散的冰冷虚浮感,似乎稍微踏实了一点。 青菜,白菜,各种各样的菜…… 在他混出个名堂后,便最是不喜这些东西。好像非得大鱼大肉,才对得起这一路的摸爬滚打。 妻妾们总顾及他的身子,变著法子劝他多吃些菜。 他那时……到底还是脱不了那点“小人乍富”的心气。 过去那些听著嫌烦的嘮叨,恨不得躲出去的场景…… 终究是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他要活下去。 他的老母和幼子,也要活下去。 他还要为他的妻妾、为他的儿女们,討回血债。 眼泪混著青菜的微涩,一筷一筷,被他用力咽了下去。 “我吃好了,”赵指挥使看向候在一旁的无涯,声音已恢復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过分的谦卑,“还请引路。” 来人应道:“是。” “大人请隨我来。” 两人依旧从云霄楼那扇鲜有人知的小门悄然离开,登上候在暗处的马车。 车轮轆轆,在寂静的街道上行了两刻钟。 马车稍停了一瞬,只听得大门“吱呀”开启的声响,隨即又继续向前,行了片刻,才终於稳稳停住。 “到了。” 那人掀起车帘。 “大人请进,我就在外候著。” 明明渴盼著见到老母和幼子。 此刻的赵指挥使,却莫名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惶然。 他静静立在门外,手指在冰凉的门板上悬停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於將那扇门推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有些刺耳。 屋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精心打理的痕跡。 他的老母头髮花白,身形佝僂,正呆呆地坐在床沿,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的虚无。 听见门响,她猛地一颤,迟缓地转过头来。 昏花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费力辨认了片刻,依然未能看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干哑的声音:“是……我儿吗?” 第548章 那个追在她身后喊她「女侠」的少年郎 赵指挥使强忍著哽咽:“娘,是我……” 剎那间,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起太多赵指挥使不敢直视的情绪。 她忽然抓起手边一个枕头,用尽全力朝他砸过去。枕头轻飘飘地落地, 她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哭声压抑:“你……你还知道回来!” “那些人闯进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见人就杀,就杀啊……” “你是怎么当的差,怎么护的家啊!我这条老命死了便死了,可孩子……孩子才多大……” 老妇人渐渐不再压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里积压了一日一夜的恐惧、劫后余生的虚脱、对儿子的怨懟。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巨大的庆幸。 庆幸她的儿子还活著,庆幸此刻她还能对著他哭骂出声。 赵指挥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娘,是我的错……” “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护住他们,是我……” “是我不该招惹豺狼,是我不该心存侥倖,这才……让家里遭了这灭门之祸。” “都是我……”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老妇人忽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和恨意,但恨意很快又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悲哀,“人都没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 如此大的动静,都没能吵醒最里头那个被厚厚棉被裹著的小小身影。 那是赵指挥使刚满六岁的幼子。 孩子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头髮。 从进门到现在,那团小小的身影动都没动一下,安静得可怕。 赵指挥使的心猛地一沉。 他膝行过去,颤抖著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肩膀。 “泽儿?” 没有反应。 他又稍稍用力,將孩子连同被子一起转过来。 小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一双原本黑亮灵动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望著某处,对赵指挥使的呼唤和触碰毫无反应。 赵指挥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伸出双手,想將孩子抱进怀里,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竟都没能成功。 “娘,泽儿……泽儿他……” 老妇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竭力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著孙子痴愣的模样,整个人忽然被更深、更钝的痛楚淹没。 旋即,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最终落在赵指挥使剧烈颤抖而不自知的背上,很轻地拍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自从被救下来,他不是一会儿惊跳一下,浑身冷汗,嘴里喊爹娘,喊哥哥姐姐……” “就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大夫说,泽儿是受了惊嚇,一时半刻……好不了。” “药石……也不定能起太大作用。” “心病,得靠心药医……也得靠时间,慢慢治。” 赵指挥使强忍了一路的泪水,此刻再也无法压制。 心病还需心药医…… 泽儿的心药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可人死,终究不能復生。 那些疼他爱他的人,都回不来了。 思及此,赵指挥使用尽全身力气,將孩子连同被子紧紧抱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声音嘶哑地重复著“”“泽儿,爹在这儿……” “爹在这儿……不怕了。” “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爹在这儿……” 怀里的小人儿,依旧一动不动。 “薇娘呢?”老妇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我记著……那些恶人,好像没对薇娘下杀手。你可把薇娘安顿好了?” “薇娘那孩子,瞧著性子软,实则跟你岳丈一个样,耿直,认死理,最是重情重义……她被那些人押著,眼睁睁看著朝夕相处的亲人一个个死在眼前……我听见了她的尖叫声……” “你……你可得好好宽慰她,开解她。孩子,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啊。” 没有立刻得到赵指挥使的回应,老妇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心也跟著一沉再沉:“薇娘她……” “她怎么了?” “你说话啊。” 赵指挥使轻轻將幼子放回炕上,动作极缓,声音更低:“死了……” “就死在我怀里。” “她……是拔下簪子,在我怀里自尽的。” “最后一句话……是要我报仇。” 老妇人怔住了,失声喃喃道:“薇……薇娘也死了?” 赵指挥使:“死了……” 老妇人浑身一颤,猛地咳了一声,生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她抬手胡乱抹去:“是……是得报仇。” “这个仇,一定得报。” “哪怕不为別的,就为你那冤死的媳妇、妾室,还有我那没来得及长大的孙女、孙儿……也得报!” “儿啊。” ““你不能再像墙头草一样东倒西歪了,不能再退,也不能再缩了!” “家里……你不用惦记。” “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就会豁出命去,照顾好泽儿。”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昏黄的烛火映在窗纸上,给这间屋子、也给屋里的人,镀上了一层极淡的、近乎死寂的柔光。 “娘,你听我说……” …… 那厢。 “国公爷,拾翠递了消息来。” 荣妄听罢,眉头微微蹙起。 南子奕。 他在老一辈人閒谈时,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名字。 的確是駙马爷的挚交,曾经的上京七公子之首。 駙马爷瞧著他穿一身红衣时,也曾偶然提起,年轻时,他也有个挚交好友,性子也似他这般张扬。 只可惜……终究深陷泥潭,再难脱身了。 允其离京,已是姑祖母……格外开恩。 以南子奕与駙马爷的交情,临终前想落叶归根、魂归故里,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桑枝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毕竟,桑枝的锋芒,已越来越引人注目。 远的不提,单是秦王,怕就已因著种种缘故,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可偏偏,这又是一趟非去不可的安排。 他得想个法子,尽最大可能护桑枝周全才是。 容他好生思量,思量。 “国公爷,回府吗?”无涯低声询问。 荣妄:“去接老夫人归家。” 接到荣老夫人后,荣妄斟酌再三,到底没有过多耽搁,將南子奕身故的消息如实相告。 老夫人会为向老夫人的离去而哀痛,那是多年朝夕相伴、彼此扶持生出的情谊。 而南子奕,终究只是她年轻时生命中一个匆匆掠影。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岁月流逝,即便再锋利的沙砾,也早被时光打磨得温润了。 何况,老夫人从来都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南子奕?” 荣老夫人转动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里浮现出些许悵惘。 她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那个嚮往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少年。 那个花重金想买下她砍人菜刀的少年。那个追在她身后,口口声声喊她“女侠”的少年。 那个曾动过心思要娶她,最终却与他人缔结婚约、又被撕毁婚书的少年。 那个纯粹、明朗、鲜艷,却也……软弱、短视的少年。 其实,她是清楚南子奕当年离京后的去向的。 她也知道,他后来在一处私塾做了教书先生,给孩童启蒙。 但没人能让他再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经歷的过去了。 亲族的自相残杀,父兄的惨死,夺嫡失败的苦果……都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將他彻底压垮,再难做回昔日那个嚮往逍遥恣意的江湖客。 平凡、乏味,却也平静安全的日子,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那样的人,活得太清醒,是折磨。” “活得太糊涂,又辜负了他那份通透。” “如今这般,也算是寿终正寢吧。” “是好事。” “这么多年……他终究没能放过他自己。” “他既然心里还念著上京城……” “那便回来吧。” “葬在城郊的山上也好,往后的岁岁年年,也能无声地看著这片地方。” “活著没能回来,死了……便回来吧。” “上京城……到底是他一生中,最鲜活明亮、笑得最畅快,也落泪最痛的地方。” “如此算来,这里……的的確確是他的根。” 也不知,他的墓志铭……是想让她来写,还是想让裴余时执笔。 罢了。 绝笔信既是留给裴余时的,那便由裴余时写吧。 待裴余时为他设灵堂时,她再去上一炷香便是。 如此,也算给那段过往,一个清净的了断。 思及此,荣老夫人顿了顿,看向荣妄:“桑枝要亲自去接他的尸骨回京?” “是。”荣妄点头,“若桑枝不去,駙马爷怕是就要自己动身了。” “他那个身子骨……您也是知道的。看著硬朗,可到底……年纪不饶人了。” 老夫人轻轻嘆了口气:“裴余时是个重情义的,临老得了这么个有善心、重情义,像是他和清玉结合起来的嫡亲孙女儿,也是福气。” “只是此去路远,路上又不太平。你……多上些心,多为她周全打点些。” 荣妄道:“我明白的,您放心。” 老夫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继续缓缓转动著手里的佛珠,目光平静地望著车窗外的街景。 方才那番话,於她而言,仿佛只是谈及一位久未联繫的故人,聊了几句寻常的家常。 只是,风过终究留声,雁过终究留痕。 “故人”二字的分量,从来……都是不轻的。 马车內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和佛珠捻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那些熟悉的街道、楼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旧时光的薄纱。 必须得承认,南子奕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许久的门。 第549章 淮南「国」有二主 宴府。 “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宴大统领强忍著捏起兰花指的衝动,儘量让嗓音显得低沉威严。 跪在阶下的护卫回稟:“主子,那边出乱子了。” “贞隆帝嫡出的三皇子,在阴差阳错间被带去了他们的老巢。” “据说是个蠢材办的好事。” “若论血统之纯正,谁又能比得过秦承贇?况且他確有真才实学,凭那三寸不烂之舌,已暗中收拢了不少人心。” “论辈分,他更是那位的长辈,即便想除之后快,也难在明面上动手。” “如今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都在爭论著到底该由谁高举『復秦姓、正天下』的大旗…” “如今营中已分作三股声音。” “一派以贞隆朝遗老之后为首,力主拥立秦承贇,称其名正言顺、血统纯正,是凝聚人心、號召旧部的不二之选。” “另一派则多有疑虑,认为秦承贇来得突兀,底细未明,恐是朝廷设下的圈套,主张暂缓立主,静观其变。” “最后一派皆是这些年誓死追隨那位的旧部,他们只认那位,称秦承贇也不过就是来摘果子的外人。” 宴大统领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蛰伏经年,苦心经营,眼看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如今大业未举,却先自乱阵脚,为那尚未到手的至尊之位爭执起来了? “这有何可爭?” “今日这片基业,桩桩件件,皆是那位殫精竭虑、一手经营而来,方有眼下格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承贇纵使血统再正,难道能抹去他曾效忠荣后、诛戮秦氏族人之事?” “何况……坊间早有传言,说他未必是贞隆帝亲生。钟离皇后当年……不也风闻有失检点吗?” “这般身世曖昧、来路不明之人,又有何资格,再来爭这秦氏天下?” 侍卫压低声音,谨慎提醒:“主子容稟,那传言里与钟离皇后有私的……可是誉王殿下。他是皇平爷的嫡子,贞隆帝的嫡亲兄长。若依此论,秦承贇身上流淌的,反倒是更纯正的嫡系血脉了。” “那边死忠的部下並非不曾以血统为由攻訐秦承贇,可贞隆朝遗老的后人们,却反咬一口,直指那位『生母不明、生父未必为真』,以此大泼污水。” 宴大统领气息陡然一窒。 “血统”二字,真如一座横亘於前的峻岭,让人无从逾越。 “那秦承贇多大年岁了?老的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脸上褶子怕能夹死苍蝇,还是个早已出家的方外之人,膝下空空。” “追隨他的那些蠢材,难道就从未想过,此人根本后继无人吗?” “他之后呢?” “他一旦闭眼,这泼天的权势、这好不容易聚拢的『大义名分』,留给谁?” “难不成留给那些各怀鬼胎的『拥立功臣』,让他们再撕扯一轮?” 护卫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回稟道:“秦承贇对外宣称……无花便是他的亲子,如假包换。” “说此子文武兼备,品性端方,乃是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才。” “他还道,往日只称无花为弟子,不过是顾及名声,兼为保全其性命安危的权宜之计。” “无花?”宴大统领愕然,“可是那个常跟在荣妄身边,行事疯癲犹胜无涯几分的无花?那个今日扮和尚、明日装道士,没个正形的无花?” “秦承贇那张嘴,倒真是敢说。” “他这般言辞,那些贞隆朝遗老的后人,难道就真信了不成?” 护卫回稟道:“秦承贇放话说,连他这样活生生的贞隆朝嫡皇子亲口所言,尚且遭人质疑。那眾人是不是也该『合理』怀疑一番那位的出身?” “毕竟,人尽皆知,瑞郡王痴傻一生,並无子嗣,又早逝多年。单凭一件信物与几名老僕之言,如何就能断定那位必是瑞郡王遗孤?反倒对他这亲口所述的血缘咬死不信,是何道理?” 宴大统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颅顶,眼前都黑了一黑。 “蠢材!” “当真是一群愚不可及的蠢材!” “秦承贇这个岁数,这般身份,偏在这要紧关头跳出来爭位,本身就透著诡异。” “怎就无人想想,这背后是否有人操纵,意在借他这把『正统』之刀,將秦氏血脉连同旧部势力,彻底清洗乾净?” “那些遗老遗少,怎么就半分记性都不长!” “你立刻去办,將秦承贇当年在荣后手下经手的那些『铁案』,尤其是牵涉如今那边营地中几位將领亲朋故旧的详加整理,汇编成册。” “然后,命我们在那边的人,好好地將这些旧事『宣扬宣扬』。” “务必让今日那些高呼『正统』的糊涂虫睁眼看清楚,他们想要拥上高位的,究竟是怎样一位『明主』,手上又沾了多少秦氏故旧的鲜血!” 侍卫面露难色,低声解释:“主子,怕是无用。秦承贇早已料到此事,他声称那皆是『臥薪尝胆』之策,是不得不为的牺牲。他说,身为血统最正的秦氏皇裔,只要他还活著,秦氏便不算灭亡;唯有取得荣后信任,才能暗中保全更多子民。” “他还道……势不如人时,牺牲在所难免。” 宴大统领喃喃:“然后……那些人就信了?” 侍卫无奈道:“不信也无济於事……已有人查明,秦承贇当年受荣后启用、回京任职期间,確实暗中保全过一批人的性命。此事反倒成了他那些说辞的佐证。” “正因如此,那边如今已彻底陷入僵持。” “一国有二主,下边的人不知该听谁號令,所有谋划布置……如今全都停滯不前了。” 宴大统领脱口而出:“他手里不是还攥著那个医毒双修的奇人吗?一剂毒药下去,秦承贇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待到那时,那些贞隆朝的遗老们,除了捏著鼻子认下这哑巴亏,还能如何?” 说到此处,宴大统领话音忽地一顿,转而又问道:“你此番秘密前去,可曾见到那位奇人?我先前嘱咐你代我请教的那几桩疑难杂症,你可向他提及?有没有带回什么……行之有效的解毒之法?” 他话音渐低,末了又似刻意解释般添了一句:“我的一位挚友,正受此症所苦,性命攸关,还等著我寻方救命呢。” 那语气里透著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仿佛急於撇清什么,唯恐旁人误会那“深受其害”之人就是他自己。 护卫摇了摇头:“属下无能。” “属下多方打探,方知那位医毒双绝的奇人,已於今岁上元灯会时趁乱逃脱,至今下落不明。那位……如今也在四处寻他。” “逃了……” 直到此刻,宴大统领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绝望。 那他身上的毒……还有解开的希望吗? 他的性命,难道就要一直捏在那个不孝女宴嫣的手里? 更何况,他手头那些用以掌控官员的的稀奇古怪的毒药,也快要……见底了。 那位,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容易拉扯起来的势力,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秦承贇冲得七零八落,险些连权柄都拱手让人。 这也就罢了……竟连一个神志时清时昏的製毒高手都看不住,让人就这么在眼皮底下走了。 “你先下去吧,稍作休整,便立刻去办我交代的事。” “另外,再往那边走一趟,面见那位。” “告诉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秦王与长平郡主皆已应允与我们合谋,可在上京製造乱局。若有必要,秦王甚至可强行逼宫。我们在宫中的布置也已周全,只待一声令下,元和帝必难逃此劫。” “但,夜长梦多。若再迟疑不决,错过这股东风,或是走漏了风声……这辈子便休想再成大事,恢復秦氏江山。” “告诉他,优柔寡断,乃兵家大忌。” “当断则断!” 护卫:“属下领命。” 护卫退去后,宴大统领独对沉沉夜色,一声长嘆接著一声。 內乱…… 实乃不祥之兆。 他真切感到,自去年冬以来,便事事不顺。 至於秦承贇…… 若说此人毫无异心,他寧愿自悬於梁,也绝不相信! 这条路,到底该何去何从。 正凝神思忖间,宴嫣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笑意盈盈的,乍听之下,还很是孝顺:“父亲,该喝药了。” 宴大统领一听见宴嫣的声音,喉头便下意识地一紧,悄悄咽了口唾沫。 不是馋的。 是苦的。 宴嫣煎来的药汤里,不知搁了多少黄连,苦得他舌根发麻。 可他又不能不喝。 不喝,那处便软塌塌的,活像条鼻涕虫。 声音也日渐尖细阴柔,比宫里低声下气的太监还甚。 一身內力更是空空荡荡,几乎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这一碗碗苦药灌下去,好歹……还能让他勉强维持几分体面与力气。 若是……能令宴嫣背弃裴桑枝,与他同心共谋大事,那该多好。 “进……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宴嫣端著一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著一只热气裊裊的白瓷药碗。 “父亲又在为外头的事劳神了?” “夜深露重,您该保重身子才是。” 宴大统领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和寒意,努力让神情显得慈爱而恳切:“你有心了。这些琐事,为父还能应付。只是……近来总觉得精力不济,这药,似乎效力不如从前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宴嫣,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刻意营造的、混杂著愧疚与温和的复杂情绪。 “嫣儿,为父这些时日……想了很多,也反思了许多。设身处地替你母亲、替你和宴礼想了想,为父確实將你们管束得太严,逼得太紧了,硬生生把你们修剪成庭院里模样雷同的枝杈……这是为父的不是。” “但,我们终究是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你和宴礼的身体里,流淌著我的血。” “你母亲百年之后,也要与为父同葬宴家祖坟,共享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 “到那时,更是真真正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家人,不该有隔夜仇的。” “你说……是不是?” 宴嫣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这套怀柔的老戏码。 这些日子,她父亲就像是患了癔症兼之健忘,隔三岔五便要对她演上这么一回。 父女俩不欢而散之后,他总能咬牙切齿地咒骂她几日,隨后便又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重头再来。 周而復始,没完没了。 第550章 自荐枕席和自寻死路 “父亲,有些枝条长歪了,修剪或许能整其形,可若从根子上就……浸了別的土,生了別的脉,再想掰回原来的样子,怕是难了。” “更何况,女儿与兄长,早已不是庭院里任人修剪的草木了。” 宴大统领强忍著被宴嫣话语刺出的火气,脸上的愧色却还是几乎要掛不住了,沉声道:“难道非要如此与为父说话?血脉亲情,骨肉相连,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为父知道过去有错,如今只想弥补!只要你肯回头,我们父女联手,什么过往恩怨,都可以拋在脑后!你想要什么,为父都可以给你!” 宴嫣眉梢轻轻一挑,一本正经反问道:“什么都可以给我吗?” “父亲既然如此慷慨,那女儿……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如,父亲就將方才吩咐那位亲信去办的事,原原本本的……再与我说一遍吧?” “这般小小的要求,父亲总该……捨得满足女儿吧?” 宴大统领心头猛地一沉。 他未曾料到宴嫣会如此单刀直入,言语间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誚,轻易便將他苦心维繫的慈父假面撕开了一道裂口。 “不过是一些繁杂琐事,说与你听也无妨。” “为父是吩咐他去各地寻访解毒圣手,以期解除身上这奇毒。” 宴大统领的神情里適时地流露出几分痛苦与不甘:“嫣儿,为父这一身功夫,得来不易。” “无论是三伏酷暑,还是数九寒天,扎马步、蹲木桩、练拳脚、习剑法……” “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 “若就这么废了……简直比要了为父的命,更让为父痛苦。” 宴嫣撇了撇嘴。 比要了命还痛苦?那怎么不见他乾脆利落地去死? “父亲。” “其实遇到难答的问题,您大可以不答,实在不必避重就轻,拿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来搪塞我。” “这般行事,显得你我……都很蠢。” 说话间,宴嫣的目光扫过宴大统领不自觉微翘的手指,又淡淡补了一句:“还有,父亲说话时,能不翘兰花指吗?” “怪瘮人的。” “对了,药要凉了。父亲既然觉得精力不济,更该按时服药,仔细调养才是。外头的事再大,也没有自己的身子要紧。” 宴大统领死死盯著那碗浓黑的药汁,再看向宴嫣那张写满讥誚与嘲弄的脸,一股邪火混著刺骨的寒意再难抑制,猛地直躥起来。 他自己这番“推心置腹”,在宴嫣眼中,恐怕与戏台上拙劣可笑的表演无异,徒惹人耻笑罢了。 “你说得对。”宴大统领扯动嘴角,伸手端起了药碗,“身子要紧。” 他不再看宴嫣,仰头將药一饮而尽。 比先前更甚的苦涩在口中骤然炸开,苦的他麵皮微微抽搐,却硬生生压了下来。 宴嫣:“父亲是不是正在心里头骂我?” “其实,父亲大可以直接骂出来的。正好,我也觉得这宴府的日子……著实无聊得紧。” 宴大统领漱了漱口,终是忍无可忍,厉声道:“裴桑枝到底许了你什么?让你如此死心塌地,连亲生父亲的性命都要拿来当做筹码!” “就因为你嫁给了她那所谓『已故』的兄长做遗孀?” “你若当真这般喜欢当高门寡妇,为父大可为你另结亲事。” “一门不够,十门八门也无妨!” “保你进门便上无婆母管束,下无妯娌掣肘!” “届时,你想养面首便养面首,想过继子嗣便过继子嗣,一概隨你心意!” 宴嫣只觉得荒谬,又觉可笑。 她这位父亲,当真是头脑越来越不清醒了。 就这般模样,还整日盘算著谋逆作乱、位极人臣,甚至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分明是连自家后宅都理不清、镇不住! “父亲,您到现在,还以为我做的这一切,是因为裴桑枝『许』了我什么好处?或是因为……我贪图那点所谓的『自由』和『快活』?” “我嫁给裴临允,是因为那是当时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条不必被您当做死物送出去的活路。” “是我心甘情愿,是我自己求到了她面前。” “至於什么养面首、过继子嗣……”宴嫣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在您眼里,女子一生的价值与快活,便只剩下这些后宅里的腌臢算计和虚名了吗?” “您啊,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父亲,您別用这般满是杀意的眼神瞧我。” “我若死了,兄长定会为我报仇。” “兴许会让您膝下所有儿女,都为我陪葬也未可知。” “到那时,您可就要断子绝孙了。” “好……很好。”宴大统领咬牙切齿:“我的好女儿,真是……长大了。” “多谢父亲夸奖。”宴嫣道:“夜已深,女儿不打扰父亲静养了。” …… 厢房內。 宴嫣铺开素纸,缓缓研墨,提笔蘸饱墨汁。 “秦老道长携徒现身淮南。” 她稍作停顿,又写一句“医毒双绝的奇人,不知所踪。” 她在宴家住了这么久,手握祖父留下的银钱,有桑枝拨给的人手,更有母亲在旁暗中策应。 若这样还无法在父亲的铜墙铁壁上凿出一个洞来,那倒真是显得她太过无能了。 她搁下笔,將纸条拎起,待墨跡干透,才將其仔细捲成细小的纸卷。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对著自檐角悄无声息滑落的黑影说道:“速递。” 待那黑影越过院墙,彻底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宴嫣的眼底才缓缓浮现一抹暖洋洋的笑意。 此番消息递出,她在桑枝那里……应当又添了几分价值。 真好。 “你……为何要对裴女官如此死心塌地?”身后忽有声音响起。 宴嫣脸上的笑意驀地一凝。 她转过身,看向来人:“你倒是……胆子愈发大了。” “我先是在暗夜赠你灯笼,后又在你命悬一线时出手相救,可不是为了让你在三更半夜来爬我床榻的。” 来人轻声道:“嫣姑娘赠属下灯笼,不正是想让属下弃暗投明吗?” “至於宴姑娘的救命之恩,属下更是不敢或忘。” “正因如此,属下才愈发不解。” “以姑娘的聪慧与手段,为何要屈居人下,对那位裴女官言听计从?” 宴嫣並未立刻回应,只静静打量著他。 “救你的人,並非我的手下。” “所以这救命之恩,我受之有愧。” 这,便是她楔入父亲那铜墙铁壁中的第一把刀。 眼前这人,在父亲跟前儿,已成弃子。 但他在护卫营中积攒的威望犹在。 若想说服那么一两个旧部,递出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並非难事。 然而,这个被她“救”下的弃子,心显然养大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此人在父亲面前是何等恭敬谨慎,何等唯命是从。 而如今,他每一次的放肆,每一分逾越规矩的言行,无不在无声地宣告,他从未像畏惧她父亲那样畏惧她,也从未像信服她父亲那般信服她。 无非是自以为是地认定,离了他,她便无法从父亲那里撬出半分消息。 甚至,她隱隱怀疑,他存了喧宾夺主的心思! 不过,所幸常言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如今,她手中,早已不止这一把可用的刀了。 那些曾由他出面去“说服”的旧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她一点一滴地……收归己用了。 所以,该死的人,还是得上路啊。 “你是在挑拨离间,”宴嫣不动声色地点燃房內其余烛台上的蜡烛,驱散了所有阴暗角落,“还是在……威胁我?” 来人道:“是想给嫣姑娘……自荐枕席。” “姑娘嫁了个声名狼藉的死人做遗孀,长夜独守空闺。若姑娘只是寻常女子也就罢了,但姑娘註定是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委实不必……为裴四公子守著这虚无的名节。” “属下自知身份低微,本配不上姑娘。但姑娘如今身边正缺可靠得力且忠心之人,属下愿效犬马之劳,为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至於其他……但凭姑娘心意差遣,属下也能略尽绵薄,为姑娘排解长夜寂寥。” “当然,若姑娘愿意將属下引荐给荣国公,让属下能在人前得个体面差事,属下必定感恩戴德,定会竭尽全力,將大统领那护卫营……一点一点,为姑娘撬动过来。” 宴嫣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跳动的烛焰,声音不疾不徐:“我救你,不过是看你尚存几分可用之处,並非让你来替我『安排』私事的。” “我嫁与谁,为谁守节,是我的抉择,是我的谋划,更是我的私事。轮得到你来置喙?轮得到你来『怜悯』?” “你自以为窥破了我的处境,看透了我的『寂寞』,便觉得能藉此拿捏,甚至……攀附上来,妄图分一杯羹?” 来人忙道:“属下……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一片忠心,想为姑娘分忧……” “忠心?”宴嫣截断他的话,语气也冷了下来,“你的忠心,便是三更半夜潜入我的臥房,说这些腌臢言语?你的忠心,便是自认能替我做出更『明智』的抉择?甚至……觉得凭此便能在我身边,占得一个与眾不同的位置?” 来人脸色微变,语气也硬了几分:“可,若无属下,姑娘怕是难以从大统领处获取多少有用的消息。” “属下本也可自行去钻荣国公的门路,不过是念著旧日情分与恩义,才……” 宴嫣忽然轻笑出声:“罢了,逗你呢。” “我既费心救下你,將你拉拢过来,自然是看重你、要用你的。” 说到此,宴嫣语气一转,带著几分赧然与思索:“只是我终究未经人事,乍听你方才那番冒昧之言,一时愕然,难以接受。” “细细思量后,倒也觉得……不无道理。” “你若真成了『我的人』,既能为我排解长夜寂寥,我也能更放心地倚重你。常言道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来,脱去衣袍,让我瞧瞧你『自荐枕席』的本钱,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做我的第一个男人。” 主要,是得让他卸下身上那层看似轻薄实则刀枪难入的护身甲冑。 来人有些怔愣,没料到宴嫣的態度会如此突兀又曖昧,但眼中还是控制不住的闪过一抹狂喜与得色。 果然,再厉害的女子,终究是女子,独守空闺,哪能真不寂寞? 自己这一步险棋,看来是走对了! 第551章 裴桑枝离京 女人嘛…… 一旦身子给了他,心自然也就跟著拴在他身上了。到时定会全心全意为他筹谋,替他铺路。他便不必再做这见不得光、只能听人差遣的下人了! 从此,他必定飞黄腾达! “姑娘英明!属下……属下定不叫姑娘失望!” 揣著这等齷齪心思,来人的动作反倒愈发“坦荡”,偏又掺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色,三下五除二便褪了外袍,目光却死死黏在宴嫣脸上,恨不能从她眉眼间揪出半分羞怯、动摇,或是那点隱秘的期待来。 然而,並没有。 他甚至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轻慢,仿佛在说:即便他真是靠皮相侍人,也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货色。 他心一横,咬牙去解內衬的系带,贴身的软甲便露了出来。 那软甲轻薄,质地却坚韧无比,是防护要害的至宝,也是他敢斗胆夜探的底气。 “这甲……”来人迟疑著抬眼望向宴嫣,神色间满是纠结。 宴嫣就坐在床沿,一手支著下頜,指尖轻抵著唇角,好整以暇地睨著他,眉眼间漾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 “莫不是郎君要穿著这身软甲,与我成就好事?” “我可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世家贵女,日日都是用牛乳、花瓣泡澡的身子娇弱得紧。” “你若这般,我可就要另择旁人来侍奉了。” “毕竟,我这兴致,早被你勾得起来了。” “良宵苦短,不可辜负。” 来人略一思忖,想著这终究是宴大统领的地盘,嫣姑娘总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暴露他还活著的事实。 想到此处,终是抬手,褪去了身上那层软甲。 软甲落地的轻响还未散去,一柄匕首便精准地贯入了他的心臟。 他其实察觉到杀意,可身体却莫名迟滯绵软得厉害,根本无从躲避。 那些……被嫣姑娘亲手点亮的蜡烛…… 他明白的太迟了。 宴嫣拔出匕首,又在右心口补了一刀,抬手在那人颈间一抹。 这下,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我原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给点顏色就敢开染坊的蠢货!” 杀人这事,本就一回生二回熟。 真以为这世上隨便什么人,都能拿捏她、利用她、哄骗她? 她善待母亲,是因为母亲给了她生命,是真心实意待她好。 她曾决意为兄长筹谋牺牲,是因为兄妹俩自幼同病相怜,兄长也曾竭力为她寻一条活路。 她心甘情愿为裴桑枝所用,是因为裴桑枝是她亲眼所见的生路,是她想要活成的模样,是她心之所向。 可眼前这东西……又算个什么? 若不是怕不能暗卫一击毙命,或是怕他挣扎或逃窜时惊动了她的好父亲,坏了桑枝的大计,她才懒得与这种令人作呕的东西虚与委蛇呢。 死了,便死了! “处理乾净。” “最好,尸骨无存。” 宴嫣一边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一边轻声吩咐。 隨后,她从枕下摸出另一柄更小巧锋利的匕首,仔细藏在袖中。 又將几个不同顏色的小瓷瓶一一取出,检查过后,贴身放好。 做完这些,她才熄灭蜡烛,和衣躺下。 …… 裴桑枝收到宴嫣传来的消息,心中不禁一喜。 淮南! 果真是淮南。 秦老道长与无花的下落,这下也清楚了…… 只是裴惊鹤…… 裴惊鹤竟从秦氏余党手中逃脱了。 从上元灯会至今,已过去数月。 若是真的脱身,他会去了何处? 她原先猜测,裴惊鹤十有八九是失了记忆。 如今突然脱逃,难道是……记忆恢復了? 若是他记忆已经恢復,稍作打听便会知晓上京城中永寧侯府真假千金一事,也定会明白她的身世。 这世间,裴惊鹤唯一的牵掛便是她。 依照常理,裴惊鹤脱身后必会设法返回上京,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確认她的安危。 即便担心將危险引到她身边,不敢贸然相认,也定会暗中留意,確保她一切安好。 可她细细回想这些时日的点滴,身边並未出现任何形跡可疑之人,侯府中也未曾添过什么陌生的面孔。 除非…… 除非他並未完全忆起过往。 裴桑枝的心驀然一沉。 一个记忆混乱、又被秦氏余孽四处追索的人,能去往何处,又能在哪里安身? 会不会……再一次落入了秦氏余党手中? 会不会,他仍在淮南某处,隱匿踪跡,艰难求生。 裴桑枝不敢再放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 她必须承认,当猜测裴惊鹤或许尚在人世时,心底確实曾涌起过浓浓的期待。 可正因有了这份期待,才更害怕最终的落空。 但愿,她和荣妄派去淮南的那些人,能给她带来好消息。 短短两三日內,裴桑枝已將南下所需的一切准备妥当。 人手、银钱、车马,无一不备,无一不精。 明面上,她出行排场十足。 永寧侯府的护院开道,駙马爷亲拨的侍卫隨行左右,连荣国公府也毫不避讳地送来一队护卫,浩浩荡荡,引人注目。 暗地里,真正的底牌悄然隨行。 駙马麾下近半的暗卫已被她不动声色地带走,荣妄更是將荣国公府精心培养的暗卫及自己最为得力的几名心腹编入队伍。 这些人隱在暗处,既为护送,更为防备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不轨之徒。 明处的护卫是震慑,暗处的刀刃才是她真正的倚仗。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一路南下,究竟会遭遇多少次“意外”。 更要瞧瞧,这上京城內,到底还藏著多少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她的命! …… 杨府。 长平郡主形容枯槁,早已被杨夫人磋磨得没了精气神儿。 此刻,她听罢小丫鬟压著嗓音的稟报,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倏地燃起两点骇人的亮光。 就像是…… 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事。 “出京了!” “她行事那般张扬无忌,树敌无数,竟敢离京!” “好……好得很!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自她被强逼下嫁,杨夫人那毒妇便將她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日日磋磨。 一边掏空她的身子,一边用无尽的折辱,將她身为皇室最受宠公主的尊严寸寸碾碎,踩入泥泞。 可杨氏再狠,也只敢在这四方庭院里逞凶。 外头……外头那广袤天地间,还蛰伏著她昔日布下的暗棋! 她还有底牌未出! 她是恨杨夫人,但更恨夺走她一切、害她沦落至此的裴桑枝。 对裴桑枝的刻骨怨毒,成了支撑她苟延残喘的最大养料。 长平郡主从妆奩里翻找出一条链子,链子底下拴著个顏色发暗的金环,隨后一把將那东西塞进小丫鬟手里,攥得死紧,指甲都陷进对方肉里。 “去,”她嗓子嘶哑,像破锣,“城南榆槐棺材铺,找掌柜的。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截杀裴桑枝!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照我说的办!现在就去!晚一步,漏一个字……” “我就告诉杨夫人,她丟的那支金簪,是你偷的,就藏在后园假山缝里。” “你猜,你那老娘,还有在庄子上扛活的弟弟,会是什么下场?” 小丫鬟瘫在地上,不住磕头:“奴婢这就去!不敢耽误!不敢!” 看著人连滚爬爬跑了,长平郡主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比哭还诡异。 这链子,是她最后一点藏著没露的保命的东西。 本想著,或许有一天能靠它逃出去。 或者,实在活不下去了,就跟谁一块儿死了乾净。 现在好了,给裴桑枝用,正好。 “裴桑枝……裴桑枝!” “你把我害成这样,我就是只剩一口气,变了鬼,也得拖你下去!” “哼……我让你,有去无回!” 最该死的就是裴桑枝!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头都偏移了些许,长平郡主心中的狂喜才勉强按捺下去。 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始终垂首敛目、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婢女身上。 “你是本郡主身边最后一个旧人了,也是这府里我唯一还能信上一分的人。” “你想个法子,去求我那『好婆母』。就说你家中老母病重,你想去城外道观祈福……或是別的什么由头,总归要討个出府的由头。” “出去后,去拜见恆王兄。” “告诉他,裴桑枝离京了。” “就问问他……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想不想出?能不能出?” 婢女哑然。 她活到现在,凭的不是聪明,而是胆小,是话少,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郡主,奴婢……” 她是真的不明白,郡主为何还要这般折腾? 老话说,自作孽,不可活。 从曾经大乾最受宠的六公主,到被陛下厌弃、过继出去成了靖王府里不伦不类的“长平郡主”,再到下嫁已然没落的杨家庶子…… 这一路,不都是郡主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吗? 如今的日子,虽说日日要被杨夫人明里暗里地磋磨,可终究锦衣玉食,郡主的尊位也还在。 若是再这般不知收敛,截杀当朝如日中天的裴女官之事一旦泄露…… 那可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长平郡主嘴唇翕动,还想再逼问一句,房门却直接被从外推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杨夫人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而方才被长平郡主威胁著出去报信的小丫鬟,此刻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死死押著,踉踉蹌蹌地拖了进来,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涕泪糊了满脸,整个人抖得说不出话来。 “就知道你这孽障安分不了。” 杨夫人在僕妇搬来的雕花大椅上稳稳坐下,目光刮过长平郡主谢寧华的脸。 “我煞费苦心,拘著你、教了你这么久,非但没能让你改过自新,引你向善,反倒让你的恶念……愈发滋长,变本加厉了!” “你!”杨夫人目光一转,驀地看向抖若筛糠的小丫鬟身上,厉声道:“来说说,她让你出去做什么?” 小丫鬟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隱瞒,当即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长平郡主的吩咐一五一十,连同金环信物和“不惜一切代价”的话,全都抖落了个乾净。 “不惜一切代价,截杀裴桑枝?”杨夫人微微倾身,右手狠狠摑在谢寧华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你算什么东西?”杨夫人收回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眼神鄙夷如看螻蚁,“还真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眾星捧月、说一不二的天之骄女吗?” “杀人?” “动不动便杀人!” “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第552章 齐齐想截杀 谢寧华被这一巴掌打得猛地偏过头去。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火辣辣刺痛的脸颊,有一瞬间的怔忡。 从前,她的“好婆母”磋磨她,归磋磨,却总是端著“规训”、“教导”的架子,用的儘是些阴损却能摆在明面上说“为你好”的软刀子。 像今日这般,毫不掩饰、简单粗暴地直接动手,倒真是头一遭。 裴桑枝……就让她的“好婆母”忌惮至此?甚至不惜撕破那层虚偽的“规矩”麵皮,直接动手? “我是什么东西?” 谢寧华像是被逼疯了般,无声的笑了笑,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平静。 “我是被你们杨家八抬大轿『娶』进来,关在这不见天日的院子里,日日夜夜听训、学规矩的『东西』啊。” “我、的、好、婆、母。” “说起来,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的舅母……你对我,倒真是一丝往日情分都不肯念了。” 杨夫人:“你和漱玉合谋杀我二郎时,可曾念一丝一毫的情分了?” “二郎在外人面前,是有些装模作样。可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 “你能心安理得对他下死手,如今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错了吗?” “时至今日,你还不知悔改,满心只想著截杀裴女官!” “裴女官?”谢寧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笑出声,“裴桑枝她夺走了我的一切!” “尊荣、父爱、前程……连我本应有的姻缘,都因她而成了泡影!我落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全是拜她所赐!” “我凭什么不能恨?凭什么……不能让她死!” 若不是裴桑枝横空出世,她便是父皇眼中最適合荣妄的人选。 荣妄妻子的身份,本该是她囊中之物。 只要拿下了荣妄,他手中那足以动摇朝局的势力,便能一点一点,顺理成章地过渡到她的手里。 届时,她未必不能重现皇祖母在世时的煊赫与荣光。 即便差些火候,做个权倾朝野、一言九鼎的镇国大长公主,將继位的新君牢牢控在掌中,做个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皇……又有何难? 杨夫人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不耐与厌弃。 漱玉赴死前,尚且能看清利害,知道认命。 可这谢寧华,到了这步田地,还是如此不知死活,执迷不悟。 但无论如何,谢寧华如今顶著她杨家媳妇的名头。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杨家仅剩的这点根基和人丁,再被这疯妇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来人,”杨夫人冷冷开口,“给咱们尊贵的长平郡主『下下火』,让她好好冷静冷静。” 话音刚落,两个身形健硕的僕妇应声上前。 一人死死按住挣扎的谢寧华,另一人则端起旁边早已备下的一只金盆。 下一瞬,盆中凉透的水,便兜头盖脸,朝著谢寧华倾泻而下。 冰水並未让谢寧华“冷静”下来,反倒像油浇在了火星上。 谢寧华猛地向前一挣,若非身后两个僕妇用尽全力死死按住,几乎要扑到杨夫人脚边! “你怕了?” “你怕我惹恼了荣国公府,连累你们杨家那点早就摇摇欲坠的门楣?怕连累你那被远远送走、苟延残喘的杨二郎?” “杨夫人,你忘了!我虽落魄,虽被过继,可我身上流的,还是天家的血!我还是宗室女!我若不明不白死在了你们杨府,你以为,父皇和宗正寺,会轻易放过你们杨家满门吗?” “你看不惯我又如何?你搓磨我又如何?” “你终究……不敢让我真的伤筋动骨,不敢让我死!” 杨夫人面上却无半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谢寧华片刻,那眼神如同看著一件亟待处理的、麻烦的旧物。 “说完了?” “来人。” “给长平郡主擦乾身子,换身乾净体面的衣裳。” “再备车,我要带长平郡主,进宫,面圣。” “既然郡主口口声声提及陛下与宗室,那我们便去陛下面前,好好分说分说。也让陛下和宗正寺诸位大人评评理,我杨家,究竟该如何『处置』您这位,心心念念要截杀朝廷命官、危害社稷的『宗室女』。” “至於你是生是死,是圈是禁……自有陛下圣裁。我们杨家,担不起的干係,就不担了。” 谢寧华浑身湿透地僵在原地,脸上癲狂的恨意与挑衅尚未完全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面圣”二字钉住了。 她似是没有料到,杨夫人竟敢……竟敢直接將这事捅到御前去。 “舅母……”谢寧华那副豁出去的架势,像被针猛地戳破的皮囊,骤然瘪了下去。 她声音发颤,带著湿漉漉的狼狈和仓促堆砌起来的討好。 “舅母,不是我想害二表哥的……是漱玉!” “她骗了我,她利用了我!” “我是一时糊涂,被她蒙蔽了,才……才替她遮掩,替她做了那些糊涂事……” “可、可二表哥他不是没死吗?他还活著啊!舅母,您想想,您以前……以前也是很疼我的啊……” 杨夫人轻轻嘆了口气:“还真是……善变啊。” “寧华,似你这般心性,永远不知饜足,永远学不会自省认错。” “只会心安理得地將过错推给旁人,甚至变本加厉,將你那无止境的贪念与不甘,化作淬毒的恶意,一次次去加害他人。” “你这样的人,不配得到改过的机会。” “陛下……终究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说罢,杨夫人便不再看谢寧华一眼,而是靠在椅背上,缓缓闔上双目,任由僕妇们默不作声地上前,为狼狈的谢寧华梳洗、更衣、挽发。 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铜盆轻碰的脆响,以及谢寧华压抑的、不甘的抽气声。 两刻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杨家驶出,朝著宫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谢寧华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身著合乎规制的郡主礼服,髮髻整齐,脸上甚至薄施了脂粉,盖住了憔悴。 角落里,那个抖个不停的小丫鬟蜷缩著,將自己缩到最小。 …… 皇陵。 营房內,秦王得知裴桑枝离京的消息,狂喜程度与谢寧华如出一辙。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將脑中盘旋的诸多“安排”说出口,谋士便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苦口婆心地劝道:“王爷!王爷三思啊!” “上京城中谁人不知,荣国公对裴女官一往情深,非卿不娶!荣老夫人更是早將其视作未来荣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疼惜有加!” “王爷,您如今与荣国公府的关係虽已不睦,可终究还未到真正撕破脸皮、你死我活的地步啊!” “一旦您对裴女官下手,不论成败,都等於是惹来是荣国公府的疯狂报復,届时,荣国公若『恋爱脑』上头,不管不顾,拼著国公之位不要,倾尽所有与您同归於尽……” “王爷,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秦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猛地站定,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散乾净,可又掺进去一股子憋屈。 “就这么放她走了?” “这可是送到眼前的机会!” “她一出京,没了荣妄和京城那么多眼睛盯著,跟拔了毛的凤凰有什么区別?还不是任人拿捏!” 谋士道:“王爷,话是这么说,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截杀裴女官,此事凶险至极,胜算渺茫不说,更会让王爷您的筹谋尽数败露,彻底曝於明枪暗箭之下,此举万万不可,是为下策中的下策。” “王爷,眼下重中之重,从非取她性命。而是借她离京、朝野目光偏移的时机,速速肃清京中余患,牢牢攥住权柄,加固自身根基。” “老朽斗胆,请王爷三思,听老朽一言。” 谋士心里重重嘆了口气,只觉得脑仁儿都跟著疼。 给人出谋划策难,劝一个红了眼、一门心思只想杀人的主儿放下刀子,那更是难上加难! 他这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来了! 秦王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那股子躁动像是被强压下去的沸水,还在锅盖底下咕嘟著。 “真的不行吗?” “本王……就是想给荣妄一个教训。让他也明白明白,本王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不是他想踩就能踩的。” 谋士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道:“真的不可以!” 秦王偃旗息鼓。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回回的事实都摆在那儿。 谋士的脑子,確实比他好使。 秦王的肩膀垮了下来,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的谋士身上,忽然隨口问道:“先生……本王怎么觉著,你近来这膝盖,软和了不少?” “本王记得,先生以前最忌讳下跪,无论是行礼还是进言,向来只肯拱手作揖的。” “除非是先生犯了大错,或是本王动了大怒……” 谋士:那还不是因为……他瞧出来了,秦王看著他这般“卑躬屈膝”,心里头那股被劝住的不痛快,才能稍微顺下去几分,才更听得进劝吗? 有一说一,秦王来问计的时候,那架势……真像是街边那种梗著脖子硬討饭的乞丐。 明明自个儿都快饿晕过去了,还得让施捨的人反过来求著您:“大爷,行行好,赏脸吃一口吧!” 他可真贱啊! 谋士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適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愧色,深深俯首:“王爷身体受损,到底是老朽谋划不周之过。老朽……心甘情愿跪您。只盼著王爷身体早日康健,也好带领老朽成就一番功业,青史留名。” 秦王听了,神色稍霽。 他心底虽多疑,可细想之下,这老谋士跟著他这些年,荣辱与共,確实找不出半分背叛的理由。 “原来如此。” “先生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吧。” 待谋士起身,秦王话锋一转:“宴大统领那边……可曾说过,何时动手举事?” 谋士垂首回道:“宴大统领提过,他正在竭力为王爷爭取一位……分量更重的盟友。只是此事尚无准信,对方似乎仍在权衡。” 不知怎的,谋士隱隱觉得,这所谓的“共谋大业”,瞧著……越来越像临时搭起的草台班子,透著一股不牢靠的味儿。 对,就是草台班子! 第553章 杨淑女悬樑自尽 无人知晓杨夫人携长平郡主及小丫鬟入宫,在华宜殿內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最终,陛下金口玉言:准长平郡主与杨家庶子和离,隨即將其郡主尊位褫夺,贬为庶民,终生圈禁,非詔不得出。 如同冷宫的六静宫里,早已开始无聊地数地砖、数落叶的杨嬪,再次被牵连。 位份一贬再贬,成了大乾后宫最末等的“淑女”。 此等品阶,多是天子一时临幸却未正式册封的宫人所称。 昔日的杨淑妃,终究沦为了杨淑女。虽说“淑”字未变,可其间天地之差,无须言说。 因品级过低,杨淑女再无资格居於六静宫正殿,只得搬出,与宫中其他一些犯了过错的低等宫人,挤在一处狭窄偏房里。 “杨氏,侍上不谨,屡有过失,著即日起,革除嬪位份,降为末等淑女,迁出六静宫正殿,与宫婢同住……” 后面的话,杨淑女已经听不清了。 太监念完,將圣旨草草一卷,甚至没等她谢恩,便示意身后两个老嬤嬤:“收拾一下,即刻挪过去。” 嬤嬤动作粗鲁,三两下就將她那点旧衣物打了个潦草的包袱,顺带还“眼明手快”地摸走了几支成色尚可的金簪。 反正,这杨淑女是半点復宠的希望也没了。 娘家那座山也倒了,就连长平郡主都成了庶民…… 如今,她就是滩任人踩踏的烂泥。 此时不顺手捞些好处,岂不是对不起这趟跑腿? 杨淑女被半扶半拽地拉起来时,腿脚都是软的,根本站不稳。 “公公……” “公公,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啊?” 什么“侍上不谨”? 自打她被迁到这形同冷宫的六静宫,就再未见过陛下一面。 她连陛下的衣角都摸不著,便是想“侍奉”,想“復宠”,也根本无从谈起,哪里又能谈得上“不谨”? 虽说六静宫形同冷宫,可到底不是那掛了锁的真正冷宫。 且她好歹还顶著“嬪”的位份,名义上仍是一宫主位,该有的分例用度虽已减损,却总还勉强维持著一点主子的体面。 眼下,她却成了连“正经主子”都算不上的“淑女”。 陛下真真是好狠的心啊! 宣旨太监脚步一顿,半转过身,眼皮耷拉著:“杨淑女与其问咱家,倒不如……好好问问您那位『好女儿』。” “陛下有言在先,一个已被贬为庶民、终生圈禁的罪人,不需要,也不配再有一个高居嬪位的『母妃』。” 杨淑女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原来,不是陛下心狠。 而,她又一次被谢寧华牵连了? “公公!”杨淑女踉蹌著追了半步,声音发急,“谢寧华不是早就被过继到靖王府一脉了吗?她、她跟我……” 那句“跟我已经没有关係了”尚未说完,宣旨公公已不耐烦地一甩拂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此刻人人都能上来踩一脚,啐一口。 更莫说,当年杨淑妃得势时,私下里也没少摆主子威风,罚跪、掌嘴、乃至寻由头打发去苦役…… 谁心里没埋著几分旧怨? 偏僻的小院里,难得聚了好几个轮休的宫女。 她们或倚著斑驳的廊柱,或假意忙碌地晾晒著衣物,目光却齐刷刷地盯在杨淑女身上,像淬了毒的针,又像带著倒鉤的绳子,恨不得將她里外剥个乾净。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昔日宠冠后宫的『淑妃娘娘』呀?瞧瞧,这身上穿的,料子多细,绣活多精,可真讲究。” “可惜了呀,穿再金贵的衣裳,如今不也得跟咱们这些粗使的,挤在这一个院子里闻霉味儿?” “什么淑妃,可別乱叫!圣旨没听见?现在是杨淑女!都放尊重点儿。” “淑女是个什么位份呀?我入宫晚,都没听说过呢!” “就是比咱们这些宫女,名义上强那么一丁点儿,伺候过陛下,却没名没分,赏了个空头称呼罢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那位早先过继出去的『好女儿』,今儿个也被陛下圈了,一辈子都別想出来了……嘖嘖,真是,一窝子没福气的,晦气得很。” 这些话语,带著毫不掩饰的奚落、快意和鄙夷,像一盆盆掺著冰碴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这一刻,杨淑妃突然不想活了。 她简直不敢想像,以后的每一日都要与这些宫婢们同吃同住,还要日復一日地听她们的剜心刺骨的閒话。 她都认命了! 龟缩在六静宫里,数著地砖熬日子了! 谢寧华……她那早已不是女儿的女儿,为什么还不肯认命? 到底又做了什么滔天恶事,能牵连的自己连最后一点棲身之处都被剥夺,沦为宫中最下贱的“淑女”?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便是死,她也得死个明白! 可是,一个被贬为末等淑女、形同宫婢的罪妇,莫说是闯进华宜殿向元和帝问个清楚,便是靠近华宜殿的范围,都会立刻被值守的禁军驱逐。 杨淑女被驱赶回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房。 同屋的几个老宫婢早已蜷在各自的铺位上睡下,没人多看她一眼。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 辗转难眠的杨淑女默默换上了从旧包袱里翻出的、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又將那些被爭抢后侥倖残存、仅有的几样首饰,仔细簪戴在发间。 然后,她用撕碎的床单,搓成了一条绳子。 绳子被拋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她站上屋里唯一那张矮凳,毫不犹豫地踢倒,身影晃晃悠悠地悬在了半空。 脚下,是翻倒的矮凳。 凳旁,散落著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字跡凌乱癲狂,戾气满满。 怨元和帝的刻薄寡恩,冷漠无情。 恨谢寧华的执迷不悟,累及亲母。 恨苍天不公,为何不让她诞下皇子,母凭子贵。 更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恨所有將她一步步逼到这绝境里的每一个人…… 晨起洒扫的宫人发现时,尸体早已凉透了。 消息一层层,迅速地递了上去。 华宜殿內,元和帝听完稟报,沉默片刻,幽幽地嘆息一声:“罪妇杨氏,虽不堪教化,行止有亏,终至自戕宫闈,然……终究侍奉朕多年,亦曾有孕育之功。” “罢了,著以贵人之礼,妥善安葬吧。” 而后,目光落在案头那封被呈上来的、字跡癲狂的绝笔信上。 稍作沉吟,对侍立一旁的李顺全吩咐道:“將信中……有关长平郡主的那些言语,抄录一份,给她送过去。” 寧华应当知道,她的生身之母,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究竟有多么恨她这个女儿。 事已至此,回头无岸。 唯愿日后……莫要再添新孽了。 …… 那一边。 谢寧华被强行褪去一身华贵的郡主礼服,换上了粗糙黯淡的粗布衣衫。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她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宫人一左一右押著,送往京郊一处早已荒废、专门用来圈禁宗室罪人的僻静行院。 车身顛簸。 谢寧华靠在坚硬的车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她这一生,生来便踏著云端锦绣,享尽荣宠,却不知怎的,一步步自己走向泥泖深渊。 机关算尽,挣扎不休,到头来,竟落得这般田地。 无尊位,无自由,无亲眷,无声名…… 如今,连自己的名姓,也一併失去了。 从今往后,便要像一缕幽魂,被锁进那不见天日的荒园里,在无人问津的寂静中,任由年华与生命,一点点慢慢腐烂。 她怎么……就沦落到这一步了呢? 谢寧华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去岁今日,她还是那个眾星捧月、光芒万丈的六公主。 世间一切华美精致的东西,都要先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她的皇兄们私下里也要小心揣摩她的喜好,言语间多有討好。 她依旧是父皇心头最得宠、最耀眼的明珠啊。 怎么今年今日,她就成了个无名无姓的庶民,要被终生圈禁在不见天日的荒园里? 她最后藏著的那张底牌,已经交出去了。 可就在父皇下旨將她废为庶民的那一刻,另一道旨意也同时飞出了宫门。 榆槐棺材铺,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她这一生,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不甘心,不服气,又能如何? 也不知……六静宫里的母妃可还安好,气消了没有。 这一回,她又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捅出天大的篓子,但愿……没有牵连到母妃才好。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母妃了。 母妃也是个心狠的,为了跟她赌那口气,连她从靖王府下嫁杨氏庶子那日,都不曾差人送一件添妆来。 这一別,怕是真的……没什么机会再相见了。 不过,母妃在宫中经营多年,私藏颇丰,想来即便没有她这个不孝女,也能在宫中安度晚年吧。 母妃,就请您……原谅女儿这最后一次的不孝吧。 “等等……” “等等!” 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响起,由远及近,伴著一声声高呼:“秦庶人,请留步!” “秦庶人,请留步……” 听著“秦庶人”这个称呼,谢寧华在车厢里愣怔了片刻,有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是啊…… 她先是过继到了靖王府一脉,改姓了秦,受封长平郡主。 如今,郡主尊位被褫夺,贬为庶民,自然……就该被称为“秦庶人”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寧华明知希望渺茫,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地生出了一丝侥倖。 是不是父皇心软了?是不是父皇……终究捨不得她,想要从轻发落? 她就知道! 父皇是能分得清亲疏远近的。 那裴桑枝,再有才干,靠山再硬,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外人罢了。 谢寧华急急掀开车帘一角,带著几分希冀,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父皇有新的旨意给我?” 前来送信的內侍眉头微蹙,声音刻板而疏离:“秦庶人,请慎言。” “如今,你在宗法礼制上,与陛下已无半分瓜葛。” “杨淑女已於昨夜悬樑自尽,这是她留给你的绝笔信。陛下仁慈,念及旧情,特命咱家抄录一份,给你送来。” “万望秦庶人……好自为之。” 谢寧华驀地睁大眼睛,颤颤巍巍地接过信笺。 第554章 让陛下以为秦庶人是因心存愧疚而痴傻吧 寧华吾女: 当你见此信时,我已赴黄泉。 是被你,我亲生的“好女儿”,亲手推下去的! 你问我为何? 我还要问你! 我已认命,如朽木枯坐六静宫,数著砖缝度残生!为何你还不肯罢休?为何偏要执迷不悟,引来圣怒,连累我被一贬再贬,沦为宫中最末等的淑女,与粗婢同住,受尽轻贱白眼,万般折辱,顏面尽碎! 我这一生,生你养你,为你筹谋,到头来,没享到你半分孝顺,反被你累得尊严尽丧,连最后一点安身立命的角落都被剥夺! 我恨!恨你执迷不悟,蠢钝如猪!恨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恨你將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还要拖著我一同沉沦! 此恨蚀骨焚心,穿腑裂肺,纵饮黄泉之水,亦难消解半分! 我诅咒你!诅咒你在这不见天日的圈禁之地,日日受悔恨噬心,夜夜被噩梦缠身!诅咒你眾叛亲离,孤苦终老,化作枯骨也无人收殮! 你不孝不义,弒亲累族,凉薄刻毒,狼心狗肺。这般行径,不配为女,更枉为人! 若有来世,我愿从未生过你! 生生世世,不復相见。 ——被你累至绝路的生母杨氏绝笔。 谢寧华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张薄薄的纸,像烧红的铁片一样烫手,终於从她的手指间滑落,飘了出去。 母妃……悬樑自尽了。 带著对她的、滔天的恨意。 这封绝笔信,从头到尾,没有一字一句是对她这个女儿的牵掛与不舍,更没有半分对她的理解与包容。 通篇只有恨。 只有恨! 为何要寻死啊! 车帘不知何时已垂落,马车亦不知何时重新滚动起来,朝著那圈禁宗室罪人的荒僻行院,不紧不慢地驶去。 谢寧华蜷缩著,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著,泪水混著鼻涕糊了满脸,將那件粗布衣衫浸湿了黏腻的一大片。 一左一右押送她的两个宫人对视了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见惯了宫中起落的漠然表情。 只是那眼神里,一时也辨不清,到底是掠过一丝对落难之人的同情怜悯,还是觉得眼前这境地,不过是这秦庶人……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马车里,除了谢寧华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地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悔吗? 谢寧华捫心自问。 悔。 悔不该当初那般任性自大,目中无人,一步步將自己逼进死胡同。 悔不该將裴桑枝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让恨意彻底蒙蔽了心智,失了方寸。 更悔不该在穷途末路之时,还妄想著动用那点可怜的、最后的底牌去截杀,结果非但彻底断送了自己,更將母妃也一併拖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恨吗? 恨。 恨裴桑枝夺走了本可能属於她的一切。 尊荣、父爱、乃至那个冷峻却权倾朝野的男人。 恨父皇看似仁慈,实则冷酷无情,翻脸便能將她和母妃打入地狱。 恨命运如此不公,偏要將她从云端锦绣,狠狠拽入这污泥沼泽。 可最深最痛的恨……或许是对她自己。 恨自己为何如此愚蠢,如此固执,生生將一副锦绣前程的好牌,打得稀烂,作践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田地。 然而,除了悔与恨,更多的是愧疚和恐惧。 母妃留下这样一封字字泣血、满是诅咒的绝笔信……是想逼死她,让她再无顏面苟活於世? 还是想让她日日夜夜,活在这害死生母的阴影里,被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反覆凌迟,一辈子良心难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寧华怔怔地想:母妃写下这些话时,是真的恨她入骨,恨到愿生生世世,不復相见吗? 不,不对。 母妃诅咒她“孤苦终老”…… “孤苦终老”这四个字,何尝不是在祝她……长命百岁? 想要尝尽孤苦,活到终老,总得先能……活到老才行啊。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母妃心里,一定还是爱著她的! 她没有眾叛亲离!没有! 心神早已溃散的谢寧华,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何时已將这些顛三倒四的囈语说出了口。 起初只是含糊的哽咽,渐渐地,变成了断断续续、自问自答的喃喃。声音越来越大,调子越来越高,显得格外刺耳而诡异。 两个宫人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这次,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不会吧…… 这秦庶人,该不会是受刺激太大……疯了吧? 两人正待仔细察看,所有的怪异声响戛然而止。 谢寧华头一歪,身子软软地滑倒,直接晕厥了过去。 待她再次悠悠转醒,眼神空洞,茫然,带著一种不諳世事的、孩童般的懵懂与好奇。 消息辗转传回宫中。 御书房內,元和帝听罢稟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默然片刻,才缓缓道:“痴傻了……也好。” “痴傻了,便不会再被那些权欲野心所困,日夜煎熬。痴傻了……或许反倒说明,她对杨氏,终究还存著几分天良,知道愧疚,才会心神崩溃至此。” “再指派两个稳妥些的宫女过去,照看著吧。” “还有,將杨淑女的丧仪规制,提至嬪位操办。” …… 华宜殿外,廊檐阴影下。 先前奉命去给谢寧华送信的內侍,正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回话:“李总管,奴才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將您亲手抄录的那封『绝笔信』,亲手交到了秦庶人手上。除了奴才和秦庶人,再没有第三人碰过那封信。” 內侍口中的“李总管”,並非如今御前大太监李顺全,而是曾侍奉先帝与当今多年、已出宫荣养,又因著先皇后薨逝、临时回宫,侍奉陛下左右的李德安。 李德安微微頷首:“你做得甚好。” “你宫外那个小侄儿,我会带在身边,好生看顾。若他愿意读书习字,我便为他延请名师;若他想习武,刀枪剑戟、拳脚功夫,乃至行军布阵的粗浅道理,也会寻人教他。待他年岁再长些,性子定了,我自会……为他寻个合適的机会。” 內侍闻言,感激涕零:“奴才……谢总管大恩!” 李德安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谢恩:“不必。” “你当初壮著胆子求到我面前,想为你那父母双亡的侄儿谋一条活路。恰巧,我也有事需要稳妥的人去办。这算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你廡房里的茶,我已经让人给你煮好了。回去后,一个时辰內,连喝三大碗。” “去吧。” 內侍摇头道:“总管大人,话不能这般说。若不是您当初肯伸手,奴才那可怜的侄儿……怕是早就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得净了身,进宫做太监了。” 李德安再次摆了摆手。 內侍躬身退下。 李德安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將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尽数压下,理了理袍袖,这才抬脚,重新回到了了华宜殿。 见元和帝眉宇间似乎已舒展了些许,神色平和,李德安的心,缓缓定了下来。 看来,让陛下以为那秦庶人是因对生母心存愧疚、天良未泯,才受刺激心神崩溃以至痴傻…… 是好事。 这些不省心的天家儿女,真真是一次又一次的为难陛下。 若是遇上史书上那些杀伐决断、一日可诛三子的帝王,什么秦王、恆王、六公主之流,怕是早就化为一抔黄土,哪还有机会掀起这许多风浪,惹得陛下烦心。 与其眼睁睁看著秦庶人心中执念愈深,不知何时又会因恨生魔,再做出什么悖逆作乱、无法转圜的蠢事,最终逼得陛下不得不下旨诛杀,背上那“杀子”、“杀女”的千古恶名…… 倒不如,就让她这么痴傻下去。 如此一来,秦庶人好歹能捡回一条性命。 而陛下心中,或许也能少几分不得不对骨肉下死手的沉重与难堪,不至於那般……煎熬。 真是便宜秦庶人了! 若是有一天东窗事发,他以死谢罪! 元和帝似有所觉,从奏疏上抬起眼,正对上李德安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 “德安公公为何如此看著朕?” “可是朕的白髮……又长出来了?” “前两日,朕还特地让徐院判给朕调了些染髮的药膏,仔细涂抹了。这才几日功夫,总不至於……就又露了痕跡吧?” 李德安垂首,笑道:“老奴方才是在想,陛下勤於政事,爱民如子,更兼仁德宽厚之心,真真是我大乾江山社稷之幸,天下黎民百姓之福。” “先帝爷与荣后娘娘……泉下有知,必定会以陛下为荣,欣慰不已。” 元和帝愣了一瞬:“可也有人给朕说过,宽仁日久,姑息养奸。” “如今看似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汹涌,朕也难辞其咎。” 元和帝闻言,怔愣了一瞬:“可也有人对朕说过,宽仁日久,易成姑息,反会……养奸。” “如今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朕,难辞其咎。” 李德安道:“陛下,可这些年,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仓廩渐实,在许多州县亦是真实不虚。” “此乃大治之基。” “再英明神武、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也不可能保证治下处处太平,人人无忧。” “水至清则无鱼,陛下心怀仁德,是苍生之福。” “些许宵小暗流,本就是治世之常態,只需明察秋毫,因势利导即可。” “陛下切莫……过於苛责己身。” 元和帝笑了笑:“德安公公也成长了许多许多。” “朕记得,在朕年幼时,德安公公时常……” 李德安面上那恭敬的笑意微微一僵,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窘迫:“陛下,那些显得老奴很没有脑子、行事毛躁的旧事,就……大可不必再提了。” 在这宫墙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识了这么多的起起落落、风风雨雨,若是还没点儿长进…… 那他这把年纪,可真就是白活了。 这话说得直白些…… 他年轻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愣子。 脑子转得不见得比那位以“清澈”闻名的裴余时裴駙马灵光多少,时常干出些拍马屁都精准拍在马腿上、让人啼笑皆非的糊涂事来。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蠢事。 先皇诵了“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閒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傻乎乎地凑上前,一脸愚蠢地问先皇,可是想要寻一位祖籍在泗水之滨的姑娘?” 那时的他全然不懂,先皇是在借“东风”寄喻时运將转,心中盘算著朝堂大事。 第555章 秦庶人忘了,但她记得 杨嬪被降为淑女,后又悬樑自尽。 长平郡主被赐和离,又被褫夺郡主封號,废为庶人,而后又痴傻的消息,传至皇陵,秦王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微微张著,半天没合上,模样活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的大鹅。 这是…… 秦王想到自己听说裴桑枝离京时,那股子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杀心……就不难猜到,与裴桑枝结了那么多新仇旧怨、恨意比他只多不少的谢寧华,怕是更克制不住,更想趁机下手! 他被身边那深谋远虑、看得长远的老谋士给死死劝住了,按兵不动。 可谢寧华那个蠢货……怕是真的动手了! 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 庶人……还终生圈禁…… 父皇这回,倒真是捨得下狠手罚啊。 幸亏啊…… 幸亏他当时悬崖勒马,及时收了手。 这一刻,秦王心里头,既有点事不关己、看人倒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却是一种后怕。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跟谢寧华一样,泥足深陷,万劫不復了。 “先生……”秦王定了定神,对著老谋士装模作样地深深作了一揖:“幸得先生当时极力劝阻,本王……这才又逃过一劫啊。” 谋士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脸上端的是那副恭谨惶恐的模样:“使不得,使不得!王爷您这可真是折煞老朽了。” 秦王:“先生自然当得起。” “先生於本王而言,早已不仅仅是左膀右臂那般简单。” “先生是本王的大脑,是联结一切的枢纽。若非父皇尚在,礼法所拘,本王……当称先生一句『亚父』也不为过。” 谋士一听这话,脸都差点绿了,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四面墙壁后面,全是竖著耳朵的影子。 就秦王手下那些自命不凡、实则咋咋呼呼跟野狗差不多的暗卫,能察觉出陛下影卫有没有潜伏在暗处吗? 十有八九是察觉不出的! 秦王这句“亚父”,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还是要直接送他上黄泉路? 陛下那边好不容易才鬆了口,应允他只要差事办得妥当,来日或可为他正名,在史册上留下一笔清名…… 秦王啊秦王,您切莫要害他! 谋士心里翻江倒海:“王爷!慎言!慎言啊!” “老朽何等微末之人,能得王爷信重,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万死不敢当此僭越之言!” “此话若传將出去,不止老朽死无葬身之地,更会污了王爷清名,陷王爷於不忠不孝之境地啊!王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再提!” 秦王被谋士这般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先生快快请起,是本王失言了。” “不过是心有所感,一时口快罢了。” “你我君臣相得,何必如此见外?起来说话。” 谋士心里连连叫苦,只盼著行事莽撞的秦王,往后说话能多过几遍脑子,千万別再把这种要命的话掛在嘴边了。 他那条好不容易才窥见一丝光亮的“清名”之路,可万万经不起这般“厚爱”的折腾与牵连! 如今的他,是守卫正统、走在陛下所认可的“光明大道”上的人! 万万当不起这句君臣相得! 刚才那番话,他又不是说给秦王听,而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 只盼著这话传到陛下耳中时,陛下能明察秋毫,体谅他夹缝求生、如履薄冰的不易,明白他这看似惶恐推拒之下的……一片不得已的忠心。 谋士生怕秦王再口无遮拦,说出什么更要命的话来,忙不迭地將话题引开,捋了捋日渐稀疏的鬍鬚:“王爷,您说……陛下对秦庶人下如此狠手,除了她试图截杀裴女官,会不会还有別的缘故?会不会是……借著处置她,在敲打旁人?” “毕竟,陛下此举,雷霆万钧。固然是因秦庶人行事过火,触及逆鳞。可未尝不是一种……敲山震虎,意在震慑其他心怀异动之人啊。” 秦王的思绪果不其然,被这番话引了过去,蹙眉沉吟起来。 谋士暗暗舒了口气,提著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半。 他现在不求別的,只求秦王能稍稍收敛些,少点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暴戾,更少说些……能让他项上人头隨时搬家的“体己话”。 当反贼难! 当个身在曹营、心在汉,脚踏两条船,还得时刻提防著两边把自己撕了的“反贼”,更是难上加难! …… 宴府。 宴大统领靠在太师椅上,只觉得心神俱疲,太阳穴突突地跳,偏偏又无可奈何,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前脚才刚派出心腹,再次秘密前往淮南,去面见那位,告知对方秦王与长平郡主都已“应允”合作,共谋大事。 眼下,这消息怕是还在路上,未曾送达。 可后脚,长平郡主被一擼到底,废为庶人,圈禁终生,更在得知生母杨淑女悬樑自尽后,心神崩溃,直接成了个痴傻的废人! 说句难听的,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生母带著满腔的怨恨悬樑自尽,换了任何一个稍有血性、或是心存愧疚的人,即便不立刻拼死復仇,也该被这血淋淋的刺激激出最后一口狠气,將仇恨深埋心底,伺机而动。 怎么到了长平郡主这儿,就直接被嚇破了胆,心神崩溃,成了个痴痴傻傻的废人? 长平郡主是彻底废了…… 如今,只能但愿……但愿身在皇陵的秦王,可千万莫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他这边,真的是……听不得半点坏消息了。 想到这里,宴大统领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眼前这局棋,刚刚摆开架势,己方阵营里的两颗子,一颗就莫名其妙地自爆了,另一颗也岌岌可危。 “立刻传信给秦王。” “告诉他,蛰伏!务必蛰伏!” “眼下绝非轻举妄动之时,万不能因一时私怨,坏了我们筹谋多时的大事!” “再告诉他,若想报仇泄愤,待他日大业功成,坐拥天下之时,什么样的机会没有?什么样的仇人,不得任他搓扁揉圆?让他……暂且忍耐!” 虽说秦王刚愎自用,多疑善变,近来更听闻其脾性越发暴虐无常……但他身边那位第一谋士,听闻却不是个简单人物。 据说,谋士是一位隱世的高人,颇有智谋与名望,当初还是承恩公府听闻其才,秦王更是效仿古礼“三顾茅庐”,才终於將这位老先生请出山,接入府中奉为上宾。 有那样一位深谋远虑、懂得审时度势的老先生在旁时时规劝、出谋划策,秦王总归……不至於蠢到眼睁睁看著是个陷阱,还非要蒙著头往里跳吧? 宴大统领这边的消息刚刚传出府去,没过多久,宴嫣那边便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七八分。 她略一琢磨,前后联繫,便將长平郡主被废为庶人的缘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如此。 是想对桑枝下手啊! 还真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跳出来,做了那只最显眼的“出头鸟”。 “不知死活。”宴嫣轻声自语。 对旁人而言,桑枝是需要清除的绊脚石。 对她而言,桑枝是唯一能让她这株依附在冰冷石壁上的病弱藤蔓,得以攀援向上、见到阳光的支柱! 是她后半生最重要的倚仗。 动桑枝,不就等於是要她这条本就孱弱多病、好不容易才窥见一丝安稳光景的性命吗? 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宴嫣没有多做耽搁,寻了个由头,便去了宴夫人房中。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宴夫人一人在內,轻声问道:“母亲,京郊那处专门用来圈禁宗室罪人的僻静行院里,父亲早年,是不是曾安插进去过人手?” “近来府中、京里事情太多太杂,扰得女儿心神不寧,好些旧事都模糊了。” “还请母亲……为女儿解惑。” 宴夫人能执掌宴家后宅多年,自然是个心思剔透的玲瓏人。 这话一听,她心中便是一动,立刻明白了宴嫣的言外之意。 “你父亲做事,向来爱留后手,更恨不得將目光所及之处,但凡能伸进手去的,都牢牢攥在自己掌心里。” “那地方……也不例外。” “早年確实曾安排过两个人进去,都是身份乾净、毫不起眼的暗桩,只为探听消息,或是在必要时……行个方便。” “不过,他对那处到底不算太上心,盯得不紧。所以,后来……我將那两人,设法策反了。” “你若真有需用之处,我便將这两个眼线,交给你使唤。” 说到这里,宴夫人顿了顿,抿了抿唇,脸上掠过一丝忧虑,语气也转为严肃地叮嘱:“但是,嫣儿,你需记住,凡事过犹不及。” “秦庶人再不堪,终究是陛下的血脉。她一错再错,陛下虽严惩,却始终未曾真正要了她的性命,想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牵掛多年的父女情分在的。” “你行事,务必要注意分寸。若是一不小心,让她丟了性命,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明白吗?” 宴嫣頷首:“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分寸,绝不会行差踏错,累及自身与母亲。” “女儿至多……是想让那秦庶人,多吃些苦头。” 没道理秦庶人上躥下跳了这么久,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桑枝,使出那般歹毒手段。 到最后,看似被贬为庶人,得了痴傻的『报应』。 可实际上呢?陛下还不是遣了宫人前去『精心照顾』? 秦庶人如今要做的,怕只是在那荒园里快快乐乐地玩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便是了。 难不成,人一痴傻,从前做下的孽,欠下的债,就能自动一笔勾销,当没发生过吗? 秦庶人自己忘了,她记得呢。 宴夫人抬手,轻轻抚了抚宴嫣的发顶,心下幽幽一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嫣儿护著裴女官,那股子紧张和回护的劲儿……活像只张开翅膀、竖起羽毛,一心要把小鸡崽牢牢拢在羽翼下的老母鸡。 也不瞧瞧,那裴桑枝……哪里还是什么需要人护著的“鸡崽”? 那分明是羽翼早已丰满锐利,能把小鸡崽当零嘴儿一口吞了的……老鹰! 但,无论如何,宴夫人心底深处,是极为欢喜看到宴嫣如今身上这股子的。 那股子被什么支撑著、驱动著的,勃勃的生气。 虽然那些年为续命灌下的一碗碗汤药,给嫣儿身子造成的亏损与影响犹在,嫣儿的寿数,大抵还是难与常人相比。 可她总觉得,只要心气还在,那股子想好好活下去的劲儿头还在,人……就会长长久久地活著。 长命百岁。 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最真诚、也最朴实无华的期盼。 第556章 离京之途有惊无险 “母亲,你要信我,也要信兄长。”宴嫣驀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宴夫人。 “以后,即便父亲……自作孽,不得善终。我宴氏一门里无辜受牵连的人,也依旧能活得光鲜亮丽,堂堂正正。我绝不会让祖父当年一手扛起来的宴家门楣,就此倾颓凋零。” “我知道母亲一直感念祖父的恩情,我……亦是如此。” 宴夫人的心,一阵阵地发颤、发紧。 她的確是日夜悬心,老爷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像悬在全家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怕整个宴家,连带她这一双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女,都被拖入那万劫不復的深渊。 与此同时,她又感念老太爷对宴家的守护,更是打心底里不愿看到宴家的门楣,就此毁於一旦。 原来,她深藏心底、忧虑,嫣儿都清清楚楚。 宴嫣继续道:“我与兄长所能做的,便是在力所能及之处,早做筹谋,为宴家,也为我们自己,留一条退路,保一份清白。” “无论我们之后做了什么,还请母亲……莫要怪我们將父亲……弃之不顾。” 宴夫人深吸一口气,眼神无半分犹疑与彷徨:“嫣儿放心,母亲心下……早已做好了取捨。” “如今,母亲別无他求,只求能护住我在意的人和事,守住宴家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来自祖辈的清白与忠烈。” “宴家的荣耀,起於『忠烈』二字!绝不应……也绝不能,墮於『谋逆』!” 天平两端放著的东西,她心里明镜似的,早就拎得清孰轻孰重! 真正糊涂愚昧之人,是老爷。 听母亲如此说,宴嫣的心,算是彻底的、稳稳噹噹的,放进了肚子里。 有时候,“攘外必先安內”这句话,並非悖论! 至少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宴府里,她、母亲、兄长……必须得是拧成一股绳的同路人。 …… 得了宴夫人暗中相助,宴嫣再想在那圈禁宗室罪人的僻静行院里动些手脚,就变得异常简单了起来。 於是,那原本只是痴傻、日日如同稚儿般只知追蝴蝶、放风箏、盪鞦韆,或是吵著要吃糕点、看花花草草的谢寧华,就莫名其妙地开始“走背字”,变得格外倒霉晦气起来。 比如…… 在追蝴蝶时“不小心”绊倒,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磕得青紫。 盪鞦韆时,那看似结实的绳索“恰好”在她盪到最高处时微微一松,虽未断裂,却惊得她摔下来,扭了脚踝。 吵著要吃的糕点,送来的那份里“意外”混进了些许不乾净的食材,让她腹泻不止,虚弱了好几天。 伺候她的那些宫女,愣是没瞧出任何人为的“异常”来,只当是痴傻的秦庶人自己不留神、或是运气太差。 故而更不敢將她身上那接连不断、大大小小的磕碰伤损往上报,生怕被上头安个“伺候不周”、“疏忽怠慢”的罪名,白白挨上一顿板子。 渐渐地,那些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也习以为常了。 反正又死不了,反正也是个傻子。 兴许……这秦庶人天生就是个扫把星呢? 命硬,克人克己。 要不然,怎么连亲生母亲都被她克得悬樑自尽了呢? 这“扫把星”的想法一旦冒出来,在心里扎了根,眼前发生的所有磕磕绊绊、倒霉晦气,便都更加“顺理成章”了。 宫女们甚至开始下意识地避著秦庶人走,递送东西时也儘量不直接接触,仿佛她身上真的带著什么不洁的晦气。 秦庶人过的是水深火热,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露出去。 …… 榆槐棺材铺,是荣妄主动向元和帝请命,亲自带著精锐人手,暗中去查抄剿灭的。 陛下的旨意很清楚:榆槐棺材铺,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直到亲自踏入外表毫不起眼、內里却暗藏玄机的棺材铺,荣妄才真正理解了,为何谢寧华会將这里视为最后的、也是最隱秘的底牌。 那里头的人,从上到下,从掌柜到最年轻的伙计,有一个算一个,活脱脱都像是被谢寧华用某种方式彻底洗脑了一般。 他们眼神狂热而麻木,视谢寧华为唯一的“主人”与“救世主”,將她曾经的每一句吩咐都奉为必须不折不扣执行的“神諭”。 谢寧华让他们蛰伏,他们便能数年如一日,如同最普通本分的棺材铺匠人一样,老老实实地选木料、造棺材、卖棺材,与左邻右舍的掌柜、伙计没有任何区別,完美地融入市井,不露丝毫破绽。 同理,若是谢寧华当初下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截杀某人”,荣妄毫不怀疑,这些人同样会不折不扣地执行,用尽一切能想到的手段和方法,前赴后继,直到最后一个人流尽鲜血,倒下死去。 亡命之徒固然可怕。 但被彻底洗脑、如同邪教组织般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其指令的亡命之徒……更为可怕。 清理这样的地方,无需怜悯,也不能留任何后患。 將善后事宜交给副手无涯,荣妄便即刻进宫向元和帝復命。 “陛下,榆槐棺材铺中,自掌柜至伙计,共计三十七人。” “负隅顽抗者三十七人。” “其中三十一人已当场格杀,余下六人身受重伤,无力再战,已被擒下,移交影卫审讯。” 元和帝听罢,眼中掠过一丝瞭然。 他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培养的暗卫或护卫,而是被彻底驯化、唯命是从的死士。 “朕知道了。” “寧华既已贬为庶人,神智混沌,那么由她衍生出的所有潜在危险和残存势力,都必须被连根拔起,彻底湮灭,不能再让她搅动起任何一丝涟漪。” “审讯之事,你亲自盯著。务必……要找出所有与之关联的根须。” “一个不留,彻底剷除。” “不要怕用非常手段。” 荣妄躬身:“臣遵旨。” 说话间,荣妄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元和帝的面容,捕捉到那深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隨即垂眸,状似隨意地试探道:“陛下……可要去行院,探望秦庶人一番?” 太容易心软,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他必须得探明白,陛下对那谢寧华,心底里到底还存著多少……不忍与疼惜。 元和帝思忖片刻,终是缓缓摇了摇头:“不必探望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犯下大错,朕留她一命,圈禁於行院,已是法外施恩,顾念最后一点父女情分了。” “再者,太医已诊断过,寧华乃骤然遭受至亲惨死之剧烈刺激,心神崩溃,识海混沌,几如稚子,难以恢復。” “她既已痴傻,前尘往事,便与她再无瓜葛。如今这般浑浑噩噩,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一种……解脱。” 是寧华的解脱,亦是他身为君父,从此不必再为这个不省心的女儿劳神费心、痛心疾首的……解脱。 “就让她……在那里安生待著吧。” 荣妄眉心微动。 陛下这是在迴避。可迴避本身,就已是一种再明確不过的態度。 此態度昭示著,陛下对谢寧华,终究还存著一丝血脉相连的复杂心绪,这份情分刻在骨血里,难以彻底割捨,却早被帝王的理性与责任死死压在了心底。 这份情绪,绝不会左右既定的处置,更不会有半分流露。 甚至……陛下心底也不愿亲自去面对那个痴傻的女儿,以防那点微妙的心绪被动摇。 这是最符合一位帝王身份的选择。 也算是一种划清界限吧。 身为帝王,心思从来都该是七分在江山社稷,两分在权衡算计,余下的那一分……才是微不足道的儿女情长。 荣妄既已看透了这层最根本的心思,便不会再於陛下面前,提起“谢寧华”半个字。 …… 与此同时,刚刚经歷了一场凶险截杀的裴桑枝,正在扎营休息。 这已经是她离开京城后,遭遇的第二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截杀。 没了谢寧华,没了秦王,这世上想要她性命的人,依旧多的是。 看来,她“裴桑枝”这个名字,早已传到了各方势力耳中。 並且,还被他们视作了……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 小小年纪的她,还真是……“备感荣幸”呢。 “可问出什么了?”裴桑枝看向了拾翠。 拾翠摇头道:“回姑娘,这一波来的,皆是硬骨头。被擒住时,大半已咬破口中预藏的毒丸自尽。剩下的几个,刑讯正在审,但口风极紧,目前只咬死了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其余一概不知,推说不知主顾是谁。” “不过,依奴婢看,这些人的身手、配合、还有那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头……远非第一批来截杀的那些可比。” “第一批来的那些,倒更像是寻常受人之託、拿钱办事的江湖人,虽有凶性,却少了几分章法与死志,一遇挫,便四散逃窜。” 裴桑枝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看来,想要她性命的人,还真是分了三六九等,各有各的路数。 没有自己的豢养势力,却又不缺金银,同时又与她结下深仇、恨她入骨,偏生气急之下还是捨不得下血本…… 不知怎的,裴桑枝脑海里,倏地冒出了成尚书那张脸。 是啊。 她接手了成老太爷经营多年的人手与资源,对成尚书而言,可不就是跟生生抢了他的命根子,断了他最大的指望一样。 至於这第二批…… 是京中某些人按捺不住? 还是淮南来客? 不过,无论是哪一路的魑魅魍魎,她都有绝对的把握,將南子奕的尸骨迎回。 谈不上无惊无险,但“有惊无险”这四个字,她还是担得起的。 “尽力审吧,若能撬开嘴,问出些有用的东西自然最好。若是实在问不出……” “杀了便是。” “路上带著,也是累赘。” “这一路上的截杀不会少,总不可能,次次来的,都是这般嘴硬骨头硬的死士。” 第557章 一具尸骨换南家子弟的前程 接连几日的路程,果然如裴桑枝所料,很不太平。 冷箭时常毫无预兆地从密林深处或山坳拐角处射来。 道路也几次三番被“意外”坍塌的土石或砍倒的巨木横断阻隔。 总有些形跡可疑、偽装成难民、樵夫或行商的人,在车队附近逡巡,试图窥探。 甚至有一次,他们在途经一处小镇打尖时,饮用的井水被暗中下了令人昏沉的迷药。 试探性的骚扰与小规模的袭击接二连三。 护卫和暗卫们虽是精锐,但连日神经紧绷、隨时应战,也难免露出疲態。 马匹因频繁受惊和赶路,精神头明显不如刚出京那会儿了。 车队行进的速度被迫放慢,原本光洁的车厢外壁,添上了好几道箭矢擦过的划痕与烟燻火燎的污跡。 连裴桑枝自己,眼底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难掩连日顛簸与警惕带来的倦色。 但,万幸的是,距离南氏祖籍所在,仅剩一县之隔了。 然而,越是接近目的地,人的心神反而越容易因期盼而鬆懈,这也恰恰给了会给歹人可乘之机。 “拾翠,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夜间轮班警戒再加一班。探哨放得更远些,对途经之地的水源、食物必须严加管控,反覆查验。” “越是最后关头,越不能掉以轻心。” 整个队伍的气氛因这道命令而再次紧绷起来。 原本因临近目的地而稍有鬆懈的护卫们,重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裴桑枝的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车队刚摸到南氏祖籍地界边缘的最后一段山路,一场远比之前凶猛的埋伏,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回动手的人准备得十足,人数也多,提前占据了道路两侧的山坡,占了地利。 看架势,已不再是先前那般小打小闹的骚扰,而是卯足了劲儿,要在这里將他们一网打尽! 箭矢如雨般密集射来,其中还夹杂著浸了火油的火箭,直扑车辆,意图引燃。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歹徒从两侧山坡猛扑而下,刀光凛冽,一副不將他们全部置於死地绝不罢休的架势。 战斗异常激烈。 刀剑激烈的碰撞声、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受伤者的闷哼与惨叫、还有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 乍看之下,局势颇为不妙。 就在拾翠率领一支暗卫,准备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掩护裴桑枝先行撤退时,裴桑枝强自冷静下来:“拾翠,不急。我们……还有援手。” 幸亏她在离京之前,便已与荣妄仔细商议过,暗中安排了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手,早早秘密出京,悄然潜入南氏祖籍附近区域潜伏下来,为的就是防备路上可能出现的、超出预料的凶险局面。 否则,面对眼下这般规模的截杀,还真未必能顶得住。 不消多时,从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杀出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 这些人出手极为利落,彼此间配合默契,直插黑衣歹徒防备相对薄弱的侧翼与后方! 局势扭转。 又过了一刻钟,黑衣歹徒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已然溃不成军,不成气候。 “死了的,就地挖坑掩埋。”裴桑枝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重伤的,再补一刀,免得死灰復燃。”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轻伤的,捆结实了,拖在车队后面。等进了城安顿下来,再细细审问。” 拾翠在外应了声“是”,正要问那些逃进山林的该如何处置。 裴桑枝继续道:“至於逃了的……” “穷寇莫追。” 天色將黑未黑之时,不算十分巍峨高大的城墙轮廓,终於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在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宅院里停下休整,预备歇息一夜。 倒不是不急著去南子奕灵前上炷香,祭拜一番。 实在是他们眼下……模样太过狼狈。 人人脸上都是烟燻火燎的红一道黑一道,衣袍上沾著焦痕、血污,东一片西一片,看著就膈应。 髮髻也早就散了,被汗水和尘土黏成一綹一綹。 乍一看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鸡窝。 这副尊容…… 裴桑枝心里明镜似的。 駙马爷是想让她能以光鲜亮丽、气派威严的姿態前去。 是要她替销声匿跡多年的南子奕把身后的场面撑起来,让他走得……足够有尊严,足够体面。 最好是能让旁人日后提起南子奕时,能恍然惊觉:原来那位瞧著名不见经传、只在私塾给孩童启蒙授业的南夫子,也是有“大来头”的。 …… 翌日。 休整了一夜的裴桑枝,换上了一身顏色素淡、式样庄重的衣裙。 衣料看似寻常,却是难得一见的贡品云锦。 足够的矜贵。 她带著拾翠、霜序,朝著南子奕停灵的私塾后院行去。 南子奕的遗体已被简单收拾过,入殮进了棺槨。 也不知是那些曾受他启蒙的学生的爹娘们感念旧恩,自发前来帮忙,还是仍在此地、却早已零落凋敝的南氏族人搭了把手。 灵堂布置得虽极简朴,只有几副素白輓联、一个香案、几盏长明灯,但总归是有了个勉强像模像样的祭奠之所。 裴桑枝亲手点燃三柱线香,將香稳稳插入灵前的香炉之中,后退两步,对著那口棺木,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晚辈永寧侯府裴氏桑枝。” “奉家祖裴余时之命,特来此地,迎南夫子……回京。” “家祖此生……从未有一日,敢或忘与您的莫逆之交,挚友之情。” 青烟裊裊。 香火噼啪。 见裴桑枝祭奠完毕,一位头髮花白、穿著洗得发白的旧长衫、面容愁苦的南氏族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壮著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贵人……贵人刚才说,要迎南子奕的尸骨……回京?” “这於理不合。” “他是我南氏血脉,虽说我南家早已没落,不再是上京城里的高门大户,但也远没有让族人的尸骨流落在外,不葬入祖塋的道理。” “还请贵人,莫要强人所难。” “这……这於理不合啊。” “他是我南氏一族的血脉,虽说我南家早已败落,不再是上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可族里也断没有让自家子弟的尸骨流落在外、不入祖塋安葬的道理……” “还请贵人……体恤,莫要强人所难啊。” 裴桑枝温声道:“南族长,请稍安勿躁。” “您所言,乃是人之常情,宗族大义,桑枝明白。” “然,我並非要强行带走南夫子的遗骸,令他不得归葬祖塋。实则……是南夫子临终前,曾给家祖寄去一封绝笔信。” “信中言道:『南氏宗祠非吾愿,祖塋松柏非吾棲。魂魄所系,唯在上京。愿得京郊尺土,不择山之名否,不嫌地之僻否。孤冢朝露,寒碑夕照,心愿足矣。』” “观老先生的年岁,应与南夫子是同辈之人。想来也应知晓,南夫子当年是因何离开京城,远走此地。也当知他……在此地一生鬱郁,甚少展顏。” “家祖是南夫子的挚交,是生死之交。” “收到这封绝笔信后,老人家恨不得亲自前来,然年事已高,力有不逮。” “桑枝这才主动请命,代祖父前来,完成故友遗愿。” “南氏的祖塋里,可为南夫子立下衣冠冢,以全宗族之礼。待我接南夫子棺槨回京,永寧侯府会再设灵堂,寻风水合宜之地,办水陆法事,让他依照自己的心愿落葬。” 见老族长神色紧皱的眉头略有些有所鬆动,裴桑枝趁热打铁拋出更具分量的条件:“如若南族长应允此事,晚辈愿出银钱,重新修葺南氏祖塋,以慰先灵。” “而且,晚辈也打听到,南氏一族这一代,出了几棵读书的好苗子,六岁启蒙后便颇有才名。只是碍於身份、家世与人脉所限,无法拜得名师,亦难入顶尖书院深造。” “晚辈不才,或可代为引荐几位名师大儒,让他们不至埋没才学,將来若能科举入仕,或可重振南氏门庭。” “南族长不妨考虑一二。” 南氏一族的老族长明显心动了,沉吟良久,又將其他几位族中说得上话的人唤到一旁,低声商议起来。 其他族人听了这条件,倒没有老族长那么多的顾虑与伤怀,反而个个面露喜色,跃跃欲试。 “族长,不过是一具尸骨罢了,”一个中年族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却能给咱们族里那几个读书的好苗子换来拜名师、进书院的机会,这可是能让咱们南家翻身的指望啊!” “还能顺带把先人们的坟塋修缮一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本万利!” 另一个稍年迈的也连连点头:“是啊族长,机会难得!贵人开的条件够厚道了,咱们可不能犹豫。万一惹得贵人不快,改了主意,那咱们可就真是……哭都找不著地方了!” “一具尸骨,就能换来咱们南家子弟的前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市侩:“也就是人家永寧侯府的贵人看不上我这个糟老头子的骨头,只要南子奕的。要是要我的,我现在立刻去死,让贵人带走,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是啊是啊,族长,可別犹豫了。” 老族长听著族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皱纹堆得更深,浑浊的老眼里依旧满是犹豫。 他何尝不知道,这对南氏一族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只是…… “子奕生前就没过几天舒心日子,鬱鬱而终。” “如今死后……还要被这般『交易』……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啊。” 第558章 保尸身不腐的高人 有族人立刻反驳道:“什么交易不交易的,话別说得那么难听!你没听贵人说吗?是南子奕自己临终前给裴駙马写了信,心心念念想葬回上京!” “我们这可不是卖他尸骨,这是在成人之美,帮他实现遗愿!是积德的好事!” 老族长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是啊,是子奕自己写信想回上京…… 贵人不过是帮忙完成遗愿,还附带给族里带来了天大的好处…… 自己这般固执,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甚至,是在耽误族中子弟们的前程? 族人们殷切、甚至带著些许埋怨的眼神,以及那句“哭都找不著地方”的现实考量,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终於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犹豫。 什么俗礼,什么规矩,在现实的长久困顿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南氏一族……已经困顿太久了。 如今,族里好不容易出了几棵读书的好苗子,若是再被埋没下去,南氏一族……怕就真的再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只能祖祖辈辈,守著这几亩薄田,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从云端锦绣坠入泥泞深渊,容易。 可想从这泥泞深渊里再爬出去,重见天日……那真是难於上青天。 或许,眼前这位贵人递过来的,就是留给南氏一族……唯一的机会了。 是啊,他不能再犹豫了。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 族人们这般迫不及待地想將南子奕的尸骨“交”出去,不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位贵人提出的条件太诱人,让他们难以拒绝。 更因为,族里那些老一辈子的人,心头对南子奕……或多或少,是存著些怨气的。 耳濡目染,以至於族中那些难以出头的后辈们,也…… 当年,南子奕离开京城时,並非身无分文。 奉恩公府还有些藏得极深、未被查抄罚没的祖產田庄。 南子奕身为当时奉恩公府唯一活著的嫡系子弟,最清楚那些祖產所在,也最有资格处置。 若那些祖產、银钱还在,南氏倖存下来的族人,即便不再是官宦子弟,好歹也能衣食无忧,撑持门面。 可南子奕,背著所有族人,悄悄將那些祖產变卖一空。 得来的银钱,又是开粥棚救济贫苦,又是捐资修桥铺路,又是兴建善堂,甚至还在佛寺里,不知道给什么不相干的人点了许多盏长明灯……就这么挥霍的一乾二净。 由此,南氏,才算是真真正正地……一场空了。 族人们得知后,怒不可遏地闹到了南子奕面前。 南子奕面对族人的责难与哭诉,脸上无悲无喜,近乎麻木,只淡淡说了句:“这是在赎罪。” “作下的孽,总要有人……去赎。” 那些藏得极深的祖產,其来路到底干不乾净,又沾染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南子奕这个曾经的嫡系核心,比他们这些当年的旁支远亲……要清楚得多。 木已成舟,再闹也毫无意义。 但这笔帐,却成了族中老人们心里再难忘记的陈年旧债。 只是南子奕活著时不便说。 死后又成了“死者为大”,更不好提。 可这陈年的暗疮,始终在那里,隱隱作痛。 如今,这位上京城的贵人要用南子奕的尸骨,来换取南家未来的希望。 在族人们看来,这几乎是南子奕死后,唯一能对家族做出的“补偿”了,是天经地义,甚至……是南子奕欠南家的!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积极,如此“理所应当”。 他老了。 既守不住那份无用的清高姿態,也扛不住族人生存的沉重压力,更……改变不了人心深处那点隱秘的算计与长年积压的怨懟。 甚至,在这个族长的位置上坐得久了,他竟也能理解两边。 理解南子奕当年的“赎罪”与麻木,也理解族人们如今的“理所应当”与急切。 思及此,老族长敛起了越飘越远的思绪,长长地、深深地嘆了口气,拄著拐杖,蹣跚著走回裴桑枝面前,终是妥协道:“原来……子奕他,至死心念仍在京城。” “是老朽……拘泥迂腐了,险些误了他的遗愿,让他死不瞑目。” “既然是他自己的心愿,又有裴駙马与裴姑娘如此周全安排,我南氏……没有不允的道理。” “一切,便依贵人所言。只望贵人,能妥善安置子奕身后之事,莫负他……与裴老大人的一番情谊。” “也……只盼裴姑娘,信守承诺,照拂我族中子弟。” “南族长放心。”裴桑枝郑重道,“桑枝既出此言,必当践诺。” “修缮南氏祖塋之事,我会立刻安排得力人手与所需银钱,与族中接洽办理。至於引荐名师、安排入学之事,待我回京后,便会著手处理,届时定有音信传来。” “另外,还请南族长这几日,先將族中確实有心向学、且资质品性不错的年轻一辈名单整理出来,交予我。待我看过名单后,还需请这些年轻人亲自到我面前,让我当面一观。” “南族长应该也能明白,我永寧侯府引荐名师、安排入读书院,之后还需持续资助其学业,直至其科举入仕。这並非一笔小开销。因此,我也不希望看到族中送来些……滥竽充数、不堪造就之人。” “我以诚相待,”裴桑枝微微欠身,“也望南氏一族……能报之以诚。” 老族长闻言,连连点头:“是,是,贵人思虑周全,理所应当。老朽回去便仔细斟酌,定將真正堪造就的子弟推荐上来,断不敢让混日子的庸碌之辈。敷衍贵人,辜负了这番天大的恩情与机会。” 他心里清楚,这是南家翻身的关键一步,必须慎之又慎。若推荐的人不成器,非但浪费了机会,更可能得罪来自上京城的贵人,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如此便好。”裴桑枝点点头,不再多言。 南族长抿了抿唇,试探著、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我听贵人的隨侍之中,有唤贵人『女官』的。敢问贵人,可是在宫廷尚宫局之类的地方任职?还是……贵人已经是在朝中,有了正经的官职了?” 南家终究是富贵过的人家,族里见过世面、知道些根底的老一辈,还没全死绝。 所以他们对上京城里的事,並非真的一无所知,与世隔绝。 裴桑枝並未隱瞒,坦然道:“我的確已入女官署任职,不过官职微末,不值一提。” “敢问南族长,问此话是何意呢?” 南族长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在为贵人举荐可堪造就的子弟时……老朽能否……能否斗胆,举荐一两名族中聪慧的女子?” “倒也不求她们能有贵人您这样的惊人造化、官运亨通。只盼她们能多读些书,明些事理,日后眼界能开阔些,哪怕……哪怕將来能重开我南氏一族的族学,教导后辈,也是好的。” 裴桑枝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由衷的诧异与讚赏。 南族长,倒真有几分不同寻常的胸襟与远见。 能在他带领之下,南氏一族……未必没有真正东山再起的机会。 “自然可以。” “读书明理,本不分男女。南族长能有此念,既是为南氏一族长远计,亦是族中女子之幸。” “若真有天资聪颖、心性坚毅的女子,我亦会酌情考虑,或为其引荐合適的夫子,或设法安排进入那些允许女子就读的书院。” “虽说女子求学之路,或许比男子更为艰难崎嶇。但多读些书,总归是多一份立足世间的底气,多一种眺望远方的可能。” 南族长似是没料到裴桑枝能如此痛快应允,顿时激动得鬍鬚微颤,连连作揖,声音都带著颤音:“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成全!老朽……老朽代族中那些有心向学的女娃娃们,谢过贵人恩德!” 裴桑枝温声道:“南族长不必如此多礼。” “南族长能深明大义,允我將南夫子的棺槨迎回京城,依他遗愿安葬,桑枝心中……亦是感激南族长的通情达理。” 南族长听闻此言,脸上莫名其妙地,臊得通红。 他深明大义?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裴桑枝便暂且离开了灵堂,转去了前头的私塾正堂。 “拾翠,方才在灵堂上香时,你可有留意到……那棺木上,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特殊气味?” “按理说,南夫子的绝笔信送至京城,需要时日。” “我奉駙马之命前来,路上又多有耽搁,这天气渐热……南夫子的棺木停灵多日,却无一丝一毫的尸身腐败之气,反倒是一股颇为清新的药草香气。” “依南氏一族对南夫子的微妙態度,应当不会如此煞费苦心,为他寻方配药,保全尸身不腐才是。” “会不会是……我闻错了?” “还是……” 她不得不多疑,不得不慎重。 拾翠蹙眉,仔细回想片刻,低声道:“姑娘,奴婢確实也闻到了,是有一股子药草味儿,还挺清洌醒神的,不像是寻常用来防腐避秽的香料。” “奴婢站得稍远些,起初还以为可能是灵堂里燃了什么特殊的线香,或是南氏族人洒了避秽驱虫的草药粉……但经姑娘您这么一点明,细细想来,那味道……似乎確实是从棺木的缝隙里隱隱透出来的。” “而且……那似乎是好几种颇为罕见的药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確有防腐除臭之效。” “用法极其高明。” 第559章 南子奕捡回来的「傻子」 裴桑枝从拾翠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中的疑云更重。 故而,当机立断,与拾翠一同再次返回灵堂,找到了尚未离去的南族长。 “南族长。” “我想请问一下,在南夫子身故之后,可曾有人特意为南夫子的尸身做过处理?” “比如,用了什么特別的法子来防腐除味?” “还请南族长……如实相告。” 南族长被裴桑枝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浮现出茫然与不解:“处、处理尸身?防腐除臭?这……这从何说起啊?” 他苦笑一声,带著几分窘迫:“贵人也知,南氏一族早就不復昔日之富贵,如今只是勉强果腹的平民百姓之家罢了。” “子奕是夜里没的,族人们发现后,大家凑钱买了副薄棺,將他草草入殮。因著天气渐热,怕有味道,也確实……確实在棺底洒了些艾草……但、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贵人说的『特別的法子』,老朽实在不知啊!” 见南族长的神情不似作偽,所说的话也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疏漏,裴桑枝神色稍缓,语气转为平和:“南族长不必紧张,我只是隨口一问罢了,或许是我闻错了。” “南夫子的身后事既已移交给我,后续之事南族长便不必再费心操持了。倒是之前提及的名单之事,还请族长抓紧办理。” “对了,”裴桑枝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家祖父还有些知心话,托我在南夫子的灵前,代为转告。这些话……不便有旁人在场。” “还请南族长带著诸位族人,暂且移步前院私塾稍候片刻。侯府之人,自会准备茶点,好生招待。” 南族长不假思索地应下:“是,是,老朽这就带族人们迴避。” 待南族长带著南氏族人离开灵堂后,裴桑枝朝著拾翠投去一个眼神。 拾翠会意,微微頷首。 旋即,快步靠近棺木,俯下身,鼻尖轻耸,仔细辨別著那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又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棺木表面的几处细微痕跡。 几番查验后,她退回裴桑枝身边,低声道:“姑娘,判断无误。” “所用的药材,確实都颇为罕见,但……又不算名贵。” “罕见,是因为寻常大夫甚少知晓这些药材能用於防腐除臭,更不知其配伍之法。” “其中有几味,奴婢记得,在城外的山上便有生长。” “为南夫子处理尸身和棺木的,定是一位医术极为高明之人。不仅深諳药理,更能就地取材,通过巧妙的搭配……化腐朽为神奇。” 拾翠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劈开了裴桑枝脑海中某个一直朦朧不清、却始终徘徊不去的疑团! 医术极为高明…… 就地取材…… 化腐朽为神奇…… 在这等寻常乡野之地,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已是可遇不可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何况,是能让本就精研医术、熟识百草的拾翠,都忍不住要赞一句“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 再联想到宴嫣先前递给她的消息…… 裴惊鹤从秦氏余孽手中逃脱后,便不知所踪。 会不会……阴差阳错间,他也来到了这南氏祖籍之地? 这世上,从不缺巧合。 “霜序,”裴桑枝转向身旁的霜序:“你去向南氏族人,或是南夫子从前教过的学生打听打听,开年以来,南夫子身边……可曾出现过什么特別的陌生人?” 守在一旁的霜序,点头应下:“是,姑娘。” 不多时,霜序便去而復返。 “姑娘,” “奴婢先向在私塾里用茶点的南氏族人打听,他们皆是异口同声,说南子奕向来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掛。” “平日就守著这座私塾,白天在前院给孩童们启蒙,教他们读书习字,夜里便回后院歇息,鲜少与人往来打交道。” “奴婢见南族长似乎欲言又止,心下起疑,便又去寻了私塾里的学生和他们的爹娘,仔细询问了一番。” 霜序继续道:“那些孩童七嘴八舌,说是今年二月底,南夫子在城外的山上拾捡柴火时,捡到了一个时而疯疯傻傻、时而清醒、还不会说话的『傻子』。他们说,那『傻子』常常把自己的脸挠得血淋淋的。” “南夫子心善,还请了大夫来为他诊治。” “大夫说是陈年痼疾,还说有长年用药的跡象,但具体是什么病症、用的什么药,连大夫也辨別不出来。” “孩童们又说,那『傻子』在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去山里采些草药,让南夫子拿去换钱,说是要报答南夫子的救命之恩。甚至,还会在清醒时,教孩童们辨认一些常见的草药。” “最奇的是,孩童们说,那『傻子』虽然被割了舌头,不能言语,却能写一手极好的字!” “他们年纪小,自然辨不出字的好坏,这些话,也是听南夫子感嘆时说的。” “南夫子曾言,那『傻子』的一手好字,他自己连一半都略有不及。” “南夫子观其字跡和清醒时的举止气度,猜测对方出身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殷实人家,甚至想过为其画像,帮他寻找家人。可是……” “那人脸上的伤似乎从未真正癒合过,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以至於私塾里那么多孩童和家长,来来往往,竟无一人能说清那『傻子』……究竟是何模样。” 越听,裴桑枝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倘若那些孩童们口中的“傻子”,当真就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那他,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被人生生割去舌头。 神智错乱,时而疯癲痴傻,时而短暂清醒。 脸上布满了反覆自残或遭受他伤留下的新旧伤痕。 真真是……又倒霉,又可怜。 裴桑枝轻呼出一口气,强忍著胸口的窒闷与酸楚,问道:“南夫子……可曾对孩童或其他人,提起过那『傻子』的姓名?哪怕只是只言片字?” 霜序摇头:“奴婢特意问了,无人知晓姓名。南夫子似乎也问过,但那人一概不搭理。” “南夫子只能以『採药人』称之。孩童们则是……笑闹著叫『傻子』,或是『哑巴』。” 裴桑枝追问:“那些孩童可知他后来下落?” 霜序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忍:“孩童们说,南夫子身故后第二天,他们还见到过那个疯疯傻傻的人。那人……似乎在鼓捣南夫子的尸身,被前来为南夫子收殮遗体的南氏族人撞见,当场就打骂了一通。” “南氏族人气愤地说,他们在这小院里翻找了个遍,只找到几十个铜板。他们不信南夫子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先生,收著束脩,会没半点积蓄,认定是被那来歷不明的『傻子』偷了去,逼著他交出南夫子的积蓄。” “可那人最后都被打晕了过去……南氏族人把他身上搜了个遍,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只搜出了一个用石头刻的、怪模怪样的东西。” “后来,孩童们就被撵回了家。至於南氏族人后来如何处置了那人……他们就不知道了。” 裴桑枝眸光颤了颤。 这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让那个被南夫子捡回的人就是兄长,还是……寧愿不是了。 那个曾经惊才绝艷、光风霽月,让上京城无数百姓都念念不忘的裴惊鹤…… 竟沦落到了如此悽惨狼狈、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可也正因为他是裴惊鹤,才会即便在自身如此悽惨的境地下,依然用残存的清醒和本能,试图回报南子奕的收留之恩。 採药换钱,传授草药知识。 裴桑枝稳了稳心神,沉声下令:“传话下去,將还在私塾附近逗留的孩童和百姓,客客气气地请回去。而后,將整个私塾前后院……都给我把守起来。” “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 “我必要在前院那些南氏族人口中……问出个究竟来。” 不管是不是裴惊鹤,都是条人命。 …… 正在前院私塾里美滋滋地用著茶点,感慨著达官贵人之家的东西就是精细美味,畅想著自家子孙后代能就此出人头地的南氏族人,一见裴桑枝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著数个一袭黑衣、眼神冷厉、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的身影,顿时嚇得魂飞魄散,险些被口中的茶点噎住。 “啪……” 隨著一声沉闷的响声,私塾的门窗瞬间被外头的人尽数从外面关上、閂死! 南氏族人面面相覷,心中俱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南族长脸色一白,额角已经见了汗,心底暗暗叫了一声:不妙! 南族长连忙带著族人起身,惶恐不安地行礼:“见、见过贵人……” “不知贵人这是要做什么?可是……可是在子奕的身后事安排上,贵人另有要求?贵人儘管吩咐……” 裴桑枝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南氏族人,开门见山:“南夫子『病故』第二日,在座的诸位……可有前来为他收敛尸身的?” “站出来!” “同一个问题,我不想问第二遍!” 裴桑枝话音落下,站在她身后的拾翠,一步上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朝著旁边的案桌乾净利落地一挥! “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桌角应声而断,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下,在场的南氏族人,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气也不敢出。 南族长战战兢兢:“贵……贵人,可是子奕的尸身有不妥之处。” 裴桑枝睨了南族长一眼,语气冷峭:“南族长,到了此时,还这般装傻充愣……有意思吗?” “以我永寧侯府、駙马爷的权势,又有南夫子绝笔书为凭,想要带走南夫子的尸骨回京,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你们纵有万般理由,也架不住这天差地別的悬殊。” “便是本县的父母官在此,也绝不敢偏帮你们分毫。” “但我没有动粗,更没有以权势压人。” “我本想著,能靠交易解决的问题,是最简单,最省事的。” “所以,我態度恳切,出手阔绰,给了你们南氏一族……本不配的报酬。” 见有人似想开口,裴桑枝抬手止住:“別急著反驳。配与不配,想必南族长和诸位心里清楚。” “想想你们这些年对南夫子的態度,再想想……在我那封信来之前,你们对他尸骨收敛的敷衍,便知道我此言不虚。” “再是清贫,难道在药铺里,连最寻常的防腐药材也买不起一星半点儿吗?就用些家家户户都有的艾草……来搪塞应付?” 南族长颓然地长嘆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在场每一个南氏族人的心头。 “那日……谁都在场,都给我站出来!” “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想想南家往后还有没有前程!到了这一步,就別再当缩头乌龟了!” 第560章 贵人別急,那人没死 老族长的话,如同最后通牒,也敲碎了某些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倖。 死寂般的沉默笼罩了私塾內几息。 终於,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脸色灰败、畏畏缩缩地从人群中挪了出来,站到了前面。 “是……” “是我们几个,先来此……收殮尸骨的。” “除了我们三个,当时……还有族里的两个年轻后生在场。” “很好。”裴桑枝声音冰冷。 “现在,把那天发生的事情,从你们出现在私塾后的每一个细节,都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说到此,裴桑枝微微一顿,指尖抬起,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地上那截被削断的书案一角:“若有半句虚言、隱瞒,或是互相推諉……” 其中,头髮花白、年岁最长的老者,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声音乾涩发颤:“我……我们就是来,为子奕简单地换了身乾净的衣裳,又將私塾前后院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想著……想著让他走得乾净些……” “做完这些……太阳都落山了。” 这下,不等裴桑枝再开口,侍立在她身后的拾翠已经动了。 刀光一闪。 老者只觉下頜一凉,一缕长长的、灰白的鬍鬚,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地。 拾翠收刀回鞘:“再有人敢隱瞒半分,意图欺瞒我们大人……” “下一次,落地的就不是鬍鬚了。” 霎时间,老者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我说……我说!” 他再不敢有半分隱瞒,语无伦次地急声道:“我们来私塾后……就、就想在私塾里找找,看有没有子奕留下的银钱。若能找到些,也好將他的身后事办得体面些,若是找不到,也……也就罢了。” “可谁知,翻来翻去,就只在罐子里找到几个铜板!” “偏在这时,恰巧撞见被子奕捡回家的那个傻子……当时正在摆弄子奕的尸身,形跡可疑!” “我们就怀疑,定是他偷了子奕的积蓄!” “可,把他身上搜遍了,確实……確实没钱。” “我们想著,他是不是把银钱藏在了別处,软的问不出来,就只能……只能用硬的,就……就稍稍『教训』了他一顿……” “可那傻子身子骨儿太差劲了……没几下,就……就晕了过去……” “后来呢?” “你们將他打晕之后,又如何处置了?” 裴桑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站出来那三个南氏族人觉得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老者瑟缩了一下,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连忙接过话头,声音带著哭腔:“然后……” “然后,我们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也怕了。摸了摸鼻息,还有气儿,但很弱。我们也不敢再打了,可又不知道怎么处置这麻烦……”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大傢伙儿商议了一番,觉得那傻子衝撞了子奕叔的亡灵,留著太晦气,不如……不如扔远点,让他自生自灭,也省得给族里添麻烦。” “反正……反正他就是个无名无姓、无家可归的傻子,脸上又儘是些疤,根本看不清长相。我们一合计,就把他抬去了镇子南边那间荒废了的破庙里。” “那破庙里,隔三岔五,就会死个乞丐,要么冻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 “然后就会有好心人……或是官府派来的人,拿草蓆子一卷,扔去乱葬岗。官府……根本不会查的……” 见裴桑枝的脸色实在难看,那三人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贵人!我等糊涂!我等有罪啊!” “可当时……当时族中实在是贫苦不堪,子奕的积蓄又不见踪影,大家又悲又急,失了理智,这才……这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求贵人开恩!求贵人开恩啊!” 其他族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哭求声响成一片,私塾內顿时哀声四起。 裴桑枝:“都闭嘴!” “我没时间听你们哭诉苦衷,理由什么的,也不必找了!” “再聒噪一句,通通以蓄意杀人之罪,扭送官府!” “你们在那人身上搜出的、用石头刻的古怪东西呢?” “现在何处?” 南氏族人颤声答道:“扔……扔出院墙了,不知丟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这么多天过去,风吹雨打的,又人来人往的,根本……根本找不见了。” 说到此,他瞥了一眼裴桑枝的脸色,又急忙补充道:“那石头刻得怪模怪样,又粗糙得很,根本看不出到底是想雕个什么……也不值钱……” 裴桑枝从袖中取出那枚金镶玉的锁扣,摊开在掌心,递到那几人面前:“你们看到的东西,可与此物有半分相似之处?” 头髮花白的老者,眼神骤然一颤,虽然极力掩饰,却没能逃过裴桑枝的视线。 “说。” 裴桑枝收回手:“开口前,最好先想想……自己是不是活够了,脖子上这颗脑袋,到底还想要不想要?” “你们自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让那人死得乾乾净净,还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同样的,我也有的是法子,送你们去死。保证我自己的手上……也乾乾净净。” 老者颤颤巍巍,声音发抖:“像……” “又有点儿像,又……又不太像……” “那东西……已经被摩挲得很圆滑平整了,黑黢黢的,实在……实在是看不太真切到底想雕个什么……” 南族长的心已经沉到了底。 那枚金镶玉锁扣,做工之精良,玉质之温润,价值不菲倒在其次。 最主要的是……那形制、那纹样,分明就是大家世族子弟才会佩戴的身份牌信! 那疯疯傻傻、日日挠自己的脸、弄得满脸血痕自残自伤之人…… 该不会……真与永寧侯府有什么关係吧? 若是如此的话…… 他们南氏一族,还能討得了好吗? 南氏一族,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裴桑枝平復了一下翻涌的心绪。 种种跡象表明,那个被南夫子捡回家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眼下当务之急,已不是处置这些草菅人命的南氏族人,而是必须儘快找到裴惊鹤! 他神智不清,又被打得昏迷不醒,被扔在那破庙里……前几日此地还落了雨,天气湿冷…… 万一…… 裴桑枝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带路!” “还有,今日之事,以及本官所问的一切,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若敢阳奉阴违,或是再行那等愚昧残忍之事……” “后果……你们知道!” 南氏族人不敢再推脱,连忙应下:“带路……我们带路。贵人请。” 约莫半个时辰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枝叶浓密,显得有些张牙舞爪的老槐树。 老槐树不远处,便是一间低矮破败的庙宇。 墙垣坍塌了大半,屋顶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椽子。 还未彻底靠近,一股混合著霉味、尘土和淡淡腐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就……就是这里了……”带路的南氏族人指著那破庙,声音发颤,“当时……就扔在里头靠墙那个角落……” 裴桑枝提步踏入。 庙內,满地狼藉。 破碎的瓦砾、朽烂的断木、厚厚的灰尘和不知积攒了多久的鸟兽粪便。 墙角结满了蛛网,空气混浊不堪,几乎令人窒息。 各处都有乞丐,或孤身独坐,或三三两两挤在一处,缩在破庙的角落。 裴桑枝示意霜序將沿途买来的馒头、饼子一一分给他们,自己则朝南氏族人指过的方向走去。 拾翠紧跟一步,低声提醒:“姑娘,当心有诈。” 这一路实在不太平。 谁知那些暗中截杀姑娘的人是否真的死了心。 同样,令她忧心的,是姑娘既已寻到惊鹤公子的线索,万不可因一时惊喜,丟了一贯的谨慎与机警。 裴桑枝轻轻頷首:“我心里有数。” 隨即转向引路的南氏族人,朝那边抬了抬手:“你去將人翻过来,仔细认一认,是否真是那日被弃在此处的那个。” 南氏族人犹豫著挪步上前,脚下枯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缓缓蹲身,指尖触及那具躯体的剎那猛地一颤…… 太冷了。 冷得不似秋夜的寒,倒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死气。 闭眼吸了口气,用力將那沉甸甸的身子翻了过来。 破庙漏下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贵、贵人……”他声音发乾,回头时脸色比那尸体好看不了多少,“不是他。” 裴桑枝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隨即绷得比方才更紧。 不是? 那裴惊鹤……此刻究竟在何处? “仔细回想,那日你们將他弃於此处时,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別之处?” “衣裳的顏色,破损的样式,或是隨身带著什么不起眼的特徵?” “去问。” “挨个向这些乞丐问清楚,之前躺在此处的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旁边几个老乞丐,得了馒头饼子,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当下便很是配合地爭先恐后地开了口。 七嘴八舌,不多时便拼凑出了些许眉目。 “你们……问的是那个脸上没块好肉,血痂叠著旧疤,额头的伤口流著血,偏又套了件读书人的青布衫子,瞧著骇人又不伦不类的那位吗?” 裴桑枝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南氏族人。 南氏族人头皮一紧,只能硬著头皮点头:“是,就是他。” 旋即,急忙解释道:“那人被南子奕捡回后,就一直穿著南子奕的旧青衫换洗。” “这事儿,私塾左右的人都是知道的。” 裴桑枝听罢,眸光重新落回那老乞丐脸上。 “不错,正是此人。” “老人家,你可知他后来去了何处?” “还是说……” 还是说,真如南氏族人所讲,人死了,会被好心人,或是官府派来的差役,用草蓆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老乞丐见她神色冷峻,忙不迭地摆手,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嘶哑:“贵人別急,那人……那人没死!” “刚被扔来那会儿,他满脸满身都是血,瞧著嚇人,我们都以为他熬不过当天,谁也不敢靠近。” “可谁知,日头还没落山,他竟自己醒过来了!” “就那么……用手撑著地,一点点爬到门口,在外头野草堆里乱抓了几把不知名的草叶子,塞嘴里嚼碎了,又糊在自己额头的伤口上。” 老乞丐顿了顿,语气里依旧带著难以置信:“嘿,您说怪不怪?” “那血,还真就给止住了!” “后来,他靠著庙墙缓过点劲儿,就告诉我们,外头那些不起眼的野草里头,有好几样是药铺收的。还教我们怎么认,怎么挖,怎么炮製。” “我们半信半疑照做了,拿去镇上的药铺,嘿,真换回了铜板!” “靠那些钱,庙里老乞丐们,好歹吃上了两三天饱饭。” “他那身子,也一天天见好,能慢慢走动了。” “可他说……他心里掛著事儿,得去送什么人最后一程。我们当然捨不得这活命的菩萨走,但拦不住啊。”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前一天,带我们到远些的山坡挖药草,碰著了个……” “碰著了个打扮得像读书人的中年妇人。” “穿著件低调但却明显是好料子的青灰色褶裙,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插著根木簪子……” “那中年妇人……瞧见他时,像是被定住了脚。隔著老远,就那样死死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眼神怪得很,说不清是惊是悲,还是別的什么。” “我们谁都没敢出声。” 裴桑枝的心悬了起来:“然后呢?” 第561章 年少时,他便倾慕她 老乞丐他回忆著当时的情景,语速慢了下来,继续道:“然后,他就猛地抬手捂脸,那模样倒不像是怕,更像是……难堪?或者说,不想让人看清他那张脸。” “那穿得像教书先生一样的妇人,也不追,也不恼,只站在原地,隔著那么远的距离,清清楚楚地问了他一句话:『我在国子监讲学时,曾在上京的学子中见过你。如今只问你一句,可愿隨我走?』” “他听了这话,像被烫著似的,把手里的採药篮子一扔,扭头就跑!可没跑出多远,又自己停下了,转过身来,对著那妇人……比划起来。” 说到此,老乞丐砸吧了一下嘴,下了结论:“要我说啊,那妇人跟他绝不只是『见过』那么简单。” “就他那张脸,血痂盖著旧疤,连块乾净皮肉都难找,得多熟的人,才能一眼就认出来?” 裴桑枝:“之后呢?” 老乞丐忙道:“那妇人的马车就候在山道拐弯的背阴处,一辆不起眼的小车。两人前后上了车,车辙一响,便往西边去了。” 裴桑枝追问道:“除了衣著,那教书先生打扮的妇人可还有其他特徵?” “容貌,口音,佩戴的饰物,哪怕车辕上有无特殊標记?” 老乞丐拧著眉头苦思,终究摇头:“容貌实在看不清。口音……她只问了那一句,听著倒是端正,像是从前上京城来的贵人们说的官话。” “旁的……真记不得了。” 裴桑枝在心底將老乞丐的话语反覆梳理,拼凑。 上京人士。 教师先生装扮。 曾於国子监讲学。 中年妇人。 最重要的是,裴惊鹤在短暂的挣扎与躲闪后,竟选择隨她而去。 这意味著什么? 要么,是他確信,跟隨此人绝对安全,绝不会被出卖。 要么,便是他深知,自己已无处可逃。 会是谁? 答案……已经很近了。 离她与裴惊鹤重逢的那一刻,已经很近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 这究竟该算作是重逢…… 还是,初见。 “凭这些线索,要追查行踪,应非难事。”裴桑枝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去查。” 她復又转向庙內那些老乞丐,声音放缓了些:“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今日我会在庙中多留些乾粮与常见的治疗风寒的药材,暂解燃眉之急。但总有吃完用尽的一日。” “他既已教会你们辨识炮製一些简单的药草,这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往后每隔些时日,便可依他教授之法,去山中采些草药,炮製妥当后送去药铺,换了银钱,便能买米买面,不至断炊。” “他医术极高。” “不夸张地说,放眼整个大乾,医术能胜过他的,屈指可数。” “他教你们的法子,必是既省时省力,又能最大程度留住药性的。” “望你们……好生珍惜。” 言罢,裴桑枝略一示意。 霜序便从示意护卫又搬进来备好的两筐馒头,又拿出几包綑扎齐整的药材,轻轻放在庙內尚算乾净的石台上。 一行人离开破庙,走出约莫半里地,裴桑枝低声吩咐:“霜序,传令下去,留一小队暗卫在此,盯住破庙。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会去,或是庙里那些人有无异动。” “以防万一,谨慎些总无错。” 破庙內,几个老乞丐围坐在石台旁,对著那两筐馒头和几包药材,面面相覷。 “真……真的假的?”一个老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 “屈指可数……还不夸张?”另一个喃喃重复,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看……像是真的。”年纪最长、曾亲眼见过裴惊鹤自救的老丐缓缓开口:“你们想想,他那会儿满脸是血,看著就没气了。隨手抓了把咱们眼里猪都不吃的苦草,嚼烂了糊上去,血立马就止了,伤口还好得飞快。” “那效果……比县城里大夫开的贵价方子,还灵光得多。” “那……那照这么说,以后咱们就指著他教的那几样野草,和那几个摆弄的法子,真能……真能不饿肚子了?” “贵人……贵人是这么说的。”另一个老乞丐迟疑地应和。 “贵人穿得那样体面,说话又和气,还给咱们留了这么多吃食和药材……”最老的那个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应该……没必要骗咱们这些泥里打滚的臭乞丐吧?” 庙內沉寂了片刻。 “试试吧。” “再差,还能差过现在?等著饿死、病死,骨头都烂在这破庙里……” 老乞丐顺手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嚼著:“还不如……吃饱了饭,填饱了肚子,將来……哪怕是老死呢。” “要是……要是他教的东西,真能让咱们这群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回几天阳寿,还能混口饱饭吃……” “我就是给他立个生祠,日日上香磕头,都心甘情愿!” “立生祠?”旁边一个乞丐听了,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力气,“你知道人家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吗?难不成牌位上写:『满脸疤的无名氏』?” 一眾老乞丐:…… 这个问题可真是难到他们了。 …… 临县。 一处僻静的二进小院內。 庭院清幽,清风拂过竹丛,簌簌作响。 裴惊鹤已换上了一身乾净柔软的素色衣衫,额头伤口被妥帖地重新包扎过,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亦敷了清凉的药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临窗而坐、正捧著书卷静静翻阅的女子。 那是名满天下的女大儒。 有剎那的恍惚,袭上心头。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 他凭藉那一跪重回永寧侯府,再次成了侯府的嫡长子,在习医之余,也终於得以拜入名师门下,诵读圣贤书。 他的確,曾在国子监听过她的讲学。 满腹经纶,引经据典,却从不故作艰深。 台下学子诸般疑问,她皆能信手拈来,娓娓而释。 那份於学问上的从容与篤定,真真是……令人过目难忘。 那时的他,便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他只能遥遥望著,连靠近都觉是褻瀆的光。 她是乔太师中年所得的独女。 据说,自幼便展露出惊人才情,於学问一道天赋卓绝,垂髫之年便能出口成章。 后来,她亦曾短暂於国子监讲学。 再后来,便立志著书立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而他,却陡生变故,坠入泥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再无力挣脱那些黑影的钳制,自然……也再无可能与她相见。 这么多年过去。 再见时,她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书卷气与从容风骨,眸光通透,却依旧乾净得像山巔未染尘埃的雪。 他知道,她已是文坛赫赫有名的女大儒,世人捧著的明珠,读的是圣贤书,交的是风雅士,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而他……算什么东西? 是手上沾满洗不尽的血污的怪物。 是被割去舌头、满面疤痕的废人。 连一句最简单的“夫子,別来无恙”,都无法亲口对她说出。 风穿堂而过。 裴惊鹤脸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忽而开始发痒,隨即转为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蚁在皮肉下啃噬爬行。 自卑与怯懦也如同冰冷的潮水翻涌,瞬间將他吞没。 指尖不经意触到脸上凹凸不平的粗糙痕跡,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猛地蜷缩起肩膀,像是要躲进阴影里。 他的丑陋,他的狼狈,他的不堪……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可心底那点埋在尘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微弱念想,却並未被彻底碾碎。 它像雨后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在自卑与怯懦的夹缝中,带著无法言说的痛楚,固执地、颤巍巍地……冒出了一点青芽。 然而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何止是流逝的岁月、虚悬的辈分与森严的礼教规矩。 那是云泥之別。 是他穷尽此生,也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安静地望著她,听著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重、更响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痛。 他是烂泥了。 乔大儒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温和平静地看了过来。 “伤口还疼吗?” 裴惊鹤下意识地摇头。 乔大儒见状,便將书轻轻合上,置於案几,“你既不愿说,我便不多问。只是既到了我这里,便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暂且不必理会。” 裴惊鹤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脸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难堪地低下头,抬手,有些生疏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多谢夫子。” 乔大儒微微頷首,略作思忖,也抬手,回了一个手势。 手势流畅自然,意思明確:“不必客气。我曾为你夫子,分內之事。” 裴惊鹤猛地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她……竟也懂得手语? 乔大儒见裴惊鹤诧异,简单解释道:“早年间,为著一部关於各地风土人情的杂记,曾拜访过南地一处村落,村中多有先天喑哑者。为沟通便利,便学了些。” “你既认得我,当知我一向不喜捲入是非。但既然出手將你带回,便不会半途而废。” 说到此,视线扫过裴惊鹤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她继续道,声音清正却自有分量:“你身上麻烦不小,我大概猜得到。” “但只要我在这儿,什么麻烦,都不敢光明正大地上门来。” “除非……” “他们想被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 “还有,皮相之损,不过外物。心若蒙尘,方是真正的困厄。” “你少时便有光风霽月之名,上京城北的百姓间,至今仍传颂你的善举。” “没了舌头,你还有眼睛,还有耳朵,还有手脚,还有一颗跳动的心。” “这世上值得你驻足、值得你留恋的东西,还有很多。” 裴惊鹤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一点从石缝里冒出、带著刺痛滋味的草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却又极为克制的暖意,轻轻拂过。 它没有枯萎,反而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无声地、颤慄地……舒展了一瞬。 年少时,他便倾慕她。 他像是神坛下一个最不起眼的信徒,於人声鼎沸处,偷偷地、又无比虔诚地仰望过那道身影,再將所有翻涌的心事,死死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时隔多年,依旧如此。 可如今……他却是更加不配了。 第562章 我妹妹,她可还好? 裴惊鹤缓缓点了点头,隨即再次抬起手,指尖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比划出那个他心底最深的牵掛:“我……我妹妹,她可还好?” 那是他亲手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的妹妹。 也是他亲手,將那枚象徵永寧侯府嫡系血脉的长命锁扣,系在她身上的人。 是他在这荒诞的世间,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乔大儒起身,走到裴惊鹤身侧,在另一把雕花木椅上坐下。 先是执起温在炉上的壶,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推至裴惊鹤面前,而后才为自己斟了盏茶。 她浅啜两口,润了润略有些乾涩的嗓子,方將茶盏置於一旁,看向裴惊鹤,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 “本来,那日遇见你之后,便该將永寧侯府的近况告知於你。” “但你那时昏沉不醒,后来虽转醒,却时常神志恍惚,难得像此刻这般清醒安定。” “故而,一直未寻到合適的时机,与你细说分明。” 乔大儒略作沉吟,將思绪理清,儘量以简明的言语,將上京永寧侯府掀起的惊涛骇浪,缓缓道来。 她先从上京城人尽皆知的真假千金一事讲起,再说到真千金身份大白,庄氏罪行败露;再提及隨之浮出水面、令人扼腕的永寧侯髮妻之冤;最后,又说到最关键处,与裴惊鹤一母同胞的妹妹裴桑枝,毅然敲响登闻鼓,面陈御前,恳请陛下重启对多年前淮南民乱一案的彻查。 裴惊鹤听著,心下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是滚烫的岩浆被冰冷的水骤然浇过,嘶鸣著腾起一片空洞的白雾。 原来,他疼惜了数年的裴明珠,真的不是他的妹妹。 原来,他为了替“妹妹”挣一个前程,在庄氏面前隱忍伏低、步步筹谋的那些年……全都是一场空妄。 原来,他当年的怀疑……就是真的。 只可惜,当年他还未来得及寻到確凿证据印证心头那丝怀疑,便远赴淮南,研製解除瘟疫的方剂。 而后,便在隨之爆发的民乱中落入贼手,被割去舌头,被强行洗去记忆,又在浑浑噩噩之间,被灌入一整套全然陌生、根本不属於他的“过往”。 那些贼人,根本不需要一个光风霽月、恪守圣贤之道、心中仍有掛碍的裴惊鹤。 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条听话、忠心,且能不断研製出奇毒、用以操控人心的……狗罢了。 他被剥夺了名字、来歷、口舌、过往…… 如同一张被强行漂白又胡乱涂写的纸。 可那被药力强行洗去的记忆,却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隨著时光侵蚀药性,偶然会挣扎著,在脑海最深处闪回一幕幕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画面。 远比旁人硬塞给他的、冰冷而漏洞百出的“身世”,更令人心悸,也更令人……莫名安心。 心底的疑竇与猜测,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再也克制不住想要撕裂迷雾、一探真相的衝动。 所以,他用研製毒药的机会,他偷偷尝试调配能缓解头痛、甚至可能唤醒记忆的药方。 在那里,贼人们防著他,药材取用、损耗皆被严格管控,他便只能利用每次外出採集的机会,冒险识別、私藏可能有用的野生药草。 他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將这些药草,极其小心地混杂在毒方所需的药材之中,以自身为皿,一点点试验药性。 那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自己给自己下毒。 再自己给自己解毒。 一次又一次,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呕血、昏厥,是家常便饭。 但隨之而来的,那些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破碎却带著熟悉温暖的记忆片段成了支撑他在无边痛苦中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他一点点黏合破碎的记忆。 后来,那些混杂在毒方里的野生药草,似乎也达到了效用的极限,他便转而利用贼人强行灌输给他的虚假记忆,反向推敲,从那些刻意抹去却又难免留下蛛丝马跡的矛盾之处,去推测自己真实的身份与来歷。 直到今岁上元佳节,城中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他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混乱,撒了积攒已久的、令人短暂麻痹却无害的药粉,逃脱了。 可一次又一次地以身试药,再加上贼人早年用猛药强行洗去他原本记忆、又粗暴灌入虚假过往的后患,使得他的神智如同风中残烛,很难长时间保持清醒与理智。 许多时候,他会陷入浑噩。 眼前所见,耳中所闻,虚实难辨。 那些强行植入的“恩情”与“过往”,与被痛苦唤醒的破碎真实记忆,相互撕扯、交错、重叠。 他分不清哪一幕是真实发生过的温暖,哪一段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更记不清,在这一切的撕扯与混乱之后…… 他,究竟是谁。 清醒的间隙,他知道自己必须回上京城,必须去弄明白一切。 可神智一旦昏沉,他便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同惊弓之鸟,在本能的驱使下东躲西藏,漫无目的地流浪。 再次恢復些许清明时,往往发现自己又身处某座全然陌生的荒山野岭。 直到,他被南夫子捡回家中,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与妥帖的照料,有了一方暂且安稳的容身之所。 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里,他才得以一点一点,將破碎的神智重新粘合。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些被篡改、被掩埋的记忆,终於艰难地显露出原本的轮廓。 他是裴惊鹤。 他要找到妹妹。 他要为母亲洗雪沉冤。 他……绝不能死。 可他还未来得及打听上京城的近况,也没攒够足以支撑长途跋涉的盘缠,南夫子便猝然离世。 他想,自己买不起名贵的棺木,总该竭尽所能,报答这份收留救治的恩情。 於是,他采来药材,一点点尝试调配,希望能让南夫子的尸骨得以防腐、除味,免受虫蚁侵扰。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完这些,一群气势汹汹的南氏族人便冲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拳脚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他们污衊他偷窃了南夫子的积蓄。 他记得,那场殴打持续了很久很久。 以他的身体情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除非……他用毒。 但他……不能。 一旦用了毒,那些如同跗骨之蛆、从未停止搜寻他踪跡的人,必然会像嗅到血腥味的蚂蝗一般,蜂拥而至,再次將他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牢笼。 他被南氏族人打得遍体鳞伤,最终昏死过去,而后像一块骯脏的破抹布般,被隨意丟弃在那些老乞丐聚集等死、早已荒废的破庙之中。 谁曾想,就在他最狼狈不堪、形如朽木之时,会与乔大儒重逢。 他本能地想否认,想像个真正的过路人那样转身逃开,將自己藏回那滩污浊的泥泞里。 但最终,他却没有。 他在地狱里挣扎得太久了,久到……忍不住想抬头,再看一眼那记忆里的光。 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一下那或许能降临片刻的安稳。 不,或许更准確地说…… 这一生,活到今日,他从未真正体会过,何为“安稳”。 年幼时,永寧侯便疑心母亲不贞,质疑他的血脉。年少时,母亲遭人算计下堂,他与母亲被放逐到別庄。母亲又被永寧侯强迫,怀上身孕。 为了母亲,他偷偷自学医术,翻阅那些晦涩的医典。后来,母亲血崩而亡,他为了照看妹妹,不得不重返永寧侯府,咽下所有屈辱与不甘。 这么多年,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尖上。 再后来……便是像狗一样被囚禁、被驯化、被剥夺一切的日子。 细细想来,经歷了这许多非人的折磨与劫难,他还还活著。 这命……可真是硬得很。 裴惊鹤敛起翻涌的思绪,重新抬起手,指尖的动作带著一丝轻颤:“桑枝她……流落在外多年,可曾遭罪?” 若老天爷还觉得不够,还要降下磨难…… 那便將所有本应落在桑枝身上的风雨,都加诸於他一身吧。 他是桑枝的兄长。 理应为她铺平前路,理应为她遮挡风霜。 乔大儒的唇轻轻抿了一下。 在善意的宽慰与凛冽的实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她的养父母待她並不好,”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几次三番,险些置她於死地。” “但,她熬过来了。那是她自己的本事。” “我曾在荣国公府的家宴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绝非寻常困於深闺的女子。” “她坚韧、聪慧,行事不乏果决,甚至……杀伐之气。偏偏骨子里,仍存著良善与底线。” “那是个……能成就一番事业的姑娘。” “而今,偌大的永寧侯府,明面上只余她一位血脉。裴駙马认下了她这个外孙女,亲自为她撑腰。而她自己亦爭气,年纪轻轻便凭本事进了女官署。” “若无意外,永寧侯府的爵位……將来多半会落在她的肩上。” “裴惊鹤,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永寧侯府如今的局面,是她一步一步、独自打下来的。” “若你恢復身份,想做那个伸手摘果子的人……恐怕……” 乔大儒的话未说完,但其中的未尽之意,裴惊鹤已然明了。 “不!我从未想过要什么爵位。”裴惊鹤急切地比划著名,態度坚定,“我只恨自己当初无用,护不住母亲,也让她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她如今能站稳脚跟,经歷的艰辛与险恶绝不会少。” “她的东西,就是她的。” “请夫子放心。” 裴惊鹤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著乔大儒的眼睛,这是这几日以来,他第一次敢於如此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裴惊鹤此生,绝不会成为桑枝前路上的绊脚石。” “若有可能,我愿化为她脚下……最稳的一块砖。” 乔大儒也静静地看著裴惊鹤。 四目相对,室內一时无声。 光线在裴惊鹤的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种歷经劫波却未被玷污的纯粹光亮。 那些年深日久的折磨,或许夺走了他的健康、声音与曾经清俊的容貌,却从未磨灭他骨子里的担当、对至亲最赤诚的守护之心,以及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光风霽月。 乔大儒在心中无声喟嘆。 裴惊鹤,到底还是那个裴惊鹤啊。 那个在她於国子监讲学时,总是最早到来、最晚离去,听得最是专注凝神,课业完成得最是严谨及时的裴惊鹤啊。 她对他,是留有深刻印象的。 当时便觉得,此子若非志在医道,必能成为一代大儒。 再后来,便是他远赴淮南,死於民乱的消息。 她也曾偶有惋惜,却未曾想到,再见时,竟是这般天地翻覆、面目全非。 “夫子,”裴惊鹤抬起手,手势清晰而缓慢,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我不会恢復身份的。” 既然淮南民乱的真相已然大白於天下,永寧侯罪有应得,母亲的沉冤也得以昭雪…… 那么,他便没有必要再以“裴惊鹤”之名,重现於世,將桑枝与刚刚尘埃落定的永寧侯府,再次推至风口浪尖之上。 他没能帮上桑枝什么,至少绝不能给她添乱。 尤其是……他曾身陷贼窟,被迫与那些人为伍,由他手中配製出的毒药不知凡几。 那些毒药……虽非他本愿,却是经他之手流出。 每一条因此逝去或受控的人命,都是他的罪孽。 这份罪,他一人背负便是,绝不能再让它玷污桑枝和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清白名声。 不如……就此做个没名没姓、无声无息的孤魂野鬼。 这样,也好。 乔大儒蹙眉:“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与裴桑枝相认?” 第563章 他会与桑枝相认 裴惊鹤缓缓点头,手指缓慢却用力的比划著名:“不能相认。” “有时候,不得不权衡利弊。” “我如今这副样子,满身污点,双手沾著洗不净的孽债……若出现在她面前,除了惊骇她、令她痛苦,还能带来什么?” “若被世人知晓我还活著,知道我竟与那些贼人廝混过,他们会如何攻訐她?” “『看啊,永寧侯府的嫡长子,原来是个製毒害人的怪物!』” “『想不到,裴女官竟有这样一个不堪的兄长……』” “这只会成为她的弱点,成为政敌攻击她的最好把柄。” “她要入仕,要青云直上,要爭这大乾第一位女爵……” “虽然夫子方才提起她流落在外、认祖归宗后的种种,只是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但我心里清楚。那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少难以想像的搓磨与艰险。” 裴惊鹤说到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决然的清明:“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有了些许安稳,有了可期的前程。我绝不能成为她的拖累,绝不能让她因为我,再被捲入任何新的风波。” “就让她以为……就让世人都以为,她的兄长裴惊鹤,早已死在了淮南,死得乾乾净净。” “这样,最好。” “而我……我曾为百姓做过的那点微末功绩,或许……在必要的时候,还能以『亡者』之名,稍稍庇护她一二。” 乔大儒静静地看著裴惊鹤比划完最后一个手势,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 沉默,一点点蔓延开来,带著无形的压抑。 驀地,裴惊鹤控制不住的惴惴不安起来。 那感觉,像是多年前,他將完成的课业双手奉上后,屏息静气,等待著夫子评判的学生。 他的想法……错了吗? 良久,乔大儒才轻轻嘆息一声,缓缓摇头,开口道:“裴惊鹤,你著相了。” “你以为『死得乾乾净净』,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你妹妹裴桑枝敲登闻鼓,求陛下重查淮南旧案,乃至后来牵涉进皇室立储之爭的那一连串举动……你以为,仅仅是为了给永寧侯定罪,或是单纯为你与母亲伸冤?” “除了公义,她恐怕也存了要將所有隱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都逼到明面上来的心思。” “她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清算,与真真正正的安寧。” “不止是永寧侯府的安寧,还有……” 乔大儒的目光落在裴惊鹤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囚禁你的那些贼人的身份……她怕是,已经瞭然於胸了。” “至於你担心的『污点』和『拖累』……” “裴惊鹤,你妹妹远比你以为的要坚强,也更聪慧。她选择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路,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惊涛骇浪、甚至……面对至亲可能並不完美的准备。” “隱瞒,有时反而是最大的不信任和伤害。” “何况,你的『污点』从何而来?是加害者强加於你的。真正该感到耻辱和恐惧的,是那些施暴者,不是你。” “所以,不要擅自替她做决定,认为怎样的『牺牲』才是对她好。给她选择的权利,给她知晓全部真相的权利。然后,和她一起,面对你们真正的敌人。” “这才是兄长该做的,也是……对她真正的保护。” “裴惊鹤,你曾是我的学生。別让我失望。” 在山间重逢那日,她便瞧出了裴惊鹤那深深压抑著的、几乎刻入骨髓的自卑、自厌与恐惧。 他想活,却又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世上。 不配被阳光照拂,不配光明正大地行走於人前,更不配……让曾经的至亲好友知晓他还活著。 甚至,他在害怕。 害怕失踪这些年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被迫沾染的污秽与不堪,被至亲好友知晓。害怕看到他们眼中可能出现的……惊骇、失望,乃至厌恶与嫌弃。 所以,他想躲,想藏。 脸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既是为了躲避那伙暗中搜寻他的歹人,又何尝不是在怕……怕被熟悉的人,认出这张早该下地狱的脸。 可,活著,本身已是最大的幸运了。 尤其是对裴惊鹤这般,本心从未想过伤人害人的良善之辈而言。 有罪,便去赎。 有错,便去改。 这便够了。 既然老天爷开眼,留下了这一线生机,那就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才不枉费了这份绝处逢生的气运。 她是裴惊鹤的夫子。 便有责任,有义务,在学生钻入牛角尖、困於迷障时,將他重新拉回正途。 “裴惊鹤。” “在你看来是拖累与污点的存在,或许对你妹妹而言,恰恰是失而復得的兄长,是这世上仅剩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知道,要你立刻放下这些念头,很难。那些年加诸於你身的折磨,本就不是几句劝慰便能轻易抹平的。” “但你要明白,”乔大儒的语气陡然转沉,提醒道:“一味地躲藏与自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那些真正伤害你、利用你的人,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永远活在阴沟里,不见天日,甚至……自我了断,带著所有的秘密彻底消失。” 裴惊鹤彻底僵在原地 乔大儒的话,像一道极其强烈的光,猝然穿透了他长久以来用层层叠叠的自厌、愧疚与恐惧编织出的、那层看似坚硬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所谓的“牺牲”与“隱匿”,或许並非大公无私的成全,而是一种懦弱的逃避,一种对至亲能力与心志的……不信任。 甚至可能,正因这自以为是的消失,反而將桑枝置於更复杂、更被动的危险境地。 原来,还能这般想吗? 裴惊鹤缓缓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再源於恐惧,而是一种被猛然点醒后的沉重无措,与……一丝挣脱枷锁般的、苦涩的释然。 是啊,他的桑枝,早已不是需要被全然庇护的幼苗。她已是一棵能独自迎击风霜雨雪、努力撑起一方天地的树。 而他,或许不该只想著化为她脚下沉默的砖石,或许……也可以试著,成为一堵她能放心依靠、可以並肩而立的墙。 虽然这道墙,如今还布满裂痕,沾染著洗不净的污跡与血腥气。 但他可以修补,可以清洗。 只要,她还需要他。 只要,他还活著。 他会与桑枝相认。 但他绝不会,再做回那个所谓的“永寧侯府嫡长子”。 这些年来,他不是日日夜夜,都在心底最深处,渴望著能找回被夺走的记忆,找回那个真正的自己吗? 如今这般,怎么看……也算得上是,心想事成了吧。 “多谢夫子。”裴惊鹤抬起头,郑重地比划道。 是他之幸,在带著破庙里的一群老弱病残採药时,遇到了乔大儒。 乔大儒见裴惊鹤眉宇间那近乎执拗的自毁之意,终於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心底终是暗暗鬆了口气。 肯想通,肯给自己一个机会……便好。 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见你如此,有个消息,我也能告诉你了。” “我乔家的护卫查到消息,你的妹妹裴桑枝,如今並不在京中。” “而是一路……朝著这个方向来了。” “据说这一路上,还遭遇了不止一次截杀。” “若我所料不差,她此行的目的,大抵是为南子奕南夫子的身后事而来。南夫子与裴駙马之间那份情谊,我们这些家族的人都清楚。” “如今,她与你只有一县之隔。要不要將你在此的消息递给她,要不要趁此机会见她一面,由你自己决定。” “你好好想想。” “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往后想再与她相认,怕是……要多费不少波折了。” 她既劝裴惊鹤不要擅自替裴桑枝做决定,那么同样的,她亦不会在未得裴惊鹤首肯之前,將他尚在人间的消息以及下落贸然传递给裴桑枝。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裴惊鹤著急道:“她在哪里?” “现在可安全?” “截杀她的是什么人?” 乔大儒:“据乔家护卫查探到的消息,她虽有波折,但最终有惊无险,已抵达南夫子的私塾。” “至於截杀她的究竟是何人,又有几方势力想要除掉她……这我便无能为力了。” “我乔家,总归只是清流之家。” 裴惊鹤听到裴桑枝遇险的消息,是再也坐不住了。 “夫子,借笔墨一用。” 既然准备著要见桑枝,他总得儘可能將自己收拾得乾净整洁些。 尤其是这一脸的疤。 不能再让桑枝见了他这副狼狈模样,平白添了担忧。 这总归,是他和桑枝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上一回见,桑枝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 他记得她。 她……却不记得他。 乔大儒微微頷首,示意他自便。 裴惊鹤执起笔,將他所需的药材与用量,一味一味,清楚地写在纸上。 写罢,他將药方轻轻吹乾墨跡,双手捧起,恭敬地递到乔大儒面前,无声地比划道:“麻烦夫子了。” 乔大儒伸手接过药方,目光扫过纸上自成风骨的字跡,说道:“你的医术,我是相信的。” “看来,用不了多久,你脸上的疤和身上的伤,都能大好了。” “我这就安排人去为你抓药。” 待乔大儒离开后,裴惊鹤这些时日以来,头一回站到了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连他自己都感到全然陌生的脸。 头髮枯黄散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纵横交错的疤痕,像一道道狰狞的沟壑,盘踞在脸上。 长期缺乏营养与阳光,使得面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苍白,眼下则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 他静静地望著镜中人。 真的……就像一个无家可归、游荡人世的……孤魂野鬼。 第564章 晚辈裴桑枝特来请教 不多时,僕妇便將所需的药材买了回来,还贴心地带回了捣药的石臼和几个乾净的陶罐。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裴惊鹤便將自己关在房內。 他先是仔细分拣、清洗药材,然后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或耐心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或守著炉火,用文火慢慢熬製药油。 房间里,渐渐瀰漫开一股混合著草药清苦与微甘的气味。 门外,廊檐下。 乔大儒静立著,听著房內陆续传来的、研磨与烹煮的细微声响,嗅著空气中隱隱散开的药草气味,心中悬著的那块石头,终是悄然落地了。 还肯为著他自己,这般忙忙碌碌地做些事情…… 便是极好、极好的兆头。 这便是求生欲。 她是真真切切不愿看到,那曾光风霽月的裴惊鹤,在受尽磋磨、侥倖留得性命之后,却只能永远瑟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不人不鬼地苟延残喘。 残破的躯壳,总可以慢慢修补。 污秽的过往,也未必不能洗刷乾净。 想到这里,乔大儒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侧首,对侍立在一旁的护卫与僕妇低声吩咐道:“好生照看著,但轻易莫要打扰。” “姑娘。”有贴身婢女悄步上前,跟在乔大儒身侧,压低声音稟报,“族中……又辗转寄来了信。” 她覷著乔大儒的神色,声音更低了些:“依旧是……在旁敲侧击地催促您从旁支过继子嗣。” “说您是太师独女,万万不能让太师一脉绝了香火。又说……您哪怕不想过继男丁,过继个小女娃也是可以的。信上还说,族里已纵容您蹉跎至今,再耽搁下去,实在不成体统……” “甚至……还有信上说,您若实在不愿养育旁支子嗣,也可以……考虑招赘上门。” “不必回。”乔大儒无动於衷,淡淡道。 贴身婢女似乎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反应,並不意外,只低低应了声“是”,却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姑娘,这已是本月第三封了。” “族中几位长辈似乎……越发急切了。” 乔大儒:“那你便代我告诉送信人,让他转告族中之人,乔氏香火,自有宗族祠堂操心,我父亲这一脉的事不劳族老费心。若再纠缠不休,我便在这一卷书著完后择时回京,上书朝廷,陈情自请出族,从此与乔氏一门,再无瓜葛。” 婢女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姑娘!这……这话如何说得!” “照原话说。”乔大儒语气依旧平淡,不见丝毫起伏,“他们既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便该想到会有此结果。我父亲临终前只嘱我『但行己路,无愧於心』,从未以香火之事相挟。如今倒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 她顿了顿,平淡的声音中透出几分清冷锐意。 “招赘?过继?” “我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万里路,著的是传世文章。” “桃李虽不敢说满天下,却也自有几分风骨与清名。” “我的血脉、我的传承,在文章里,在学问中,在那些叫我一声『先生』的学子心里。何须靠一个不知所谓的孩子,或是某个不知根底的男人来延续?” 婢女听得又是敬佩又是心酸,不敢再劝,只深深福了一礼:“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回话。” 乔大儒看了看自己指间的薄茧。 昔日,乔氏一族在清流之中的地位,仰仗的是她的父亲。 而如今,靠的是她。 连这点儿轻重都拎不清,还妄想反过来拿捏她…… 真真是可笑至极。 她所选择的路,从来便与相夫教子、绵延血脉无关。 她的道,在浩繁书卷之中,在三尺讲坛之上,在山川河流、天下眾生之间。 没有子嗣血脉,又如何? 百年之后,自会有受她文章启迪、为她风骨折服的后来者,前仆后继地为她立碑作传,缅怀祭祀。 婚嫁与否,生养子息,只该取决於她何时“想”,而非旁人觉得何时“应该”。 乔大儒不再去想这些烦心琐事。 她抬脚走到自己书房门口,推门而入。 书案上,摊开著尚未完成的书稿,墨跡犹新。 旁边,还放著几封来自各地门生故旧的信件。 有请教学问的,有討论时政的,也有单纯问候敘旧的。 此方是真正属於她的天地,澄澈清明,旷远辽阔,盈满了智识交锋、心神交会之趣。 乔大儒在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凝神静气,准备继续她的著述。 世人皆道,她是將圣贤之道掰开揉碎、融进骨血、奉若圭臬,又外化於行的人,最是重规矩体统。 却不知,她守的,从来只是关乎家国天下、心性品行的大节,而非那些束缚人性、无关痛痒的繁文縟节与小礼。 礼法纲常、规矩体统,本当为匡正世道人心、砥礪君子德操之矩度,而非桎梏天性、凌虐弱势之械具。 此乃先父昔年教给她的道理。 她深以为然。 也会身体力行。 …… 那厢。 “姑娘,查到了。” 拾翠悄然入內,低声稟报。 “那日在山间出没、带走重伤者的人……是乔大儒之” “她正在此间远足山水,察访山川风物,是为著书立说之用。” “何人?”裴桑枝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乔大儒。 清流之首,名满天下的乔大儒啊。 也是…… 也是裴駙马曾私下感慨裴惊鹤心中所属之人。 至今,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得知此事时的震惊,以及那止不住的感慨,裴惊鹤真真是好胆识,看著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闷声干大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拾翠不明所以,肯定道:“是乔大儒。” 她心里琢磨著,乔大儒是学富五车了些,是桃李满天下了些,是持身清正了些,是…… 好吧,她好像挑不出乔大儒身上有什么不好。 难怪,姑娘在听到乔大儒名讳时,会是那般震惊的模样。 裴桑枝敛了敛心神。 裴惊鹤这是什么运气……在最狼狈不堪、最形如枯槁之时,与心中暗藏多年的那个人重逢。 也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依她之见,恐怕还是幸事居多。 乔大儒既然出手救下裴惊鹤,以其一贯的品性,断不会见死不救或转手他人。 那么,裴惊鹤眼下至少是安全的,甚至……很可能正在接受妥善的医治。 终归是好事。 “可有查清乔大儒的下落?” 拾翠回稟:“就在邻县城南的一处二进小院里。” “姑娘可要前去?” 裴桑枝先是頷首,隨即又摇了摇头:“是要去,但不能贸然前往。” “备一份拜帖,用最郑重的格式,”她吩咐道,“求见乔大儒。” “至於理由……”她略一思索,“便写:晚辈途经此地,久仰大儒学名,特来拜謁请教。並……代祖父裴駙马,向乔大儒问好。” 如此理由,任谁得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拾翠心领神会,应声前去准备拜帖。 以请教学问、代长辈问安为由,是最稳妥不过的敲门砖,既全了礼数,又不至引人猜疑,打草惊蛇。 片刻后,一份措辞恭谨、格式规整的拜帖便备好了。 裴桑枝亲自检视无误,用上了自己一方小巧的私印。 “走吧。” …… “何人敲门?”老僕打开门,探出头来问道。 拾翠恭敬地递上拜帖:“我家姑娘乃永寧侯府裴桑枝,久仰乔大儒大名,特来拜謁请教,並代家祖裴駙马向大儒问好。” “烦请通传。” 老僕接过拜帖,打量了一下门外的马车与侍立一旁的拾翠,神色缓和了些:“请贵客稍候。” 小院內。 乔大儒接过拜帖,展开看了一眼,幽幽地嘆了口气。 请教是假,来见裴惊鹤才是真。 裴桑枝……真真是比她以为的,更有本事,也更聪慧。 裴惊鹤还未曾来得及给妹妹去信,裴桑枝便不仅確信了兄长尚在人世,更是一路寻查,精准地找到了他的下落。 即便没有她的援手,裴惊鹤有这样一个妹妹,恐怕……也能化险为夷。 有这样一个一母同胞、果敢坚韧的妹妹,实在是裴惊鹤不幸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乔大儒將拜帖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方小巧的私印痕跡。 她想,裴惊鹤此刻大约还在涂抹著新制的药膏…… 这对兄妹,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挣扎求生,拼尽全力想洗净一身污秽,以稍稍洁净的姿態相对; 一个在布满荆棘的路上披荆斩棘,竭尽全力地追寻著至亲的踪跡,不曾有过半分退缩。 他们明明……从未真正相处过一日。 这,便是血脉相连吗? 乔大儒无声地嘆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那里悄然瀰漫开来。 还是去问问裴惊鹤的意思吧。 乔大儒拿起那张拜帖,朝著裴惊鹤所在的东厢房走去。 她在门外站定,轻轻叩响了房门。 “裴惊鹤。” “有一事需与你商议,我现在方便进去吗?” 紧接著,房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似是在快速整理著什么。 而后,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夫子,请。”裴惊鹤侧身让开,抬手比划道。 乔大儒步入房內,闻到裴惊鹤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药膏清香,看到他脸上新涂的药膏在光线下泛著微润的光泽。 第565章 初见还是重逢 见乔大儒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裴惊鹤心头一紧,有些紧张无措地比划著名:“夫……夫子……” 若他的舌头还在,此刻怕是连话都要说不清了。 恍惚间,裴惊鹤一个不合时宜地想著。 乔大儒微微頷首,將手中那封拜帖递到裴惊鹤面前。 “你且先看看这个。” “看罢之后,再將你自己的想法告诉我。” 稍作停顿,乔大儒缓缓又道:“前几日该说的道理,我已同你说了。” “其中利弊、人情世故,也与你一一剖白。今日无论你作何决定,我这个当夫子的,都尊重你。” 裴惊鹤略显迟疑地接过那张纸笺,展开。 “永寧侯府裴桑枝”。 当这几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裴惊鹤的瞳孔骤然紧缩,指尖不受控制地捏紧了纸缘。 下一瞬,又猛地抬起头看向乔大儒,眼中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惶乱,以及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后缩。 桑枝…… 她寻来了? 怎么会这样快? 他以为自己早已是世间游荡的孤魂,无人记取,无枝可依。 可此刻方知,原来,尚有与他血脉相连之人,从未信过他死,也从未停止过寻他。 乔大儒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平静地开口:“对,就是她。” “是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人已经到了。” “此刻就在院外。” “用的是晚辈拜謁、代裴駙马问好的由头递的帖子。” “你可想见她?” “你当明白,帖上写的是礼数,她真正为何而来……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乔惊鹤怔在原地,心头涌上的,是久违的暖意。 这感觉太过汹涌。 “夫子。”裴惊鹤抬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脸,又缓缓张开嘴,指了指早已不见踪跡的舌头,继续比划著名:“我如今这副样子,桑枝见了,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失望?” “她既与荣妄相熟,必然从他口中听过我的事。荣妄若说起我,用的定是……最好的词。” “可我如今,面目全非。她若怀著从前的想像而来……怕只会更难过。” 乔大儒不疾不徐,语气里带著晨钟暮鼓般的提点:“是看脸面如何,还是看口舌全否?是只见这一身皮囊,还是要见皮囊之下的魂骨?” “不瞒你说,你妹妹裴桑枝初回永寧侯府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早已脱了旧日模样。一双手因流落在外时做尽各种生计,粗糙得像老树皮。” “而且,她曾被卖入梨园,给名伶为奴,入过贱籍。永寧侯与庄氏所出的那几个儿子,亦曾对她拳脚相加。” “那么,你会因她曾入贱籍而嫌弃吗?会因她那时相貌平平,言行直拙而失望吗?” “你会吗?” “你是会嫌恶、躲避,还是会心疼,疼到恨不能以身相替?” “还有……” “裴惊鹤,你可知道,真正让人失望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容顏改换,也非口舌之失。” “是心志被碾碎,是风骨尽折。” “世人口中那个惊才绝艷、光风霽月的裴惊鹤,若是当真死在了多年前的淮南民乱之中,那才真叫人扼腕嘆息,令血脉至亲抱憾终身。” “可你还站在这里。” “你还能接过这封拜帖,还能为『见』或『不见』辗转思量,还会怕妹妹见了你如今模样会失望,单是这些,便已胜过旁人万千句华丽的夸讚。” “当然,”乔大儒说到此,话锋微转,语气復归平和,“你若尚未准备好,亦不必勉强。来日方长。” 裴惊鹤沉默良久,眼中光影明明灭灭。 “我见。” 桑枝是满心期盼而来。他若避而不见,桑枝岂止是失望? 若让她以为……是他不愿见她,不喜见她,那又该如何?” 乔大儒缓缓吐出一口气。 人生苦短,何必將本就日益短缺的时光,耗费在反覆的踌躇与迟疑之中? 至亲至爱,能留在身边一日,便是上苍多给一日的恩惠,一刻也浪费不得。 这便是她在父亲病故、母亲毫不迟疑殉情而去的那一日,便已懂得的道理。 从前,上京城里不少达官显贵私下议论,揣测父亲与母亲之间究竟有无真情,亦或只是人到中年退而求其次的將就。 甚至在荣皇后薨逝后,还有流言蜚语,说父亲毕生挚爱乃是荣后,甘为裙下之臣,为了她的政令通达,一度拋却了清流之首的风骨。 可她从不曾为这些言语分神。 她日復一日地看著。 看著父亲为母亲作画,细细勾勒她眉间的舒展。 看著父亲为母亲读诗,声音低缓,一个字一个字念进晨昏的光影里。 看著父亲不厌其烦地为母亲解说那些她从未涉足的朝政纷紜,耐心地像在教孩童识第一个字。 而母亲则以父亲的笔跡为帖,一笔一画临摹,每有一点进益,眼里便漾开明亮的欣喜,父亲也从不吝嗇他的夸讚。 她想,这就是两心相许了。 不必向外人剖白,也无需言语佐证。 朝夕相对间的笔墨与目光,临摹与解说,欣喜与夸讚。 这些细碎微末的日常,比任何流言蜚语都可信。 或许父亲当真曾倾慕过荣后,也曾为那份求不得辗转反侧。然而父亲终究是个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待荣后站稳朝堂,彻底执掌权柄之后,他便收了心,敛了念,转身去经营自己实实在在的人生了。 母亲,便是父亲真真切切的后半生。 “那我便请令妹桑枝去西厢茶室稍候了。” “你且先定定神,稍作整理。待她提出相见,我再让人请你过去。” “新裁的那身月白直裰不是已经送来了?就穿那身吧,清爽些。” 见裴惊鹤仍有些怔忡,乔大儒又指了指他的脸,言语极为妥帖细致,似是长辈,又似是挚交“你我不是一道制了副面具吗?若是担心桑枝见了忧心,便先用它遮掩一二。” “若她问起,便如实相告,只说面上旧伤未愈,尚在用著药。” …… 院门外。 裴桑枝静静立著,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时间一点一滴淌过,她心头的弦便一分一分绷紧。 倘若…… 一切只是她猜错、查错了呢? 倘若里面那人,根本不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又或者,即便真是裴惊鹤,却根本不愿见她这个妹妹…… 甚至,若裴惊鹤並不像駙马爷与荣妄口中那般光风霽月,而是怨她、恨她呢?怨她在他身陷囹圄、生死一线时,自己却在侯府锦衣玉食,安然度日。 思绪越飘越远,也越发显出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惶惶与戚戚来。 拾翠在一旁小心观察著她的神色,轻声提议道:“姑娘,要不……奴婢再去叩叩门?” 拾翠的声音將裴桑枝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抿了抿唇,终是缓缓摇头:“不必了。” “我要寻的人,十之八九就在此处。我这般冒昧前来,总该给他些思忖与决断的时间。” “是『见』,而非『迫』。” 拾翠似懂非懂。 片刻后,扇紧闭的院门再一次被轻轻拉开。 这一回,出现在门后的,是乔大儒身边惯常侍奉的贴身婢女。 贴身婢女微微屈膝,神色恭谨而温和:“裴女官,请隨奴婢来。” “让您久候了。” 西厢茶室。 “晚辈裴桑枝,拜见乔大儒。”裴桑枝作揖,姿態端雅,“深夜冒昧来访,打扰先生清静,恳请先生见谅。” 乔大儒抬手虚扶:“裴女官不必多礼,请坐。” 待裴桑枝落座,婢女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 几句寻常寒暄过后,裴桑枝鼓起勇气道:“晚辈今夜唐突,除了代家祖父问好,並心存向先生请教学问之意外,实则……另有一件要紧事,不得不冒昧向先生求证。” “晚辈的兄长,裴惊鹤……是否在先生府上?” 乔大儒徐徐饮了口茶,才缓声道:“你的来意,老朽已然知晓。只是此事……终究需得惊鹤自己拿主意,因此才耽搁了些时辰,慢待你了。” 他语气寻常,那一声“惊鹤”唤得自然,便如提及任何一位门下弟子。 裴桑枝心头骤然一松,隨即涌上一股滚烫的酸热。 是他。 当真是他。 “理应如此。”她连忙应道,声音里压著微不可察的欣喜,“晚辈明白的。” “敢问先生……他,可愿见我?” 乔大儒抬眼看向裴桑枝,示意她稍安勿躁,旋即缓缓道:“惊鹤他,当年遭逢大难,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只是……身上留了些旧伤,口舌也损了,这些年一直无法言语。” “而且,神智也偶有失常。” “你须得,做好这个心里准备,他或许与世人口中的模样有很大差距。” 裴桑枝刚刚松下的心,骤然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损了口舌…… 是被灌了哑药,还是被割去了舌? 神智失常?是遭了秦氏余孽的酷刑折磨,还是…… 万千种最坏的可能齐齐涌出。 “先生,晚辈……能想到的。” “晚辈流落在外,只为求一线生机,尚且受过诸多不堪之苦。更何况兄长他是落入居心叵测之徒手中,被利用,被囚禁,身不由己……” “晚辈都明白的。” “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他还活著……就好。” “我见他,不是为了找回从前的裴惊鹤。” “我要认识的……是现在的裴惊鹤。” “从前的他……我本就无缘相识,也未曾真正相见过。” “我要找的从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乔大儒轻嘆一声,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慨然。 “你们兄妹二人,倒真真是……骨子里有几分相似。” “这就让人去请他过来。” 裴桑枝轻轻捧起手边的茶盏。 澄澈的茶汤里,几片茶叶静静沉在盏底,有的已然舒展,有的尚自蜷曲,在氤氳的热气中微微浮动。 她就这么静静看著,心中那份翻腾了整晚的焦灼与忐忑,也奇异地、一点一点沉淀了下去。 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定,悄无声息的,漫过了心头。 相见、相认,便是好结果。 第566章 荣妄给她的底牌 西厢房茶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裴桑枝抬眼看去,先看见的是月白衣袍的下摆,接著是整个人。 他背著光进来,走到她面前几步的地方停住。 她看清了。 他戴著面具,遮了大半,只露出鼻子、嘴,和一双眼睛。 那眼睛看得她心里一揪。 里面像是滚著许多东西。 一点想靠近的怯怯的期盼,更多的是怕,怕得厉害,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侷促。 他就那样站著,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往里蜷著,像要握住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往哪里放。 茶室的窗户没关严,一点风吹进来,他月白的衣袍上轻轻一动。 裴桑枝先前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在舌尖上转了千百回的称呼和问候,忽然都堵住了。 原来,裴惊鹤也在怕。 怕她失望,怕她转身,怕这十几年隔开的沟壑,再也跨不过去。 裴桑枝往前走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试探性地伸出手,不是去抓他手臂,而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而后又紧紧攥著袖口一角。 “是……” “是我的兄长吗?” 裴惊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唤她,却终究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久,他才极缓极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终是落下,极轻地拍了拍裴桑枝的发顶。 没有言语。 却已胜过万语千言。 “兄长,”裴桑枝强压著喉间的哽咽与声音的颤抖,將那枚金镶玉的锁扣捧到裴惊鹤面前,“我是裴桑枝。” “兄长……可还认得此物?” “年前,我便猜想……这或许是兄长给我的。” “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裴惊鹤眨了眨眼。 金丝缠绕的纹路泛著华贵的光,玉质通透,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磕痕。 那是他幼时不小心摔倒在青石阶上留下的。 许多年前的事了。 母亲拼著性命生下妹妹,却血流不止,没熬过去。 他看著襁褓里那个红皱皱、小猫一样嚶嚶哭泣的妹妹,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后来,他解下自己颈间这枚金镶玉锁扣,系在了妹妹细细的脖颈上,又仔细地裹进襁褓里,紧紧包好。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妹妹也是永寧侯府的血脉。 妹妹没有的,只要他有,就都给她。 那一刻,他对著尚听不懂话的婴儿,赌誓般说:“戴著这个,娘亲和兄长……都会保佑你。”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可那一日的每一个细节,他都意外地、清清楚楚记得。 仿佛就在昨日,歷歷在目。 裴惊鹤抬起手,慢慢比划:“认得。” “也记得。” 说话间,裴惊鹤落在那枚锁扣上的目光,缓缓移向裴桑枝:“一直……都不敢忘。” 裴桑枝看著他的手势,眼眶骤然又热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汹涌的泪意狠狠逼退回去。 相逢是喜事,哭什么! 乔大儒温声在一旁解释:“裴女官,惊鹤的意思是:认得,也记得,一直都不敢忘。” “你们兄妹重逢,我本不该在场搅扰。只是惊鹤口不能言,你对手语又不甚熟稔,恐怕难以完全领会他的意思,反倒影响你们敘话。” “因此才暂留於此,权当个传话之人。还望裴女官莫要怪我不知眼色。” 裴桑枝连忙摇头:“先生言重了。晚辈感激先生周全还来不及,岂有怪罪之理。” “有先生在,我与兄长沟通方能顺畅,正是求之不得。” 乔大儒是当真博学。 读万卷书,能教书育人,能著书立说。 行万里路,遍览山川风物,胸中自有丘壑。 更难得的是,她连手语也精通。 真真是……无所不能。 她的榜样。 裴惊鹤也似是鬆了口气。他抬手,这一次手势更稳了些:“桑枝,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乔大儒在一旁同步译出。 裴桑枝拉著裴惊鹤的衣袖,引他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这才如何心中起疑,如何不动声色地暗中查访,又如何顺藤摸瓜,再如何几经波折,最后竟在已故南夫子的棺木与遗骨上探查到关键线索,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裴惊鹤听得心下震动连连。 他的妹妹,何止是“聪慧”二字便能概括的。 待裴桑枝將她这一路的探寻细细讲完,却並未急著追问裴惊鹤这些年在贼人手中究竟经歷了什么。 一来,此事牵连太广,涉及秦氏余孽的谋逆作乱,干係重大。 二来,她想,那些过往对裴惊鹤而言,定是锥心刺骨,一时间恐怕难以启齿,更遑论要当面诉之於她。 故而,裴桑枝转而问道:“兄长日后……作何打算?” 她顿了顿,似是怕裴惊鹤误会,又轻声解释道:“我並非问兄长长远之计,更不是要逼兄长立即决断。只是我因著南夫子的身后事,还需在邻县再逗留几日。” “这几日,兄长是愿意隨我回我在邻县暂居的宅子,还是……想继续留在乔大儒这里?” “至於往后的安排,兄长可以趁这几日,慢慢思量,不必急於一时。” 裴惊鹤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乔大儒,抬手比划:“我写一张保存南夫子尸身的药方,你按方抓药,仔细放置在棺木四角。再写一份香料,需涂抹於棺木六面。如此,可保尸身数十年不腐,虫蚁不侵。” “至於我……” “这几日,我还是想留在乔夫子这里。” “一则,我面上的旧伤,正依著方子用药,需要静养,不便挪动。二则,你为南夫子身后事奔波,正务在身,我若跟去,反倒让你分心照料。” “等你那边诸事妥当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可好?” 裴桑枝心里明白,裴惊鹤对乔大儒的情意。 留在此处,他心下最为安然。 她也清楚,裴惊鹤面对她时,那份混杂著亲近与疏离、想要靠近又暗自退缩的彆扭心绪,更看得分明他眼底深藏的自卑与怯懦,唯恐自己成为她的负累。 既然如此,那便依了兄长的心意便是。 强求来的相聚,反而徒增他的压力与不安。 还是那句话,来日方长。 “兄长思虑的是。” “你留在乔夫子这儿好好养伤,我才能安心去办事。” “那药方和香料,兄长写给我便是。我定会按方子置办妥当,也算是……替兄长尽一份心。” “说来也巧,我正为如何將南夫子的棺木稳妥运回京城,设灵祭奠,再择一处风水合宜的宝地安葬之事发愁。”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即便使用了冰棺,也难保长途跋涉不出紕漏。况且中途更换棺槨,终究……有扰亡者清静,是为不敬。” “兄长这方子,来得正是时候,真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兄长总是如此……真真是我的福星。” 於飘零数载、饱经风霜又心怀愧怍之人而言,最易生出归属感的法子,从不是將那宽慰之言絮絮剖白、掰开揉碎地一遍遍说,反是让他晓得自己被人需要。 让他感觉到“被需要”,才是真正疗愈心伤、將他拉回这人世暖处的良药。 说完这些,裴桑枝起身朝著乔大儒深深一揖:“还得劳烦先生一些时日了。先生大恩,庇护我兄长於危难,裴桑枝无以为报。” 乔大儒抬温言道:“裴女官不必如此多礼。” “惊鹤既曾入我门下,便是我之弟子,照拂教导,本是分內之事。何来『劳烦』二字?” “你且安心便是。” 隨后,裴桑枝收好裴惊鹤临时写就的两张药方,又在乔大儒的宅子里,陪著裴惊鹤一同用了顿简单的晚膳。 膳毕,她起身告辞。 “兄长,不必远送。” 待回到马车上,裴桑枝方低声吩咐:“留下一队得力的人手,暗中守好乔大儒的宅子前后。务必谨慎,不可惊扰邻里,更不可走漏风声。” “乔夫子与我兄长的周全,就託付给他们了。” 拾翠頷首应下。 裴桑枝目光转向一旁的霜序:“我离京这一路上,那些截杀我的人,你们可曾沿著他们逃遁的路线,追索到踪跡?” “每一次都刻意放走几个,为的便是顺藤摸瓜。『钓鱼』钓了这么久,也该看看,网里到底攒下了多少该收的『货』。” “回京的路上,我想安稳些。” “毕竟,亡灵不可惊扰。” “全杀,一个不留。” “还有,那些从俘虏口中挖出来的、该清理的『尾巴』和『枝蔓』,也一併清除乾净。” 霜序低声道:“回姑娘,已经顺著放走的那几路人的踪跡追查下去。他们最终散去的方向虽不同,但中途接应、传递消息的几个落脚点,都隱隱约约指向几处……看起来不起眼的產业。” “这几处地方,奴婢已安排人手暗中盯住了。” “只等姑娘示下。” “只是,”霜序略作迟疑:“若想快刀斩乱麻,將这些隱患一举清除乾净……我们眼下的人手,怕是有些吃紧。” 这南氏祖籍,总归不是他们的地盘。 裴桑枝的手指缓缓抚过腰间悬掛的荷包。 硬邦邦的。 荷包里,是一块儿令牌。 “人手……” “是够的。” “不必忧虑。” 她离京,荣妄没有与他同行,又怎会不给她底牌。 第567章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小院静雅,乔大儒与裴惊鹤相对而坐。 褪去面具,裴惊鹤眉目间的温润笑意愈发明澈。 哪怕脸上纵横交错著新旧疤痕,周身却不染半分阴鷙之气。举手投足,皆是磊落疏朗,如月照霜林,清辉自生。 有些人便是如此。 即便歷经困顿搓磨、万千厄难,只要感受到亲近之人未曾离弃,仍以善意相待、真心相迎,他便能在最短暂的时间里,与过往和解,向自己释怀。 “这下,可是心安了?” 乔大儒为裴惊鹤斟了盏茶,缓缓推至他面前。 目光似落在他身上,又似越过了他,望向身后那片繁花似锦。 入了夏,小院里的花开得愈发肆意。 各色花盏在日光下爭相舒展,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季节的顏色都揽入怀中。 乔大儒望著眼前人,心想,那些疤痕其实並不似他自己想像的那般狰狞。 倒像是花圃里那些开得正盛的鲜花。 花瓣上留著风雨的印记、虫啮的痕跡,可谁能说那样的花,就不绚烂了? 最重要的不是脸上交错的疤痕深浅,而是裴惊鹤的眉头能否真正舒展,是他的眼眸能否重新映出光来。 裴惊鹤听了,先是轻轻点头。 而后,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飞扬神采,只是仍习惯性的带著些小心翼翼的矜持,比划著名:“桑枝她……当真是样样都好。” “性子通透,心地纯善,说话也总是温温和和的。” “聪慧明理,处处都妥帖。” “而且,她其实……比我要强得多。” “那么多年在外漂泊,为了生计尝遍冷暖,却能活成现在这样,明亮、舒展,浑身上下都透著韧劲儿。” “半点也不比这上京城里金尊玉贵长大的贵女们逊色。” “她是真的……很厉害。” 说起裴桑枝的好,裴惊鹤滔滔不绝。 手势越比越快,眉梢眼角都漾著光。 幸而乔大儒深諳手语之道,才能在这般欢快的“话语”流中从容解读。 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跟不上裴惊鹤这般急切又雀跃的“诉说”节奏了。 乔大儒只是静静地坐著,静静地听,静静地看,也静静地等。 她不催促,不打断。 只在这满院夏花与渐浓的暮色里,做一个最耐心的见证者。 见证她曾经十分欣赏的学生,如何一点一点,挣开裂痕与桎梏,破茧成蝶。 裴惊鹤值得。 待裴惊鹤的手中的动作终於停下,乔大儒才缓缓將茶盏搁回石桌,温声道:“你说得对。” “裴女官確然不凡。” “而你,也同样如此。” “就像这些花,”乔大儒话锋微转,含笑指向裴惊鹤身后那片蓬勃的花圃,“你看,有些是我亲手栽种,有些是自己长出来的。” “譬如那一从,之前虫害肆虐,枝叶被啃得精光,只剩枯杆。我本已不抱希望,谁知今春它挣扎著抽了新芽,到了这会儿,反倒开成了园子里最盛的一簇。” 裴惊鹤转身,顺著乔大儒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见到一丛深红色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娇艷又绚烂。 那般饱满的生机,若非乔大儒特意提及,他根本看不出它曾经濒死。 “伤痕啊,终究会变成生命里的一道纹路,” “但它从不是全部。” “便如这些花,伤痕不会妨碍它们绽放,有时候,反而让它们的姿態更独特,更耐看,更值得细细端详。”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从前是,如今……” “依然是。” “如今,是正正好的时节,什么都来得及生长。” 忽然之间,裴惊鹤明白了乔大儒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疤痕、那些过往,或许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他被割舌后,留下的骇人空洞。 但它们不再是需要遮掩的缺陷,也不再是阻隔阳光的藩篱。 乔大儒告诉他,他依然完整,他依然可以盛开。 “惊鹤,你既决意留在小院將养,倒也不必整日閒著。” 乔大儒指尖轻点石桌,继续道:“我虽担你一声『夫子』,却也不好总让你白吃白住。” “往后厨娘採买时鲜食材,若有你拿手的,便下厨添两个时令菜。” “再有,”乔夫子抬眼望向书房方向,“前几日得了些好木料,你若得空,替我瞧瞧屋里那张老书案,腿脚有些鬆动了。” “你看,可愿意?” 这是她从裴桑枝与裴惊鹤相处时学来的法子。 她深知,得让裴惊鹤做些实实在在、力所能及的事。要让他在一件又一件具体而微的小事里,亲手触摸到自己的分量,真切地感受到,他远非什么累赘,更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裴惊鹤的眼睛骤然亮了,忙不迭地打起手势:“愿意的!” 乔大儒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失笑:“那想必你也十分愿意此刻隨我去书房,研墨铺纸?今日该回的信,还一封都没动呢。” 裴惊鹤立刻点头,郑重得如同接下什么要紧的託付。 他自然是愿意的。 陪在夫子身边,做什么都是好的。 能这样,静静地立在夫子身侧,是他年少时便深埋心底的奢望。 如今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歷经尘霜雨雪之后,还能有这样的一刻。 或许……这便算得上是,得偿所愿了吧。 他所求如此,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裴惊鹤跟在乔大儒身后,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著那句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沉溺於自怜自伤。 正如夫子所言,有过,便改过;有罪,便赎罪。 他想好好活著。 想继续听夫子讲经论道、授业解惑。 想日日为夫子研墨、打扇、洗笔。 想看桑枝一步一步,扶摇直上九万里。 书房內。 乔大儒在宽大的书案后落座,裴惊鹤便静立一侧,起初略显生疏地注水、执墨,缓缓推磨。 不多时,手势便已流畅起来,墨香隨之在空气中氤氳开。 乔大儒要回復的多是些请教典籍、探求义理的书信。 她一边斟酌著落笔,一边便將信中那些有意思的、或可触类旁通的问题,考校身侧的裴惊鹤。 乔大儒听著,时而頷首讚许,时而温声补充一二,时而於关键处轻轻点拨,让这回復书信的寻常时光,也成了另一番传道授业、答疑解惑。 还是那句话,若裴惊鹤当年志不在医道,凭这份心性与悟性,必能自成一家,成为一方大儒。 甚至,或许会成为她门下最得意、也最让她骄傲的学生。 但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若是”。 况且,医道救人身,文道安人心,本无高下之分。 “惊鹤,你答得极好。”乔大儒搁下笔,將回信一一装进信封后,说道:“见解新颖,却不猎奇。能跳出窠臼,又句句有典籍为依凭,不让自己所思沦为无根的浮谈。” “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学堂里,那个总是最先举手、课业最是勤勉认真的少年郎。 有些人的心看似被岁月磨平了稜角,染上了沧桑。可內里最珍贵的东西,那份赤诚,那份专注,其实从未真正丟失。 裴惊鹤耳根微热,心头却像有什么东西悄然鬆动开来。 他缓缓抬起手,比划道:“学生……荒疏多年,让夫子见笑了。” “不曾荒疏。”乔大儒轻轻摇头:“真正的学问啊,一旦学会了,便如同呼吸,它长进你的骨血里,成为你活著的本能。” “惊鹤,你一直,都让我很骄傲。” “上京老宅的书房里,至今还收著你当年在国子监时交来的课业。” “诗文、策论、经义註解,都在。”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墨跡里透著的灵性与勤勉,从未褪色。” “日后若有机会回京,我便取出来还给你。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为何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地说出这番话。” 裴惊鹤想抬手比划些什么,指尖却颤抖得厉害,几乎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词句。 最终,他只是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去,朝著乔大儒行了一个最庄重、最虔诚的弟子礼。 肩膀无声地起伏著,背脊绷得笔直,却没有泄露出一丝哽咽。 他的夫子,是这世间最高洁清正、最懂得以心传道的师长。 而他心底那些悄然滋长、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在夫子坦荡的目光下,更显得像是一种无声的褻瀆,一种对白玉无瑕的玷污。 夫子是山巔雪,是云间月。 他不能,也不该让夫子沾染半点尘埃。 罢了。 就这样吧。 从今往后,只以学生的名义,安静地隨侍左右,听她教诲,陪她老去。 这便是他余生的心之所向。 裴惊鹤缓缓直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將那汹涌的心绪强压下去,喉头的哽咽也尽数忍回,鼓起勇气比划道:“夫子,待学生……赎清此生该赎的罪过后,能否允学生长伴左右,继续隨您修习圣贤之道?” “您曾说想走万里路,观风土,察山川,为后世立言。学生虽愚钝,却通些医术,沿途既可照料您的起居,也能为途经的贫苦百姓略尽绵力,施医赠药。” 乔大儒在原地怔了怔。 她原先的打算,不过是在裴惊鹤留在身边养伤的这些日子里,尽力以言传身教,將他那颗陷在泥淖里的心,一点点拉拔出来,引向光亮。 让他此后即便独行,也能记得向阳而生。 这是她身为人师未尽的责任,却从未想过要將裴惊鹤的余生都系在自己身边。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 这是她自己的志趣与抱负,並非裴惊鹤当走的路。 第568章 我与你一道回京 而且…… 裴惊鹤,还不及而立之年。 如今焕然一新的人生还在等著他,他完全可以如这世间所有寻常男子一般,觅得知冷知热的人,生儿育女,在安稳温暖的烟火里慢慢抚平过往的悽苦。 何至於追隨她,再次天大地大的游歷飘荡。 裴惊鹤见乔大儒沉默不语,往后退了两步,隨后直直跪了下去:“夫子,学生是真心实意的。” “不是报答,也不是为了寻个去处。 “是真心想跟著您,走您走的路,看您看的书,写您要写的字。” “成家立业、安稳度日……那是別人的好,不是我的。” “学生余生,只想做一件事,追隨您,见天地,而后成为我自己。” 话说到这份上,乔大儒那些劝他娶妻生子、安稳度日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自己这一生,何尝不是听够了族中长辈翻来覆去的劝诫? 听得耳朵起茧,听得心头生厌。 她太明白了…… 若心中所想,偏偏与世人眼中的“正途”背道而驰,那么即便听了劝、服了软,终究也是违心之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往后的漫漫几十年,如何能心甘情愿?怎能不生怨懟? 或许这世上所谓“安稳”的路,本就各有各的走法。 有人要炊烟暖窗,有人要山川万里。 都没有错。 乔大儒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终於卸下了最后一点师长的担忧,化作一种理解与尊重。 “起来罢。”乔大儒声音温和下来,伸手虚扶了扶,“地上凉。” “只要你是真想好了,便依你。” “自然,日后若哪一天,你厌倦了这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日子,隨时可以回头。” “你敬我一声夫子,尊师重道,却並非卖身於我。” “况且,正如你所说,身边跟著个医术高明的大夫,的的確確很是方便。我这把老骨头,往后路上头疼脑热,可就指望你了。” 裴惊鹤抬起头,认真地比划道:“夫子不老。” “能隨夫子行路,观夫子所观的山川,录夫子欲传的见闻,这是学生从前梦里都不敢求的福分。” 其实,夫子其实不过长他几岁罢了。 乔太师当年成婚晚,人到中年才得了夫子这一个女儿。 论起辈分,夫子自是尊长。 可若单看年岁,两人之间相差的,並没有那么多岁月的鸿沟。 “你啊……” 乔大儒看著他眼中那片灼灼的光,终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纵容的笑。 “时辰不早了,且先回去歇著吧。” “算算时辰,你脸上那药膏,也该重新洗净换过了。” 裴惊鹤拱手作揖离开。 乔大儒再次执笔,展一卷厚重旧册,翻至素白空页,援笔书就时日、方位、晴晦。 “日前偶遇旧徒,精岐黄之术,晓世情之理。” “面上疤痕交错,常人见之或生畏怯。我静观之,却觉如古陶冰裂纹,自有其沉著肌理。又似古籍页缘的硃砂批点,標记著某段须反覆参详的章句。” “此子心性,早非璞玉,已是琢成之器。只是造化弄人,器身留痕。” “方才跪地,恳请同行。” “吾初愕然。” “他年未至而立,本当另闢天地,娶妻生子,安享俗世温饱,何苦隨吾这重涉风霜?” “然观其神色灼灼,忽有所悟:世间安稳,原是千般模样,岂得以吾之“应当”,量彼之“情愿”? “终允之。” “非仅怜其诚,亦敬其志。此子心性,经霜愈韧,歷劫愈明。往后万里路途,有此徒相伴,或可少几分孤清,多几分生趣。” 补记: “惊鹤今日著了件月白直裰,见裴女官,眼中鬱气確已散了大半,眸底復见清辉。” “甚好。” “万物有裂痕,光由此入。” “古人诚不我欺。” 至此,乔大儒搁笔,闔卷。 那册厚重的日誌静静躺在案头,最新的一页墨跡已干,字里行间还残留著几日特別的温度与光亮。 而裴惊鹤,也终於在乔大儒这本记录半生风雨与思考的日誌里,留下了属於他自己的痕跡。 这段师徒的缘分续上了。 …… 那厢,裴桑枝將南夫子在祖籍的一应后事料理得周全妥帖。 她安排了庄重的祭奠仪礼,又为南夫子生前心血所系的私塾延请了新的夫子,添购了大批书册,备足了笔墨纸砚。 最后,她又依照裴惊鹤仔细写就的方子,亲自督看著,为南夫子重新整理了遗容,更换了上好的棺木,放入足量的防腐除味药材,没有半分吝惜。 待这一切终於妥当地做完,便到了她扶灵起程、归返上京的日子。 起程前夜,裴桑枝又一次去了邻县城南那座二进的小院。 不论裴惊鹤最终是否选择隨她回京,这一面,她都必须见。 这一次,裴惊鹤没有再戴那张面具。 烛光下,他脸上的疤痕依旧纵横交错。 有些还很深,像刻进皮肉里的沟壑。 有些淡了些,呈现出淡淡的粉白色。 还有些地方微微凸起,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分明。 无论如何,这实在算不上一张“美观”的脸。 可裴桑枝看在眼里,心中却涌起一阵难言的欣喜。 她看得分明,裴惊鹤眼中曾经那些挥之不去的怯懦、自卑,还有深扎心底的自我厌弃,如今已像晨雾般消散了大半。 余下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和一丝正在破土而出的坦然。 敢於鼓起勇气,以最真实的、未经遮掩的面容直面她,这本身,就是太大太大的进步了。 “兄长,”裴桑枝的声音很轻,落在静夜里像温润的珠子,“你这样……真的很好。” “看到你这样,我也能……真正安心了。” 裴惊鹤抬起手,比划道:“是夫子,还有你……给了我重新坦然面对的勇气。” “谢谢桑枝。” 嫌弃会像一把锋利的刀,將人刺得体无完肤,让旧伤添新痕,久久难以癒合。 反之,那种发自內心的接纳与肯定,便如同世间最神奇的灵丹妙药。 能在最深最隱秘的伤口上,悄然敷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於无声处,抚平连岁月都难以磨灭的创痛。 是他的幸运。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扶灵回京。”裴桑枝望著兄长,轻声问道,“兄长作何打算?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駙马爷自佛寧寺下山后,便时常提起你。” “荣妄也是。” “兄长可要回去看看他们?” “也好趁此机会去母亲坟前祭奠一回,告诉她你还活著,如今很好,我们兄妹也已相认,往后会相互扶持,请她……安心。” 其实,说这番话时,裴桑枝心底並没有抱太大期望。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曾在深渊里走过一遭、面目已非的人,想要彻底敞开紧闭的心门,坦然面对故人与过往,需要多少时间与心力去铺垫。 这绝非软弱,更不是逃避,而是疗愈己身、平復己心所必经的、再正常不过的阶段。 她明白,所以她能体谅。 因此,在问出那句话的同时,她心里早已做好了被兄长婉拒的准备。 却不曾想,裴惊鹤沉默片刻后,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比划道:“我与你一道回京。” “那些故人,总要面对的。” “那些过往,也总要给出一个交代。” “將所有的风霜雨雪、艰难险阻都推给亲近之人,自己却心安理得地躲在屋檐下,受人庇护,我做不来此等之事。” “桑枝,我得回去。” “不只是为了见故友,也不仅仅是为了祭拜母亲……” “是赎罪,是做我该做的事。” “我被贼人囚困多年,日积月累,知道的消息……並不少。” “或许,能对陛下平定叛乱有所助益。” “待我赎清罪孽,得了清白自由身……”说到此,裴惊鹤侧目,望了一眼身侧静静替他转述的乔大儒,手势放缓:“我要隨夫子一道,行万里路。” “见一山,便记一山形胜;遇一水,便考一水源流;见民生,察民情;遇古蹟,考往事。” 裴桑枝怔怔望著裴惊鹤,一时竟有些失语。 裴惊鹤要回的,不仅是上京城,也是他自己曾遗失的担当与勇毅。 他要走的,也不仅是脚下的路,也是心中那条通往磊落与清明的归途。 短短数日,裴惊鹤能有如此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实在令她既诧异,又感佩。 还有…… 裴桑枝目光微转,不著痕跡地望向一旁的乔大儒。 裴惊鹤与乔大儒之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定下了那般约定。 裴桑枝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疑惑並未完全散去。 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种日益深厚的默契与和谐,像经年累月並肩而行的知己,那份无言的懂得,细密如春雨。 “那就好。” “等京中事了,天下太平,兄长便好好跟著乔大儒走天下,写文章……也替我,多看看这山河。” “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还得劳烦兄长此刻便去收拾行囊。” 一语毕,裴桑枝转向乔大儒,眼中带著敬意与一丝晚辈的亲近:“我在此,不知有无荣幸与乔大儒手谈一局?” “边下棋,边等兄长。” 裴惊鹤的目光在妹妹与夫子之间轻轻流转,眼中泛起暖意,隨即頷首应下。 这二人,一位是他血脉相连、失而復得的至亲,一位是予他新生、他又倾心的夫子。 皆是他在这浮沉人世中,最亲、最重之人。 乔大儒亦淡淡一笑,抬手引向一旁的棋枰:“那便,手谈一局吧。” “裴女官,请。” 乔大儒与裴桑枝对坐弈棋。 乔大儒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抬眼含笑问道:“裴女官此局邀约,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裴桑枝闻言,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整理衣冠,而后对著乔大儒深深一揖:“晚辈叩谢先生厚恩!” “家兄困顿,幸得先生拨云见日,为他破开迷障、指引归途。若非先生,他不可能这般短的时间里想通透,敢直面过往、坦然走出来。” “晚辈深知,体肤之伤易治,心腑之疾难愈。” “先生此番点化,乃是救家兄免於沉沦的大恩,桑枝没齿难忘。” 第569章 对乔大儒生出倾慕之心,就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乔大儒朝裴桑枝招招手,笑意温煦,声音如棋子落下般清越:“何需行此大礼?该你落子了。” “我点拨归我点拨,前提是惊鹤本身便是良材美质。他那些遭遇,令人扼腕痛惜,却绝非罪有应得。” “他若是冥顽不灵的石头,我便有再高妙的手段,也雕琢不成器。” “他啊……是那种即便身陷泥淖、坠入深渊,心性里那份纯善与端方,也从未泯灭的性子。” “裴女官若真想对我说些什么,与其道谢,说些无以为报的言语,倒不如……向我道贺。” “得此弟子,我甚喜。” 说到此,乔大儒顿了顿,又轻声重复,似在品味这难得的缘分:“甚喜。” “能重新续上这段断了的师徒缘分……” “更是我今岁……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能重新续上这段断了的师徒缘分,更是我今岁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裴桑枝怔愣了须臾,才重新在乔大儒面前缓缓坐定。 她原以为会听到一番谦辞,或是长者对晚辈的寻常勉励,却万万不曾想到,乔大儒会如此坦荡、如此珍重地道出“甚喜”二字。 看著乔大儒眼中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那是一个老师对得意门生最真挚的欣赏与自豪。 裴桑枝心底霎时间涌起万千感慨,难以言表。 原来,她的兄长裴惊鹤在乔大儒眼中,並非是需要怜悯的伤者,也非亟待拯救的迷途之人。 他是被全然看见、被深刻懂得、被真心珍视的,作为一个完整的、有分量的人,一个值得骄傲与期许的弟子。 难怪。 裴桑枝忽然明白了。 难怪裴惊鹤能在如此短的时日里,褪去怯懦阴霾,变得这般通透豁达,这般从內而外的……明媚而勇敢。 从前,她与乔大儒仅有一面之缘,对这位长者的了解,大多来自天下学子与清流文人口耳相传的美名。 她半分不清楚兄长与乔大儒之间有何渊源,更不明白,为何裴惊鹤会对师长倾心敬慕多年。 如今,她懂了。 是真真正正地懂了。 乔大儒值得被倾心,更值得被如此郑重的尊崇。 对乔大儒生出倾慕敬爱之心,简直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简单。 乔大儒只是这般安然地坐在这里,便已是一座令人不自觉想要仰望、值得长久瞻仰的丰碑。 说她甚至觉得,连自己也要忍不住为乔大儒这般的女子心动了。 思及此,裴桑枝深吸一口气,敛起心头那些纷繁细碎的思绪,重新执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 而后迎著乔大儒的目光,展顏道:“那晚辈,便厚顏向先生道贺了。” “恭贺先生得遇良材,再续师生缘。” 乔大儒闻言,眼中笑意愈深:“那我也恭贺裴女官与血脉相连的兄长重逢团聚。” “此乃天大的喜事。”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 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边的茶盏,以茶代酒,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瓷盏相击。 “同喜。” “同喜!” 裴惊鹤收拾好行囊回到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烛光下,夫子与桑枝对坐弈棋,神情皆是平和专注。 棋枰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按说该是胶著激烈的局面,可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杀气,只有如流水般进退有度、彼此呼应的从容,隱隱透出几分“君子之爭”的雍容气度。 这是夫子一贯的棋风,他知晓。 却不曾想,桑枝也能如此。 他原以为,妹妹流落在外多年,回京后又遭永寧侯府那些人明里暗里的磋磨,甚至拳脚相加,她只能绞尽脑汁地反击自保,性子定是被磨礪的杀伐果决,棋风想必也刚硬凌厉。 如今看来…… 桑枝的心底深处,依然留著一片柔软的、不曾被尘囂、磨难所侵染的净土。 他想,桑枝將来必定会是一位好官。 未必事事都能做得坦荡磊落,但时时都可求得问心无愧。 桑枝的善良、坚韧犹在。 这个认知让裴惊鹤心头一暖,几乎要落下泪来。 於是,他便静静地立在门边,一时不忍出声打扰,只是默然地看著夫子与桑枝对弈的这幅画面。 真好。 好到让他几乎以为眼前的一切,是幻觉。 好到他此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浸在了一池温温热热的水里,从指尖到心头,都被一种无声而巨大的暖意包裹、熨帖著。 若是能长久如此,该多好。 人,果然是贪心的。 他也不例外。 裴桑枝此时恰好落下一子,抬头间瞥见了门边裴惊鹤的身影,笑道:“兄长收拾好了?快来,先生这棋下得实在太妙,我快要招架不住了。” 乔大儒也抬眼望来,目光清明:“来得正好。这局棋,你且记在心里,便留作残局。” “待你归来,便替你妹妹,与我继续將它下完。” 这话说得隨意,却给了裴惊鹤莫大的底气。 待他归来…… 夫子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就像日升月落,四季轮转。 没有疑虑,没有担忧,只有篤定的等待。 裴惊鹤用力点头,比划道:“学生一定记下。” 片刻后,乔大儒温声道:“时辰不早,你们该动身了。” 裴惊鹤朝著乔大儒郑重拜下:“学生拜別夫子。” 裴桑枝亦深深一揖:“晚辈拜別先生。” “去吧。”乔大儒送至院门,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路上珍重。” 她顿了顿,视线静静停留在裴惊鹤脸上:“还有……” “早去早回。” “我等你……清白自由地来寻我。” “与我一道访名山大川,著书立说,传道授业。” 裴惊鹤、裴桑枝二人转身,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 裴惊鹤撩起车帘,探身回望。 那座二进的小院在视野中越来越小,门口那道素雅的身影也渐渐模糊成一个点,最终隱没在青瓦白墙的巷陌深处。 他脑海里反覆迴响著夫子那句话。 “早去早回,我等你清白自由地来寻我。” 会的。 一定会的。 他一定会竭尽所能,赎清过往,换一个清白自由身。 他要能堂堂正正地行走於人前,不再给任何亲近之人带去麻烦与拖累,而是成为他们的骄傲。 马车转过街角,小院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裴惊鹤这才放下车帘。 车厢內,静了片刻。 裴桑枝望著裴惊鹤眉宇间隱约的不舍,轻声打破沉默:“哥哥,乔大儒……真的很好。” 裴惊鹤侧过头,看向裴桑枝,眼中漾开笑意 他点点头,抬手想要比划,指尖在半空中悬了悬,目光瞥见一旁矮几上的纸笔,便对著裴桑枝眨了眨眼,带著询问。 裴桑枝会意,含笑点头。 裴惊鹤便执起笔,在铺开的素笺上,缓缓写下:“夫子待我,恩同再造。” 墨跡未乾,字字入心。 “我瞧得出来。”裴桑枝的目光掠过那行字,由衷道:“不只是教你学问,更是……点拨了你的心。” 说到此,裴桑枝故意俏皮娇蛮地轻哼一声,想让气氛轻鬆些:“我也得寻个机会,好好学学手语才是。要不,兄长该嫌弃我不如乔大儒那般博学多才了。” 裴惊鹤神色微动,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心虚。 倒不是心虚桑枝那句“不如夫子博学多才”。 这世上,夫子的学问造诣,本就是首屈一指、当之无愧的。 他心虚的,是那句“点拨了你的心”。 他的心中有夫子…… 多年,未改。 “桑枝,” “从前我总觉得,这张脸毁了,舌头也没了,还在浑浑噩噩时,与那些歹人同流合污,制出许多毒药流了出去……此生也是真的毁了。” 裴惊鹤写得很慢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从心底艰难挖出。 “我逃出来后,躲著所有人,包括你。” “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怕。” 怕你们看见这样的我,知道我的那些过往,会失望,会难过,会嫌弃。” “想著想著,便钻了牛角尖,觉得此生已毁,再无出路。” “夫子看出来了。” “她带我去看院中的花圃,指著开得最绚烂的那一丛说……” “去岁虫害肆虐,枝叶被啃得精光,只剩枯杆。可今春,它挣扎著抽了新芽,到了这会儿,反倒开成了园子里最盛的一簇。” “夫子说,伤痕终究会变成生命里的一道纹路。” “便如这些花,伤痕不会妨碍它们绽放。” “夫子还说……” 写到这里,裴惊鹤的笔尖忽然顿住了,墨跡在纸上晕染开来。 握著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面颊上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不小心触及了某个隱秘而柔软的角落,再无法坦荡地对人言说。 裴桑枝微微歪过头,眼里闪过一抹瞭然的笑意,故意使坏般追问:“乔大儒还说什么了?” 裴惊鹤脸上的红晕霎时更深更浓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欲盖弥彰地连连摇头,慌忙在素笺上写下几个字,笔跡都有些乱了:“没什么了……我、我不记得了。” 裴桑枝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大抵是能猜出,乔大儒究竟说了些什么。 那丛经歷过虫害、却开得最绚烂夺目的花,指的分明就是裴惊鹤。 乔大儒是不是篤定地对他说,“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若真是如此…… 那她要收回先前那句“对乔大儒生出倾慕敬爱之心,简直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简单”。 那分明是比呼吸还要简单、还要理所当然的事。 裴桑枝看著兄长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的通红耳根,心中那点促狭的笑意,渐渐化作一声嘆息。 她决定適可而止,不再追问,只轻声道:“好了,我不问了。兄长只要记住夫子那些有用的话就好。” 裴惊鹤脸上的红晕非但没有因裴桑枝的话而消退,反而更深了些。 他总觉得,自己心底那份难以启齿的隱秘情愫,似乎已被桑枝窥见了蛛丝马跡。 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得……藏得更深一些才行。 到底有悖伦理。 第570章 拾翠拜师 “桑枝,”裴惊鹤继续写道:“待我清白归来,隨夫子行路时,我想……將这一路的见闻都细细记下来。不单是山水形胜,更有像夫子这般的人,像那丛歷经虫害却开得最绚烂的花一样的故事。” “我想留下些文字,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伤痛过,绝望过,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心还活著,总能找到重新开花的方式。” 这些话,是他心中真切所想。 亦是他想將那缕不便言说的情愫,悄然深藏在这些可以说出口的、讲给妹妹听的言语里。 他所求的,是与夫子长久相伴,同行万里,而非长相廝守。 这其中微妙的差別,他心底……是明白的。 裴桑枝没有戳破那层欲言又止的薄纱,只温然頷首:“一定会的。” “兄长的文章……定能帮到许多人。” “同样的,兄长的医术,也能救治沿途的百姓。” “这些,都是很好的事。” 裴惊鹤抿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迟疑片刻,终是又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道:“桑枝,是否需要我……调配些毒药?” “夫子曾提及,你离京这一路上,遭遇了不止一次截杀。” “回京之途……是不是也会不太平?” “我还年轻时,君子六艺,皆有涉猎,骑射也尚可。” “可这些年过去,我这手……怕是勒不住韁绳,拉不开弓了。” “除了让我深恶痛绝的毒药……我怕是,没有別的能帮到你、护住你的了。” 当年,他曾以身试毒,为荣妄化解体內的残毒。 那时,他还在心中暗自唏嘘,荣妄体內的毒素真真是又杂又乱,有些毒,甚至不知是如何衍生出来的。 如今再来看…… 他体內积存的毒,怕是比当年的荣妄,还要复杂深重得多。 他是有把握,能將体內错综复杂的毒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並將其压制下去,不至於危及性命。 但也仅此而已。 至於彻底拔除、恢復如初……他心中清楚,那几乎已是无望。 裴桑枝摇摇头:“不必。” “那些人,我都已处理乾净了。” “毒药那种东西,兄长既深恶痛绝,便不要再制了。” “兄长以后,只需要治病救人,只需要隨著乔大儒著书立说便好。” 这几日,她已將追寻到的所有贼人踪跡处置乾净,甚至顺势荡平了几个为祸一方的土匪寨子。 这番血腥手段,足以让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看明白。 若不一次性派出数百上千人,是绝无可能取她性命的。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即便是秦氏余孽,当真敢如此大张旗鼓调动人手吗? 那无异於將自己彻底暴露在朝廷眼前,催促朝廷提前发兵平叛。 所以,回京这一途,反倒会格外的平安顺遂。 裴惊鹤抿了抿唇,在纸上写道:“你心中有数便好。但切记,莫要逞强。” “我知道。”裴桑枝道:“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兄长的性命开玩笑。” 裴惊鹤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桑枝,你身边……可有精通医术、且心性纯良正直之人?若有,我可稍加点拨,教他辨识毒理、配製解药。如此,也算……能帮到你一二。” 他身为兄长,哪里能一直躲在桑枝的羽翼之下,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裴桑枝看著那行字,微微一怔。 她立刻明白了裴惊鹤的意思。 他不愿再亲手触碰毒物,却始终放不下对她的担忧。 故而想用这种方式,为她增添一份保障。 “兄长……”裴桑枝声音微涩,“不必如此。我真的可以……” “要的。”裴惊鹤写道,“桑枝,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了。” 裴桑枝闻言,与裴惊鹤静静对视良久,终於轻轻点头:“好。” “那便劳烦兄长了。” 在外驾车的拾翠,听马车內只言片语,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恨不得当即把韁绳塞到一旁的霜序手里,自己衝进去毛遂自荐,朝著裴惊鹤“咚咚咚”磕上三个响头,再端起茶盏恭恭敬敬捧到他面前,说上一句“师父您就饮了这杯拜师茶吧!” 这、这可是裴惊鹤啊! 出自他之手的毒药,曾让她和徐长澜焦头烂额,还得靠著徐院判从旁指点,才能勉强摸出些门道。 若能得他亲自指点一二……她怕不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毒医? 况且,她对姑娘忠心耿耿,自认也算个正经人,不嗜杀,自跟在姑娘身边后,只杀姑娘让杀之人与伤害姑娘之人。 这般品行,应该……勉强也算得上裴公子口中“心性纯良正直”之人吧? 她虽是出自皇镜司,手上確实沾过血,可她捫心自问,自己真的不是个坏人啊。 拾翠越想越激动,握著韁绳的手都有些发颤。 一旁的霜序见拾翠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已然瞭然,只得认命地接过她手中的韁绳。 她也怕。 怕拾翠心思飘得太远,一个不留神,真把马车驾到沟里头去。 拾翠朝霜序挤眉弄眼,霜序却只蹙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確:一切都交由姑娘抉择。 由姑娘决定,要不要向惊鹤公子引荐人,若要引荐,又该引荐何人。 拾翠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若论沉稳持重,她確实不如霜序。 所以,霜序的话,她得听,她不能给姑娘丟人,也不能让姑娘为难。 马车里,裴桑枝略作思忖,坦诚道:“不瞒兄长,我身边確实有这样合適的人。” “拾翠。” “原是荣妄见我在永寧侯府势单力薄、无力自保,便將拾翠与霜序送到了我身边。” “霜序心细沉稳,拾翠则精通医术,性子虽活泛了些,但这段时间一直跟著我,如今也已是我能全然信赖的人。” “若兄长有心传授,不如……就教教拾翠吧。” “如此,我也能更安心些。” 裴惊鹤眼中泛起光亮,连忙提笔写道:“那便请她过来。我……可將我所知的毒理与解法,陆陆续续都教给她。” 製毒,试毒,以毒攻毒。 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被迫將天下至毒之物烂熟於心。 每一种毒的特性、发作时间、解法、相生相剋……都成了刻入骨血的本能。 他曾以为,这些东西会隨著他一起,永远血腥斑斑,沾满罪恶。 却未曾想,有朝一日,它们竟还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得见天日,派上用场。 不是用以害人,而是为了护人。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赎罪? 或许,真真应了那捲毒经扉页上的那句话:“毒者,药之偏也。用之正则救人,用之邪则害命。” 马车外,拾翠激动得难以自持,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身旁霜序的衣袖。 姑娘…… 姑娘方才,竟真的向惊鹤公子推荐了她! 她就知道,姑娘心里有她! 她拜师时,也得给姑娘磕三个响头! 待马车在南夫子停灵的私塾外停稳,一行人下了车。 没过多久,拾翠便被唤了过去。 “拾翠,坐。” 待她依言端坐,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真如一个等待夫子考校的学生般,裴桑枝才继续问道:“你方才可都听见了?” “回姑娘的话,”拾翠努力让声音平稳,“奴婢听到了。” 裴桑枝眼中泛起一丝笑意,转向裴惊鹤:“兄长,这便是拾翠。” “你看她如何?” 裴惊鹤细细打量著眼前之人。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比桑枝大不了多少,眉目清秀,眼神明亮。 虽极力摆出沉稳模样,却仍掩不住那股蓬勃的生气。 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兵器习武留下的痕跡,却也清理得乾净整洁,可见是个细致的人。 她腰间的鹿皮小挎包里,隱隱有药材的清香逸散出来。 显然是常与药材打交道,通晓药理之人。 想来,教起来应当能事半功倍。 细细打量结束,裴惊鹤在纸上缓缓写下:“眼神清正,指节有力而洁净,又通晓药理,是个可造之材。” 拾翠看到这行字,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忙又强行忍住,只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是个稳重的好学生…… 要淡定! 千万要淡定! 裴桑枝忍俊不禁,对拾翠道:“我兄长愿教你毒理,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拾翠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奴婢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师父和姑娘的期望!” 她这就顺杆儿爬,逕自唤起了裴惊鹤“师父”。 “先別急著喊师父。”裴桑枝沉声道,“学毒理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会害人害己。你需答应我兄长三件事……” 拾翠立时敛起笑容,正色道:“姑娘请讲。” 裴桑枝依著裴惊鹤的意思,一字一句道:“第一,所学只可用於自保、救人,绝不可主动害人。” “第二,未得我兄长允许,不得私自配製毒药,更不得外传所学。” “第三,无论何时,守住本心,莫要让毒术反噬了你的人性,残害无辜。” 裴桑枝说到此,顿了顿,给了拾翠思索的时间:“你好好想想,能否做到这三点。若能,便拜师敬茶。” “若不能,便就此作罢,” 拾翠不假思索,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拾翠,在此立誓,所学毒术,只护该护之人,只救可救之命,绝不残害无辜。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誓言落地,字字有声。 裴桑枝看向兄长,眼中带著询问。 见裴惊鹤轻轻頷首,方继续道:“好,既如此,便行拜师礼吧。” 拾翠闻言,郑重地俯身,对著裴惊鹤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直起身,双手捧起茶盏,高举过头顶:“师父在上,请用茶。” “弟子拾翠,定尊师重道,勤学苦练,不负师恩!” 裴惊鹤接过茶盏,凑到唇边,缓缓饮了一口。 饮罢,他將茶盏轻轻放回案上,伸手虚扶了扶拾翠的手臂。 拾翠会意,恭敬起身,却依然垂首肃立,等待师父训示。 裴惊鹤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既入我门,当守三约。勤学善思,莫负己心。” 拾翠:“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裴惊鹤又写道:“待回京路上,我慢慢教你。” 下一瞬,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拾翠忽地重新跪下,转向裴桑枝,又是结结实实三个响头。 裴桑枝:??? 第571章 震慑 这三记头磕得又快又实,砰砰作响,听得裴桑枝一时怔住。 “你……这是做什么?”裴桑枝愕然道。 拾翠抬起头,额角已透出淡红,眼中却盈满感激:“谢姑娘引荐之恩!” “若不是姑娘,弟子绝无可能拜入师父门下。” 裴桑枝这才恍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忙伸手去扶她:“快起来。”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关键还是你自己爭气,得了兄长认可。” 拾翠仍小声低语:“那也是姑娘引荐在先。” 说句不中听的,若无姑娘引荐,哪怕她脱光了站在裴惊鹤面前,或是將自己的好处洋洋洒洒写上三页纸,恐怕也换不来裴惊鹤一瞥,更遑论被他收作徒弟了。 裴桑枝一挥手:“快下去吧,和霜序一起打点好车队,准备回京!” 待拾翠离开后,裴桑枝走到裴惊鹤身侧,轻声道:“兄长觉得……这弟子可还满意?” 裴惊鹤微微頷首,提笔写下:“很好。” “秉性赤诚,知恩念旧,行事亦有分寸。 “最难得的是,对你一片忠心。” “那就好。”裴桑枝鬆了口气,“我还担心她性子太活泛,哥哥会觉得不稳重。” 裴惊鹤:“活泼些无妨。” “修习毒理本就枯燥,若心性再过於沉鬱,反而易入偏途。” …… 天光大亮。 裴桑枝扶棺起程,踏上归京之路。 拾翠正兴致勃勃地向暗卫营中一位精通手语与唇语的同伴求教,从最简单的日常手势开始学起。 两个脑袋凑在一处,拾翠眼中闪著亮晶晶的光,时不时跟著比划几下。 拾翠想著,她既已拜入师门,自然该是她这做徒弟的去迁就师父,哪有反让师父屈就她,事事需借纸笔或旁人传译的道理。 多学一些便是了。 另一辆马车內,裴桑枝与裴惊鹤相对而坐。 裴惊鹤伏案写著,纸上是他对毒理的一些心得感悟。 原本,他是预备从最基础的药性毒理开始教起。 但方才简单考校了拾翠几句,却发现拾翠底子颇为扎实,想来过去对製毒、解毒已有些涉猎。 既如此,他便改了主意,决定因材施教。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裴桑枝有些百无聊赖,便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盛夏时节,官道两旁的草木舒展得正好,野花点缀其间,处处都是奼紫嫣红、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还记得,去年深秋初冬回京认祖归宗时,一路所见皆是萧索枯寂。 满目凋零的枯黄,覆著厚厚的寒霜。 像是送葬路上撒落的纸钱,看得人心里发冷,无端生出几分绝望。 仿佛,她不是归家,而是在赴死。 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眼前的一幕幕,欣欣向荣。 裴桑枝的目光在窗外那片蓬勃的绿意与繽纷的色彩上停留片刻,又转回车內,落在正伏案书写的裴惊鹤身上。 只见裴惊鹤眉眼低垂,笔下行云流水。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肩头洒下一道浅金色的光斑。 剎那间,裴桑枝心中无声地漫开一片温软。 这让她確信,前路,终会是光明的。 车帘轻轻落下,盛夏的光景暂且隔在窗外。 只余车轮碾过官道的规律声响,与纸张偶尔翻动的窸窣。 这一路行来,正如裴桑枝所预料的那般,安静且顺遂,连个小偷小摸都未曾遇见。 世人行事,总会下意识地权衡利弊。 当截杀她所能获得的收益,已远远低於所需承担的风险与代价时,那些暗处的人自然也就打了退堂鼓,不会再將这条死路走到底。 在裴桑枝悠然赏看沿途风景时,不知有多少人正提心弔胆、惴惴难安。 更有甚者,在暗处又恨又怕,不知砸碎了多少瓷器玉件,却终究没敢再將爪子伸出去。 外头传来的消息骇人听闻。 那些藏身山寨的贼人被血洗,当真鸡犬不留,连地里的蚯蚓都被斩成两截,蓄水池里漫满血水。 一场雨过后,血水顺著山路蜿蜒流淌,漫成一片,活似一处又一处的人间炼狱。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裴桑枝究竟是从何处借来的这股力量,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以这般摧枯拉朽之势,將数处隱匿的窝点同时连根拔起、清扫一空。 不敢动…… 根本不敢动。 確切地说,是不敢赌。 …… 上京,成府。 昏沉欲睡的成尚书只觉脸上黏湿,似有雨滴一滴滴落下来,带著隱隱的腥气。 他不耐地睁眼,正想唤人进来训斥。 连屋顶瓦片破损漏雨都不知道,下人真是愈发懒散了。 可刚一扭头,他便对上了悬在床边的两具尸首。 左右胸口,各有一个狰狞的血洞,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 两双眼睛瞪得极大,死不瞑目地直勾勾盯著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索命。 成尚书张大了嘴,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怕。 怕到了骨子里。 他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来人啊……” 那两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花重金雇来的刺客组织的首领。 几日前,这两人还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只要银子给够,必能安排最顶尖的杀手,出其不意取了裴桑枝的性命,且绝不留下任何把柄。 他信了。 为此,他甚至变卖了不少为官多年攒下的珍藏,一心想著,只要將父亲留下的势力重新攥回手中,还愁没有金银? 到时,怕是有人爭著抢著往他手里送钱。 所以,他毫不犹豫选了最高规格的杀手,交出了整整一匣子的金锭。 那刺客首领当时说“大人只需静待好消息便是。” 可如今,好消息没等到,等来的却是这两具血淋淋的尸首。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非但没能除掉裴桑枝,反而將他这个买凶之人的身份,彻底暴露了。 “老爷,这是怎么了?”成夫人听见成尚书悽厉的叫声,连忙从小厨房里赶了出来。 这几日,成尚书一直神思恍惚,时而莫名亢奋,时而惊惧不安,夜夜难以安枕。 偏偏他又不肯听府医的话,一口安神汤药都不肯喝。 成夫人只好私下请教了府医和厨娘,想试著用食补之法,替他调理一二。 这汤还没燉好,就又听见成尚书在屋里鬼哭狼嚎起来。 再这么下去,別说成尚书会不会疯,她怕是先要精神崩溃了。 成尚书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看见成夫人身影的那一剎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而成夫人在看清屋內情形的瞬间,双腿一软,直直跌坐下去。 “老、老爷……”她声音发颤,“这是……” 成尚书猛地抓住她的衣摆,迫切道:“弄走……快让人弄走!” 成夫人强撑著应下,壮著胆子唤来几个还算胆大的护院进屋。 几人手忙脚乱地解绳子、抬尸首,折腾了好一阵才將两具尸体放下。 滴滴答答的血跡浸透了床榻,浓郁的血腥气早已在房间里瀰漫开来,令人几欲作呕。 成尚书被搀扶起来,坐到厢房的太师椅上。 下人颤巍巍递上热茶,他接过来,手却抖得泼了大半。 成夫人先是吩咐僕役提水取布,擦拭血跡,隨后才战战兢兢凑近,压低声音问:“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 成尚书没说话,整个人依旧抖得厉害。 成夫人见状,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阵烦闷,语气也急躁起来,追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这两人是谁?” “老爷,您到底背著妾身……又做了什么?” “您说话啊!” 在夫人连番追问下,成尚书终於缓过神来,眼神却依旧涣散。 良久,他才哆哆嗦嗦地开口:“是刺客……我花钱雇的……” “他们本该……本该杀了裴桑枝的……” 成夫人倒抽一口凉气。 买凶杀人?杀的还是近日风头正劲、背后大靠山如云的裴桑枝? 这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你疯了吗?” 成夫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压著声音低吼道:“那裴桑枝是什么人?你真以为她还是刚回京时那个看似落魄、任人拿捏的小姑娘吗?” “你怎么敢……怎么敢去动她!” “我不动她,她就要动我!”成尚书忽然激动起来,將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旋即死死地瞪著成夫人:“父亲留下的东西,眼看就要轮到我全盘接手了!她一个跟成氏毫无关係的外人,凭什么能將父亲经营一生的势力与人脉据为己有?” “凭什么!” “夫人,你甘心吗?” “你甘心日后跟我过这种寻常日子,外出赴宴再无人將你奉为座上宾,处处吃闭门羹?你甘心看著我们的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坐吃山空,最后沦为底层百姓?” “你甘心吗!” 成夫人又急又怕,眼泪涌了出来。 甘心吗? 自然是不甘心的。 她甚至还没敢告诉老爷,自从老太爷过世,她便再也没收到过任何一家的宴席请帖。 仿佛一夜之间,她就成了什么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曾偷偷备了厚礼,去拜访昔日那些与她互称姐妹的女眷。 好一些的,还能客客气气將她迎进门,委婉透露出“府里当家的发了话,实在不敢再与府上往来”的难处。 差一些的,则是直接將礼物丟出来,她连人影都见不著。 那股子急於撇清关係的嫌恶与避讳,她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她怎能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比没命强。 第572章 成家落幕 “可、可那也不能……” “人能悄无声息掛到你床头,就说明他们隨时能要你的命!要我们全家的命!” “下一次……下一次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 “老爷,老太爷留下的势力人脉,再重要,比得过闔府上下的性命吗?” “你醒醒吧!我们现在该想的不是爭,是怎么保住眼前的东西,怎么活下去!” 成尚书:“那……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成夫人一咬牙:“去自首。” 成尚书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什么?” “自首?” “不……不行!” “绝对不行!” “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买凶杀人可是重罪!” “何况,她若真死了倒也罢了,如今人没死成,我却要赔上一切……” 生死关头,成夫人的脑子反而转得飞快。 “不是去官府自首!是去荣国公府,或者永寧侯府,负荆请罪!坦白你一时糊涂,愿意赔罪、割让產业,只求保命。” “老爷,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趁对方还没將事情做绝,我们主动低头认错,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成尚书脸色煞白:“上京城谁人不知,荣国公府待裴桑枝如珠如宝。若让他们知道我买凶杀她,还不得活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成夫人终於忍无可忍,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想怎么样!” “难道就坐在这里,等他们下次直接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吗?” “还是你想让我们成府,变得跟京畿卫赵指挥使家一样,一夜之间,满门死绝?” “满门死绝”这四个字,如同四枚冰冷的铁钉,將成尚书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荣国公府未必敢如此猖狂,想说天子脚下总有王法……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若王法当真事事有用,他当初也根本不敢起念买凶截杀裴桑枝。 若这世间真处处讲王法,那两具血淋淋的尸体,又怎会无声无息地悬在他的床头? 王法能管束到的,终究只是阳光能照见的明处。 那些暗影交织的角落,多的是神鬼不觉、杀人无形的法子。 正如赵指挥使府上那一夜的血案。 官府查了半月,最后也只以“仇杀”二字,潦草结案,再无下文。 成夫人看著成尚书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知道这话狠狠戳中了对方心底最深的恐惧。 於是,她放缓了语气,趁热打铁:“老爷,我们现在主动去请罪,是断尾求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荣国公府或许震怒,或许要我们付出代价,但只要诚意足够、姿態够低,未必不能换来一条活路。” “他们也要顾忌名声,顾忌朝野物议。” “更何况,老太爷生前与荣国公老夫人、永寧侯府的裴駙马,都还有些故旧情分在……” “可若等到他们亲自动手……” “老爷,不能再犹豫了。” 成尚书被这番话说得动了心。 是啊,事到如今,他既没能除掉裴桑枝,早已落了下风,还结下死仇。 想来,父亲留下的那些势力是绝无可能再攥回手中了,自己这辈子怕也再无机会重入朝堂。 既然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去负荆请罪,先保住性命。 凭著他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底,虽不能权势煊赫,总还能做个富家翁。 往后好好栽培儿孙,让他们凭真才实学科举入仕,未必不能重振成家门楣。 荣国公府那样显赫的门第,家大业大,总不至於……还要同他成家的后辈们计较吧? 想到这里,成尚书一拍大腿:“好,就按照夫人说的去做,备车!” 成夫人:“去哪儿?” 成尚书:“直接去荣国公府。” “虽说裴駙马要唤老太爷一声表哥,两家素有往来,但裴駙马手中並无实权,平日也不管这些事。去求他,不过是多跪一次,毫无用处。” “倒不如直接去荣国公府,求见荣老夫人。” “荣老夫人才是真正能一锤定音的人。” “她压得住荣国公,也压得住裴桑枝。” “再者,老夫人吃斋念佛多年,向来心善。她的故友向老夫人新丧不久,不论是为了积攒阴德,还是顾念旧情……应该都会更心软些,更容易说动。” 成夫人见成尚书说得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老爷,您可千万別在荣老夫人面前耍这些小心思。” “荣老夫人是什么人?” “那是真真正正见过大风大浪、经过大起大落的。” “您这点盘算,恐怕非但瞒不住她的眼睛,反而会惹得她不快。” “老爷,您听妾身一句劝,心诚些。” “眼下,只有心诚,才是唯一的活路啊。” 成尚书闭上眼睛,思忖片刻,声音低幽:“是啊……我凭什么以为能在荣老夫人面前耍弄心机?” “我这点伎俩,在老夫人眼里,怕是跟孩童的把戏无异。” “若非夫人提点,我怕是……又要犯下大错了。” “以往,我总嫌你眼界窄,只盯著后宅一亩三分地。如今看来,是我眼界太高,高得……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难怪……难怪父亲在世时对我处处挑剔,多有不满。” 成尚书的声音越来越低,颓然又丧气,“原来我自己……真的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竟连自己一向不怎么看得上的夫人都比不过了。 这个认知,犹如一把铁锤从天而降,將他残存的那点雄心壮志,砸得粉碎。 “夫人放心。” “我绝不会……再心存侥倖了。” 成夫人在诧异之余,心头也忍不住鬆了一口气。 天作孽,犹可违。 自作孽,不可活。 她只盼著老爷能真的老实下来,诚心去负荆请罪,別再生出什么糊涂心思,连累得闔府上下连性命都保不住。 …… 荣国公府。 守门的小廝见到成尚书时明显愣了一下。 成家虽已失势,在成老太爷过世后更是急转直下,但成尚书这张脸,京城里认得的人却也不少。 小廝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態度客气却疏离:“成大人,老夫人今日身子不適,不便见客。您请回吧。” 这是意料之中的闭门羹。 成尚书深深一揖,双手將一枚玉佩奉上:“劳烦將此物呈给老夫人。” “就说,我別无他求,只求见老夫人一面,当面请罪。” 这玉佩,是当年他周岁宴上,清玉大长公主所赠的贺礼。 父亲对清玉大长公主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他其实一直心知肚明。 若非如今走投无路,他是绝不愿將此等旧物示人、当作敲门砖的。 管事看了看那枚玉佩,又瞥了一眼成尚书灰败却执拗的脸色,终究还是接了过去:“稍候。”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成尚书站在侧门外,能清晰感受到往来僕役偶尔投来的目光。 没有恭敬,亦无鄙夷。 更多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管事终於去而復返。 “成大人,老夫人请您进去。” 一进颐年堂,成尚书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晚辈叩见老夫人。” 颐年堂內一片寂静,唯有檀香裊裊,间或夹杂著佛珠轻碰的细微声响。 荣老夫人声音平和:“起来吧。” “你我两家原也算不上深交,今日见你,不过是看在清玉大长公主当年赠你的那枚玉佩份上,倒不必行此大礼。” 说来,清玉大长公主当年对成家这位嫡长子,也曾有过几分期许。 奈何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人是越看越不成器。 久而久之,这份关注自然也就淡了。 成尚书不敢起身,只將头垂得更低:“晚辈……不敢。” “晚辈今日,是来请罪的。” “请罪?”荣老夫人语气平淡,仿佛不解,“你何罪之有?” “晚辈一时糊涂,想岔了,竟起了截杀裴五姑娘的歹念。”成尚书声音发颤,將早已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虽未酿成大祸,但此心此念,罪该万死!” “晚辈给父亲蒙羞了,给成家丟人了。” “晚辈……愿受一切责罚,只求老夫人能给成家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成尚书重重磕下头去。 荣老夫人嗤笑一声:“截杀桑枝?” “那你该去永寧侯府负荆请罪,而不是来我这荣国公府。” “口口声声说愿受一切责罚,实际上又是搬出清玉大长公主的玉佩,又是抬出你那位血溅金殿的父亲……” “怎么,是想將这二位当作你的护身符,让老身不看僧面看佛面?” “还有那句『虽未酿成大祸』……” “是你不想截杀吗?是你杀不了!”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成尚书脸上。 “说到代价,”荣老夫人放缓了语速:“老身要的,是你再也伸不出来的爪子,和再也张不开的嘴。” 这话,是裴桑枝传信告知她与荣妄的。 看在故去的成老太爷面上,桑枝不会要成尚书的命。但她,也绝不愿看见成尚书日后还能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家徒四壁,自然也就有心无力了。 第573章 和离 此事以成尚书断去一臂,除却女眷嫁妆得以留存,其余资財尽数抵偿其买凶害命犯下的大错收尾。 成尚书疼得冷汗淋漓,大口喘著粗气,喃喃低语道:“这不就是偷鸡不成,反蚀了所有米? 非但没能夺回老太爷经营多年的人脉,反倒连自己半生辛苦敛聚的財富,也一併搭了进去。 成夫人目光微动,並未立即上前安抚尚书,反而蹙眉回想著荣老夫人那番看似无心的话。 荣老夫人说,祸不及妻妾。 若成府女眷有意和离,无论是归返娘家,或是另立女户,皆在情理之中。 她是不是……也到了该“各自飞”的时候? 当初老爷官居尚书、春风得意时,给她的也不过是因主母身份而不得不予的那份体面。 夫妻之间何曾有过真正同心同德之时? 府中的妾室、通房倒像春日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热闹得刺眼。 如今老爷栽了跟头,还昏了头对裴桑枝下杀手…… 这一步,简直是將成府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把。 雪上加霜。 无论荣国公府和永寧侯府是顾念旧情,还是另有所虑,能留下老爷性命、不牵连女眷儿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將心比心,往后荣国公府又怎会容许成家子孙,尤其是老爷这一支,再有出头之日? 一边是早已布满裂痕、勉强维持了二十余载的夫妻名分,另一边却是带著儿子彻底离开这深宅大院,依照荣老夫人的暗示,与老爷断个乾净…… 这道槛,究竟该怎么迈? 前路茫茫,檐瓦已倾。 或许真到了该为自己、也为身后儿女谋一条生路的时候了。 “请老爷给妾身一封和离书吧。”成夫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成尚书身子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盯著她:“你……可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此时向我要和离书,你就不怕外头千夫所指?不怕二郎从此被人戳著脊梁骨说『生母弃夫』?” “你就算不念你我二十余年夫妻情分,也该为二郎想想。” “景翊已经不在了,你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啊!” 成夫人神色纹丝未动:“左不过是些『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老调罢了。 “老爷,那些说閒话的人,谁曾替我捱过这二十余年?谁又曾在我生二郎难產、生死一线时,见过老爷正在西院妾室屋里听曲?” “景翊已经折在这座深宅里了。” “二郎自幼便不比景翊得您器重、得您欢心,老爷也不过是在景翊被老太爷厌弃后,才短暂地疼了他几日。” “如今老爷惹下这塌天大祸,景翊早已人死万事休,再大的风浪也扰不到他。老爷自己也凭著一条胳膊和多年攒下的银钱,好歹保住性命。” “可二郎呢?” “难道还要因老爷拖累,这辈子就此庸碌,永无出头之日吗?” 成尚书胸中的怒意刚翻涌起来,却又迅速冷却了下去。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发怒的资格。 向来温顺逢迎、亦步亦趋跟隨他二十余年的夫人,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 不,或许可怕的並非陌生,而是她终於撕开了那层投他所好的表皮,露出底下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面目。 “好……好得很。” “你我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我竟不知自己的结髮妻子……是这般精於算计之人。” “老爷过奖了。”成夫人语气平平,“妾身若真有这般精明,二十多年前便该看清,这府中的富贵荣华,不过是仰仗老太爷的余荫。借来的风光,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与其费尽心思去揣摩老爷的心意、事事都按您的標准来苛求自己,倒不如去老太爷跟前多尽几分孝心。” “为什么?”成尚书声音嘶哑,像被砂石磨过,“就因为我曾宠过几个妾室?因为你在產褥之中,我未能陪伴左右?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这些年来,你我夫妻即便不算情深,也是心意相通、喜恶相合。我又何曾短缺过你的用度?何曾让人越过你正室的位置?” 成夫人望著成尚书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驀地感到一阵真切的疲惫:“是,您从未短过妾身吃穿,也从不让旁人越过我的位置。” “可老爷是否想过您所给的,从来只是『主母』理应享有的份例,而非『妻子』真正渴求的情意。” “更何况,就连这份『理应享有』,也並非老爷主动赐予,是妾身一次次低头、一步步求来的。” “妾身嫁进成家第一年,老爷寿辰,我曾熬了三个月绣成一幅《春山图》。您当时赞过绣工精巧,转眼却吩咐收进库房,说色调太素,衬不起尚书府的厅堂气派。” 成尚书怔了怔,依稀想起似乎有过这么件事。那绣品究竟什么模样,他早已模糊,只记得当时確觉得不够富丽。 “后来西院的妾室绣了幅《蝶恋花》,金线勾边,珍珠点缀,明明浮华又小孩子气,老爷夸它『生机勃勃』,让人裱起来,在书房掛了整整三年。” “妾身並非容不得老爷掛她的绣品。只是那时才明白,在老爷眼中,妻与妾的分別,不过是『端庄得体』与『娇媚討喜』罢了。” “妻要持重,妾可鲜活。” “妻须顾全大局,妾只管红袖添香。” “可老爷既要妻子端庄,却又嫌这份端庄沉闷无趣。” “否则,又怎会在妾身难產、生死一线之际,仍与那些懂得討您欢心的姨娘们歌舞作乐,任我在鬼门关前独自挣扎?” “又怎会在妾身產后休养时,纵得那些姨娘有恃无恐,敢到我面前阴阳怪气、话里藏针?” “从鬼门关捡回命后,妾身就想通了。什么端庄贤淑、什么女德典范,在这深宅后院中,都比不上投您所好、哄您开怀来得要紧。” “於是老爷爱听曲,妾身便重新拾起荒废的琴。” “老爷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该读那些『乱了心性』的书,妾身便收起未嫁时珍爱的诗文笔墨。” “到后来,连自己都快忘了,也曾是个见山河能成赋、遇佳作可评章的人。” “老爷要身边人没有自己的念想、没有自己的喜好,妾身便一日日给自己灌输,硬將心思拗得与您相同,变得计较、势利、趋炎附势……” “妾身今日並非要与老爷翻这些旧帐,只是想叫老爷明白,您眼中这些年『心意相通、喜恶相合』的夫妻情分,是妾身藏起本性、顺著您的喜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磨到后来……连自己都已面目全非。” “有句话,妾身一直不曾同老爷说过。” “去岁,隨老爷登永寧侯府的门,听那裴桑枝指著你我二人厉声斥骂,妾身心中虽气恼交加,却又忍不住觉得……畅快。” “那些话字字如刀,却偏偏每一句,都戳在妾身心窝深处。” “那时的裴桑枝,哪怕言行直锐近乎粗野,却已像一柄锻造彻底的利刃,锋芒凛冽,不容人轻易折改她的模样。” “那样的女子,要么刀折人亡,要么便让所有妄图扭曲她意志的人,都死在刀锋之下。” “说来也可笑,这些年模仿老爷久了,亦步亦趋揣摩您的心思久了,连妾身自己都未曾察觉……” “竟也真的活成了老爷这般,令人心生厌倦的模样。” 话至此处,成夫人话音微顿,语调里不自觉地渗出一丝轻颤的哀求:“老爷若还念在妾身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还念在二郎当年险些胎死腹,此后多年也一直未得您悉心栽培,便求您赐下一纸和离书,允妾身带著二郎离开吧。” “只要老爷愿意成全,妾身那几十抬嫁妆……可留下一半,足以保您后半生衣食无忧。” 成尚书:“你羡慕她。” 成夫人没有否认,甚至轻轻笑了笑。 笑意里仿佛有什么旧日枷锁应声碎裂,又有某种崭新的东西悄然拼凑。 “是,妾身羡慕。” “羡慕她敢活成一柄出鞘的刀,而不是一团任人揉捏、任人填入馅料的麵团。” “自景翊不明不白地去了后,妾身不知多少次从午夜梦回,冷汗涔涔地自问,若我当年能有她三分硬骨、三分手段……今日种种,会不会全然不同?” “老爷,您並不亏的。” “得了妾身一半嫁妆,离了京师,去一处物產丰饶、山水明秀之地置宅安家。往后另娶贤淑,生儿育女……说不定真能教养出个可堪造就的孩子。” “既不在荣国公府眼皮底下走动,时日久了,那边或许也就慢慢淡了怨气。” “可若老爷执意不肯和离……” “老爷的资財已尽数补偿给裴桑枝,身无长物,往后连温饱怕都难以为继,只能倚靠妾身这份嫁妆度日。” “银钱攥在谁手里,生计便由谁拿捏。” “谁掌握生计,谁便是一家之主。” “这道理浅显,老爷想必明白。” “所以,若真走到那一步,就莫怪妾身做个悍妇,事事替老爷做主,让老爷从此……时时看我的脸色,处处投我所好了。” “那么妾身也只好,將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连本带利,一一还与老爷了。” 成尚书盯著成夫人,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他二十三年来所有自私、冷漠、市侩、算计与理所当然的镜子。 “夫人,二郎是我的嫡子。” “这世上,断没有和离还能將夫家嫡子带走的道理。” 成夫人听出了成尚书话音里那一丝犹豫动摇。 不是不能和离,而是不愿放二郎隨她走。 说得再透彻些,是她提出的一半嫁妆,还填不满成尚书心里那口不见底的欲壑。 “既如此,那便不和离了罢。” 成夫人只轻轻拂了拂袖口,气定神閒继续道:“只盼老爷往后,能如妾身这些年伺候老爷一般,来伺候妾身。” “务必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且要事事周全,无微不至。” “还有老爷纳的那些妾室,老爷如今既无银钱供养,总不好再让妾身动用自己的嫁妆,替您养著她们吧?” 末了,成夫人似是无意般轻声一嘆:“得了妾身一半嫁妆,往后另娶新妇,想生多少嫡子不成?照样能过那种被妻妾环绕逢迎的日子。” “老爷若连这笔帐都算不清,可真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第574章 抵京 这话像最后一根针,扎透了成尚书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倖。 是啊,他怎么算不清? 一半嫁妆,足够他远走高飞、另起炉灶,甚至足够他再蓄满一屋鶯鶯燕燕,继续做那个被人捧著哄著的“老爷”。 而强留她们母子,他又能得到什么? 一个早已心灰意冷的正妻,一个对他只剩怨懟的儿子,还有往后数十年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憋屈日子。 这本帐,连三岁孩童都算得明白。 成夫人望著成尚书脸上挣扎变幻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烟消云散。 她太了解他了。 “老爷,妾身实在不愿在往后几十年里,还要费心教您,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成尚书深吸一口气,连断臂的剧痛都仿佛被暂时压了下去。 “夫人,和离书我可以写,甚至能拋却男人的顏面,破例允你將二郎带走。” “这些年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但你……也得应我两个条件。” “第一,你不能改嫁。允你带走二郎已是我的底线,若来日他要唤旁人作父亲……那我寧可你我做一对怨偶,互相折磨到死。” “可。”成夫人几乎不假思索地应下。 “这么多年,当孙子还没当够吗? 难不成还要再嫁一次,亲手给自己寻一座新山压在头顶? 如今她膝下有子,和离后更可自立女户。娘家管不著,婆家再无从谈起,又有嫁妆傍身,这般自在,她求之不得。 “第二,”成尚书喉头滚动,声音艰涩,“你的嫁妆……我要七成。” 说罢,他闭上眼,像是害怕看见成夫人此刻的神情。 成夫人静静看过去。 看著他紧抿的唇线,看著他微颤的眉眼,看著他因羞惭与贪婪而隱隱泛红的耳根。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极了。 到头来,他最在意的终究还是那些黄白之物。 “老爷。” “您可知妾身的嫁妆,折成现银究竟值多少?” 成尚书睁开眼,目光游移:“大约……七八万两?” “是五万三千七百两。”成夫人报出一个精確到两的数字,“其中现银一万两,田庄铺面值两万五千两,头面首饰与古玩字画折一万八千七百两。” “老爷可知那凭空少去的两万余两去了何处?” “是妾身在当您夫人的这些年里,陆陆续续填进了府中的窟窿。” “如今老爷要七成,便是三万七千余两。足够您买下大宅,纳几房美妾,养十数僕从,挥霍一生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那些田庄铺面,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生著银子。” “老爷可知道,寻常百姓一家老小一整年的开销,不过几十两银子。” 成尚书欲盖弥彰地想辩白“我要的不是这些”,话到嘴边却终究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要的,就是这些。 钱財,体面,以及往后肆意挥霍的凭仗。 “可老爷有没有想过,”成夫人继续说道,“妾身带著二郎离开,要置宅,要安家,要上下打点,要给二郎延请夫子、相看亲事、备办聘礼……” “这些,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剩下的三成嫁妆,不过一万六千多两,在別处或许还够支应,可若留在上京……” “那是你的事!”成尚书骤然拔高声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要走,你要带走我儿子,就该想到这些!难不成还要我替你打算周全?”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丑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丑陋到让他想起这些年,被他理所当然索取、又理所当然遗忘的付出。 那些她贴补进府中的嫁妆,那些她替他周全的人情,那些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为成家所做的一切。 成尚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来辩解,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爷是不是以为……”成夫人语气平静得可怕,“妾身心急要走,便什么条件都会应下?” “妾身可以明白告诉老爷,嫁妆,只给一半。” “多一文都没有。老爷若觉得不足,大可不写和离书。” “咱们便继续耗著。看看到底……是谁耗得过谁。” “一半的嫁妆,是二郎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多拿走的每一两银子,都可能让他將来少一条路,少一分底气。” 说到此处,成夫人轻轻“嘖”了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誚:“老爷这般討价还价的模样,倒真像是市集上錙銖必较的商贩,哪有半点曾经官居一品、尚书大人的气度?” 成尚书脱口而出:“好,一半便一半!” “我写和离书。” “但你得全部折成现银给我。田庄铺面也好,古玩字画也罢,立刻变卖,越快越好。” 成夫人:“好。” 成家这艘船已经漏了,沉是早晚的事。 区別只在於,是跟著船一起沉,还是趁还有块木板,自己游上岸。 她想游上岸! …… 数日后,成尚书带著一箱沉甸甸的银锭与一叠厚厚的银票,带了亲信护院,连夜匆匆离开了京城。 他甚至等不及在上京將断臂的伤养好。 既怕荣国公府忽然反悔,收回饶他性命的承诺。 更怕已攥在手里的银子,像煮熟的鸭子般,扑棱著翅膀飞走。 顛簸前行的马车骤然停住。 “怎么回事?”成尚书警觉地坐直身子,手臂却本能地將木箱死死搂在怀里。 仿佛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紧要、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老爷,前头……好像不太对劲。”车夫的声音打著颤。 护员迅速围拢,护在马车四周。 “几位好汉,”车夫硬著头皮开口,“我们是回乡探亲的寻常百姓,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物件,还请行个方便……” 对於拦路的匪徒而言,“只图財、不害命”已是最大的道义。 成尚书怀里还没焐热的银子,被迅速劫掠一空。 混乱中,他仅剩的那只手臂,也被夺银的匪徒顺手拧断了。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身无分文的成尚书,此刻连回京城都成了奢望。 至於南下前往他早先选定的山水明秀之地…… 更是去不成了。 即便真能抵达,一个身无分文、双臂尽废之人,又如何在异乡活下去? 早知如此,他就不全要成现银了! 起初,那些一同逃出来的护院看在旧日主僕情分上,还对成尚书多有照应。 可越往后走,连买几个馒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时,便再没人顾念什么尊卑体统了 活命,成了唯一要紧的事。 成尚书像一块用烂的破布,被彻底丟弃在荒野里。 双臂尽废的他,只能依靠乞討苟延残喘。 至於还能活上几日,全看天意。 与此同时,上京城的养济院里,多了一笔近两万两的无名善款。 无人知晓捐赠者是谁,只知这笔银子让数百孤老贫弱得以温饱,让破败的屋捨得以修缮。 成夫人揣著和离书在官府备过案后,带著儿子在书院附近置办了一处清幽宅院。 邻里虽非富非贵,却胜在文风淳厚,往来谈笑多是通晓诗书、明理知文之人。 耳濡目染之下,总归是有所进益的。 “母亲,您方才去了何处?” 成夫人隨口应道:“將家里收拾出来的一些无用之物,捐去了养济院。能帮一分,便是一分吧。” 是啊,可不就是些无用的东西了。 …… 那厢。 裴桑枝扶南夫子的灵柩,终於抵达上京城外。 她提前遣人,將行程与抵京的时日告知了裴駙马。 得了消息,裴駙马早早便乘著马车,候在了上京城外。 更在別庄里,提前亲手布置好了灵堂。 故友重逢,这本是他盼了几十年的事。 可如今这般,生死相隔,阴阳两路……真的还能算作重逢吗? “祖父,孙女儿將您的故友……接回上京了。” 裴駙马在看到南子奕棺木的一剎那,泪如雨下。 设奠开弔。 裴駙马亲笔撰写了讣闻,遣人送往与南子奕尚有旧谊的各家府邸。 又延请佛寧寺高僧,为南子奕诵经三日,以超度往生。 自始至终,从灵堂布置到发引出殯,一应丧仪皆由裴駙马亲自操持。 素来不涉俗务的裴駙马,此番却將一应丧仪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妥帖周全。 仿佛…… 是在为南子奕那事事与愿违的一生,留下最后一份周全的体面。 黄土覆棺,墓志铭上寥寥数语,便定下了一个人的一生功过。 裴駙马不愿写南子奕半个字的不是。 他只记下了年少时的疏狂不羈、快意人生,记下了后来的传道授业、春风化雨。 最后,他替故友许了一个来世。 “愿君来生,做个快意恩仇、无拘无束的江湖侠客吧。” 路见不平,拔刀便砍。 事了拂衣,纵马天涯。 看谁不顺眼就打,喜欢哪个姑娘就去追…… 多痛快。 此后,裴駙马大病了一场。 太医诊后却说,这病气发出来是好事,若一直憋闷在心里,反倒要酿成大患。 待裴駙马病情渐缓,精神稍復,裴桑枝才终於寻到时机,將裴惊鹤带到了駙马爷面前。 这些时日,经过不断地换药、悉心调理,裴惊鹤脸上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疤痕,已褪得极淡。 那张脸,但凡熟识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惊……” 裴駙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怕惊走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惊鹤?” 竟然…… 竟然真的还活著。 竟然真的被桑枝寻回来了。 “是……是惊鹤吗?” 裴惊鹤撩袍跪地,比划道““不肖子孙裴惊鹤……给祖父请安。” 裴駙马猛地转头,看向裴桑枝。 裴桑枝轻轻頷首,解释道:“祖父,兄长这是在向您请安呢。” 这一路上,她跟著裴惊鹤和拾翠,也稍学了些简单的手势。 裴駙马忙將裴惊鹤搀扶起来,斟酌著词句,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能直接问,裴惊鹤为何说不了话了吗? 会不会显得他在往人的伤口上撒盐啊。 第575章 两朵娇花一根刺 裴惊鹤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了裴駙马眼中的疑问与忧虑。 在自行比划与请裴桑枝代为解释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这么多年,捫心自问,他早已习惯了无法言语的处境。 当年淮南民乱,他被歹人掳走,醒来时,舌头便没了。 那些强行灌输给他的记忆里,是年少时残暴的继父,在酗酒后硬生生割去了他的舌头。 而在囚禁他的歹人那里,他也鲜少再有开口的欲望。 有没有舌头,似乎也不那么紧要了。 至於手语,全是歹人为了让他能准確描述每一种毒的性状,强迫他学会的。 可如今,在血脉相连的至亲面前,他心底终究翻涌起一丝难以启齿的自我厌弃。 更怕这残缺的模样,会惹来至亲疼惜与忧惧。 於是,裴惊鹤求助般地看向裴桑枝。 裴桑枝心领神会,向前半步,轻声对裴駙马道:“祖父,还是由我来替兄长解答您心中的疑惑吧。” 旋即,裴桑枝將裴惊鹤的遭遇简单敘述了一遍,刻意略去了那些过於惨痛、容易引人哀痛的细节,唯恐大喜大悲之下,裴駙马的身体再受不住。 毕竟,裴駙马身体方愈,还需静心休养,不宜多虑。 饶是如此,裴駙马听完,心神依旧大骇。 在他记忆中,裴惊鹤是幼时的聪慧持重,是少时的温润谦和,更是医术名满天下后的春风得意。 彼时,多少人慕名而来,求裴惊鹤一剂良方。 而绝非眼前这般,被割去舌头、面上伤痕累累,承受了如此多常人难以想像之苦楚的模样。 確切地说,是被掳走,是被残害,是被篡改了记忆,是被迫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模糊的“工具”。 “你那生父……真是死不足惜!”裴駙马咬牙切齿道。 裴桑枝安抚道:“他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剐下来的肉,说不定早被鸟雀衔去,化作污秽了。” “况且,兄长如今活著回来了。”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上一世,她直至身死,都不知自己的真正身世,更不知兄长裴惊鹤尚在人间,还在秦氏余孽手中受尽折磨。 如今,他们兄妹二人,皆已重获新生。 裴桑枝已经很是满足了。 裴駙马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当年那些掳走惊鹤的混帐,也都该千刀万剐!” “惊鹤,你放心,本駙马一定想法子给你討回公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本駙马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大能耐,做不来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但你妹妹桑枝可以。” “她定能为你报仇雪恨。” “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彼此。” 裴駙马说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裴惊鹤脸上,不曾移开。 他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愤慨,也没有看到仇恨。 只有一种被深重苦难打磨出的、近乎神性的通透与柔和。 仿佛,苦难一旦过去,便真的过去了。 不愿再被过往的苦难所困,更不肯让仇恨侵占往后的人生。 这一点,与桑枝全然不同。 桑枝是恩怨分明的人。 仇人若做了初一,她便定要做足十五,將这份“公道”亲手討回来。 兄妹二人分明都经歷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磨难,却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时间,裴駙马说不清,哪一种选择更好、更对。 也更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更坚韧、更强大一些。 但他心底里却觉得,有仇报仇,快意恩仇,总归更痛快些。 这红尘俗世中,终究是揣著七情六慾的俗人居多。 …… 荣妄接到裴桑枝递来的消息后,连身上那件緋红色的朝服都未及换下,便匆匆策马赶来。 驾车的无涯勒住韁绳,望著荣妄绝尘而去的背影,一时迟疑,他是该跟上去,还是直接將马车驾回荣国公府? 思来想去,无涯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这些年来,裴神医命丧淮南一事,一直都是自家国公爷的心病,如今得以紓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 若是还能从裴惊鹤那里打听到无花那傢伙的近况,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许久不见那禿头,他心里,確实有些惦记。 花厅內。 荣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 那身緋红的朝服,像一簇在寂静中嗶啵作响的灯花,无言地诉说著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裴惊鹤活著。 裴惊鹤……真的还活著! 那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若非桑枝,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认为裴惊鹤还活著。 他只是怀疑裴惊鹤的死与永寧侯脱不了干係。 因著这份怀疑,他年復一年地给永寧侯使绊子,让那老匹夫汲汲营营半生,却始终未能在官场攀上高位。 可也仅止於此了。 他从未费心去淮南,认认真真搜寻过民乱发生时裴惊鹤的踪跡与下落。 他只是听信了一批又一批官员呈报给陛下的奏疏。 他甚至在这些年间,碍於永寧侯的阻挠,连裴惊鹤的衣冠冢都很少有机会前去祭扫,任由那坟冢一度荒凉如野坟。 他大可以拿当时的年少作为託辞。 他甚至可以拿荣国公府烈火烹油、树大招风,不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强闯永寧侯府派人严加看守的祖坟,惹人非议作为託辞。 可说到底,这些都抹杀不了他的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只有桑枝,在认认真真地凭著一个个细微线索,推测裴惊鹤是否可能尚在人间,再拼尽全力去寻找。 这一刻,荣妄对自己深感羞耻。 “对不住……是我没用。” “真的……对不住。” 是他没用,没能在裴惊鹤最需要庇护的时候护其周全。 是他没用,让裴惊鹤独自一人在秦氏余孽手中被囚禁了这么多年。 是他没用……连裴惊鹤尚在人间,都未能察觉。 裴惊鹤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在荣妄的巴掌即將落到他自己脸上的前一刻,裴惊鹤先一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惊鹤的眼神明亮而平和,带著包容,甚至还有一丝令荣妄有些摸不著头脑的……感激。 裴惊鹤……在感激他? “我知你已尽了全力。”裴惊鹤抬手比划道。 “当年淮南民乱,来势汹汹且毫无徵兆,偏生那祸乱的主谋,有我生父一份。事后勘查的供词证物,桩桩件件天衣无缝,全指向我已歿於那场民乱。” “加之,那场民乱搅得本就猖獗的疫症彻底失控,尸横遍野,淮南上下一片混乱。朝忙著平叛賑灾,待疫气平息,更是连半分蛛丝马跡都寻不到了。” “所以,当真怨不得你。” “毕竟虎毒尚不食子,谁能想到,处心积虑要我性命的,会是我的生父。” “倘若当真要怨,也应该是怨他,怨那群贼人!” 裴惊鹤比划一句,拾翠便在一旁轻声解释一句。 回京这一路上,她发现自己学手语的天赋,比学医辨毒更高。 那进境真可谓一日千里。 待日后老了得了閒暇,说不定还能去教那些处於弱势的聋哑人读书习字。 “可……”荣妄声音嘶哑,喉间似堵著一团湿答答的棉絮,“可我……我本该再用心些的……我本该……” “你早已尽了力。”裴惊鹤抬手比划,打断荣妄的自责,“荣妄,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人。” 你只是一个人。 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佛,不是算无遗策的谋士,更不是孑然一身、无所顾忌的孤家寡人。 “我都听说了,当年得知我『死讯』,你是如何疯魔似的彻查,如何不顾一切闯了永寧侯府,如何顶著朝野上下的压力,三番五次递折上奏,恳请彻查此事。” “我为你解了奇毒,便顶著你救命恩人的名头,而我『身死』一事,在世人眼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份恩情,由不得你甘愿与否,终究算到了我生父头上。” “你要动他,便不能光明正大,否则整个荣国公府,都要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你从不是没有尽力,更不是没有用心。” “你只是败给了那步步为营的阴谋,败给了混乱的时局,败给了人心深处卑劣和残忍。” “再说,你並不欠我什么。” “我以身试毒救你,是出於医者本心,却也並非全然无私。荣国公府乃至陛下,都曾给过我丰厚的酬谢。若每个大夫治病都要挟恩图报,那便违背了行医济世的初衷。” “相反,我还要谢你。” “在桑枝孤立无援、举步维艰时,是你向她释放了善意,伸手拉了她一把。否则,她在永寧侯府的处境怕是更难改变,更不可能一点点查清过往所有的真相。” “从这个角度想,你终归还是在寻我这件事上出了力的。” “所以,你万不能再自责了。” 一旁的裴桑枝看著不断比划手势的裴惊鹤,又望向满脸自责愧疚的荣妄,耳边是拾翠一句接一句的翻译,心头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填满,涨得有些发酸。 裴惊鹤的骨子里,是真有几分神性的。 而荣妄也是有良心的。 这么好的两个人,在这儿自责个什么劲儿?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再去推上一把,让那群杂碎早些下去见阎王。 也罢。 两朵心善的娇花,就让他们心善去吧。 反正还有她这根淬了毒的刺在呢。 非得扎得所有仇人鲜血淋漓、丧了性命不可。 荣妄与裴惊鹤只觉身侧杀气腾腾。 转身看去,却见裴桑枝正盈盈浅笑,眉目柔和。 荣妄心下一定:冷静,冷静,都冷静,不过是枝枝的日常操作罢了。 气氛稍缓,裴惊鹤亦有刻意转开话题之意,比划著名问道:“你与桑枝……” “他们说,陛下为你和桑枝赐婚了。” “你可是真心爱慕桑枝?” 拾翠心里一咯噔:这个问题……她是照直翻译呢,还是委婉含蓄地转述呢? 师父问得也太直白了! 罢了,一个字,就是干! 荣妄:…… 裴桑枝:…… 第576章 朕亦不愿做那赶尽杀绝之事 在裴惊鹤的坚持下,他並未认祖归宗,永寧侯府亦未对外公布他的身份。 对外只称,是裴駙马先前於佛寧寺清修时偶遇的、颇为投缘的青年才俊,听闻駙马臥病,特来探望小住。 这个说法在京城掀起了些许波澜,却又很快平息下去。 毕竟,裴駙马向来是个行事隨心、不拘常理的人。 当年若非被清玉大长公主拿捏住,怕是要在风流紈絝的路上策马狂奔,根本停不下来。 “合眼缘”便“合眼缘”吧。 只要不涉及家產爵位爭夺,根本无人会去深究。 更何况,裴桑枝此刻的地位,根本无人能够动摇。 裴惊鹤略施了些手段,调整了面容上的几处细微特徵,五官便与从前大不相同,极少有人將他与已“逝去”的裴惊鹤联繫起来。 几日后,他扮作荣妄的隨从,隨之一同进宫面见了元和帝。 他“死而復生”的消息能瞒过旁人,却万万不能瞒著陛下。 华宜殿內。 “都下去。” 元和帝话音落下,內侍、宫女们皆无声敛息,鱼贯退出。 大殿之中,只余下元和帝、李德安,以及荣妄与裴惊鹤四人。 “你说,你是裴惊鹤?” 元和帝的目光落在裴惊鹤那张经过修饰的脸上,语气里透出几分惊疑不定。 当年淮南民乱,裴惊鹤身死、尸骨无存的消息呈到御前时,他深感惋惜。 荣妄更是全然不顾自己刚痊癒不久的身体,执意要亲赴淮南,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与荣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將人劝住。 那时的淮南,瘟疫、饥荒、暴乱交织,他怎敢让尚且年少的荣妄前去涉险。 到后来,与裴惊鹤一同南下賑灾的官员言之凿凿,称亲眼看见裴惊鹤被暴民拖走、踩踏,绝无生还可能,尸骨怕是早已被踩得四分五裂,踪跡难寻。 连裴惊鹤的生父永寧侯也这般说。 荣妄这才终於彻底歇了亲赴淮南、带回裴惊鹤尸骨的心思,却又与永寧侯彻底槓上,咬定裴惊鹤之死与永寧侯脱不了干係。 可以说这些年,荣妄就未曾放弃过针对永寧侯。 虽说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荣妄的怀疑没错。 可他这些年来也是真的悬著一颗心,生怕荣妄一时衝动,当真將救命恩人的生父给弄死了,落得个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下场。 裴惊鹤听到元和帝的问话,正要抬手比划,荣妄却先一步开了口:“陛下,他……身有残疾,遭歹人割去了舌头,无法言语。” “淮南民乱前后的所有缘由,皆由臣代为稟报。” “至於其后他被歹人囚禁、折磨的种种,已在奏疏中一一写明,只待面呈陛下。” 荣妄深吸一口气,將裴惊鹤“死而復生”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元和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神色间,既有对裴惊鹤遭遇的疼惜怜悯,亦难掩对永寧侯和秦氏余孽的深恶痛绝。 淮南水患,百姓痛失家园,流离失所,又逢瘟疫蔓延,唯一的生路便是朝廷的賑灾救济。 可秦氏余孽与朝中乱臣贼子,为了將賑灾银两、粮草据为己有,丧心病狂地煽动百姓暴乱,致使家家户户掛起白幡,死者不计其数。 时至今日,淮南州府官员仍未能统计出那场水患及后续一连串祸事究竟夺去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再说裴惊鹤…… 那时的裴惊鹤,声名斐然,光风霽月、医者仁心之名,上京城从达官显贵到北城贫民百姓,无人不知。 其医术连徐院判都讚不绝口,更因以身试毒,救回荣妄性命,深得他与荣国公府青眼,前途本该不可限量。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裴惊鹤,被秦氏余孽借著叛乱之机掳走、割去舌头、灌下药物,沦为製毒的工具。 若说曾经的裴惊鹤是一张洁白的纸,纸上绘著芝兰玉树,风姿清绝。 那么如今手中沾染的罪孽,便如同在玉树之上蛀出了一个个黢黑丑陋的虫洞,想要恢復原本的模样,何其艰难。 在元和帝思绪万千之际,裴惊鹤已將奏疏高举过头顶。 荣妄在一旁解释道:“陛下,此奏疏中,裴惊鹤將他经手的每一种毒药的配方、解法、症状,以及每一个他所接触过的秦氏余孽的特徵、习惯、据点,都写得一清二楚。” “恭请陛下御览。” 元和帝微递眼色,李德安当即趋步走下御阶,从裴惊鹤手中接过奏疏,双手高捧,恭谨呈至御前。 元和帝细细看完,沉声道:“你的际遇,朕深为惋惜,也知你身陷囹圄这些年,实属身不由己。” “可那些毒药……终究是出自你之手。” “你炼製的那些毒,既助秦氏余孽撬开朝中诸多官员之口,令他们慑於生死之威,不得不俯首屈从。” “又帮秦氏余孽在淮南立定脚跟,將诸般诡譎奇毒施於治下州县百姓,旋即秦氏余孽以救世主之姿现身解毒,教百姓將那群乱臣贼子,奉若救苦救难的神佛。” “惊鹤,此事,你可知罪?” 裴惊鹤重重跪倒在地,俯首叩拜。 他知道自己有罪。 这次回京,本就是为赎罪改过而来。 若非心中尚有愧怍,他早已说服桑枝,隱姓埋名,远走高飞,將这身过往尽数拋却。 可他终究做不到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读过圣贤书,行过济世医,既生而为人,便不能在世间蒙著眼、污著心、昏沉苟活。 他要坦荡。 他要清白。 否则,这一生都將弯著脊樑,再也不能堂堂正正地立於天地之间。 “陛下。”荣妄终究忍不住替裴惊鹤辩白:“裴惊鹤自知罪孽深重,从无狡辩抵赖之心。” “臣只恳请陛下看在他秉性正直善良的份儿上,酌情给他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其情可悯,其行……亦非全无转圜余地啊。” 说罢,荣妄也径直跪倒在裴惊鹤身侧。 元和帝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裴惊鹤的秉性为人,朕心里有数。” “因此,朕亦不愿做那赶尽杀绝之事。” “只要裴惊鹤助朕彻底剷除秦氏余党,还无辜者以公道,还世道以清平……此后余生,继续去行医济世,將所精之术著书立说,广传天下,使万民受益。” “若能如此,从前种种,朕可……既往不咎。” 元和帝心底明镜一般。 若裴惊鹤真有苟活之心,凭他那身医术,大可隱姓埋名远走他乡,只要躲过秦氏余孽的追索,从此海阔天空,何处不能容身。 更何况,裴惊鹤自己亦是此局中的受害者,理应得到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而再深一层…… 身为大乾天子,当年淮南水患賑灾一事,自己亦有用人不察之过。 虽是被蒙蔽,非出本心,可失察之责,终究难辞。 元和帝垂下眼帘,幽幽地嘆息一声。 无论是他,还是裴惊鹤,都在这局中欠下了债,都需要用去偿还,去赎罪。 一国之君,掌数万万百姓性命。 一言之决,一念之差,便是山河变色,白骨如山。 裴惊鹤闻言,重重叩首。 荣妄亦道:“陛下圣明。” 处理完正事,元和帝语气转而道:“惊鹤,你除却口不能言,可还有其他伤病?” “虽说你自己便是大夫,但也有『医者不自医』的老话。若有需要,儘管让明熙为你请太医,好生调养身子。” “还有,日后,你有何打算?” “可要认祖归宗?” …… 宴府。 宴大统领近日愈发焦躁难安。 宴嫣所给的那些治標不治本的解药,效力一日弱过一日。 他暗中延请的数位神医,將那些药丸碾了一颗又一颗,或嗅其气,或尝其味,又逐味对照医典古方细细甄別,终究未能勘破其中的关窍。 试製出的解药,莫说根除,其效甚至远不如宴嫣隨手拿来搪塞他的那一星半点。 如今,不生鬍鬚、喉结不再凸出分明、雄风无法重振也就罢了…… 可连他曾经硬梆梆的胸膛,也一日日软塌下来,渐渐变得绵软如新蒸的馒头。 平日强撑著练武时,他甚至能感到那多余的累赘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无法,他只得寻来布条,背著下人一层层紧紧缠裹,竭力遮掩。 这滋味,真真让他恨不得寻根麻绳,一了百了。 “淮南那边,还未传来確切消息?” “究竟何时举事?” “还有那从眾人眼皮底下脱身的顶尖高手,至今仍无下落?” “淮南经营多年,地界之內皆是自己人,怎连寻个人都这般费劲!” “莫不是那位见我如今失了帝心,迟迟未重掌禁军,便將我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北疆呢?” “北疆不是也派了人去煽风点火吗?” “为何至今不见半点动静?” “官学里那些年復一年受著荣家恩泽的学子,就不知道跳出来仗义执言护主吗?” “都说读书读傻了的人,最易热血上头,行那不计后果的『义举』。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个个都成了缩头鵪鶉,如此沉的住气!” 伏在地上的护卫,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一连串詰问如冰雹般砸来,他到底该先答哪一句才好。 “主子,淮南那边恐怕需再遣一得力之人亲往。” “只是那位如今风声鹤唳,疑心极重,寻常人怕是难以取信。” “事態紧迫,耽搁不起。” “依属下愚见,不如由主子亲自挑选心腹护卫,並赐下一件贴身信物让其带去。” “如此,淮南那位见了信物,方能確信是主子您的意思,而非旁人设局。” “至於那位医毒双修的高人,淮南那边倒是透了些口风。只道那人……原是上京勛贵子弟出身,如今下落不明。他们还得劳驾主子能在上京城內代为寻访踪跡。” “说若寻得下落……能生擒自然最好。” “若不能……” “便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北疆之事……” 护卫抿抿唇,犹豫片刻,方道:“大公子在北疆。” “您与淮南那位的布置,已被大公子和杨二郎联手搅乱。官学中的学子,如今根本不受我们煽动。” 宴大统领不可置信:“宴礼?” “他何时去的北疆?” “还有那杨二郎……这又是哪一路人物?” 他可真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啊。” 嫡长子专程在外坏他好事。 嫡女更是不遑多让,乾脆利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他亲爹下了阴损的毒。 好得很! 真是好得很! 第577章 煽风点火与借刀杀人 护卫低声回稟:“先前庆平侯府的嫡次子,杨二郎。” “至於大公子是何时动身前往北疆的……属下还未能查明。” “自主子因大公子暗促嫣姑娘嫁入永寧侯府而责罚於他后,大公子便踪跡难寻了。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提起宴礼,宴大统领只觉伤脑筋。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捫心自问,这些年,他对宴礼这个嫡长子,倾注了无数心血。 请最好的文武师傅,铺最好的晋身之路,管教约束上,也远比对宴嫣宽鬆得多。 为何……为何宴礼也会这般恨他,非要跟他对著来? 他想不通。 这府里的一切,他挣下的这些家当,往后不都是宴礼的吗? 安安分分照他的路子走,父子齐心,日后自然有享不尽的坦途。 可宴礼偏不。 偏要专挑他的要紧处捣乱,活脱脱是拿刀往他心窝子里捅。 餵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那杨二郎。 在谢寧华和明媒正娶的夫人手底下侥倖捡回条命,灰头土脸逃去北疆,不知夹紧尾巴苟活,还敢冒头搅和进这样的大事里。 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杨二郎当初能死里逃生,走的是荣国公府的门路。 “派人去北疆,把大公子『请』回来。他若识相,便好生劝返;若执意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打断腿,捆结实了押回来。” “记著,留口气就行。” 宴礼终究是他曾寄於厚望的嫡长子。 侍卫頷首应下。 宴大统领继续道:“你方才说,淮南那边露了底,医毒双修的高人,原是上京勛贵子弟出身?” “这范围……可算是收窄了。” 勛贵门庭里的子弟,嫡长一脉自然是要承袭家业的,不论资质高低,多半会在朝中领个閒职,勉强维持门面。 其余儿郎,不成器的便纵情声色,成了紈絝,日日斗鸡遛鸟。 稍好些的,也多被族里打发去经营庶务,以商养官,本就是常態。 若有那等文星照命的,自可通过科举挣一份自家前程,倒也算条正路,光耀门楣。 可若说去学医、研毒…… 宴大统领冷哼一声。 学医清苦,且难大富大贵,真想有所成更讲究天分心性。 勛贵子弟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有几个吃得了那种苦,又肯放下身份去摆弄那些草根矿石、腥膻毒物的? 那些药材名儿听著倒是风雅,实际则是根本不得台面的腌臢东西。 就说“望月砂”,实不过是野兔子拉下的粪便。 还有那“人中白”,名字更玄乎,实则是尿碱结了垢,刮下来用的东西。 故而,从医的勛贵子弟,凤毛麟角。 恐怕,用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那个“死”了好些年的裴惊鹤。 裴惊鹤的医术,他没亲身领教过。 可当年那些传闻,他是记得真真的。 说是能生死人、肉白骨或许夸张,但確实神乎其技,替永寧侯那个眼盲心瞎又平庸无能的蠢货,不知结了多少善缘,笼络了多少人心。 那时候,他还想不通,永寧侯为何非要裴惊鹤死。 直到几个月前,永寧侯府那些陈年烂帐被翻了个底朝天,他才恍然大悟。 弄了半天,永寧侯是疑心裴惊鹤是萧氏给他戴的绿帽子。 永寧侯想除掉裴惊鹤,淮南那位想必也是知情的。 以那位的性子,见裴惊鹤医术如此卓绝,起了惜才之心,暗地里使个偷天换日的手段,把人救下,再囚在身边多年…… 这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若真是如此…… 那瑞郡王遗孤,藏得可比他原先料想的还要深得多! 宴大统领忽然想起前几日永寧侯府里暂住了一位与裴駙马“颇为投缘”的青年才俊。 先前他只当是裴駙马在外头留下的风流帐,如今老了,想把沧海遗珠接回身边,享享天伦之乐。 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 裴駙马面上对清玉大长公主再深情,背地里养个温柔解语的女子,也不算稀奇。 何况公主故去多年,即便是陛下,也说不出裴駙马的半分不是。 可如今再细想…… 若那青年根本不是裴駙马的私生子,而是“死而復生”的裴惊鹤呢? 这念头一生,宴大统领心头猛地一热,几乎要按捺不住。 裴惊鹤是个什么性子?说好听了是光风霽月,温润仁善。 说难听了,就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还偏要渡人的烂好人。 或许……他去低声下气求上一求,裴惊鹤一心软,就肯替他解了这阴损下流的毒呢? 当然,得避著裴桑枝,免得裴惊鹤耳根子软。 就算此计不成,也有后手, 裴惊鹤既已回京,这消息本身就能拿来用。 不妨透给淮南那边,就说裴惊鹤指不定会吐出什么要命的消息。 这一激,或许就能逼得那位早些动手。 左右,都不算亏。 宴大统领心中计定,抬眼看向护卫,沉声道:“你亲自去一趟淮南,带上我的贴身软甲。那位见了此物,自然不会再疑是旁人设局。” “待你见到那位,便说陛下近日对秦氏旧事追查日紧,裴惊鹤已暗中归返永寧侯府,其动向难以掌控。局势瞬息万变,迟恐生乱。” “那位依旧犹豫不决……” “你便再问一句:他们可还要京城这条『臂膀』?若是不愿再要,本统领……亦可自寻生路。” 此话已是破釜沉舟的胁迫。 是威胁,亦是试探,更是他身处绝境、退无可退的无奈之举。 他必须弄明白,淮南那边对他究竟还有几分倚重,或者说,他这条命、这点势力,在对方的天平上,究竟还值多少斤两。 “其余的事,交由你手下人去办。” “务必周密,不可有半分差池。” “还有,派人盯紧永寧侯府那个凭空冒出来的『青年才俊』。” “把他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饭、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所有行踪习惯,都给本统领摸得一清二楚,详详细细记下来。” “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寻个由头,引他出永寧侯府。” 若真能將裴惊鹤引出永寧侯府…… 那他即便自降身份,隱去名姓,去演一场淒风苦雨、被贼人所害,走投无路的戏码,又有何妨? 只要……能牵动裴惊鹤那点多余的惻隱之心。 便足够了。 护卫闻言,错愕不已,失声道:“主子说的是……裴惊鹤!” 可……可外头都传遍了,裴惊鹤早在当年就在民乱里被踏成肉泥了…… 连衣冠冢都立了这些年了…… 主子这……莫不是逼得狠了,有些魔怔了? 说话都开始顛三倒四了。 宴怀章瞥了护卫一眼,没好气道:“你不必多问。只需將我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带到淮南。再將那位的反应,仔细记下,飞鸽传书於我即可。” “事不宜迟,去吧。” “是!属下安顿好手下的人后,即刻出发,定不负主子所託。” 一语毕,护卫不敢再多言,垂首退出了房间。 护卫沿著小径七拐八绕,最终闪身钻进园中一处假山背后。 山石遮掩下,有一道极为隱蔽的暗门。 他熟稔地开启机关,矮身钻入。 暗门之下,是一条幽深的地道,径直通往宴嫣如今所居的院落。 如今,宴嫣已不再住正院的西厢房,而是另择了正院旁一处独立的院子,与宴大统领比邻而居。 明面上,是“怕打扰父亲静养”。 实则,不过是嫌同住一个院子碍事。 怕宴大统领偶然撞破她暗中拉拢、往来的人手罢了。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道向上延伸的石阶,尽头是一块毫不起眼的寻常活板。 护卫侧耳贴在板上细听片刻,確认上方无旁人,这才轻轻顶开,迅速闪身而出。 “嫣姑娘,大统领吩咐属下……” 护卫毫不隱瞒,將宴大统领交代的几件事,原原本本复述给宴嫣。 宴嫣听完,眉头微蹙:“他这是真被逼到悬崖边了。” “不过,你能说服他拿出贴身软甲作信物,算是立了一功,我记下了。” “你带著软甲去淮南,见到那逆贼后,不必囉嗦其他。就问他一句:到底还反不反?只给他半月时间思量。” “半月一到,若还没有准信……” “就说,我那『好父亲』便会將这些年知道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当作弃暗投明的筹码,悉数稟明陛下,並竭尽全力,劝陛下整军……平叛。” “务必清清楚楚告诉那逆贼:我那好父亲与陛下曾是总角伴读,情分非同一般。只要我那好父亲肯回头,陛下……是一定会给他留条活路的。” 桑枝说了,没耐心再耗了。 那么,还有什么比让那位“瑞郡王遗孤”被自己的左膀右臂公然威胁,更能搅乱局面的呢? 要么,他们自己先內訌起来。 要么,被逼得仓促起事。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正好被一网打尽。 光凭几句话,那位“遗孤”未必会信。 可如果配上宴大统领贴身的软甲…… 那就等於是宴大统领亲自站到了他面前,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此计,必成。 护卫犹豫片刻,问道:“那……大公子那边,属下该如何安排?大统领的意思是,留口气,带回来就行。可若真派人去北疆动手,行事间万一……伤重了大公子,该如何是好?” 宴嫣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誚:“我那好父亲,还做著从前的梦呢?你就没好好提醒提醒他,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以为,我兄长还是当年那只被关在笼子里、任他拿捏的雏鸟吗?” “把你手下那些始终不肯归心、死心塌地要跟著我那好父亲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全都派去北疆办这件差事。” “一来,显得你『尽心竭力』在完成他的吩咐;二来,正好替你我……肃清这些杂音。” “明白吗?” “莫要犹豫。” “若犹豫时,好好想想,你是想一辈子当个见不得光、专干脏事的影子,还是想藉此机会,立下大功,助陛下平定叛逆?” “来日,无论是进禁军,还是入京畿卫做个能挺直腰杆的小统领,都能光明正大回乡,接你那青梅过上好日子。” “別让我失望。” 第578章 黄大姑娘求答案 护卫:“属下明白!谢嫣姑娘提点!” “属下定不辱命,誓死效忠小姐!” “效忠?”宴嫣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记住你今天的话。” “把事情办得『漂亮』些。北疆那边,我要看到好的结果。淮南之行,更要万无一失。” 护卫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嫣姑娘,阿槐她……可还好?她身上的病,有没有好些?” 宴嫣缓缓道:“你不是听我那好父亲说了,裴惊鹤『死而復生』吗?” “有这等神医在,开出的方子自然比从前那些强上太多。她身上、脸上的症状,如今已基本消了。” “神医说了,再换几副方子,调理数月,即便不能根除,也不会再传人。日后,能像寻常人一样婚嫁,生儿育女。” “她可还在等著你呢。” “你已弃过她一次,害她流落风尘,染了那等脏病。如今好不容易,老天爷给了她能重新站起来做人的机会……” “你可万万,不能再犯糊涂弃她於不顾了。” 护卫眉宇间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喜色,低声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旋即,他神色一正,后退半步,朝著宴嫣郑重一揖:“请嫣姑娘放心。” 待护卫离开,內室一旁不起眼的小隔间门扉,被从里打开。 出来个约莫花信年华的女子。 她面色带著久病之人的苍白虚弱,身形也有些单薄,眼睛里却是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对护卫方才那番郑重其事的保证,嗤之以鼻。 “嫣姑娘,”阿槐倚著门框,声音轻轻的,却带著刺,“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早忘了,当初是他主动丟下我,跟著来选『好苗子』的人走的?” “走便走了,还偏偏……把我託付给一个烂赌成性的人。” “他难不成只有练武的根骨是好的,脑子里……却是块白璧无瑕的玉,想不出一个输疯了的赌鬼,能做出什么畜生事来吗?” 宴嫣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才道:“他终归还不算个彻头彻尾的畜生。正因为他心里知道,所以才会偶尔像个人一样,生出些內疚来。” “可世上没有人愿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背著沉甸甸的亏心债过日子。” “所以啊,人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做过的亏心事,一遍遍修饰、美化。” “最好是能找出些『不得已的苦衷』,推给『世道弄人』,好像那样一来,错处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日子久了,他便会觉得,救你出苦海,不是在还债,也不是在赎罪。” “他会觉得,自己成了你的救世主,是这天上地下,顶顶重情重义的那个人。” “阿槐,反正你本也无心与他共度余生。所以,倒也不必在意,他待你究竟是真情还是愧疚。” “只要这份牵绊足够牢固,能让他心甘情愿为你,或者说,为这份自以为是的牵绊去赴汤蹈火,便足够了。” “就当拴狗了。” 阿槐微微屈膝,福了一礼:“阿槐受教了。” “我的命,是裴女官从泥淖里捡回来的。” “这副残破身子,也全凭裴女官寻来的神医施救续命。” “裴女官既吩咐我听嫣姑娘的,那我便听。” “往后嫣姑娘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裴桑枝是在清理裴临慕留下的烂摊子时,偶然发现了阿槐。 起初只当是个寻常的受害者,后来追查下去,种种跡象却显示,阿槐多年前还有个竹马,根骨奇佳,当年是被宴家选走的“好苗子”。 再经宴嫣暗中牵线確认,此事果然不假。 这不,现成的好饵便有了。 一番“情真意切”、“旧情难忘”的戏做下来,果然又撬开了宴大统领新提拔的侍卫长的嘴。 “阿槐,”宴嫣语气放缓,安抚著:“我刚才说神医的方子管用,並非虚言。” “用不了多久,你身上乾净了,便能如常人一般无二。” “届时,有永寧侯府和宴家两边的庇护,不论你想做什么,都隨你心意。” “是想经营些小买卖,还是索性吃喝玩乐,安稳度日……都由得你选。” 阿槐垂著眼。 她能说她最想做的是把那个“竹马”也送进南风馆里,让他尝尝日夜不得歇息的滋味。 就是不知道,等他也染上这身脏病,还有没有她这样的“好运气”,能遇著个恩人,肯伸手捞一把。 …… 永寧侯府。 “姑娘,如真师父在外求见。” “她说……求姑娘务必允她一见。” 裴桑枝眉头微蹙:“黄大姑娘?” 说话间,裴桑枝的余光瞥向一旁的裴惊鹤。 裴惊鹤正背对著她,专心致志地向拾翠讲解著什么毒理,全然未闻窗外事。 若她所料不差,黄大姑娘来访,十有八九……是衝著裴惊鹤来的。 她就知道. 光风霽月的裴惊鹤,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裴谨澄摆在一块儿,哪怕是瞎子也知道该选谁。 更何况,当初真正救了黄大姑娘幼弟性命的恩人,本就是裴惊鹤。 裴谨澄,不过是个恬不知耻、半道摘桃子的。 遁入空门的黄大姑娘,六根不净啊。 裴桑枝轻唤了一声:“兄长。” 待裴惊鹤转过身来,她才继续道:“兄长可还记得江夏黄氏的那位黄大姑娘?去年裴谨澄与她解除了婚约,隨后便落髮出家了。” “此刻她正在外面,指名要见我。” “我猜……多半是为你而来。” 裴惊鹤捧著药草的手微微一顿,面露诧异之色:“黄大姑娘?” 他抬手比划著名,神情里满是真实的困惑。 “她为何要见我?我与她……並无多少往来啊。” 他甚至有些记不清那位黄大姑娘的模样了,只隱约记得,当年她幼弟病势凶险,她在旁害怕得厉害,哭得甚是伤心。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印象。 裴桑枝字斟句酌,儘可能含蓄委婉地解释道:“永寧侯府近日来了位与駙马投缘的青年才俊,这消息……该知道的人,想必都知道了。” “黄大姑娘怕是始终未曾忘记兄长对她幼弟的救命之恩。” “故而但凡有一线可能,她都会想方设法……来验证真偽。” 她想,黄大姑娘心里,怕是一直放著裴惊鹤。 当初那般决绝地落髮出家,除却她自己明面上说的那些缘故,恐怕……也有听闻裴惊鹤身死,心灰意冷的缘故在。 只是,这怕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了。 裴桑枝看得清楚…… 乔大儒是极好、极通透的人。 裴惊鹤在乔大儒面前时,眼睛是亮的,周身气息明朗而平和,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好、极舒展的状態。 那样的裴惊鹤,自己就在发光。 所以,其他人是半点儿机会都不可能有了。 裴惊鹤下意识抬手比划著名:“那算什么救命之恩?” “但凡是个有医德的大夫,见那般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再者,与她有婚约的是裴谨澄,並非是我。” “我活著也好,死了也罢……本都与她没有太大干系。” 裴桑枝轻嘆一声,解释道:“可若非兄长当年施救,庄氏所出的裴谨澄,怕是根本没有机会攀附上江夏黄氏的大姑娘。” “不瞒兄长,黄大姑娘这些年……过得並不顺遂,其中有些遭遇,恐怕也难以对人言说。” “这总归是份因果。” “如今她既已寻上门来,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所幸她已是出家人,想来心境也会比从前豁达些。无论她此来所为何事,若能了却她的心事,让她放下那份执念,才算真正了结这段因果。” 黄大姑娘的梦境,便是真真切切的上一世。 世家贵女,沦为盲妓。 这般遭遇,便是仇人见了,怕也要忍不住掬一把辛酸泪。 裴惊鹤略作思忖,轻轻比划道:“罢了,既如此,便见一见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能替人消除心魔执念,也算是一桩善行。” “还有,桑枝,其实当年……我曾冒险写过一封匿名信,提醒过黄大姑娘。” “裴谨澄道貌岸然的性子,我深知。” “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 “只是……她最终还是依从了长辈之意,默许了那桩婚事。” “后来我知晓此事,也曾想过,或许黄大姑娘自有她的考量吧。” “毕竟那时,几乎人人都认定,裴谨澄已是板上钉钉的侯府世子,来日定会承袭永寧侯府。” …… 花厅內。 “不知如真师父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裴桑枝问道。 黄大姑娘的目光在裴桑枝脸上停留片刻,似想从中探寻出一丝端倪。 隨即,她不再迂迴,开门见山:“裴女官,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冒昧前来,只想问一句,贵府近日那位与裴駙马投缘的『青年才俊』,究竟是谁?” “他是不是……当年救我幼弟性命的裴惊鹤?” “他是不是……还活著?” “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么多年,根本无人见过他的尸骨,那就一定有活著的可能。” “裴女官,求你……告诉我一个真相。” “我愿对天起誓,今日所言所闻,必守口如瓶。” “若泄露半个字,便让我不得好死,就让……就让那梦境里的惨剧,一一在我身上应验。” 看著黄如真眼底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哀痛与执拗,裴桑枝心中瞭然,却仍轻声问道:“如真师父,你为何如此急切,又这般执著地要寻裴惊鹤?是因为他是令弟的救命恩人?还是因为……那个梦?” “亦或,还有其他缘由?” “毕竟,若江夏黄氏真有心要报答裴惊鹤的救命之恩,当年也不会几番嫌恶,將他贬得一无是处了。” “如真师父,你说呢!” 第579章 一眼万年 黄大姑娘呼吸一滯,方才那股近乎逼问的急切,此刻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然而四目相对,她知道避无可避。 “不……” “我从未嫌恶过他。” “也从不觉得学医便是没出息、不上进。更不曾认为……他生母的声名有半分玷染到他。” “在我心里,他就像一株开得最好的梨树。” “天气晴好时,层层叠叠的梨花覆满枝头,从花蕊到花瓣,都是乾乾净净的淡白色。” “那就是……我当年与他初见时,留下的印象。” “他救下我幼弟,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不耐或慌乱,言谈举止皆是君子风范。相貌清秀淡雅,品行端方,更有一手人人称道的医术……” “这样的裴惊鹤,饶我是江夏黄氏的嫡长女,见过诸多非富即贵的子弟,也绝不敢、更不曾轻视他半分。” “只那匆匆一面,我便將他……记在了心里。” “那时得知族中有意与永寧侯府结亲,我心里是欢喜的。日盼夜盼,等著长辈敲定我与裴惊鹤的婚事。” “我还想著,他年长我几岁,婚期总不会拖得太晚。为了日后不至於相对无言,我甚至悄悄请教了族中的医女,学著辨认药草……想著成婚后,好歹能替他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我想过,若他愿留在京城安稳行医,我便相夫教子,让他无后顾之忧。若他想悬壶济世,走遍四方……我便隨他一起。” “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说著说著,黄大姑娘的声音哽咽得愈发厉害,字字句句仿佛都浸透了时光的分量,带著年少时最乾净也最无望的情愫。 她那一场情竇初开,就如同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便碎了,洇开一片湿痕,註定留不下任何痕跡。 “族里最终定下的人选,是裴谨澄,不是裴惊鹤。”黄大姑娘继续道,声音里带著麻木:“他们说,裴惊鹤生母不洁,在佛寺与知客僧的丑闻人尽皆知。说他本人醉心医术,难有作为,非是良配。而裴谨澄虽是续弦之子,但其母庄氏在府中得势,他本人亦在读书上进,前程可期。还说永寧侯府的爵位迟早要落到裴谨澄头上,江夏黄氏的嫡长女,万万没有道理嫁给一个大夫做妻子,说如此低嫁,让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將来如何婚嫁?” “那时……我还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信上没有落款,言辞谨慎,只隱晦提醒我,裴谨澄品性有瑕,需多加留意。” “我以为终於有了转机,便將此事告知了族中长辈。长辈们也查了一番,最终的结论却是有宵小之徒见不得江夏黄氏与永寧侯府结亲,故意暗中败坏裴谨澄的名声,意图破坏这桩婚事。” “我心中犹豫,想再观望些时日。可族中长辈说,我身为嫡长女,不能只顾自己,要懂得顾全大局。他们说,这么多长辈亲自相看过的,绝不会害我。” “裴谨澄也在长辈的安排下,特意来见我。他向我保证,大婚前绝不会有通房,会为我『守身如玉』。还说,若我放心不下幼弟,他甚至可以委屈自己,將婚期推迟……他的品行究竟如何,让我『自己看』。” “那时候的我,太蠢,也太怯懦了。” “我信了族里权衡利弊后的判断,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信了那偽君子的表象……就这么错过了唯一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我甚至……自欺欺人地骗自己,那封信或许真是有人嫉妒,存心破坏。” “我怕追查下去会惹来更多麻烦,怕忤逆长辈会让自己处境更难……我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上耳朵。” “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这就是我的报应!是我活该!” “是我自己……亲手把梦里的自己,推向了深渊!” 裴桑枝看著黄大姑娘泪光盈盈却强撑著说完的模样,心下亦是唏嘘。 说到底,既是势不如人,压不过家族权衡。 也是心存侥倖,信了那镜花水月的好。 说句或许不中听的话,若裴谨澄真將偽善的面具戴得严丝合缝,黄大姑娘从未经歷梦中那些惨事,还会將当年对裴惊鹤那匆匆一瞥记得如此刻骨,还会一遍遍回味那份年少情愫吗? 怕是不会的。 再惊艷的初见,也抵不过日后和煦如春的漫长光阴,终会被一点点稀释成平淡的水。 除非……是后来过得实在不如意,才会將那点早该散去的少女心思,年復一年,酿成馥郁又苦涩的酒,靠著这点虚妄的念想,撑著自己在尘世里走下去。 不单是黄大姑娘如此。 这是人之常情。 但,她这席话倒也不必对黄大姑娘所说。 裴桑枝敛起心中思绪,声音放得轻缓了些:“你是江夏黄氏的嫡长女,自幼锦衣玉食、僕从如云,皆受族中供养。你被教导要以家族为先,要为弟妹表率,必要时甚至要为江夏黄氏牺牲。” “在这样的规训下,你被说服,选择闭眼捂耳,顺从与裴谨澄的婚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面对家族的重压、前程的诱惑,以及一个看似完美的表象,並非人人都有那份勇气与智慧去质疑、去反抗。” “你当年的选择,固然有错,却也是时势与环境使然。” “如真师父,这不是一件需要你用余生去自责的事。” 一个出家人,本该比这红尘俗世中人……更懂得如何放过自己。 “还有,如真师父,不要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而在心里日日夜夜豢养一条毒蛇。” 黄大姑娘泪眼婆娑,声音颤抖:“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问得没头没尾,裴桑枝却清楚她的意思。 裴桑枝没有回答。 黄大姑娘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浸满了疲惫与苍凉:“若是裴女官也经歷过……如我一般真实的梦境,真实到让我夜夜不敢闔眼,你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说出这番话吗?” 裴桑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能。” “因为我不会让自己夜夜惊醒,我会让害我之人,夜夜不得安枕,直到他们齐齐整整下了地狱。” 自责什么?回味什么? 把屋子打扫乾净,处处焕然一新,自然事事顺心。 再说了,上辈子的她还不够可怜吗? 她根本捨不得责备她自己。 她若是能见到上一世的自己……必然会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若她恨永寧侯府那些人,她就替她杀乾净。若她还贪恋那从未得过的父母慈爱、兄妹和睦…… 那她就把那些人绑过去…… 演,也得给她演足了,演到她自己尽兴为止。 这才是她! 黄大姑娘听著裴桑枝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森然冷意,终是抿紧了唇,没有再辩驳。 是啊,比较一下梦境里那个被送往月静庵、无声无息凋零的裴桑枝,与眼前这位炙手可热、手段凌厉的裴女官,她就该明白,裴桑枝方才所言,字字不虚。 永寧侯府的那些个畜生,可不就是齐齐整整地下去“团聚”了吗? 而在这过程中,裴桑枝不仅还了萧氏清白,更彻查了当年淮南民乱的真相。 裴桑枝做了很多。 “我不如裴女官多矣。”黄大姑娘幽幽道,“事已至此,裴女官既已明白我心中所想……能否给我一个確切的答案了?” “裴惊鹤……是不是还活著?若他还活著,能否让我……见他一面?” “哪怕是远远瞧上一眼,也可以。” “裴女官,我求您了。” 裴桑枝直直看向她,语气乾脆得不留余地: “黄大姑娘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 “见或不见,又有何区別?” “不见如何?见了又如何?难不成黄大姑娘还想將这一腔求不得的念想,说与他听?” “然后呢?” “是盼著他能给你什么回应?补偿你?然后你还俗,了却多年夙愿,欢欢喜喜嫁他为妻?” “若他拒绝呢?” “你心中豢养的那条毒蛇……会不会將那份无处安放的怨与恨,也蔓延到他身上?” 这话一出口,连裴桑枝自己都觉得,语气太过尖酸刻薄了些…… 黄大姑娘被裴桑枝这连珠炮般直刺心底的詰问,逼得脸色又白了几分,踉蹌著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是啊,她这般迫切地想知道裴惊鹤是否活著,非要见他一面,究竟想得到什么? 到底是多年前那点未了的少女心事在作祟?还是在怨裴惊鹤当年救了她的幼弟,才让江夏黄氏与永寧侯府扯上了关係?甚或……是在怪裴惊鹤,当年身为永寧侯府的嫡长子,为何不爭一爭? 若是他爭了,那婚约本该是她与裴惊鹤的。 她们……本该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裴桑枝看著黄大姑娘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道:“如真师父,我並非要逼你。” “只是情之一字,最易生执,执则易生魔。” “你身陷噩梦已久,心志本就饱受摧折,若再添一份求不得的执念,我怕你……真的会毁了自己,也拖累了旁人。” “对自己慈悲些,比什么都强。” 秦老道长自己便不是个豁达的性子,心里始终放不下…… 那个被他从青布囊中小心翼翼取出、用素绢层层包裹的酒盏,便是他化不开的执念。 如今他渡化的这位弟子虽皈依佛门,却同样六根未净,执念怕也不遑多让。 但秦老道长行事,又比黄大姑娘清醒的多。 至少,他分得清执念与现实,也绝不会让自己的执念,去打扰他心心念念的故人。 这便是差距。 黄大姑娘声音低哑,带著一丝清醒,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阴鬱:“我怎还配奢求与他两情相悦,廝守一生……” “那梦里,我是盲妓啊……” “最低等、最下贱,也是最……骯脏的。” 裴桑枝眉头蹙紧:“何为下贱?何为骯脏?” “行事不端、心术不正,那是脏;烧杀掳掠、残害无辜,那是脏;怙恶不悛、以恶为能,那是脏。” “唯独女子的贞洁清白,从来就不该被拿来论脏论净。” “在噩梦里,你是自愿去做盲妓的吗?是你自甘墮落、贪图享乐吗?” “不是。” “你是被人所害,是遭了算计,是被推进了火坑。” “所以,你方才那番话,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拿別人的罪孽,一遍遍凌迟你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自轻自贱。” 第580章 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心 黄大姑娘一怔。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裴惊鹤走了进来。 他对著裴桑枝比划道:“桑枝,我想与如真师父单独谈谈。你帮我备些纸笔便好。” 就像桑枝方才所说,情之一字,最易生执,执则易生魔。更何况桑枝也提过,黄大姑娘这些年过得不易,还有她口口声声提及的那个不同寻常的梦境…… 他不能事事都让桑枝挡在前面。 若黄大姑娘心中真有未解的不甘或怨懟,日后若因此生出什么事端,那也该衝著他来,而非桑枝。 他本以为与黄大姑娘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了无因果。当年那封匿名信,自认已尽到了心意。 可如今看来,在黄大姑娘心里,却並非如此。 无论是执念,还是心结,终究还是……化解了才好。 裴桑枝闻言转身去取了笔墨纸砚,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对著黄大姑娘微微頷首:“如真师父,你们谈。我在外头等候。” 黄大姑娘在看到裴惊鹤的那一剎那,泪水决堤,汹涌而出。 视线一点点模糊,仿佛漫天的星子,都落进了眼里。 裴惊鹤平静地注视著黄大姑娘。 黄大姑娘渐渐止住了哭泣,泪眼朦朧地回望著裴惊鹤。 从他眼中,她看到了怜悯,看到了劝慰,却也看到了清晰的、不容翻越的疏离。 心中那点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如同被细针轻轻一刺的气泡,无声无息地碎了,只留下一丝苦涩。 “裴……裴惊鹤,你……你真的还活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黄大姑娘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是念著“太好了”这几个字,仿佛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言语,能表达她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喜悦和感慨。 说话间,她用力止住泪意,用衣袖胡乱擦拭著脸,却越擦越湿。 旋即,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更难看几分。 可,视线到底是清晰了几分,也终於看清了裴惊鹤脸上那些细密交错的疤痕。 陈年旧痕了,即便用再好的药,医术再高明,怕也难以彻底消除。 再加上…… 黄大姑娘想起方才裴惊鹤走进来时,並未言语,只是抬手比划了几下。 一个不祥的念头如同冷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打了个寒噤,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裴惊鹤…… 裴惊鹤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没有绣花,乾乾净净,伸手递给了黄大姑娘。 意思很明白。 待黄大姑娘渐渐从重逢的震惊中平復些许,裴惊鹤才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正如如真师父所见,惊鹤確实侥倖未死。其间种种,说来话长,无非是死里逃生罢了。” “亦如师父方才所见所疑,我容貌已毁,面上疤痕难消,舌头也被歹人囚禁的时所断,再难言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故只能以此种方式与师父交流。” “还望如真师父……勿怪。” 黄大姑娘看著纸上的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意,又一次汹涌而上。 容貌尽毁,舌头被割,多年囚禁…… 仅仅是这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炼狱般的折磨? 她不敢细想。 她只是在那不同寻常的噩梦里被刺瞎双眼、受尽凌辱,便已痛彻心扉,恨意难平…… 可与裴惊鹤实实在在经歷过的相比,自己梦中的苦难,竟显得……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这一刻,除了排山倒海的心痛,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裴惊鹤的“残缺”而突然涌起的、近乎卑劣的平等感。 黄大姑娘有些唾弃自己这念头。 “裴惊鹤,你受苦了。”黄大姑娘哽咽道。 裴惊鹤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提笔写道:“我也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动、非礼勿听的道理。但方才实在不放心,便在廊下听了如真师父与舍妹的交谈。” “是惊鹤失礼,冒犯了。” “在此先行向如真师父赔罪。” 裴惊鹤搁下笔,朝著黄大姑娘深深一揖。 黄大姑娘有些受宠若惊,却也被那字字句句的“如真师父”四字,刺得心口顿顿地疼。 这是在提醒她,她已是出家人了吗? 出家人,本该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似她这般,沉溺於年少心事,纠缠於恨意苦难…… 真真是佛门清净地的败类啊。 黄大姑娘敛起酸涩,连忙摆手:“不,不,裴……公子不必如此。是我……是我自己情绪失控,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扰了府上清净,该赔罪的是我。” “那些话……让先生见笑了。” 他是听到了她情竇初开的心意,听到了她当年的怯懦与犹豫,也听到了……她那个不堪回首的噩梦了吗? 她甚至都不敢直白的宣之於口。 “如真师父,当年在江夏救治令弟,实是医者本分。施救之时,想的只是不能眼睁睁看著一条性命在眼前逝去。” “这是但凡有些医德的大夫,都会做的选择。” “那些年,在我尚未在淮南民乱中失踪前,经我之手救治的人,少说也有上百。若说全无私心,未免显得虚偽。” “毕竟,那时我求名。” “名声在外,我才能有更多资格让我自以为的一母同胞的妹妹过得更好,也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但我真的未曾料到,江夏黄氏会因我救治令弟,便起了与裴氏结亲的心思。” “因我施救之故,间接令如真师父与那偽君子定下婚约……这其中,多多少少,总有些因果牵连。” “惊鹤……再次向如真师父赔罪。” 裴惊鹤写下这番话,再次对著黄大姑娘深深一揖。 黄大姑娘看著裴惊鹤躬身行礼的样子,只觉无地自容。 若论当年施救一事,裴惊鹤是黄家上下的大恩人。如今他却还在为一件並非由他本意造成、甚至从道义上讲他毫无过错的事,向她这个当年的“受益者”致歉。 这样的裴惊鹤,有种近乎迂腐的君子之风。 她凭什么受这一礼? “不……不是这样的!”黄大姑娘侧身急急避开,声音有些发颤,“裴公子,你千万別这么说!你救我弟弟是救命大恩,黄家上下感激不尽,岂有因你施救而反生怪罪的道理?” 裴惊鹤直起身,提笔写道:“因果之说,或许牵强。但此事確因我施救而起,令如真师父人生轨跡因此偏离,惊鹤心中,终是难安。这一礼,是为这份『难安』,而非认错。” 黄大姑娘怔了怔,驀地明白,裴惊鹤的“赔罪”,並非迂腐,而是一种极为內敛和克制的担当。 光风霽月…… 真真是无愧於世人对裴惊鹤的评价啊。 当年…… 当年若是她能再坚定些,再果决些,再主动些,会不会…… 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可能,与这个光风霽月的真君子,携手共度余生? 这样的念头,已在心头辗转煎熬了许久。 既是如此想著,黄大姑娘便也如此问出了口。 “想必裴公子方才……也已听到了我对你的一片心意。” “当年初见,一见公子,便已入心。” “我想问问公子……当年为我幼弟治病,你我同处一个檐下的那些时日,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心?” “我记得,那时公子对我也甚是温和关切。” “我还想问……若我当年勇敢些,反抗族中决定,执意不同意將人选换成裴谨澄……公子可会……顺从两族之意,与我订立婚约?” 裴惊鹤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如何委婉回应,又似是在努力回想这桩他从未放在心上的旧事。 他以所学救人,江夏黄氏按例奉上诊金。如此简单、本该两清的事情,偏偏牵扯出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 说实话,裴惊鹤心下是有几分无奈的。 “第一个问题。” “当年救治令弟,惊鹤眼中,只有病人与病情。如真师父当时担忧幼弟,惊惶哭泣,惊鹤眼中,亦只是病患家属之忧惧。我尽医者本分,安抚家属情绪,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並无他想。” “所谓动心,从未有过。” “若是我当时言行有不当之处,让如真师父生了误会……是惊鹤疏忽,在此赔罪。” “第二个问题。” “假设之事,本无意义。” “但既然师父问起,惊鹤便答:不会。” “原因有三。” “其一,当年惊鹤身世尷尬,生母之事悬而未决,自身前途未卜,绝非良配,亦无顏高攀江夏黄氏嫡长女,更无意牵连如真师父与族中长辈反目。” “其二,惊鹤志在医道,心无旁騖,未曾考虑过早成家,更遑论涉及两族利益的联姻。” “此中之重,惊鹤承担不起,亦不愿背负。” “我之性情,確有几分閒云野鹤。” “其三……” 裴惊鹤写到这里,笔尖微顿,墨跡在纸上洇开些许。 与此同时,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於我而言,婚姻大事,当以两情相悦、彼此知心为本。” “即便如真师父反抗成功,即便两族皆有此意,惊鹤亦不会应允一桩始於恩情、迫於压力、且我自身並无此意的婚事。” “这对师父不公,亦非惊鹤所求。” “不瞒如真师父,我少时……便已有意中人。自觉配不上她,从不敢宣之於口,亦不敢泄露半分心意。” “这些年……依旧如此。” “我倾慕之人只有她。” “山海可移,心志不改。” 裴惊鹤將理由条分缕析,逻辑严谨,情理兼备,彻底堵死了所有“如果”的余地。 没有一丝曖昧,也没有半分出於怜悯的敷衍。 黄如真看著那几行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没有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心动。 没有假设的必要。 裴惊鹤……有意中人。 原来……从来就没有过可能。 她的少女怀春,她的多年记掛,她的不甘追问……在裴惊鹤那里,甚至不曾留下一点涟漪。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啊。 第581章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故人长与短 “裴公子,若我说,事到如今,我仍愿等你。” “只要你愿意,我不在意你容貌有损、口不能言,也不在乎你不能认祖归宗、只得隱姓埋名。” “我年少时的心意,至今未改。” “若你愿留在京城安稳行医,我便安心持家,相夫教子,免你后顾之忧。” “若你想悬壶济世、游走四方……我也定隨你而去,不离左右。” “你说你对心上人的心意从未变过,裴公子,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能否再看我一眼?” 黄大姑娘想著若是裴惊鹤心上的人早已嫁作他人妇,那她是不是,也能有了一丝可能? 就为著这一丝可能,她拋却了所有女儿家的脸面与矜持。 她是真的,將裴惊鹤放在心里,惦念了许多年。 那是怦然心动却怯於靠近的遗憾。 是以为生死永隔、日久弥深的执念。 是噩梦反覆纠缠时,心底那点不甘的侥倖…… 若当年选了另一条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痛苦难当的事? 种种心绪日夜缠绕,层层沉淀, 终成了她心底一株盘根错节的藤蔓。 裴惊鹤说,没有假设的必要。 可她该怎么说呢? 她日日夜夜都在假设,都在反覆描摹那条未曾走过的路。 然后將自己困在其中,再难挣脱。 哪怕后来被师父渡化出家, 剃去青丝,戴上佛珠,终日诵经…… 她却依然渡不了自己。 她诵的经,不为普度眾生。 是为梦里那个惶惶不安的自己。 是为那个早已死在淮南民乱里的裴惊鹤。 所以,哪怕裴惊鹤拒绝得那样乾脆,不留半分迴旋的余地。 她仍想厚著脸皮,再问一次。 裴惊鹤不给曖昧留余地,她便不给自己留退路。 再问一次。 再试一次。 这么多年了,裴惊鹤是头一回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真的……不甘心啊。 裴惊鹤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在看完他那番决绝的剖白之后,黄大姑娘竟还会说出“等你”这样的话。 望著她眼中氤氳的水汽与那份不容转圜的执拗,裴惊鹤不禁蹙起了眉。 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如真师父……” 裴惊鹤想著既已开口,便索性將话说完。 他耐下性子,继续提笔写道:“我深知这世道待男子宽厚。三妻四妾、红顏环绕,至多被笑称一句『风流多情』,无伤根本。” “故而多数男子,並不觉喜新厌旧有何不妥。” “即便已有心上人,若得其他女子倾心,尤其似黄大姑娘这般出身尊贵的佳人,大抵心中总难免暗喜。喜其青睞,亦喜自身之魅力。” “甚或会以『不忍她伤心』为由,私下往来,轻许承诺。如此,既有挚爱寄放深情,又有旁人奉献温存,左右逢源,可谓齐人之福。” “又或,求不得心中明月,便转身拥住身旁烛火,自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但我並非如此。” “我若钟情一人,便只钟情一人。” “若明月愿照我身,是我毕生之幸。” “若明月无意垂顾,我便终生仰首,静望其辉。” “所以,我只能辜负如真师父的一番美意了。” “也请师父……不必再等我了。” 黄大姑娘踉蹌著退了两步,身子一软,跌坐在身后的雕花木椅里。 也好。 这样也好…… 终於,是死心了。 彻彻底底地,死心了。 她抬手掩住面容,泪水从指缝间涌出,起初无声,而后渐渐化作压抑的哽咽。 过了许久,她才勉力放下手,声音沙哑:“多谢裴公子……坦诚相告,是我痴心妄想。” “愿裴公子与心中所念之人……终能得偿所愿,白首不离。” “今夜原只为求证裴公子是否尚在人间……却说了这许多荒唐可笑、自作多情的话。” “让裴公子见笑了。” 裴惊鹤提笔写道:“何来见笑。” “如真师父既求一个答案,裴某便予您一个答案。既得了答案,便请早日勘破,莫再作茧自缚了。” “你我之间,本无情缘,亦无缘分。” “我行医济世时,眼中只见病痛,心中唯存仁术,从不涉风月之思,更未动过半分綺念。” “若救一人便须与病家女眷牵扯不清,这郎中之道,怕也早已不容於世间了。” 黄大姑娘静立片刻,缓缓开口:“裴公子说得在理,是我入了魔障。总念著话本里那些『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佳话,放任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沉溺,如今又將这些捧出来,平白为难公子……確是我的不是。” “还有当年……我族中长辈那些浅薄行径,错將美玉作瓦砾,令公子蒙受委屈。这些年来,我一直欠公子一句,对不住。” 说到此处,黄大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头的最后一丝波澜压下:“裴公子的担当,我今日领教了。” “也请公子听我一言。” “公子当年施救是因,黄家知恩图报是果。” “而后黄家择婿,是另起的因;我所遇非人,是后结的果。” “因果环环相续,公子只是最初那一环。” “若要將后来所有的不幸,都归咎於最初那一点善念,这世上还有谁敢再行善举?公子心中有『难安』,是君子之风;但若因此苛责自身,便是过犹不及,反倒让我……更加愧疚难当。” “公子於黄家、於我、於舍弟,有恩有义,从未有过亏欠。” 这世上,任谁都有可能欠她。 却唯独不可能是裴惊鹤。 这一点,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就算被噩梦魘住、入了魔障、甚至胡搅蛮缠到了这步田地…… 她也决计做不出怨恨裴惊鹤的事来。 裴惊鹤这个人啊……实在是太好了些。 情难自抑是她的错,將半生悲喜都繫於一人,也是她的一厢情愿,又怎能怪得了裴惊鹤分毫。 见黄大姑娘言语间似有鬆动之意,裴惊鹤心头微微一轻。 他是真的不愿看见有人,非要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执拗到天光尽灭。 “听闻如真师父为噩梦所扰,日夜惊惶,此乃心神亏损之症。惊鹤略通医道,若如真师父不嫌,稍后可为师父擬一道安神定志的方子,或能助你寧心静气。” “噩梦虽怖,终是幻影。师父既已入空门,当知诸法皆空,不生不灭。执著於幻境,便是著了相。” “放下,方得自在。” 黄大姑娘闻言,唇角轻轻一扬。 笑意很淡,像是檐角下掛的著灯笼洒下的光晕。 她点了点头,神情间既像是寻常病患面对医者的坦然,又似老友重逢时那份无需多言的熟稔。 “好。” “那便有劳裴公子了。” 日后能否得大自在,她不知道。 但至少,终是有了一个答案。 从此不必再在午夜梦回时,受那千般假设、万般詰问的自我折磨了。 裴惊鹤为黄大姑娘仔细號了脉,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纸方子。 他將墨跡吹乾,递了过去。 又在纸上落下:“如真师父可按此方调理一月。若无意外,当可见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后若有机缘,可再根据情状调整方剂。” “只是这方子终究治標难治本。” “若想根除,还需师父自己参透『放下』二字。” 那癥结的根,並非在於对他的“求不得”。 而在於,她始终未能释怀那些困住自己的梦魘。 黄大姑娘微微一笑:“借裴公子吉言了。” 兴许,往后诵的经再多些,拜佛的心再诚些,六根能再清净些……等到不再贪恋这红尘里任何一人,也不再记恨这俗世中任何一事时,她便能参透那“放下”二字了吧。 快了。 至少今日见过裴惊鹤,终归是得了些了悟。 她得放下裴惊鹤了。 裴惊鹤提笔写道:“今日重逢,实属意外。” “我之身份牵涉甚深,於师父而言,知晓我尚在人世,恐非幸事。” “今夜之后,还请师父仍將我当作故去之人,莫再寻问,莫再记掛。” “安心修行,珍重己身,便是最好。” 黄大姑娘轻轻頷首,又低低应了声“好”。 “今日一別,应无再见之期了。” “裴公子往后悬壶济世,还请……千万珍重。”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故人长与短。 但无论如何,她会在佛前为裴惊鹤祈福的。 只是从此往后,这份祈愿再不关风月,只关乎当年,他对她幼弟那份厚重的救命之恩。 恩人,理当得偿所愿。 她不愿裴惊鹤如她一般,一生困於“求不得”。 她唯愿他,求仁得仁,一生欢喜自在。 自始至终,黄大姑娘都没有问一句——裴惊鹤倾慕之人,究竟姓甚名谁。 一来,她深知裴惊鹤的君子之风。 他既不愿说,便绝不会透露半分。 稍有风声,便有损姑娘清誉,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二来……是谁,真的重要吗? 不重要。 是谁都不会是她了。 但有一点她无比確信,那女子,定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姑娘。 她也会在佛前为她祈福。 祈愿她,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裴公子,告辞。” 黄大姑娘依俗家礼数深深一福,而后抬起眼,將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又深深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 终於,她敛起所有不舍,转过身去。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心里仿佛比来时轻了些——像是终於卸下了背负多年的什么,虽然空落落的,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踏实的虚静。 从此往后,山是山,水是水。 她在红尘外,他在尘世中。 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缘要渡。 但愿…… 但愿,她终能放得下吧。 庭院里,黄大姑娘面向不远处的裴桑枝,郑重地行了佛门大礼: “谢过裴女官。” 若无裴桑枝,裴惊鹤怕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今日种种转机,皆始於裴桑枝。 这其中的分量,她比谁都明白。 裴桑枝回了一礼:“如真师父,往后还长的岁月,莫要再自苦度日了。” 哪有在苦水里一遍遍熬煮,还能尝出蜜味来的道理呢? 没有的。 只会將一身骨血,都醃透成苦的。 黄大姑娘轻轻笑了:“贫尼日后,会试著学学裴女官这般通透的心性。” 裴桑枝默然片刻,摇了摇头:“佛门清净地……怕是容不得我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第582章 火烧到了淮南 “裴女官说笑了。”黄大姑娘合十,“若无女官雷霆手段,何来今日这番拨云见日?” “佛门讲慈悲,亦讲智慧。” “裴女官所为,正是大智慧。” “既是大智慧,便值得研究琢磨。” “贫尼告辞。” 黄大姑娘一走,裴惊鹤便快步来到裴桑枝面前,急切地比划著名问道:“桑枝,我方才那样处理……是否太过直白僵硬,没有顾及如真师父的心情?” “还是说……” 裴惊鹤太久没有面对这样的人情世故了。 他心下明白,这种事最忌拖泥带水,便依著本心,將最真实的想法尽数剖白。 可说完后,却又忍不住忐忑。 生怕自己未能拿捏好分寸,明明是一番好意,却因言语过直、思虑不周,反倒与对方结了仇怨。 於是,他既觉不安,又感惶然。 裴桑枝轻轻一笑,安抚道:“兄长,我可没有偷听。” “说了交由兄长自己处置,我便不会插手。” “当年兄长便有光风霽月的君子美名,如今乔大儒多年未见兄长,一见仍讚不绝口,可见兄长的处世之道,自有其坚守与章法。” “我信兄长。” “也请兄长莫要妄自菲薄。” “方才送如真师父离开时,观她言行之间,已有些许通透的跡象。” “想来,是兄长的话起了作用。” “如此,兄长可放心些了?” “待来日兄长隨乔大儒游歷天下,行医济世之余,怕不是也能替乔大儒分忧,为人指点迷津了。” 裴惊鹤需要的是一句肯定。 黄大姑娘要的是一个了断,而非温存的敷衍。 裴惊鹤既已给了她了断,那么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给他一句坚定的肯定。 她心想,这世上能担得起“君子”二字的,大约也只有裴惊鹤这样的人了。 至於裴谨澄、成景翊之流,不过是玷污了这两个字罢了。 幸亏这一世,她早早將那等偽君子都送下去伺候阎王了。若还像上一世那般,由著他们一个稳坐侯府世子之位,一个高中探花、骑马游街,前程似锦…… 那“君子”二字,怕是寧愿从未被造出来。 这样想来,她倒又算是立了一桩大功德。 只盼老天爷论功行赏时,可得一笔一笔记清楚了,万不能只算她手上沾了多少血。 裴桑枝美滋滋的想著。 裴惊鹤听罢裴桑枝的话,眼睛先是忍不住亮了一亮,隨即又自谦地低下头去。 “我与夫子相比,还差得远呢。” 他比划著名,神情认真。 “如今与其说是给人指点迷津,倒不如说是……莫要误人子弟才好。” 裴桑枝看著裴惊鹤那一串手势…… 略微有些复杂,她没能完全看懂。 不过没关係,她看懂了裴惊鹤的神情。 勉勉强强,也算能无障碍交流了。 “兄长,乔大儒定会以你为荣的。” 裴惊鹤眨了眨眼,心中有些怀疑,桑枝方才……真的看懂他比划的意思了吗? 裴桑枝面色不改,心中默念:看懂是懂,没看懂……也是懂。 她迎上裴惊鹤探究的目光,自然地岔开话题:“兄长,素华备了些点心,可要隨我去用一些?” 裴惊鹤无奈地笑了笑,比划道:“稍等我片刻。” 隨后裴惊鹤转身快步走回待客的花厅,拿起方才写给黄大姑娘的那张纸。 他取出火摺子,轻轻一晃。 火苗窜起,墨跡迅速捲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轻轻飘落在桌面的青石砚台上。 这样才放心。 …… 淮南。 一座庭院深深、雕樑画栋的府邸內,瑞郡王遗孤看著眼前宴府派来传话的侍卫,眸底杀意瀰漫。 这究竟是宴大统领自己的心……养得太大了,还是御下的本事,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区区一个传话的护卫,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甚至微微梗著脖子,双手捧著一件几乎人尽皆知的软甲。 来人面上不见半分应有的恭顺,反倒隱隱透著一股“大爷我都亲自来了,尔等还不速速好生迎接”的倨傲之態。 什么玩意儿啊! 到底还能不能分的清,谁是主,谁是仆? 瑞郡王遗孤垂著眼,目光落在那侍卫双手捧著的软甲上。 软甲是上好的冰蚕丝混著乌金线织成,柔韧异常,刀剑难入。 是当年先帝御赐给宴大统领的那一件。 宴大统领得甲后,几乎从不离身,视若珍宝。 如今,却命人送到了他这里。 “宴大统领这是何意?”瑞郡王遗孤终於开口,声音沉冷,像是腊月河面上刚刚凝结的冰。 护卫挺了挺胸膛,按著宴嫣事先的吩咐,直截了当道:“我家主子让我问您一句:到底还反不反?” “主子说,只给您半月时间考量。” “半月一到,若还没有准信儿,我家主子便会將这些年知道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当作弃暗投明的筹码,尽数稟明陛下,並全力劝諫陛下……整军平叛。”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我家主子与陛下乃是总角之交,情分非比寻常。只要我家主子肯回头,陛下定会给他留下生路。” “至於您,成王败寇,若是被当作叛贼平定,不是千刀万剐,便是五马分尸。” 有那么一剎那,瑞郡王遗孤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岔子听错了?还是宴大统领突然得了失心疯?亦或是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护卫,胆大包天地假传消息、意图挑拨?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护卫手中捧著的软甲上…… 所有怀疑瞬间消散。 这件软甲,若非宴大统领自愿,任谁也不可能拿到。 即便是宴大统领濒死,他也有一百种法子,让这件甲冑隨他一道化为飞灰,绝不会让它流落出来,落入他人之手。 再说了,他耳朵也没出问题啊。 排除了听错,排除了护卫作偽…… 难道不就只剩下“宴大统领突然得了失心疯”这一个可能了吗? 瑞郡王遗孤强压下心头被冒犯的怒意,沉声问道:“你离京之时,宴大统领的身体……或是神智,可还安好?” 这实在由不得他不生疑。 仓促起事,焉能有好下场? 护卫脑子转得不慢,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当即怒目而视:“您这是在诅咒我家主子吗?” 瑞郡王遗孤一时语塞。 他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传话的护卫,究竟是聪明还是愚钝了。 若说愚钝,偏偏能听懂话中深意。 若说聪明,又怎敢在他的地盘上,摆出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丝毫不惧触怒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换个角度想,既不傻,却还敢如此挑衅,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他有所倚仗。 “不是诅咒。” “只是前几次,他派来的人都在竭力寻访我麾下那位医毒双修的高人。” “我很有理由怀疑,他是身患重疾,亟待医治。” “我不是早已將那位高人的线索透露给他了么?”瑞郡王遗孤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即便真有疾患,只要能求得高人出手,便有一线生机。他又何须急迫至此?” “半个月……能筹谋什么?又能准备什么?” “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护卫梗著脖子辩解:“我家主子只是未雨绸繆!寻访良医以备不时之需,有何不可?” “你莫要危言耸听,转移话题!” 瑞郡王遗孤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看来,我是猜对了。” “宴大统领既然身体抱恙,便更该静心养病,少些思虑。这爭霸天下、逐鹿中原的累人事……怕是经不起他这般折腾了。” “但,这些年来,他为我的大业也算立下过汗马功劳。” “即便他此刻身体不济,不復从前之勇,我也绝非卸磨杀驴之辈。待到功成之日,论功行赏,自然不会忘记他多年辛劳。” “该是他的,一分也不会少。” “让他……莫要急躁。” 护卫却像是铁了心,油盐不进,只硬邦邦地重复道:“我只是替我家主子传话。” “主子给了您选择。” “半月时间,您可以慢慢考虑。” 瑞郡王遗孤终是忍无可忍。 若再这般忍让下去,他怕是要比那案板上的麵团还要软和,任谁来了,都敢蹬鼻子上脸,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 “这般与我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护卫皱了皱眉,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態,一本正经道:“什么以下犯上?在您大业未成之前,我家主子与您便是同盟。” “我只是主子的属下,並非您的属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有恃无恐: “再者,您若杀了我,本身便是一种態度。”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 “我若不能按时回去復命……主子那边,怕是连这半月都无需再等了。” “为主子而死,死得其所。” 好一个“同盟”,好一个“来使”。 护卫这番理直气壮的辩驳,像一瓢滚油,彻底浇在了瑞郡王遗孤心头的怒火之上。 同盟?来使? “他便是这样教你理解『同盟』二字的?” “派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到盟友的地盘上颐指气使、出言威胁,末了还要搬出『不斩来使』的规矩,来保全自己?” “他既敢派你来挑衅,便早该料到你可能回不去。” “你现在还觉得,这『来使』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么?” 眼见那护卫已有些扛不住,身形微颤,瑞郡王遗孤忽地语气一转,变得幽深难测: “罢了……到底合作一场,他也助益我良多,实在不忍就此反目成仇。” “你回去告诉他,半月之期,委实仓促。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必举事。” “上京城的局面,还有劳他再费心维繫些时日。” “我的大业……离不开他。” “三个月,他总该等得了吧。” “软甲留下,你,可以回京復命了。” 护卫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说不怕是假的。 方才他梗著脖子说的每一句挑衅,都像是在铡刀底下行走,不知哪一步踏错,那铡刀便会落下,要了他的小命。 瑞郡王遗孤动怒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差点嚇尿了裤子。 第583章 世人都说我疯癲了一辈子 如今,他总算是圆满完成了嫣姑娘交代的事,应当算得上立了一桩大功。 只盼嫣姑娘能记得他这份功劳。 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若能稟明陛下,让他当个小统领,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对了…… 还有阿槐…… 他做了官,阿槐就能当上官夫人了。 往后跟著他,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护卫脸上漾开喜色,方才死里逃生的心悸与后怕,渐渐被这涌上的喜悦冲淡、拋到了脑后。 是该回京復命了。 不过,趁此机会,正好挑几样淮南的特色物件儿给阿槐带回去。 说来,当年他先是拋下阿槐,后又將她所託非人,虽是情非得已,终究还是亏欠了她。 等娶了阿槐,他绝不会嫌弃她身上那病,也不会嫌弃她那些年沦落风尘,一点朱唇千人尝、一双玉臂万人枕的过往。 他会用余生好好补偿她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想来,阿槐终会明白他、原谅他的。 …… 空阔的厅堂里,如今只剩瑞郡王遗孤一人。 他死死盯著案上那件软甲,死寂无声漫开,眸色一寸寸沉下去,暗得骇人。 “呵……” 瑞郡王遗孤一声冷笑,旋即抬脚狠狠踹向案桌! “砰……”的一声。 桌身猛晃,软甲应声落地。 他几步上前,弯腰一把將软甲抓起,攥紧。 “助益良多?” “不忍反目?” “离不开他?” 瑞郡王遗孤咬著牙,一字一顿,重复自己方才那虚偽至极的话音。 “三个月?” 那不过是他画给宴大统领的一张饼。 是缓兵之计,是麻痹,是陷阱。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就连虚与委蛇地说出这些话,都让他喉间涌起一股腥腻的噁心。 何时起……他竟沦落到要被一个臣下拿捏? 分明在淮南经营多年,他早已一呼百应。 京中的棋子也各安其位,乖顺得很。 可从去岁冬天起,仿佛此生所有的霉运都堆到了一处,事事不顺,步步生绊。 眼皮底下,凭空冒出个秦承贇,那名义上的“三伯父”,一边与他爭权,一边竟敢质疑他的血脉。 京中更是大小乱子不断,按下这头,浮起那头。 他尚未派人斥责宴大统领办事不力,对方倒先蹬鼻子上脸,反过来威胁他? 真以为离了姓宴的,他在京中就成瞎子了? 这三个月,他偏要將京中势力一点点攥回自己手里。 还有远在皇陵的秦王,他也要说动那个糊涂东西,捨弃宴大统领,直接与自己结盟! 待宴大统领所能倚仗之物被一样样抽走、扯断……那人便只是砧上鱼肉,任他宰割。 越想,瑞郡王遗孤眼中阴鷙越浓。 手中软甲攥得死紧,撕不动,扯不裂。 环顾四周,无一物可砸。 他只能將它摜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碾,一遍,又一遍。 “来人!” “把这晦气东西,拿去熔了!” 听见响动匆匆赶来的侍从,一眼便看见被瑞郡王遗孤踩在脚下的软甲,眸光不由一颤,慌忙垂首低声道:“主上息怒。”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主上近来本就处处受制,诸事不顺,如今连远在上京的宴大统领也要生出二心了吗? 要知道,宴大统领可是从一开始就追隨主上的股肱之臣,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若非如此,主上又岂会那般放心,將京中偌大棋局尽数託付於宴大统领。 若连宴大统领都不可靠了…… 主上的处境,怕是已艰难到了他无法想像的地步。 “息怒?” 瑞郡王遗孤將脚从软甲上移开,声音平静的听不出起伏。 “你觉得……我这是在发怒?” 侍从將头埋得更低。 不是吗? 又是踢踹桌案,又是踏碾软甲…… 若这都不算怒,什么才算? 他记得清楚,主上曾最是不屑喜怒形於色。 主上说,那是下乘。 瑞郡王遗孤继续道:“让你去熔了它,不是因为我怒。” “是它『旧』了,不中用了,碍眼。” “当然……也確有几分可惜。” 可惜多年心血,竟养出一头渐欲噬主的虎。 可惜步步为营,却总有人要掀翻他的棋盘。 “你明白吗?” 但,再可惜,一旦碍眼了,也得想法子除掉。 宴大统领…… 要舍了这条臂膀,他心里,是真的疼。 想当初,他一无所有,宴大统领却义无反顾地跟了他。 说实话,那时他心头的惊嚇远大於惊喜。 他是不为人知的瑞郡王遗孤,身世根本见不得光。 可宴大统领呢? 宴家早在父辈便已显赫,深得帝王信重。 宴大统领自己更是当今圣上元和帝的伴读,自幼同食同寢,衣可共御寒,榻能共安眠。 且执掌禁军,护卫帝侧,是天子身边最近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从何处探知了他的存在。 甚至无需他费力拉拢,宴大统领便已坚定地立在了他身后。 他一度怀疑,这是元和帝布下的局,只待他显露痕跡,便一网打尽。 可没有。 宴大统领是实心实意地替他谋划,为他聚拢势力,丰满羽翼,將一只阴沟里苟且的老鼠,渐渐养成蛰伏山林的猛虎。 那感觉……仿佛这么多年,宴大统领在御前的所有恭顺与忠诚,都只是一场漫长的逢场作戏。 他等的,似乎从来就是自己。 虽然后来,宴大统领行事越发令他生厌,屡屡干涉他的决断,总想让他按既定的路子走。 可他心底,终究念著那份於微末时鼎力相助的情义。 总想著,若真有功成之日,必厚赏大统领。 只要宴大统领肯收敛些,不再对他的事指手画脚……便是许他位极人臣,赐下世袭罔替的爵位,又有何不可? 可惜了…… 宴大统领终究没能体谅他的一番苦心。 那点仅存於微末时的相扶之情,终究是……一丝也不剩了。 既然走到这一步……那便只好送宴大统领上路了。 大不了,待来日龙椅安稳,他自可效仿先贤,建一座高台,或立一座庙阁,將宴大统领的牌位恭恭敬敬请进去,让他享尽身后哀荣,名垂青史,受后世香火供奉。 如此,也算全了这一段知遇之恩,报了当年襄助之情。 从今夜起,宴大统领不再是臂膀,不再是故人。 只是障碍。 而障碍,总归是要被扫清的。 侍从心头一凛,深深俯首。 他哪里敢真的揣测主上心意。 “属下明白。” “此事……终究是宴大统领失了分寸,不识进退。” 瑞郡王遗孤摆了摆手:“下去吧。” “处理得乾净些。” 侍从:“是。” 瑞郡王遗孤身子向后一沉,靠在雕花椅背上。 眼帘也耷拉下来,瞧著像是乏了。 可细看,便能瞧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一下下地叩著。 接下来要做的,远不止將宴大统领手里的势力拿过来。 淮南这地界,也得彻底清一清。 他那好三伯……一把年纪,活够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 没道理让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一直挡著他的路,坏他的好事。 至於那些见风使舵、因秦承贇回来便心思浮动的墙头草,全杀了动静太大。 挑几个跳得最欢的,宰了。 足够让剩下的,把脖子缩回去了。 杀鸡儆猴。 足够了。 …… “师尊……” 秦老道长侧目瞥了无花一眼,语气里带著些说不清的意味:“瞧瞧你,如今头髮也蓄起来了,虽说长得跟春雨后胡乱冒头的草皮似的,参差不齐,好歹不是个光溜溜的和尚脑袋了。这身道袍也脱了,换上世家公子的锦衣玉服……” “怎么还『师尊、师尊』地叫?人多耳杂,你该喊我一声『父亲』才是。” 无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老道长继续道:“別忘了你自个儿是谁,贞隆帝的嫡亲皇孙,血脉正统,比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瑞郡王遗孤』,不知正了多少倍。” “当年若不是我手下还留著三分人性,只杀了该杀之人……那瑞郡王早就该提著脑袋,去地下跟他二哥作伴了。” “哪还有什么『遗孤』。” 无花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师尊,都到这时候了,您怎么还……还说这样的话?当贞隆帝的嫡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我看您提到他,倒像恨不得从皇陵里將人请出来似的。” “您瞧瞧您自己,这一身的伤……这把年纪了,好歹顾惜些性命。若真折在这淮南,再顶著个与瑞郡王『遗孤』爭权夺利的名头死了,身上的污水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了地下,您拿什么脸去见先皇与荣后?难不成……要让荣后以为,您是要抢她儿子的江山,却又本事不济,这才败亡丧命吗?” 无花身上那件锦袍,用的是最上乘的云缎,料子滑腻如水,繁复的暗纹自衣襟蜿蜒至袖口,隱而不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华贵。 这身装扮,活脱脱便是顶级世家才能养出的公子模样。 秦老道长摇摇头,喟嘆道:“你生得晚,没见过荣后。她的心智谋略,远非常人能及。旁人或许会被表象所迷,她……绝不会。” “至於这伤……受得值。” “世人都说我疯癲了一辈子。” “分明是生来尊贵的嫡皇子,却常年沉迷访仙山、寻灵药、炼金丹。到了夺嫡的紧要关头,更做出骇人之举,亲率府卫,血洗了外祖满门,只留老弱妇孺。不顾史笔如刀,虐杀了二皇兄,捧其头颅逼宫造反,將那血淋淋的东西……搁在了当时已病入膏肓的父皇枕边。” “大逆不道,罄竹难书。” “偏我运气好,有荣后暗中运筹,以『撞邪失心』为由,硬生生替我捡回了一条命。我的母后得以留在宫中荣养,未曾受牵连。” “后来,我甚至一度官拜钦天监监正、工部侍郎……可终究,还是一挥衣袖,回去做我的炼丹道士了。” “如今,炼了一辈子的丹……总算是炼出了些『名堂』。” “谁能想到呢……炼丹炸炉,竟也能炸出那样的『奇效』来。” 第584章 家祭无忘告乃翁 “只可惜,那东西太过诡譎,也太过精细。需得一点一点地试,一丝一丝地改,再一分一分地添。受些伤……” “再寻常不过。” “上一回试,就很成功。” “那么硬、那么大的一块石头……眨眼间,就被炸的粉碎。” 说到此处,秦老道长话音顿了顿,眉宇间罕见地浮起几丝犹疑。 “这东西……阴差阳错得来,是好是坏,是福是祸,连我也说不清。”他嗓音低下去,似自语,又似叩问,“来日……会不会酿出更大的惨剧?” “可我转念又想,这世间痴迷炼丹之术的,不止我一人。心思比我更巧、更毒的,未必没有。我能从一次次炸炉的险境里,窥见这门道,旁人……就悟不出来吗?” 思及此,秦老道长眸底那点迟疑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 “所以啊,与其让这等杀器落到旁人手中,不如……就握在自己人手里。” “就当是……” 就当是,他给表嫂献上的礼吧。 无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於还是鼓起勇气道:“师尊,此事终究凶险。弟子既隨侍在侧,理应以身代之……没有次次都眼睁睁看著您涉险的道理。” “退一万步讲,弟子总归年轻些,腿脚灵便,反应也快。即便……即便那东西真要发作,躲闪起来,总比您快上几分。哪怕真受了伤,癒合起来,也容易些。” “你倒是有心。” 秦老道长先是淡淡一句,听不出褒贬。 继而,他神色却是一正,转而问道:“那你活够了吗?” 无花一怔,被他问得有些茫然。 活够?他风华正茂,跟在国公爷身边,日子虽步步惊心,却也日日新奇,从未觉得乏味。 这般天地,他岂会活够? 再怎么算,他也想再活上个三五十年。 “……不曾活够。”无花摇了摇头,答得诚恳。 秦老道长忽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反而透著一股浸透了风霜的枯寂。 “可我……早就活够了。” “这天地,没了她……没了他们,终究是太寂寞了些。” “无花,既然话说到这儿,你且好生记著。” “若我哪天死了,莫给我穿那丑陋奇怪的寿衣。要穿,就穿最奢华、最尊贵的,让人一眼看去,便觉我仍是手握权柄、享尽荣华。” “坟塋也要建得大些,华美些。” “荣后……她少时过得悽苦,后来见惯了好东西。权势不够的,怕是入不了她的眼,帮不上她的忙。” “得让我……儘可能的『亮』一些。在那一处,也要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你还年轻,就让我这老骨头,再……物尽其用一回吧。” 在这个亲手养大的徒弟面前,他不再遮掩那份盘踞了一生的心事。 他就是念著那个人。 念了一辈子。 念到痴处,甚至生出虚妄的奢想,若能重来一世该多好。 重来一世,他一定早早站到她身前,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若她要借势,要利用他……那便利用好了。 他是三皇子,能更容易让她得偿所愿。 最重要的是…… 他並不是她那仇人贞隆帝的亲生骨血。 他与她之间,不曾隔著那层洗不净的血仇。 无花听著这席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闷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尊这番话,哪里是在交代后事? 分明是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孤注一掷的赴约。 字里行间,听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穷尽此生、再无他法时,那最后一点渺茫的侥倖。 师尊在赌。 赌死后天地另有乾坤,赌那长眠地下的人,还能看见他。 所以要穿最华贵的衣裳,躺在最显眼的坟塋,竭尽全力地“亮”著,好让她在茫茫无尽的“那边”,也能一眼將他认出来。 这执念,深得令人心惊,也寂寥得让人鼻酸。 如此沉重,这么多年却没有因执念给荣后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对了……” 秦老道长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要紧事,话音一顿,转过身来,目光直直看向无花。 “若我真折在了淮南……待你日后安然回到京城,记得备上厚礼,去一趟永寧侯府。” “去拜访裴桑枝。替我……虔诚地问问她……” “这世上之人,究竟有没有可能……『重来一世』。” “记清楚,是『重来一世』,从头活过,而非什么毫无关联的『前世今生』。” “这么多年,我寻遍方术古籍,试过无数法门,想抓住那一点契机……皆是枉然。直到你师妹如真身上,隱隱透出些类似的气息,可还是不够,太淡,太模糊。” “最像『她』的……是裴桑枝。” “所以,这世间若真有人能给我一个答案,那便只有裴桑枝。” “你若问到了答案……定要到我坟前,亲口告诉我。” “我这一生,都在找这个答案。” 这一世,他输了。 输得彻底,也输得……心甘情愿。 他无意再去与先皇爭辩、比较他们二人对表嫂的心,究竟谁更真几分,情又更深几许。 没有意义。 决定权从来只在荣后手里。 她选了谁,谁才是贏家。 所以,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那滔滔洪流里,出现得早一些,再早一些。 成为她抬眼时就能看见的、最近的浮木。 无花喉头一哽,鼻腔里酸意翻涌,说出口的话却硬邦邦的,没半点柔软:“师尊既然还有未了的执念,就该自己留著性命去问。弟子……不代这个劳。” “您好生养伤。我去外头看看……那些人还安不安分。” 秦老道长却似卸下了一桩极重的心事,面上又恢復了平素那副带著几分疏懒、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 “嘴硬心软。” “下去吧,莫在这儿碍眼,耽误我养伤。” “不孝徒!” “踏出这道门,就把嘴闭紧。” “你是我秦承贇的亲生儿子,是贞隆帝名正言顺的嫡皇孙。” “什么『遗孤』,给你提鞋都不配。” “把腰杆挺直,拿出天家血脉该有的气度来。若实在心里没底……” “就学学荣妄那副『鬼见愁』的架势,我是说他在外人面前那张脸,可不是他在裴桑枝跟前摇尾巴的狗样儿。” “记住了,”秦老道长最后瞥了一眼无花,“別学岔了,闹出笑话。” 无花:“……”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国公爷在裴五姑娘面前……是那副模样吗? 细细一想,那眉眼神情,那下意识放软的语调,那处处留心、近乎討好的姿態……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儿韵味。 不过,即便是“狗”,国公爷恐怕也是这天下独一份、最威风也最“紧俏”的那只。 若是这话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他非但不会恼,恐怕还会得意洋洋地挑眉承认:“怎么?你有意见?” 想到国公爷,无花便也想起了日日跟在国公爷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的无涯。 也不知那小子如今怎样了? 一个人……能不能把国公爷照料周全? 又能不能招架得住宴大统领那阴晴不定、时不时便要“发作”一回的脾性? 无涯:完全不必招架了。 宴大统领如今被“去功又去公”,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想得起他这个流落在外的宴氏子弟。 倒是无花…… 若再不抓紧回京,怕是只能见到一个被彻底“磨”平了稜角、再无半分锐气的宴大统领了。 “师尊……” 我们……何时能回京?” 无花顿了顿,像是找补般,添上一句:“弟子……有些想念京城的人了。还有,云霄楼的水晶肘子。” 秦老道长:“快了。” “为师亲自下场入局,所有的漏网之鱼,定要一网打尽。” “快些下去吧,”秦老道长皱著眉,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瞧你这副吞吞吐吐、优柔寡断的模样,实在碍眼,连我养伤都不得清净。” 无花喉头又是一哽,看著自家师尊那副明晃晃的嫌弃样,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 “师尊!您能不能安分些躺著?这伤口才包上多久,又裂了!” “弟子给您重新包好,就出去应付外头那些人。还得给您寻个妥当由头,把您这伤……还有后山那隔三差五传来的『怪响』,都给圆过去!” 秦老道长眉毛一挑:“辛苦你了。” “怎么,难不成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爬起来给你磕一个响头,谢你这『孝顺』?” “至於由头……” “何必费事。” “就说是我炼丹不慎,炸了炉子,伤了自己。反正老夫『疯癲』之名在外,做什么出格事都不稀奇。至於后山动静……就说老夫在修仙问道,动静大些,也是常理。” 无花眨了眨眼,茫然道:“这说辞……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下头那些人,怕是会觉得跟著您……前途未卜,心思更容易往那位『遗孤』那边摆吧?” 秦老道长闻言,非但没恼,反而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无花一眼,眼神里透著点“你还嫩”的意味。 “有你呢。” “那些人如今眼里看的、心里琢磨的,是你这个风华正茂『青年才俊』。他们追隨的,本质上是你背后代表的『可能』,是秦氏未来的指望,而不是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骨头。” “我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让你这身份、这血统,显得『名正言顺』。” “你让他们看见『前途』,他们便不会轻易摇摆。” “更何况……”秦老道长说到此,敛起脸上的笑意,冷冷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墙头草……便都是死人了。” 无花:“弟子明白。” 无花走出房门,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一转身,便模仿著荣妄平日里那股矜贵模样,对著庭院里的侍从道:“仔细守著。莫让什么不相干的……阿猫阿狗,扰了我父亲清静。” 以他和师尊的手段,想要培养出几个誓死效忠的心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侍从们齐齐躬身:“是,少主。” “少主,那边安插的眼线传来了消息,说京中来人了……” 第585章 他享受並心甘情愿的沉溺於掌控之中 上京。 宴府。 护卫將瑞郡王遗孤所言,一字不落地回稟了宴大统领。 宴大统领面色沉了下去。 “你確定,他让我『静心养病,少些思虑,更別折腾什么爭霸天下、逐鹿中原的累人事』?” 护卫正色道:“属下看那位的神情,听那位的语气……他似乎对主子您,颇为不满。” 宴大统领眯了眯眼睛。 好一个“颇为不满”,偏偏还能忍下气,说出“大业离不开他”这种话。 事有反常…… 这是想先暂时稳住他,再趁他病重图谋不轨?又或者……另有所图? 自打他確认是瑞郡王遗孤,趁淮南民乱之机暗中藏匿了裴惊鹤,他便再也不敢小看这个他曾倾力扶植的人。 他不清楚,此人究竟是扮猪吃虎,还是恩將仇报。 但照眼下情形看,恐怕……再难如从前那般,同心共谋大业了。 否则,待瑞郡王遗孤大业得成之日,恐怕便是他身首异处之时。 可……他该如何脱身? 这些年经手的事太多了,多到哪怕此刻想抽身而退,那水也早已浑得洗不清。 更何况,近来身边的紕漏一桩接著一桩,即便元和帝念旧情、性宽仁,在知晓后,怕也很难容他全身而退。 当年一心扶持那遗孤时,何曾想过会落到这般境地。 前有虎狼窥伺,后无退路可循。 想回头,岸已远。 想前行,步步杀机。 难。 真是难。 宴大统领心中念头急转,神色愈发凝重。 “主子,可还有旁的吩咐?”护卫壮著胆子问道,“当真要按那位说的,静待三个月吗?若主子默许此意,可需属下再亲赴淮南一趟?” 宴大统领默然片刻,低语喃喃道:“三个月……” 此时既不能坐以待毙,也决不可仓促行事。 终究是相隔太远。 上京与淮南,山高水长。 他与瑞郡王的遗孤,终究无法当面一谈,也就无从確知对方真实的心思,是否还存著半分继续携手、各取所需的余地。 但,或可略作观望。 哪怕只是一月、半月也好。 且看他亲手扶起来的人,究竟会不会真的反口,咬断他的喉咙。 不过,观望归观望,该防患的,一步也不能少。 “將派去北疆接宴礼的人迅速召回。” 当下最要紧的,是他自己如何从这虎狼环伺的泥潭中脱身,保性命无忧。 至於宴礼…… 他既愿意在北疆『磨礪』,便由他待著吧。 一个远在天边、心性未定的儿子,此刻……已顾不上了。 护卫低头恭声提醒:“主子,北疆路远,消息往返耗时,即便他们接到命令立刻动身,日夜兼程,恐怕也需大半个月才能抵京。” “那也得立刻召回!”宴大统领倏然抬眸,脱口而出。 “自今日起,你將手下所有可靠的人手收拢回来,轮班值守正院。我要这院子里外,连一只陌生的鸟都飞不进来。” “至於衣食住行,更是重中之重。所有入口之物、贴身之物,必须经三重查验。我不想听见任何『疏忽』与『意外』。” “可明白了?” 护卫悚然一惊,脱口而出:“主子的意思是……淮南那位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宴大统领睨了过来:“这也是你能问的?” 护卫顿觉寒意自脊椎窜起,慌忙低头:“属下僭越!请主子恕罪!属下……必不让主子有分毫闪失。” “闪失?”宴大统领似是想起了什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问道“我如今……还能信你吗?” “可莫要学你前任那位『好榜样』,被人三言两语就挑拨得心神动摇。背主之人,下场如何……你是亲眼见过的,当引以为戒。” 护卫做贼心虚,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双膝一软:“主子明鑑!属下……属下对主子绝无二心!” “属下无亲无故,年少是因根骨奇佳被选中,多年来受训,只知为主子生,为主子死!没有软肋,也从未被人拿捏。主子待我不薄,旁人许下金山银山,属下也绝不看一眼!”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主子的!” “主子若不信,属下……愿即刻自戕於此,以血明志,安主子之心!” 宴大统领静静地注视护卫片刻。 “起来吧。” “倒也不必自戕。” “你的忠心,我从未怀疑。” “你的命,我还有大用,不会轻易折损?”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提醒你,如今时局诡譎,人心易变。你在我身边,所见所闻,皆是险处。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我不希望你……因一时疏忽,或受人蒙蔽,而步了前人后尘。” “下去吧。”宴大统领收回目光,淡淡道,“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护卫如蒙大赦,胆战心惊地躬身退出书房,將门扉轻轻掩上。 宴大统领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 许久,他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动了动唇: “无亲无故……无软肋?”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无懈可击之人。 人人皆有软肋。 或被滔天权欲侵蚀心智,或被过往情义捆缚手脚,或贪恋生之欢愉,或畏惧死之寂灭。 所谓忠心耿耿,往往……也只在利害未突、刀锋未至颈项之时,方能维繫。 这一点,他看得再透彻不过。 如同他自己的来路。 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得知那“痴傻”了一辈子的瑞郡王,早已悄无声息地恢復了神智,甚至在荣皇后那般森严的防备下,依然偷偷留下了血脉於世…… 他心中那份被母亲耳提面命、深埋多年的恨意与怨毒,或许永远不会復甦。 他本可以,也本该做元和帝一辈子安分守己的“好臣子”,將那份浓郁的怨恨悄无声息地带进棺木,埋入尘土。 可造化终究弄人。 偏偏让他知道了,还让他……找到了。 於是,他按捺不住那股想要撕碎元和帝端坐朝堂的威仪、想要將已上尊號的荣后从神坛拽落、令其声名狼藉的衝动。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那段时间,只要一闔眼,母亲的面容便如鬼魅般浮现。 不是慈爱。 而是歇斯底里的咒骂,是对父亲求而不得的扭曲,是对荣后与荣老夫人蚀骨的嫉恨…… 甚至,是母亲与那些“野男人”廝混时,只为玷污父亲清名的、疯狂而扭曲的画面。 他一日不下决心,耳畔便一日响著母亲尖厉的质问。 “你忘了我的恨吗?忘了那些年的屈辱吗?忘了荣青棠如何勾引的你父亲念念不忘?忘了荣后是如何仗势欺人、不分青红皂白吗?” 日夜煎熬,如同置身油锅。 终於…… 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还是断了。 他走了一条自小诵读的圣贤书上最为不齿的路。 成了一名彻头彻尾的谋逆之臣。 凭藉著元和帝毫无保留的宠信与倚重,他暗中运作,为瑞郡王遗孤那见不得光的血脉层层洗刷,將身份上所有可能的隱患逐一抹平。 不止一次,他於紧要关头为其遮掩行跡,使其不必再如阴沟鼠辈般东躲西藏。 他甚至亲自为那遗孤出谋划策,以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与对朝局的洞察,为其暗中牵线搭桥,拉拢势力。 一点一滴,他亲手將对方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孤鸟,浇灌成一支勉强能够撬动大乾江山的、暗藏锋芒的楔子。 而且…… 这些年来,看著元和帝在他精心织就的网中一次次被蒙蔽、被误导,他心头最初那点不忍和犹疑,早已被一种隱秘而扭曲的快意取代。 仿佛只要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也能被他轻易玩弄於股掌,隨意揉捏,他便终於挣脱了母亲那恶毒的咒骂,再也不是她口中那个懦弱无能、会被荣后和荣老夫人一点小恩小惠就收买的废物了。 这畸形的畅快感,像一坛深埋地底的陈年鴆酒,明知剧毒,却仍旧一口口啜饮下去。 初时烧喉,继而麻木,最后竟成了支撑他在谋逆路上前行的养料。 一年又一年,他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手上沾染的无辜者鲜血早已洗刷不尽,被他一併拖入泥淖的朝臣也越来越多,如同滚雪球般,吸附著更多的权势与罪孽。 偶尔,在更深夜重时,他也会有一瞬的恍惚 他不再是母亲咒骂声中那个瑟缩惊惶的少年,也不再是宫里屏息凝神、唯恐行差踏错的“忠臣”。 他成了一个提线的人。 无数或明或暗的丝线从指尖蔓延出去,另一端繫著朝堂,繫著淮南,繫著人心,繫著大乾的江山社稷。 而龙椅上那位天下至尊,不过是他手中最庞大、也最华丽的一具偶人。 他甚至会揣测,若母亲泉下有知,见他如今这番“作为”,是会抚掌称快,还是会嫌他手段仍不够酷烈、心肠仍不够硬冷? 但他清楚,他享受並心甘情愿的沉溺於掌控之中。 这种快感,难以言喻。 “主子……” 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撞开,方才退下不久的护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派去接大公子的人……全军覆没。” “这……这是侥倖逃离的兄弟,拼著最后一口气写下的血书!” 宴大统领豁然起身,眼前顿时一黑,身形晃了又晃,撑著桌沿才勉强站稳。 “全……军覆没?” “怎会如此?” “血书上可写明,是何人所为?难道是……北境驻军无詔擅动?” 护卫小心翼翼道:“主子……不是外人。” “是……是大公子动的手。” “大公子临行前设宴,说是要与在北疆结识的几位『好友』话別,也邀请了前去接他的护卫们一同入席……” “酒宴过半,酒里……被下了药。” “而后,大公子身侧亲隨如切瓜砍菜一般……將护卫们全数了结。” 宴大统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宴礼? 第586章 也不知这上京城的风水是怎么了 宴礼? “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本事?” “他在北疆到底结识了些什么『好友』?” 他正焦头烂额,需要人手自保,应对淮南那头养不熟的狼。 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被他寄予血脉延续、甚至在最坏打算中也未曾真正捨弃的嫡长子,从背后,捅来了最猝不及防、也最狠绝的一刀! 他念父子情分,宴礼呢? 护卫:“主子,这下……咱们该如何是好?” “派去北疆的,都是府里百里挑一的好手,这次折损……几乎去了咱们將近三成的人手。” “实在是……伤筋动骨啊。” “接下来,要应对京城和淮南的风波……咱们手里能用的人,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將近三成…… 护卫报出的这个数,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宴大统领心口。 他眼前一黑,胸口那股强压了许久的浊气猛地翻涌上来。 “噗!” 一口老血喷在地上。 “一个、两个……都要逼我!” “都要逼我!” “都要与我……刀兵相见! 元和帝的疏离,淮南瑞郡王遗孤的异心,如今……再加上亲生骨血的致命反戈! “主子……” 护卫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著宴大统领身体晃了晃,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宴府这下是真的“需要”宴嫣侍疾了。 对此,宴嫣表示,她很满意。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身为人女,自然得让这句流传了千百年的俗话,在自家父亲身上应验得彻彻底底,才算是尽了孝心,不是吗? 终於是有了能让他尽孝的机会了。 …… 皇陵。 近来日子过得如同嚼蜡般寡淡的秦王,今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望著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营房內的黑衣人,秦王嚇得魂飞魄散,险些当场失声惊叫。 待他好不容易定下神,第一反应是连滚带爬地躥到隨行谋士身后,死死揪住谋士的衣袍,恨不得將整个人缩进並算不得宽厚的背影里去。 被当成肉盾的谋士:…… 秦王是不是对“谋士”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是出主意的,不是挡刀子的! 脑子好使,不等於血厚皮糙命硬啊! 眼前这黑衣人究竟是敌是友、所图为何,还半点没弄清楚呢,秦王殿下倒好,直接拿他当了现成的挡箭牌。 谋士再一次为自己之前的“明智”感到庆幸。 幸好,他没真的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遇事只会往后缩的秦王身上。 否则,將来真到了紧要关头,怕不是真得应了那句老话:狡兔死,走狗烹。 跟著这样的主子,別说从龙之功,能全须全尾地退场,恐怕都得烧高香。 谋士被秦王拽得一个趔趄,心里恨不得把秦王踹开,面上却只能强撑著,往前虚挡半步,对著黑衣人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底气:“敢问尊驾何人?” “此乃皇陵重地,秦王殿下奉旨守陵,尊驾擅闯,已是重罪!” “若识相些,速速退去,殿下仁厚,或可当作未曾见过。但若敢伤及殿下分毫,陛下天威,绝不容褻瀆!” “还不速速退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色厉內荏,谋士自己心里都打鼓,只盼著来人能被“陛下”二字稍稍唬住,哪怕只是犹豫片刻也好。 见谋士居然能硬撑著说出这番话来,秦王胆气仿佛也壮了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从谋士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努力挺直脖子,跟著重复:“对!还不……还不速速退去!” 这副模样,气势上便先矮了三分,活像只躲在母鸡身后、试图学打鸣的小鸡仔。 滑稽的很。 偏偏秦王毫无所觉。 来人轻嗤一声:“陛下天威?不容褻瀆?” “事到如今,谁人不知,秦王殿下早已是陛下眼中弃子?我看,即便殿下您今夜就『意外』薨在这皇陵之中,陛下至多也不过掉两滴眼泪,隨后便会吩咐礼官前来,草草將您收敛入葬罢了。” “只是不知……殿下您这位中宫嫡子,届时有没有温静皇后那样的『福气』,即便被废,还能享用到那般规制、那般『体面』的丧仪?” 谋士心头警铃大作:坏了,这看著可不像善茬! 听听这字字句句,分明是拿著刀子往秦王心窝子里最痛、最忌讳的地方捅! 专挑那结痂未愈的旧疮疤下手。 这究竟是哪路神仙? 天地良心,这些日子他看顾秦王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盯著,就怕秦王哪根筋不对又“杀心骤起”,胡乱造孽。 他几乎就差捧著佛经在秦王耳边念了。 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才把这危险的苗头按下去几分,勉强维持著表面平静。 累是累了点,好歹初见成效。 可这节骨眼上,怎么凭空又冒出个来歷不明、言语挑唆的贱人! 这分明是在坏他的差事! 黑衣人的话语刺得秦王面色瞬间由白转红,涨得如同猪肝,羞愤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谋士心下一紧,用身体將失魂落魄的秦王完全挡在身后,怒斥道:“尊驾此言,大谬!” “陛下与殿下乃父子至亲,血脉相连!” “纵有些许误会嫌隙,亦是天家父子之间事,岂容外人妄加揣测、肆意挑拨?” “殿下奉旨守陵,是为追思先祖,修心养性,此乃孝道,亦是自省。焉知不是陛下爱之深、责之切,盼殿下於此清净之地沉淀心性,静思己过,以待將来?” “倒是尊驾,藏头露尾,言语恶毒,究竟是何方神圣?受何人指使?在此挑拨天家父子之情,离间君臣之义,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梢,不屑道:“静心悔悟?以期来日?” “你这老东西,倒是挺会安慰人。” 话音落下,黑衣人的目光越过谋士,落在秦王惶惑的脸上。 “只是不知,这皇陵的淒风苦雨,这无期的放逐,这天下人的冷眼与遗忘……殿下还要『静』到几时?『悟』出个什么结果?来日……又在何方?” “父子至亲?血脉相连?殿下生在皇家,自小耳濡目染,莫非没听过那句老话,『天家无父子』?” “够了!”谋士断然厉喝:“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擅闯皇陵、图谋不轨的事实!” “若再不表明身份来意,休怪老朽不客气!” “只要殿下或我高呼一声,护卫顷刻便至!届时,即便你插翅也难逃!” 黑衣人幽幽嘆了口气, “你这老东西,说话可真不討喜。” 旋即,话锋一转,又道:“殿下不必惊慌。” “我奉命前来,並无加害之意。” “我只是想问殿下……您甘心吗?” “还是说,殿下真的信了您身前老东西的话,相信陛下对您……尚存慈爱疼惜之心?相信陛下將您放逐於此,真的只是『短暂』的惩戒,只为让您『自省』,以待那虚无縹緲的……『將来』?” “殿下可曾想过,您就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 “最初落下时,或许还能溅起几圈涟漪,引人侧目。” “但最终,潭水总会恢復平静,平滑如镜,仿佛……那石子从未存在过。” “您甘心吗?” “甘心做这样一粒……无声无息,沉入潭底,被彻底遗忘的石子?” “若殿下当真甘心如此,就当我今夜从未踏足此地。殿下亦可放声高呼,唤护卫前来,將小人就地格杀。” “正好,也可为殿下这『甘於平凡』的墮落,添几分血色,助助兴。若能因此……激出殿下骨子里蛰伏已久的几分血性,那小人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若殿下……心有不甘呢?” “殿下,需知这世上,有些机会,往往只叩一次门。” “错过了,那扇门便彻底关上。门后或许曾有的一切可能,无论是生路,是转机,还是滔天的权势,都將化为乌有。” “届时,便真的……再无『来日』可言了。” 秦王猛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谋士,仿佛豁出去了一般,端出了天家气度,冷冷的、甚至是带著一丝睥睨地看向来人。 甘心? 他凭什么要甘心? 他是中宫嫡子!他母后是原配正宫,是天下公认的贤后。 那至尊之位…… 那煌煌天下…… 本就该是他的! 这段时日,宴大统领那边几乎断了音信。 他几番去信追问,得来的不过是些大同小异、不痛不痒的搪塞。 递进宫里的问安家书,更是一字不差地被父皇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连个硃批都没赏下。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日日强撑著笑脸,与那些粗鄙卑贱的护陵卫廝混一处,装模作样地“打成一片”。 这滋味,比钝刀子割肉更磨人。 “你说你是奉命前来……” “那便说清楚,你究竟是奉了何人之命?” “要谈,便开诚布公。若再这般藏头露尾、故弄玄虚……” “就休怪本王……送客了。” 黑衣人闻言,终於露出了自出现后头一个不带阴阳怪气和不屑轻慢的笑容。 “殿下果然……没让我失望。” “龙章凤姿,心志坚韧,实乃……天生的王者气度。” 放屁! 秦王瞧著分明透著一股外强中乾、近乎病弱的“强弩之末”感。 也不知这上京城的风水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病病歪歪的。 尤其是那姓宴的,好像还昏死著。 待主上功成之日…… 必须设法劝諫主上……迁都。 定是这上京城阴气太重,格局已朽,怨念缠结,没有长久兴盛之基。 淮南……就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在那儿待得久了,觉得挺习惯。 第587章 若事成之后,皇位该由谁坐? “秦王殿下,敞开来谈之前,是不是该让不相干的人退下?毕竟谋事贵在机密,万一走漏了风声,反为不美。” 来人语带深意地说道。 谋士心中顿时一紧。 这可绝不能让居心叵测的黑衣人把他支开。 明明有重大机密近在眼前,自己身为投诚之人,若连半点风声都听不到,就算陛下仁慈不计较,他这张脸也没处可搁了。 “大胆!” “阁下至今未曾言明来意,亦未表露立场,究竟是为善为恶,对秦王殿下是否存有异心,老朽实在难以安心让王爷独面於你。” “再者,若论身份相当、能与殿下平起平坐商议要事之人,也该是你的主上。你是什么身份,敢在王爷面前摆如此架势?” “究竟是你借势托大、狐假虎威,还是你家主人有意凌驾於王爷之上,妄图指手画脚,替王爷做主?” “无论哪一种,都其心可诛!” 言及此处,谋士转身朝向秦王,恳切道:“王爷,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般突如其来、身份未明的神秘来客,谁能断定他不是心怀叵测的豺狼虎豹?” “万万不可任其牵著鼻子行走。” 秦王心中已有定见。 一边是初次相见、句句戳他痛处、次次往他伤口上撒盐的陌生人。 另一边,却是为他殫精竭虑、数次助他化险为夷的谋士。 该信谁,並不难选。 “此言差矣。”秦王缓缓开口:“先生乃是本王心腹,何来『不相干』之说?” “有先生在侧,才是与本王相见应有的局面。” “若连先生都不可信,本王身边……怕是也无人可信了。” 来人不著痕跡地牵了牵嘴角。 秦王,果然是落魄了。 也不知主上究竟是何打算,煞费苦心派他前来,要他设法说动秦王绕过宴大统领,私下与主上结盟。 瞧这营帐何其简陋,连照明的烛火都是劣质货色,燃起来黑烟裊裊。 再看秦王本人,面色灰败,气息奄奄,分明是外强中乾,说不准何时便会倒下。 秦王,真有拉拢的价值吗? 谋士则是当即面露士为知己者死的动容,深深一揖:“老朽……叩谢殿下信重!” 言罢,他转身面向那黑衣人时,脊背挺得愈发笔直,下頜微抬。 他心下澄明,秦王此刻留他,几分是倚重,几分是权衡,甚或几分是以备不测之需拉他挡刀,尚难断言。 但这並不妨碍他借势而立,狐假虎威。 “既然王爷执意如此,又这般信重……这位老先生,” 来人终究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讥誚,话锋生硬地一转,勉强维持著表面的礼数,“那我也不便再多言。只盼王爷……莫要错付了信任才好。” 秦王眉头微蹙,心下已腾起一股不耐。 这般过度提醒,与当面挑刺何异? 字字句句,无不在暗指他有眼无珠、识人不明,连最倚重的谋士也怀有二心。 这般想著,秦王的语气不由得染上几分躁意:“你若有话,不妨直言。” “若只会往人伤口撒盐,或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挑拨离间,那便不必多言了。” “本王不妨与你交个底……” “若无先生,本王早已不知死了几回。” “先生不仅是本王的谋士,更是本王的恩人!” 来人蹙眉道:“我不过是一番善意提醒,殿下何出此言?” 秦王瓮声瓮气:“本王如何用人,自有分寸。你既是远客,不如先顾好你主子交代的正事。” “若你主上所谓的『诚意』,仅是方才那套居高临下的打量与挑拨之辞……” “那今日之会,到此即可。” “本王眼中,容不得犬类上躥下跳。” 来人脸色微沉,却不敢误了主上大事,只得强压怒意,拱手道:“是在下言语不当,望秦王殿下海涵。” “在下绝无质疑秦王殿下识人之明的意思,实在是关心则乱,唯恐殿下被奸佞所蒙蔽。” “如今亲见秦王殿下与老先生君臣相契、肝胆相照,在下唯有心服,也更確信与殿下携手,实为明智之举。” 他稍作停顿,见秦王面色稍缓,才继续道:“主上遣在下前来,诚意自是十足。” “只因事关重大,不得不先行试探虚实,万望殿下体谅此番不得已之举。” “主上深知殿下眼前困局,外有强敌环伺,內生掣肘重重。宴大统领虽称勇武,然而其心……终究未必与殿下同在一处。” 秦王眼神倏然一凝,整个人警惕起来。 连他与宴大统领暗中有盟约这等隱秘之事……对方也瞭然於胸? “你究竟是何人!” “既是来商议要事,连自报家门这等基本礼节都不懂吗?” 来人並未慌乱,从从容容道:“不敢欺瞒秦王殿下,在下的主上亦是宴大统领的主上。” “主上身份尊贵,乃是先瑞郡王遗留在世的唯一血脉。” 秦王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传言竟是真的!” “乱臣贼子!” “这么多年,秦氏余孽復辟之心不死,每隔几年便要作乱一场。” “怎么,如今是打算勾结我这个夺了你们秦氏江山的谢氏子孙,一同谋逆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王倒要问问,若事成之后,这皇位该由谁坐?” “难不成要南北分治,划江而治,共掌天下?” “本王今日便与你说清楚,若尔等余孽心中盘算的,便是这等裂土分疆的痴念,那今日之谈,大可到此为止!” “本王虽不敢自詡雄才大略,却也断然做不出將大乾山河生生割裂的糊涂事!” “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若我真行了此道,反倒坐实了父皇多年来不立我为储,是何等英明!” “如此,便是自证其短,自毁长城。” “尔等,趁早死了这条心!” 来人面对秦王的疾言厉色,神色並无多少波澜,只在听到“共掌天下”四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抿,掠过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 “殿下息怒。” “『乱臣贼子』之称,无非是史书成王败寇之论罢了。” “况且,殿下此刻心中所图,若较真论起来,难道就全然称不上那四字吗? 不等秦王发作,来人已將话锋一转:“至於『勾结』二字,殿下言重了。在下奉主上之命前来,所为既非谋逆,亦非復辟旧朝,只为谋求一场『合作』。” “一场合则两利、各取所需的合作。” “好一个各取所需!”秦王怒极反笑,“那你倒说说,本王需要什么?你们又能给什么?” “一个空有血脉、藏头露尾的所谓『遗孤』,凭什么让本王动心?” “难道就凭『宴大统领亦是主上麾下』这句空口许诺?” “自然不止於此。”来人从容应答,“谢代秦虽已有数十年,然而无论是世家大族、朝堂之上,还是民间乡野,总还有些遗老遗少,心中仍念著贞隆皇帝,以大乾秦氏旧民自居。而主上,乃瑞郡王遗孤,贞隆帝毋庸置疑的血脉。” “若主上愿公开支持殿下,並以贞隆帝正统血脉之名,號令仍潜伏在暗处的旧秦势力倾力相助,殿下以为,这份人心所向,这份『名正言顺』的旗號,价值几何?” “更何况……” “主上所求,並非那张龙椅。” “主上深知,以如今时势,即便强推復辟,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然引动兵祸,最终只怕连这仅存的血脉与尊荣都难以保全。” “主上真正要的,只是殿下您的一个承诺。” “他日,若殿下能执掌大宝,请为重定瑞郡王身后之名。” “此外,请划出三郡之地,设『秦嗣封国』,允主上及其后世子孙自治,永为藩屏,奉谢氏正朔,岁岁纳贡,只求准许自拥少量卫队,以守宗庙、安遗民。此封国,便是旧秦遗民安居之所,亦是主上血脉存续之地。” “主上从未想过与殿下相爭,所求不过是为那些至今仍心念故主的遗老遗少,寻一处容身託命之所。” “即便为国中之国,此邦此民,依旧是大乾之臣,殿下之子民。” “只要殿下点头应允,主上这数十年来所积攒的所有家底、人脉、暗线,皆可倾囊相助,助殿下在这夺嫡之爭中,成为最后的胜者。” “兵卒……甲冑……器械……粮草……” 每念一词,便似有一份沉甸甸的砝码落在权衡的天平上。 “这桩买卖,无论横看竖看,秦王殿下都绝不会亏。” 秦王闻言,眼神微凝,似有触动,下意识低语:“你主上……倒是个明白人。知道那张椅子烫手,復辟之梦,早该醒了。” 来人一听此言,心中顿觉有隙可乘,当即恭声应和:“主上审时度势,別无他念,唯愿存续血脉,稍慰遗民故国之思。” “三郡之地,自治藩屏……”秦王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案几,沉吟道,“胃口,著实不小。” “你可知道,这『自治』二字,分量几何?” “那意味著赋税自收,律法自定,官员自任,乃至……兵马自养。” “即便你口称『少量卫队』,然界限何在?今日是卫队,明日便可成边军。” “今日是守宗庙,明日便可借『靖难』『清君侧』之名,兴兵起事。” “此例一开,国將不国。” “本王若应下,与亲手埋下分裂祸根何异?” 来人似早已备好说辞,从容答道:“殿下所虑,句句在理。故而主上亦愿与殿下共商细则,绝不敢行僭越之事。” “『自治』之权,可限於民政教化、轻徭薄赋;官员任免,殿下可派员监察,或共擬名册;卫队人数、驻地、武备,皆可明载於盟约,並受朝廷节制调度。” “秦嗣封国,永为內藩,绝无二心。” “此心此意,日月可鑑,亦可立契为凭,昭告天下。” “听起来,倒是让步颇多。”秦王语气听不出喜怒,“然人心易变,契约亦可撕毁。” “你主上今日或许別无他求,然其子孙后代,或麾下遗臣中,若出梟雄之辈,以此为国中之国为基,再起復辟之念,又当如何?” “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笔血债,该算在本王今日之决断,还是算在这份看似『善意』的盟约之上?” 来人沉默片刻,方沉声道:“殿下,世间从无万全之策,唯有因势利导,权衡利弊。” “主上以血脉传承为重,所求不过存续与安寧。” “若其子孙背约,便是自绝於天下,自毁宗庙。届时殿下或殿下后人兴兵伐之,名正言顺,天下何人能指摘半分?” “反之,若殿下今日將其拒之门外,这些遗民势力,或隱於暗处,滋扰生事;或转投他人,反成殿下心腹之患。” “这股力量,用之可助殿下成事,弃之则为殿下树敌。” “孰轻孰重,殿下……明察。” 第588章 厚顏无耻 最知秦王心性者,莫过於谋士。 他见秦王眉宇间掠过思忖之色,便知秦王的心,已经被“国中之国”的提议触动了。 “殿下!”谋士心头一紧,急欲开口劝阻。 此事若真应下,何异於引狼入室? 非但遗臭万年,更將成为谢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秦王却抬起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先生不必多言。” 隨即,他目光转向来人,继续道:“空口无凭,本王无法轻信,亦难凭此仓促定夺。” “三日。” “本王需三日时间权衡,也想在这三日內,看到你主上真正的诚意。” “既是合作,便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总要有些实在的东西,方能取信於人。” 来人心下一喜,当即拱手:“既如此,便请秦王殿下拭目以待。” “主上之诚,必不会令殿下失望。” 待那黑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谋士再难按捺,急声道:“殿下!还请三思啊!” 秦王见状,终究不愿被视作鲁莽短视之辈,强按下心头烦乱,耐著性子解释道:“先生,如今之势,不是逞血气之勇之时。” “若断然回绝,宴大痛经便再难倚仗,父皇心意莫测,诸位兄弟更如虎狼环伺。” “本王若再无强援,便是如履薄冰。” “一步失足,便是万劫不復!” “方才所议,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为本王,乃至为这天下局势,寻一条不得已的……生路。” “如此周旋,总好过逼得秦氏余孽狗急跳墙,掀起战乱,令天下再陷兵戎之苦。” “先生,本王此举,亦是……用心良苦。” “生路?”谋士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痛心,“凭裂土分疆以自保?靠与前朝余孽暗中媾和以求存?这……也能称作生路?” “这分明是苟且!” “是將列祖列宗浴血打下的基业、將天下万民的安危福祉,全然置於不顾!” “殿下今日若应下此事,他日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 “必是『谢氏不肖子孙,为夺权位,引狼入室,分裂山河』!” “殿下……难道真要背此千古骂名?” “这样的『生路』,殿下当真想要吗?” “这样的『合作』,殿下……真的需要吗?” “那样的『生路』,与慢性毒药何异?饮鴆止渴,终是死路一条!” “殿下,三思啊。” 秦王:他能坦言自己需要、甚至想要这样的“合作”吗? 更何况,对方所求不过三郡之地作为自治封国,名义上仍尊他为君,岁岁纳贡…… 这比起他预想中“划江而治、共掌天下”的局面,已不知温和了多少倍,也……现实了多少倍。 分明是利远大於弊之事,先生又何必如此激烈反对! “先生,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昔日勾践能臥薪尝胆,汉高祖亦有白马之盟……皆是权宜之计。” “待本王他日掌握大局,再徐图整合,亦不为迟!” “何必固守书生之见,白白將这送上门来的千载良机拒之门外?” “更何况,先生方才也亲耳听到了……” “若本王今日將其拒之门外,这些秦氏遗民势力,要么会转入暗处,不断滋扰生事;要么便会转投他人,成本王的心腹大患。” “谢氏皇族之中,覬覦大位的,並非只有本王一人。一旦秦氏余孽携著这些暗处的力量投向他处,对本王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细算下来,並非他们非本王不可,而是本王……更需要他们这股力量。” “先生,你也该……替本王的处境,多思量几分。” “明明能成为助力,何必要推拒成大患呢。” 谋士听在耳中,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险些一口老血当场呕出。 何其冠冕堂皇! 何其厚顏无耻!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被狗屎糊了眼,竟然会一度认为秦王有明君气象,是可塑之才,能將毕生济世安民的抱负託付於此。 狗屎! 当真是一坨糊不上墙的烂泥狗屎! 谋士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失望,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声音儘可能平稳:“殿下,老朽正是因时刻不忘思量您的处境,才万不能让您踏上这条看似捷径、实为绝路!” 见秦王眉头紧拧,似要辩驳,谋士不容他打断,语速加快,字句如连珠迸发:“殿下请细想,那『秦嗣封国』之约,表面看是他们退让,只求三郡自治,实则后患无穷!” “今日他们可因势弱求三郡,来日若倚仗其力成事,待其羽翼丰满,难道不会得寸进尺?” “自治之权,如同堤坝蚁穴,一旦凿开,溃决之势何以遏制?” “史书所载,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祸,教训还少吗?” “再者,殿下真以为得了他们的助力,便可高枕无忧?” “大错特错!” “此举无异於將『勾结前朝余孽』的滔天把柄,亲手奉予政敌!” “其他皇子,乃至朝中对殿下虎视眈眈的权臣,一旦得知,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攻訐之机?” “届时,『私通前朝,图谋不轨』的罪名压下,莫说夺嫡之爭,便是殿下眼下的亲王之位,乃至性命,都可能难保!陛下……又会如何看待殿下?” “殿下,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秦王本就不是意志极其坚定之人,被谋士这般连番质问剖析,耳根又软了下来,面上露出踌躇之色。 谋士趁热打铁。 “殿下方才说,是您更需要他们,而非他们更需要您……” “此言大谬!” “他们蛰伏数十载,为何偏在此时找上殿下?” “正是窥见殿下处境维艰,认为有机可乘,断定殿下『需要』他们,才敢提出『国中之国』这等狂妄要求!” “若殿下能断然拒绝,显露出绝不妥协的立场与清晰底线,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是另寻一个未必可控的合作者,还是暂时隱忍,等待更佳时机?” “这主动权,未必全然握在他们手中!” “至於他们转投他人……”谋士冷哼一声,“殿下以为,其他皇子就敢轻易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接了,便须背负同等风险与千古骂名。况且,以秦氏余孽那份復国执念与对谢氏的复杂心结,他们与其他皇子合作,真能同心同德?” “只怕彼此猜忌、相互利用更甚!” “我们大可暗中散布消息,使其相互疑惧,令其合作难以顺畅。” “甚至……可藉此设局,引蛇出洞,將其势力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或一举剷除,或分化吸纳,壮大己身。” 秦王面露挣扎,低声囁嚅:“可先生也曾说过,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谋士几乎要咬碎牙根,无奈道:“殿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此言不假。” “但这『非常手段』,应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奇策,应是纵横捭闔的合纵连横,应是不断壮大自身的根基实力,而绝非……与虎狼缔结此等遗祸无穷的密约!” “那不是在求一条生路,那是在饮鴆止渴,是在自己的臥榻之旁,亲手堆满乾柴,再扔下一个火星!” “殿下,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秦王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先生……难道对刚才那人提到的兵卒、甲冑、器械、粮草……就当真,一点也不动心吗?” 谋士险些吼出声来。 这到底是心动重要,还是项上人头重要? 他可不想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更不愿被千刀万剐,更更不愿有遗臭万年的骂名! 他所求,从来都是青史留名。 要留,也是留芳名。 而非遗!臭!万!年! “殿下,老朽所言,或许逆耳刺心,却字字发自肺腑。” “殿下若执意如此,老臣……无力回天,唯有请辞。实不忍目睹殿下他日追悔莫及,更不忍见江山社稷因今日之决,而再燃烽火!” 听闻“请辞”二字,秦王神色骤然变幻。 於他而言,秦氏余孽並非是是烫手山芋、溃堤蚁穴和尾大不掉。 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是解决眼下朝不保夕、仰人鼻息困局的法子,更是通往至尊之位最坚实、最触手可及的阶梯! 与这近在眼前的强援相比,“秦嗣封国”的隱患显得遥远,“勾结前朝”的骂名也变得模糊。 这一切,仿佛都可留待“事成之后”,从容“从长计议”。 史书? 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 倘若他日能君临天下,执掌乾坤,今日种种权宜之计,何尝不能粉饰为“忍辱负重”、“智取强敌”的英明决断? 神色变换间,秦王对现实力量的极度渴望,对挣脱眼前绝境的迫切需求,彻底压倒了对长远隱患与身后清名的恐惧。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未来的风险被本能地拋诸脑后,眼前这条看似唯一的“生路”,被无限放大。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青史留名,亦是本王心之所向。” “然,先生亦当明晓,若连眼前这道鬼门关都闯不过去,又何谈將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无这些兵甲粮草为本王续命,恐怕……根本等不到提笔书写青史的那一日。”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份骂名,这等风险……本王,担下了!” “至於先生所忧之后患……待本王站稳脚跟,自有余力徐徐图之,慢慢收拾。那『秦嗣封国』,未尝不可日后徐徐削藩,化於无形。而眼下……” “这份力量,本王……必须借!” “三日后……便看看他们,究竟能为本王带来多少『诚意』。” “但,请先生相信本王,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本王必会竭尽所能,绝不让大乾江山之內,出现真正的『国中之国』。” “至於先生方才所言『请辞』之语……本王只当未曾听见。” “往后,也望先生莫要再提。” “本王与先生,早已是生死不离、祸福相依。” “待他日本王身登大宝,建造帝陵之时,必会在帝陵之侧,为先生单独修筑陪陵。” “自然,若先生不弃……亦可与本王的梓宫,同入帝陵主室。” 第589章 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谋士:真是见了鬼了! 谁要与秦王生死不离? 谁稀罕什么同葬帝陵? 同葬…… 呵,以秦王这般境况,多半是个福薄寿短之人。 这所谓的“同葬”,说得好听,到时候怕不是要拉上他一同殉葬,去地底下继续给他出谋划策! 跟隨秦王时日越久,便越尝到那种如鯁在喉、似吞苍蝇般的滋味。 但,该说的他已说了,该尽的责任他也尽了。 来日,即便陛下不嘉许他直言进諫,至少……也无法再责怪他坐视秦王行下这等比逼宫造反更为遗臭万年之事。 陛下…… 老朽是真的尽力了啊。 “诚然,殿下所言的『权宜之计』,在老朽看来,不啻於临渊而行,险象环生。老朽原本也……不愿將自己的身后清名,与一场吉凶难测、祸福未知的豪赌永久绑在一处。” “然而,殿下『同葬帝陵』之诺,於老朽而言,非但是可遇不可求的殊恩,更是殿下对老朽至深至重的信重。” “老朽一介布衣之身,得遇殿下,效力至今,所求不过辅佐明主,匡正时弊,以尽绵薄,以报知遇之恩。” “为殿下剖析利害,是老朽的本分。” “但最终如何抉择……终究需由殿下圣心独断。” “方才一时情急,出言请辞,实属衝动僭越。殿下未曾怪罪,老朽已是惶恐感激,岂敢再有他想。”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 “那么前方无论是花团锦簇,还是万丈深渊,老朽都必当紧隨殿下,一路同行。” “此生此世,绝不相负,绝不背弃。” 秦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先生……这是想通了?” 这么干脆痛快? 谋士深深一揖:“老朽愚钝,又固於书生浅见,先前只知拘泥虚名,却未能体察殿下处境之艰危。殿下非但不怪罪,反以『同葬』重诺相托,信重之深,令老朽……惭愧无地。” “思量之下,方觉己身之固执,几误殿下大计,更负殿下厚恩。” “故而,老朽……想通了。” 他自然是想“通”了。 横竖他已得明君许诺,有了戴罪立功、重归正途的坦途。 至於秦王非要自寻死路,那便是秦王自己的选择了,与他何干? 或许,念在这些年主臣一场的份上,日后逢年过节,倒可以私下为他烧些纸钱,略尽心意。 见谋士言辞不似作偽,秦王心中却依旧盘旋著疑虑。 他深知谋士的秉性,绝非毫无底线、轻易动摇之人。 如此迅速地被说服,著实透著反常。 “先生……”秦王带著审视,將信將疑道:“当真不认为本王此举,是在引狼入室、分裂山河了?” 谋士一本正经答道:“殿下不是早已言明,此皆『权宜之计』吗?” “殿下那句『若连眼前这道鬼门关都闯不过去,又何谈將来』,老朽细思之下,確觉颇有道理。” “只要殿下始终记得此刻所言,不忘初衷……老朽自当生死相隨,绝不背弃。” “况且,谋士之道,一在谋,二在辅。” “既已尽谋士之责,將利弊得失、险患危机尽数剖析於殿下面前,那么接下来,便是辅佐殿下,在您所择定的道路上,竭力趋吉避凶,化险为夷。” 秦王闻言,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缓和道:“先生能如此思量,自是最好。” “那么,依先生之见,本王究竟该如何应对与秦氏余孽结盟一事?” 谋士似已成竹在胸:“殿下,与秦氏余孽周旋,当以『虚与委蛇,借力打力,暗藏后手』十二字为要。” 秦王虚心求教:“愿闻其详。” “其一,虚与委蛇。”谋士条理分明,“三日后,若对方果真展现结盟诚意,殿下姿態不妨稍显矜持。可嘉许其『诚意』,认可其『底蕴』,甚至对『秦嗣封国』之议表露些许『兴趣』,但绝不可给予任何具体承诺,尤其不可落於文字。” “言辞务必留足转圜余地。” “如『此事牵连甚广,须从长计议』、『待本王根基稍稳,再作详商』等。” “要让对方觉得合作可期,但主动权始终握於殿下之手,他们仍需不断加码证明自身价值。” 秦王微露犹疑:“此乃拖延之策。然其若急於求成,步步紧逼,又当如何?” “这便是其二,借力打力。”谋士目光微闪,“他们既声称可提供兵甲粮草、朝中秘闻,那我们便『却之不恭』。” “可向他们提出具体、且於我们极为有利之要求。” “要求须具体,须难以立刻满足,须能切实消耗其资源、验证其能力。” “彼若办到,我方实力得增;彼若推諉作假,则其『诚意』与能力立显不足,我方便有充分理由进一步拖延,甚至质疑。” “与其让对方质疑殿下结盟之心,不如將难题拋回,由殿下去质疑对方诚意。” “如此,既能占据主动,又能趁机谋取实利。” “妙极!”秦王不禁抚掌,“此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既取其实惠,又验其真偽。”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暗藏后手。”谋士继续道:“殿下,与此辈周旋,无异於与豺狼共舞。我等必须暗中备下反制手段。老朽以为,此『后手』可分三层。” “第一层,情报反制。老朽已思得一计,可偽造或半真半假『泄露』一份关乎其核心利益之情报,诱其行动,从而暴露其网络,或引发內乱。此事需周密布置。” “第二层,人员监控。凡秦氏余孽派来联络交接之人,其身份、样貌、习惯、联络方式,须由『影卫』密录在案,並尝试反向追踪。必要时,可秘密控制其中不甚核心者,拷问內情。” “第三层,乃最后屏障。须在关键地点、关键环节,密伏绝对可靠之心腹死士或『影卫精锐。” “一旦察觉对方有异动,或合作出现失控之危……须有能力即刻切断所有联繫,清除已知之对方关键人物,並製造足够混乱与假象,將一切可能指向殿下之线索彻底湮灭。” “甚至,可考虑將部分『合作』痕跡,巧妙引向……殿下其他对手。” “祸水东引,以求全身而退。” “殿下,尚有一事需谨记。”谋士在末了补充道:“三日后会面,分寸尤为关键。既要显露对强援的渴求与结盟的诚意,又不可显得过分急切或示弱。可略提当下艰难处境,但更须著力彰显殿下对未来的篤定与掌控之能。” “最好……能於言谈间,不经意流露一丝对『秦嗣封国』可能引发后患的隱忧。如此,反倒更显殿下思虑周详、並非轻率应允,亦是为日后『从长计议』乃至必要时的转圜,预先埋下伏笔。” “殿下可明白?” 谋士与秦王…… 一个敢以虚言哄骗,一个便敢信虚实相间的谋划。 一个敢將种种机锋算计和盘托出,一个便敢全数听入耳中,照单全收。 从某种意义上看,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层面上的…… “君臣相得”呢? 这厢其乐融融,那厢…… 黑衣人悄然离开皇陵地界,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始终縈绕心头,驱之不散。 主上交代的差事…… 初步接触、试探底线、拋出“秦嗣封国”的诱饵皆已达成。 秦王虽未当场应允,但其意动之態显而易见,三日之期的鬆口,更是一大进展。 这原本应是值得鬆口气的事情。 可……过程未免太顺了。 顺的甚至让他生出几分儿戏般的恍惚。 难道秦王当真已落魄至此,尝尽了虎落平阳、龙游浅水的苦楚,以至於病急乱投医,对任何可能的外力都趋之若鶩、来者不拒? 罢了,许是自己多虑了。 秦王身处绝境,渴望强援本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主上开出的条件本就是深思熟虑、反覆权衡后的结果,既不过分刺激,又足够诱人。秦王为此意动,也在情理之中。 黑衣人摇了摇头,仿佛要將心头那缕不安与猜疑尽数甩开。 与其在此胡思乱想、徒增疑虑,倒不如嘆服主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深谋远虑。 他信主上。 …… 翌日,夜深。 黑衣人潜入了宴大统领府上,如同在自家后院般熟悉地穿过一道道迴廊,直奔主院。 主上此番不仅要宴大统领手中掌控的资源,更要……宴大统领的命。 故而,他必须亲自来探一探虚实。究竟对主上还剩几分忠诚?传言中缠绵病榻的重症是真是假?手中又究竟还攥著多少未曾稟报给主上的隱秘底牌…… 主院內瀰漫著浓郁刺鼻的药味。 黑衣人扬手一挥,细白的粉末无声散落。 外间,连日来侍疾、此刻趁宴大统领入睡正补觉的宴嫣,以及几名东倒西歪的婢女,顿时陷入沉沉的昏厥。 似乎对自己的迷药极为自信,黑衣人甚至未去逐一查验外间眾人是否悉数晕倒,便已迈开大步,径直朝著宴大统领的臥房走去。 听著脚步声逐渐远去,原本“晕倒”在桌边的宴嫣,轻轻换了个相对舒服省力的姿势,继续“昏迷”著,心安理得地偷听起来。 老天爷…… 可別忘了,裴惊鹤已经回京了。 这世上,还没有裴惊鹤亲手调製的“清明丸”解不了的迷药。 这般疏忽大意,来人是自信过头、一帆风顺惯了,还是……压根没將裴惊鹤放在眼里? 臥房內。 肝火鬱结、本就辗转难眠的宴大统领,早已被外间那几声“咚咚”闷响惊醒,手已下意识探向枕下短刃。 脚步声在床榻边停下。 “宴大统领既已醒了,又何必再装睡?” 来人的声音带著一丝似曾相识的模糊感,宴大统领觉得仿佛在哪儿听过,却又想不起具体何时何地。 “听闻宴大统领吐血昏迷,主上甚是掛念,特命在下前来,捎些淮南寻得的珍稀疗伤圣药,探望大统领。” 宴大统领猛地睁眼,借著昏黄的烛光,看清了床前之人,瞳孔骤然一缩:“是你?” 来人轻笑一声,带著几分戏謔:“自然是我。” “怎么?” 宴大统领这是病久了,连身子带眼力都一同不济了?竟连故人也认不真切了。” 他顿了顿,似是嘆息:“罢了,许是我的不是。早该將这烛火挑亮些,好让大统领瞧个分明。” 话音未落,他真的转身,不疾不徐地將烛台上的灯芯一一拨亮,又將旁边几支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 室內光线霎时大亮。 灯火通明之下,黑衣人也终於將宴大统领的病容尽收眼底。 面如金箔,蜡黄憔悴。 病气沉沉,縈绕眉宇。 眼下一片深重青黑,眼珠浑浊暗淡,眼白更是布满骇人血丝。 確是一副沉疴缠身、元气大伤的模样。 真病了…… 难怪这般等不及,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主上举事。 原来是怕等不到坐享从龙之功的那一日,便要先下去向阎王爷报到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590章 我有绝对的把握 不过,宴大统领怎不想想,举事关乎生死存亡,岂能因他一人之故而擅改大计? 在准备尚未周全之时,便强催动手,何其荒谬! 当真是私心作祟。 如此自私,便是根本未將主上安危、大业成败真正放在心上。 那便是……不忠。 不忠者,合该死! 主上……並未冤枉了他。 宴大统领紧攥著短刃的手丝毫未松,嗤笑一声道:“主上掛念?” “这究竟是『掛念』,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警告!” “他这是……怪我几次三番催促,怨我指手画脚,所以……动了除掉我的念头? “警告?” “大统领此言,未免太伤主上的心了。”黑衣人摇了摇头,自顾自在床榻边的木凳上坐下,语气带著几分笑意,又似有几分感慨:“主上念旧情,更看重大统领的才干。” “上京城风雨同舟,淮南传书递信……” “这些旧事,大统领或许淡忘了,主上却一刻不曾或忘。” “主上常说,他始终铭记大统领当年不遗余力的扶持之恩,从未敢忘,更从未有过半分『恩將仇报』之念。” “主上亲口对在下言:当年之诺,绝无更改。” “这些都是主上的原话。” 说到此,黑衣人微微顿了顿,话锋一转道:“然而,在下身为主上心腹,日夜隨侍左右,亲眼目睹主上殫精竭虑、如履薄冰的筹谋,也深知主上许多不为人知的为难之处。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大统领近日屡屡传书催促,言辞一次比一次急迫,甚至连从不离身的贴身软甲都脱下作为信物相挟,只为逼迫主上提前举事。” “难道大统领不知,如今大业根基未稳,各方皆需慎之又慎?时机未至,若贸然行事,恐招致灭顶之灾!大统领这般行径……” “是否……有些过於心急了?” “在下记得,大统领从前並非这般不顾全大局之人。”黑衣人语气似有惋惜,又似探究,“怎么……难不成真是因为身染沉疴,时日无多,唯恐一身功业將来便宜了旁人,这才不顾一切催促主上举事?” “若事成了,以大统领之功,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自是指日可待;可若败了……” “难道大统领是想拉著那成千上万的人,一同殉葬不成?” “不会吧……”黑衣人摇头,语气中带著刻意的难以置信,“大统领出身名门,自幼在宫里长大,受大儒教导,就连已故的乔太师……” “那可是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帝师啊,也曾亲自为你传道授业。” “你的品性胸襟,应当不至於……如此卑劣狭隘吧?” 宴大统领蜡黄的脸颊上陡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仿佛下一刻便要呕出血来。 他死死攥紧短刃,手柄上深刻的纹路硌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將翻腾的气血压下。 “什么时日无多? “你休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不过是家中琐事缠身,急火攻心,这才臥床静养几日!” “更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催促主上,是不忍见其因过分谨慎而坐失良机,让那些跳樑小丑最终窃取大势!” “绝非你所谓的,怕多年心血埋进土里,白白便宜了旁人!” “咳咳……” 宴大统领咳嗽几声,继续道:“我以贴身软甲为信,是要向主上表明,我已自断退路,將身家性命与身后名节尽数託付!” “此心此意,天日可鑑!何来『威胁』二字?” “这是……孤注一掷的忠忱!” “你休要在此……枉做小人!” 黑衣人被宴大统领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与斩钉截铁的“忠忱”宣言弄得微微一怔。 宴大统领的表现,比他预料的更加刚烈,也更显“委屈”,全然是一副被至信之人误解冤枉的悲愤模样。 嘖…… 演的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架势。 他见识过太多偽装,深知越是表现得大义凛然、愤慨激昂,背后往往藏著更深的城府与算计。 但他並未点破,反而顺势露出恍然兼带歉意的神色,拱手道:“大统领息怒!是在下失言,误解了大统领一片赤诚之心!” “主上若知大统领是如此决绝忠贞,想必亦会动容不已。” “大统领放心,在下必当如实转稟。” “只是,大统领也需体谅主上的难处。” “举事如同火中取栗,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主上肩上担著的,不止是大统领的身家性命,更是无数追隨者的前程性命,乃至……天下苍生的祸福。” “故而主上不得不慎之又慎,反覆权衡。” “不瞒大统领,自主上在应允三月之期后,亦在暗中积极联络各方,积蓄力量。” “然则,有些关节尚未打通,有些承诺尚未落定。” “譬如……粮餉的持续供给,起事后的舆情导向,以及……事成之后,权力格局的初步划分……” “这些,皆需时间,也更需要大统领在上京,提供更坚实、更具体的襄助。” “大统领曾是元和帝伴读,亦掌禁军多年,乃朝中曾炙手可热的重臣。” “不知……大统领在上京这些年,可还有別的……未曾言明的布置?或是……与其他势力是否也有过某些……心照不宣的往来?” “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探听宴大统领底牌与潜在盟友的老路上。 不过是换上了一副更显“体谅”、更似“合作”的腔调罢了。 宴大统领內心冷笑。 狐狸尾巴,终究是藏不住了。 见宴大统领沉默不语,黑衣人又按捺著性子劝道:“毕竟是大统领屡次催促主上儘早举事,若还有什么未动的后手,此刻便不必再留著了。” “成败,在此一举。” “想来……大统领也不愿看到多年心血,最终功亏一簣吧?” 宴大统领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一字一顿道:“他……当真决定了,三月之內举事?” 黑衣人对宴大统领口中那略显不恭敬的他字略感不豫,却终究没有反驳,只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主上一言九鼎。” “既已应允大统领,便绝不会食言。” “大统领对主上……总该有这份信任才是。” 宴大统领道:“既如此,我再藏著掖著,反倒显得我不忠不义了。” “我给你透句底,只要他按时起事,我有把握让陛下龙体『突发急症』,重病不起,乃至……神志昏聵,滥行诛戮。” “届时朝臣必定人心惶惶,非议四起。” “而弱冠上下的几位皇子,或折损,或废黜,或平庸不堪大用,剩下的……不过是垂髫稚子,根本无人能在短期內稳定朝局、凝聚人心。” “常言道,浑水好摸鱼。他若趁此大乱举事,必是如虎添翼。” “不,確切地说,这已不再是“浑水摸鱼”……” “而是要直接將水煮沸,把鱼塘彻底掀翻!” “如此一来,他的大业,成功的把握將陡增数倍不止!” “试想,趁皇帝病重昏聵、皇子凋零、朝堂大乱之际,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甚或乾脆高举“瑞郡王遗孤”的正统旗號起兵,直逼京畿…… “群龙无首、人心涣散的朝廷,如何抵挡?” 黑衣人开口道:“大统领所指的,可是石主事与贞贵人那条线?” “若是此事……那恐怕算不得什么『透底』。因为,这条线主上……早就知晓了。” 宴大统领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虽有意外之色,却也未失分寸。 “狡兔尚且三窟。” “你以为我会將成事的希望,全然寄託於一人之身吗?” “那也未免太过凶险。” “你也说了,我出身名门,自幼长於宫闈,师从大儒,曾为元和帝伴读,亦执掌禁军多年,又是乃朝中曾炙手可热的重臣……” “在宫中想留下些后手,並非难事。” 黑衣人愕然:“大统领……果真深藏不露,竟有如此惊天手段!” 他急欲追问:“敢问大统领所指的是……” 宴大统领:“这你便无需知晓了。” “你只需稟明他,我有把握让陛下龙体『突发急症』,重病不起,乃至……神志昏聵,滥行诛戮,此言,足矣。” 黑衣人一噎,心下顿时泛起一丝不悦。 “大统领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主上?” 宴大统领义正辞严:“非是不信,而是兹事体大,关乎国本,更关乎大业成败,乃至……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风险就越低,成功的把握就越大!” “还望理解。” 黑衣人心中憋闷。 这下……倒杀不得宴大统领了。 当真气煞人也! “大统领既有如此把握,在下……明白了。” “此言,在下必定一字不漏,稟报主上!” “主上闻之,必当……欣喜若狂!” “大统领好生养病,在下……先行一步。” “且慢……”宴大统领驀然开口,“我记得,当初他身边那位医毒双绝的高人,曾炼出过能解百毒的丸药。” “我要一颗,以备不测。” “毕竟,若我死了……这世上,恐怕再无人能有绝对的把握,对陛下『动手』了。” 原本,他是想摸清裴惊鹤的行踪,好设计一场“巧遇”或“意外”,诱使其心软。 谁料这裴惊鹤似在永寧侯府里扎了根,简直比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还要足不出户。 偏偏那永寧侯府,又被裴桑枝经营的铁桶一般。 他便是想冒险潜入掳人,都寻不到半分机会。 黑衣人脱口而出:“你中毒了?” 宴大统领立时嘴硬道:“是以备不测。毕竟我的安危事关大局,容不得有半点差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实际上,他不过是想碰碰运气。 万一那传说中能解百毒的丸药,真能起效呢? 黑衣人:“你当知晓,那位高人早已不知所踪。他所留的每一枚丸药,於主上而言,都无异於一张护身符。” “你……当真忍心索要?” 宴大统领眉头一拧,不耐烦道:“非是我忍心与否,是要看他舍不捨得!” “你只需將我所需,原话带到便是!” 他要的又不是天上的星辰,也不是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再说了,那丸药难道只有一颗不成?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扶持那遗孤走到今日。 如今討要一颗丸药防身,怎么了? 过分吗? 理所应当! 第591章 將宴嫣许去做侧妃 黑衣人被宴大统领这番理直气壮的態度弄得哑口无言,仿佛那能解百毒的丸药不是稀世珍品,倒成了田间地头按斤称卖的大白菜。 可谁让如今的宴大统领,偏偏就带著一股“挟天子以令诸侯”般的底气与倨傲呢。 这些年来,主上在淮南固然经营颇深,但若说要將人手安插进宫中,並且还能万无一失地对元和帝下手,终究仍是痴心妄想。 早年温静皇后尚且年少,是荣老夫人暂替陛下稳住了后宫。 待温静皇后日渐歷练出来,中宫气度愈显,宽严相济,宫中感念她的宫人与妃嬪不在少数。 主上虽也曾尝试安插眼线,却要么被皇后清理出去,要么始终不得重用,更別提將人送进李德安一手掌控的华宜殿了。 想在御前伺候,李德安恨不得將每个宫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透彻。 凡是沾亲带故的,他都会隔三差五派人暗中探查,看有无异常、有无天降横財。 所以说,若贞贵人那条路走不通,想要稳妥无误地对元和帝下手,终究还得倚仗宴大统领。 因此,他终究不便直接驳回宴大统领的要求。 宴大统领闻言,成竹在胸:“能解百毒的丸药固然珍贵,可比起一个近在眼前、十拿九稳的机会,孰轻孰重?” “淮南与京城相隔何止千里,哪怕他通天之能,宫闈內外风云变幻,他又能握住几分 “我等得起,丸药总能另寻他处。” “可他那番大业所需机会,也能这般从容等下去吗?” 黑衣人听得胸中气血翻涌,直恨的牙痒痒。 同是为主上效力之人,这宴大统领凭什么如此倨傲,连半分对主上的敬畏都不存? 难道就因他是最早追隨主上的从龙之臣,便自以为根基深厚、无人可制了吗? 呵! 今日宴大统领敢对主上这般不恭不敬,来日若真成事,岂非更要蹬鼻子上脸,甚至將主上架空为傀儡? 此人……断不可久留。 就算將来大业得成,宴大统领也非死不可。 “大统领的话,我听明白了。” “七日內,必给大统领一个確切的答覆。” 黑衣人不再多言,抬手一揖,便欲转身离去。 “慢著。”宴大统领强撑著直起身,“你如此堂皇直闯正院,可有万全把握不露行跡?” “我的嫡女,此刻正领著一眾侍女守在外间,隨时等著进来侍奉汤药呢。” 饶是黑衣人再惯於揣度人心,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话……当真只是提醒他小心行踪? 字句间分明渗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大统领此言何意?” 宴大统领低咳两声,缓缓道:“我並非质疑你用的迷药的效果,亦非质疑你的身手。” “只是,我深知,因我近来几番催促,主上对我……怕已心生不悦,甚或存了几分疑虑,觉得我不復往日忠诚。” “为人臣子,不能坐视裂痕滋长,总要设法弥补才是。” “你也清楚,我膝下唯有一嫡女宴嫣,自幼倾尽心血教养,说是金尊玉贵亦不为过。” “今日,我便允你藉此时机,將她暗中送往淮南,侍奉主上左右。” 黑衣人瞳孔骤然一缩。 宴大统领却似未见,继续道:“我知主上早娶淮南世家女为正妃。小女虽出身尚可,却也不必令主上为难,休妻再娶,便以侧妃之位相待即可。” “如此,可能稍证我宴氏忠心?” 黑衣人目光复杂地看著宴大统领,喃喃低语:“大统领从前……不是一直不愿在主上功成前,將儿女捲入其中吗?” “你总推说宴嫣年纪尚轻,不急於一时,还想留在身边多教导几年。” “又说宴礼心性未定,阅歷尚浅,担不起主上重任,需再多加磨礪,待日后正式步入仕途,再为主上效力也为时不晚……” “为何今日,却捨得將宴嫣……就这样送到主上身边了?” “还只是做一个侧妃……” 宴大统领面色不变:“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推脱,是未曾料到我扶他自微末而起,直至他坐稳淮南『地下王』之位,如此倾力相助、多年追隨的情分,竟仍会招致猜疑。” “我將能给的,早已倾囊相授。” “以嫡女为质,確是决绝。” “然,不决绝,何以取信於人?” “尤其在此刻……” “他既已对我生疑,寻常的金银珍宝、权位许诺,恐怕都抵不过一句若有若无的揣测。” “唯有將我最为珍视的软肋,亲手奉至他掌中,任他拿捏,这片疑云……或才能淡去几分。” 黑衣人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这究竟是“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狠厉算计,还是当真在剖心沥胆以表忠诚? 他越想越觉糊涂。 不对劲。 此事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黑衣人心中疑竇丛生,问得越发直接:“既然如此,大统领为何不允我將你的嫡长子宴礼带走?” “此举更能彰显诚意。” “况且主上正值用人之际,宴礼若至淮南,必得重用,独当一面指日可待。” “而宴嫣终究是女子。” “主上並非耽於美色之人,且素来敬重王妃。即便给了侧妃名分,恐怕也……难成什么气候。” “怎么看,都该让我带走宴礼才更合情理吧?” 宴大统领几乎要嘶吼出声。 原因再简单不过! 他实在无法忍受宴嫣在他眼皮子底下继续作威作福。 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她面前落得连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威严扫地,体面全无! 更何况,宴嫣何曾顾念过半分父女之情? 她对他下那般阴损的毒,让他变得不男不女,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不如。 那点儿本就稀薄的父女情分,早被她亲手斩断,碾得乾乾净净了。 但,这话他不能宣之於口。 “你说得在理。”宴大统领收敛心神,语气里带著几分认可的意味,“若论『用处』,礼儿去淮南,確实比嫣儿更为妥当。” “他是我嫡长子,文武兼备,心智日渐成熟,日后必能成为主上麾下一员得力干將。” “自古皆然,儿子承载血脉,是根基,是家族延续之根本……” “而女儿,纵使再珍爱,终究是『外人』,是可供权衡、交换,乃至必要时……可舍的筹码。” “这般比较之下,任谁都会觉得,送宴礼去淮南方是彰显忠心的上策。” “然而,今日选择嫣儿,却並非是我退而求其次,也绝非不愿宴礼涉险。” “实是因为宴礼此刻根本不在京中。” “他受我之命前往北疆,替我处置一些紧要事务,一时半刻难以折返。” “淮南固然需要人手,但北疆之事亦不容有失。” “所以,眼下能让你带走的,唯有宴嫣。” “这,已是我此刻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黑衣人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能握有一个嫡女在手,主上终究是多了一个拿捏宴大统领的筹码,无论如何都不是坏事。“你確定……是心甘情愿?”黑衣人最后確认道。 宴大统领頷首:“心甘情愿。” 若非他此刻体虚气短,又唯恐对方瞧出自己那几乎要压不住的迫不及待,他恨不得立刻亲手將宴嫣捆了,塞进麻袋,直接扔上前往淮南的马车。 黑衣人点头道:“好。那我今日便安排人手,將宴嫣先行带走。” “大统领这份忠心,我必当在主上面前,详细稟明,代为陈情。” 宴大统领:“事不宜迟,你快些动手吧。” 据他所知,瑞郡王遗孤所娶的王妃绝非善类,出身淮南世家大族,母族势大,瑞郡王遗孤多有仰仗,对她行事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宴嫣在这月余来成长再快、心思再细密,到了淮南也是人生地疏,毫无根基,一旦踏入深宅大院,只怕再无半分自由可言。 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让她多受些磋磨,或许才会念起他这个父亲的好来。 也才能明白,他当初近乎严苛的教导,究竟是为谁著想。 若宴嫣肯低头,肯交出真正的解药……他未尝不能大人大量,助她登上正妻之位。 外间,佯装昏迷的宴嫣,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像她父亲这样的人,大约只有躺进棺材、埋入黄土,才能真正安分。 不,或许……连那样都未必够,说不定还会从坟里诈尸伸出手来呢。 想想也真是讽刺,血脉相连的父女,走到了这般恨不得將对方彻底除去的境地。 不过,她还不能“醒”。 来人的亲笔手书尚未拿到。 没有他的笔跡为凭,桑枝又如何去寻高人摹仿字跡,替他继续下这局棋呢? 那就……再“晕”一会儿吧。 心念电转间,宴嫣朝著暗处打了两个手势。 暂勿动手,只需暗中跟隨即可。 黑衣人终究顾及宴嫣的身份。 既是宴大统领的嫡女,亦会是主上的侧妃。 他犹豫一瞬,没有直接上手將人扛起,而是转身在臥房的箱笼中翻找出一条崭新的锦被,將晕倒在地的宴嫣仔细裹好,这才打横抱起,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宴府。 见来人如此顺利地带走了宴嫣,宴大统领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只要宴嫣不在,即便他身中奇毒,这府中也依然是他一人说了算。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有人试图脱离他的掌控。 那种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钻爬,令他焦躁难安,怒火丛生。 神清气爽啊…… 比连服多日的苦汤药剂,都更觉舒坦通泰。 宴大统领闭目凝神,將方才与黑衣人交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反覆推敲有无疏漏破绽。 可思绪流转间,神色却忽地一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悵惘与怀念。 这情绪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未曾留下半点痕跡。 然而他的心绪终究是被搅动了。 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他自幼长於宫中,是陛下伴读。 先帝、荣后,乃至是他恨之入骨的荣老夫人,都待他极好,將那份“爱屋及乌”做到了极致。 他穿过荣老夫人亲手缝製的衣袍,吃过她做的糕点。 与陛下嬉闹时放飞的纸鳶,是先帝亲手所扎。 就连日理万机的荣后,也曾从百忙中抽身,亲自检查他与陛下的功课,硃笔批註,细致严谨。 甚至第一次知晓春耕秋收、体察民间疾苦,也是荣老夫人带著他与陛下微服出宫亲眼所见。 后来他渐渐长成,陛下继位,他执掌禁军,一度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 其实他明白,先帝、荣后,乃至荣老夫人,皆盼著他能成一代忠臣、能臣、贤臣。 读的是圣贤书,本该走一条忧国忧民的光明大道。 可他终究……辜负了那些期盼。 他又能如何言说? 在宫中受到的每一分好,被母亲知晓后,都会化作十分、百分的折磨,加倍落回他身上,直至他將那份“好”与“恐惧”、“厌恶”牢牢捆绑。 穿了荣老夫人缝的衣裳,回府后,母亲便用剪刀一剪一剪將它铰成碎片。 每剪一刀,便伴著泣血的斥骂:“是不是要像你那没良心的爹一样,被別人施捨的一点好就勾了魂去?” 剪罢,又逼他將满地碎布一针一线重新缝起。 最初十指被银针扎得血肉模糊,密布细孔。 后来,竟真能將碎布条缝回一块完整的布。 第592章 桑枝定会夸她能干 吃了荣老夫人做的糕点,母亲便將一模一样的糕点一盘盘堆满他眼前,逼他吃尽。 哪怕他跪地哭求,撑得呕吐不止,母亲仍会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將糕点塞进他口中。 许多次,他都觉得自己会活活撑死。 就连荣后硃笔批阅的功课,母亲也不敢撕毁,便数著上面有多少字,用藤条一字一下地抽在他身上。 渐渐地…… 他开始惧怕先帝、荣后、荣老夫人对他好。 他比谁都清楚,尝到一分甜,便要偿还十倍的苦。 善意的馈赠变成了惩罚的由头,温暖的记忆关联著皮肉的痛楚。 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无处遁形的恐惧,悄然滋长为怨恨。 年少的他,不敢怨恨母亲。 又被母亲一次次声嘶力竭的哭诉浸染,渐渐相信,所有的痛苦,皆源於父亲的薄情寡义,源於荣后指使荣青棠引诱父亲、使其背离家门。 於是,恨意开始扎根。 他恨那个轻易被“勾走”、拋妻弃子的父亲。 却又深深怜悯著將全部扭曲的情感与期待都倾注於他、將他当作唯一报復工具与掌控对象的母亲。 母亲说,他是她此生唯一的倚靠。 母亲说,他绝不能背弃她。 母亲说,他必须恨她所恨。 但凡他对那些温情有些许不舍,就是对母亲的背叛。 久而久之,假恨变成了真仇。 他开始主动为母亲的怨恨寻找“证据”,为自己日益增长的戾气寻找“理由”。 先帝的赏识是帝王心术的笼络,荣后的关怀是確保宴家忠诚的手段,荣老夫人的慈爱更是居心叵测的腐蚀…… 他將所有接收到的善意都进行最恶意的解读,以此来说服自己,母亲的偏执才是那些人联手摺磨的结果,自己的怨恨天经地义。 然而,他年少时真切感受到的善待与温柔,恰恰都来自於宫中的那些人。 在荣老夫人身上,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如慈母般的关怀。 在陛下身上,他感受到的是毫无偽饰、赤诚相待的手足之情。 在先皇与荣后身上,他见识到的,是族中长辈那种外表威严、不近人情,內里却对晚辈颇为包容护佑的模样。 即便是他恨之入骨的父亲……也曾一再尝试,想要教导他。 然,捫心自问,他这一腔恨意,究竟该倾泻於谁? 想著想著,宴大统领驀地笑出了声。 事到如今,还想辨明该恨谁,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他真正该做的,是让那深埋心底的夙愿成真。 否则,他这一生,岂不真就成了一场地地道道的笑话? 恍惚间,母亲悽厉的哭喊声,似是再度在他耳畔响起。 “你看,他们对你好一点,你就忘了是谁生你养你!忘了你爹是怎么被他们勾走的!你若是心软,便是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自己受过的所有苦!” 对,母亲是对的。 母亲……一定是对的。 不准多想…… 不准动摇! 宴大统领猛地抬手,仿佛不知痛楚一般,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著自己的脑袋,要將那些翻腾不休的杂乱思绪硬生生驱赶出去。 滚…… 都滚! …… 京郊。 院落清幽僻静。 宴嫣算著时辰,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目光触及陌生的环境,適时地流露出惊惶无措,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心翼翼道:“你……你是什么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旋即,她像是为自己壮胆般,猛地抬高了声音:“我告诉你,我可是宴大统领的嫡女!更是如今上京城中炙手可热的裴女官的四嫂!” “裴女官是什么人,你总该知道吧?她身后站著駙马爷,更有荣国公府撑腰!” “你若是敢动我一根头髮,宴家、永寧侯府、乃至整个荣国公府……都绝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听著宴嫣提及永寧侯府,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差点忘了,宴大统领的嫡女,也並非什么安分的闺秀。 去岁还闹出执意要嫁与永寧侯府一个死人的荒唐事,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如此看来,能许她一个侧妃之位,已是格外开恩,著实算是她高攀了。 毕竟是个二嫁之身,头一遭嫁的又是个死人。清白与否暂且不论,单是“晦气”二字,便足以让寻常人家退避三舍。 黑衣人清了清嗓子:“我与你父亲乃是故交……” “看在你是我故人之后的份上,奉劝你一句,从今往后,莫要再提永寧侯府半字,尤其是你那桩不作数的……亡故夫君。” “此乃金玉良言,是为你好。” 宴嫣闻言,骤然抬头,脸色涨红,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是我明媒正娶……不,是我自己选的夫君。” “即便他……他不在了,也容不得你这般轻辱!” “你既口口声声称是我父亲故友,就该知晓礼义廉耻!这般专揭人伤疤,算什么故交情分!” “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忠君报国,怎会与你这般刻薄小人有所交集?” “你怕不是什么山野匪徒,在此胡乱攀扯吧!” 说著说著,宴嫣抬手指向对方,语气带上威胁:“我也奉劝你一句,此刻就好生將我送回去!否则,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明媒正娶?”黑衣人嗤笑一声,语带讥誚,“你与他既无洞房之礼,连裴临允本人都早已是一具枯骨。” “宴姑娘,你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荒唐闹剧,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笑料罢了。” “还有,我倒並非轻辱那个死人。” “我是在轻辱你,一个不知自爱、行止有亏的所谓『大家闺秀』。” “至於我与你父亲故交之事,千真万確。” “如今你既已被你父亲许给我家主上为侧室,过往这些不体面的旧事,最好烂在肚里,忘得乾乾净净。” “主上胸襟开阔,或许不与你计较从前。但若你不知收敛,屡屡提及,甚至仍存妄念……” “那便是自寻死路,更会连累你父亲,连累整个宴家。” “宴姑娘,你最好……放聪明些。” 宴嫣失声道:“我与裴四郎的婚事是过了官府文书的!” “他未曾休妻,我亦未曾休夫,如何能再嫁旁人?” “这……这岂不是比二嫁更不堪?” “说得难听些,这不是……一女同嫁二夫吗?” “荒谬!” “你家主上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与旁人共侍一妻不成?” “我告诉你!我虽与裴四郎未做一日真夫妻,但对他確是情根深种、心甘情愿!你家主上若敢逼迫於我,我便日日寻机杀他!若杀不了……” “我便一头撞死,绝不受辱!” 她必须表现得激烈些,胡搅蛮缠些。如此一来,在黑衣人確信她已“驯服”、变得“识相”之前,绝不敢轻易將她匆忙送回淮南。 那么,她拿到“手书”的机会,便更大了! 还有……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她实在不喜欢。 但若能顺利扒下,交给裴惊鹤炮製一番,再转赠桑枝,必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妙用。 嘿,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黑衣人听著宴嫣的叫囂,一时竟有些目瞪口呆。 不是…… 什么叫“共侍一妻”? 宴大统领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宴嫣乃精心教养,最是温婉柔顺吗? 眼前这架势……跟市井泼妇骂街有何分別? 这也算温婉! 如此不可理喻,看来確实不宜將她匆忙送走。 需得再“磨”上一段时日,至少得让她认清楚现实,绝了那些疯狂的念头才行。 否则,真送到主上面前,万一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自己也要担上干係。 真真是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说真的,他很怀疑,宴大统领是不是自己也受够了这个女儿,才这般迫不及待地让他將人带走。 存心给他添堵! “从今日起,你的饮食起居,自会有人安排。若无允许,不得踏出此门半步。” “稍后会有人前来,教你侍奉夫主的规矩。” “用心学。” “每日该学的功课,学好了,才有饭吃。” “否则,你就饿著。”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究竟能硬到几时。” 宴嫣扯扯嘴角:“饿死正好,下去与我的四郎团聚,也省得在此受辱。” “还有、你说你是我父亲故交便是了?” “空口白牙,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退一万步讲,即便你所言非虚,我父亲当真將我许给你家主上做侧室,侧室虽不及正妻尊贵,却也是要上族谱、进宗庙的!你这般折辱於我,看似是给我下马威,实则是对你家主上不敬!”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 “看来,你对你的主上,也未必如你表现的那般……恭敬忠诚啊。” “穿著这身黑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黑衣人一口气险些哽在喉头,脸色瞬间铁青。 “放肆!” “区区一个尚未过门、声名狼藉的侧室,也敢妄议主上,攀扯忠诚?” “谁给你的胆子!” “宴大统领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还是你以为,凭你那点可笑和疯癲,就能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我对主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倒是你,屡出狂言,心存怨懟,分明是对主上大不敬!”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宴嫣似是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意惊到,显出几分色厉內荏,“你若真忠心,便该善待主上未来的侧室,而不是像对待囚犯、甚至对待……对待牲畜一样!你这般行事,传扬出去,损的是你家主上的顏面!” “善待?”黑衣人怒极反笑:“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这番言辞,也配谈『善待』?” “宴姑娘,我看你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既然你这般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日后,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什么叫……生、不、如、死。” “还有,我必让主上知晓,你究竟是何等上不得台面、粗鄙蛮横、疯癲无理之人!” “你根本不配做主上的侧室!” 宴嫣:快去写,速速去写! 最好洋洋洒洒写上三大张纸,用尽天下刻薄词汇,再引经据典、旁徵博引,將我骂得体无完肤、狗血淋头。 越长越好…… 她本就是奔著那封手书来的。 不怕他去告状,就怕他不去。 越是情绪激盪,下笔时越是难以保持平日的冷静自持,那些细微的书写习惯便会自然流露。 如此一来,桑枝找来的人模仿起来,才更自然,更不易露出破绽。 拿到手书,她也不必在此演戏了。 黑衣人看著宴嫣那副似有恃无恐、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盛,当即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去。 当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宴大统领自己就是那样倨傲不恭的脾性,能养出什么温婉柔顺的好女儿? 他真是脑袋被门夹了,信了宴大统领那番鬼话! 不行,他必须將在上京城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於这父女二人的事,详细稟报主上。 皇陵秦王那边的进展,自然要据实以告。 但宴大统领……他必须往傲慢不敬里写,得让主上知晓此人並非全然可信。 至於宴嫣……他定要將她贬得一文不值,让主上未见面便先入为主,对她生出厌弃之心! 真是气煞他也! 宴嫣心中暗笑:气吧,儘管气。 气大伤身,若是气死了,可怨不得她。 桑枝若知道了,定要夸她能干。 第593章 剥皮 永寧侯府。 裴桑枝听罢暗卫低声稟报的消息,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蔓延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本在灯下整理入夏以来各地上报的旱涝灾情,正与荣妄实际探查到的消息一一比对核验。 夜渐深沉,困意难免上涌。 可一听到宴嫣竟如此“胆大包天”,明知宴大统领与那淮南来客居心叵测,仍將计就计、佯装昏迷任由对方带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那淮南来人当真起了杀心,潜伏外围的暗卫,未必来得及从刀下抢人! “胡闹!” “她这简直是……胡闹!” “你们在她近旁,首要之务,便是护她周全,怎能……” 说到此处,裴桑枝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归於沉默。 她心里清楚,这怪不得暗卫。若出言责备,反倒像是自己在无理迁怒。 宴嫣……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自她开始传递有用消息起,自己便已让她全权差遣派去的人手。 可说到底,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宴嫣。 这永寧侯府空落落的,她为宴嫣新布置好的院落,还在静静地等著它的主人归来呢。 暗卫首领头垂得更低:“属下失职,护卫不力,请姑娘责罚。” 裴桑枝摆了摆手:“此刻並非论责之时。” “这些日子你们护卫有功,並无过错。” “此番是宴大统领临时起意,且……终究是她自己的决断。” “如今追究已是无益。” “眼下最要紧的,是护她周全。” “她既让你们暂勿动手,暗中跟隨,必定留有后手。” “且再信她这一回。” 但愿宴嫣能平安无事,毫髮无伤! 但……等宴嫣回来,定要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宴嫣,你死定了! …… 京郊小院。 满腔激愤的黑衣人伏案疾书,几乎搜肠刮肚用尽了他所能想到的所有贬损之词,將宴嫣描绘成了一个集粗野、疯癲、无礼、执拗、不知廉耻於一身的泼悍妇人。 他事无巨细地“记录”著宴嫣如何屡屡提及那“死人夫君”,如何念念不忘、痴心妄想,如何口出“共侍一妻”这等惊世骇俗的狂言,又是如何在教导下表现得既愚钝不堪又顽固不化…… 他一向算不得什么有才学的人,除了避无可避的雅集场合,平日从不附庸风雅、舞文弄墨,对此道实在觉得头疼。 可今日,他却觉得文思如泉涌,提笔竟似停不下来。 若非怕主上觉得他如那街头长舌妇般喋喋不休、言过其实,他怕是能洋洋洒洒写满一沓纸。 天边泛起鱼肚白。 黑衣人看著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胸中那股翻腾的恶气,这才稍稍散去些许。 宴嫣……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一个被生父亲手捨弃、声名扫地,且註定难討夫婿欢心,会在淮南王府后宅泥沼中挣扎沉沦、或许很快就会无声无息消失的侧妃,根本不值得他再多费心神辈子…… 说起来,恐怕比那落水狗也强不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宴嫣挑衅他的代价! 他小心地將信纸折好,装入特製的防潮防窥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口,並加盖了自己独有的暗记。 正准备唤来最信任、脚程也最快的手下,將信即刻送往淮南…… 下一瞬,忽觉脑袋一阵昏沉,眼前似有重影晃动。 心中警铃刚起,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整个人便已软软地向前一倾,额头重重磕在了案桌之上。 中招了!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剎,黑衣人脑海中仅剩的念头是。 他自入京以来,行事处处小心,踪跡也清扫得乾乾净净,照理不该被人察觉…… 究竟是哪里出了紕漏? 莫不是……秦王那头反悔了? 直至彻底失去知觉,他也未曾想过,算计他的,会是那个被他视为粗鄙无脑、不值一提的弱质女流。 宴嫣推门而入,拈起那封火漆完好的信封,仔细查验了封口与暗记,確认足以仿製,又看了看一旁黑衣人隨身的私印完好无损,这才拆开了信封。 她垂眸扫过信纸。 开篇所写,倒还算客观中肯。 看来,这乱臣贼子对秦王,倒没多少偏颇之见。 写到她生父时,笔锋便稍显浓重,添油加醋起来。 待写到她时…… 宴嫣轻轻“嘖”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继续往下看。 “主上,此女性情乖张暴戾,毫无闺阁教养,言谈举止粗鄙不堪,对主上毫无敬畏之心,反念念不忘其已故之『前夫』,屡出惊人之语,状若疯癲。” “其眼高於顶,自恃出身,实则內里空虚,徒有其表。琴棋书画无一精通,女红中馈更是不堪,实乃绣花枕头一包草。” “且心胸狭隘,善妒多疑。” “只因属下稍加指点,便怀恨在心,於言语中多次攀咬,试图挑拨属下与主上之信赖。” “宴大统领所谓『精心教养、温婉柔顺』,实乃欺瞒主上之词!” “其女如此,其父之心,恐亦难测!” “故而,属下以为,宴嫣此人,品性低劣,才德俱无,实非良配,更不堪侧室之位。” “宴大统领献女之举,绝非单纯表忠,恐有嫁祸、试探乃至安插耳目之嫌!万望主上明鑑,对此女务必慎之又慎,严加审查,绝不可轻信!属下以为,即便不立时处置,亦需將其隔离看管,断其与外间一切联繫,待查明其真正底细与意图后,再行定夺!” 信的末尾,黑衣人似乎犹嫌不足,又补充了一句:“此女留在身边,有百害而无一利。若主上顾念宴大统领尚有可用之处,不妨令其將嫡子送来为质,方显诚意。” 宴嫣看罢,不由轻笑一声。还真是瞧得起她,瞧瞧这一顶顶帽子扣得何等齐全。 提及她也就算了,还敢將主意打到她兄长头上! 真是……剥了他这层脸皮,都难解心头之恨。 不过,她对黑衣人写的这封信,倒是颇为满意。 情绪激盪时,特定连笔方式,或是句末顿笔的微妙力度,皆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罢了,就当这黑衣人將功折罪了。 待剥下他那张麵皮之后,便大发慈悲,赏他一个囫圇全尸吧。 宴嫣看向那位擅长“针灸”、又精通於既能悄无声息拧断颈骨神经、外表不留痕跡,又能恰到好处留人性命之技的暗卫,很是诚恳地发问:“你最是多才多艺,可擅长剥取人麵皮?” “这张麵皮,你家主子或许有用,需剥得极为精细,不可有半分破损。” 暗卫抿了抿唇。 自被姑娘派到嫣姑娘身边听用以来,他愈发觉得,自己已不像个正经暗卫,倒更像是个终日琢磨残酷刑罚的狱吏。 可……又能如何? 对这等心怀谋逆的乱臣贼子,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 更何况,嫣姑娘明言,这麵皮对姑娘有用。 不行,也得行! “可以一试。”暗卫拱手道。 旋即,暗卫从隨身携带的工具囊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弧形小刀、几根粗细不一却顶端打磨的异常光滑的银针,以及几瓶气味奇特的透明药液。 “嫣姑娘,属下需费些工夫。” “这些药液能暂使皮肉联结硬化,便於剥离,亦可最大程度减少出血与损伤,只是这过程……终究不甚雅观。” “嫣姑娘可要暂避片刻?” 宴嫣摇了摇头:“学无止境。” “难得有亲眼观摩这般出神入化技艺的机会,若错过了,怕才要后悔。” 想当初,她自伤过一次又一次,实在不是那种害怕血腥的人。 一炷香后,暗卫完整无缺地剥离下了整张麵皮,迅速將其浸入早已备好的、盛满乳白色药膏的玉盒中。 药膏触及麵皮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成了。”暗卫合上玉盒,长长舒出一口气。 宴嫣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瞧著……倒也不算难看嘛。” 暗卫:“……” 他很想问问,嫣姑娘这性子……是不是多少有些异於常人? 宴嫣看出暗卫的欲言又止,转而问道:“人可还活著?” 暗卫:“尚存一息。” “但若不及时施救,至多……也就三五日的光景。” 宴嫣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角。 施救? 她是疯了、痴了、傻了,还是癲了,才会去救一个对她恶意满满、恨不得置她於死地的敌人? 她看起来……很像个善人吗? 她只想自救,只想一直……“有用”下去。 “速將玉盒和这封信送回永寧侯府,交予五姑娘手中。她见了,自会明白如何处置,方能物尽其用。” 暗卫:“姑娘不一同回去吗?” 宴嫣摇了摇头:“戏既开场,便需做足全套。他的人亲眼见他带著昏迷的我进了这小院,若我此刻离开,他又无法现身,反倒惹人疑心。” “不如暂且留下,待裴神医將这张麵皮製成精巧的人皮面具,桑枝选好顶替『他』的合適人选……” “届时,我再『光明正大』地离开。” 最大的险都已闯过,她並不介意在此地,再多耗费些时日。 “放心,我可是宴大统领献给他家主上的『侧室』。” “守在外头的那些人,若无確凿证据,断不敢动我半根头髮。” …… 永寧侯府。 裴桑枝看著案头並排放置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只玉盒,盒中盛放著一张处理得极其乾净、完整的人脸麵皮。 右边是一封信,信封已被拆开。 “姑娘,”暗卫垂首道:“此二物乃嫣姑娘昨夜以身涉险所得。” “嫣姑娘命属下务必送回侯府,亲手呈於姑娘面前。” 裴桑枝听到“以身涉险”四字时,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下意识抬眸看向眼前的暗卫。 这便是宴嫣口中讚不绝口的暗卫了。 宴嫣曾不止一次提过,从没有一个暗卫,能如此合乎她的心意,如臂使指。 驀地,暗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头垂得更低。 莫不是姑娘也觉得,他的行事做派……越发不像个正经暗卫了? 裴桑枝收回目光,指尖轻点玉盒:“这里面……可是掳走宴嫣那贼人的麵皮?” “是。”暗卫首领肃然道,“奉嫣姑娘之命,由属下亲手剥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嫣姑娘说,此物或许对姑娘,对裴神医……能派上大用场。” 裴桑枝眸光微动。 她自然明白宴嫣的用意。 一张如此新鲜完整的麵皮,落在裴惊鹤手里,绝对能製成一张完美无瑕的人皮面具。 若再找个身形相仿的人戴上,足以以假乱真! 还有那封洋洋洒洒数页的长信…… 看来,宴嫣是铁了心要助她“造”出一位奉瑞郡王遗孤之命、潜入京城的“使者”了。 虽冒险,但值得一试。 不得不承认,宴嫣胆子是真够大,心思也……当真细密得惊人。 这心性,天生就適合做大事。 然而,凡事过犹不及。 只盼宴嫣能守住心底那条线,莫要任由自己……一步跨了过去。 早在初见之时,她便清清楚楚地知道,宴氏这兄妹俩……都不大“正常”。 宴嫣病懨懨多年,一边自伤自毁,一边寻死觅活。 如今虽是不想死了,却转而想让別人死了。 至於宴礼…… 在北疆闹出的动静,可一点也不比宴嫣小。 “立刻將玉盒送去我兄长处。”裴桑枝不再迟疑,断然下令,“告诉他,倾其所能,务必在三日之內製成可用的人皮面具,且需最大程度保留原主容貌特徵。” “所需一切药材工具,府中尽可取用,若有不足,立即设法寻来,不惜任何代价!” 隨后,她拿起那封黑衣人奋笔疾书下的信件,说道:“还有这封信,去找最好的临摹高手,对照此信笔跡,细细揣摩其起笔收锋的习惯,以及遣词造句的偏好。先临摹至形神兼备,再按其行文习惯仿写数封不同內容,务必逼真到让熟识他笔跡和性情之人也难辨真偽。” 宴嫣既已以身涉险,为她搭好了这齣戏的台子,那她无论如何,也要让这齣戏风风光光、顺顺噹噹地唱下去! 待吩咐完正事,裴桑枝方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待命的暗卫,轻声问道:“宴嫣……她可还好?” “那贼人……可曾伤到她分毫?” “剥取麵皮时……她可曾害怕?” 第594章 万事俱备 暗卫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害怕? 他能说,自己当时都险些手抖了,而嫣姑娘的呼吸……却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没有吗? 平稳的……仿佛只是在阳光正好的午后,閒適地躺在摇椅上假寐。 有时,他当真觉得,嫣姑娘全然不似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倒比他们这些自暗卫营生死搏杀中走出来的人……更像那么回事。 当然,他指的是心性和魄力,而不是身手。 暗卫默默在心底嘆了口气,旋即將昨夜发生之事,言简意賅却完整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从宴嫣如何佯装晕厥、趁机偷听,到被黑衣人用锦被捲走,再到她在京郊小院中刻意装作蛮横跋扈、句句激怒黑衣人,隨后耐心等待黑衣人奋笔疾书、写完那封长信,最后……冷静下令剥取麵皮。 他几乎可以断定,若昨夜黑衣人那封信写得不够详尽、不够长,嫣姑娘绝对会故意露出些破绽,再次引他上鉤,激黑衣人继续往淮南去信。 裴桑枝听著暗卫口中复述出的“共侍一妻”四字,不由得怔了怔。 这话…… “你且继续回去,护她周全。” “转告她,接下来的事有我。” “在人皮面具製成之前,她最要紧的,便是护好自己。” 暗卫拱手:“属下明白。” 待暗卫离开,裴桑枝唤来夜鴞:“可曾查清,那淮南来客昨夜前往宴府之前,还去过哪些地方?他这一路的行程踪跡,是否有了眉目?” 夜鴞拱手稟道:“稟姑娘,那人自淮南出发,一路並未在途中多加逗留,亦未与旁人有所牵扯。” “抵达上京后,他最先去往的,是圈禁宗室罪人的荒僻行院。” “他暗中潜入,趁侍奉宫女不备,见到了秦庶人,也就是即从前的长平郡主。” “然而秦庶人神智依旧如稚子孩童,以泥块掷打那人。” “那人恼怒之下,將秦庶人倒悬於树上……” “秦庶人因此再度高热,至今未退。” “其后,那人便前往皇陵,面见秦王。” “据属下与秦王身边谋士接触所得消息,秦王初时疾言厉色,斥责那人,声称绝无可能答应『划江而治』。” “但在那人言明,瑞郡王遗孤並无心称帝,只求划出三郡之地,设『秦嗣封国』,稍慰遗民故国之思后,秦王便改了態度……与之立下三日之约。” “那人说,三日之內,必要秦王见到他们的『诚意』。” 裴桑枝愕然:“三日?” “今日是第几日了?” 夜鴞:“第二日。” “明日……便是那人与秦王约定的最后期限?” 裴桑枝眉头紧蹙。 人皮面具的製作需要时间,精细的仿製更需要时间! 裴惊鹤医术再高,也不可能在一天內变出一张完美无缺、足以乱真的面具! 更何况,找到一个身形、气质、声音、乃至行为习惯都能模仿黑衣人的“替身”,更是需要训练,绝非一日之功。 强行行动,让一个准备不足、破绽百出的“假黑衣人”去旧场,反倒是白白浪费了宴嫣冒险得来的这张上好麵皮。 既然如此…… 那便先让秦王尝尝“被放鸽子”的滋味吧。 反正都只说君子重诺。 可秦王与那人都绝非君子,本就是蛇鼠一窝,言而无信……再正常不过了。 待事后,她寻到了身形相仿的合適人选,再让擅长临摹的高手將那人的字跡、习惯模仿得惟妙惟肖,届时隨便编个理由安抚秦王便是。 什么淮南山高路远,信使途中耽搁了…… 什么瑞郡王遗孤心思縝密,唯恐秦王言而无信,故而临时犹豫了…… 秦王……会信的。 毕竟,如今的秦王,已近穷途末路,对任何可能的“外援”都抱有近乎病態的期待。 …… 一日。 又一日。 远在皇陵的秦王,犹如一块望夫石般,固执地立在营房外,极目远眺。 从旭日东升,到日上三竿,再到日影西斜,直至明月高悬…… 始终不肯回房安坐,唯恐错过了什么。 夜色愈深,秦王的焦灼便愈盛。 明明是夜风习习,他却是满头大汗。 “先生,你说那人……怎的还不来?” 秦王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惑与不甘:“可是本王那日的迟疑,让他生了退意?” “还是先生当日的劝阻,让他觉得本王並非一个可靠坚定的盟友?” 说话间,秦王抬眼望向天际那一轮冷月,喃喃道:“三日之期……已经到了啊。” “莫说是他允诺的『诚意』,便是连根毛……本王也未曾瞧见。” “早知如此,本王当日……就该装得更热切些才是。” 谋士从秦王话语的字里行间,听出了浓得化不开的怨懟。 怨他当日忠言逆耳,拦了这场“机缘”。 “殿下。”谋士耐著性子安抚道,“老朽以为,殿下不必过於焦灼。” “那人对京中毕竟生疏,於陌生之地偶遇突发之事,耽搁了原定安排,实属寻常。” “再者,其主上所在,或许距上京山高水远,消息往来、书信传递,难免多有滯涩不畅。” “殿下,您需相信,那人既来寻您,您便是他最好、最合宜的盟友。” “依老朽浅见,殿下不妨放宽心怀,再静候三五日,兴许便有佳音传来。” “若殿下仍不放心,也可趁这几日,遣人留意其他几位皇子近来的动向,看他们是否也与什么神秘人物有所接触。” “倘使没有,那便能证实,確只是出了些意外,绝非那人……有意背弃约定。” 秦王听著,渐渐冷静了下来。 可心底那股不安,却如影隨形,难以驱散。 “再等三五日?”他声音嘶哑,带著煎熬,“先生说得轻巧。这三五日,对本王而言,该是何等难捱?” 他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喃喃道:“毫不夸张,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烹炸!” “老朽明白殿下的苦楚。”谋士躬身,语重心长,“可越是此时,越需沉得住气。殿下,咱们已等了这么久,又何妨再多等这几日?若对方真有诚意,早晚会来。若果真是场骗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及早看破,也未必是祸。总好过稀里糊涂被人利用,最终……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度日如年,总比再无岁岁年年要强啊。”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殿下不妨想想恆王,再想想……被废为庶人的长平郡主……” 谋士最后的几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秦王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甚至打了个寒战。 再怎么说,他眼下的处境,总归比彻底失势的恆王、比疯癲痴傻的谢寧华要强上许多…… “罢了,就依先生所言。” “再……等几日。” “不过,先生方才提及探查其他皇子动向之事,需立刻去办!还有,给本王查清楚,近日京城內外,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但愿三五日后,真能有好消息传来。 否则……他便立刻调转矛头,径直去向父皇举报。 便说是自己“意外”察觉了瑞郡王遗孤的线索。 这,同样是大功一件。 於情於理,父皇都应该赏他。 对方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 宴府。 宴夫人一连两日不见宴嫣身影,不顾宴大统领亲卫的阻拦,强闯主院,一把推开房门…… 正撞见宴大统领翘著兰花指,对镜……贴著鬍鬚。 此刻的宴夫人,哪还有心思去理会宴大统领这般不阴不阳的作態。 “嫣儿呢!”她开门见山,厉声质问。 宴大统领压下被人撞破的羞恼,面色一沉,理所当然道:“她旧疾復发,我已將她送回祖籍静养了。” 宴夫人目眥欲裂:“你宴家有什么祖籍!” “自你祖父那辈起,便是忠勇侯身边亲卫,谈何祖籍!” “说!你是不是对嫣儿下手了!” “虎毒尚不食子,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宴大统领“哐当”一声扣下铜镜,目光幽沉地看向宴夫人:“是,虎毒不食子。所以,在她对我下毒这么久以来,我明明有机会杀她,却始终没有下手,仍给了她一条生路。” “夫人,你我夫妻二十余载,我也给你句准话。” “宴嫣还活著,性命无虞,日后也依旧锦衣玉食,” “外头的风霜雨雪,不会有一星半点落到她身上。” “所以,我想请夫人看清现实……” “宴嫣,已经无法再继续为你撑腰了。” “若你日后还想知道她的近况,便最好……学会『听话』。” “比如,眼下我有些『思念』远在北疆的礼儿了。”宴大统领慢条斯理道,“我身染沉疴,礼儿身为嫡长子,总该在病榻前侍奉汤药吧?否则,这不孝的名头……怕是就要落在他头上了。” “你……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宴夫人脸色煞白,“你说啊!到底送到哪里去了!” 宴大统领终於重新挺直了脊樑,重新品味到了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的快意:“送到哪里,夫人就不必知晓了。你只需记住,她的生死、她的处境,全在夫人一念之间。” “夫人若是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宴府主母,她自然平安喜乐。夫人若是……” “你……你这个疯子!魔鬼!”宴夫人终於彻底崩溃,哭喊著抓起手边一切东西…… 笔洗、镇纸、花瓶…… 发疯般朝宴大统领砸去,“你把嫣儿还给我!还给我!” 宴大统领忍无可忍,厉声喝道:“来人!” “夫人心神失守,惊扰本统领静养。” “送夫人回房,好生『静养』。” 宴夫人犹自不甘,当著下人的面嘶声怒吼:“你敢!我是朝廷册封的誥命!你敢软禁我!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得好死!” 宴大统领:…… 不男不女的怪物? 待离开主院,宴夫人脸上那悲戚欲绝、怒火中烧的神色,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场戏,她必须得来演上一演。 她的枕边人,最是清楚她对嫣儿那颗毫无保留的慈母之心。 …… 数日时间,倏忽而逝。 永寧侯府。 听梧院。 木案上,铺著一方柔软的丝帕。 帕子之上,静静“躺”著一张薄如蝉翼、色泽自然、五官栩栩如生的……人脸。 “桑枝,这便是这几日赶製出来的人皮面具。” 裴惊鹤比划著名,拾翠翻译著。 “时间仓促,终究算不得尽善尽美。” “但贴合度可达九成五以上,近距离细察亦难辨真偽。” “若你所选之人擅於模仿,骗过熟悉原主之人应无大碍。” “且佩戴后表情自然,不会僵硬。” “材料特殊,最长可连续佩戴二十四个时辰,之后需取下养护至少三个时辰。若养护得宜,约可使用……三到五个月。” “不知这时效……可还够用?” 裴桑枝頷首:“三到五个月,足够了。” “这几日,辛苦兄长了。” 裴惊鹤唇角微扬,又比划道:“能帮上你的忙,我很欢喜。” “对了……” “若要確保以假乱真,除了身形、相貌、口音之外,亦不可疏忽了身上的气味,乃至手中薄茧的所在位置……这等细微之处。” “还有,制面具时,我回忆起,在淮南时曾见过那人,其后脖颈处有一道约食指长的旧疤痕,你莫忘了让替代之人也描补上去。” “而且,淮南盛產夜息花。” “据侍奉那人的婢女透露,他尤爱以夜息香沐浴,久而久之,身上便总縈绕著淡淡的夜息香气。就连他隨身携带的信纸,也繚绕著若有似无的同样味道。” “瑞郡王遗孤的嗅觉,据说异於常人,极为灵敏。” “你若要安排人模仿他写信,万不可疏忽了此节。” 裴桑枝真心实意道:“多谢兄长提点。” “若无兄长,这招『李代桃僵』之计,怕是难以想得如此周全。” 裴惊鹤:“李代桃僵”……似乎並非这般用法。 也罢,枝枝自幼所读诗书不算广博,亦未得名师悉心指点,望文生义,也在情理之中。 第595章 鱼与饵 秦王度日如年的苦等了近大半个月。 若非他派出去的人眼睛都快盯穿了,也未曾发现秦氏余孽与其他皇子有所接触,他怕是当真要按捺不住,直接衝进宫去,向元和帝检举有人图谋不轨,还曾试图攛掇於他,幸而他心怀家国大义,当时便断然拒绝了。 未见琵琶別抱,他便只能反覆劝说自己,耐心些,再等等。 等啊等…… 空气中的暑气越发蒸腾逼人,他心下的煎熬也愈发炽烈。 这种感觉,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正中的飞虫。 明知危险迫近,却偏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布下陷阱的蜘蛛,不知去向。 “先生,”秦王焦躁地在室內来回踱步,语无伦次,“那人……怎么就跟凭空蒸发了一般?” “该不会是……死了吧?” “这世上每日意外那么多,他会不会是那天刚离开皇陵,就不小心被马车撞死了?” “或是没看清山路上的陷阱,失足掉下去了?” “再不然……是不慎溺水,被淹死了?” 秦王越说越觉得可能,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古怪:“毕竟,人要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能塞了牙缝呢。” 谋士听著秦王这一连串异想天开、近乎荒诞的猜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愕然,逐渐变得有些微妙,最终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將一个大活人,凭空“咒死”在各种离奇意外里,也著实是……別开生面。 “殿下,”谋士忍著嘴角抽搐的衝动,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淡然,“您那日亲眼所见,秦氏余孽身手不凡,行事周密,绝非易於之辈。且他肩负联络重任,出入必会小心谨慎。” “您所说的这些意外……” “咳咳,可能性微乎其微。”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什么『意外』,其主上也断不会就此销声匿跡,总该有所反应,或另派他人前来联络。如今风平浪静,更可能是……对方计划有变,或者,正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观察?等待?”秦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更加恐惧,“他们还在暗中观察本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本王不够格?还是在等本王……先拿出『诚意』?” 谋士顺著他的话安抚道:“王爷更该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我们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主动出击,反易落入对方彀中。” 秦王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最终还是颓然坐下,接受了谋士的建议。 “罢了罢了,就依先生。” “再等两日……就两日!” “若再无消息,本王……本王就真的不管了!” 他嘴上说著不管,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这种被动等待、前途未卜的感觉,简直堪比钝刀子磨肉。 谋士看著秦王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暗暗嘆息。摊上这么一位主子,他的谋士生涯,也著实是……多姿多彩。 再次捫心自问:当初是怎么鬼迷心窍,竟觉得秦王可堪扶持? 又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蝉声聒噪不休,皇陵周遭的松柏都被晒得蔫头耷脑。 秦王仰躺在竹榻上,手里捧著本《金刚经》,试图借佛经平息心头的繁乱。 可书页上的字跡,他一个也读不进去,索性將经书严严实实覆在脸上。 这贼老天……莫不是想热死人吗? 谋士早已见怪不怪。 这些时日,秦王几乎已將皇陵內外能骂的物事都骂了个遍,就连误入此间的野狗,都未能倖免。 眼下,连这朗朗晴空下的炎炎烈日,也成了秦王迁怒的对象。 若非顾忌大不敬之罪,他都想劝秦王,不如直接寻座陵寢躺进去吧。 既凉快,又清静。 谋士在心底无奈地嘆了口气,儘可能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难得闭上嘴、不再絮絮叨叨的秦王。 那些车軲轆话来来回回,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与凝滯的寂静里,窗欞呼地传来一声轻响。 谋士倏然抬眼,那道被秦王日思夜想、千呼万唤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营房之中。 咦……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怎的觉得……这瑞郡王遗孤麾下之人的身手,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方才从敞开的窗户翻身入內的动作,当真是一丝落地声也无,若非窗欞轻响了一下,倒像是一片羽毛被风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 难不成,销声匿跡这许多时日,是躲到何处……苦练功夫去了? “殿下……”谋士抬手轻摇了摇躺椅,“您等的人,来了。” 本就只是假寐的秦王,“腾”地一下直起身来,覆在脸上的《金刚经》滑落在地。 谋士的视线隨之落下,恰好看见摊开的那一页上,赫然写著:“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剎那间,他只觉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虚妄?诸相非相? 这些玄之又玄的佛家话语,读来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刻,秦王被狂喜与紧张冲昏了头脑,早已丟掉了身为天潢贵胄的最后一丝骄矜。 他压低声音,语调又惊又喜,又含著浓浓的怨懟:“你……你怎么才来?” “约定的三日之期早就过了!” “本王还以为……还以为你……” 声音里透出的幽怨,听在谋士耳中,莫名生出一种“痴情女子苦等负心汉”的诡异即视感。 秦王! 您能不能……收起这副不值钱的嘴脸? 来人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诚意:“那日离开皇陵后,不慎出了些意外,被山中毒蛇咬伤,解毒疗伤,又需向主上传信,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日,这才误了与殿下的三日之约。” “殿下未曾將我家主上之事捅到陛下面前,这份情谊与信任,我家主上……记下了。” “为弥补殿下这些时日的忧心,我家主上愿赠予殿下一批最精良的兵械甲冑,权作补偿。” “若在下所料不差……如今这护陵卫,已是唯殿下之命是从了吧?” 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是漫不经心的搪塞。 但经歷了这些时日的煎熬与恐惧,秦王早已不敢再端著架子、装模作样地拿乔。 此刻,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顺著对方递来的台阶,自欺欺人地走了下来。 这就好比久旱逢甘霖。 甘霖落下的那一刻,谁还捨得怨它来得太迟?心中翻涌的,只会是无尽的庆幸与狂喜。 庆幸这甘霖,到底是在他渴死之前……来了。 “言重了,言重了。”秦王连忙挤出一个堪称“真诚”的笑容,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既是意外,自然情有可原!本王……本王也只是忧心你的安危罢了。” “至於兵械甲冑……贵主上实在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谋士侧过脸,暗暗撇了撇嘴。 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连流窜进来的野狗都未能倖免的咒骂,这瑞郡王遗孤的属下……倒是躲得乾乾净净。 来人:“殿下不必推辞,此乃主上一片心意,亦是……结盟的诚意。” “如此,盟约既定。” “在下想代我家主上,冒昧问殿下一句,殿下欲以何种方式,重登大宝?” “是静候已明显厌弃殿下的陛下颁旨,还是……另有筹谋?” “无论是兵械甲冑,还是粮草补给,皆需耗费真金白银。银子扔进水里尚能听个响动,总不至於在秦王殿下这里……连个准信儿也捞不著吧?” 秦王心如擂鼓。 等父皇下旨? 呵,父皇早就厌弃了他,恐怕恨不得他老死在皇陵,怎么可能会下旨召他回宫,更別说传位给他了。 其他的打算? 他当然有! 否则也不会暗中经营护陵卫、京畿卫,不会与这些“逆党”虚与委蛇! 可是……具体怎么操作?何时动手?需要多少力量?成功率几何?这些问题,他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根本没有精准的答案。 毕竟,他也是头一回想造反,实在没有经验可循。 秦王思及此,眼神闪烁,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乾笑,含糊道:“贵主上真是……真是快人快语。” “此事事关重大,千头万绪,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况且,时机、实力、朝中动向……皆需仔细斟酌。” “本王……本王还需从长计议。” “黑衣人”静静地看著秦王,循循善诱道:“殿下的顾虑,在下明白。” “此事確实急不得。” “我家主上也並非要王爷立刻给出详细章程,只是……希望看到王爷的决心和方向。” “比如,王爷是打算『静待天时』,还是『主动创造机会』?是准备『清君侧』、『靖国难』,还是……有其他更稳妥的法子?” “王爷心中,总该有个大致的念头吧?主上也好根据王爷的『念头』,来安排后续的『支持』。” “可別因为您一时的隱瞒、犹豫,以至於我家主上不知您的心意,硬生生地拖了后腿,坏了您的大局。” 秦王心下稍定,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和野心:“不瞒你说,本王……自然不甘心就此老死皇陵!” “静待天时,太过被动,且父皇……陛下心意难测。” “与其將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別人手里,本王更倾向於……积蓄力量,等待朝中有变,或天下有乱,届时,以『安定社稷』、『捍卫皇室』之名,振臂一呼,或可……有所作为。” 说到此,秦王目光灼灼地看向黑衣人,语气带上了一丝试探与期许:“只是不知你主上,能否给本王……製造出这样一个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黑衣人”道:“王爷有此雄心,主上定然欣慰。『积蓄力量』,確是根本。王爷放心,主上既与王爷结盟,后续的『支持』,无论是银钱、军械,还是……某些『消息』,都会尽力供给。只盼王爷,莫要辜负主上一片心意,也莫要……浪费了这些来之不易的『资源』。” “至於机会……” “我家主上经营多年,製造些『乱子』,还是轻而易举的。” “只要殿下您觉得您准备好了,我家主上自然会让您……心想事成。” 秦王心下大喜:“当真?” “贵主上……当真能做到?” “黑衣人”頷首:“主上从不虚言。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著告诫与敲打:“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王爷若自身实力不济,根基不稳,即便机会摆在眼前,恐怕也抓不住,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而且,我家主上性子果敢,实不喜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之人。也盼著秦王殿下,该当机立断时便当机立断,莫要无休止地拖延下去……否则,家主上或会另寻性情投契的盟友。” 秦王不假思索,连忙保证:“你放心!本王绝非庸碌之辈,更知『资源』宝贵!定当善加利用,以图將来!” “若有机会,也绝不会优柔寡断,必及时抓住!” “如此最好。”黑衣人不再多言,拱手道,“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王爷,后会有期。” “慢走!本王……静候佳音!”秦王殷勤相送。 看著“黑衣人”再次消失,秦王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机会……製造机会……” “他们真能办到……” “本王的时机,真的要来了!” “本王……便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难怪,今日的日头这般好……原来是,好兆头啊。” 谋士:这脸变得可真快啊。 方才还在嫌这日头像蒸笼,快把人热死,转眼就成了好兆头。 不得不说,秦王在某些方面……倒真是“能屈能伸”,值得“学习”。 “先生……”秦王平復了下激动的心绪,转身一把攥住了谋士的手腕:“先生,你可都听见了?” “本王的时代……就要来了。” 谋士勉强勾了勾嘴角:“老朽……听见了。” “老朽……在此恭祝殿下,夙愿得偿,君临天下。” 要他说,方才瑞郡王遗孤的下属,浑身上下都透著股不对劲。 倒未必是人不对劲,而是那话里话外,都像是在挑唆著、催促著秦王儘快动手。 什么“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依他看,那更像是一个饵,一个专门为秦王这般处境、这般心思的人,精心准备的饵。 不过,这些话……此刻倒也不必对秦王说了。 第596章 秦道爷他练成了 淮南。 瑞郡王遗孤细细查验了信封上的暗纹、火漆与私印,確认无一丝错漏,亦无被人开启过的痕跡,这才缓缓拆开信封,取出內里的信笺。 他將信纸置於鼻下轻嗅,一股极淡却独特的夜息香气縈绕其上。 至此,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方彻底消散,目光这才落向信中的字跡。 “主上尊鉴。” “属下於京中一切尚稳,然有数事,不得不报。” “其一,宴大统领此人,鹰视狼顾,反覆无常,恐有二心。前番,属下为主上大计稳妥,欲以其嫡子宴礼、嫡女宴嫣为质,稍加制衡。然此獠竟百般推諉,先言其子远在北疆,不便召回;后称其女突发旧疾,送往別院静养,不宜跋山涉水。” “此外,宴大统领行事渐失分寸,直言向主上索要裴惊鹤昔日所制的『惊鹤解毒丸』。属下已明言裴惊鹤行踪不明,其所留丸药每一枚皆为主上紧要时的护身之符,望其勿要强求。” “然宴大统领態度倨傲,命属下『將话带到便是』,言语间颇有试探主上取捨之意。” “此等不臣之心,当诛。” “唯其隨即透露,已在元和帝近侍中暗插人手,若主上举事,可保万无一失令元和帝『適时病重』,以乱宫闈。” “杀之,恐失內应;留之,又恐其桀驁难驯。” “伏乞主上明断。” “其二,秦王处进展顺利。经属下多方试探与『诚意』相示,秦王已深信不疑,贪婪尽显。其掌控护陵卫及部分京畿卫力量,野心勃勃,不甘久困。” “属下已假借主上之名,许以『製造机会』之诺,並赠予一批特製『军械』。秦王大喜过望,正加紧『积蓄力量』,静候『风起』。” “此人志大才疏,易受操控,可为吾等前驱,搅乱京城局面。” “其三,属下曾遵主上密令,潜入行院,暗查长平郡主近况。经多方观察与试探,可確认其痴傻为真,神智確如三岁孩童,喜怒无常,记忆全失,言行毫无章法。她以泥块掷树下,属下將其倒悬於树,亦只知哭嚎,未见半分清醒跡象。” “其四,裴惊鹤似已回归永寧侯府。京中有传闻,裴駙马身边出现一陌生面孔,然其时而清醒,时而疯癲,似是分不清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身份,不足为虑。” 信封完好无痕。 私章印泥分明。 火漆封口完整。 夜息香味未散。 字跡流转间,每一处顿挫,皆是昔日落笔的习惯。 是他最信赖的心腹,亲手所书。 瑞郡王遗孤眸色沉冷。 宴大统领……果然生了异心。 连暂送儿女为质都百般推諉,是觉得淮南乃龙潭虎穴,还是真当他这“主上”,是能任人拿捏的病虎? 呵。 不是豺狼,却胜似豺狼。 此人……留不得了。 可,宴大统领安插在元和帝身边的暗棋,却是眼下最关键的一步棋。 还有什么,比天子骤然“重病”乃至“疯癲”,同时昔日的嫡皇子率兵逼宫,更能搅动这潭死水? 天下大乱,方是他的时机。 秦氏的江山,终將在他手中光復。 届时功业,或可比肩开国高祖。 他本不急。 徐徐图之,自有风来。 可宴大统领频频催逼,皇室子嗣又接连出事,这简直像天意追著將时运餵到他嘴边。 他已蛰伏太久。 趁此乱局举事,纵非万全,也足以撼动山河。再不济……划江而治,二分天下。 两个“大乾”並立。 他倒要看看,在天下人心中、在史笔如刀之下,究竟谁才是正统。 这江山,从一开始就姓秦。 当年贞隆帝失德,兄终弟及。永昭大长公主顺应时势登基为帝,已是破例。可她临终,竟將帝位传予外姓之子,令大乾江山从此易姓为“谢”。 永昭……实乃秦氏之耻。 他这些年来,暗中蓄养的那些大儒、学子,也该派上用场了。养士千日,用在一时。 他要釜底抽薪。 只要质疑永昭传位的正当性,动摇先帝继位的法统,如今的元和帝,便成了无根之木、窃国之贼。 大乾的江山,终须物归原主。 “来人。” 瑞郡王遗孤指尖捻著那封密信,缓缓凑近跳动的烛火,眼见纸烬蜷曲將落才鬆手,將残片掷入案头的笔洗里。 “把京中那些『笔桿子』都唤醒了。 “不拘茶馆酒肆,还是书院集会,让他们开始吹风—吹『永昭旧事』的风。” “记住,焦点不在永昭帝之功过,” “只在她临终前……是否神志清明,是否遭人蒙蔽,那传位遗詔……又是否被人动过手脚。” “风要慢,要细,要像百姓自己琢磨出来的『疑点。” “要似是而非,欲说还休。” “还有,那些经营多年的印书铺子,也该动起来了。” “这些年让他们在经史子集里夹带的『私货,是时候见见光了。” “世人多愚,以为白纸黑字便是金科玉律。” “待到眾口鑠金,永昭帝传位亲子的旧事,自会生出无数非议。” “说的人多了,写的典故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永昭乱命,神器当归秦氏正统!” “盯紧些。风向要控,火候要准。该添柴时煽风,该隱晦时静默。” “柴堆架得够高,火势才能燎原。” “待火光映透半边天时……” “我的出场,才称得上万眾瞩目。” 黑衣侍从躬身应道:“是,属下领命。” 他身形未动,似有未尽之言。 瑞郡王遗孤蹙眉:“有话便说。” “你何时也学得这般吞吐了。” 黑衣侍从將头埋得更低,忧心忡忡道:“主上,三皇爷……终究是心腹大患。” “若我们这番筹谋,步步为营,最终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让三皇爷趁机坐收渔利……该如何是好?” “毕竟……当年,他才是贞隆帝名正言顺的嫡皇子。论序齿,论血脉,他都是……主上您的三皇伯。” 烛火又是一晃。 “三皇伯……” 瑞郡王遗孤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舌尖掂量著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是啊。” “论血脉、论尊卑,他都是贞隆帝最名正言顺的儿子。” 所以,秦承贇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恰到好处,死在该死的时候,该死的地方,该死的人手里。 只要秦承贇活不到坐收渔利的那一天,自然,也就没什么『嫁衣』,需要旁人来穿了。 还有那个『无花』…… 来路不正,身份不明,却还真就心安理得的做起了少主。 淮南…… 那是他一点一点,从无到有,从乱到治,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与算计,才牢牢握在掌中的根基。 是他的退路,更是他起事的本钱。 每一寸资源,每一份人心,都浸透了他的谋算与付出。 谁敢染指,他便斩了谁的手。 淮南,只能有一个主人。 也唯有他能隱於最后,做那双拨弄乾坤、执掌命运的手。 风起於青萍之末。 而註定席捲天下的这场狂风,第一簇火苗,必须由他亲手点燃。 “他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瑞郡王遗孤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裹著毫不掩饰的寒意。 黑衣侍从躬身:“稟主上,三皇爷在养伤、寻药草、开炉炼丹、炸炉受伤、再养伤……” “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且日日神神叨叨,钻研些来歷不明的偏门丹术。非但要求特製的异形丹炉,每次开炉前,必要观星望气、勘测风水、掐算吉时,寻所谓的『洞天宝地』方肯动手。口口声声,说这般方能炼出不老仙丹。” “將身家性命与祖宗基业,寄托在一个整日烟燻火燎、神神叨叨,追著虚无縹緲长生梦的炼丹疯子身上……” “那些追隨他的遗老遗少,究竟是真心想光復秦氏江山,还是……自己也跟著魔怔了,指望著从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炉灰里,分一杯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莫非他们以为,靠几颗不知吃下去会成仙还是成鬼的丹丸,就能让谢氏的江山风雨飘摇,大局巍巍宫闕自己易主?” “荒唐至极。” 黑衣侍从的神情、语气里,是满满的荒谬和不可置信。 瑞郡王遗孤闻言,眉头紧皱。 “你莫要小覷了他。” “你细看他过往所为,那些桩桩件件看似狂悖荒唐、惊天动地的大事……” “血洗外家,弒杀亲兄,气死贞隆帝……哪一桩背后,不是环环相扣的算计与雷霆万钧的手段在支撑?” “哪一次,他真只凭一股疯劲便成了事?” “他若真是个只知炼丹求长生的痴人,当年犯下那等滔天大罪,怎能从必死之局中挣出一条生路?” “数年后,又怎会被荣后重新起用,將工部与钦天监那般盘根错节的衙门,打理得井井有条?” “再看淮南……” “他现身不过短短时日,便能令那些自视甚高、心思各异的遗老旧臣甘心追隨,將根基拱手相让……” “这难道是靠炸炉的烟火好看,还是靠那些鬼画符似的丹方飘渺?” “不。” “人都是慕强的,他们服的,是他深不见底的心术,是他翻云覆雨的手腕,是他哪怕看似疯癲,也从未真正失手过的……实力。” 黑衣侍从心头骤然一紧,深深垂首:“属下愚钝,未能深思。” “你不是愚钝。”瑞郡王遗孤继续道:“你是看他如今披著这身癲狂皮囊,便先入为主,以为猛虎已老,利爪已钝。” “轻敌,才是取死之道。” “正因他如今行事越发离奇难测,我们才更需万分警惕。究竟是他心志崩毁、沉溺虚妄,还是……他在用这层荒唐表象作甲,底下正悄然酝酿著更大的风暴?” “他派去寻药之人,具体去了哪些地方?” “他所用的丹炉,除了形制古怪,材质有何特异?” “所谓的『风水宝地』,是依据什么选定的?” “他手中的丹方,內容你可曾窥得一二?” “还有,你可曾向其他隱世的炼丹术士虚心求教,他这般频繁炸炉,当真正常?炸炉所受之伤,是何轻重程度? “我从不信,他会做无的放矢之事。” 黑衣侍从自责道:“他遣人寻药,从无遮掩,每每大张旗鼓;炼丹选址,更是声势浩大,有时甚至邀请当地乡绅、道士从旁『观礼』,似是唯恐旁人不知。” “正因他如此『光明正大』,近乎荒唐招摇,属下……属下便先入为主,失了应有的警惕之心。” “属下失职,请主上责罚。” 瑞郡王遗孤不欲多言:“去查!” 至於他自己,敬重的三伯父臥床养伤,他这个做侄子的,於情於理,都该去探望一番。 …… 帘幕低垂,药气瀰漫。 瑞郡王遗孤恭恭敬敬地作揖:“小侄见过三伯父。” 垂首的瞬间,他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空气中药味浓郁。 药味之下却隱隱透出一缕极淡、极奇怪的味道。 似硫磺灼烧后的刺鼻,又混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 有些像年节烟花燃尽后,散落在冷风里的味道。 极其微弱,若有若无。 若非他天生五感敏锐於常人,绝难捕捉到这丝气味。 炼丹之后……身上会沾染这样的气味,並且经久不散吗? 这实在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真的是该寻个炼丹术士请教一番了。 秦承贇半倚著引枕,漫不经心地斜睨了过去。 “怎么,是专程来瞧瞧,我这把老骨头到底咽气没有?” “我若当真两腿一蹬去了,单凭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怕是一个也接不住这淮南的盘子,更挡不住你的手段。” “到时候,这淮南,可就真成了你的一人堂了。” 瑞郡王遗孤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刺:“伯父言重,折煞侄儿了。” “侄儿与伯父的心,从来都是一处的。” “些许私心,於恢復我秦氏江山社稷的大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近来庶务缠身,耳目闭塞,不曾听闻伯父受伤臥床。” “侄儿实在惭愧。” “今日刚得了空閒,一听到消息,便即刻赶了过来。不知伯父伤势如何?可需侄儿延请名医,或是寻些珍稀药材?” 说到此,瑞郡王遗孤的语气愈发的恭谨孝顺:“伯父,炼丹之道,本就凶险莫测,金石之物更是霸道。” “万事皆不及伯父的康健要紧。” “无论如何,还请伯父务必以身体为重。” 秦承贇心如明镜。 显然,瑞郡王的遗孤察觉出端倪,此番是来试探他的。 试探? 他怕试探吗? 更何况,这般姍姍来迟,还想从他这里探得虚实,未免太小看他了。 他早已…… 练成了! 不枉费他受了这么多次伤,一身的老骨头都快要被炸的散架了。 “你便是吃屎,也赶不上一口热乎的。”秦承贇说得字字由衷。 “我做道士漂泊多年,向来隨心隨性,行事言语难免粗野。” “可方才这句,绝非有意折辱,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还望你仔细品品。” 他研製出的东西,数量不多,定得在这群余孽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第597章 咬饵 瑞郡王遗孤试探良久,却未能从秦承贇口中探出半点消息,反而平白受了许多奚落。 诸如…… 別人扮猪吃老虎,你倒好,扮猪专吃饲料。 再如…… 有些人吃软饭,偏要硬著吃,连半分自知之明都无。 饶是他惯於隱忍,此刻也难免面颊发烫,坐立难安。 待到秦承贇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盏润喉时,他如蒙大赦般匆匆起身。 “三伯父见谅,府中尚有要务待理,今日……今日便先告辞了。” 秦承贇將茶盏重重一搁,咂嘴声响得刻意:“你这后辈,当真半点儿耐性也无。” “想我闭关炼丹,枯守丹炉前三天三夜也觉趣味盎然,哪怕丹炉炸了一回又一回,也从未想过退缩半步。” “你这般心性,终究难成气候。” “纵使你侥倖领著眾人復了秦氏天下,也坐不稳那张龙椅。” “不如听我一句劝,將你手中那些筹码……都交予我。” “待大事得成,念你多年谋划之功,必封你为一字並肩王,世袭罔替。” “如何?” 瑞郡王遗孤险些气笑出声。 如何? 不如何! 秦承贇真是年岁长了,什么白日梦都敢做! 怕不是丹炉炸了多次,把脑子也炸出些毛病了吧。 “三伯父,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淮南这摊子家业,是侄儿我一点一滴攒下的;那些个人手,也是我陪著笑脸、磨破嘴皮才拉拢来的。” “您虽是长辈……可咱们秦家祖训里,也没写著『可以不讲理』这条吧?” 秦承贇冷笑一声,直接戳向瑞郡王的痛处:“何必说得如此委婉,不就是凭著一副好皮囊与身子,才换来在这广阔地界潜伏的资格吗?” “也不知当年在上京忍辱偷生时,又是如何苟且度日的。” “怎么,如今到了淮南改头换面,娶了世家贵女为妻,便將上京旧人拋诸脑后了?” “不妨將那位老相好的名姓说与我听,我差人替你接来如何?” 瑞郡王遗孤面上烧得滚烫。 什么“老相好”?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当年靠著逢迎权贵、辗转床笫才苟活性命一般。 他与宴大统领之间,何曾有过这般不堪? 不过是彼时羽翼未丰,尚无今日的势力与威仪。恰如一枚生涩的果子,扮起天真仰慕之態,最是自然不过。 若真要论起来,他也不过是在宴大统领眼前……多显了几分伶仃无依罢了。 伶仃无依,便意味著易於掌控,最能让宴大统领放下戒心。 但也仅止於此了…… 他对天发誓,真的未曾与宴大统领滚在一张床上。 “三伯父切莫再说这等卑鄙齷齪之言,实在有失身份。” “若传扬出去……怕也不甚好听。” 秦承贇撇撇嘴:“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那些脏事烂事可都是你做下的,你都不怕有失身份,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脏,我也只脏了这张嘴罢了。” 瑞郡王遗孤呼吸一窒。 嘴唇几番翕动,却终究未能吐出一字反驳。 倒不是他不会那些市井下作的粗鄙之语。 当年困顿潦倒时,他什么腌臢话没听过、没说过? 只是这些年,他確也实实在在养出了几分贵人的气度与矜持。 哪怕是装模作样,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口出那般污言。 “三伯父,慎言!”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既已立下志向,便当检点言行,注重风仪。” “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三伯父,好自为之。” “侄儿告退。” 秦承贇望著瑞郡王遗孤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真是不懂尊老爱幼。” “小六的儿子……” “嘖,不过如此!” 当年秦氏一族意图顛覆表嫂与先帝的宫变中,瑞郡王泄露了宫城密道。 表嫂本欲快刀斩乱麻,將“痴傻”的瑞郡王与谋逆诸臣一併处死。 奈何身为太上皇的永昭帝,也就是他的姑母,许是安逸日子过久了,漫长的岁月消磨了对贞隆帝的恨意,竟无端念起了姐弟之情,执意保下瑞郡王,甚至为此对表嫂恶语相向。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 表嫂不会有错。 瑞郡王……该死! 说句难听的,既为天家血脉,对任何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都该抱著“寧可错杀,绝不错放”的狠绝。 表嫂临终前,已秘密处决了瑞郡王。 如今,他便要替表嫂彻底了却最后一桩心事,除去瑞郡王遗孤这条漏网之鱼! 呸!什么玩意儿! 当年他夺嫡廝杀、手上染血的时候,那瑞郡王还是个被亲兄长剁了手指、又被生母折腾得伤口溃烂、高烧不退的痴儿! 如今这瑞郡王的儿子,又有什么脸面在他面前摆谱拿乔! 想到自己暗中研製的那件“大杀器”,秦承贇心满意足地闔上眼,假寐起来。 …… 瑞郡王遗孤离开后,越想越气,越气便越要深究,陷入了难以摆脱的恶性循环。 他憋著一股劲,誓要查明秦承贇那所谓的“炼丹”背后,究竟藏著什么猫腻。 於是,药草来源,他查了。 丹方,他也用不甚光彩的手段偷偷抄录了下来。 炼丹的后山,他曾悄悄摸去窥探过。 就连炸炉后处理的丹炉碎片,他都设法弄了几块回来。 他甚至寻访了专门的炼丹术士,细细请教炼丹之道,以及炸炉的各种缘由、情形、可能造成的伤势…… 可查来查去,问来问去,唯一的蹊蹺之处,似乎只是秦承贇炸炉的次数过於频繁,波及的范围也似乎……太广了些。 然而,炼丹术士又说,若所用材料奇特,丹炉造得格外巨大,这般动静倒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什么確凿的疑点。 折腾来折腾去,终究一无所获。 瑞郡王遗孤心有不甘,偏偏……时间已不再宽裕,容不得他再从头细查了。 因为…… 守皇陵的秦王,也来信催促他了。 …… 皇陵。 秦王咬牙切齿:“父皇还真是迫不及待!母后这才薨逝多久,他竟又动了再立新后、母仪天下的心思!” “先生,你不是说父皇对母后……尚有情分与愧疚吗?” “哪个心怀愧疚之人,会连一年半载都等不得,就要让那座宫殿……住进新的女主人?” “他把我母后当什么?” “她陪了父皇近三十载,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后宫,最后……最后鬱鬱而终!” “殿下息怒。”谋士上前一步,低声劝慰,“陛下此举,更多是……出於政局考量。” “先皇后薨逝,中宫空虚,朝中各方势力难免蠢蠢欲动,后宫亦需有人主事。陛下或许是希望借立新后,平衡朝局,稳定內外。” 秦王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矮凳,怒极反笑:“平衡朝局?” “如今前朝后宫都在传,父皇是要在有子嗣的妃嬪中择一人立为继后!这用意,岂止是『平衡朝局』?分明是意在『立储』!” “本王失了圣心,父皇便要……重新再造一个『中宫嫡子』出来!” 新后之子,便有了嫡子名分! 谋士神色凝重,低声道:“殿下,立储一事……已然避无可避了。” “陛下操劳多年,龙体本就称不上康健。自温静皇后薨逝,陛下更是……几日之间华发丛生。” “更何况,这数月以来,陛下小病不断,药石未离。” “或许,是真到了……不得不立的时候了。” “陛下终究是大乾天子,总须为江山社稷的安稳……多做考量。” 秦王脱口而出:“立新后,造新嫡……这便是要將本王彻底逼上绝路!” “你口口声声替他说话,你究竟是他的人,还是本王的人?” 谋士:他自然是陛下的人啊! 心中这般想著,面上却立刻堆满了被冤屈的悽苦与无奈:“老朽陪伴殿下风雨同舟,事事竭尽全力筹谋,自问对殿下之心,日月可鑑!” “却不曾想……事到如今,殿下竟还疑心老朽的忠心。” 说到此处,谋士苦笑一声,甚至借著宽大衣袖的遮掩,暗中狠掐了自己一把,硬生生逼出两滴浊泪:“老朽……真真是心寒透了。” “无论殿下信与不信,老朽方才所言,也只是……只是据实分析陛下可能的考量,绝无为陛下开脱之意!更不敢对殿下存有二心!” “老朽深知,自追隨殿下那日起,便与殿下荣辱与共,生死相托!殿下若有不测,老朽又岂能独善其身?老朽怎会自毁长城,背弃殿下!” “若殿下仍不能信……便请现在就杀了老朽吧。” “老朽……绝无怨言。” 秦王看著眼前哭得涕泪横流、面容扭曲的谋士,深吸一口气,到底將翻涌的怒意强压了下去,故作动容地扶起他:“是本王……一时激愤,口不择言,错怪先生了!” “先生的忠心,本王心知肚明。” “方才实是本王心中苦闷鬱结,无处发泄,这才……迁怒於先生。” “万望先生海涵,莫要与本王计较。” “事到如今,本王绝不能坐以待毙。父皇既要为他的江山社稷考量,那本王……也得为自己的身家性命,为我母后的身后哀荣,爭上一爭!” “否则,待新后再立……百年之后,母后的棺槨,岂不是还要再动上一动?” “请先生指点。” 谋士沉吟道:“或许……该给瑞郡王遗孤去信了。” “依老朽浅见,殿下应在陛下正式下詔立新后、定新储之前起事。” “否则,一旦新后新储名分既定,殿下在礼法大义上便失了『正统』之位,届时即便起兵,也难免被斥为『乱臣贼子』……行事便会更加艰难。” 秦王頷首:“先生言之有理。” “本王这便著手联繫瑞郡王遗孤,再催上一催。” “你也速去通知赵指挥使,令他即刻准备,设法拉拢人手。” “越多越好。” 谋士心头猛地一凛,后知后觉地明悟过来。 他终於明白,为何自己总觉得瑞郡王遗孤那位下属的言行透著说不出的怪异。 那些极具煽动性的话语,根本就是一颗颗精心埋进秦王心底的种子,是特意悬在秦王嘴边的诱饵。 如今陛下欲另立新后、只为给属意的皇子一个无可爭议的“嫡子”身份……这消息,便是在给秦王心中那些种子浇灌施肥,逼得他不得不死死咬住眼前的饵! 那么下一步呢? 放长线,是为钓大鱼。 钓大鱼,则是为了一网打尽! 看来,他离摆脱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日子……不远了。 再这么待下去,他怕自己日后最拿手的不是谋略,而是演戏了。 上京城梨园戏台的名角里,必有他一席之地。 思及此,谋士驀地精神一振,心中兴致高涨。 早些努力,便能早些脱身,早些光明正大地为陛下效命,也……早些为自己正名。 …… 永寧侯府。 裴桑枝立於窗前,伸手轻轻拨弄著探入窗欞的枝叶:“秦王此刻……应当是死死咬住鉤,不会再鬆口了。” “这盘棋,也终於……走到最后一步了。” “立新后、立储君的消息一出,他待不住了。” 指尖微微用力,一片绿叶已落入掌心。 旋即,裴桑枝轻笑了笑,转身看向在一旁正忙著调製水晶冰的荣妄:“荣明熙,此番还是要谢你。” “若非你进宫劝说陛下,暂允前朝百官所呈的立后奏疏……此事,怕不会进行得这般顺利。” 荣妄往刚削好的冰沙上铺了一层鲜果粒,头也没抬:“平叛诛佞,护的是大乾的江山社稷。” “守护百姓,陛下责无旁贷。” “你是在替陛下排忧解难,更是在助陛下……挥剑扫除奸佞。” “再者说,陛下虽无意另立新后,却已决意要定立储君。” “平叛一事,终究凶险。” “陛下此举……是为防万一。” 裴桑枝走回桌边坐下,端起一碗荣妄刚做好的、晶莹剔透的水晶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沁人心脾。 “荣明熙,你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做出的水晶冰,也清甜得厉害。” “待到此番毕其功於一役,彻底根除內患之后,怕是得早早择定一个临近的吉日。” “你我,该大婚了。” 容貌昳丽,言辞得体,办事得力,身家亦丰厚的荣妄…… 她当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厌。 既是好东西,自然要早早的……变成自己的。 “对了,可曾查出宴大统领提起的安插宫里,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对陛下下手之人?” “此事有何进展?” 荣妄道:“老夫人已入宫,替陛下坐镇后宫,可保內帷无虞。” “至於御前,德安公公亲自督办,正在逐一核查近前侍奉之人,这几日已经秘密处置过一批形跡可疑的宫人。” 第598章 勤王救驾和逼宫造反 淮南。 瑞郡王遗孤再次收到了一封来自上京的催促信。 这一次,不再是他的心腹转述秦王的想法。 而是一封秦王亲笔所书的密函。 字里行间,措辞……分外迫切。 另立新后? 再择储君? 倘若真到了这一步…… 举事,的確已是迫在眉睫。 那便应了秦王,又如何? 反正淮南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永昭乱命,神器当归秦氏正统”一类的流言,已悄然传遍淮南下辖各州县的大街小巷。 起初,不过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閒谈碎语,没多少人当真,也辨不出个子丑寅卯。 可渐渐地,便有饱读诗书的文人雅士,在备受追捧的雅集之上,设下辩论之台。 议题渐次深入,锋芒暗藏。 大乾天下,当属秦姓,还是谢氏? 是秦氏皇族功绩更著,还是谢氏帝王更得民心? 当年贞隆帝驾崩,最適合承继大统的,果真是永昭大长公主么? 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秦氏宗亲,究竟因何而亡?是否真是永昭长公主为扫清障碍、排除异己? 永昭长公主登基三载便禪位於亲子,而非將皇位归还秦氏,此举……可合礼法纲常? 永昭长公主之子继位后,扶持荣后掌权,自身退居深宫,究竟是庸懦无能、烂泥扶不上墙,还是纵容牝鸡司晨、妇孺干政?是否视江山社稷为儿戏,一味沉溺於私情小爱,罔顾天下苍生? …… 这些原本只潜藏於歷史缝隙与私下臆测中的敏感话题,一旦被摆上公开的辩论台,由那些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文人雅士“理性探討”、“各抒己见”,其產生的衝击力,委实惊人。 起初,参与辩论与围观的,还只是少数热衷时政的读书人与好事之徒。 但很快,辩论的內容与激烈程度,便如巨石投入湖泊,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茶楼酒肆里,贩夫走卒也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永昭公主当年是否真抢了侄儿的皇位”。 乡绅地主聚会时,亦会故作深沉地探討“谢氏掌权这几十载,赋税究竟是轻是重”。 甚至在一些私塾学堂,懵懂学童也会听见夫子语焉不详地提及“正统”与“礼法”之辩。 流言与辩论,相互催发,愈演愈烈。 “永昭乱命,神器当归秦氏正统”这句话,从起初含糊的流言,渐渐被填充进具体的歷史细节与“义理”支撑,变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在一些地方,已开始出现书写此类口號的隱秘揭帖。 这一切的背后,自然少不了瑞郡王遗孤及其麾下势力的暗中推动与引导。 那些率先发起辩论的“文人雅士”,多半是受其暗中资助或影响的落魄书生、怀才不遇的士子,甚或本就是瑞郡王遗孤麾下擅弄文墨的谋士所扮。 他们负责点燃第一把火,並始终將辩论引向永昭长公主之子当年“得位不正”及谢氏皇权延续的“合法性”质疑。 更为阴险的是,他们巧妙地將对先皇“纵容荣后”、“沉溺私情”、“怠政”的指摘,与对谢氏整体统治的不满交织一处,营造出“谢氏统治已失民心、气数將尽”的舆论氛围。 同时,又不断渲染前秦皇室的“仁政”与“正统”,为“秦氏復归”编织歷史依据与民意根基。 民间百姓对贞隆帝朝的內情本就不甚了解,在这般精心策划、一波接一波的舆论攻势下,竟也开始莫名怀念起所谓秦氏皇族统治时的“太平盛世”。 更何况,时光流转已如此之久。那些真正经歷过贞隆帝朝黑暗岁月的人,大多早已身埋黄土。 剩下的口口相传,便如同隔靴搔痒,终究少了那份切肤之痛。 而当地几位颇负名望的大儒也或主动、或被动地介入这场论辩后,舆论……被彻底推上了顶点。 这些大儒,未必皆受瑞郡王遗孤收买或掌控。 他们之中,有人是真心醉心经史,对“正统”与“礼法”怀有近乎偏执的信念。 有人是对谢氏朝廷近年某些政令心怀芥蒂。 也有人,只是被这场公开辩论中浮现的某些“义理”所吸引,认为当“辨明是非,以正视听”。 毕竟,理不辩不明。 然无论初衷为何,他们的介入,无疑为瑞郡王遗孤暗中煽动的这场舆论之火,浇上了最烈的油! 大儒们学贯古今,辩才无碍。 他们引经据典,从春秋微言大义,到歷代鼎革的正统论述,洋洋洒洒,挥洒翰墨。 虽未必直言“秦氏復辟”,却借反覆辨析永昭长公主“受遗詔”之真偽、禪位程序之“瑕疵”,乃至谢氏数十载统治在“礼制”“教化”等方面可能存在的“偏离”,不断叩问、动摇著谢氏皇权“绝对合法”的根基,並悄然为“秦氏正统”的“合理”铺设学理台阶。 大儒们的言论,经由门生故吏、著述文章,乃至更正式的“文会”“讲学”,迅速在士林与官场间流传开去。 其影响所及,早已越出淮南一地,开始向周边州郡,乃至京城深处悄然渗透。 经此,舆论所质疑的,不再是简单的“谁抢了谁的皇位”,而是上升到了王朝统治的“法理基础”和“道德正当性”层面。 瑞郡王遗孤看著下属日復一日呈上的一个又一个“好消息”,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明显。 他深知,无论当朝君主如何標榜“爱民如子”,也绝无可能令天下,人人称心满意。 大乾……太大了。 大乾的官制也太庞大了,官吏……太多了些。 即便元和帝曾颁下诸多轻徭薄赋的仁政,可政令一层层推行下去,早不知在何时就变了味道。 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再清澈的河里,也难免有沙石淤积。 再平静的海面,下头也藏著漩涡暗流。 便如那高悬天际的太阳,煌煌赫赫,仿佛能驱尽世间一切阴影。 可这天下,当真就没有照不亮的阴暗角落吗? 他所要做的,便是在质疑谢氏“正统”之时,顺势將那些早已心怀不满、暗藏怨懟之人的情绪撩拨起来。 如此,便足以匯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 人心,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而裂痕……是可以被放大的。 这,便是乱世之音。 不知秦王得知他这番谋划后,会不会欣喜若狂? 至於怀疑他的用心…… 他自会传信给心腹,用些花言巧语,好生糊弄住那个脑子不甚灵光的秦王。 …… 皇陵。 焦躁难安的秦王,全然未曾察觉……或即便察觉也未曾在意自己身体已大不如前。 他只將那些层出不穷的乏力、隱痛与种种不適,统统归咎於连日的殫精竭虑、心绪不寧与辗转难眠。 “先生!”秦王揉著针扎般刺痛的太阳穴,气急败坏道,“那秦氏余孽究竟是何居心?” “他造势便造势,怎能如此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他质疑太祖母传位皇祖父的正统,这不就是在指著鼻子骂,谢家夺了他秦家江山,是窃国之贼,是……来路不正!” “要本王说,那秦氏余孽本就是前朝孤魂,心怀叵测!什么与本王合作,什么不求皇位,什么只求三郡之地作『秦嗣封国』……他怕不是就想著復国!” “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 越是气恼,秦王的太阳穴便疼得越是厉害。 谋士:有事便是“瑞郡王遗孤”,无事便唤“秦氏余孽”…… 秦王殿下这变脸的功夫,倒是一如既往的高明。 不过,火势既已蔓延至此,他也已琢磨透了陛下的用意。 这把火,若没有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也断然烧不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要做的,便是替陛下安抚好秦王。 “殿下,眼下我们与那余孽,终究是……暂时的盟友。” “他拋出此等言论,固然可恨,却也著实搅动了淮南乃至更广地域的舆情,吸引了朝廷大量注意力和精力,某种程度上……確实为我们创造了机会。” “依老朽浅见,对此等言论,我们面上可暂不置评,甚至……不妨稍作利用。” “我们可以暗中引导舆情,令天下人看到:正因为谢氏在掌权之初或许有『不尽完美』之处,才有了后来的一些……波折与坎坷。” “而殿下您,作为最正统的继承人,既有拨乱反正之志,亦有安抚天下之能。” “包括部分仍怀念前秦的遗老遗少之能!” “您起事,非为否定谢氏,而是为『匡正』谢氏,为『保全』大乾江山社稷!如此,不仅仍忠於谢氏的臣民能体谅殿下,就连那些被秦氏余孽煽动、对现状不满之人,或许也会视殿下为可接受的『新主』!” “殿下,眼下……並非绝境。” 秦王闻言,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 竟还能……如此理解? 难道,这便是善谋者与寻常人之间的差別? 他就是把脑子掏出来,用擀麵杖擀平了,也想不到这个角度。 “原来如此……”秦王將信將疑,喃喃道。 谋士险些没忍住笑意。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秦王的眼神……是越发“清澈”了。 这种感觉…… 得离的远些,智商太低会传染。 …… 就在大乾乱地如一锅粥时,瑞郡王遗孤高举“清君侧、靖国难、匡正统”的旗帜,命麾下將领率私军攻占寿县,截断漕运。 淮南数城闻风而降,朝野为之震动。 淮南百姓间,有高呼“天命在秦”之声。 消息传入上京。 元和帝惊怒交加,在朝会之上当著文武百官之面骤然昏厥。 素有“起死回生”之名的徐院判使尽毕生所学,却也只能勉强维繫元和帝一息生机,却迟迟无法令其甦醒。 元和帝就此昏睡不起。 宴大统领心中困惑,元和帝中毒本该狂躁嗜杀,该执剑在宫城中见人便斩…… 怎会是这般长睡不醒? 若再无法甦醒,便是永逝。 莫非是徐院判医治有失? 然而…… 他寧可亲眼见到元和帝癲狂暴戾、杀戮不休,也不愿看他如此无声无息地,沉入再也醒不来的长眠。 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啊…… 宴大统领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他…… 感到一丝悔意。 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存在著。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涌上心头…… 是真正的朝夕相伴。 自年少至今,岁岁年年。 除了休沐,从未分离。 最长的一次別离,便是去岁冬日,他受廷杖之责,免职归府,闭门思过三月有余。 后来…… 他们说,自温静皇后病逝,陛下一夜之间,鬢髮尽成霜雪。 他们说,这数月以来,圣体时有微恙,总不见大好。 也不知…… 如今御榻之上,陛下究竟是何模样了。 陛下啊…… 是那个总將御膳里最嫩的春笋,自然而然夹进他碗中的太子。 是那个在他初次于禁军当值、杀了第一个刺客后,一言不发陪他在阶前坐到晨露湿衣的殿下; 是那个在登基之初,力排眾议、执意將他这个寒门出身的侍卫擢升为禁军统领的天子…… 往昔那些细碎的光阴与沉默的庇护,此刻皆化作无数看不见的针,一丝一丝,扎进他从不曾袒露的软肋深处。 不…… 不能悔。 也……不敢悔。 数日后。 远在皇陵的秦王见元和帝无甦醒跡象,便举兵起事,亲率护陵卫与赵指挥使麾下京畿卫,並同禁军中效忠於宴大统领的部属里应外合,挥师直逼皇城,剑指宫闕。 举兵之际,他更將元和帝重病昏迷之责,一举推给荣国公府,声称荣国公府心怀不臣、毒害天子。 而他自己,则是为勤王护驾、诛除奸佞,方才兴师“平乱”。 夜风习习,火把在夜色中跃动。 兵士们手持刀剑,几乎未遇多少阻碍,便一举衝破第一道宫门。 秦王愕然回首,望向身侧难得从头到脚、全副甲冑的谋士,声音中带著一丝颤动的惊疑:“先生……莫非这便是天佑?” “宫门破得未免太过轻易了。” 谋士当即应道:“此乃天意所向。” “何况殿下在外有京畿卫与淮南义军呼应,在內已伏暗线里应外合。” “人事既尽,成事自然顺如破竹。” 秦王將信將疑:“是这样吗?” “本王还以为,这宫门之后,正摆著什么请君入瓮的『厚礼』呢。” 谋士不经意间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严实而厚重的鎧甲,確定不管是什么流矢都不可能伤到他,越发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殿下,开弓岂有回头箭。” “何况入宫前,荣国公府已被我们围成铁桶,莫说人,便是一只飞蝇也休想出入。” “此局,绝无意外。” 秦王心神一定:“继续!” “秦王救驾,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