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 第1章 试衣间的展示架上并排挂着四条礼服裙,都是剪裁简洁的基础款,价格却很炫目,最高的逼近三万,最低的也要七千,几块轻软布料被屋顶上角度考究的灯光一照,晃出层层昂贵的波纹。 梁昭夕在最贵的那条裙子上留恋摸了摸,最后还是松开手,选了七千块的换上。 即便是七千,也已经远超她平常的消费标准了。 她理好裙摆,抬腕一看表,下午六点整,离公司周年庆开始还剩半个小时,现在过去刚好。 门外隐约有脚步声靠近,店里sa引着两个客人过来试衣服,进了隔壁房间。 梁昭夕没在意,起身准备去买单,手握在门把上正要拉开,一个名字清晰地穿透墙壁撞进耳朵,让她猛然停步。 “——孟骁要结婚?你说哪个孟骁?” “还能哪个,不用怀疑,就是那位孟大公子,”隔壁试衣间里,另一个嗲气女声开口,“他胡作非为这么久,叫得上名的小明星大网红差不多都跟他搞过,还以为孟家真的不管他,没想到一管就是要他立马结婚。” “他愿意?上个月孟骁不是还开他那艘游艇出海,一次就带三个女生上船,后面还有一大群排队等,夸张得很,他玩这么疯,能收心?” “不收也得收,你不看看现在孟家是谁说了算,”嗲气女声嗓音紧了紧,压低了些,“他小叔叔孟慎廷啊,孟骁在外面狂得翻天,回去还不是要毕恭毕敬给孟慎廷弯腰低头,自从去年孟慎廷掌了孟家大权,他更怕了,天底下他也就怕这一个人。” “孟慎廷……提他名字我都发慌,是他让孟骁结婚?” “这就不清楚了,和孟慎廷有关的私事很少传出来,不过我猜是孟家长辈要求的,孟慎廷根本不会浪费时间管这种事,”嗲气女声继续讲,“所以孟骁才敢折腾,虽然答应结婚,但结婚对象要自己定,据说他今天要求婚。” “还求婚?跟谁求?命够好的,能让孟大公子花心思。” “这算什么好命,”嗲气女声轻嗤,“孟骁可不蠢,娶门当户对的要哄要收敛,娶外面的可就随便了,他又不是真心,先娶个好拿捏的堵上长辈的嘴,之后还不是照样浪。” “那又怎么样,孟骁玩得再烂,他也姓孟,只要能攀上孟家的门槛,不知道多少人拼命往上扑。” 梁昭夕听到这里,收回要开门的手,她唇角上翘,胸口堵了一周的闷气终于撕开口子释放出来。 一周前的傍晚,公司合作伙伴程洵突然醉醺醺给她打电话,说他应付客户顶不住了,求她去会所救急。 她跟程洵大四时一起创立公司,同为老板,她主要负责公司内部的技术和策划,极少参加这种应酬场合,但程洵在电话里一副快不行的样子,她没办法不管,怕他真出什么事,叫了几个人就急忙赶过去。 到会所时天已经黑了,里面光线斑驳暧昧,正对走廊的一间大包厢敞开着门,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门口,像是专程等着什么,在高昂的起哄声中懒洋洋撩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 一对视,他瞳孔意外地缩了缩,盯着她站起来,拿掉嘴里的烟,唇齿一动,看口型是咬出了一句脏话,眼神长了钩子嵌在她身上。 这种反应让梁昭夕熟悉又厌恶,她马上避开,去找喝醉的程洵。 等把程洵弄回公司的休息间后,梁昭夕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有空吧,出来吃个宵夜?” 她以为是发错的,随手删了,紧跟着又收到第二条:“半个钟头前我们见过,你应该不会忘。” 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是谁。 从这个晚上起,她噩梦降临,被彻底缠上。 这个人好像无处不在也无所不能,轻易摸透她的工作生活,每天送来的东西快把公司前台堆满,怎么拒绝都不起作用,他依旧肆无忌惮。 公司里家境好的小姑娘私下跟她说,这是京市权贵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二世祖孟骁。 还说孟家从祖辈起,辉煌已逾百年,家风极其严正端肃,就他这么一个特例,换女朋友比用张纸巾还随便,追人就没有不成的,要她小心些,别得罪了他。 从那晚算起,到现在一周时间了,梁昭夕忍到极限,心里暗自打算好,如果孟骁再骚扰她,她不管孟家有多大的权势,干脆报警闹大了再说。 还好…… 梁昭夕双手合十,对着试衣间的门拜了拜。 还好孟骁及时被家里逼婚,还好他答应了准备求婚,他的求婚对象,怎么也得是彼此了解,对方愿意,孟家点头的吧,总不可能是刚认识几天的她。 往后孟骁忙于婚事,肯定没精力再来打扰她了。 不用招惹孟家就解决掉大麻烦,梁昭夕心情好转。 她回头,又看向展示架上的礼服裙,三万块的那条格外盘亮条顺,墨绿色暗光粼粼,明显是在引诱她。 好的,她上钩了。 钱花了可以再赚,看上的裙子错过了不一定再有,就当是公司成立一周年给自己买一份奖励,再顺便庆祝她终于甩掉了孟骁。 或许很多人为了钱财地位能忍受男人的脏,可她做不到,赚钱这么刺激的事,她更喜欢亲自来。 梁昭夕做好决定就不再犹豫,果断换了裙子,一出试衣间,门外等她的sa顿时双眼发亮,笑得见牙不见眼,梁昭夕赶紧阻止了接下来的那些恭维,直接去买单。 刷卡时,程洵的微信跳出来。 ——“过来了吗,别迟到,你可是今天的主角,穿隆重点。” 怒刷三万块,够隆重了吧。 梁昭夕回了句“快了”,在礼服裙外披上件薄风衣,踩着特意穿的细跟尖头鞋走出国贸,尽量忽略脚腕上不适应的隐痛。 她很少打扮,以前刚上高中就被年级里的小团体们酸溜溜起了各种“狐狸精”类的外号,幸亏成绩够好,老师会主动帮她整肃纪律。 等上了大学,她整天忙成陀螺,天不亮就奔忙在教室图书馆和兼职中间,为了方便和安全,只穿便宜简单的卫衣平底鞋,长发一扎口红都懒得涂,就算质朴成这样,还是隔三差五被搭讪。 所以跟程洵合作开了游戏公司以后,她要求只在幕后,宁愿全权负责所有技术,也不想去台前应酬,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今天不一样,她一心构建起来的微光科技满周年了,新项目的完整策划书也准备好放在她包里,准备在今晚的仪式上当成惊喜对程洵和全公司公开,她能预见到必火的未来,允许自己奢侈光鲜一次。 路上程洵又发来几条微信催促,梁昭夕懒得回,不知道他到底在急什么。 周年庆在京市cbd的一家宴会酒店里,跟国贸离得不远,一路基本没堵车。 梁昭夕提前五分钟到,等电梯时,偶然听到大堂保洁在小声议论“求婚”。 很快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着婚礼工作室制服的工作人员,嘴里正嘀咕“求个婚搞这么大阵仗,有钱烧的”,一见她,两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往外搬运花束。 这些花材参差不齐,明显是布置完现场剩下的。 梁昭夕走进电梯,按了六,她低头,鞋底碾到一片掉落的花瓣,莫名想起他们也是从六楼下来的。 一层不止一个厅,有求婚也很正常。 电梯快到六楼时,梁昭夕脱下风衣,整理好裙子。 金属门有如镜面,映出唯一一道人影,年轻女人长发松松垂过胸口,吊带长裙包裹全身,裸露出的瘦白肩臂雪堆玉塑,腰线勾出一道精雕瓷瓶似的弧。 “叮”一声响,梁昭夕迈进走廊,直奔定好的“银河夜”。 整层楼静得过分,她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不是有人求婚?还没开始吗? 梁昭夕没多想,“银河夜”的对开大门关着,她弯起笑容,满心期待向里一推。 几乎同一时间,无数个礼花筒一起拧开,“砰砰”声震耳欲聋,闪光彩片冲到半空,被灯光搅拌,遮住她视野,让她眼前一片混乱。 她唇边笑意凝固,周围都是熟悉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一句也听不懂。 “恭喜恭喜——我们小梁总要结婚了——” “昭夕前几天还拒绝来着,这么快就要嫁了,很好很好,总算想通了,我就说嘛,小姑娘别忙着搞事业,没什么用,还是要在最漂亮的时候嫁人才对。” “嫁到孟家,总算不辜负咱们小梁总的美貌。” 梁昭夕仿佛一脚踏空,从好不容易攀上的山顶直坠悬崖,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不知道都流去了哪。 她用力深吸几口气,拂掉睫毛上沾的彩片。 大厅里堆满鲜花,差不多全公司的人都站在两侧,说话的几个男生平常就因为她年纪小不服管,此刻正嬉皮笑脸。 程洵站在人群最里面,避开她的眼神,随即往旁边一让,露出他身后整面墙的电子屏。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孟骁的脸出现在画面中间,眉目浪荡地盯着镜头,一对暗银色耳微微闪动。 “梁昭夕,没什么可说的,跟我结婚,我有点事先走,晚点联系你,你就不用装矜持玩欲擒故纵那套了,现在你兴奋我又看不见,不会笑你。” “对了,”孟骁懒散走出画面几步,又倒了回来,“你这小破公司,我帮你辞职了,我的聘礼你们家也已经收了,你别的不用干,等着当孟太太就行。” 视频结束了半分钟,梁昭夕依旧没有动,顶灯的光太亮,把她表情完全淹没。 第2章 入秋的京市夜里渐凉,寒意不是一条裙子一件风衣能抵挡住的。 梁昭夕吹了太久的风,冻得眼眶发红,她差不多发泄够了,深呼吸几次,情绪稳定不少。 虽然没骂出声,只用口型,也勉强够用了。 毕竟她还要脸,不想因为一个人渣变成被围观的疯子。 梁昭夕最后一次给孟骁打电话,他还是不接,她觉得没必要再跟他联系了,干脆把他拉黑,走到路边招手拦车。 出租车里暖意扑面,她刚坐进去鼻尖就酸了,闭着眼缓了几秒,没看到旁边相隔不远,华宸办公大楼隐蔽的地下停车场出口处,一辆黑色幻影平稳驶出。 劳斯莱斯本就吸睛,又是少见的定制款,长于大多数车型的车身厚重优雅,在路边稍稍滞留了片刻就引人驻足。 手握方向盘的崔良钧一时猜不透少东家为什么吩咐他停车,也不知何时再启动,直到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载着客人开走,他才听到后排眼眸半阖的人说:“回祖宅。” 梁昭夕坐在出租车里,翻出纸巾擦了擦湿润的眼睑,余光瞥到司机正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好奇地打量她。 她有点丧气地想,估计是以为她傍了那大楼里的哪位权贵,吵架分手才会在这儿凄惨地流泪吹冷风。 晚上九点,车停在云栖园别墅区,梁昭夕咬了根皮筋,把头发规矩地扎起来,走到家门前,按下指纹锁。 程洵和孟骁说的其他事,她信,唯独说舅舅舅妈擅自收下天价聘礼这事,根本不可能。 她连夜回来,就是要面对面跟他们确认,也想和他们商量眼下的麻烦该怎么解决。 除了他们,她也无人可问,这扇门里,是她仅有的亲人了。 她七岁那年,父母在一次实验室事故里意外过世,爸爸身体炸碎了,据当时处理现场的人说,连块像样的组织都找不到,搜寻了两天,只勉强发现几块残破手指,妈妈出事时还有一口气,可没能撑到她赶过来,没见到最后一面。 从那以后,舅舅江岳成了她唯一的监护人。 她在舅舅家住了十年,舅妈郑岚对她很关照,虽然她偶尔和表姐江芙黎之间有不愉快,舅舅舅妈都是偏向她更多。 初中高中那几年,郑岚还给她报了很多课外班,学跳舞弹琴,花艺茶道这些,江芙黎当时很羡慕,缠着也要学,郑岚拗不过,给江芙黎报了和她截然不同的机器人和马术。 这十年里,她亲眼看着舅舅做生意大赚,从普通超市老板,到开商场搞地产换了豪车别墅,她不信舅舅贪财,会不跟她打招呼,直接收下来路不明的巨款。 指纹按了一遍,提示错误,梁昭夕揉了揉发僵的手指,又按一遍,还是错。 或许指纹坏了。 她改成按密码,仍然打不开。 她皱了皱眉,就算从上大学开始她住校,毕业后又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隔三差五才回来住,也不至于记错六位数字。 某种预感兜头砸下来,下一刻门从里面开了,舅妈郑岚胸前戴着一块没见过的浓绿翡翠,笑眯眯看她:“昭夕回来啦,今天锁坏了,我找人修完顺便换了个密码。” 舅舅江岳坐在沙发上,正给江芙黎剥山竹,父女两个亲昵挨着,听到梁昭夕进门,江岳扭头扫了一眼,颇为热情地招招手:“过来昭夕,正等你呢,这两个日子你选选,定下了我明天好答复。” 梁昭夕没动,江岳站起来说:“月中十六号,和月底二十八号,我看就定月中,早结婚早放心,免得出什么变故,怕孟家临时改变主意。” 沙发上的江芙黎穿着白t家居裤,一脸干净清纯的校花模样,笑盈盈朝她歪头:“昭夕你好厉害啊,我听说孟大公子对你是一见钟情,刚认识一周就要结婚,你快定下来,别耽误了,婚礼的时候我给你做伴娘。” 梁昭夕穿了一晚上细高跟鞋,走了很多路,她一直忍着脚腕的胀痛,到这一秒,所有堆积的疼好像骤然到了限度,成倍爆发,把她从悬崖底下推向更深的漩涡。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梁昭夕孑然一身站在门口,自己都不记得沉默了多久。 她注视着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这一家人,把眼泪憋回去,笑着问:“所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们收钱了?” 江岳眼角的纹路紧了又松,耷拉下去,对她示弱:“昭夕,你就当帮舅舅一次,你最近不经常回来,不了解家里情况,要是没这笔钱,下个月公司可能就要破产清算了,紧急关头,你让舅舅去哪弄钱。” “没提前告诉你是我们不对,要怪就怪舅舅没本事,可你想想,古代连公主都要和亲联姻,何况是你,”他叹气,“像咱们这种家庭,想跨过鸿沟往上够,总得有牺牲,对方要么老要么病,孟骁就是爱玩,人年轻又帅,已经不错了,等你结了婚——” 梁昭夕斩钉截铁说:“我不结。” “……昭夕?” “我嫌脏!为了钱,你们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 江岳一噎,没等出声,郑岚的笑脸挂不住了:“昭夕,你这是跟谁说话呢,什么态度!我和你舅舅好吃好喝把你养大,花钱培养你,让你学那么多特长,你应该感谢我们,不然等你嫁过去,和别人门当户对的太太站一块儿,除了搞电脑什么都不会,看你怎么办!” 某些自以为温暖的善待,毫无准备地掀开了遮羞布。 梁昭夕嗓子完全哑了:“……当初你们让我学那些,是为了好嫁?” “这话说的,好嫁怎么了,我们还能害你吗,”郑岚争辩,“你也是个成年人了,应该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和你舅舅养着你,你爸妈又没给钱,你自己总得知恩图报,别当白眼狼。” 提到“给钱”,江岳目光闪躲了一下,被郑岚一瞪,他配合地沉下声音:“别吵了,这事已经定了,整个京市就没有比孟家更高的门户,昭夕,舅舅都求你了,你也别不知好歹,孟家的少爷还配不上你吗?” “还是你觉得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他收起弱势,摆出威严家长的脸孔,“你成年那天,给我们写过一封承诺书,保证大学毕业后会无条件答应家里一个要求,报答养育之恩,你可别说不记得!” 难怪……十八岁生日当天,和小蛋糕一起拿出来的,是一张白纸,要她按照写好的承诺书模板,誊写一份。 她那时多天真,决心要努力报答,以后有钱了多给他们,所以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赤诚。 这份承诺,重要的不是有没有法律效力,而是一把道德枷锁,想捆住她的感激和亏欠。 梁昭夕厉声问:“无条件报答,就是把我卖给一个人尽皆知的渣滓吗?!我说不嫁就是不嫁,你们现在把钱拿出来,还给孟骁!” “还?!” 江岳一听这话,装都不装了,语气急转直下。 “梁昭夕,我看你是被我们养得太好了,完全不想着给家里分担,既然你不懂回报,那我就帮你懂!你的婚事我们说了算,不结也得结,实话告诉你,钱早上到的,上午就用了,一分没剩,还不了!” 他恼羞成怒:“你要真有本事,让孟骁主动退婚,把钱白送给你,你去啊!不然钱没了,你悔婚,等孟家一起诉,你也跑不了,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去跳楼!” 梁昭夕睫毛一热。 江岳气得嗤了声:“你摆这副受害的样子干什么?我们养你,你就有义务听话,连孟骁你都看不上,难不成你还做梦,惦记孟慎廷那样的?人得掂量好自己的分量,到底几斤几两,是个什么货色。” 梁昭夕看着江岳这幅表情,很想问一句,舅舅对她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的爱护。 她很幼稚,她是真的把他当成父亲,依靠信任了这么多年。 梁昭夕抹了把眼睛,就近抓起门边一个花瓶,“哐”一声摔碎在这家人面前,郑岚尖叫,江芙黎搂住妈妈,神色透出狠意。 那就鱼死网破吧。 梁昭夕踢开脚边的碎片:“这些年我花了多少费用,我会照价给,但聘礼的钱你们最好凑齐,要是拿不出来,就卖公司和房产抵债好了。” 她抬了抬清瘦的下巴:“孟骁不是要定婚期吗?随便定哪天,反正我现在也改变不了,不如干脆用这个当成你们还钱的时限。” “婚期之前的一个月,你们要是不把钱一分不差地给我,”她凝视对面三个人,唇边一挑,“那咱们就一起死。” * 凌晨,阴沉云层隐匿在夜色深处,湿漉漉酝酿着京市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梁昭夕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楼下有车经过鸣笛,她忽然惊醒,坐起来急促喘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伸手捂住冰凉的额头。 噩梦里都是几个小时前的情景。 “一起死”,那是说给江岳一家听的,当时怒火冲头讲什么极端的话都应该,但冷却下来之后,她只想自救。 从小一起生活的一家人,曾经亲密依恋过的长辈,昼夜不休拼命支撑起来的公司,并肩吃苦的合作伙伴,都像一场大梦里漂浮的肥皂泡,到该醒的时候,一碰就破了。 而她不过是从黄粱一梦中突然走进了残酷的现实世界。 属于她的现实,就是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骗局中,被算计摆布的天真小丑。 她已经陷在沼泽中央了,所有伸过来的手都在把她往下摁,如果不立刻抓到一根浮木,她必定被吞得干干净净。 枕边手机震动,梁昭夕按开台灯,手指在屏幕一划,看到十几条来电和微信提醒,除了碍眼的那些之外,都是宋清麦在找她。 第3章 梁昭夕一时上头,话里夹枪带棒,攻击性十足,等一口气说完,雨水滴答砸到她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突然清醒过来,不禁开始后悔。 讲道理,车里这位先生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在她被轮番无视之后愿意停车递伞,她不应该迁怒他。 更何况他能乘这样的车,在孟家的地位只高不低,一定能跟孟慎廷说得上话。 她明明可以放低姿态求助的,结果不客气的一句话,把人得罪完了,他一句喜怒难辨的“没听说过”,恐怕已经是不悦的意思。 车里空间舒展,温度恰到好处,但源源不断循环的适宜气流被打开的车窗搅乱,冷热渐渐失衡。 孟慎廷背靠座椅,右手随意搭在膝上,全然不受影响。 他视线透过半明半暗的窗口,注视着雨里的梁昭夕,她先是张牙舞爪,又抿唇懊悔,随后眼窝微红,表情生动至极,他想起从前在佛罗里达的庄园里养过一只幼兽,总是容易炸毛,擅长虚张声势,但绒毛温暖,模样漂亮。 梁昭夕并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在孟慎廷眼中一览无余,她组织好语言,想努力找补一下,拉回点印象分,刚要说话,那只握着伞的手再次向外递了一寸。 白玉修竹似的五指,离近看才发现上面有数不清的细小伤疤,不像瑕疵,倒像精心雕琢时留下的刀痕。 这样好看的手悬空停留几秒钟就如同被怠慢,梁昭夕上前一步,接住伞的另一头,电光火石间碰到了一抹皮肤的触感,温凉沁骨。 她指节微微蜷起,还想开口,男人的手略一下压,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手势,却让人呼吸凝滞,不由自主被压迫噤声。 强烈的阶层差距在这一瞬击中她,她面前这辆车,车里半掩着的人,看似近在咫尺,实际相隔天堑,看到的仿佛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车窗玻璃已然回升,还剩最后一丝缝隙的时候,梁昭夕听见那道沉缓声线轻描淡写地说:“回去吧,这地方不适合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梁昭夕眼睁睁看着黑色幻影的车尾消失在路口转角,满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哽得胸口发疼。 她可以确定,他一定是孟家高层,这种不容分说的支配感不是能装出来的,看来是老天嫌她凄惨,给她开了道后门,又被她亲手给关上焊死了。 梁昭夕抓紧价格不菲的雨伞,这是她身上唯一和孟家有关的东西,她眼前又浮现起男人过目难忘的手,以及菱形宝石一样的喉结,纯白衬衣下绷起的肌理轮廓。 细节都这么吸睛,脸得长得多出色,再想想连孟骁那狗东西都是帅哥,孟家的基因还真是好。 难道就只有掌权人相貌欠佳么? 平常不爱露面,今天也不肯见人,说不定孟慎廷真的面目可憎。 * 孟家祖宅地处京市中心,周围多是古迹景点,阴雨天也不影响一波波的游客来打卡。 梁昭夕站了半天,根本打不到车,最近的地铁站都人满为患,她只能步行。 走出两条街,等红绿灯的间隙她无意中一抬眼,瞥到一个戴耳钉的年轻男人停下浮夸超跑,揽着女伴走进咖啡店,他穿一身招摇潮牌,想注意不到都难。 ……孟骁。 绿灯亮的第一时间,梁昭夕穿过人群,飞奔向那扇门,隔着玻璃就看到女孩挂在孟骁胳膊上,她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进门,拽住孟骁的衣袖,把他扯得身体一晃。 孟骁比梁昭夕高了大半个头,力量悬殊,很快稳住了一甩手,等看清是谁,他又腕骨一转,把差点被推倒的人拉了回来,懒懒勾起唇:“怎么,找了我一晚上?都找到这儿来了。是等不及来投怀送抱的,还是吃醋想跟我作。” 梁昭夕分不清是气得想哭,还是想大笑一场。 她的生活被折腾得面目全非,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迫害者,竟然没有一句解释,站在这里说风凉话,把她当成一个把玩的物件。 旁边女孩儿本来一脸不爽,可梁昭夕的脸一抬,她就愣了,拍拍孟骁:“这谁呀,好漂亮。” 孟骁吊儿郎当往吧台一靠,放肆地把她搂过来,有意瞧着梁昭夕的反应:“我未婚太太,以后跟你算姐妹了,好好处。” 梁昭夕浑身血液朝头顶翻涌。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恶劣不要脸的人。 女孩儿听了,不自在地从他怀里挤出去,知趣躲到一边。 咖啡店开在繁华街区,价格高昂也不缺顾客,梁昭夕一张脸太扎眼,加上孟骁的音量不低,不少人往这边打量。 梁昭夕扯着孟骁,走去人少的侧门,孟骁一垂眼,正好看见她细长瓷白的无名指上,嵌着一颗小巧红痣。 就是这颗痣。 梁昭夕走到侧门角落里,一推孟骁,逼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折磨我,我和你就是陌生人,你干嘛找我结婚?” “结婚——”孟骁似笑非笑,“不是你,也是别人,那怎么不能是你了?只要不是家里安排的,我和谁结都成,至于为什么选你,很简单,我那天在酒局上打了个赌,半小时之内,第五个进来的未婚女人,我就娶,我还挺怕来个丑的,没想到——” 没想到,梁昭夕美得整个包厢都静了。 素面朝天,比他妈画里的还好看。 孟骁挑眉,目光露骨:“我耐着性子追你几天,想让你配合点,没想到你还挺装,我哪有时间陪你耗着,赶紧速战速决,现在婚求了,钱给了,这事也公开了,你面子里子都有,就消停点。” “还有件事你搞清楚,”他俯身面对她,眼神又落到那颗痣上,“结婚归结婚,玩归玩,我娶你回家是镇宅的,你当上孟太太偷着笑就行了,除了床上的夫妻义务,别的事你少管,老老实实给我做花瓶,我不缺你钱花。” 梁昭夕太阳穴直跳,手指狠狠扣着,因为太用力,那颗痣也更加殷红。 孟骁表情莫测。 当然,不止是打赌,还有打赌之后,他近距离见着了她的这个细节。 第一眼看见,他几乎不能压抑狂喜,以为找到了当年的那个人,痣的位置和他记忆中完全相同,连整个人的轮廓,感觉,都一模一样,他忍着颤抖让人去查梁昭夕的过去,结果让他失望。 她按部就班上学,并没有去过当年的那个爆炸现场,更不可能救他,护着他。 他大海捞针太久,毫无希望,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那就把她当成个优秀的替身,放家里养着,气气老爷子也不错,至少婚后跟她做的时候,他还能幻想。 梁昭夕怀疑自己快疯了,到了这种时刻,她还能控制住情绪,郑重说:“我没装,我不想做孟太太,不需要你的钱,我尽早把聘礼还给你,你另找一个愿意嫁的,行吗。” 孟骁轻蔑地笑起来,摸了下她的头发:“你犯什么傻,圈子里都知道我跟你求婚了,不可能改,你找天王老子来压我也没用。” 梁昭夕满腔绝望,泪意涌上眼窝,她捡起旁边咖啡桌上的装饰杯子,忍无可忍照着孟骁脑袋狠狠一砸,孟骁吃痛,眼里戾气横生,梁昭夕一个字也不想和他再说,转身往外跑。 伞,她手里还有一把伞! 不能认命。 也许这把伞能再争取到一个求救的机会! 她自保般从包里把伞拿出来,抱在胸前,推门出去的一刻,孟骁大步上前揪住她衣袖,她被迫回身,那把伞没抓稳,“砰”的掉在地上,孟骁顺着声音往下看,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了。 “你哪来的伞?!”孟骁表情几乎悚然,“谁给你的!” 梁昭夕敏锐捕捉到了他的异样,离奇地镇定下来。 她看看孟骁,又望向那把绝无仅有的细长伞骨,男人端肃清贵的剪影一闪,她莫名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她缓慢蹲下身,把伞捡起来,问:“我买的,怎么了。” “不可能!”孟骁如临大敌,嘴角绷着,“这伞随车定制的,每把都有车主的签名刻字,你从哪能弄来?” 梁昭夕手一紧,指尖暗暗摩挲伞柄,果然在底部触到一个小字。 她额角沁出湿意,努力辨别着笔画,嘴上平稳说:“是我朋友的,她家刚买了一台劳斯莱斯,你干嘛这么在意,你以为是谁的?” 孟骁怀疑地审视她,想去抢,又犹豫,怕万一真的和某人有关。 梁昭夕心跳如鼓,声音有些微颤,趁机问:“说起来,我在网上看到过孟家祖宅好像就在附近,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路口碰到了一辆宾利添越,车牌号五个七,挺帅的,是不是新闻里那位孟先生的车啊。” “是个屁,那是我们家老爷子!”孟骁仍然惊魂未定,没好气地脱口而出,“我小叔……” 只是提起这几个字,孟骁就浑身紧张,像勾起什么负面记忆。 “我小叔开幻影!”他烦躁地“啧”了声,“等等,梁昭夕,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认识这车啊?你手里拿着幻影的伞你给我装不知道?” 他话音落下,梁昭夕的指腹正好重重按进签名刻印处,一个字摩挲出轮廓,深凿进她的皮肤。 ——“慎。” 梁昭夕天塌了。 世界在眼前倒转,她头晕目眩,咬住唇死死压紧那个字,眼眶迅速染红。 她到底做了什么,她把别人当作是孟慎廷,怨错了对象,而真正的孟慎廷停车递伞,她却对这位高居云端,手握生杀大权的孟家话事人出言不逊,把送到嘴边的活路给走绝了。 他让她以后别再去。 是警告她死了这条心。 她的希望彻底破灭,孟慎廷绝不会接受她再一次拦车,她想见他,必须找别的方法。 第4章 梁昭夕知道自己态度转变得突然,不确定孟骁是真信了,还是暂时受蛊惑。 她暗暗观察他,见他整个人莫名松弛了不少,倾身在她耳边说:“只要你懂事就行,好好在我旁边跟着,该配合的时候配合,中秋我可以带你回去。” 他一靠近,呼吸轻微扫过耳廓,梁昭夕反射性攥住拳,命令自己别躲开。 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她站在孟骁面前,他的行为表情,身上浮浪的香水味,不时闪动的耳钉,说的每个字,都让她异常烦躁。 可她必须耐住性子,做个合格的演员,表演出顺从听话,不能浪费任何一句和他对话的机会,尽量多从他嘴里套出关于孟家的信息,否则就白恶心了,等她哪天真坐上小婶婶的位置,非得让这狗东西千万倍地还回来。 孟骁挑拣着说了几句,虽然是只言片语,梁昭夕也察觉出他对孟家祖宅的忌讳,和对祖宅主人孟慎廷无法言表的敬畏,他提到孟慎廷时的那种不自然,像是有过什么不敢回想的恐怖经历。 梁昭夕不露痕迹掌握住节奏,逐步抛出想知道的问题,刚聊了不久,孟骁手机就响了,他接完电话,对她一摆手。 “有事先走了,今天没空送你,你回去准备好,我后天晚上叫车接你,穿像样点,既然收了我的钱,就别总这么穷酸相。” 梁昭夕不在乎他说话刺耳,温婉点头,嘴角弯弯地跟他告别。 他前脚出门,她后脚笑容一收,形状妩媚的眼睛里淬了冰,满身被蛇爬过的难受感挥之不去,她不知道怎么排解,找到盥洗台用冷水冲了几遍手,又斥巨资点杯咖啡大口喝下去,才冲淡那股被迫营业的不适。 狗东西,走了也好,其他问题她宁可自己去孟家找答案,也不想跟他周旋了。 梁昭夕把伞小心收好,走出咖啡店,之前跟着孟骁的那个女孩儿在门外等她,看她出来,忙迎上去说:“那个,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昨天不知道孟骁求婚,不是故意破坏的,而且昨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干,你别——” “我没在意,”梁昭夕明白这姑娘是摸不清她背景,怕被报复,她不介意趁机巩固自己的人设,“孟骁就是这样的人,我习惯就好了。” 女孩摇头:“你可能对他有误会,他人挺好的,不是外面传得那么乱。” 梁昭夕根本不想听到孟骁的事,她把女孩儿劝走,直接打车去京市国际机场,路远再加上雨天堵车,她到时已经是午后了,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宋清麦的航班抵达。 出口熙攘的人群里,宋清麦高瘦出挑,她把墨镜豪迈一摘,准确找到梁昭夕的位置,跑过来一把抱住,在她头上揉揉:“我们乖妹受委屈了,我回来了,给你撑腰,下午咱们就去孟——” “抱歉麦麦,情况有点复杂,战术不得不升级,”梁昭夕咬了咬唇,郑重其事,“拦车失败,我改钓人了。” 宋清麦眼神逐渐惊悚:“哪个人,怎么钓?” “孟慎廷,拿我自己钓。” - 九月二十七号,中秋前一天,也是孟骁定好要来接人的日子。 梁昭夕一直怀疑是孟骁随口说错了时间,中秋祭祖连同家宴,不应该在中秋当天么,怎么还提前了。 宋清麦主动帮她打听,她才搞清楚孟家的规矩,这场祭祖持续三天,中秋前一天开始,后一天结束,除了中秋那天整个家族嫡系齐聚的正式晚宴,另外两天也有相应的仪典。 “不过有点奇怪,”宋清麦坐在梁昭夕出租屋的大镜子前,皱眉说,“孟骁只是旁支,往年都没去祭过祖,今年怎么回事,忽然有资格了?是孟慎廷命令他回去的?” 她灵光一闪:“该不会是他在外面强抢民女的事被他小叔叔听说了,要弄他吧!” 梁昭夕不报幻想,她这倒霉体质,哪能碰上这么好的事。 而且那天拦车,宾利里坐的孟老爷子根本不理她,还把她赶走,可见孟家的态度,孟慎廷本人对她提起孟骁这事也并未多谈,想来他日理万机,不可能费心过问这些旁支子弟的私生活。 宋清麦也知道是她异想天开了,看着镜面里正在低头系盘扣的梁昭夕,她焦虑扶额:“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真要去?我怎么这么心慌,你要是在别的地方有危险,我无论如何都能救你,可你进了孟家,我插翅膀都飞不进去啊。” “我家过得还不错,但跟孟家差距还是太大了,我还以为回来肯定能帮上你,结果只能送你上孟骁的车,”宋清麦抓狂,“孟骁的麻烦程度如果是一百,孟慎廷恐怕得算一百个亿,你打他主意,跟踩刀尖逃命有什么区别。” 她火速回国,就是为了帮梁昭夕,下飞机前她还挺乐观,等听完昭夕的决定,她心态炸了。 坚决反对之后,昭夕把过程讲给她听,她还想辩驳,要找别的方法。 可昭夕问她,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孟骁永远放弃,绝不反弹,并且要痛哭流涕求她原谅? 就算杀了他都不能。 她沉默了,答案是没有。 但并不代表她能心平气和地送昭夕走。 宋清麦坐不住了,大小姐站起来反复绕圈,回过头一看镜子,梁昭夕整理好了裙子正朝她歪头笑,她鼻腔一热,抓狂道:“你还穿这么辣,人家正经祭祖,你这样能行吗!” 梁昭夕一眨眼,耐人寻味:“这是策略。” 她走近镜面,看着自己招惹了无数麻烦的这张脸,缓缓扬唇:“我一直嫌它是累赘,总想藏着,现在,它是我最大的武器了。” 这时候信息提示音响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孟骁发过来俩字:“下来。” 梁昭夕回身抱抱宋清麦:“别担心,只是一场家宴,我去探探路而已,不会冒险,记得帮我锁门。” 说完她果断挽起外套下楼。 为了省点房租,梁昭夕租的是老小区步梯房,孟大公子估计一辈子都没进过这种环境,她下到一半,从楼道窗户往外一扫,孟骁西装革履,正不耐烦叉着腰站在豪车旁,嘴里骂骂咧咧。 老式单元门哗啦一响,孟骁拧眉抬头,话全卡在嗓子里,心脏猛一停跳。 梁昭夕披着长外套,风一吹衣摆飘起,露出里面长度仅到大腿根的烟灰色超短旗袍,布料轻薄滑软,紧随她身体的弧线,腰被掐得不满一握,手臂随便一揽都唯恐折坏,胸口圆润挺拔,上面的小衣领规规矩矩包到脖颈,下面裙边却裸露着两条细腻雪白的长腿,像在夜色里斟出两壶奶液。 孟骁没忍住爆了句粗:“你——” “不好看吗,”梁昭夕无辜地睁大眼,“对不起啊,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不懂什么合适,就穿了最贵的一身,要不你陪我去买件新的?迟到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迟到”两个字精准踩中孟骁的命门,他又把她打量一遍,头都发昏,着急一看表,气急败坏说:“算了,走吧走吧,把你那裙子往下扯扯,跟着我,别乱说话。” 梁昭夕如愿坐上车,司机踩下油门,一路直奔孟家祖宅。 距离不算太远,路途的时间有限,孟骁没好气地给梁昭夕交代各种规矩,梁昭夕听着都头疼。 豪门大家族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什么年代了,还戒律森严约束重重,更显得掌控这些规则的孟慎廷像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独.裁者。 车驶入熟悉的小路,夜色初上,沿路灯光提前亮起,上一次紧闭的巨大金属院门完全开放,梁昭夕悄悄抓紧衣服,耳边被越来越重的激烈心跳声覆盖。 穿过这道大门仅仅是开始,车开进如同皇家园林景区的开阔前庭,两侧苍绿色古植高大森然,穿行三分钟后转过蜿蜒路口,梁昭夕毫无准备,眼前粲然一花。 目之所及的距离下,是深宅大院的最外层,灯火通明中,朱门高墙显得无比庄严,檐上琉璃瓦层叠错落,两角悬着青铜风铃,风一过,吹出肃穆铃音,车到此处明显减速,缓慢通过,一路途径亭台流水和望不到底的重重院落,终于停在主宅门前。 梁昭夕顾不上紧张,跟着孟骁下车,停车坪上满了大半,一眼看过去都是庄重严肃的商务行政款豪车,怪不得孟骁根本不敢开他的超跑来。 以孟骁的地位,只能停在外围,梁昭夕拢了拢外套衣襟,随孟骁往里走,他弯起手臂示意她,她挣扎一下,礼节性挽上去。 孟骁低声说:“我刚才通报完了,本来想着找个地儿先缓缓,结果我小叔叔就在里面,现在让我去见他,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真正进了主宅大门,梁昭夕才体会到什么是精神高度紧绷。 按孟骁说的,能在这里出现的,都是孟家核心,是孟慎廷的权利集团,所以她进来后每一个见到的男人,都可能是孟慎廷本人。 这个?年龄目测三十五,挺高挺瘦,气场很足,长得确实有点一般。 啊不是,手不对。 这个?年纪更大一些,绝对沉稳严厉,脸还蛮有气质,身高嘛就普通了。 啊也不是,手更不对。 梁昭夕眼睛快要不够用了,既要端庄,还得暗中观察,她提着一口气,陪在孟骁身边穿过三层厅堂,迈进最里面的开阔茶室。 气氛明显不同,应该就是这里。 梁昭夕胸腔打鼓,一声一声锤得肋骨发疼,直到她面前出现一扇精雕的紫檀屏风。 屏风后很静,梁昭夕只能透过上面窄小的镂空处,勉强往里看,影影绰绰见到一抹黑色身影。 她还想继续往里走,孟骁却站住不动了。 第5章 梁昭夕自认为她算是一个镇定的人,没有因为什么事过于慌乱过,哪怕这两天她的处境天翻地覆,她更多的是愤怒伤心,不是惊惶。 但现在她略显僵直地站在这间茶室里,隔着桌案上那尊古董宣德炉里袅袅燃烧的檀香,定住般凝视着孟慎廷的双眼,全身感官都失去了自我控制,被惊艳,被自己之前可笑的猜测蠢到,被他无形中压制,或者是被从未接触过的上位者摄了魂,她没法给出答案,只知道紧扣的手心里在不停出汗,指缝都是潮湿的。 初次正式见面,对孟慎廷来说她算是个什么,他居然让她过去?真不是幻听吗。 难不成是要追究上次她骂错人的事? 孟骁几乎呆住,不需要思考就认定,小叔绝对是听说了什么,恐怕是要过问他求婚的事,搞不好会替梁昭夕撑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小叔向来深居简出,清心寡欲,总不会对梁昭夕本身有兴趣。 想到这里,孟骁觉得他死定了。 怪不得梁昭夕装温柔,主动要跟过来,也许就是在算计这个,一旦她得逞了,小叔非剥了他的皮。 那年冬天他犯事,小叔抽了他一百戒鞭,他皮开肉绽险些死过去,养了几个月才好,留下满背的深疤,要是再来一次,他命就没了。 天要亡他,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桩随便的婚事,能惊动孟慎廷。 孟骁松手之前,重重掐了梁昭夕一下,是泄愤也是威胁,梁昭夕脱离开他的钳制,迈开腿朝孟慎廷走过去。 她走近一步,孟慎廷深刻冷隽的眉眼就更清晰一分,她不敢一下子太接近,在三米之外停了,孟慎廷情绪莫测地睇她,一言不发。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心脏像在胸口里跳台阶,鞋跟每响一声,五脏六腑就跟着一震动,等她快要在孟慎廷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时,刚好是踩在不过界的叔侄距离上。 孟慎廷终于沉缓开口:“梁小姐,我的确治下不严,对孟骁疏于管教,让他被家里长辈宠坏了,如果他冒犯你,对你有过勉强,你可以说。” 茶室里静得针落可闻,众位长辈噤声,孟骁一闭眼,脊背火辣辣的疼起来。 梁昭夕意外,睫毛一颤,满腔委屈愤慨差点就脱口而出。 她及时稳住情绪,找回理智。 这是在孟家,不是在凡事讲公平的法庭上。 孟慎廷只手遮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简单的一句询问而已,多半只是随口客气,她要是真说了,孟慎廷当场翻脸怎么办,他不但不会管孟骁,孟骁还会看透她的虚情假意,更得报仇式的逼迫她,她不仅完蛋,还丢掉了最后一个翻盘的机会。 孟慎廷绝对不是什么慈善家,她于他而言就是个路人,才不会平白无故出手帮她,这恐怕是陷阱。 她一说,等于满盘皆输。 梁昭夕心里挣扎,孟慎廷审夺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笼罩,她如同站在抉择命运的分叉口,选了就再也不能回头。 漫长的十几秒之后,她咬了咬唇,恢复到表演的状态里,怯生生摇头,做出最终的选择:“没有。”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好像在这句回答里彻底改变,她鼻息紧涩,没空纠结选的对或不对,听见孟慎廷莫名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这桩婚事,你是自愿的?” 梁昭夕咬牙说谎:“……是。” 这会儿不说是,怎么有理由深入孟家,怎么能接近你身边勾引你啊孟先生。 不把你搞到手,笃定你是我的人,我哪敢轻易赌,难道赌你身为大资本家的良心吗? 宣德炉里的香燃得更盛,淡白烟雾像质地透明的薄纱,把孟慎廷的脸半遮住,神色隐在雾霭里看不分明。 梁昭夕不能放肆打量,垂眸盯着他纤尘不染的鞋面,他捉摸不透的沉默重重压着人神经,快喘不上气时,他抬了下手:“钧叔,给这位梁小姐添件衣服,带他们去别院。” 他站起身,满屋落座的长辈也跟着齐刷刷站直,临走前,他瞥过梁昭夕鲜妍欲滴的脸:“三天祭祖结束之前,我送给梁小姐一次重新回答的机会。” 到孟慎廷离开茶室之后好半天,梁昭夕才缓过一口气,脚腕发软。 面对孟慎廷实在太考验心理承受力,有那么几次,她犹如浑身剥光了晾在他森然的视线底下,每一寸弯弯绕的心肠都被检查得一清二楚,全靠她一股必胜信念硬抗。 他越难搞,挑战系数越高,她越不能认怂。 崔良钧从后面隔间绕过来,手臂挽着一件黑色高定西装,礼数周全地笑笑:“梁小姐,我帮您披上,当心受凉。” 梁昭夕当然不会拒绝,把长发拢到胸前。 西装搭上身,长度盖过了她的性感裙边,衣料上浅淡的气息把她包围住,不像人工香薰,倒让她记起寒冬腊月下暴雪的晚上,一推开窗闻到的那种凛冽冰霜味。 她转过身,茶室里众位孟家长辈的眼神不约而同变化,因为这件西装的主人,对她从严厉挑剔,转成了温善和蔼。 崔良钧上前一步:“请吧,门外有人陪你们过去,有什么需要可以知会一声。” 梁昭夕回到孟骁身旁,孟骁还处在震惊里,深深看她,不得不相信她是真想跟他结这个婚,不是要故意害他。 孟骁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一时没说出话来,他带梁昭夕出去,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外套,余光一瞧她身上的西装,心里除了后怕,还冒出那么一丝难言的不舒服。 而且——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叔让他们去别院,是要他住下的意思?还要住到三天祭祖完事?! 刚出茶室不远,梁昭夕状态还没恢复好,远远就听见一道娇润女声,年纪很轻,语调活跃纯真,只是内容不太友善:“谁在里面呢!我哥刚才看见我理都没理,谁惹他啦!” 孟骁脚步不停,拉她继续走,不忘翻个白眼。 只要不在孟慎廷面前,他跟谁都能嚣张跋扈。 梁昭夕好奇地往前看,声音主人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灰黑色粗花呢套裙,娇滴滴大小姐的打扮,齐耳短发小圆脸,长相稚气,表情凶悍,一瞧见孟骁,嘴要撇天上去。 “孟骁?你回来干什么,祭祖有你位置吗?”她没好气,“真没看出来,你还长本事了,能惹得我哥不高兴。” “这谁啊,”她注意力紧跟着转到梁昭夕的脸上,眼底不禁亮了亮,随即变成更深的嫌弃,“不会是你女朋友吧,我说美女,你够可以的,为了攀高枝嫁进孟家,真是什么脏东西都吃得下去。” “孟芷宁,差不多行了,”孟骁哼笑,“成天我哥我哥的,小叔又不是你同胞哥哥,只是堂哥,你狐假虎威什么。” 孟芷宁杏仁眼一瞪,咄咄逼人:“那我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小姑姑!我看你是疯了,找个这么狐媚子的女朋友,该不会还想娶进门吧。” “用不着你管,”孟骁一扯梁昭夕的手,“快走,别管她。” 梁昭夕并不讨厌这小姑娘,反而因为她对孟骁的敌意,生出一股类似同仇敌忾的亲近感,于是朝她轻快眨了下眼。 孟芷宁没有防备,脸一红,羞愤到抓狂。 这女人朝她抛媚眼?!这么能勾搭! 下一刻,她猛然发现梁昭夕身上的衣服不对头,天,在最重衣装严肃的祖宅里,这女人敢穿超短裙,外面套着的……貌似是她哥挂在茶室更衣间里备用的西装?! 她不是孟骁女朋友么! 孟芷宁怔在原地。 等等,方才她遇到孟慎廷,虽然他从来都看不透,但她就是觉得他今天情绪不够好,孟骁根本不配干扰他,那能是谁,该不会是这狐媚子?! 连她哥的西装都穿上了,简直天方夜谭,她到底干什么来的,是不是胃口比天大,表面黏着孟骁,实际上想利用回来祭祖的这几天机会,暗戳戳觊觎她哥呢! 孟芷宁抿起唇,脑洞爆炸,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联想,她转身大步进入茶室,略一观察里面隔间的衣橱,更确定了猜想,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她立即想追上去审问,走了两步,又努力沉下心来考虑,圆润杏眼透过雕花窗棂,朝祖宅祠堂的方向望了望,唇边骄傲地上翘一下。 这种女人她见多了,就是目的不纯的祸害。 她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直接想点办法,尽快把人弄走不就行了么。 - 梁昭夕只穿了一套衣服来的,临时得知要住两个晚上,心里琢磨着这里能不能点外卖送些必需品。 她跟着孟骁坐上祖宅里专用的接驳车,在光影幢幢的林荫路上转折几次,过了将近五分钟,才到要过夜的那套别院。 梁昭夕走进前厅,负责这个区域的管事随后上门,叫人送来几袋替换衣物,连同她该用的化妆品一应俱全,比她平常买的牌子贵了不知道多少。 等东西放好,梁昭夕四下打量环境,她一路过来亲眼所见,这套估计算是整个祖宅里最普通常见的院落了,可也比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宅院要精致宽阔很多,卧房少说有三四间,那她应该不用担心—— 孟骁在她身后进门,松开衣领纽扣,动了动脖子,视线时不时落到她背上:“把西装脱了挂好,你穿过,小叔肯定不能要了,但也别乱放,还有,你里面那裙子挺紧的,好换么,用不用帮你一把。” 梁昭夕刚以为不用担心的事,这就揭竿而起了。 他什么意思? 孟骁蹙眉,吐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浊气,略显不耐烦说:“干嘛,又装矜持?你跟我回祖宅,又对小叔说那些,不就是想通了,想早点结婚?早晚都是夫妻,今天又住一块儿,我碰你还不行了?” 第6章 栗子糕软糯,沾湿很快就化了,吞咽之后唇齿仍然留香,她口中的温度因为食物刺激略微升高,就算含着冰也能轻易融掉,何况是温暖人的指尖。 她装作没吃饱,舌尖很自然地描摹着他的皮肤纹理,卷过指纹边沾上的糕点碎屑,又壮着胆子得罪进尺地向里吮了一点,勾缠他坚硬的骨节。 梁昭夕第一次做这种事,谈不上技巧,全凭感觉,呼吸声和心脏撞击声都听不到了,全被口中若有若无的细微水音占据。 在她的设想里,孟慎廷绝对没准备,他会反应不及,也许还会有些失态,但事实是,他始终岿然不动,手就停在那里,任她不敬,仿佛她对他毫无影响。 她心里发慌,不由得松了松口,试图放开他,那只手指却忽然用力,在濡湿的口腔中反客为主,甚至惩罚般短暂地搅弄。 不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云淡风轻退出去,只剩她面红耳赤,而他像是无关旖旎,纯粹地训诫她。 梁昭夕捂住嘴,不敢大声喘气,一块糕点也没能填饱肚子,还在没骨气地响,她腹背受敌,快露馅时,那只被她含过的手再次探入帘子下面,把装糕点的高脚瓷盘整个推进来。 随着帘子晃动光线一闪,他食指上的水光清晰可见。 第三拜结束,叩头的一众孟家人整齐起身,孟慎廷仍然平静站着,一道背影就足够震慑,没人想到他刚才做过什么事。 他背对着那些目光,用尚未干透的手指端起铜制杯盏,向下倾倒,杯子里盛满的祭酒洒在地面上,溅湿她没来得及收走的裙角。 梁昭夕悄悄吃着栗子糕,裙子一湿,赶忙抽回去,这才意识到她从最开始就没藏干净,尾巴都露出来了。 她谨慎地咽了一口,心里有点纠结,虽然裙子是孟家给提供的,但孟慎廷不可能管这事,当然不了解款式颜色,那他能知道桌子底下的人到底是谁吗。 帘子外面的声响渐渐低了,祭祖流程接近结束,梁昭夕一直精神高度集中,关注着动静,担心待会儿祠堂锁门,她要怎么出去,然后就听到孟慎廷的声音低淡响起:“给十三号别院送一份栗子糕。” 梁昭夕神经绷紧。 十三号,不是她跟孟骁住的那套? ……他知道是她!还专程用栗子糕点她! 供奉台低垂的帘子因为他这句话小幅度抖动了一下,孟慎廷收回余光,看了眼一旁等待吩咐的区域主管,继续不紧不迫说:“有只松鼠进了祠堂,结束之后人都出去,前后门打开,空半个小时再锁,别靠近,让她自己走。” 主管忙点头称是,额头上的汗快下来了,他为了准备祭祖各种小心细致,怎么能跑进来松鼠,他不安地分辨着孟慎廷的口吻,怕他怪罪,可想来想去,又觉得他不是问责的意思。 崔良钧跟在孟慎廷身边,笑着说:“祖宅里林子大,小动物多,不过都挺胆小的,今天这只怎么胆大包天,估计是被您给养刁了。” 孟慎廷瞥他:“我养的?” 崔良钧没想别的,理所当然道:“孟家祖宅里所有人和物,都是少东家养的。” 孟慎廷眉骨微抬,没承认也没否认,孟家的人这会儿已经散了,只有先前跪在最后一排的孟芷宁还没走,她趴在门外,不敢让孟慎廷发现,不甘心地往里打量,暗自着急。 怎么搞的,那狐媚子不应该在这儿被当场堵住,赶出祖宅,再也不能进孟家的门吗! 孟慎廷交代完,一眼也没再看梁昭夕的方向,径直走出祠堂,孟芷宁吓得匆忙要躲,他停了一步,给她下判决:“不用躲了,自己去领罚。” 离开祠堂的院子后,崔良钧欲言又止,没想通孟二小姐怎么就受罚了,他不多问,而是说:“昨天二小姐在茶室遇见梁小姐了,把她当做孟骁女友,挺不满的,说起来,您之前让孟骁回祖宅,就是为了取消那桩荒唐的婚事,可现在梁小姐亲口说她自愿,您还管吗。” 自愿么。 孟慎廷垂在身侧的右手略一收拢,指腹碾磨在一起,女人口腔的温度挥之不去,某种湿热液体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 这位松鼠小姐,恐怕是有别的打算。 他倒想看看,她要翻出什么浪。 “随她。” 崔良钧在他唇角捕捉到一点稍纵即逝的弧度,不忍破坏他心情,但还是尽责提醒:“老爷子请您祭祖之后过去找他,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孟家老爷子孟寒山是孟家三代话事人,在孟慎廷继任之前,一直掌握大权,孟四代是在他手里养废的,五代的孟慎廷也是从小在他手里厮杀到登顶,他退下来后住在祖宅东院,只管养花弄鸟,轻易不过问孟家的事。 孟慎廷推开院门,绕过硕大一片鱼塘,在池子边的紫檀躺椅上见到孟寒山。 孟寒山往上推了推防晒用的墨镜,正想让他坐,他直接不打招呼自顾自地坐下来,抬手斟茶,却不是孝敬他的,转而端到自己面前,任凭热气升腾。 孟寒山忍不住想要捂心脏,慎廷对他越来越不客气了。 如今孟家人都说孟慎廷克己复礼,戒律修身,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始终清楚,他这个哪里都过份出众的孙子,骨子里收敛着多少危险。 他暂且不想其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说:“听说昨天你罚孟骁跪家法了?多大的事,这么严肃,他玩惯了,平常都躲着你,你也别太苛责。” 孟慎廷静静回答:“罚了,今天晚上会继续罚。” 孟寒山后背挺起来:“慎廷,你是不是处置得过激了,骁骁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很有心机,前几天还来祖宅外拦过车,表现出一副受害的样子,如今就登门了,我看她两面三刀,除了那张脸没什么可取之处,哪里配得上骁骁,你因为她罚自家人,合适吗。” 孟慎廷四平八稳地端起茶碗:“不合适吗?梁小姐当时没选择报警,把孟家推上舆论风口,已经算宽容大度了,我只是小惩,算不上过激。” 孟寒山一噎,拧眉道:“男婚女嫁的事报什么警,再说她现在不是愿意了吗!” “是,她愿意了,所以孟骁更需要受罚,”孟慎廷慢慢饮茶,“因为您看不上梁小姐,要反对他挑的这个结婚对象,我替您让他头脑清醒清醒。” 孟寒山左右都被堵住,一时无言。 他把茶一饮而尽,缓声道:“慎廷,我知道你因为父辈的事,一直不喜欢骁骁,当年骁骁父亲为了救你爸出了意外,你爸把骁骁带回身边养大,比对你这个儿子更亲近,也把骁骁给惯坏了,才养成这种性格,可这也不是他的错。” “那年骁骁去度假区瞎玩,发生爆炸,回来要死要活非得找一个救他的小姑娘,你抽他一百戒鞭,要了他半条命,还暗地里删掉了那姑娘的履历记录,”他徐徐说,“就连你接任集团的时候,我也是用当初那姑娘做筹码,要求你从此以后不管骁骁的事,随他在外面玩,他也不会随便出现来碍你的眼。” 孟寒山放慢语速:“所以不管骁骁和谁结婚,你都不应该关心的,慎廷,你现在是要毁约吗。” 孟慎廷眼睫抬起,并不掩饰高高在上的疏离:“毁约的人不是我,我拿他当空气的前提,是他安分守己,不要碰到我的界限上。” 说完,他放下尚有余温的茶碗,站起身:“爷爷年纪大了,喜欢溺爱孙辈,但也适可而止。” 孟寒山见他油盐不进,这就要走了,拐杖重重杵了杵地面:“那以你的态度,到底同不同意骁骁跟那位梁小姐的婚事?骁骁这两年的确玩得疯过头了,是该收心,反正他年底前必须完婚,最后娶谁,我不干涉太多,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孟慎廷垂首笑了笑,把茶斟进老爷子空荡的茶碗里:“您说错了,他最后娶谁,要看我的意思。” - 梁昭夕缩得太久了,腿都是麻的,她粗略揉了揉,趁没人溜出祠堂,从后门原路返回,到十三号别院门口时,雕漆食盒装的栗子糕正好送来。 一闻到这个熟悉的香味,梁昭夕有点反胃,她吃太多了。 进院子一看,孟骁早回来了,他不参加祭祖,又跪了几乎一夜,浑身被掏空,正躺在客厅的木制长沙发上回魂。 梁昭夕轻手蹑脚往房间走,他还是听见了,挡眼睛的手臂一抬,瞅着她哑声说:“你去哪了,别乱跑,惹到谁闯祸了我可救不了你,你老实待着,晚上跟我去参加家宴。” 去哪了她当然不能告诉孟骁,至于今天的事究竟是惹到了谁,她大概猜得出来。 从昨晚进入孟家开始,她总共也没遇到几个人,唯一算得上有冲突的就是孟芷宁,孟芷宁对她的身份很鄙夷,加上有可能认出了她身上披的西装,想给她个下马威。 她暂时不打算计较,毕竟她借这个机会得到了收益。 梁昭夕朝孟骁点点头答应,本来想避开他进房间,迈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走到孟骁门口温声问:“你还好吗,我帮你倒杯水?不好意思啊,要不是最开始我不懂事,跟你闹得不愉快,孟先生也不会罚你。” 她的基本人设可不能倒,时刻得做足了,更不能让孟骁因为罚跪迁怒到她,给她找罪受。 孟骁确实想发作的,听她这么一说,无名火不知不觉压了下去,摆摆手:“算了,少废话,给老子弄杯咖啡。” 梁昭夕挂好职业假笑,心里骂骂咧咧去干活儿,小小声念咒:“你就喝吧,跪一宿不吃饭再喝咖啡,晚上非得肠胃炎。” 第7章 梁昭夕活了二十二年,还没干过这么想撞墙的事。 她神色痛苦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发颤,手指好死不死又戳到了语音条,崔良钧的一句“我不是你小叔”简直魔音贯耳,她羞耻得一把抓起手机调成静音扔远,唯恐再听到新的消息提醒。 她就说孟慎廷怎么会突然不设防,好心地给她加微信,搞半天是存心玩她呢,那会儿她如果没被冲昏头脑,多琢磨一下他的眼神,是不是就能发现里面满满的嘲弄。 梁昭夕脑补那个画面,泪汪汪咬住枕头,闷声发泄,很快又把自己给安慰好。 加的是钧叔又怎样,钧叔是孟慎廷身边心腹,说不定以后能帮到她,反正她不会删,现在总比完全联系不上要好吧。 想钓孟慎廷这样的人,脸皮太薄必然不行。 梁昭夕深深吸气,揉了揉涨红的脸颊,把床边的手机够回来,心理素质极佳地重新打开对话框,细白手指噼里啪啦摁字,给崔良钧又发了一条,刚发完,她嫌不够劲儿,点了撤回,然后郑重其事清清嗓子,换成一条语音消息。 祖宅内偏后方的中心位置立着这座深宅大院里唯一一栋三层建筑,楼下两层是住所,顶楼则是飞檐翘瓦的四面观景台,能轻易俯瞰院墙之内的各个方位。 孟慎廷背靠在木制围栏上,寒凉夜风把他身上的素白衬衣微微鼓起,他淡色唇间衔着一支烟,没有点燃,漫不经心般看着一旁的崔良钧。 崔良钧拧着眉,盯住手机屏幕,极少有这种如临大敌的时候,他尽量平静地照读出来:“小叔叔,抱歉,我把您弄湿了,心里很慌。” 孟慎廷一哂,扣着栏杆的指腹掠过微麻,又因为他加重的力度压制下去。 手湿,还是衣服湿? 她倒是会一语双关的,也没见慌在哪里。 崔良钧继续满脸正色地念,语气堪比播报新闻:“小叔叔,上次在车窗外见您,就想着原来孟家还有这么出众的人,我以为孟骁怕您,您会是凶神恶煞的,没想到是他吓我,您分明芝兰玉树。” 孟慎廷无动于衷,有如在听事不关己的故事,他指间捏着烟,慢慢揉碎了折进掌心里。 崔良钧逐渐找到语感,开始声情并茂:“小叔叔——” “行了钧叔,你再读下去,多叫几声小叔,我怕折寿,”孟慎廷扔了烟,烟丝戳刺皮肤的微痛感还在,他拾起旁边茶案上的笔,撕了一张雪白便签,随意写上几个字,笔画转折风骨凌厉,力透纸背,“给她发过去。” 崔良钧低头一看,是一张账单。 领带一万八。 衬衫三万二。 崔良钧笑了声:“您发账单,怎么还给打折。” 都快打成骨折了。 他跟孟慎廷身边十几年了,情感深厚,不那么单纯的敬畏,干脆把手机一递:“我看您还是自己发,或者这手机就放您这里,本来就是工作的备用机,给您也保证不耽误公事。” 孟慎廷没说话,摆明了半点没有兴趣。 他把账单利落塞进崔良钧的西装口袋就准备离开观景台下楼,迈出一步后,那支手机再次发出连响,是微信的提示音。 崔良钧“啊”了声:“梁小姐又发消息了,是条语音,我点开听听。” 他将要按到绿色语音条上时,一只筋骨修长的手伸过来,抽走他手里的手机直接息屏,却没再还回来。 孟慎廷缓步迈下台阶,年代久远的古董木料响起细微吱呀声,在这种扰乱人心的噪音里,他点开了那条语音。 年轻女人的声线天生很甜,没有刻意修饰,也毫无认错人的难为情,乖巧而明俏地在他耳边说:“那麻烦您转告小叔叔,他衬衫弄湿的样子,比正襟危坐更好看。” - 梁昭夕一夜没睡好,半梦半醒中都是孟慎廷居高临下的逼视,他压迫下来,把她笼罩,体温烘得人汗流浃背,手指用力捏住她双颊,审问她:“你想好要承担什么后果吗。” 她心虚加害怕,迷糊坐起来,本能地翻看手机,微信上没有回复,她才慢慢舒了口气,又滚回被子里,揉揉长发,彻底醒了。 看来是昨晚最后一条语音发得太过火,把自己也给弄紧张了,不管钧叔有没有帮她转达,至少目前没人把她赶出孟家大门,说明她还可以继续折腾。 梁昭夕起床看看天色,阴得厉害,天气预报很快会下大雨。 今天是祭祖的最后一天了,最迟傍晚前,她和孟骁就要离开祖宅,下一次再接近孟慎廷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 按照祭祖流程,今早是孟慎廷主持焚烧祭品,这个时间估计要开始了,梁昭夕正想着要怎么利用最后几个小时,外面门一响,消失一夜的孟骁走进来,脸色还泛着白,少了两分平常的恶少气质。 孟骁手里拿着张便签纸,一见梁昭夕,露出一脸凶相:“我昨晚就听说你闯祸了,把茶洒到小叔身上,我还没当真,现在可好,账单都摆到门口来了,我听管事说,是一大早崔良钧亲自送来的,你自己想死,别带上我!” 他在医院住了一晚,其实胃肠炎没那么重,主要是想逃避罚跪,没想到梁昭夕给他捅出天大的篓子。 梁昭夕表情转得飞快,一抬眸眼窝红了,泫然欲泣,委屈地颤声说:“你扔下我,让我一个人给小叔敬茶,我害怕呀。” 孟骁指责的话当即咽了回去,他盯着梁昭夕水光莹润的眼睛,心里戾气莫名散开,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真的对她生气。 她实在漂亮过头,示弱的时候只想放低身段去哄,做不到疾言厉色。 孟骁别开头。 如果她是当初的那个人该多好,他什么都可以改,对她言听计从,可她偏偏不是,只是一个在逼婚关头下最合适的替身而已。 梁昭夕趁他晃神,接过账单一看,暗暗骂了句温柔的脏话。 小叔叔是金子做的么,穿得这么贵,两个加一起正好五万块,不如拿根绳子勒死她算了。 等她当上小婶婶,非得多拿几根领带把他手腕绑床头,撕坏他几件衬衣不可。 要说以前,五万块她还轻松付得起,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托孟骁的福,她的事业一片狼藉,公司被程洵这个短视鬼抢走,一屋子下属背叛她,这两天她还没顾得上管,他们都不知道兴风作浪到什么程度了。 梁昭夕正想着,听到孟骁压住了脾气,沉声说:“算了,我替你赔,我刚才回来之前,老爷子让我过去见了一面,他又给我看了一堆女孩儿照片,还是想劝我放弃你,选个门当户对的,我拒绝了,让他不用白费心思,我非你不娶。” “所以我让老爷子尽快订婚期,早结早省心,免得他们再烦人,”他也能早点对那个找不到的身影彻底死心,“上次跟你舅舅说的两个日子再提前,最晚十一月,我们结婚。” 梁昭夕一口气没接上,差点窒息。 ……艹。 孟骁你怎么不去死。 孟骁进门前,梁昭夕还只是不甘心浪费机会,想再对孟慎廷做点什么,但现在,本就绷直的弦骤然再度拉紧,将她一下推到峭壁边。 梁昭夕头发昏,手背贴着额头让自己镇定。 孟骁还有话想说,兜里的手机这时候响了,他接起来简短答了两句,又惧又丧地喃喃道:“都最后一天了,戒堂还通知我过去听训,你都自愿跟我了,小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梁昭夕没心思听他说什么,直到他出去,门响了一声,她眼睛才眨动一下,找回稀薄的空气。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不抓紧扭转局面,不仅反抗不了婚事,连她对孟慎廷的种种亵渎,一旦被孟家老爷子或是孟骁发觉,都将成为她的罪名,孟家老爷貌似对这个重孙极度偏心,当然不会放过她,而孟骁,会坚持娶她来报复折磨她。 梁昭夕抓着那张手写账单,注意到右上角有一枚梧桐叶形状的印鉴,叶片旁嵌着两个小字“梧庭”,她看着眼熟,翻出祖宅地图,在中间显眼处找到一栋三层建筑,名字就叫梧庭。 账单上寥寥几个字,笔调疏冷锐利,一眼惊艳,她猜是孟慎廷的亲笔,那是不是证明,梧庭就是他的住处。 梁昭夕往窗口走了几步,外面雷声滚滚,雨顷刻就落下来。 下雨了。 她想到什么,手指一攥,蓦地跑回床边拿起自己的包,把那柄特意带来的黑色雨伞从底下掏出来。 伞是孟先生车里的,她雨天去还,合情合理。 而且焚烧仪式难免会有纸灰弄脏衣服,孟慎廷很可能要回去换。 多半能遇上。 梁昭夕背熟地图,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不算大,但她脚步快,赶到梧庭外面的时候裙角已经湿透了。 梧庭没有院墙,或者说整个老宅就是它的院墙,其他建筑都是依附它为中心建的。 梁昭夕走到门前,没找到门铃,试探敲了敲,也没人回答,她不愿意这么回去,敲门又加重点力气,结果门轻轻一动,竟然开了。 她怔了片刻,怀疑老天在帮她。 都这样了,哪有不进的道理。 梁昭夕小心地推门进去,雨幕模糊,她根本没注意到后面不远的高耸古植旁边,孟寒山正拄着拐杖,撑伞停在那,目视她的方向。 见她抢先一步悄悄进了孟慎廷的住处,孟寒山眼底透出匪夷所思,他立刻拨通孟骁的电话:“不管你在哪,马上到梧庭来。” 梁昭夕迈进客厅,反手把门谨慎地关上。 她打量周围,凭感觉断定,这应该就是孟慎廷住的地方,到处一丝不苟,极度简单到有些性.冷淡,除了必要的用品,找不到什么活人气息。 第8章 梁昭夕在刚碰到这幅潮湿炙热的身体时,第一反应其实是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她太多次因为天生招摇的脸被家人教育警告,要藏,要保守,要降低存在感,少和异性走得近。 她初中时刚长成,舅妈就把她带到家里的地下室,关起门窗,拉紧窗帘,把她按在电视前,里面连续几个小时不断播放漂亮女孩失足受辱的纪录片,画面泛着苍白噪点,情节残忍猎奇,她吓得大哭,舅妈满意地摸着她头发说,我是为你好,要守住了,不能随便。 曾经那些年,她还能用长辈的关爱和负责去粉饰,如今看来,舅妈只是害怕她因为相貌早早堕落,失去他们眼中所谓的干净,等成年毕业后卖不出一个好价钱。 拜他们所赐,她跟异性的身体接触一直乏善可陈,最亲密的还是童年时住她楼下的沈家哥哥,经常牵她手,背她出去玩,除此之外最深的接触,不过就是十八岁那年的暑假,她在城郊度假区兼职时遇上过一场意外爆炸,她在现场帮忙抢救,用尽力气连拖带拽地抱过几个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有印象。 她恋爱没谈过,男人没摸过,现在竟然要靠着经验全无的自己,来引诱最难染指的人。 但最难搞的,也最极品,摸到孟慎廷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色.欲熏心,犹豫了零点几秒,就果断把一场意外变成天赐良机。 她一边装怂,一边大胆,硬顶着上方冷眼俯视的目光,在他宽肩窄腰的上身来回抚摸了两轮,既为了钓他,也为了过手瘾。 她手心被愈发难耐的温度烤着,酸麻滚烫的电击感从皮肤渗入,涌向四肢百骸。 他到底是怎么长的,穿上正装威严贵重,多盯两眼都像渎神,脱掉衣服肌肉又壁垒分明,线条走得偾张凌厉,淡青色的血管筋脉随着呼吸起落,蜿蜒进束起的浴袍腰带下,深深没进人鱼线边缘。 这一副掠夺性极强的身骨,再衬上近一米九的身高,让她只是简单碰碰,连正式的撩拨都还算不上,就已经开始缺氧,喘息艰难。 梁昭夕当然还没摸够,可她明白过犹不及。 她及时收回手站直,胆怯地仰起头,桃花形的眼廓恰到好处染红,挺翘鼻尖上也浮出一小团玫瑰色,轻声解释:“对不起小叔叔,我又冒犯您了,楼下门开着,我以为您在,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年轻娇俏的女人泪光点点,模样无辜,看上去都是门的错,与她无关。 她似乎慌不择路,不知道怎么弥补才好,白皙指尖小心地捏住他浴袍袖口,央求地晃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没资格,受惊般缩回去,微微哽咽说:“是我的错,三番两次僭越,冲撞到您,您罚我吧。” 孟慎廷领口被扯乱,随意敞着,他低垂的视线沉沉罩住梁昭夕,把她称作女人可能有些过了,她更适合叫小女孩子,望着他的眸光湿漉明润,自以为扮可怜扮得很好,实际里面藏满了千回百转的灵动狡黠。 他漆黑的眼睛极具穿透力,梁昭夕被他盯着,心里发虚,明明衣服凌乱的人是他,可他太从容镇定了,反而让她有种正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被检视的错觉。 她不甘示弱,往前凑了一小步:“小叔叔,我自愿领罚了,您就别生我气了?” 孟慎廷睨她一眼,转身往房间里走:“梁小姐凭什么认为,你会值得我生气。” “既然不气,那不是更好吗,我替您免罚了,”她声线里流露出松了口气的清甜愉快,“我一路跑来的,淋了雨,渴到不行,您能不能给我一杯茶喝。” 梁昭夕不把自己当外人,跟着孟慎廷进来,左右一打量,才发现这里是间书房,面积大到有些空旷了,再往里面套着卧房,卧房里才是浴室,他洗澡出来,没听到她的声音应该很正常。 他半点不近人情:“没有茶。” 她无所畏惧:“水也可以呀。” 梁昭夕踩着孟慎廷投映在地板上的影子,看到他停在黑檀办公桌前。 他头也没回,兀自抬手拢了衣襟,提起桌角的瓷壶,抚弄着把手:“梁小姐冒雨跑这么远,就是为了喝一口水?” “我是来还伞的,”她语气纯良赤诚,“上次您借我的伞我一直随身携带,想等着再见您的时候亲手还。” 孟慎廷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轻快脚步声,墙上的古董鎏金挂钟这时候发出铛铛的整点报时,电话里爷爷跟他约好要过来的时间到了,楼下的门也是专门为这个留的,他根本不需要防备,毕竟除了她,整个祖宅里没有人敢闯进他的住处。 他侧目扫过梁昭夕一无所知的天真表情,回想她进门的节点,可能爷爷已经站在门外,亲眼注视着她偷溜进未婚夫小叔的房间。 十一声报时,掩盖了外面的很多声响,包括一楼大门被推开,两道脚步一前一后进来,短暂的踟蹰之后,相继踏上二楼的台阶。 梁昭夕的注意力完全在孟慎廷身上,对其他的毫无所觉。 她走到孟慎廷身边,他身上冰凉沁骨的霜雪气混着深沉木质香,无孔不入地往鼻腔里钻。 她紧紧捏着手指,措了一大堆词要说,孟慎廷信手倒茶,忽然打断她:“梁小姐,这是你在祖宅里的最后几个小时,你确定,你只是来还伞的么。” 他说完,风平浪静的眼神钉住她的动作,她张开口,话却一时哽住了,孟慎廷把茶徐徐推到她的面前:“或者我换个说法,我送梁小姐那个更改答案的机会,你是放弃,还是使用,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 梁昭夕胸口像被塞进一块湿透的海绵,沉甸甸堵在那。 她下意识跟孟慎廷对视,有什么在半空无声相撞,她唇角颤了颤,电光火石间竟然有股冲动,想要豁出去一次,她能不能信任他,能不能不顾后果,把真话对他和盘托出,她恨孟骁恨得要死,她不想嫁,想求他救她。 梁昭夕一眨不眨凝视孟慎廷,前所未有的勇气都涨在嗓子里,她话就快说出口,钟声宣告结束,紧接着响起的,就是书房虚掩的门外,拐杖拄地的咚咚声。 梁昭夕悚然一惊。 孟寒山苍老浑厚的声音只隔着一道门板传来:“慎廷,在里面吗,我带骁骁过来见你。” 随即是孟骁恭恭敬敬地唤:“小叔叔。” 梁昭夕耳边轰的一乱,眼里所有情绪都被恐慌取代,她作为孟骁的未婚妻,独自出现在小叔卧房,被当场抓包的话,她的后果可想而知。 她马上想藏,但门正在被慢慢推开,从这儿跑进里面卧室来不及了,她孤立无援,一把抓住孟慎廷的衣襟:“孟先生……” 那句“小叔叔”在这种时候莫名叫不出口,她压低声,呼吸紊乱,抬着脸慌张看他,向这个最没理由管她的人求助:“孟先生,帮我。” 孟慎廷一言不发,梁昭夕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抽紧,她连躲去桌子下面都晚了,想干脆破罐破摔。 下一刻,门被推到一半,外面的人随时会看到书房里的情景,梁昭夕咬唇闭起眼,身体却陡然一轻,她咽下惊呼,睁眼看到自己脱离了地面,正坐在孟慎廷力量蓬勃的小臂上。 他稍一俯身揽起她,把她放到办公桌上,她两腿垂下,双手撑住膝盖,浑身只有窄窄的一小条,被他高大身形彻底遮挡住。 梁昭夕难以置信地抬眸,孟慎廷眉目低敛面对她,她跟他只在咫尺,被他身上气息吞没,孟慎廷当着她的面,把浴袍腰带扯松,在门被完全推开时,再仿佛洗完澡刚穿上衣服一般,背对着门口,不慌不忙地系。 孟寒山一进门,正看到孟慎廷的背影,他目光马上四处搜寻,往卧室张望,却也不敢真的朝里走。 他沉声问:“慎廷,我看到梁小姐进来了,你们见过面吗。” 孟慎廷没回头,手上动作一丝不乱,黑瞳落在梁昭夕紧张到酡红的脸上,意味深长地缓缓反问:“哪位梁小姐?” 孟寒山一哽,蓦地意识到孟慎廷的意思。 他在质问孟家现任话事人,是否在卧房里私会了自己侄子的未婚妻么? 孟寒山握住拐杖,不得不压下气焰,他这个孙子,他并不敢在一切尚未发生时随便招惹。 他断定梁昭夕一定在这里,不知道躲在那个角落,总之能听到他的话,他冷冷道:“哪位梁小姐不重要了,看来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我还当梁小姐有多大的胆子,敢在孟家做出越矩背德的事来。” “骁骁既然鬼迷心窍认定了梁小姐,这门婚事我也不干涉了,就这么定下,谁也改变不了,慎廷,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商量婚期,”孟寒山字字加重,“但愿梁小姐好自为之,婚前要是敢兴风作浪,后悔可来不及。” 孟骁扯扯他的衣摆,忙圆场说:“小叔,我未婚妻在别院里等我,是爷爷看错了,您别当回事,还请您给我们定一个日子,好尽早结婚。” 孟慎廷慢条斯理系着腰带,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低眸看着身前的人,侄子求着订婚期的结婚对象,正裙摆湿透,长发微乱地坐在他身体罩出的阴影中,大睁着一双眼,湿淋淋映出他。 她腿不安地一动,鞋尖勾到他的膝盖,她缩回去,躁动的小兽一样看他。 孟慎廷只是侧了侧头,身体动都没动,站姿依然松弛雅然,淡声说:“爷爷,我衣衫不整,就不见您了,至于婚期。” 他神情莫测:“我现在没空管这种琐事,什么时候孟骁的罚跪补齐,什么时候再来问我,您慢走,不送了。” 第9章 梁昭夕离开梧庭的时候,外面雨快停了,她看到门边伞架上立着一把备用伞,故意没拿,冒着细密雨丝往十三号别院走,这要是淋出一个小感冒,还能有借口找孟慎廷扮柔弱。 刚走出几步,祖宅里的接驳车就像是凭空出现,从后面追上她,司机主动打开车门:“梁小姐,我送您。” 梁昭夕当然明白是谁让来的,转头幽怨地瞪着那栋三层小楼,孟先生太谨慎了吧,连一点可乘之机都不给她。 她回到别院时接近中午,猜测孟骁应该比她更早回来,心里提前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果然一进客厅就见到孟骁双腿敞开,大马金刀地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头发上的湿还没干透,估计是淋了雨,进门又没找到她,心里憋着火,坐在这儿等着跟她兴师问罪,结果没抗住胃肠炎加上着凉,睡着了。 梁昭夕走到孟骁面前,俯下身打量他略泛白的脸,孟骁从噩梦里惊醒,猝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手指深深勒进皮肉里。 “孟骁!”梁昭夕疼得眼角一红,“你放开!我——” 她抓住时机,顺口把谎话说出来:“我怕你淋雨生病,特意跑去戒堂找你,想给你送伞,结果没看到你,又大雨天在祖宅迷了路,幸亏碰上接驳车才回来,你还这么凶,弄疼我了。” 孟骁眼里爬着血丝,死死盯着梁昭夕娇艳过火的脸。 他那会儿从小叔住处出来,先把老爷子送回去,为了冷静,他冒着雨没撑伞,一路走回到十三号别院,一推门就没好气地喊梁昭夕,但里面一片空荡,根本没人。 他在床头边看见她带来的包,挺大一个,尺寸刚好能装得下一把定制幻影里的二十一英寸短柄折叠伞,他手指撑开包口,东西寥寥无几,还翻得乱七八糟,像是特意拿走了什么东西。 梧庭茶几上的那把伞和老爷子的指证不停在眼前回闪,他摁着梁昭夕的号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拨出去,他不断否定着某种天方夜谭的可能性,脑子里一片混沌,最后没撑过折腾三天的困意,靠着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四年前的那家城郊度假区,因为他的原因导致了一场爆炸,他在剧烈冲击里失去意识,迷迷糊糊再醒过来时,眼前糊满了血,腿被重物压着,一个纤薄的身影正把他拼命朝外拉,他做梦似的望着,看那女孩儿不顾一切帮他脱离危险,用细弱手臂拽着他出去,她的手不断在眼前晃,泥污也掩盖不住瓷白皮肤,和手指上一颗摄取人心的红痣。 她脸上都是弄脏的污迹,而他头昏脑胀,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她的五官,只有被她托抱住的那一瞬,他才近距离看见那双璀璨清澈的眼睛,在漫天烟尘里如同无价宝珠。 他心动如山倒,用尽力气想跟她说话,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昏倒前,那女孩儿还在帮他擦脸,他神志不清地发誓要找到她,要娶她。 等再醒来,他躺在医院里,无论问谁都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仿佛她只是他垂死边缘时的一场美梦。 出院之后的第一时间,他被小叔带回祖宅,关在戒堂里三天三夜,一百戒鞭抽得皮开肉绽,他痛苦惨叫时,不经意抬头对上小叔的眼睛。 浓黑幽沉,阴森暴戾,除了对于他制造出爆炸的严惩,还有别的,别的更冷更狠的深意,和今天在梧庭书房里,小叔侧头刮过他的那一眼莫名重叠。 孟骁满头是汗地醒过来,瞪着眼前的梁昭夕,她跟他找了四年的人既像又不像,那个女孩儿干净真诚,双眼透亮,不像梁昭夕,满眼妩媚,一颦一笑总隐隐透着心机。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攥得更狠些,质问:“你去找我送伞?伞呢?” “院子里有伞笼,我随便拿了一把,回来雨小,落在接驳车上了,”梁昭夕一脸真诚,又冒出一股被质疑的委屈,“你不信我吗?你不在,这么陌生的地方我还能去哪。” 孟骁试图从她眼底挖出什么秘密,但逼视了半天也无果,反而把她给惹哭。 梁昭夕堪比专业演员,眼泪说来就来,一滴一滴往下滑,晶莹地悬在脸颊上:“你要是怀疑,就尽管去问,问问司机,我从哪里回来的。” 她敢打赌,孟慎廷让司机送她,司机绝对不会乱讲,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而外面伞笼里一共几把伞,孟骁哪里会留意。 孟骁探究她半天,也觉得不可能,是他发疯想太多了。 梁昭夕和孟慎廷,完全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无论任何也联系不到一起。 至于那把劳斯莱斯里的定制伞,应该只是凑巧。 不,不是应该,是一定。 孟骁松了松手,在她颊边抹了一下泪,触感柔软滑腻,他哑声说:“没事了,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午后天色逐渐放晴,车驶出孟家祖宅大门,穿过林荫路,回到喧嚣纷乱的正常世界。 孟骁坐在后排,颐指气使地对梁昭夕交代:“你那破房子别住了,我给你一套,你尽快搬过去,这段时间什么都不用干,专心准备结婚就行。” “婚事老爷子点头了,只差小叔叔开口定日子,”孟骁回忆起孟慎廷当时的态度,皱眉想着,大不了他就去把那一夜罚跪补齐了,“以后你只管做孟太太,婚后也别出去抛头露面了。” 梁昭夕转头望着窗外街景,指甲压进手心里,才忍住跳起来大骂孟骁的冲动。 她是京大专业第一名毕业,策划制作的第一款手游就爆火全网,支撑起偌大的公司,可在他眼里,这些都一文不值。 孟慎廷那个失望的眼神回到梁昭夕脑海里,她莫名被刺痛,心脏漫起密密麻麻的酸胀和憎恶。 她花了那么多心血堆积起来的事业,怎么能毁在一个两个的人渣手里,她也绝对不能如他们所愿,彻头彻尾变成一个只会周旋在男人中间的花瓶。 钓孟慎廷,又不影响她工作,她完全可以兼顾。 等她做出成绩,孟慎廷再望向她时,那些蜇人的失望会不会抹掉,替换成一点对她的兴趣。 梁昭夕吸了口气,调整表情,回过头一弯眉,甜美无害,声音也软下来:“孟骁,等婚期定下了,我会认真准备婚礼的,但如果你让我太闲,我难免会胡思乱想,去找你的麻烦,影响你和女朋友们交往,那你得不偿失了,是不是。” 她歪着头,几缕碎发温婉垂低,在孟骁眼中摇摇晃晃:“你不如让我兼顾一下工作,反正你帮我交了辞职信,我也不会回原公司了,正好我手里还有一个新项目,我就自己成立一个小的工作室,慢慢做游戏,免得还要你花时间陪我。” 孟骁听到她让他去找女朋友,说不上来的刺耳。 当他不明白么,她就是不安分,想出去乱来,一个破游戏,能赚几个钱,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总想瞎折腾,不知道自己那张脸多能惹麻烦? 他没有直接否定,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地一勾唇:“行,我没意见,你不死心就去试试,看你的工作室能不能开得起来。” - 梁昭夕不在乎孟骁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明面上点头了,不找事干涉她就行。 回到出租屋楼下,孟大公子当然懒得在这种环境下车,梁昭夕乐得轻松,朝他俏皮一摆手,飞快跑上楼,她嘴上虽然满口答应孟骁换房子,实际一点没打算执行,能拖一天算一天。 爬几层楼梯的时间里,她把默默策划了一年多的新项目从头到尾捋顺一遍,确定除了资金和人手之外,其他基本准备就绪,不缺什么要紧的,如果没有孟骁的事,多半已经在公司成立项目组正式投入制作了。 现在面临的这些问题里,最急也最难的就是资金,没有足够的钱,哪来的人和创作空间,再多设想也是空的。 梁昭夕拧钥匙开门,门先一步从里面开了,宋清麦穿着家居服,一把拽着她进去,上下摸摸:“还好还好,全须全尾回来了,我真怕孟家叔侄俩给你剥层皮,知道你这个点回来,我把饭都做好了,快夸我。” 梁昭夕是真的感动了,鼻尖酸涩地捏捏她手腕:“麦麦,为了报答你,决定给你找点活儿干,帮我一起,把项目的宣传pv再最后优化一次。” 饭桌上,宋清麦睁大眼,迸出光来:“你说你要单干,跟程洵当对家,正式宣战,还早都把项目策划做好了?!” 她摇头鼓掌:“我草姐妹,还是你牛啊,不愧咱们系第一,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底了,也不怕你被男人冲昏头脑,这样,反正我学校都请了假,先不走了,留下陪你开荒,顺便帮你的勾引大计出谋划策。” 梁昭夕鼻尖一酸,扭头擦了下湿热的眼尾,也不跟她客套,心里记着她的情:“你消息多,先帮我想想,近期去哪拉投资更快。” 宋清麦不负所望,十几分钟就把近期圈里行情打听得一清二楚,她筛选之后果断告诉梁昭夕:“明天在泽荟天元,有一场规格很高的招商推介会,很多手游圈翘楚参加,程洵多半也会去,而且这次是尝新模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这种场合,一般是游戏方依次展示项目,等待资本爸爸看好下注砸钱,过程不会太公开。 但这次直观残酷,主办方为了增加噱头刺激市场,在现场准备了卡片,每张卡片代表一百万投资款,由与会资本们拿在手里,而手游开发商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展示项目,每个桌面上放着所谓的投票篮,等待投资商把“票”往里面放。 第10章 梁昭夕的心狂跳到顶峰,她郑重其事抬头,对上孟慎廷微垂的双眼时,又倏然回落,无比坚稳地重重落回胸腔里。 这一秒满场冷眼看她的人都成了跳梁小丑,她本来死死抿住的嘴角慢悠悠上扬。 她捏起最上面的一张卡片,在明澈的灯光照耀和所有人大气不敢喘的凝视下,把卡贴到自己唇上轻柔一压,留下一抹唇印,随后她顶着孟慎廷的威压往前倾身,将加工过的卡朝他衬衣胸前的口袋中端正一插,笑容温甜又委屈。 “这张印了我logo的卡,就当给孟先生的谢礼。” 为了今天这场招商推介会,她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除了一心要重振旗鼓给项目拉到投资之外,还默默为自己设了一场赌局。 她给孟慎廷发手绘图,又在最后补上“有求必应”的那句话,本来就是在放钩子和试探。 她时间有限,来不及慢慢等,所以迫切地想知道,孟慎廷对她是不是真的毫无波动,是不是对她所有事都那么漠不关心,她偶然抓到的一些虚无缥缈的被关照感,到底是不是她的幻觉。 孟慎廷查过孟骁逼婚的事,当然了解她现在的处境,只要他稍微关注,就轻易能知道她今天想“旗开得胜”的是什么,招商会上她要面对前公司,不可能和平共处,肯定要出问题,她多半会落下风被针对,那孟慎廷,有没有可能过来看她。 梁昭夕没抱什么希望,所以全程她一次都没朝入口看过,害怕自己的奢望会落空。 程洵的剽窃,孟骁给她设的障碍,都不在她的计划里,但她一个一个都忍住了,只是为了等,等到最后关头,孟慎廷会不会来。 她赌赢了。 梁昭夕朝孟慎廷扬起的笑容越来越深,搅了蜜似的乖甜,颊边一对小巧的酒窝里盈满了光。 她本来年纪就不大,在他面前总像更小了一点,这么眉眼弯弯,睫毛间隐约含着水汽的样子,显得柔软又故作坚强,往人心窝上戳。 梁昭夕转身离开座位,迈上两级台阶,走到台上,礼貌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扫视全场,声音里带着点受到欺凌的脆弱哑意。 “我想,我需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微光科技的创始人之一,全权负责公司所有项目策划、技术以及研发的幕后老板,因为我的外表容易受到非议,所以不愿意出现在台前,导致没有人认识我,也让程洵先生误以为我可以随便拿捏,伪造一张辞职信,就能让我和这个圈子彻底割席。” 台下的程洵有如石雕,面无人色。 “程洵先生仗着资本撑腰,让我离开公司,又偷取了我留在电脑里的项目初稿,心理素质极好地当成新作拿出来赚钱,甚至暗示我这个原作才是剽窃者,”她一张无懈可击的脸蛋儿上都是惹人怜的含冤,语气仍然软糯,无比善解人意,“我想程洵一定有苦衷,我也不打算追究过去的事——” 偌大多媒体厅满是死寂,只有距离舞台最近的那一处,孟慎廷屈尊纡贵地背靠着梁昭夕的桌子,极淡地笑了一声。 窒息的气氛被扯开口子。 在这道不轻不重,助兴般的低笑里,梁昭夕半掩的眼帘一撩,里面灿如烈阳,清亮嗓音对着话筒放大。 “但是从现在、这一刻开始,麻烦程洵先生用这个偷来的,只拉到三千万投资的项目,来和我这部一亿五千万初始资金的正版原作成为对手,我希望你有勇气和我同台竞争,我会让你清楚知道谁才是游戏的灵魂,我等着你带上不属于自己的盗窃品,去给微光科技的粉丝下跪道歉。” 她看了眼桌上的厚厚一叠卡,目光流向孟慎廷意味不明的脸,他指节在她桌边轻轻地敲击,每敲一下,她的底气莫名跟着涨高一分。 一亿五千万,孟先生绝对不能收回去,她要定了。 这笔巨款才是她跟他之间斩不断的纽带。 梁昭夕正视全场,努力学着孟慎廷波澜不动的冷肃端方,认真宣布:“微光就算了,我选择更亮一点,亿万星辰游戏工作室今天起正式成立,项目已经投入制作,各位资方的老板们,如果以后想从我这里赚钱,麻烦提前预约,在华宸集团的孟先生身后慢慢排队。” 孟慎廷唇边似有若无地牵起,慢条斯理鼓了下掌。 刺探,暗示,扮弱,装可怜,娇滴滴招人怜悯,再亮出攻击性,还堂而皇之点出他的身份,让满屋子不认识他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把这笔钱彻底做实。 她的确像他园子里养过的那只幼兽,满身伤痕累累的小花豹,瘦成一团照样漂亮,被他掐在怀里时,虚情假意地装着柔顺,乖巧地对他舔舐撒娇,再偷偷亮出尖利的爪子,试图割破他的咽喉,置他于死地。 孟慎廷收回目光,起身朝外走。 程洵跟他距离拉近时,终于意识到面前需要仰视的男人究竟是谁,他脑中混乱,膝盖一软,仓皇扶住桌子才没摔下去。 至凌科技的总裁脸色白得像纸,弓着背追到孟慎廷身侧,急促地颤声解释:“孟董,我真不了解情况,孟骁少爷交代的事我不敢拒绝,而且是姓程的告诉我,梁小姐交了辞职报告,我才——” “辞职报告?”临近出口,孟慎廷终于给了他一句回音,他脚步未停,金丝眼镜的边缘折出锐利弧光,“你交一份同样的,收拾东西,离开你的位置。” - 梁昭夕紧盯着孟慎廷的背影,眼睁睁看他消失在大门口,厅里随即陷入激烈的躁动。 她不想被绊住,成为谈资中心,赶紧朝早就呆滞掉的宋清麦打了个手势,轻快跑下台阶,从侧门抄近路去追孟慎廷。 他在顶楼开会,应该是结束了过来的,那这会儿多半要走了,马上赶去地下停车场说不定还来得及。 梁昭夕嫌等电梯太慢,从步梯间跑下去,直奔地下三层的vip区域。 她太着急,路上脚腕轻扭了一下,并没有痛感,但等到远远看见亮着雪亮车灯开过来的黑色幻影时,她立刻身娇体弱,脚疼到站不稳,一脸吃痛地蹲下去,小受气包一样委屈蜷着。 她悄悄瞄着距离,车越近,她越惨,脸上神情越生动。 就差一步,车预计要停下了,她调整好表情,正要我见犹怜地仰起脸,然而幻影连减速都没有,径直从她面前开过,单向可视的车窗隔绝一切,她连孟慎廷的影子都没见到。 眼看车已经绝尘而去,梁昭夕气得跳脚,不由自主站起来追了两步,她刚跑开,前方十几米之外的车戛然停下。 梁昭夕以为孟慎廷良心发现了,笑眯眯迎上去,就瞧见后排车窗徐徐降下,男人眉骨轻抬:“看不出来,梁小姐医术高明,几秒钟腿就好了。” 梁昭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玩了。 她脸都不红,软绵绵俯下身,理直气壮说:“是小叔叔神医妙手,从我旁边一经过,我就自愈了,我刚才在会场受的刺激太大,心脏不舒服,小叔叔能不能让我上车,带我一段,再顺便让我治疗一下。” 车停在必经之路上,后面很快又有车靠近,但灯光打亮幻影的车牌号,后面的车自动停下,催都不敢催。 孟慎廷大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神情隐晦看不真切,梁昭夕一时没听到他反对,自动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轻巧落进座椅里。 车里温度开得低,梁昭夕今天穿的是无袖连衣裙和短西装的套装,外衣特意落在会场里没穿,身上只有一条单薄的裙子,纤细手臂裸露着,在昏暗中白到隐隐发光。 冷气柔和,无孔不入地吹着皮肤,梁昭夕肩膀发紧,余光偷看着身旁伸手可触的人,心里暗暗夸奖自己。 昭昭你可太棒了,这才几天,就混到孟老板车里了,拿下他岂不是指日可待! 车平稳驶出地库,下午的日光渗进玻璃,梁昭夕再次小心地望过去,孟慎廷双眼微阖,脊背挺拔,长腿随意交叠,坐得松弛矜贵。 他侧脸被光线半明半暗切割,她看到威严沉冷,也看到他深刻眉眼被阳光镀上了仿佛可以染指的薄薄金砂。 这个人的身上一点人情味都找不到,坐在他旁边凉到刺骨,偏偏他体温又那么烘人,穿透衣料勾着她贴近。 梁昭夕确实觉得冷,想取暖,于是慢吞吞往他身边挪,指尖和指尖相隔一线时,他手一动,调高温度,暖意哄的窜上来,蒸红梁昭夕的脸。 她顺理成章说:“小叔叔,今天多谢你。” “我是为孟家的名誉,”孟慎廷静静开口,找不到什么波澜,“毕竟梁小姐自愿要嫁进来,在外面失了脸面没有好处,何况你还欠着账单,不赚钱,拿什么还。” 梁昭夕心神跳动,正要说话,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大响。 她本来不想接,但一看是孟骁打来的,她手紧了紧,当着孟慎廷的面,毫不犹豫划向接听,柔声说:“抱歉小叔,是孟骁的电话。” 言下之意,孟骁很重要,他找她,她必须得接。 电话一接通,孟骁气急败坏的声音钻出听筒,整个车里听得一清二楚:“梁昭夕,你干了什么好事,跑到招商会乱搞,还敢收小叔的钱?!你怎么把小叔惊动的!” 梁昭夕恨得牙痒痒,不敢信孟骁还有脸来质问她。 她表面上仍然一副好脾气,在孟慎廷的面前,眼尾刮着他脸上的每一分神色,轻声细语对电话里的孟骁讲:“你让我去试试,我以为你是真心的,没想到暗地里拦着我,你早说呀,如果你真那么反对,我可能就不去了。” 第11章 梁昭夕被陌生又急促的电流感包裹,有几秒钟的时间里,从手臂到指尖像是不再属于她,被孟慎廷牵扯着陷进一场火海里。 这是她最期待的发展,她也以为自己预料到了,可实际真正发生,她只觉得被他研磨过的每一寸皮肉都在始料未及,提前做过的所有心理准备集体失效。 他五指合拢,温度烫人,犹如圈出一个优雅牢笼,她清晰感受到难以名状的危险,烫得止不住细微发抖,可更多的是得逞,愉悦,势在必得。 梁昭夕暗暗深呼吸,尽量把气息稳下来,她暗爽得要命,还是要撑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仿佛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惶恐地把手往外抽,又抗衡不了他的力量,一边假意挣扎,一边眼泛薄雾地望着他,无助说:“小叔叔,我不敢劳烦您教我,孟骁还在楼上等着,我得去找他了。” 梁昭夕踩着敏感点说完这句话,车里调高的气温又瞬息跌回冰点。 她分不清是孟慎廷有意松开,还是她收手收得太真了,两只手忽然一分,她被攥到沁出了汗的皮肤重新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难耐的寒栗。 她做戏做全套,逃避般匆匆下车,门童不明所以,恭敬地关闭车门,在收窄的缝隙里,她只听见孟慎廷语气难辨的一句“梁小姐请便”,连他的表情都来不及去看,门就“砰”的关紧。 梁昭夕不敢露馅儿,有意没回头,把受惊小兔子的人设贯彻到底。 她快步走进旋转门,按孟骁短信里告诉她的包厢号上了铂悦湾三楼。 铂悦湾是京市权贵圈里挺受欢迎的一家私人会所,真正掌权的大佬们谈正事在上面几层,五层以下则是玩的多,最受纨绔富二代们青睐,梁昭夕没来过,但经常听公司里小姑娘们议论这地方弄得有多纸醉金迷。 梁昭夕站在包厢外面,没有立马进去。 刚刚上楼时,她给了引路的服务生小费,一脸不安地向他打听孟大公子房里有几个人,服务生看她的表现,估计以为她是被叫来作陪的懵懂学生妹,好心告诉她男男女女不下十个,都是平常玩得开的少爷们。 梁昭夕真想掉头就走。 她低着头劝自己,忍一时才能成大事,之前都顶住了,也不差这一回,只不过今天孟骁要推进度动真格的,更难应付一点,她只要不让他占到便宜就行了。 况且…… 她扭头,看了眼电梯的方向。 她还想验证,孟先生真的走了吗,他会把她丢给孟骁不管吗。 梁昭夕揉揉脸颊,挂上标致的营业假笑,握住包厢门推开。 里面灯光开得很暗,梁昭夕下意识眯了一下,还没看清状况,一群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就掀起来,中间夹着孟骁一声懒洋洋的轻嗤,不知道谁又惹到他,他不耐烦地朝她叫:“愣着干嘛呢,坐我这儿来。” 梁昭夕视野恢复,一扫眼前的场面,受不了地皱眉。 房间大得离谱,进门这里是围成一圈的长沙发,四面都坐了人,四五个满身奢牌的年轻男人闲散歪靠着,旁边都挨着漂亮女孩,连坐正中的孟骁身侧都有一个,正娇笑着给他递水果,挑衅地盯着她。 孟骁手拍的是他另一侧位置,让她过去。 梁昭夕站着没动,怯生生说:“孟骁,人太多了,我不习惯。” 孟骁不由自主牢牢注视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眼里找到一丝嫉妒,但没有,她真的如他所要求的,做到一个正牌未婚妻的宽容,对他的私生活满不在乎,连他阻止投资的事,她好像都没生气。 他应该满意,可看着她这幅样子,他只有说不上来的烦躁。 再一瞧四周,几个玩惯的花花公子一见她就脸红亢奋,眼都挪不开。 他怒不可遏,怪她穿条无袖的裙子招摇,语气不禁更冲:“都是我朋友,叫你过来见见面,矫情什么!” 梁昭夕心里冷笑,摆出超绝心态,满脑子都是以后孟骁跪在她脚边哭着喊小婶婶对不起的惨相。 她眨眨眼,拘谨地走过去,抚着裙子坐了沙发的一个小边,整个人和这里格格不入,像斑斓乱画里落进一片纯净的雪。 “行啊孟大公子,哪找来的未婚妻,这么漂亮,人又乖,进展到哪步了,”对面的男人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梁昭夕,对朋友的未婚妻没有任何尊重,似乎默认了可以逗着玩,“刚我听见你打电话了,说手还没牵,真的假的。” 一阵哄堂大笑。 “不是吧,孟骁你也有这么慢的时候,”另一个人搂着女孩儿拍桌子,“来来来,现场表演,牵手抱抱接吻一条龙,我给你录视频。” 又一道声音凑热闹:“快点骁哥,好好一大美人你就光看啊,够浪费的,你不来我可替你来了。” 再次满屋哄笑。 孟骁身旁的女孩儿缠住他手臂试图撒娇,他猛一抽开,抓住梁昭夕微凉的手腕,直接要把她往臂弯里带。 梁昭夕不动声色稳住身体,满脸通红地推开他:“别这样孟骁,这不是适合公开做的事,你要表演给别人看吗?” 她以为这样一说,孟骁好面子,多半能收敛,天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一听她抗拒,他眼底窜出火,更不管不顾地要把她扯怀里。 周围都是拍手叫好,混乱的起哄,孟骁眼角莫名其妙发红,执着地瞪着她,像要急于确定什么,不管她温柔小意也好,乖巧示弱也好,今天就非要突破了不可。 梁昭夕的怒火被勾上来,她伸手摸到桌上一瓶没开封的酒,握住瓶颈准备实在不行就假装失手敲他头上,可随之而来的麻烦后果也在她心里盘旋,她恶心、委屈和挣扎一起堵塞胸口,哽到胀痛,耳朵也被吵得发疼。 最后一秒。 再坚持最后一秒。 孟先生…… 梁昭夕敛起唇角,忍无可忍,眸光一烈,手指收紧就准备要砸人。 几乎是同一时刻,包厢严丝合缝的门被从外推开,走廊的光明晃晃溢进来,紧跟着“啪”一声响,房里几排顶灯冷冷亮起,粲然光线刺得满屋惊叫。 对面嚣张的富二代气得起身,伸手指着门口就要发作,但在看清楚沉默站立的那道高大身影时,他脸上怒意静止,半张的嘴唇渐渐颤抖,血色肉眼可见地抽空,一动不动定住。 其他几个人反应更大,极短的僵硬之后,立马连滚带爬起来,互相推搡着挤到地中间鞠躬,一个个满面惨白,声音绷到挤出惊恐的哽咽声。 “孟,孟董,小叔叔,您怎么,怎么会来这儿,是孟骁找我们的,真不是我们拉他玩!” 孟骁站在最后面,恍惚望着几米之外的男人,几乎以为在做噩梦。 不可能出现在这一层、这种场合下的孟慎廷岿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格外压迫慑人,光从四面八方围拢他,勾勒出威严贵重的轮廓,偏偏眼神遮在一副细边金丝眼镜后,无影无形,扎得人心惊肉跳。 “小叔……”孟骁悚然,一时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甚至忘了去怀疑梁昭夕。 之前招商会,小叔叔为了孟家声誉,愿意出现是合理的,但现在这个环境下,要说和梁昭夕有关,他打死也不信。 一个女人,还是订了婚约的女人,哪来的力量能让高高在上的孟慎廷屈尊现身,根本是笑话,没这种可能性。 是他做了做事,为了管束未婚妻子,差点影响孟家的舆论风向,还在这里享受,小叔叔是专门来找他兴师问罪的。 孟骁想通了,汗也一层层涌出来。 包厢里一群人早就吓得不成形,边鞠躬边道歉,如履薄冰贴着墙溜出去。 偌大房间很快空了,除了弯着腰头都不敢抬的孟骁,只有坐在沙发上没动过的梁昭夕,和深深印在她眼中,捉摸不透的孟慎廷。 “小叔,今天是我错了,我欠考虑,没过脑子,您不要动气,”孟骁站在地中央,把背弯下去,眼睛盯着地面,朝孟慎廷硬着头皮说,“您通知我一声,我去找您认错就行了,不需要麻烦您辛苦走一趟。” 孟慎廷没有答话,脚步沉缓地走到孟骁正前方的沙发边,不疾不徐坐下,墨黑西装裤包裹的长腿弯折下去,把包厢里一派奢靡的装修都显出端方庄重来。 孟骁听不到声音,心里慌到没谱,试探着望了孟慎廷一眼,两道视线略一接触,他胆寒地一闭眼,不自觉把背压得更低,等待孟家的掌权人对他训话。 包厢门是自动关闭的,整个房间里静到缺氧。 梁昭夕这时候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结婚对象,她乖乖站起来,看上去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经过孟骁身边,一步步走向高不可攀的孟慎廷,凝着他眼睛,轻声求情。 “小叔叔,孟骁已经知道错了,他没有给孟家造成损失,我也没怪他,”她越走近,之前瘀堵的胸口越是燃烧沸腾,灼得五脏六腑都在跳动,“您能不能不要罚他了?” 孟骁听见梁昭夕冒险为他说话,心里一动,眼合得更紧,有些后悔刚才逼她的事。 地毯松软,走在上面声音轻微。 孟骁弓着背,精神又极度拉紧,根本分不清她越过他走到了哪,停在什么位置,只知道她在替她求情。 梁昭夕站到孟慎廷的跟前,腿离他的膝盖不足一根头发丝,她蹙着眉,一张娇小明俏的脸除去纯真,又透出程度恰好的风情。 她带着愁容,对孟慎廷弯下身,贴近他耳廓,声线轻弱软绵,只有彼此听到:“您在车上抓了我的手,就当给他抵消了,可以吗。” 第12章 梁昭夕耳骨很薄, 轮廓小巧秀气,灯光一打边缘近于透明,此刻笼罩在男人铺天盖地的温热吐息下,血色从那片透明的软骨开始汇聚, 迅速扩张蔓延, 浓稠的红涨满整个耳朵。 她不自觉紧闭上眼,努力消化着感官过载的刺激, 任由酡红透过耳根, 侵袭到脸和脖颈上。 梁昭夕手指沁出汗意,抓住孟慎廷泛凉的衬衫,用惊魂未定的细细颤音反问他:“我是孟骁选好的结婚对象, 他说十一月就是我们婚期,我心疼他有错吗?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孟骁离得太近了,只要抬一抬头就能亲眼目睹他最敬畏的小叔叔与他的未婚妻姿态亲密, 音乐声再大也遮掩不了所有动静, 她必须贴着孟慎廷, 唇几乎吻上他的耳垂,才能不被孟骁察觉, 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对他说清。 梁昭夕的紧张不全是装的,她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肾上腺素飙升的事。 身下是孟慎廷愈发升温的长腿,身后是孟骁随时会发现的威胁, 她处在中间, 一边怕被撞破,孟慎廷甩手不管她, 一边又沉溺在与他的身体突破里。 她原以为今天最多就是把唇膏蹭到他身上,没想到能有这么大进展,多亏孟骁能作妖。 孟慎廷的音量并没有刻意压低, 他盯着她一哂:“十一月?谁定的?我没有点头,梁小姐十一月和谁结婚。” 孟骁不知道过程,只隐约听见了孟慎廷的话,自然而然当成梁昭夕在帮他求情的时候,趁机拜托小叔叔定婚期,小叔却还在气头上,不肯轻易让他如愿。 他心里对梁昭夕不免又复杂了几分。 她还真是诚心要嫁他。 梁昭夕被孟慎廷的这句话再次注入兴奋剂,她跟他之间才仅仅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已经松口不想答应婚期了,那她继续攻略,等和他关系彻底做实,吃干抹净的那天,让他取消婚事为她对抗孟家,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她要趁热打铁,加大筹码。 但越是关键的时候,越不能步步紧逼,容易适得其反,男女之间博弈,进退有度才能勾住人心。 梁昭夕眸光罩着一层沙,朦胧去看孟慎廷的眼睛,好像对小叔叔不允婚期的态度既惶惑又无助。 这时候孟骁实在憋不下去了,耳朵被激烈音乐吵到生疼,低声下气求饶:“小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音乐的确难听,环境也乱,我马上要结婚了,应该知道收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到这种地方来,您不高兴冲我就好,别迁怒昭夕,她只是怕我受罚,说话做事没分寸,您多担待。” 孟骁每多说一个字,孟慎廷雾霭沉沉的眸光就压下一分。 他手还抵在女人单薄的背上,随着孟骁的维护,他力道加重,梁昭夕在他收紧的臂弯里不受控制地发软,腰身融成水。 没分寸? 确实,谁能比她更没分寸。 肆无忌惮勾引到他的头上,还要做出这幅被迫的可怜样子。 孟慎廷制着腿上没骨头似的人,面不改色吩咐孟骁:“她是她,你是你,你名下的卡今天开始停用,孟家旗下所有相关产业,你没有任何话语权,不要再试图干涉,我不会罚你,从这里出去之后,你自己回祖宅,按孟家家规处置。” 他话音一落,修长五指扣过梁昭夕纤细的腰,无动于衷般把她从身上抬起。 梁昭夕要和他分开时,手从他肩膀顺理成章地滑到了颈边,指尖在他衬衫衣领外露出的那一寸皮肤上轻轻摩擦过去。 她跟他身高差距大,彼此改变姿势,站起来面对面时,她需要踮一踮脚才能够得到他,她就这样抬高脚跟,单手勇敢地抚向孟慎廷后颈,软若无骨地向下微微一压。 他略低头,她随之仰起脸,彼此间差距缩短,她再次贴到他耳旁,柔声说:“孟先生,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不是来找孟骁问罪的,你是专程来替我解围的。” 她说完,果断放开手,双脚回落到地面,缓慢倒退,一直退到孟骁的身边,和他站到一起,才唇一弯,朝孟慎廷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等于在对他说,我是孟骁的未婚妻,除了回来找他,还能怎么办。 而大权在握如你,又要怎么办。 孟慎廷喉结略一滚动,波澜隐匿在束紧的领口中,他沉甸甸目视她满脸未退的潮红,低声说:“曾经有人站在车窗外指责我治下不严,我承认,孟骁我带走了,劳烦梁小姐今天自己回家。” 梁昭夕大获全胜,生怕孟骁留下还要纠缠她不放,一听说孟慎廷要带他走,她当然求之不得,还不忘做足戏,转过头担忧地望着孟骁。 孟骁被她这眼神一激,心里躁动的那股火不但没压下去,反而像浇了桶油,烧得更旺,催促着他尽快对梁昭夕做点什么,把她真正攥到手里,免得出变故。 孟骁百忙中握了一把她的手,忽略了她嗓子里还没平息的气喘,叮嘱她:“乖点等着,我回来补偿你,那些事你不想当着别人面,那我们就关起门再做。” 梁昭夕简直想给他点个赞。 对了孟大公子,就是这样,你对我暧昧的每句话,都是对你小叔叔最好的刺激。 梁昭夕走出铂悦湾,拿出手机打算叫车,路边停着的一辆银顶宾利对她鸣笛示意,司机下来打开车门:“梁小姐,孟董交代我送您。” 梁昭夕唇边笑意更深,要不是人多,恨不得跳起来转三圈。 孟慎廷你在意了是不是,你对我不是看起来那么心如止水是不是,嘴上说要让我自己走,还不是留了车来送。 司机适时补了一句:“孟董说了,梁小姐毛病太多,不送的话,怕脚伤复发。” 哦,原来是讽刺她那会儿装痛。 还不如不说话。 梁昭夕拿到重大胜利,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她没有回家,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让司机送她直接去办理注册游戏工作室的法定手续,所有相关材料都在她包里准备好了,如果不是被孟骁耽误,她可能现在都已经走完流程。 宋清麦收到梁昭夕的微信,提前去办事大厅等她,两个人在大门口汇合,宋清麦脸上还是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不敢置信地把梁昭夕打量一遍又一遍,最后签字盖章时,才终于缓过这口气,一巴掌拍她背上。 “姐妹儿你真是牛到plus版本了,我以前夸你的太保守,你在京市圈里敢说第二,没人能当第一,你居然真把孟慎廷给撬动了,我靠那可是孟慎廷。” 宋清麦做梦一样。 “我是不是可以抱你大腿一飞冲天了,等你嫁给孟慎廷做正八经的孟太太,那些惦记着孟慎廷想联姻的千金们不得合伙儿把你给撕了,尤其申市陈家那位大小姐,迷孟董迷得要死,天天等着嫁进孟家,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我保护你。” 梁昭夕笑容一顿,细长食指竖到唇边,“嘘”了声,一脸正色。 她郑重说:“撩归撩,钓归钓,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孟先生眼高于顶,倒不会真的爱我,我也不会不知死活地动心,我跟他走不到结婚那一步,等目的达到了,我们自然也就散了,嫁给他啊——我哪配,再说孟家那么压抑,我逃还来不及。” 注册流程很快,还没到下班时间,基本的工作就完成了,还剩后续的审核过程,不是梁昭夕能够操心的,亿万星辰游戏工作室这就算是正式立起了门户。 梁昭夕赶在最后一个小时冲进银行,先办理一个公司可用的账户,一秒都没耽误,立马把新账号端端正正发到崔良钧的微信上,甜言蜜语说:“钧叔,辛苦您提醒英明神武的小叔叔,他还欠我一亿五千万的投资款,我在盼着呦。” 她不过是怕孟慎廷敷衍她,想提个醒,没想到才几分钟过去,短信提示音就接连来了。 她看着分笔到账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巨款,呼吸险些骤停,随即微信一响,崔良钧发来一条回复。 “您小叔叔说了,分笔给您,是让您多听听钱砸进水里沉底的声音。” 梁昭夕听出嘲讽,怒了,指尖啪啪打字:“开什么玩笑,我不是让他血本无归的,我一定给他赚到钱,他这么质疑我,我也是有脾气的好吧,我要跟他打赌,等真的赚到了,让他答应我一个要求。” 那边没再回复,她就当默许了,拉着宋清麦去看她给工作室的选址。 选址地点在京市cbd的一栋三十层写字楼里,占其中两层的面积,她上个月下血本租的,把存的积蓄都用上了,本打算等周年庆之后让全公司搬过来,现在不需要了,那就归她所用。 梁昭夕趴在十九层的窗口朝外看,不远处就是华宸集团泛着冷光的玻璃大楼,她收回目光,默默按亮手机,点开宋清麦刚才发给她的,在招商会现场偷拍下的孟慎廷侧影。 她指尖拂过他的鼻梁嘴唇,忍不住放大,一点点用视线描摹,满眼对绝对美貌的爱意浓到要溢出来。 终于她“啪”的一合手机,轻轻叹了下,这张脸的确称得上是女娲炫技,不做成建模太可惜了,等以后分手,说不定她还能偶尔拿出来回味回味。” 之后两天,梁昭夕把时间都用在工作室的前期准备上,各大平台挂上招聘信息,再给主要团队物色出最佳人选,定好了计划去各个击破。 中间只要得了空,她就沉浸到孟慎廷的人脸建模上,当做调剂心情,但无论怎么做,都和脑海里他本人活色生香的那张脸差距明显。 第三天开始就是国庆假期了,宋清麦把手头工作暂停,回家去跟父母过节,梁昭夕自己留在小出租房里专心做建模。 第13章 梁昭夕耳边呼啸, 除了自己过激的血流声外,都是孟慎廷深沉剧烈的心跳律动,一下一下穿透骨骼,撞在她快速回温的脸颊上。 她不想放过得来不易的机会, 紧搂着他不松手, 身体随着这种颠簸微微起伏。 她情绪本来挺稳的,但孟骁的反应实在震惊到她, 她最后的慌张和措手不及不是假的, 看到孟慎廷那一刻的委屈安定也真到不能再真,只是持续的时间有限。 头脑很快就清醒过来,她知道初步的目标已经达成, 孟慎廷为她赶来了,如果她继续再装柔弱,最多也就是得到上位者的一点怜悯。 她要的不止是这样, 她要在被他救下之后, 第一时间维护她的无良未婚夫, 没心没肺地惹他动怒,甚至嫉妒, 激起他的波澜。 否则她万一表现出对孟骁的厌恶,孟慎廷以为她从此变心了,轻轻松松就去依附他, 那她还有什么“横刀夺爱”的价值。 梁昭夕不知道孟骁的腿是不是真断了, 反正先赖上孟慎廷再说。 她的身体因为惊吓而抱紧他,嘴上因为担心孟骁而嗔怪他, 不冲突,没毛病。 梁昭夕心知肚明自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生怕被孟慎廷推开, 抓紧他背上的衣料,牢牢攥手里,手臂勒着他,若有若无地轻缓磨蹭,没良心地贴着他小声补充。 ——“孟骁刚才撞开门,闯进来想亲我,我一下子吓着了,才反应那么大,他不算是……施暴,小叔叔下手太狠了,他要是残了,在婚礼上很难看的。” 梁昭夕咬牙切齿为孟骁狡辩,硬撑了几秒,没听到孟慎廷回应,她试探着去瞄他,心口不自觉一紧。 她印象里的孟慎廷向来风平浪静,深不见底,少有的几次波动最多不过是神色稍有变化,很难触及他真正的心思。 可现在她亲眼目睹,他半垂的眼里森寒凌厉,戾气根本毫不遮掩,落在孟骁身上的目光像凝成实质,抽得他骨断筋折。 梁昭夕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孟慎廷,不禁怔忡,再一眨眼,他低下头,幽沉对上她濡湿的眼睫,她被他眼底接不住的重量压得战栗了一下。 他嗓音罕见的透出沙哑:“狠?那梁小姐不如放开我,扑到你未婚夫身上,抱着他的断腿去哭。” 梁昭夕乖乖闭嘴。 那怎么可能。 她才不去。 现在还没到能这么刺激孟慎廷的时候。 梁昭夕不放手,黏在他胸前摇头,挤出来两滴眼泪,鼻音糯糯地呜咽:“小叔您都特意来救我了,怎么能随便赶我走,我胆子小,吓一次要好久才缓得过来,我没有怪您,只是不忍心看到孟骁因为我受太重的伤,您别生我气。” 女孩子忍耐着抽噎,小心翼翼把哭声包在温甜的嗓子里,这种调调,随便说两句话就能揉捏人心。 她重复:“您别生我气,我怕。” 她湿漉漉地仰望他,认真强调:“比孟骁闯进我家里更怕。” 玄关昏黄的灯光下,孟慎廷神色难明,他手臂略抬起,拢住梁昭夕绷直的腰,要把她从身上扯下来。 她穿着贴身的家居服,线条凹凸,小考拉一样依赖地抱住他。 而且她好像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伸手是打算搂她安慰,于是特别上道地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纤细双臂举高了绕住他脖颈。 她还很懂事地闷闷解释:“不用您麻烦,我自己来好了,我保证等情绪平复了,马上就放手,您不要嫌我冒犯就行。” 孟慎廷手掌压在她凹陷的腰窝上,看不出受了什么影响,只是声线里的哑意又加重几分,他语速匀缓问:“你确定就在这里抱着,抱到我不耐烦转身回去,你自己留下处理地上的人?梁小姐,趁我耐心还够,做点该做的。” 梁昭夕早盘算好了,就等他发话。 听到想听的,她麻利地撒开手,往后一撤:“当然您处理,我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拜托您帮人帮到底,我的门被孟骁弄坏了,今晚来不及换,很危险的,我不求赔偿,只求小叔叔能收留我一晚,让我过个夜。” 她脚尖在拖鞋里蜷了蜷,故作坚强:“反正我的钱都用在工作室上了,没钱住酒店,您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就去医院里陪孟骁,他半夜醒来朝我发火撒气,我也只能忍着了,毕竟小叔叔一走,这世界上没人会再管我。” 梁昭夕嘴上说的溜,眼睛却不敢去观察孟慎廷的反应,她着急得快要把指节抠破,脸上也得演好惹人动摇的清新小白花。 在她有限的视野里,看到那双黑色皮鞋调转方向,无情地朝外走。 她期望落空,头昏沉了一下,用力咬住唇,感觉到疼时,那道低冷的声音神谕般降下。 “不是跟我走吗,还不换衣服,准备只穿这些下楼?” 梁昭夕心里爆发出一声欢呼,差点跑过去把摔晕的孟骁拉起来庆祝。 她轻快答了声“稍等”,回卧室整理东西,路过孟骁时,重重踩了他手指一脚,以表对未婚夫的奖励。 - 梁昭夕换完衣服,把长发放下来垂过胸口,素着一张娇小精致的脸,什么都没涂,五官的妩媚减淡,纯美加深。 她故意没带东西,只拿着手机匆匆出门,跟上孟慎廷的脚步下楼。 到一楼时,崔良钧带着几个人往上走,见到孟慎廷忙止步,恭敬点头:“少东家,孟骁少爷我们这就送医院,不会让他出什么大事,您在车里等我几分钟,我交代完立刻下来。” 孟慎廷略拂了下手,直接走出楼门,淡声说:“不用了,我开车,钧叔处理完跟他们一起回吧。” 崔良钧完全出乎意料,愣了一息,视线转到孟慎廷身后乖巧跟随的梁昭夕身上。 梁昭夕还弯着桃花眼朝他甜美一笑。 他一身老骨头没当场跌倒已经很不错,直到楼门关闭,他都不能相信端方自持的孟慎廷,今夜要带侄子的未婚妻回自己住处。 梁昭夕坐上副驾驶,把自己老实地卷成一小团,孟慎廷关了车里的灯,骤然落下的黑暗把他所有细微表情都吞没干净。 他顺手扔给梁昭夕一样东西,随后单手转动方向盘,驶离缺少光源的老旧小区。 梁昭夕双手一捧,接住了一颗软纸包装的奶糖,居然恰巧是她大学时最爱吃的口味。 那时她过得很穷苦,是宋清麦送她,她才知道这个味道,从那以后就攒着钱小包小包地买,心情很不好才舍得吃一颗。 她把糖收进手心里,心跳乱了一分,时不时用余光悄悄去看孟慎廷,但太暗了,他仿佛是存心的,什么都不让她观察到。 路上孟慎廷始终一言不发,过度的沉默让她胸口紧涩,又莫名在稠重空气里尝出一抹没来由的辛辣感,刺得她喉头一酸。 他还是生气了吗,或者说,他真的会有类似嫉妒的情绪? 梁昭夕奢想了一下就摇头。 她太看得起自己了,哪有那么容易。 这世上估计没有哪个人,能值得孟先生轻易生出嫉妒,她还要再接再厉。 半小时后,车驶离主街,转过几个弯开进青檀苑的地下车库。 梁昭夕认得这里,大概了解有多寸土万金,几栋错落有致的四十层公寓矗立在京市闹中取静的中心路段,轻易俯瞰全城。 梁昭夕以为孟慎廷的住处会是那种空旷的别墅,或者类似祖宅的古董府邸,没想到他会愿意住在这种闹市区的大平层。 电梯到三十九层停下,梁昭夕还想着孟老板怎么不爱顶楼,结果一进门,才发现自己言之过早。 里面是大尺寸挑高的两层空间,目测面积不止千平,巨大落地窗连成一面夜景光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雨珠在上面静静滚落。 梁昭夕站到这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紧张,但更多的,还是一点即燃的心悸。 这是她的战场。 她规矩地在玄关脱鞋,赤着脚站在木质地板上,白皙脚尖不好意思地往里轻轻地缩。 她抱歉地低头:“对不起啊小叔叔,把地面弄脏了,您随便给我安排一个地方就好,我不乱走。” 孟慎廷眸光半敛地看她,纡尊降贵俯身,给她拿出一双皮质拖鞋:“新的,你住一楼,不要上去,明天一早送你走。” 梁昭夕穿着大号的男款拖鞋,踢踢踏踏进了孟先生给她暂住的房间。 她顾不上打量环境,先走去落地窗边朝外张望,双手合十对天祈祷,保佑今晚下一场电闪雷鸣的特大暴雨。 她拿过手机,准备看看天气预报,还没等点开,窗外黑云层叠的夜空就划过一道厉闪,随即响起沉闷雷声。 梁昭夕捂了捂眼,笑倒在床上。 有什么办法呀孟先生,老天都偏袒了,你注定是我的。 十几分钟内,外面风云变幻,雨势恢宏,巨大闪电划破夜色,把卧室照得一片通明。 梁昭夕沉住气熬着时间,等雨下到最大时,她起身下床,照了照镜子,她外套下面穿的其实是一条轻薄短睡裙,但临到关头,她又担心太直给了,不称孟先生口味。 她回头看看房间里的衣柜,小心打开一条缝,里面挂着几件熨烫妥帖的男款白色衬衣。 她拿下一件最简洁的,脱掉睡裙,穿在身上,扣子从上到下系得严严实实,但衬衫底边堪堪只能遮住腿根,露出两条雪色的纤直长腿。 梁昭夕把眼睛揉红,卷起床上的薄被抱住,趿拉着大号拖鞋,迈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房子里亮着几盏壁灯,足够照明,梁昭夕的心率随着脚步向上,开始猛烈失衡。 第14章 话说出口的一刻, 孟慎廷的手停了,指腹抵在她因为冒险而丝丝发抖的唇角上。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就那样岿然不动地制住她, 掌控着她贴在膝头的脸。 梁昭夕胸骨里像塞进了几百只疯狂的兔子, 不停翻滚乱撞,她清楚感受着悬于颈上的森凉危险感, 耳朵被心跳声震到发麻。 她看不见孟慎廷的表情, 也不敢把眼睛睁太大,担心对面的落地窗会把她映得一清二楚,暴露出那些无法见光的曲折心思。 三秒五秒, 她屏起呼吸,氧气随着他慑人的沉默越来越稀薄。 她快要撑不住时,那只手再次压下来, 拇指顺着她微张的唇角侵入少许, 四指合拢扣向她的下巴, 把她侧脸整个掌住,磁沉声音砸向她:“装睡?” 梁昭夕当然不吭声, 干脆把眼帘挑开的缝隙也闭紧了,装作被他打扰了睡眠,鼻音黏糯地哼哼唧唧, 不舒服地往他手心里又倒了倒。 反正死不承认。 孟慎廷并不逼问, 梁昭夕以为自己安全过关,可以得寸进尺刺探他的反应, 正要蠢蠢欲动,他有些失温的手指骤然发力一拢,抬起她的头转过方向, 让她面对他。 她咽下吃惊,继续表演睡到迷蒙的样子,合着眼在他手中摇摇晃晃。 孟慎廷仍然不言不语,五指从她脸颊离开,漫不经心拂过她弄乱的鬓发,棱角分明的指节缓重穿插进去,压着她发根描摹,再顺着她颈项的线条不紧不慢下滑,经过敏感耳垂,后颈,捻到展翅欲震的单薄蝴蝶骨上。 她喉咙滚动,极力忍耐,到底还是抑制不了骨子里钻出的酥痒,细白天鹅颈仰起,失控地哼了一声。 他的触摸不含半分轻佻,更像某种旖旎的惩戒和折磨,她越想忽略,他指骨带来的异样力道就越是揉得人想叫出声想掉眼泪,甚至想软成一滩水由他尽兴翻搅。 端方持重的孟先生,居然会用这种方式逼一个装睡的女人醒过来。 梁昭夕终于受不了了,再也演不下去,她颤悠悠睁眼,一脸不明状况的迷惘,无辜问:“小叔叔,我是不是说梦话了,影响到您了对吗?” 孟慎廷俯视她:“梁小姐把我当成了你的未婚夫。” 她故作惊讶:“啊,我抱着您睡,昏昏沉沉就以为您是他,看来我还是放心不下他。” “是吗,”孟慎廷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心里想着一个,再衣衫不整,靠在另一个男人腿边寻求安慰,你就是这么放心不下未婚夫的?” 梁昭夕立马委屈地鼻头一红。 女孩子不施粉黛的脸像熟透多汁的桃肉,糯白里透着充盈血色,哪有一点心机挑弄的样子,无害到完全是一张宣纸,所有不知死活的磨人心思都仿佛是受了天大冤枉。 她有好多自证清白的谎话要说,孟慎廷双眼微眯,手一揽她的后脑,把她拉近到面前,明知故问:“梁昭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全名,梁昭夕胸中的兔子跳得更欢了。 她余光一扫,孟慎廷手中整齐的文件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落到地上,他压下脊背盯着她,深黑幽邃的瞳仁太过凌厉,要把她满身的伪装剥得毫无保留。 这只是浅浅吃个小醋的表现吗。 梁昭夕怔了怔,一时吞吞吐吐:“我没做什么过份的,只是挨着您睡了一会儿……” “再说一次,”孟慎廷不容辩解地打断她,他望进她眼瞳深处,凛凛的漩涡把她淹没,“你到底在对未婚夫的小叔做什么。” 梁昭夕斜坐在地板上仰望他,嗓子忽然就哑了。 窗外雷声还在不断轰鸣,倾盆暴雨猛砸着玻璃,她鼓起勇气跟孟慎廷对视,一大堆虚伪的话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受了他的蛊惑,几乎想脱口而出,我在引诱你。 我毫无实战经验,全凭本能,再加上从前看过的那些恋爱技巧,既幼稚又笨拙地用这幅美貌来引诱你,等着你对我动情动欲,无法自控,再把你变成为我扫清障碍的武器。 梁昭夕一直都知道她这样很不道德,于孟慎廷而言,她的存在或许是个灾难,孟先生原本一丝不错的人生,要因为她而走向背德的歧途。 她难过和愧意交杂,睁圆的一双眼莫名失去了控制,在这个雷雨夜里止不住泛红。 她嘴上总说跟孟慎廷是各取所需,实际是在说服她自己,她对孟慎廷始终都是心虚的,但她穷途末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昧着良心选择自救。 对不起孟先生,我于心有愧,可我那么那么的需要你。 梁昭夕分不清这一瞬的真心假意,鼻子一酸,低头环住孟慎廷的腿,避重就轻地小声抽噎着说:“我没做坏事,我只是害怕想依靠一下,如果您不允许,我回去就好了。” 她撑着他往起站,脚腕软绵绵地又扑通坐了回去。 她大惊,这可不是存心的,连忙又站,她第二次浑身绵软地跌倒,脸涨得滚烫血红。 梁昭夕慌了,抓住孟慎廷的手腕,本来就没止住的泪顺势噼里啪啦落下来:“我好像发烧了小叔叔,您别凶我,我好难受,站不起来了。” 孟慎廷喉结起伏一下,腕骨动都不动,摆明了袖手旁观。 梁昭夕鼻音越来越重,光裸的一双长腿后知后觉冷起来,她乖巧放开孟慎廷,自暴自弃地曲起腿,把膝盖一搂,头埋进去,闷声哭诉:“您要不换个房间住吧,万一我病死在这儿,多晦气啊。” 她把身体卷成一团,尽力缩着取暖,眼尾瞥到旁边的单人沙发略微一动,男人站起身,就要从她身边薄情地经过,她一哽,哭得小小声,把手臂咬出一串牙印。 孟慎廷,你不解风情,你石头封心,你简直—— 梁昭夕还没骂完,打卷的身体蓦地腾空离地,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视角已经天地倒转。 她“啊”了一声,下意识去抓,一把握住男人的衬衫,颠簸了几下,才发现自己是被孟慎廷顺手扛了起来,他单臂勾住她的腿弯牢牢固定,她衬衫盖不严的臀不自觉翘着,上身整个伏在他的肩膀上。 梁昭夕更热了,脸色爆红,乖乖地把骂声憋回去,视野一摇一晃地跟着孟慎廷进了里面卧室,不等激动,她又一颠簸,重重跌到触感柔润的枪灰色床品上。 她顿时觉得自己至少高烧四十度,要不然怎么能做出这种梦,一跃就到了孟慎廷的床上。 梁昭夕随着惯性后仰,摔进枕头里,孟慎廷站在床边垂眸打量她,手背在她额上短暂地一贴,确定她是真的在发烧。 梁昭夕怕他嫌麻烦,忙撑起身,眼巴巴望着他解释:“我从小就是这样,体质有点特殊,一着凉很容易发烧,而且一旦烧起来,温度涨得快,吃口服药没有用,只能去诊所医院打退烧针降温。” 她只顾着钓人,没想过今夜暴雨,气温低,室内开的空调正适合她刚来时候的长衣长裤,但对于光着大腿来说就低很多了,她那会儿又半睡半醒的,最容易受凉。 以前小的时候,爸妈工作忙,很少能陪她,她一个人在家太寂寞,爱跑出去玩,乱穿的衣服总不应季,一着凉发烧退不下去,都是等邻居家的沈执哥带她去打针。 后来家里出事,跟沈执哥分开,去了舅舅家,她再发烧,舅舅就给她吃药,她明知口服药对她无效,为了不被嫌弃,不要无家可归,就老老实实地忍着,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打针也行,硬熬是可以熬过去的,咬牙撑一撑就好了。 梁昭夕摸了摸自己,温度在上升了,估计半夜会到最高峰。 她看了眼窗外肆虐的风雨,指尖勾住孟慎廷的袖口摇了摇,软声软气说:“雨太大了,不管是去医院,还是找人上门,这种极端天气都不合适,我躺着就好,您不用管我,如果明天不行再——” 她尾音还没落,孟慎廷就抬起左手,点上她的额头往后一推,她小动物似的轻轻“嗷”了声倒回去,一错眼间,看到他无名指内侧的指根上,竟然隐约有一道像心跳波纹似的黑色印记。 ……纹身? 庄重典雅,冷肃矜贵的孟家掌权人,手指上竟然会有纹身?! 未免反差太大了。 梁昭夕不由自主问:“那是什么?” 她烧得迷迷糊糊,用手在半空画出一道剧烈的心跳纹路,一脸求知地眨着眼睛。 孟慎廷手指一收,拇指指尖习惯性地压在那道黑色心跳上。 梁昭夕不解地看他,他站在淡白灯光下,被窗外忽明忽暗的雷电衬着,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孤冷峻。 她不禁看入神,心上爬过难言的痒意,这道痕迹,给远在天边的俯瞰者添了一抹禁忌,也多一分人的味道。 过了许久,她以为孟慎廷不会答时,听到他情绪难辨的低沉声线。 “孟家的戒鞭有几十把,百年来打过无数人,但只有这个,是属于我的戒鞭。” 梁昭夕怔着,孟慎廷已经把她往床上一扔,转身出去。 她手臂遮住眼睛,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那一道纹身,是孟家掌权人给自己刻上的一道鞭痕么,他又有什么魔障,需要这样时时被鞭笞。 梁昭夕浑身酸痛地翻了个身,烧得更厉害了,心又颤巍巍地酸胀起来,孟先生这就走了,真把她丢这里不管。 她难受地往被子里钻,整个人要被高烧的摧残吞掉。 虚掩的卧室门这时候再次被推开,高大身影慢步走进来,手中捏着两盒什么东西。 梁昭夕烧得眼前迷蒙,看不太清,本能地朝他够了够,一句软飘飘的“小叔叔”还不等叫出口,孟慎廷直接在床边坐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手臂一勾,轻而易举把她拉到腿边。 第15章 梁昭夕软弹的颊肉还残留着被掐捏过的触感, 她反应慢半拍地揉了揉,望着孟慎廷手指上沾到的属于她的眼泪,忽然冒出一种正在被他纵容和照料的错觉。 她心口一悸,热烈地跳了跳, 因为发烧而降低的敏锐度重新拉满。 或许不是错觉, 是真的。 那他要她乖,她就更不能听话了。 梁昭夕身上聚起来的力气顿时卸掉, 没骨头似的朝孟慎廷胸前一靠, 身娇体软地倒过去,通红鼻尖抽着酸涩哭腔:“好疼啊小叔叔,针孔疼, 头疼,心脏疼——” 她还想说五脏六腑都在疼,堪堪贴上孟慎廷肩膀的脸就被他不留情面地抬起来, 她抗议地挣扎, 他钳制着她的那只手稳若泰山, 根本无法抗衡。 孟慎廷揽着她站起身,手臂轻而易举一转, 把她整个人捞住,打横扣在臂弯里。 不等她享受短暂一瞬的公主抱,她就重新被放回枕头上, 孟慎廷随意一拉被子, 她从下巴到脚尖都盖得严严实实。 梁昭夕纤白的手指从被子边缘悄悄探出去,蹭着孟慎廷的腿, 桃花眼尾一垂,楚楚可怜地凝视他眼睛:“我知道您嫌我烦,可是今天能不能别留我一个人, 我不敢自己待在这么大房间里。” 她茶色瞳仁罩着一层荡漾的水,映出他轮廓凌厉的脸,似乎也能映出他更深更暗处埋藏着的,不能挖掘的隐秘。 孟慎廷倾身压下来,梁昭夕被他笼罩出的灰影覆盖,不禁攥住床单,但孟慎廷只是伸手盖在她眼前,把她视野遮住。 梁昭夕看不见了,嘴上可不停,音调又放软了两个度,字字都要挤出汁水来:“我都病成这样了,您不要欺负我,对我好一点行不行,哪怕就这一个晚上,几个小时——” 她声线里长了数不清的小钩子,钩得人心烦意乱,孟慎廷拧眉闭了下眼,那只挡她眼睛的手向下移,覆到她不安分的嘴唇上。 梁昭夕眼廓睁圆,唇吃力地动了动,不受影响地继续说话,吐字含糊不清,但不重要,她在借着这个,啄吻他热燥的掌心。 孟慎廷看似无动于衷,手带着她唇舌的湿润继续往下,虎口张开,抵在她脆弱咽喉上一顶,敛眸命令:“别撒娇,想怎么样,说。” 梁昭夕命都扣在他手里,她毫不在意,只是天真雀跃地笑开,用小巧下巴磨蹭他手指,提了一个无法被拒绝的小要求:“我手机在楼下,能不能帮忙拿上来。” 她一把嗓子甜成蜜,娇润地放低:“求您。” 吩咐孟先生做事的,恐怕她是头一位。 孟慎廷拎起被子把她脸一盖,下楼去她待过的房间,推门就看见床尾摆着一条超薄吊带睡裙,又窄又短,穿上会紧紧裹住凹凸有致的身体,手机端端正正放在裙子上。 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存心想让他亲眼看见,她在穿他的衬衫之前,到底从身上脱下了什么。 孟慎廷拾起手机,恰好屏幕一亮,收到一条微信。 通知消息不显示具体内容,但发信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沈执哥哥。” 是手机主人给对方特意备注的昵称。 孟慎廷握着手机的五指一收力,屏幕随之黑了下去,他晦沉地盯着窗外暴雨,垂在身侧的指节弯出锋利折角,略显泛白。 退烧药有安神催眠的作用,梁昭夕强撑着精神等到孟慎廷回来,早就困到神志不清。 她接过手机往枕头下一塞,顾不上看,沉到挑不起的眼帘完全合上,昏沉沉握住他没收回去的小臂,轻声央求:“雷声太大了,陪我好不好。” “就一次,”她软趴趴黏到他身上,衬衫领口凌乱敞着,透出无意识的媚态,“救救我。” 孟慎廷单手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扯开颈间束紧的领带结,得以正常呼吸,他揉着手里的长头发,扶起她后脑,沉声问:“这次告诉我,把我当成谁了。” 梁昭夕唇角一翘:“小叔叔。” “我跟梁小姐非亲非故,算什么小叔叔,重新说。” 梁昭夕含着一丝被他撇清关系的呜咽,颤声喃喃:“是孟先生……是孟慎廷。” 孟慎廷陷在台灯阴影里的侧脸昏昧不清。 他名字的这三个字,被其他人叫出来时总惹他厌恶,可她绵绵地咬着字眼儿,称他全名,这三个字背后盘根错节的那些泥泞污浊,像是被扔进一把火,烧出一片净土。 梁昭夕仗着生病可以装傻,不管不顾勾住他脖颈往下一拉扯,彼此距离够近了,就双臂收紧,搂着他的腰,身体放松地软下去,直接倚在他身上睡着。 胜利向来属于厚脸皮的勇敢者。 梁昭夕偷偷噙着笑,半睡半醒地感觉到孟慎廷没有赶走她,他把她往怀里一收,侧身倒在床上,让她跟着躺下,她终于心满意足,手脚并用地往他胸口又贴了贴,小兽一样蜷好,彻底睡过去。 凌晨十二点刚过,孟慎廷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一声,崔良钧发来一条消息:“少东家,孟骁清醒过来了,他腿没断,受了伤,短期内行动会受影响,老爷子和您父亲都去了医院,今晚您可能不会太清静。” 孟慎廷清醒地睁开眼,似乎没睡着过。 他看完信息,垂眸望向纠缠在怀里的人,放轻力道把她从身上剥下,裹住被子,下床前他抚了抚她已经降温的额角。 她不安地扭动几下,小小呜咽一声,他头低下去,淡色的唇敛起,悬在她毫不设防的眉心上。 彼此间相隔的不过寸许,又好像某种鸿沟天堑,她暖热的体温扑向他,他喉结一滚,手机再次震动,余光扫过去,是老爷子的电话。 这么迫不及待就打过来了。 孟慎廷起身下床,梁昭夕敏感地察觉到身旁空了,莫名的冷意侵袭上来,她违背本能地尽力睁开眼,只迷糊看到孟慎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她坚持坐起来,捏着脸清醒好一会儿,总算恢复神智,小心翼翼追出去。 孟慎廷下楼时接通了电话,不用放到耳边,孟寒山含怒的苍劲声音就清晰传出听筒:“慎廷,你在哪,骁骁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解释,他腿伤那么重,现在站都站不起来,你何至于对他动这么大火气。” “骁骁以前做再大的错事,也没见能入你的眼,这次又是为了那位梁小姐?”孟寒山语气冷肃,“你这样反常,我都忍不住要怀疑,她就是当初你宁可向我低头,也绝不让骁骁找到的那个女孩。” 孟慎廷任由他怎么说,面无表情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客厅最大的一面落地玻璃前。 密集雨珠里映着他衣衫不整,强势又落拓的影子,他淡声问:“爷爷,您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还是说,”他语气不紧不迫,沉缓地重压人心,“您认为我掌管孟家,却没有处置孟骁的权利。” 听筒里一时间死寂下去,隔了片刻,孟寒山不悦地叹了一声:“慎廷,你是我有生以来最出色,最满意的作品,我不能相信你身上会出现这种弱点和软肋,如果有,那我希望折在最初的苗头里,那位梁小姐无论是不是当初的人,既然在你那么严苛的阻止下,骁骁都有缘分重新遇见她,要娶她,那你就不能再干涉。” “就算她是又如何,你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你了,你是孟家这一代的话事人,你身上责任太重,”孟寒山字字加重,“你放一放手,把她送给骁骁,我保证,以后让骁骁带着她消失,绝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心烦。” 孟慎廷注视着阴沉夜色里翻滚的浓云,狂烈敲打窗户的暴雨一丝不漏搅进他漆黑眼底。 他拇指再度抵上那道由鞭痕修饰成的纹身,用无形的戒鞭按捺情绪,控制自己想把整个孟家赶尽杀绝的念头。 “您说得对,我不再是当初的我了,”他一声笑似有若无,“当初的我需要和您交涉,谈条件,让步,但现在,整个孟家,包括您,没人有资格居高临下地要求我。” 孟慎廷口吻淡漠,却决绝得让孟寒山毛骨悚然:“您最清楚,我能坐上今天的位置都经历过什么,您指望我这样的人听话,恪守家法,替您光耀门楣,本来就是最天真的幻想。” “爷爷,您还没意识到么,”深夜里,他声音倦哑,透着近于冷酷的慵懒,“从我拿到孟家的那一刻起,您就彻底失去了对我的掌控,您眼里重于一切的家族荣耀,于我而言,只是玩物而已。” 孟寒山呼吸陡然加重,孟慎廷唇边略勾:“梁小姐是个人,不是物件,我凭什么代她赠送,至于您不准做的事,做不做不取决于您,要看我的心情。”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不等孟寒山再开口,利落地挂了电话。 雨声陡然加重,巨大玻璃外有如无底的黑色深海。 梁昭夕这时候刚刚迈下通往一楼的台阶,只捕捉到一丝尾音,什么都没听清,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打扰,远远听到孟慎廷的手机再次震动,她踟蹰着等了许久,直到电话响起第二轮,才终于被接通。 她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打算回去,脚步蓦地一顿。 孟慎廷似乎连手机都懒得拿起,开了免提,音量不高,如果她在二楼卧室,不可能有察觉,但站在这里,能听得一清二楚。 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裹挟怒意响起:“你想把孟骁弄死吗?!你知不知道他腿伤成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针对他,他不过是要结婚娶个太太,你要弄残他才高兴?” 梁昭夕喉咙发干,手指捏起来。 她无法接受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孟慎廷说话。 孟家的长辈她在祖宅里基本都见了,哪个不是恭恭敬敬俯首帖耳,这人谁啊,算什么东西! 第16章 孟慎廷半垂着眼, 梁昭夕的脸垫在他掌心上,他唇间温热的气息烫到她面颊,混了极淡的一点干燥烟草味,居高临下蒸腾着她微张的嘴唇。 她不由自主舔了下唇肉, 口中有种喝醉似的干渴。 她头在发晕, 说不清是高烧后遗症还是中了什么蛊,明明想把他的表情看清楚些, 但视线总是被他咫尺之遥的淡色薄唇吸引, 眼神不断地凝聚在上面,努力移开,再凝聚。 梁昭夕轻轻吞咽。 乖孩子可以索取一个分量更大的奖励吗。 此刻烟雾还未散尽, 她能不能找出一个尽量合理的借口,拿出胆量往前探一次身,在他始料未及时逾矩地冒犯他, 吻一下他看起来那么优越又寡情的唇, 尝尝看, 是不是和她想像的一样冰冷。 哪怕吻不到唇上,下巴, 鼻梁,眼睑,哪里都好, 只要是一个吻, 就算再轻再短,也代表着彼此关系不同的大突破。 梁昭夕胸中的无数兔子又开始发疯狂跳, 扯着她肺腑都在酸麻,她闭起眼,装作膝盖在沙发上撑不住力气, 扶着他肩膀就靠过去。 她已经快要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距离只剩不足一指时,他钳着她的那只手腕忽然一动,扭着她的脸朝旁边转开,唇与唇几乎擦过,又确确实实毫无触碰。 梁昭夕的心情直线升空又跌落,忍不住缺氧地气喘。 她就猜到没那么容易成功,快速收起眼里的失落,挂上慌张羞怯的歉意,眸光闪动着蹭蹭他手指:“我不是故意的,我腿软了停停哥。” 孟慎廷指尖一收,把她掐紧些:“叫我什么?” 梁昭夕温驯地眨眼:“孟停哥哥——哥哥什么的叠词总觉得有点茶,怕孟先生听着不舒服,就自己改良了一下,叫停停哥,可以允许吗。” 孟慎廷唇上浮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热燥,他不着痕迹敛起嘴角,捏着她脸蛋儿晃晃:“允许不了,太傻了。” 梁昭夕还想辩解,为停停哥争取一下,孟慎廷把她下巴往上抬了抬,强迫她收声:“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看看几点了,知不知道发过烧的人应该做什么,我的退烧药五十万一支,已经记在梁小姐账上,你要浪费那些药效吗。” 梁昭夕脸色通红,当然不信有这么贵的药,他是故意在用付不起的金额恐吓她。 她暗骂万恶的大资本家锱铢必较,嘴上却乖到不行,音调绵绵地答话:“我错了孟先生,凌晨一点了,我应该睡觉。” 她退而求其次,从他掌控间躲开,身子灵活压低,在他手臂下面绕过去,跟他并排坐到一起,头往他肩上一靠,依赖地牢牢贴住他,捂上眼睛声音娇甜:“我这就睡了,不要打搅我,不然我睡不好跳起来大哭一场,很难哄的。” 她生怕被甩开,趁着孟慎廷还没有做出拒绝的动作,又一把环住他臂弯。 女孩子柔软的长发垂落下来,把巴掌大的脸遮得乱七八糟,发梢也不老实,有几根放肆钻入男人领口,撩蹭着他锁骨喉结。 他另一只手上的烟早已揉烂,碎得不能再碎,零落在盛灰烬的琉璃盘里。 直到窗外呼啸的风雨趋于平静,肩上的温浅鼻息也彻底均匀,孟慎廷才捡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西装,罩在梁昭夕身上。 她睡觉很喜欢缩起来,又瘦又薄的人只有娇小一团,轻易藏在宽大外套下,这幅样子和他第一次见她时明明已经相隔十几年,又好像如出一辙,从未变过。 那年初秋,她多大,五岁还是六岁。 傍晚也下着这样惊悚的暴雨,她身上还穿着夏季的小裙子,湿透了歪七扭八黏在身上,齐颈的蘑菇头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像支融化的冰淇淋,懵懂站在他腿边,仰着透白的小脸问:“哥哥你找不到家了吗,我也找不到了。” 他坐在陌生公园里冰凉的石椅上,缓缓低下头看她,缺少血色的脸上神色阴冷。 她圆溜溜的眼睛睁大,哇的叫出来,吃了一口雨水,满不在乎地大笑,很自来熟,手脚并用爬上他膝盖,用细嫩手指触摸他没有表情的脸:“真好看呀。” 天黑之前,她叫了多少次哥哥,他数不清了,只记得雨越来越大,她冻得缩成一团藏进他怀里,扒着他身上同样单薄的衣服试图取暖。 天黑得很快,公园里的树荫摆件在黑暗中都成了邪恶的鬼影,她开始吓得抽泣,不管他多像一块会动的冰,挤上来抱住他脖颈就失控地大哭。 雨是冰的,眼泪是烫的,汇聚成一条流到他胸前。 他麻木的身体隐隐在她的乱跳乱咬下回温,早已僵冷的手动了动,放下里面死死握着的刀片。 他把她逮住,想放下去,她却一头扎过来,不管不顾贴进他怀里,哭着说哥哥我怕,接着头一歪,人事不省。 满身的伤感觉不到痛了,皮开肉绽的血口被雨泡到苍白,也失去知觉,他迟疑地戳了戳小孩子的脸,她一动不动,他想起自己死去的那只小豹子,也是这样在他臂弯里悄无声息。 他艰难撑起身体,抱住高烧的小孩儿,让她坐在自己少年时尚未强硬的手臂上,她软软环着他脖颈,他一步一步朝外吃力地走,刚才起身的石椅边,凝固干涸的鲜血早就被冲淡流光。 那天她浑身滚烫,烧得一直哭着叫哥哥,他也是这样,给她推了一支儿童剂量的退烧针,冷漠凶狠地让她不准哭了。 她哪里肯听话,一边抽噎,一边树袋熊一样迷糊着抱住他,奶声奶气哼哼:“宝宝疼,哥哥给吹吹,哥哥别骂我。” 他托着这个不讲道理又烧成火炭的小团子过了一夜,一整晚没人找她,也没人找他。 天亮后,他短暂的失去意识,等再睁眼,退烧的小团子从他腿上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留恋,也没有心,她目的达成,就可以轻易地甩手离开,一如现在。 孟慎廷脊背下陷,靠着沙发阖起眼,身旁睡熟的女孩子被牵动,咕哝一声,把脸更深地藏进他颈窝中。 他与她紧贴的一半身体在炙烤中发烫,尽可能压抑着某种得偿所愿的微微颤抖,另一半与她远离的身体仿佛刻意切割开,冷静理智得有如泡了冰。 他摸到熟悉位置上的遥控器,手一抬按下开关,面前通顶的落地窗上方徐徐降下一块巨幅幕布,挡住外面的风雨飘摇,身后投影亮起,不需要再按什么键,开始千百遍地自动播放起同一个视频。 清晰到宛如正在现场发生的硕大屏幕上,是十九岁的梁昭夕。 她穿着一条素净白裙,脸上不施粉黛,只涂了一层明艳的红唇,在京大校庆典礼上跳舞。 全场黯淡,只有一束追光笼罩她,她轻飘飘在台上振翅欲飞,他作为校方盛情邀请的首座嘉宾,离席走进无人察觉的阴影处,咬着一支不点燃的眼,不动声色地静静看她。 十几年间,他与她屈指可数见过的那些面里,这是唯一被留存下来,可以供他在隐秘处反复重看的画面。 她像只随时欲飞走的鸟,她理应有无垠的自由的世界,不该因为他心念一动的贪婪,就陷入孟家错杂的门第规矩中,不该落进他满是泥浆血污的手里。 他唯恐失控,所以他跟她保持距离,从不越界,希望她永远只在新闻里听过孟慎廷的名字,而不是在耳畔呢喃,床笫尖叫中,他怕一旦那一天到来,他会欲壑难填,她这一生就要受他掌控,再也身不由己。 可如今,来不及了。 他给过她很多次逃离的机会,只要她开口,他就替她扫平障碍,让她回到和他无关的生活中,她却偏偏选了一条最不该的路。 知道她的决定时,心底那些不能曝露于阳光下的、隐秘的曲折的愉悦,竟超越了他对自己自控能力的担忧。 既然她已经踏进了他的泥潭里,就不存在反悔的余地。 孟慎廷侧头盯着天真到一无所知的梁昭夕。 来尽情试探吧梁小姐。 你没有那么容易如愿。 也没有那么容易离开。 想接吻? 满足了你,下一次呢。 上床? 再接下来呢? 目的达到,立刻不负任何责任地逃走。 所以你不能轻易被满足。 孟慎廷手指慢慢抚着她的长发,侧过头,冰凉的唇在她眉心蜻蜓点水贴过,一触即分。 这是今晚他唯一能赠给梁小姐的结算奖励。 - 梁昭夕难得一夜没有做梦,醒过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摸摸额头,烧完全退了,再一看周围环境,她回到了楼上孟慎廷的卧室里,躺着他的床,盖着他的被子。 稍微试想一下凌晨那会儿孟慎廷是怎么把她从沙发抱到楼上的,她就满心激荡,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 宣泄够了,她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估计孟慎廷早就走了,他多忙,不可能在家里留到这么晚。 她心情回落了不少,慢吞吞下床,顺手翻开微信,才注意到通知栏里成串的消息提醒,手指一划,居然长到没有翻完。 梁昭夕意识到出了状况,拧眉先看最上方宋清麦的消息,她对话框右上角的数字显示了吓人的四十几条,要点进去之前,她又意外瞄到下面“沈执哥哥”的名字。 手指挣扎地顿了一下,她猜沈执这边应该有特别的事,否则他很少主动跟她联系,所以还是选择先看他的微信。 里面只有简洁的一句话:“昭夕,我调任到京市刑侦大队了,很快就回来,你父母的事我一直没有放弃调查,等我。” 第17章 雨后的风很凉, 从车窗狭窄的空隙打着旋吹进来,应该是刺骨的,但梁昭夕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鼻尖正隔着一层衬衫贴在孟慎廷触感坚硬的腹肌上,这么端肃的一套高定正装下, 藏着热度轰然的勃发肌理, 她陷在难耐的高温中,嘴唇又沾到了冰凉的皮带扣, 冷热同时刺激, 让她额角颈间溢出细密的汗。 抚弄着她的那只手有条不紊替她抹掉,湿润手指随即更深地插进她发间,不容抗拒地缓重摩挲, 她咬住唇,脊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战栗。 孟骁就在距离不足半米的地方找人,窗口但凡再开大一点, 他都会亲眼见证未婚妻枕在自己小叔的腿间, 梁昭夕一想到这个, 满腔都是沸腾到眩晕的热血。 她装作紧张过度,偷偷伸出手臂, 得寸进尺地抱住孟慎廷的腰身,表演着瑟瑟发抖的怯弱小可怜。 实际上,惊喜, 得逞, 雀跃,都不够形容她现在的愉悦。 孟先生, 高不可攀如您,竟然会和我成为背弃伦常的同伙,一脚踏进禁地的边缘上, 从这一刻开始,您不能再置身之外了,您正在与我合谋。 孟骁全然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 他被孟慎廷冷冷一句问话砸得头皮发麻,忙垂下头,哑着嗓子解释:“小叔叔,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您从住处出来,昭夕怎么可能在您车里,我就是联系不上她太心急了,以为您了解她的情况,才冲撞了您。” 孟慎廷掌下压着女孩儿柔润的皮肤,沿着浅嫩纹理从容地描摹。 他耐心有限地拨给孟骁一丝眼神:“你跟梁小姐只认识不到一个月,先喝醉冒犯,又大张旗鼓找人,我之前倒没听说过,孟公子是这么情绪充沛的人。” 淡漠的三言两语压到孟骁不敢直起身,他攥着拳壮胆,尽力抵挡骨子里对孟慎廷深重的畏惧,急切说:“我们其实不是刚认识,四年前,她在度假区那次爆炸里救过我的命,我当时对她一见钟情,四年来一直想尽办法找她,都没结果。” 孟骁一股脑说下去:“小叔叔,我跟您说实话,之前我是生气老爷子逼婚,故意想选一个他不满意的女人,凑巧选中了梁昭夕,没想到她和当初那个姑娘那么像,我想着反正找不到了,能娶一个替代品也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语气激动起来,“我昨晚闯进她家的时候,她那样子简直和我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我确定不是酒精的幻觉,我的感觉很准,她根本不是什么替身,她一定就是她本人,否则不可能像到这种程度!” 孟骁眼角涌起亢奋的红:“我不清楚为什么她履历里没有当初我们认识的那段经历,才让我耽误了这么久,之前是我眼瞎,轻视她,好几次气她惹她难过,但没关系,我还来得及,我会跟她道歉,承认错误,等过些天我们结了婚,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哄她,对她好。” 他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透出异样执着,手扶住车窗恳求:“求您告诉我她在哪,再给我们定一个最近的婚期,越快越好,我必须得娶她,不结婚我心不安,您如果还是怪我犯错,就多抽我几百戒鞭,只要您能消气,同意我们的婚事,让我做什么都行。” 梁昭夕对孟骁说的这些始料未及,已经听愣了,满心都是惊涛骇浪,她想起过去的事一时走神,后颈蓦的传来难耐酥麻。 孟慎廷的手像粹了坚冰,加重力气扣紧她,她极轻地呜咽了一声,一秒回到现实。 孟骁冲动说完,后背起了一层心慌的鸡皮疙瘩。 他昨晚酒醒,躺在病床上仔细回忆梁昭夕的各种细节,几乎可以确定,他没有认错,哪怕真错,他也认了,他这辈子不会再遇到比她更像的人。 他今天冒险来找孟慎廷说这些,除了剖白心意,其实还有一丝他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宣示主权。 冷心寡情的小叔叔对梁昭夕好像太关注了,三番两次出现帮她,他不得不怕。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以孟慎廷的严苛自律和傲倨,不可能再对他的女人起任何念头。 孟骁心怀希望地试着抬起眼,表情在寒风里刹那凝固。 孟慎廷透过那道空隙落到他脸上的目光,极短极淡,却比四年前差点用鞭子抽死他的那个晚上更让他毛骨悚然。 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对视,他那条伤腿仿佛当场断了几截,膝盖脱力地一软,啪的折下去,险些摔跪到地上。 孟慎廷波澜不惊的磁沉嗓音从头顶碾住他,让他定在原地,连挣扎起身也做不到:“孟骁,谁给你的错觉,让你以为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只要你还姓孟,从生到死都受我管控,何况是婚期,我没空定,你就只能等,想支配我的决定,不如换你来坐这个位置。” 孟骁从头冷到脚,汗水涔涔,被风吹透,咬着牙不停打寒颤。 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玻璃回升,把他唯一能递话的窗口直接封死。 车重新起步,孟骁始终没站直的身影成为后视镜里的一个黑点。 车里静得只剩错乱交杂的心跳声。 崔良钧在驾驶座上太过窒息,小心观望着孟慎廷的脸色,调出一首存在感低的小提琴演奏曲,放到低音量,试图缓冲压力。 梁昭夕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震惊里。 四年前的暑假,她为了赚钱去城郊一家高规格的度假区做兼职。 当时应聘的女孩很多,她因为这幅外貌轻松中选,工作时为了不惹麻烦,她基本不去台前,多数都在餐厅后厨奔忙,所以爆炸发生的时候,她也陷在了深处。 她幸运地没有受伤,因为自己父母当年死于爆炸,所以她对类似的灾难总多一分责任感,想尽可能帮忙救人。 那个傍晚,她不知疲倦地忙了几个小时,救过的男男女女少说有七八个,根本不记得具体的对象。 孟骁嘴里的这个人,可以和她对得上号,可是孟骁在她这里毫无印象,最多只是她救的其中之一。 他刚才说,他居然为此一见钟情,还找了她四年?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有谁帮忙,让她失去了那段履历记录,孟骁说不定早就找到她,要强行示好,逼她恋爱结婚,甚至可能害她连大学都无法顺利读完?! 梁昭夕一阵恶寒加后怕,身上不禁轻轻抖了一下,后颈上钳制着她的那只手忽然耐心告罄般一转方向,逼她侧过头仰起脸。 她对上垂下来的那双幽森黑瞳,心口一缩,脑子里飞速转了无数圈,评判着孟先生此刻的脸色,但除了难以勘透的冷静之外,找不到什么为她激起的波纹。 梁昭夕任由他控制着,身体绵绵放软,在他腿上滩成一块融化的棉花糖,还不忘表现出被感动,一脸复杂地朝他小声感慨:“没想到孟骁还挺重情的……” 重个鬼,要是真重情,会一边标榜着找一个救命恩人,一边花天酒地,女伴不断? 孟慎廷沉冷地盯着她,喜怒难辨:“梁小姐后悔躲起来了?应该下车和你重情的未婚夫相认对吗?现在不晚,我可以调头送你回去。” 梁昭夕摆手,一脸乖纯地扯谎:“什么相认,孟先生搞错了,我不是孟骁说的那个人,我没去过爆炸现场,没救过他,我只是没想到,像他那么玩得开的大少爷,竟然会对四年前的人念念不忘,有点触动。” “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对吧,”她信口开河,专门惹人动怒,“可惜他找到的只是我这个替身。” 开玩笑,她当然不会对孟慎廷承认,如果孟先生知道她的确就是,嫌她跟孟骁的前缘太麻烦,彻底对她失去兴趣了怎么办,她不能给自己增加难度。 孟慎廷视线像开了锋利的刃,透过她那双逢场作戏的桃花眼,挖进她深处,去剥开她真正的心思,但显然,她就是少心少肺,唯有这句否认的话稍微取悦到他,平复了一丝在暗处暴涨的火焰。 他短促地哂笑一声:“看来梁小姐心够宽,不介意做这个替身,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替你定婚期,如他所愿,越早越好,你愿意吗。” 梁昭夕慢悠悠在他冷硬的腿上转了个身,后脑枕住他,仰面迎着他神情莫测的脸,一点点撑起身体,微张的嘴唇自然贴近他凌厉下颌,用耳语的音量,清软含娇地问:“我愿意的话,孟先生真的会定吗?” 她天生纤长微翘的睫毛在不安颤抖,某种幼鸟的翅膀一样掀动着看不见的风暴。 孟慎廷的手还按在她脆弱后颈上,轻易掌控着她的生死未来,偏偏她那样毫不为惧的贴近,又问一次:“您会吗?” 没有等到回答,孟慎廷的手机响了,他双眼微眯,敛住深处翻涌的情绪,若无其事放开手,把她从腿上拎下去,接通电话,好似一切交锋都不曾发生,语气松弛沉着地回答着她听不太懂的专业名词。 梁昭夕并不气馁,在一旁柔顺地等着他电话讲完。 等挂断时,窗外街景变化,眼看着就要到她工作室的楼下。 她找准机会,趁孟慎廷通话结束的那一秒,乖糯的小猫崽一样噌噌凑过去,让人无法拒绝地倚到他手臂旁,指尖越距地伸到他屏幕上,轻快一划,顺利调出拨号界面,用最快手速按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马上一戳拨通。 呼。 成功。 终于拿下了孟老板本人的联系方式。 听到自己身上的手机响起铃声,梁昭夕甜蜜弯眉,绝对真心地笑出来:“停停哥,等我电话。” 她说完,车刚好停在工作室的办公楼前,楼里鱼龙混杂什么类型的公司都有,定制幻影加同一数字的京a牌太过扎眼,一时吸引无数注意看过来。 第18章 楼面上巨大的玻璃墙壁在夕阳下宛如透明鱼缸, 穿深蓝色牛仔裤的灵动身影贴在缸壁上,因为电话里的内容先是浑身僵直,继而握拳,接着是活色生香的扭身跳脚, 像小鱼不堪刺激, 挣扎甩动起漂亮的鱼尾。 孟慎廷唇轻轻开合,教导着他的小鱼该如何正确撒娇, 说话时他一瞬不错地注视着楼上, 把她每个反应尽收眼底。 听筒里静了很久,连女孩子清浅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孟慎廷极具耐心地等,直到梁昭夕咽下所有试图否认的话, 嗓子发哑地问:“孟先生怎么能看这么清楚,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不对,监控也拍不到这个角度, 还是说附近有人在监视我?” 说完, 她才略显迟钝地反应过来, 惊讶地张开红唇,往玻璃上一扑, 朝楼下着急张望:“你就在附近对不对?你是亲眼看到我的!” 孟慎廷唇边略略一提。 又在装傻,演技浮夸稚嫩,但很聪明地没有直接承认或是反驳他, 而选择用娇憨懵懂来避重就轻, 掩饰掉被他戳穿了一部分窗户纸的紧张。 幻影停的位置巧妙,从车里可以看清楼上, 反过来她却找不到他。 梁昭夕到处搜寻,看得眼睛都发酸也无果,她停下动作, 低着头喃喃:“我没有孟先生说得那么不知羞耻,那么坏,我只是——” 她目光没有焦点,空茫地往下看,刚好落在孟慎廷所在的方向,两束视线在无知无觉时交缠。 她轻颤着吸气,按照他要求的,用一句真正的实话来撒娇:“我只是很想见你,这样说,够了吗。” 梁昭夕知道现在他明她暗,自己全然暴露在他的审视下,她紧绷又亢奋,不再百分百地装无辜,可以适当地袒露心意。 反正她和他之间的水已然搅浑,不可能再清白了。 高山雪一样一尘不染的孟先生,正在开始与她同流合污。 “如果不够,我还想说,”梁昭夕在窗边站得孤伶孑然,一抹影子脆弱到招人心软,“我从来没想过会得到你这样明目张胆的维护,我让你改变原则,让你破戒,我怕自己不值得。” 梁昭夕嗓子里堵满了吸饱水的海绵,吐息不畅,提着一颗心等待孟慎廷的评判,不知他是否满意。 片刻后,听筒里划过一道极具磁性的轻哂,他放慢语速,气息很沉,缓声对她说了第二句德语。 “gutes mdchen。” 梁昭夕抽紧的心口哗然跳动。 好姑娘。 是他对她教学成果的称赞。 梁昭夕耳朵更酥了,她不自觉用力揉着,连手指也因为这句低音大提琴似的异国腔调生出麻痹感。 他继续问:“你是吗?” 梁昭夕莫名鼻腔一酸,闷声说:“我是。” 她的确没有那么坏,她应该还算是好姑娘。 梁昭夕极力捕捉着对方的动静,很快听到他像是浸了酒的嗓音,铺陈着恰到好处的重量,灌进她耳中:“既然上次我能为好姑娘出面,那这次,为什么不能,至于破戒,梁小姐尚未做到,不要妄言。” 她张口想答话,电话已经挂了。 她意犹未尽地捏着手机,余光里厚重的黑色车影一闪,她忙跑两步赶到玻璃墙的一角,只勉强看到熟悉幻影的车尾消失在视野里。 - 从这个傍晚开始,梁昭夕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不得闲的两天。 网上的天塌地陷她都没空去看,只能大概猜猜舆论风向,光是现实里一波波媒体的电话和各种闻着味儿跑来非要投资的资本家们,就够她应付的。 她当然明白这些喧嚣不是冲她,都是冲孟慎廷,冲华宸集团,但真正实打实的益处,还是落在她名声暴涨的工作室上,她大赚不亏。 梁昭夕连回出租屋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住在工作室里。 宋清麦及时扛起外宣和运营的重大责任,把外界声音大包大揽扛下来,处理得游刃有余,还抽空八卦地问她:“明天是不是就要去云渊行馆了?要不要带几件性感小裙子,你手上没有,我可以不限量供应!” 经过这两天宋清麦的贴心科普,梁昭夕大概了解了孟骁口中的温泉山庄,在京市南郊七八十公里外,权贵圈里知名的云渊行馆,是孟家旗下的产业之一,日常对外按会员制经营,到每年秋谈会时,则闭馆谢客,完全留给孟家人私用。 孟家的秋谈会一般都在国庆假期的最后几天,实际就是大型家族聚会,气氛比较轻松,也没什么穿着限制,甚至允许孟家人各自带朋友去玩。 梁昭夕摇头:“不用,这种时候大道至简,太精心打扮反而不好,天然的就行。” 宋清麦给她竖大拇指:“以前我还想给你出谋划策,现在我算看透了,你就是纯纯王者,不过孟董这么一出面,你在孟骁那里好过关吗?” “而且我跟你说,”她认真提醒,“你目前有点腹背受敌,上次我和你提的申市陈家还记得吗,陈家那位大小姐娇生惯养,一门心思要跟孟家联姻,想嫁孟董,黄粱一孟的事闹成这样,她估计盯上你了,她跟孟家的孟芷宁是好朋友,搞不好这次也会去,你留心点。” 梁昭夕揉揉她脸颊:“放心。” 她走到现在,哪一步不是在冒险,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唯一的指望,就是孟先生的动心。 当天晚上,孟骁发信息来敲定明天出发的时间,梁昭夕敷衍着回了两条,以为孟骁能闭嘴了,结果他犹豫着又补充一句:“你最好不要化妆,素颜最好看。” 梁昭夕一时疑惑,问他:“是秋谈会的场合不适合化妆?” 孟骁回:“那倒不是,是你素颜时,更像四年前的样子。” 梁昭夕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失笑。 素颜像,他喜欢,化了妆太媚,他就不喜欢了? 孟骁一见钟情的究竟是什么?是她吗?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不是应该无论何时何地,哪种身份相貌,都为皮囊下真正的灵魂震颤? 孟骁爱上的根本不是她吧,他爱的恐怕是当初身处绝境时,被坚定抱住的救赎感。 隔天下午,梁昭夕回出租屋整理简单的行李,收拾完孟骁刚好到楼下,她没让他上楼,自己坐进车的后排,孟骁理亏,加上一心想着哄好她,也就没勉强她坐副驾驶。 他好几天没见梁昭夕,满心激动,不停回头看,越看越满意,一时也就忘了全网黄粱一孟的事,勾唇笑着说。 “这样真好看,等婚礼的时候你也化淡妆就行,别那么浓,婚期小叔还没点头,我找过老爷子了,他说让咱们下个月一定完婚,你就放心吧。” 梁昭夕暗暗攥拳,指甲掐进手心里。 这桩婚事上,老爷子显然偏袒孟骁,不惜要跟孟慎廷对着干,她得抓紧给自己加码,让孟先生再陷深点。 车开出京市上了高速,不到一个小时就靠近云渊行馆的范围。 驶入山庄大门时,孟骁关心地说:“秋谈会人多又杂,我不一定能处处照顾到,你自己躲着点孟芷宁,上次她就看你不顺眼,这回估计还得找茬。” 梁昭夕温婉一笑,乖得没脾气,她心里想好了先离孟芷宁远一些,不摸清情况之前少招惹麻烦。 没想到车一停下,她刚跟着孟骁走进行馆接待的前堂,就看见孟芷宁经过,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女孩,三个人亲密挨着,完全是闺蜜姐妹的样子。 右边的她认识,是几天前刚在媒体镜头前落荒而逃的江芙黎,至于左边的…… 高挑性感,五官精致,看似挽着孟芷宁,眼睛里却压着趾高气昂的不屑。 多半就是麦麦提过的陈家大小姐。 梁昭夕没看她,目光掠过孟芷宁,停在江芙黎的身上,她确实很意外,她这个姐姐这么有本事,短短几天而已,她掉了代言,失去片约,满身麻烦,居然转眼就攀上关系,成了孟家小姐的座上宾。 她当然不可能跟孟芷宁有什么交情,能作为筹码去交换的,恐怕只有她这个妹妹了。 梁昭夕血液都要点燃。 哦嚯。 这阵容。 朝她来的。 本来就都看她不顺眼,经过孟慎廷的公开承认之后,她显然成了必须要拔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梁昭夕还沉默着,孟骁已经一把揽住她,大摇大摆迎着她们过去,没好气地瞥了孟芷宁一眼:“你那什么眼神,怎么看我未婚妻呢,你放尊重点,我告诉你,这次小叔叔不来,你狐假虎威不了。” 孟芷宁一脸怒火,双手环胸,不客气地说:“孟骁,你得意什么,你未婚妻?我看梁小姐对我哥兴趣更大才对吧!从上次祖宅我就看出不对劲儿了,现在可好,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逼我哥出面为她说话,纯种狐狸精。” 梁昭夕还挺受用。 狐狸精什么的,可以当成夸奖。 孟骁被戳到逆鳞,脸色猛一沉,攥紧梁昭夕,越过她们往里走。 从最靠外的江芙黎身边经过时,江芙黎目光一动,把手里提前藏着的一张纸条飞快地塞进孟骁指缝里。 孟骁一怔,刚想不耐烦地发作,准备趁机骂一骂这个公然算计过梁昭夕的表姐,顺便讨好梁昭夕。 江芙黎却不着痕迹地指了指梁昭夕的背影,对孟骁做出一个象征性的,脱掉衣服的动作,随即扬唇一笑。 这点无声的交流只占用了不到三秒,除了彼此之间,在场没人注意到。 孟骁看懂了她的暗示,鬼使神差地停下动作,看了眼悄悄跟他拉开距离的梁昭夕,默然把纸条捏住,皱眉往掌中收紧。 - 梁昭夕随着孟骁的安排,进了分给他们的小院,里面两间套房,她选一间进去换了衣服,穿上符合汤泉气氛的短裙,又把黑屏的手机拿起来看看。 第19章 看到孟慎廷止步, 还在孟家这么多人面前公然质问她,甚至说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特殊字眼儿,梁昭夕暗爽得险些压不住嘴角。 打针,在别人听来可能理解成简单的一句提醒或关照, 但对于她跟孟慎廷而言, 是那个雷雨夜里越界的厮磨。 梁昭夕克制住情绪,娇润脸颊上涨红充血, 长睫毛不知所措地颤着。 她局促站起身, 细白手指在裙摆处用力捏紧,任谁看都是年轻女孩儿被上位者突然降下的责难吓到。 心里明明高兴到打滚,她表面一点也不显, 只有柔柔弱弱的乖懵,好像因为孟慎廷的一句话无比难为情,她眼圈微湿地扯了扯孟骁, 轻声说:“小叔叔嫌我穿的不得体, 可不可以把你衣服借给我。” 孟骁浴衣外面套着一件休闲衬衫, 这会儿反应过来,马上脱掉。 梁昭夕满意接过, 把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服展开,动作缓慢细致地围在自己腰上,盖住了半截大腿, 然后撩了撩眼帘, 和居高临下站在长廊光影中的孟慎廷对视,故意娇声问:“小叔叔您看, 这样可以吗。” 把其他男人的衬衫搭上我裸露的腿,您介意吗。 人工湖水波晃动,潋滟的投影映在廊道上, 孟慎廷向前迈了一步,踩碎满地的波光,他垂着眼,意味不明地审视梁昭夕:“孟家还没有寒酸到这个地步。” 他略一扬手,不远处随时待命的区片负责人赶紧上前,听到主人家语气冷冽的吩咐:“给梁小姐送条毯子,够她从下巴盖到脚腕,免得怪孟家怠慢了她。” 孟慎廷说完,满是深深压痕的手掌若无其事收拢起来,重新放回口袋,他没再看梁昭夕一眼,转过身,走进长廊深处,后面一众孟家长辈都在心惊肉跳,忙快步跟上去。 长廊空荡下来,湖面也随之恢复平静,其他几艘船里的人时不时往梁昭夕这边打量,还在震惊孟董竟然会关注到准侄媳身上的衣着。 即便“黄粱一孟”闹到全网鼎沸,孟家也没有谁会真正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天地鸿沟,云泥之别。 梁昭夕再怎么美,也不过是借助孟骁才踏进了这个圈层,她连配孟骁都是毋庸置疑的高攀,又怎么可能沾得到孟慎廷的衣角。 孟董无论如何,都不会纡尊降贵,背上罔顾人伦的骂名,与侄子的太太有多余牵扯。 其他人好奇看一看也就忘了这个插曲,只有孟骁心里烧开似的翻腾,静不下来。 他皱着眉想去牵梁昭夕的手,没等碰到她就提前躲开,他不信邪,又去揽她手臂,她巧妙地跟他拉开距离,坐到桌子另一边,笑眯眯托着腮说:“我饿了,吃饭吧。” 孟骁像被抽了一巴掌,满腔辛辣,梁昭夕刚才还跟他亲近,温柔给他捏腿,用他衣服,才几分钟过去,她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跟他暧昧又疏离,根本难以真正挨近。 为什么,她短短一会儿的转性,难不成是专门给谁看的吗? 孟骁牙关一紧,根本不敢深想,他手指不禁又摸到裤子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上面还沾着他犹豫不决的汗。 也许江芙黎在上面写的没错,对待女人,尤其梁昭夕这样若即若离的,就不应该用循序渐进那一套,慢吞吞试探,还不如一步到位,先有了身体关系,后面再谈情就省事很多。 把人彻底得到,她也就能安分下来,不会再冒出不该有的心思,更不会轻易离开他。 孟骁垂着头,眼神一直在变,梁昭夕心情大好,自顾自吃着东西,偶尔轻轻瞄他一眼。 她那会儿注意到江芙黎对孟骁的小动作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做了什么,但肯定与她有关,她还生怕孟骁装好人不上钩,明里暗里激化他。 他不闹事,她怎么发挥。 吃过饭后,梁昭夕披着薄毯下船上岸,经过长廊转角时,注意到古朴木墙上挂着整个云渊行馆的地形分布图,上面把每个住人的小院都详细标注出来。 负责人上前为她介绍:“梁小姐,您和孟骁少爷住的位置在这里,除了最里面的惊澜苑之外,整个山庄您可以随便出入。” 她问:“惊澜苑不能去?” 负责人客气笑笑:“您第一次来不知道,惊澜苑是给孟董留的房间,不对外经营,平常也不会有人靠近。” 梁昭夕心一跳,孟慎廷在这里的住处人人皆知,她要怎么接近。 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遍房间分布,目光一定,手指点在其中很偏僻的“水露居”上:“那这里呢?” “这里只是常规套房,位置偏了点,住的人少,”负责人说,“附近没有什么可玩的,您不用浪费时间过去。” 梁昭夕咬着唇,心底晃悠悠的水浪来回涌动。 孟慎廷方才对她说“水冷露重”,这里又有一间僻静的水露居,是孟先生堂而皇之的暗示,还是她脑补太多了。 梁昭夕不能肯定,孟骁一拉她:“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去哪我陪你,不用认地图。” 回到下榻的小院,梁昭夕装作头晕,可怜兮兮地窝在沙发上,孟骁一堆话憋在胸口没法说,让她去床上睡觉。 等天色黑下来,他正挣扎着要不要喊醒她,配合江芙黎的计划,梁昭夕已经自动醒来,好像所有不舒服都好了,脸上血色充盈,笑着看他。 孟骁一时呆住,月色和灯光辉映下,梁昭夕一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她领口没系好,有一点歪了,露出雪白纤薄的肩颈,弧线凹凸起伏,是个男人都会浮想联翩。 他喉咙发干,牙关咬得更狠,下定决心:“昭夕,清吧开始营业了,我带你去逛逛,顺便吃点宵夜。” - 云渊行馆里的清吧在餐区附近,规模比后海那片的各种网红店还要大,娱乐圈当红的歌手正像酒吧驻唱一样在台上弹吉他,下面卡座里三三两两有人聊天喝酒,气氛被旖旎灯光晃得无比粘稠。 梁昭夕跟着孟骁在角落坐下,服务生端上来几盘甜点,她还没动叉子,就看见孟骁似乎瞥到有谁过来,坐立不安地动了动。 他低咳一声,对她晃了晃手机说:“公司有点状况,我出去接个电话,很快回来,你先吃点蛋糕,我就在外面,有事找我。” 梁昭夕心底警铃一响,朝他温驯点头。 他刚走没两分钟,台上的慢歌唱完,现场突然换了调性,一首舞曲震破耳膜,喝酒的众人被煽动,纷纷离席扭动身体,清吧俨然成了夜店迪吧。 梁昭夕随机选了一块蛋糕,安静地小口吃着,肩膀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她一回头,看到混乱的灯光下,孟芷宁和江芙黎站在她身后,孟大小姐依然一脸高傲鄙夷,江芙黎却满脸犯了错似的懊悔,泪眼汪汪看着她,怕是把毕生的演技都用上了。 孟芷宁拉开椅子,在梁昭夕对面不耐烦地坐下,顶着吵闹音乐声说:“我可不想跟你多说话,但江江是我朋友,江江说她不小心得罪了你,害她事业一落千丈,让我陪她过来,跟你说个情。” 她一摆手,示意江芙黎上前:“你有话就说,想做什么就做,我在这儿,梁小姐应该不能拒绝,毕竟从孟骁那算,我可是梁小姐的小姑姑。” 江芙黎殷勤上前,讨好的模样和那天在直播现场时简直判若两人。 她叫服务生送来两杯同样的酒,弯下腰,把其中一杯推到梁昭夕的面前,眼眶发红地道歉:“对不起啊昭夕,那天是我冲动了,在镜头前给你难堪,我已经得到教训,你就别再生我气了。” “我们毕竟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又不会真的害你,”江芙黎恳切地看着梁昭夕,“过去有什么不愉快,我跟你正式道歉,都化在酒里好不好,以后你跟孟先生有合作,我还要仰仗你,我们喝完这一杯酒,还是一家人。” 梁昭夕盯着她这张脸,忍不住失笑。 江芙黎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怎么敢这么轻松揭过的? 她的姐姐,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为了得到亲情温暖,无限忍耐让步的可怜虫,只要有一点示好,她就一定会全盘接纳,不懂记仇。 前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后脚端着一杯目的肮脏的酒,就想让她一笑泯恩仇。 梁昭夕冷冷凝视着江芙黎,看得她浑身发寒,几乎要打退堂鼓时,梁昭夕蓦地一笑,满脸春风化雨,按着高脚杯的圆底说:“好呀姐姐,小姑姑在场,我没什么可说的,那我们干杯,过去的都算了。” 她在江芙黎闪动的眼神下,即将端起杯子,目光却刹那间被什么吸引住,一下子站起身,望着酒吧大门惊讶地喃喃:“孟先生……” 这三个字一出口,同桌的孟芷宁和江芙黎都听清了,俩人当即表情一变,不约而同起立,直挺挺盯着门外,等待那道绝对不敢怠慢的身影。 整个孟家,能这样小心翼翼称作孟先生的,只有孟慎廷。 趁着她们被勾走注意力的短短一两秒钟里,梁昭夕手指灵活,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快速推走,和江芙黎的悄无声息交换,等笑盈盈端在手里,她才无辜地“啊”了声:“抱歉啊,我刚才看错了,以为是孟先生经过,想想也不可能,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孟芷宁气得脸色发红,梁昭夕眨眨眼,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空杯子一翻,笑看江芙黎:“姐姐,我喝了,你呢?” 江芙黎没想到这么顺利,余光扫过外面孟骁的方向,为了不引起梁昭夕怀疑,把跟之前别无二致的酒也端起来,跟她杯子一碰,一口一口喝进去。 梁昭夕悠然扬眉。 孟骁恰巧离开,江芙黎恰巧出现,她不会平白请她喝酒,里面一定加了算计她的料,既然如此,姐姐自己享受好了。 第20章 梁昭夕的意识被酒精和药物刺激着, 像飘在汹涌海面上浮浮沉沉。 她分不清是感官空虚,还是精神上不满足于这一两口浅尝,总之她刚刚被迫移开嘴唇,和孟慎廷炽热的身体拉开距离, 那种叫嚣着想要索取更多的热望就涨满脑海。 她想回答他没饱, 反而更饿了,不是撒娇卖乖, 是发自肺腑的实话。 等话到了嘴边, 梁昭夕才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她双颊正被孟慎廷颇有力度地掐住,软肉凹陷, 唇不得不翘着,肉感十足地嘟起来,失去了讲话能力。 梁昭夕尝试挣扎两下, 孟慎廷掌控着她, 手上更不留情。 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其他一切感受都变得模糊,只觉得他凶狠严厉, 她本就浓重的醉意忽然飙升,一整晚被人算计的后怕,孟慎廷不准她一口气吃饱的酸楚, 一股脑糅合成天大冤屈, 她难受得红了眼眶,开始小小声地抽噎。 孟慎廷桎梏的力量猛的一松, 梁昭夕顿时失去支撑。 喝醉是个多好的借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情绪失控,还是在借题发挥。 她干脆放飞自我, 一点力气也不用,全身软绵绵就贴着门往下滑。 几乎被月光打透的纤瘦轮廓,很能惹人心软。 她膝盖刚弯下去一点,孟慎廷就伏低身体把她一揽。 她正中下怀,双臂特别自觉地抬高,踮着脚勾到他宽阔肩上,融化的小牛皮糖一样黏上去,整个人软热地贴到他身前,耳语般哽咽:“您不是嫌我嘴馋,嫌我吃得多吗,还管我干什么,就让我躺到地上吧。” 不清醒的眼泪说来就来,汇聚在她睫毛底下,一滴一滴渗进衬衫,沾到他锁骨上:“您看不上我,还不如开门把我放出去,让骗我喝酒的孟骁找到我,随便处置我好了——” 后颈一紧,没说完的话失声,孟慎廷森然打断她:“别提其他人名字。” 梁昭夕一怔,被他口吻吓到,酒都醒了两分,抬眸泪绒绒看他。 孟慎廷大半张脸都被房间里的黑暗掩盖,只剩线条收紧的唇,凌厉下隐匿着某种让她惊心的压抑。 她一口下去,好似撬开了他冷静面具的一角。 他再度沉沉开口,音色溢出比方才更重的沙哑,仿佛她的唇舌牙齿透过喉结,把舔咬的痕迹烫在了他的声带上:“进了我的门里,就别叫外面的人。” 梁昭夕不自觉瑟缩一下,孟慎廷这一瞬的阴冷侵略欲很快收得痕迹全无。 他随手拨出去一通电话,接通后什么都没说,那头的人会意,利索道:“您给我一分钟。” 梁昭夕这时候思考不了太多,等电话挂断,她快要醉得不省人事,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燥乱地爬,让她想扭想磨蹭,热痒得鼻尖潮湿,喉间轻声喘气,挤出某种羞耻的低吟。 她迷懵环着孟慎廷的背,只觉得她每一次含糊出声,手指下的肌理都在绷得更硬。 她一时没猜透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很快外面远远地传过来一点响动,有人在高声喊叫,她分辨了几秒才听清楚。 ——“梁小姐?!梁小姐你怎么晕在这儿了!” 梁昭夕惊到,哪个梁小姐,她?! 她瞳仁闪了闪,仔细捕捉门外的动静,一门之隔的孟骁脚步动了,迟疑着放弃这扇门,循着越来越响的喊声,逃避般踉踉跄跄转身跑开。 孟慎廷空出一只手拨开拉门,外面院子里一片寂静,已经空了,在暗处负责护送梁昭夕一路过来的那些人任务完成,也都自动消失。 他下午来云渊行馆的路上,得知孟芷宁带了不该带的人,听到那位所谓表姐名字的一刻,就意料到她们今晚的目标是谁,他当然可以把人赶出去,但张牙舞爪的小花豹就失去了表演的舞台,又要费心思另找办法来接近他。 所以他选择不动声色,从梁昭夕迈进行馆开始,她左右始终有人在暗处盯着,让她随心所欲,出任何状况,都能在第一时间护她。 清吧里孟骁叫人上的几块蛋糕,里面没敢下药,加的是酒,单吃只能微醺,如果混了其他酒,就有本事短时间内让人神志不清。 她吃蛋糕时,他的人没动,等她被表姐劝酒,那杯酒原本不该进她的嘴里,自然会有人给她解围,是看护她的人没想到梁小姐这么有主意,拿他做借口,转眼就换了酒杯一口喝干,要阻止也晚了。 出清吧的每一步,沿途都有人看护她,把孟骁恰好限制在既看得到她,又没有追上的临界,够她紧张刺激过瘾,也够孟骁亲眼目睹,她是怎样走进这间房消失掉。 现在,孟骁该滚了,无论他相不相信那些呼喊声,他都没有胆子拉开这扇门,必须转身离开,去找那个“晕倒在路边的梁小姐”。 夜风从门口温和地涌进来,梁昭夕酒劲儿更上头,趴在孟慎廷肩窝里黏糯地轻哼,眼睛快挑不开了,孟慎廷摘下挂在门边衣架上的长大衣披到她身上,长度几乎盖过她脚踝。 她整个人缩在里面,长发和大衣融成一体,只露出小巧的一张脸,目光湿漉漉看他,醉得说不出话。 孟慎廷一言不发,直接把她裹着大衣打横抱起,手一推她脊背,让她上身软倒,脸藏进他颈边,他扣着她双腿膝弯向上抬,她穿着行馆里提供的专用鞋,尺码略大,勾不住掉了下去,他把她光裸的脚收进大衣里,划开半敞的门,不躲不避,公然走出去。 梁昭夕模糊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心跳嗡然狂震。 孟慎廷不打算留在这里,要带她回他住的惊澜苑? 从这里到惊澜苑,步行十分钟,中间要经过住宿区,会遇到多少人可想而知,一直清规戒律,不近女色的孟先生,不介意被孟家人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梁昭夕神志不清,还知道小鸵鸟一样缩在大衣里,恨不得把头都严严实实埋进去。 她没有孟先生那样肆无忌惮,她要是这会儿就被发现了,孟先生还没对她上头,她在孟氏这种老派家族里,岂不是得千刀万剐了。 孟慎廷搞不好就是故意惩罚她!让她惊恐地招摇过市,逼她酒后失态,好借此一招甩开她! 梁昭夕更深地往他肩颈间躲,呼出热气的唇一次一次碾蹭着他皮肤,几乎能感受到他隆起的筋脉血管在砰砰跳动。 他抱着她越往外走,她吮咬得越欢,希望能阻止孟先生的惩戒行为,赶紧把她藏到一个安全地方。 孟慎廷不为所动,抱着梁昭夕走出水露居大门,前方蜿蜒的石板路上聚了不少人,孟骁正在人群最里面厉声质问:“梁小姐在哪?不是说昏倒了吗!” 他情绪明显失控,抓住其中一个穿安保制服的男人,嗓子有些破音:“我问你话呢!梁小姐到底在哪!” 安保人高马大,轻松躲开孟骁的钳制,一脸无奈说:“少爷,我回答您好几次了,梁小姐喝醉酒,晕在路边花丛里被我们发现,梁小姐是贵客,不能出事,刚才我几个同事已经紧急把她送走,去医院做检查,车是开到跟前来接人的,这会儿估计都快出行馆大门了。” 孟骁不信,表情隐隐狰狞起来,还想争辩,安保往石板路尽头看了一眼,表情一正,赶紧恭敬地退到旁边低下头。 在场的其他人不约而同转头,在看清状况时,个个悚然瞪大眼,随即慌忙让开,把中间的路完完整整空出来。 孟骁脖子像是锈住,迟缓地扭动,他眼睛被灯光刺得眯起,眼睁睁看着孟慎廷高大压人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近,怀中抱着的人即便包裹在大衣里面遮住脸,也能看出轮廓姣好,是个年轻的女人。 孟骁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本能驱使他挪动脚步,僵直地避让开。 孟慎廷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半分眼神,当他是空气一样径直在他面前走过。 孟骁盯着小叔叔搂着女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像在怀抱什么珍视的宝物。 女人从头到脚被保护着看不清,只有相隔距离最近的那一刻,她雪白光裸的脚尖有一寸露出大衣边缘,随着走动轻微摇晃,闯进他视野。 这幅看似没有任何露骨,却加倍风情旖旎的画面,让在场所有人深深垂下头,只有孟骁被冻住,凝固的脑子不敢转动。 他最后敲的那扇门,是孟慎廷在里面,回给他的那下重重叩击,也是孟慎廷。 孟骁耳中轰鸣作响时,看到越过他的孟慎廷停下脚步,略侧过脸,沉声扔下一句:“半小时后,到惊澜苑见我。” - 惊澜苑在行馆住宿区的深处,自成一片独立的区域,里面一应设施俱全,外面多大的声音也干扰不到这里。 此刻整套院子里外灯火通明,孟慎廷抱着人迈进前厅,一路穿过几重跨院,进了里面的卧室套房,把大衣敞开,剥出潮湿的人,半拎半扔地放到床上。 梁昭夕像一脚踩进黑色深渊里,随时要失去意识,强撑着最后那点神智扒住他手臂不放,把他拉得向前一俯身,几乎压到她身上。 孟慎廷呼吸克制,一根一根掰开她捣乱的手指,她不满地发出可怜哼声,泪光眼看着要溢出眼睫,她把头往被子里一躲,单薄肩膀抽动着准备大哭一场。 他唇轻扯了下,端过床头提前准备好的醒酒汤放一旁,坐到了床边。 梁昭夕余光瞄着他,拱着身子哀哀戚戚抽泣得更大声,孟慎廷有条不紊解开衬衣袖扣,翻折,露出线条精悍的小臂,再伸手,把自顾自蜷缩着抹眼泪的人捞起来,放到腿上。 第21章 梁昭夕大脑宕机, 仅剩的一点清醒不够她处理掉眼前过大的信息量。 她已经从孟慎廷腿上下去了,懵然半坐到床上,在火海里滚过一遍似的手颤了颤,试图往回伸, 想确定自己究竟摸到了什么, 才凑过去一点,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他五指施力, 有如钢铸,她根本撼动不了。 这事太刺激了,梁昭夕百分之一的电量简直像回光返照, 又撑着精神了少许,认真问:“我碰到哪里了。” 孟慎廷抑制住加重的鼻息,眸色幽深:“……腰带。” 她摇头:“不对, 腰带哪有那么热, 烫手的。” 说完继续期待地等他答案, 好像他不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孟慎廷拧眉阖了下眼, 把她握得更牢,他略微侧身,特殊区域就隐匿在了胸腹投下的大片阴影里, 模糊不清, 他暗哑加重:“拉链,有体温, 行了吗。” 梁昭夕还是摇头,不依不饶:“拉练是软的,不会那么硬。” 她甚至比划一下, 眯起水淋淋的桃花眼去形容那种触感:“烙铁,锻造炉里的凶器,还没喷发的火山?我碰一下,就打到手了,如果我还像之前那样坐在上面的话,那可能——” 孟慎廷忍无可忍捂住她的嘴,把她后半截话压回喉咙里。 她满眼都是天真委屈,伸出湿热的舌尖碰碰他指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浑话,也完全不体谅他在被她百般撩动后,这时候最忌受激。 她甚至朝他笑,眼尾弯弯带着裹满糖的小钩,边含他指节边含混地问:“你不告诉我,那我能再摸摸吗?” 孟慎廷颈边的动脉肉眼可见在重重跳动,他低冷地哼笑,语气听起来淡极,仿佛那一抹巍然热硬不过是她妄想出的绮念:“不能。” 她实在到了强弩之末的极限,眼皮再度发沉,无力抬起来,嘴巴还不想停止,绵软唇肉在他手中横冲直撞,跟他商量:“那再看一眼好不好,我离近点——” 说着她双手撑着床,整个人绵绵地软下去,真的爬上他腿,要朝他腰间凑。 孟慎廷自上而下垂视她,心脏隐隐发胀,贯过通电似的麻。 他按住她单薄的脊背,在她清晰骨节上毫不收敛地一路抚摸下去,直到翘起的臀,她浑身一酸,扬起脖颈,失声叫出来,卸了力气,在他腿上化成一滩水。 她电量终于耗干,就这么头一歪,枕着他腿睡过去,嘴唇距离她迫切想看的位置只剩不到五公分。 她带着酒气的吐息反复喷洒在上面,把本就难耐处激起让人头皮发紧的热烈搏动。 孟慎廷压住不稳的呼吸,把梁昭夕抱起来放到枕头上躺好,抓着床头桌上的金属烟盒转身出了卧室。 他关上门,一直走到外面木制回廊的尽头,背靠在栏杆上,微微弯下背,咬了支烟偏头点燃,火光在夜风里烈烈一扬,给他深邃眉目勾画上一层跳跃的艳色。 烟气辛辣,刮过喉咙涌进肺里,并不舒适的灼烧感,但稍稍能抗衡住他身体中徘徊在失控边缘的欲望。 以前他偶尔咬着烟,不会点,本能地排斥一切不受控会上瘾的危险品。 到底是从哪天开始的。 从那场爆炸里对十八岁的梁昭夕心率失衡。 还是看她十九岁在台上跳舞,他默然拿走了她落在后台不要的口红。 或是她二十岁错过实习机会,在京大走廊里蹲下悄悄抹泪,他把随身携带的手帕以及代表实习资格的手写便签,俯身塞进她胸前口袋。 亦或是更近的,她以撩拨的姿态扑到他面前,要拽着他共赴深渊。 这些烟别无选择地成为了他瘾的替代品,一次一次压制,平衡,忍耐,直至作用越来越小,现在烟滚过肺腑,也浇不熄半点逼人破戒的热燥。 回廊的另一头,崔良钧放轻脚步走近,隔着廊上暖黄的灯光观察孟慎廷。 他仍然穿着下午来时的白衣黑裤,衣摆利落妥帖地收进窄腰,不见一丝凌乱,但此刻他落拓地叼着烟站在那里,神色稍显慵懒烦躁,同样的装扮,就是比净水无波时显得更夺目,更逼人。 崔良钧回神,低声提醒:“少东家,孟骁少爷和芷宁小姐都带到偏院了,至于江芙黎,喝了加料的酒状况难堪,先让人送出去了,她要怎么解决,今晚怎么过,都与我们无关。” 孟慎廷没说话,拿下烟掐灭,抬步离开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走向惊澜苑的偏院。 里面最大的一间房正半敞着门,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外面等着,见他走近,训练有素地抬臂,把手里托着的东西递上来。 孟慎廷接过一副黑色软皮手套,慢条斯理戴在手上,小羊皮贴合手型,把修长有力的手指绷得恰到好处,他往前走了一步,拿起另一个人手中的戒鞭。 “孟董,这是从祖宅取来的,您以前用过的那把。” 孟慎廷手掌随意拂过冰凉的鞭身,迈进房间,门在他身后合上。 里面空旷的厅堂里灯光雪亮,孟骁满脸煞白站在地中间,旁边的孟芷宁正轻轻发着抖,听到声音回过头,一看孟慎廷进来,她鼻子一红,刚想哭诉撒娇,一道黑色长鞭的虚影就蓦地从眼前划过,“啪”一声冷戾深重地狠狠抽到孟骁身上。 孟骁吼叫一声,没有准备地跌跪到地上,眼角溢出血丝。 孟慎廷步履从容地缓缓走近,低垂下漆黑眼睫,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他骨节绷起张扬凌厉的折线,握住戒鞭,再次抽响他的血肉之躯。 孟骁剧痛之下眼泪涌出来,他背对着孟慎廷不敢看,勉强顶住了惧怕和忌讳,哽着嗓子颤声说:“小叔今天为什么打我,我和未婚妻来玩,去清吧喝个酒,转眼就找不到她了!我看着她跑进水露居,结果她却晕倒在外面,我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她的人,是我未婚妻在水露居不小心冲撞到了小叔,小叔才迁怒给我吗?” 他一口气低喊:“我未婚妻还在医院里,我得去照顾她,小叔怎么一定要现在打我?您怎么罚,我都不会改变心意,我一定会娶梁昭夕,她这辈子就是我的太太!” 他咬着牙关,咬出血腥味,脑中不断闪回孟慎廷抱着女人的画面,不要命地说:“小叔身边既然已经有人了,就不用浪费时间在我们夫妻两个身上,我和昭夕怎么相处,小叔您日理万机,就别管了吧。” 孟骁说完,把所有勇气都耗尽,腰弯下去,痛得表情狰狞。 孟慎廷发出一声堪称温文尔雅的淡笑,走过跪伏着的孟骁。 孟骁全身一抖,被冰冷阴沉的低气压碾得抬不起头,他耳中嗡嗡直响,听到孟慎廷居高临下,嗓音缓缓:“在孟家的地界上,跟外人配合,给未婚妻下药,在她蛋糕里加料,打算今晚趁机强迫她,这就是孟公子嘴里不能干涉的待妻之道吗。” 孟骁血液冰封,脑子轰的一声。 昭夕没喝江芙黎的那杯酒,连她也不知道这里面细节,所以他才敢这么信誓旦旦,他笃定就算昭夕真的送进医院,只能查出喝酒过量,和药物没关系,怎么也算不到他头上。 他完全没想过,孟慎廷会对他做过的一切了如指掌,把他阴暗的龌龊心思三两句扒开,让他无所遁形。 孟慎廷握着冰凉柔软的鞭身,低眸俯瞰他,孟骁惶然觉得,他在孟慎廷眼中连个真正的人都不算,只是一条野狗。 从他小时候被带进孟家大门的那一天起,他于孟慎廷而言就是狗都不如。 “我不想的……”孟骁嘶哑说,“我也不想给她下药!可她若即若离,要什么时候才——” 一鞭冷酷果断,重重抽上他的肩膀。 孟骁衣服碎裂,皮开肉绽,孟芷宁吓得大哭尖叫。 他哽咽着喊:“我害怕,怕她对我心思不定,我想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不能再肖想您——” 一鞭阴沉威慑,抽断他说不下去的话,鞭尾在他胸口溅开血花。 孟慎廷深黑的眼底始终静如深潭,与手上毫不留情的处刑几乎判若两人,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着轮廓雅致的手,也裹住了他的端方持重,只剩睥睨的寒意。 孟骁一个字也狡辩不出了,抱住头伏下身体,全身鞭伤触目惊心,错乱地沁着血。 他眼里一片殷红,动不了了,抖动着跪在那,重复喃喃着“我错了,我不敢了”。 孟慎廷扔开戒鞭,慢慢摘下束缚的手套,吩咐门外:“把他拖出去,留命就行了。” 孟芷宁不停哆嗦,看着孟骁被带出房门,她踉跄着上前,想要去抓孟慎廷的手臂,抬头对上他寒凉的目光时,她心一颤,哭得泣不成声。 “哥,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只是喝酒而已,”她头发乱了,精致的妆也花了,高定小礼服乱糟糟,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样子,“我承认我讨厌梁昭夕,江芙黎找到我,说有办法让她远离你的时候,我动心了。” 孟芷宁慌乱地哭诉:“我不想看到梁昭夕纠缠你,所以我才把江芙黎带进来,她跟我说晚上请梁昭夕喝酒,把她灌醉,让她出丑,我信以为真,就跟着去了。” 她试探拉住孟慎廷的袖口:“哥,你信我,我没有学坏,我不是存心的,我如果早知道下药的事,我不会答应!” 孟慎廷微微侧目,口吻难测:“不会?” 孟芷宁吓得连哭都忘了。 她总爱黏着孟慎廷,哪怕哥哥很少给她眼神,她也乐此不疲,崇拜地追在他后面,自诩他身旁最得宠的孟家人,可到这一刻,她忽然恐惧透顶,随之冒上来的,还有习惯受宠之后的委屈。 第22章 彼此之间微妙平衡的木板承受到最大极限, 在无形中轰然断裂。 梁昭夕得偿所愿地紧闭上眼,身体却远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镇定,嘴唇被几近粗暴地吮吻住,腰背单薄的骨骼在他怀抱里快要折断。 他体温从冰冷到炙烈都在她身上完成, 她顺从又激荡地仰面承受, 一阵发抖,一阵热汗淋淋。 微弱力气从被剥夺的唇肉和死死扣牢的腰肢间溃散出去, 她只剩越来越重的眩晕感, 逼得浑身酥麻酸软,脚化成两团没用的棉花,撑不住她, 失控地往温泉水里滑下去。 梁昭夕明显的失重,向下落进水里,孟慎廷随着她沉溺进去, 温泉漫到她下巴, 她依然像是毫无感觉, 所有感官的刺激疯狂呼啸在滚烫唇瓣上。 直到她快要被淹没,孟慎廷捞起她, 两幅湿透的身体再度碾合,他含咬她湿热的唇,把她摁到白雾袅袅的池边, 她浴衣的带子松散扯开, 布料被水分下坠,从肩膀滑下去, 露出晃眼的光洁雪白。 梁昭夕艰难地维持着一点理性,不知道为什么孟先生看起来这样动容,却只是浅尝, 没有深入。 不是应该撬开牙关,恣意侵占吗。 他是不是对她仍有保留。 梁昭夕觉得自己可能是不想活了,她作死地去推孟慎廷,随时要化成岩浆的手臂抬起来,虚张声势地撑到他肩上。 她止不住喘,嗓子哑透了,带出沙沙哭腔:“对不起……” “是我过界,是我控制不了,我不要脸,招惹了不该碰的人,”她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从眼角滚下,布满烧红的脸,切切地凝望着他,眸光汹涌,“你不是我能染指的,可我害你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我凭什么因为喝了酒,就恬不知耻对你剖白,让你走错路,我应该忍着的,忍到结婚,忍一辈子,永远叫你小叔叔……” 孟慎廷胸口深重起伏,逼人失控的欲望箍着五脏六腑,他微微闭眼,鼻息滚烫,血管里躁动的干渴在一口一口吞食理智。 他并不想那么快让她得到满足,吃饱的小豹毫无良心可言,转眼就会反咬。 他更怕吓到她,让她窥见他层层掩饰下的那些阴暗热望。 她却不懂收敛地找茬。 梁昭夕鼻尖和眼窝浮出玫瑰色,哭得绝望无助:“孟先生,你身份贵重,这些年想要靠近你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你不可能是初吻了,我也不是……” 她信口开河,刺人的谎话不用打草稿,张嘴就编造出两段根本不存在的接吻经验:“我交过男朋友,孟骁也亲过我一次,我不需要你负什么责,我当然也不配为你负责,如果你现在后退,我们还可以当作喝醉酒——” 梁昭夕期期艾艾说着,心口下意识箍紧,空气莫名的越发稀薄,她喘不上气来。 孟慎廷就在她面前咫尺,五官却被池里升腾的热雾半遮半挡住。 他神情在飘忽间隐匿混淆,她惶惑着只捕捉到他紧绷到慑人的下颌线,凌厉线条透出让她寒颤的冷酷森然,他唇上还有她的湿漉,可这些旖旎水光更加重了他的威胁。 她脚步一错,有些后悔,胸骨被狂跳的心撞得发疼,还想说话时,孟慎廷低哑开口,声线像割开雾气的利刃,刺中她悬于一线的神经,激得她慌张又亢奋。 孟慎廷抓住她后颈,冷抑地盯进她眼睛深处,要挖出那里面还藏了多少剐人心肺的刀尖:“梁小姐,我是不是让你有什么错觉,让你以为这种时候在我面前,还能有心思说得出这么多浑话。” 梁昭夕想要解释,蓦地喉咙一紧,头皮倏然发麻,血液眨眼间烧到鼎沸,失去一切反应能力。 她半张的嘴唇被孟慎廷扣着脸颊捏开,他烫人的唇发狠覆盖,掠住她舌尖长驱直入地进犯,咽下她所有破碎的呢喃和呼吸声。 梁昭夕瞳孔失焦,怀疑身体里那些残存的酒精都被这种窒息感激活,发疯地在她脑中横冲直撞,她再一次昏沉醉倒,温顺地扶住他后脑,搅乱他微湿的短发。 她爽得要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那些面对至高上位者时的紧迫危险,耍着心机让他失控的得逞,以及最重的,被他撬开唇齿深吻时的登天感,让她以为自己会顶不住激烈的情绪,晕倒在他胸前。 孟慎廷试着克制,但作用微末,那些时时拿捏的分寸,掌控住的进展,都在她几句话里爆出裂痕。 如果酒精这么管用,让他把那句喜欢当真,那么她嘴里这些与人接吻的话也是真。 如果他选择不信,那么喜欢也是假的。 孟慎廷睁眼,看着她被吻到失神软倒的模样,她就在他怀里,被他手臂禁锢住,乖顺地任由他进攻掠夺,等他吞食她溢出唇角的水迹,这张看似甜蜜的嘴,却能三两言语左右他的情绪。 梁昭夕脱力的腿无措乱动着,不经意挤进他肌理勃发的腿间,满脸充血地睁了睁眼睛,恍惚感受到了之前她喝醒酒汤时碰过的庞然。 她想趁热打铁,手按住了他的皮带,汤池边的某个指示灯这时候突然亮起来,急促铃声同时响起。 梁昭夕一时难以清醒,孟慎廷抬眸,错开唇,扣着她脑袋压到肩上,等她急促地喘过一阵,他环着她腰跨过池水,接通门铃。 在这次之前,他手机已经响了不下五次,门铃是第二轮,晚上敢来打扰的人只有崔良钧,如果不是有不得不通知他的事,钧叔不会这么执着,再不接,钧叔恐怕要直接推门进来了。 门铃接通,崔良钧凝重的语气不禁一松,舒了口气:“少东家,抱歉这么晚打扰,祖宅那边传过来消息,老爷子心脏病发作,情况凶险,已经送圣安医院了,需要您过去一趟。” 孟慎廷声音沉哑,缓缓冷笑:“爷爷的心脏病总是会挑时间。” 崔良钧静了静,低声说:“我猜,是因为孟骁少爷受了鞭伤,伤口有点重,行馆里的医生处理不了,把他送去医院了,老爷子消息灵通,心疼了肯定要闹。” 语音是公放的,梁昭夕本来屏息老实着,一听到关键字眼儿,她忽然抬头,知道孟慎廷不避讳钧叔,她便也放肆,醉懵懵地出声问:“孟骁怎么受鞭伤了?” 加码。 点火。 不肯温驯。 非要烧得孟先生想把她拆吞入腹。 崔良钧一秒噤声,只剩难以置信的吸气。 孟慎廷看了怀中的人一眼,她张嘴时露出破了小口的红润舌尖,前一秒刚被亲得不会呼吸,后一秒就能醉眼朦胧问起别的男人,仿佛不管怎样融化在他身上,都只是随时要醒的黄粱一梦,她的未婚夫才是正餐,他成了她口中偷吃的宵夜。 她是专程来克他的。 他就应该把她关在这里,让她缺氧到失忆,忘掉其他无关的人,把她剥光了搞得满床乱爬,逼她痛哭流涕抱着他知错,发誓以后再也不提那些他不想听到的话。 孟慎廷喉结咽动,眼底黑沉得化不开,他掩住风雨欲来的晦暗,箍着梁昭夕迈出汤池,回给崔良钧一句:“二十分钟后备车等我。” 崔良钧支支吾吾:“那个……二十分钟……够吗。” 梁昭夕把脸埋进孟慎廷颈边,牙齿轻轻咬他跳动的脉络,想勾着他不够。 孟慎廷拨开她微肿的唇,压抑着某种风暴:“钧叔,你以为的事,二十分钟不够,但很不巧,你以为错了。” 他扛起梁昭夕去浴室,单手给浴缸放水,把她身上浴衣一剥丢进去。 她里面还穿着软蕾丝的小里裤小抹胸,扑腾在水里挣扎着要拉他,他回身不管,自顾自脱下湿衬衫,在她对着肌理舒展强悍的背影呆住时,他走进淋浴间,拧上门开凉水冲洗,再披着浴袍出来。 梁昭夕脸热得像重感冒高烧,趴在浴缸边一直呆呆望着他,她腿软得厉害,实在没力气站起来。 孟慎廷湿发随意向脑后抓,脸上淋过水,深浓漆黑的眉眼透着凛冽。 他脸上表情欠奉,走到浴缸边垂眸看着里面红扑扑的人,俯身撩起缸里的水给她简单洗澡,关键处他视若无睹,一律不碰,即便这样,男人热燥的手照样让梁昭夕难忍地哼出声来。 他把她抬起,用大块浴巾裹住,丢到床上:“有人会给你送衣服,自己换,再喝一碗醒酒汤,彻底清醒之后再来见我。” 梁昭夕知道留不住他,现在也不能留,她扯着浴巾挡住脸,在他脚步转身离开时,轻软又直白地问:“比起跟别人的体验,和我接吻,让你爽吗。” 孟慎廷动作一顿,回头深深看她:“我不如梁小姐经验丰富,只有过这一次,无从比较,回答不了你。” 直到门被关上,外面隐隐传来他换衣服的声响,梁昭夕才猛然坐起身,攥着滑脱的浴巾满脸不能置信。 她反复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确定不是幻觉后,她慢慢捂住眼,分辨不出是震惊还是脱离预料的不安,又或是一丝隐秘的,不敢深究的欢欣雀跃。 梁昭夕擦着头发站起身,摸了摸发热肿起来的唇肉,她大概明白,之前她睡着时,孟慎廷去处置了算计她的孟骁,估计鞭子抽得太狠,惊动了老爷子,老爷子一向偏心孟骁,估计这一次会给孟慎廷施压。 她目前只有一个吻的分量,怎么去和整个孟家的名声威望来比较。 如果老爷子逼得紧一点,孟慎廷再以为她今晚只是喝醉说假话,干脆把她放弃了怎么办。 走到这一步,她和他都绝对不能退出。 她必须给自己加重砝码。 惊澜苑的负责人动作很快,几分钟后就让女性服务生恭恭敬敬送来合适衣服和温热的醒酒汤,梁昭夕眼神透亮,火热和急切交缠住,她问:“孟先生已经走了吗?” 第23章 对于孟慎廷的这句命令, 梁昭夕百分百自愿执行。 她脸涨红,在他冷调肤色的对照下显得更艳。 她听话地把腿缠更紧,夹住他劲瘦有力的腰,头顺势埋进他颈窝里, 嘴唇磨蹭着上面微微隆起的淡青筋脉, 乖巧商量:“夹好了,作为交换, 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回京市,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今晚失控的吻,被允许和接纳的热烈拥抱,足够把这段犯禁的关系拉到next level。 她终于可以不用处处装作无辜懵懂了, 可以适当说出撩拨他的话。 何况她讲的本来也是实话,不过是省略掉了最深层的真实目的,言语间只剩下挣扎又滚烫的恋慕:“你走了, 我根本不想留在这儿, 我工作室很忙, 那么多事等着做,我着急要为我的资本爸爸赚钱盈利, 如果不是为了有机会见到你,我不会跟孟骁来的。” 孟慎廷敛眸:“哪个资本爸爸?” 梁昭夕面颊一烧,这个字眼儿她是故意说的, 在她嘴里还好, 可是由他这副低淡清磁的嗓音一重复,她就算存心的也不禁觉得害臊, 赶紧闭上眼,把他环住:“你明知故问。” 孟慎廷拍了拍她拉紧的腿根:“梁小姐嘴上说是为我来的,如果我没记错, 几个小时之前,你还在我面前与未婚夫亲密无间。” 梁昭夕拖长音“嗯”了声,把三心二意说得理所应当:“那有什么办法,孟骁毕竟还是我未婚夫,我应该给他一些注意力,不然被他察觉到我在分心,对你很不好……” 她眸光湿润晃动着,写满隐忍的无奈:“除非哪天他不是了,我有了自由身,才能一心一意,否则,为了不给你惹麻烦,我只能兼顾他的心情。” 孟慎廷目光深暗,扯了扯唇:“为我越轨,再为我和未婚夫保持亲昵,梁小姐还真是算无遗策。” 梁昭夕要再说些什么为自己辩白,孟慎廷抬手一扣她后脑,不想再听到她说出关于孟骁的任何话。 她驯服地噤声,趴到他肩上,他单手托稳她,回身去开车门。 梁昭夕眼前的小目标达到,心里绽开了几朵小烟花,想在上车前索要一点阶段性奖品,于是转过脸,打算趁他不注意亲一下他嘴角。 她唇刚小心翼翼地贴过去,孟慎廷恰好俯身要把她放进车里,她完美错开,没亲到,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准备顺着车座往里爬。 孟慎廷忽然掐住她下巴,把她脸扭过来,弯下腰,极淡地在她眼帘上用唇一碰,沉声低喃:“乖点。” 梁昭夕怔住,直到车开动,绕出惊澜苑的范围,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眼睛,耳朵大片沁红。 惊澜苑人去楼空,负责人立即叫人过来整理,收拾好后关闭灯光大门,等待主人家下一次过来。 等人都离开后,又过去许久,围墙底下被高大绿植遮住的阴影里,才慢慢站起来两道纤瘦身影。 孟芷宁头发微乱,牙关打着哆嗦,分不清是在风里冻的,还是被幻影开走前的那副情景惊吓的。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还在轻微发抖,孟慎廷握着鞭子盯住她的那束阴冷眼神,和刚才他面对梁昭夕时的反应,低头吻她眼睛的神情,都成了极端的对比。 她呼吸不稳,拧眉去看身旁的人:“千瑜,我说过让你别来,你非不听我的,现在你亲眼看见了,不是我瞎说要劝退你吧。” “梁昭夕不管用什么办法,确实让我哥动念了,”孟芷宁心有余悸说,“孟晓差点被他打死,老爷子气得心脏病进了医院,我这次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年纪小,之前又长年在国外读书,近两年才回国,对家族里的往事知之甚少,只觉得哥哥威严英俊,忍不住跟在后面撒娇,幼稚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从没想过他会有这么让人胆寒的一面。 孟芷宁吸着气说:“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哥,可这种情况,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你不如等他玩腻,他又不可能娶梁昭夕,总归还是你的机会更大。 她怕闺蜜做出什么过火的事,继续劝:“你是什么出身,她是什么出身,根本没法比,这次我就不该带江芙黎过来,只带你就好了,如果哥没生这么大气,肯定能注意到你的,陈家大小姐应该有自己的气量,你不要跟一个捞女置气。” 陈千瑜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笔挺站着,眼都不眨看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边缘圆润的精致长指甲深深摁进手心里。 - 接近晚上十点,车开下绕城高速,孟慎廷按着梁昭夕的后颈,把困到迷糊,一直往他身上倚的人制住,交代驾驶座的崔良钧:“先送她回去。” 崔良钧还没判断出这句回去,是指梁小姐自己的出租屋,还是少东家的顶楼公寓,梁昭夕就强迫自己醒过来,睁大眼睛说:“我不回,我要和你一起去医院,我不想这么快就分开,在楼下等着你也好。” 开玩笑,她努力跟着孟慎廷一起回来是为什么,还不是怕待会儿他与老爷子见面之后态度会有改变,她好在第一时间争取。 如果这就分道扬镳了,那她连夜随他赶回京市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在孟先生的汤池里奢靡一晚。 第24章 梁昭夕不停按亮手机, 再熄灭,关注着屏幕上缓慢挪动的时间,直到将近一个小时过去,还没见到孟慎廷出来, 她心里说不清的焦躁攀升到了顶点, 手忍不住摸向车门。 前排的崔良钧适时回过头,提醒她:“梁小姐, 您如果等不及想上楼, 进去提少东家的名字就可以了,他们懂规矩,不会阻拦你, 但是我们到这儿之前,老爷子已经叫人把住在公立医院的孟骁少爷给接了过来,他现在也在九楼, 您确定要过去?” 梁昭夕听懂了钧叔的弦外之音。 她以什么身份过去?孟骁的未婚妻, 还是孟慎廷并未见光的女人? 要是前者, 她无依无凭,擅自跑过来, 是怎么上到医院安保森严的vip楼层的,没法解释。 要是后者,就更没可能性了, 她跟孟慎廷只是接过吻的关系, 严格说来还算不上“他的女人”,距离他愿意不计成本地抢人, 为她承担背德的罪名,还有不少距离,远没有到她能对孟骁摊牌的时候。 梁昭夕指节紧了紧, 她想上楼,其实并不是为了着急刺探什么消息,更不想碰到孟骁。 她是听钧叔说完那些关于孟慎廷的过往胸口涩胀,心脏像被带刺的藤蔓捆了起来,越是等下去,越在收紧。 虽然钧叔仅仅是只言片语,谈的很克制,她也从有限的片段里窥见了孟慎廷从前的凶险黑暗。 孟先生一路如何走来实际上与她没什么关系,她和他不过是利用和被利用,总有一天会形同陌路,可她还是难以自控地觉得酸楚窒息。 梁昭夕自嘲地弯弯嘴角,她不该被牵动心绪的,怎么就是把持不住。 算了,没关系,牵动就牵动吧。 如果不是听到这些,她怎么会知道孟慎廷比她预计的难搞那么多,本来以为孟先生只是权贵顶层,结果还是实打实的冷血暴徒,他就是被那副端肃贵重的皮囊掩饰得太好了,她根本没有嗅到他的血腥气。 对于孟慎廷这样的,她要是纯靠哄骗引诱,不拿出一点真情绪,哪能撼动得了他的钢铁心。 梁昭夕跟自己说通,心里反而更闷了,急需见到孟慎廷本人来排解这种难捱。 她轻声跟崔良钧说:“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孟先生结束了没有,不见不该见的人,不会给他惹麻烦。” 梁昭夕下车走进医院,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扯了扯,半挡住脸,里面的接待果然没有为难她,替她刷了电梯卡,直达九楼病房。 她谨慎地迈出电梯,按崔良钧告诉她的房间号轻手蹑脚摸索过去,整条走廊里过份冷肃整洁,堪比五星酒店的商务层,看不到走动的病人和医护,光亮地面上只反射着她一个人做贼似的影子。 梁昭夕绕过走廊的转角,看到墙上标识,老爷子的病房应该就在前面了。 她正要往前走,身后的相反方向有一扇房门突然从里打开,传出有些熟悉的脚步声,但因为行动不太方便,走起来的节奏和以前不一样,导致她停顿几秒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孟骁! 梁昭夕头皮一麻,暗骂怎么能这么不走运。 她急切地想往回撤,把孟骁避过去,但这时候转角那边过来了两个推车的护士,一见到她,直接出声发问:“小姐,您找谁,要去哪间病房?” 梁昭夕腹背受敌。 她要是马上折返,必然引来护士的关注,多半会拦着她问话,被孟骁看到。 要是继续往前走,孟骁也肯定能认出她背影,何况护士刚才这一问,已经够把他的注意力勾过来了。 梁昭夕发根隐隐溢出潮湿的汗意,她嗓子发涩,听着后面孟骁走出房间的声音,脑中快速盘旋了无数应付的借口。 在护士逼近,孟骁即将要出来发现她时,她左手边紧挨着的那间病房里蓦然传来细微响动,关闭的门毫无征兆拉开,她还僵滞着,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肩膀,不容抗拒地拉了进去。 梁昭夕呼吸急促,喉咙干涸地吞咽着,她没准备地受力,脚下一乱,迎面撞到了宽阔挺拔的胸膛上。 她鼻尖闻到沁人的幽远冰雪气,和围巾上如出一辙,绷紧的脑中猛一松,眼角也跟着红了,一把抓紧面前人的衣襟。 并没有关严的门缝外面,护士先靠近过来,负责地朝里打量,空病房光线昏沉,男人的眼神越过女孩儿头顶俯看下来,犹如夜里乍破的天光,压得人发怵。 护士认出是谁,吃惊地低下头,避开眼神,不敢多说话惹事,急忙加快速度走远。 相隔不到半分钟,孟骁拖着一身伤慢慢从门前经过,门缝透进的光被他身影挡住,一亮一暗间,梁昭夕心跳如雷。 她松开手里攥湿的衣服,改用双臂搂住他的腰,严丝合缝黏进他怀里,掌心碰到他硬朗炽热的背肌。 梁昭夕闭上眼,浸到属于孟慎廷的体温里。 未婚夫在外面路过,她在里面抱着他不容亵渎的小叔叔,她怎么天天都在这种过份刺激的生死一线上走钢丝。 孟慎廷掺着莫名沙哑的声线缓缓撞响她耳膜:“梁小姐怎么上来了,要探望被我打伤的未婚夫?他在门外,你躲什么。” 梁昭夕气他故意这么说,他没下楼,留在这里,分明是专程等着她来。 她手上用力,把他环得更牢,音量压得小小的:“孟先生也不要把我当成什么贤良淑德的好人,我已经犯错越界了,我是过来找谁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孟慎廷拨开她挡脸的围巾,扶着后脑让她仰起来,垂视着她柔润的眼睛:“找谁,说出来。” 梁昭夕收缩的心口嗡然一跳,咽了咽,带着糯糯鼻音说:“孟停走了好久都不回来,我想见他,就不合时宜地跑来了,是不是很不懂事。” 她感觉到孟慎廷身上那股肃杀气,有种让她陌生的冷酷决绝,好像无形之中把她跟他隔远,她无法容忍,踮起脚抬头,贴上他的嘴角,轻不可察地吻了吻。 “如果我做错了,可不可以这样补偿?” 这个吻撬开了什么无形的开关,搅乱稠重空气里的阴沉冷抑。 孟慎廷唇边收紧,深深合了下眼,从老爷子病房出来后,他胸腔里乱撞到溃烂的那些血肉模糊,都在她柔软嘴唇下隐匿。 她用吻给他涂药,哪怕是别有用心,哪怕是临时起意。 门缝始终那么敞开着,没有关上。 不远处孟寒山的那间病房门开了,孟骁拖拖拉拉地跟老爷子诉着苦,声音含糊不清,孟寒山一气之下拔了吊针,从床上下来,满腔郁结地在屋里待不下去,跟孟骁一起走出来,要去外面露台透气。 孟骁先走,再次从原路经过,依然没注意到这扇嵌缝的门。 后面的孟寒山速度慢,敏锐察觉到一掌宽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他下意识停步,眯眼朝里看,隔着昏暗夜色,陡然对上孟慎廷锋芒毕露的目光。 孟慎廷箍着梁昭夕的背,极度占有地把她完全束缚在怀中,手穿插进她长发里,扶着她的头。 他迎着孟寒山不可置信的眼睛,警告的,威慑的,慢慢低下头,直接吻上她半张开的红唇。 - 梁昭夕不知道发生什么,她还没完全消肿的嘴唇被激烈电流覆盖,不经意发出一点细微哼声,都被他吞咽殆尽。 吻很快结束,她一时没办法回神,头眩晕着想,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瘾,今天刚刚初吻,就对这件事有了欲罢不能的苗头。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人影全部走空,孟慎廷无视孟寒山最后留下的那副惊愕震怒,对老爷子费尽力气忍住离开也是意料之中,他甚至是存心想要逼迫,想捅破这一层让他难忍的窗户纸,把觊觎的孟骁挫骨扬灰。 但梁昭夕呢,她就算说的是真话,又能爱他几分,够不够断了要走的念头。 明知不是时候,他仍然快要不能容忍。 孟慎廷眼底凝着浓暗雾气,把外套给梁昭夕罩上,带她下楼。 梁昭夕脸还热着,不太好仔细观察孟慎廷的表情,自顾自盘算着等下怎么才能赖定他,跟他一起回住处过夜,说不定可以一鼓作气,有更大的进展,把孟先生的攻略进度条再往前推一推。 到了楼下,回到车边,梁昭夕才惊讶发现钧叔不在车里了。 孟慎廷把她推进副驾驶,淡声说:“钧叔年纪大了,需要早休息,我让人来接他先走,梁小姐是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梁昭夕差点鼓掌,合适,简直太合适了,不然钧叔在场,她真的很难发挥。 她乖乖坐好,趁着孟慎廷上车时把外套和围巾都脱了放到后座,身上只剩一条简单贴身的轻薄小裙子。 等看见孟慎廷单手转动方向盘,修长小臂上拉扯着青筋毕露,又被金属腕表压住脉络的那副画面,她鼻息一烫,用手背掩饰地遮了遮。 明明空调适宜,她却口腔发烫,唇肉和手心都在不断升温,有太多无声无形的丝线在空中纠葛撕扯,缠绕住她,也缠绕住驾驶座上冷静无波的人。 京市喧嚣辉煌的夜透过玻璃漫进窗口,浸透他锋利凛冽的侧脸,光映进他微抬的眼里,镀上一层冷色流岚,半分也渗不进热燥压抑的深处。 车开过第一个路口,梁昭夕判断着方向,多半是去她的出租房。 她心急不已,又要装作不经意,开口说:“我房子的门还没有彻底修好,不适合住,我之前几天都是在工作室过夜的。” 怕孟慎廷一打方向盘就把她送去工作室,她又搅着手指,适时补充:“但是工作室今晚没人陪我,就我自己,有点害怕……酒店又很脏,卫生不太放心……我——” 第25章 像是被孟慎廷亲手送上了万丈高空, 又一脚踩进云层里失控下坠,感官和精神上双重的刺激在她各处炸开,超出了青涩的承受极限。 梁昭夕感觉自己在失重,抵不住呜呜出声, 细碎哽咽和口中浅淡的海水气息都被他吞咽, 掠夺得一干二净,他实际上并未实打实碰她, 只是恰到好处地游走过边缘, 沾到的那些就已经够她品尝。 唇舌侵占和耳边的质问声汇成岩浆,把她四肢烫软,失去行动力, 整个人一片空白,眼前发黑,无法自持地融化。 梁昭夕设想过孟慎廷太多难以应对的点, 唯独忘记考虑她深陷进这种由他给予的火海时, 怎么才能从沉溺中醒过来。 要引诱孟慎廷, 最难的始终不是手段,是她要如何从中保持清醒, 不掉进旋涡,先一步迷失自己。 她的理智正在被感官上的欢愉吞噬,一点点覆盖殆尽, 她指甲掐了掐掌心, 有限的警惕感才回到脑中,提醒她不能享受其中, 必须要反击回去。 否则她这么轻易地一碰就倒,予取予求,还谈什么俘获他。 梁昭夕急促吸气, 脸色酡红地睁开眼,捧住孟慎廷绷起的下颌,反客为主地深吻回去。 她动了动失去知觉的腿,向上抬起,面对面地跨坐他,把他重重抵到椅背上,跟他双眼对视,委屈又赤诚问:“我一无所有,不配套牢孟先生,我只是控制不住想和你更近,这样有错吗?” “如果有错,你来罚我。” 她尾音含着动情的沙哑颤意,咬住他嘴唇,占据他注意力,细白手指固执地贴着他一路往下滑落,停在西装裤堆叠的褶皱旁,拿出毕生的胆量朝中间的阴影处染指过去。 “凶我,骂我,打屁股,甚至动鞭子,我都认。” 她认。 她非得做到不可。 梁昭夕被某种极致的紧张兴奋拉扯到缺氧,怕他再次阻止,她不敢犹豫,手勇敢覆上。 如他刚才对她的程度一样,轻轻浅试。 随即她的呼吸声,没说完的话,得偿所愿的激动,一起齐刷刷凝固住。 不是,等等…… 怎么能…… 这么超过?! 她见识少,在今天之前别说碰,连看都没看过,但心里好歹对身高近一米九的成熟男人大致做过预估,为什么现实情况依然能敲碎她的冷静。 他这身端方西装底下隐藏的,除了杀伐的灵魂,居然还有她不敢丈量的尺寸是吗?! 梁昭夕接吻都忘了,低头瞄了瞄,又怔忪地抬起脸看他,鼻尖不讲道理地染红,身体突然往后撤,蹭到他膝盖边,掩着唇睁大眼,把被吓到的慌乱表现出十成十。 孟慎廷潮湿的唇边牵起一抹散漫,顺着她目光往下,直白露骨地审视自己。 他眉骨略抬了抬,勾着梁昭夕的领口把她扯回来,目视她眼里的退缩,声线含着滚动的沙砾:“不是非要碰吗,胆子哪去了,刚沾到一点就怕?” 梁昭夕是真的有些怕,认真担忧着彼此是不是很不匹配,但更多的是她及时找回了理性,意识到自己有些上头了。 她满心只想尽快把关系突破,这种迫切已经让孟慎廷敏锐地起疑,他一句“得手后离开”,几乎洞察她心,掀开她的遮羞布。 对待孟慎廷这样的顶级猎物,她急功近利只会搞砸,就算今晚一鼓作气把他推上床了,她也最多是个容易得到、腻了就可以丢开的小鸟,豢养玩玩而已。 她应该在彼此胶着的巅峰时,向后退一步。 以退为进的根本,是让他不够满足,现在退了,他被引着对她上心,后面她才可能真正进他心里。 梁昭夕把胸口贴上他,让他清楚感受到她心有余悸的乱跳。 女孩子短裙狼藉,长发凌乱,口红被亲得漫出嘴角,满身引人施暴的风情,却偏偏惊慌不安地红了眼圈,笨拙找着回避他的借口。 “我……不想被你误解成心急的,别有目的的女人。” “而且我突然想起,我工作室今晚还有必须得做完的事,我可以找朋友去陪我过夜,现在太晚了,我应该马上回去……” 她声音越来越小,形状妩媚的眼睛不安分,不时心慌地朝那片怒张处扫过,唯恐他看不出来,她是畏惧那个可观的存在,不敢撩下去了,想临时跑路。 手机恰好响起来,梁昭夕像抓到救命稻草,吃力地斜过身,拿起副驾驶的手机。 一看是宋清麦的电话,她大喜过望,不管对方有什么事,接通了立刻抢先说:“麦麦,你说今晚可以陪我住工作室,现在想催我赶紧回去了对吧?好,我很就快到。” 她跪在驾驶座两边,身体摇摇晃晃,孟慎廷看着她演技拙劣的样子,手臂施力,把她拦腰一扣。 她扑到他身上,无依无靠的动物幼崽般,缩在他颈边可怜地求饶:“我真的没办法,必须要走了,你要送我吗,如果你生我气了,不想理我,那我就自己去叫车。” 孟慎廷快要被她半途而废的模样气笑,他不言语,气息沉得慑人,不紧不慢摘掉冰凉的金属腕表,看都不看扔向后面。 梁昭夕见到银光闪过,那块昂贵配饰就成了一团被扔开的障碍。 她嗓子一紧,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正忐忑时,下一秒她臀上一麻,被男人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击,她始料未及地瞳孔一颤,面红耳赤闷哼了一声,往前倒在他肩上。 第二下,她脖子也红了,闭起眼一口咬上他衬衫。 第三下,翘起的圆润弧线在与心跳共振,她开始不自觉发抖,挤出哽咽。 是她信口说的可以打这里,她就得受着。 车窗映出的影子里,孟慎廷一手亲密霸占地环住她腰,一手似惩戒也似调,情地拍打她,她脸上充的血和蓄满的露水都快要在颠簸中滴落。 只打了三下,孟慎廷把她一揽,抹掉她睫毛上生理性的潮气,把她团抱着放回副驾驶,随即仿佛身上没有反应一样,稳定地把车启动,转过方向盘提速,惜字如金开向工作室的方向。 车到工作室楼下时,夜很深了,但高耸写字楼里还一片通明,很多窗口亮着彻夜加班的灯,上面十九楼的玻璃后面也有光透出来,证明宋清麦确实在里面。 梁昭夕这一路心就没稳过,被孟慎廷的沉默压得喘不匀气。 车停到门前,这个时间大楼里外都一片空荡,没有人出入,梁昭夕慢吞吞扯着安全带,转头不好意思地问:“还可以……再亲我吗。” 她厚着脸皮想要一个分别吻。 孟慎廷五官被车顶投下的影子浸染,在她眼中昏昧不清,只有隐去欲望,优越到寡情的唇和下巴落在她视野里。 他手肘随意撑在车窗边,支着额角情绪莫测问:“退也是你,进也是你,你现在朝我许愿,拿什么还。” 梁昭夕抿了下唇,她还不起,不亲就不亲吧,她可以忍一忍。 她温顺地点头,被拒绝也是没脾气的乖孩子模样,老老实实推门下车,走之前怕万一被人听到,很小声叫了一句他符合伦理的官称:“小叔叔再见。” 梁昭夕小跑两步,轻快走进玻璃大门,轻车熟路拐去电梯间。 晚上十一点多了,整个区域空无一人,电梯都没有运行,她按了键,才徐徐从三十几层下降。 梁昭夕望着缓慢跳动的数字,没注意到门口有谁进来,等她捕捉到沉缓靠近的脚步,想要回头时,她手臂已然被牢牢握住,腿不自觉一软,眨眼就被扯到旁边监控拍不到的转弯死角处。 电梯继续下行,夜间寂静的写字楼公共区域里,随时可能有人进出,梁昭夕鼻息一窒,被俯下来的人捏着脸颊张开唇,不由分说地重重吻住。 她脑中一炸,昏黑眼前飘出无数光点,迷蒙看着出现在咫尺的孟慎廷。 他吻过一遍,抬头冷声问:“叫我什么,再叫一边。” 梁昭夕脚腕像是棉花,口中焦渴地说:“……不是小叔叔,是孟慎廷,是孟停。” 他眼中浓云重雾,再度搅动她舌根。 梁昭夕觉得她可能有点疯了,被激得浑身起栗,也不顾被人撞上的危险,搂住他后颈,仰脸承接,由他深入口中,吮遍唇舌。 一个分别吻不知道持续多久,梁昭夕恍惚听见电梯“叮”一声到达。 她还懵着,孟慎廷已经放开她,把掌中抓着的黑色纸袋塞进她手里,随即扣着她肩朝电梯轿厢里一推。 梁昭夕嘴唇通红地好不容易站稳,电梯门正巧关闭,在逐渐收窄的空隙里,她心脏狂震地看着外面的身影。 孟慎廷衣装严整,丝毫不乱,满身迫人的气场,欲色和威严沉冷在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融合,他盯着她,抬了抬手,短暂竖一下食指压到唇上。 噤声。 我们这段在舆论中注定会寡廉鲜耻的关系里。 这个存在于公开场合下的吻,是你今晚的秘密。 电梯一层层攀升,梁昭夕浑身脱力,背靠着金属墙,直到走了十层以上,才想起看看他递给她的是什么。 一个纯黑色纸袋,里面装着两件东西。 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抽出空档,提前叫人送到这里的。 一本产权证书,是距离工作室仅有两个路口的崭新楼盘,顶楼建筑面积五百平米的平层公寓,产权人姓名,梁昭夕。 一个包裹精致的礼盒。 她手腕不稳地拆开包装纸,刚拨开一条缝,猛的又合上。 是一盒贴身三角裤。 因为盒盖快速开关,气流带出来一张刚刚写完的亲笔便签。 第26章 电梯停在十九楼超过十分钟了, 梁昭夕还没有走进几步之遥的工作室,靠在走廊的墙边兀自出神。 她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不经意出汗揉皱了,等反应过来赶紧展开抚平, 看着上面被晕开些许的字, 她懊恼皱眉,小心地用指腹去擦, 反而糊得更厉害。 她抿了抿唇, 妥帖折起来握紧,浑身脱力地蹲下身抱住膝盖,头埋到臂弯里, 音量很轻地啊啊发泄几声。 这一晚信息量实在太大,她消化不了,那些磨人画面不停在脑中盘旋。 她慢慢眨眼, 回忆着电梯关门前, 孟慎廷对她压唇噤声的手势, 心里呼啸的海潮又慢慢落下去几分。 孟慎廷来电梯间亲她的时候,她几乎有种错觉, 以为他不在乎被人看到,不惧这段越轨的关系公开,好像他已经对她不能自拔, 甘愿为她背弃家族牺牲声名。 但那个手势, 又让她从不切实际的梦里醒了过来。 他在提醒她,这是不能示众的隐秘, 再多厮磨,她现在也无法见光。 她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就还要再接再厉, 引诱得更卖力点。 孟先生确实城府深沉,估计为她撩到一半反悔跑掉的事不悦着,才这样亲她让她恍惚心乱,再泼点冷水让她清醒。 他好会摆弄人心。 梁昭夕想站起来,才发现腿麻了,一时动不了,不远处工作室的玻璃大门忽然从里推开,宋清麦探出头谨慎地往外看,一见到她,眼睛立马亮了,急忙出来把她往起拉。 “之前电话里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你那么说,就猜到你需要我来工作室,我马不停蹄赶到,你果然回来了,”宋清麦得意,“你就说,咱俩是不是默契爆表,我都不用多问,就知道你什么意思。” 她扶着梁昭夕,借着走廊晚间关掉一半的灯观察她:“不过你到了怎么不进来,蹲外面干嘛,我刚才听到动静,吓得以为进贼了。” 梁昭夕最后那点力气也空了,往宋清麦肩上软趴趴一靠,纤细腕骨上勾着的黑色纸袋跟着晃悠,她沙哑拖长声:“我实在走不动了,蹲下歇歇。” 说话时候她被宋清麦连拖带拽地拉进工作室里,光线一亮,视野比外面清晰了很多。 宋清麦一转头,猝不及防看清了梁昭夕脸上的细节,一下愣住:“等会儿!你什么情况!嘴上的口红怎么这么花,还有这眼神,水唧唧的快淌出来了!你不是去云渊行馆泡温泉了吗,这大半夜的怎么——我靠……” 她想到重点,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直接把孟董给拿下了吧?!” 梁昭夕脸一烫,掩饰地咳嗽两声:“没有,他哪里是那么好拿下的,就是有一点点——” 她葱白手指矜持地比出一截小小的长度:“一点点进展。” 宋清麦秒懂她唇上的斑驳:“操操操是接吻了对吧!看你这表情,小动作,我猜得准没错,绝对不止亲了一次!快给我说说细节,我要听!” 她迫不及待,体贴帮梁昭夕把腕子上的纸袋给摘下来,推着她去坐。 走动时,宋清麦目光无意间落到了袋子里面,看到产权证,她一时好奇拿出来翻了一页,瞄到上面内容,不禁瞳孔地震,立马忘了接吻的事:“姐妹,你拿孟董的投资款买房去了?!” 梁昭夕坐下,身上酸软地侧趴到桌上,乌润长发垂了一桌,她目光动了动:“不是投资款,这个估计……是孟先生给的接吻费吧。” 她原本以为给套房只是那时候在车里随口说的,根本不当真,所以在看到产权证的时候,她说不清心里起起伏伏是什么感受。 最后占据上风的,是心脏上传来的某种莫名酸胀,又刺又痒地反复收缩。 他是什么意思,他要用这套价值过亿的公寓,明码标价来抵她今晚的吻吗。 她吸了口气,舌尖上被吮咬出的微痛鲜明起来。 几次接吻就换一套天价房子,孟先生这么大方。 宋清麦激动过后很快发现不对头,举着产权证不解说:“照这么说,孟董是今天临时起意给你的?可不对啊,这楼盘关注度超高,别看单价几十万,一开盘就遭抢,我爸还去看过,几栋楼里面积最大的就是顶层,据我所知,所有顶层都是早早售空,尤其你这套。” 她点了点上面端正印刷的楼号:“在位置最好的一栋,是提前内定出去的,怎么能今晚突然想给,产权人就直接变成你的名字了?除非——” 宋清麦联想到什么,脸颊涨出一层热红,抓住梁昭夕的手摇了摇,脑洞大开说:“除非他从最开始就是买给你的!宝贝,你会不会以前就跟他认识啊。” 她被自己没谱的设想燃到,急得加快语速:“要不然怎么能发展这么快!你以前接触这个圈层少,不知道孟董在外面传得多冰山,这几年想尽办法去扑他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女明星大小姐一抓一大把,别说近身了,就没有一个能传出丁点花边新闻的,可是你看你,一击即中无往不利,搞不好他就是专程对你特别,有心纵容的!” 梁昭夕抽成一团的心凝到最紧时,又倏然摊开,流出汩汩的无奈。 她笑麦麦异想天开到这个程度,更笑自己,刚刚某一瞬间,竟然为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心颤一下。 不可能。 孟慎廷那样的人,别说认识,哪怕她真正见过一次,也绝不会忘掉,她跟他的世界天壤之别,根本没有交集。 梁昭夕理性地拍拍宋清麦:“梦做太大了姐妹,他手眼通天的,真想给房子更个名,也许就是有轻松做到的办法,不是我这种小市民能想象的,别猜了,百分百就是接吻费。” “至于他对我的态度,”她望了望天花板,无意识捏紧手指,“多半是我的运气,刚巧碰上了他对女人有兴致的时候。” 宋清麦泄气地点头:“好吧我承认,应该我想太多,不过抛开别的不谈,光这套房子我真的实名羡慕了,我爸天天扣我钱管着我,我都想有一个这样的男——” “你不想,”梁昭夕捂上她的嘴,“房子我只是暂时收下,等以后分开时候肯定要还的,你羡慕什么,何况这条路好难走,我在他面前的每一分钟都像踩着钢丝刀尖。” 她认真:“我是身不由己,但凡有别的办法,我都不会——” 宋清麦拿下她的手抓住,嘴巴恢复自由,果断问:“不会什么?不会去钓他吗?昭夕,你摸着心说实话,你现在对孟慎廷,还是完全的虚情假意,没有一点真心?你说踩着钢丝刀尖,到底是因为他太震慑,你紧张害怕,还是别的。” “比如,”她望着梁昭夕闪动的双眼,“比如你恐惧的不是他,是你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沦陷,你心里已经很难对他清白了。” 梁昭夕被攥住手,被迫听完这几句话,头皮过电似的一炸,她反射性闭起眼,咬住唇不出声。 那些试探,亲密,纠缠,刺激,冒险,极致欢愉,都在拽住她下沉,她要怎么否认,她荒唐无耻地享受其中。 胸口快速起落了几秒,梁昭夕才佯装生气:“真的没有,我不会打破游戏规则,等目的达到了肯定马上跑,你要是再聊这个我就去睡觉了啊。” 宋清麦不逼问了,安慰地抱她一下:“好吧不聊,不过我还是要再唠叨你一次,当心点那个陈千瑜,我今天可刷到她社交账号了,发的是去云渊行馆泡温泉的九宫格照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孟家,或者说孟董本人请她去的,以她那种被惯坏的性格,肯定受不了你的存在。” 梁昭夕想起在行馆跟疑似陈千瑜的女人见过一面,看起来确实是心比天高的傲倨富家女。 她点头,宋清麦放心了,才说起明天在保罗大剧院有一场大型招聘会,工作室也设了展台,要去物色几个得力干将。 “保罗大剧院?”梁昭夕疑惑地顿了顿,“我记得不是在国际会展中心吗。” 这场招聘会梁昭夕知道,是上周临时宣传的,规格比普通的超出一些,跳过了大部分的应届毕业生,主要面对学历较高的行业尖端人才,正好契合梁昭夕迫切要招人的需求,当时就让宋清麦报了名,只是地点和最初通知的不一样。 宋清麦说:“对,听说是会展中心有其他大型活动被征用了,就改到了保罗大剧院,今天刚通知,无所谓啦,在哪都一样,比起来,还是剧院环境更好些。” 梁昭夕“嗯”了声:“我明早和你一起去。” 宋清麦神秘地摇摇手指,凑近她面前,高深莫测说:“你去不了,你有其他重要的事,明天上午,你要留在这里,视频面试一个你每天惦记的人。” 梁昭夕有所预感地坐直,纤薄腰背板得笔挺,惊喜问:“元颂?!” - 自从那天在网艺大楼没堵到元颂,梁昭夕就失去了他的消息。 只道听途说这位大神和公司闹翻,一怒辞了职,出国散心,根本找不着踪迹,没想到他会突然主动联系工作室,还答应接受十分钟的视频面试。 梁昭夕躺在休息间里失眠,起初以为自己在想着争取元颂,但没超过一分钟,她就在夜色里陡然睁眼,扯被子蒙住头,试图压下满脑子的孟慎廷,和他攻城略地的唇舌。 她翻身,夹着被子动了动腿,余光看到放在床头忘记收起来的内裤礼盒,不禁把脸埋得更深。 睡前明明洗了半个小时的澡,怎么一想起他,她又像在车里那时一样,哪怕空调开得很低了,依然湿黏。 梁昭夕一夜没怎么睡好,隔天很早起床,在宋清麦出发去招聘会后,她换了简单白t,扎起高马尾,素面朝天坐到电脑前,按时打开跟元颂的视频窗口。 对方很快接通,屏幕一闪,出现一张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少年面孔,长得干净俊秀,眉目精致,一打眼完全是偶像男团的门面水平。 第27章 唇和唇短暂的贴合, 梁昭夕还没有吃到多少味道就结束了,甚至不像真正的吻,更像是一个人坚不可摧的外壳被打碎,从破口里涌出来的失控宣泄。 几秒钟又狠又深的纠缠, 分不清是怕还是罚更多, 她隐约抿出一点血腥气,不知道这血是从谁身上流出来的, 本能地想睁眼看看孟慎廷现在的样子。 但因为睁开的动作, 她眼睛里无数的金属碎屑加重磨砺,翻倍地刺痛起来,泪水不受控地溢出睫毛往下流, 把整张脸沾湿。 一开始她还能撑着不吭声,很快就坚持不住,疼得呜咽出来。 她下意识想揉, 手腕被孟慎廷一把抓住, 他力气太重, 攥得她骨头快失去知觉。 她整个意识被疼痛占据,抗拒他的钳制, 哭着要从他手里挣脱开,随即她感觉自己一轻,被他强硬地拦腰抱起, 身体随着他大步往外走的动作开始颠簸。 剧痛缓解不了, 越流泪越严重,又没办法阻止泪水产生, 成了循环往复的折磨。 梁昭夕忍不了,也不想忍,借着受伤, 她什么都不顾忌了,在孟慎廷身上放肆折腾,推他咬他,让他松手,招他紧张心疼。 等听到车声逼近,有人匆匆下来开门,孟慎廷用力搂着她上去,把她放下的时候不得不松了一下手时,她反而又不高兴了,紧闭起眼睛,哭得稀里哗啦,抓住他禁锢不严的机会,从他怀里钻出去,摸索着爬到车座的另一头。 她倚靠着车门,可怜地卷缩成一团,嗓子哑透了,断断续续地抽噎。 “疼……” “太疼了孟慎廷。” “你怎么会来的,你今天不是开会很忙吗……如果你不来,我刚才说不定已经死在那个东西下面了。” “可我这样,比死掉也好不了多少,我可能要瞎了,你离我远点吧,我脸上也许还有碎屑,别沾到你。” “对,远点,离我远点,我以后不招惹你了,你也能轻松一点,不用再因为我,冒着悖伦的风险……” 梁昭夕眼睛疼得崩溃,脑子还在努力地转着,要把这个伤利用到极点,但凡有希望激到孟慎廷的话,她都一股脑说出来。 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手段还是真心了,越哭越难过。 万一她真瞎了怎么办。 往好了想,孟骁肯定要躲远远的,不会缠着她了。 可孟慎廷她还没吃到嘴,刚半路就夭折,她连亲都没亲够呢,好遗憾。 梁昭夕浑浑噩噩,没剩什么理智了,索性尽情地哭,把这段时间的委屈挣扎都掏出来。 孟慎廷悬在胸腔里的心脏被揉皱捏烂,胀出难以忍耐的麻痹感,他喉结艰涩地滚动,森冷目光向前一压,制止住崔良钧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崔良钧被迫闭嘴,皱着眉又看一眼孟慎廷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咽下急切,加快速度把车朝医院开。 孟慎廷扯开领带,简单粗暴地随便绕在伤口上,熟练勒紧,打结止血,避免不停流出的殷红把会她弄脏。 他利落处理完,单手捞过蜷缩着哭到打颤的梁昭夕,不顾她扭动,堪称强横地把她团起来抱到腿上,收紧仍在隐隐发抖的手臂,把人严丝合缝扣到胸前。 “昭昭,”他一开口,混着粗粝砂石的异样嗓音让梁昭夕停止动作,“昭昭,别闹,我在这儿,不会有事。” 梁昭夕怔忪听着他微微变调的声线,那些熟悉的波澜不动和游刃有余都仿佛成了泡影,此刻在她耳边的,是她从没见过的孟慎廷。 可她偏就一眼都看不到,很难说是不是她痛晕了,臆想出来的假象。 孟慎廷五指张开,掌着她后脑往下压,让她整张脸埋在他颈动脉旁,他急促的脉跳和鼻息泄露出情绪,越按捺越疯长,后怕和暴怒搅在一起,试图摁下心底躁狂的欲望。 她不是已经喜欢他了么,有一点喜欢就够了,就应该彻底捅破窗户纸,把她捆在身边,丢掉所有徐徐图之的耐心,撕开伪装,让她亲眼看看他原本的面目,逼着她从此寸步不能离。 她别再做梦能跟别人扯上关系,更不可能再用这种自我牺牲的方式来从他身上达到目的。 至于爱他…… 孟慎廷合了合眼,眉心蹙起深深印记。 他可以等。 他是不是该对梁昭夕说,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耗尽心机,想实现任何愿望,只需要爱他。 梁昭夕想抬起头,孟慎廷按住她,侧过脸,唇压上她耳廓脸颊,把她转过来,吮掉她腮上的泪痕,咬着唇堵住她哭声和那些刺耳的话。 梁昭夕起初疼得吸气,反过来咬他,孟慎廷反手摸到按键,把与前排之间的挡板升起,拨开她凌乱的长发拂到耳后,发了狠地吻下去,她舌尖酸麻,让人头重脚轻的酥软逐渐盖过疼痛,成了她立竿见影的麻药。 保罗大剧院附近只有两家小医院,孟慎廷信不过,幸好离圣安医院距离不远,崔良钧一路风驰电掣开过去,孟慎廷单臂抱着人下车。 梁昭夕坐在他强硬有力的小臂上,上身软绵绵贴到他身上,抱着他脖颈没力气说话了,耳朵朦胧听着很多对话声,从中捕捉着孟慎廷的音色。 他开口很少,三两句交代她的情况,随即她从他臂弯里离开,两个护士接管她,把她带进里面的处置室。 孟慎廷没有站得太近,停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注视里面,圣安医院的医护熟知他身份,高压之下个个如履薄冰,护士手一抖,险些打翻生理盐水。 孟慎廷盯着眼睛红肿的梁昭夕许久,转身走出去,让他们处理。 他站到走廊,唇间咬住一支不点燃的烟,敛眸尽力克制,等里面传出动静,他拿下烟,在手里碾烂成碎屑,扔进垃圾箱,那股压抑不住的心绪才堪堪消磨两分。 外面天色黑了,主治医生走出来带上门,谨慎地低声说:“孟董,梁小姐的眼睛检查过了,是铝屑,很容易获取,轻便好携带,用小瓶子,或者说是笔管,都可以装。” “您放心,这东西看着危险,让人剧痛,短时间失明,但及时处理就不会有问题,好得很快,”他不敢耽搁,加快语速,“而且梁小姐本身情况就不严重,碎屑的数量可控,也没有进入太深层,刚才我们初步处理过了,残留的还需要打麻药,再进一步取出。” 孟慎廷始终没有说话,医生小心揣测着他的心思,建议道:“等结束之后,我希望您能同意给她注射一些适当的安神药物,她好好睡一觉醒过来,至少能恢复七八成,回家也可以,后面再用一两天药,就彻底没事了。” 孟慎廷越过医生肩膀往里看,墙壁挡住了,她藏在里面,他沉声说:“安排病房,让她在医院过夜,回去我不能放心。” 医生忙点头称是,他们服务于这种权贵云集的私立医院,听过看过的炸裂八卦数不胜数,但关于孟慎廷私事的,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心里再激亢也不能表现出半点。 他早注意到孟慎廷的手,忍不住提醒:“孟董,您手上伤口应该不轻,血透过领带凝固了,取的时候会很疼,您最好尽快摘下包扎。” 孟慎廷仿佛没有痛觉,他扫了眼沾上血污的领带,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暗色,低淡说了句“不用了”。 半个小时后,梁昭夕的眼睛处理妥当,所有铝屑都顺利取了出来,红肿也消掉不少,她打了针,在处置台上直接昏睡过去,送进楼上的病房里。 单人病房静得只剩呼吸声,梁昭夕安然睡在床上,脸色素白,唇上口红擦掉了,血色浅淡,乖顺地轻轻抿着,偶尔做梦,会忽然皱起鼻尖胡乱咕哝。 孟慎廷坐在床边,手伸过去给她梳理碎发,梁昭夕睡梦里感觉到体温逼近,无意识地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手腕内侧,张口咬住他一点皮肉。 微微酸胀的触感挑破了尽量维持的镇定。 孟慎廷撑着床俯下身,虎口打开,轻掐着梁昭夕滑软的双颊,皱眉垂视她,。 她本能地抱住他手臂往下一带,孟先生能推开沉重的吊扇,却推不开她一只手,倒下去压到她身边,彼此吐息在夜色里交缠。 梁昭夕毫无所觉,满意地拱进他怀中,。仰头找着什么,直到唇碰上他下巴,才伸舌尖舔了舔。 眼都没睁的人,看起来纯真赤诚,好似没有保留,奉出真心地依恋和爱慕着谁。 病房里灯光开得很微弱,孟慎廷压低的眼睫投下深深暗影,靠某一个人存在才维持着鲜活跳动的脏器无言发出刺痛,上面太过久远干涸的裂伤,因这一点似是而非的爱意得到了微末水源,解不了极致的干渴,反而在刺激贪欲。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下,崔良钧低着头进来,小声说:“少东家,有眉目了,您去看看吗。” 孟慎廷起身,把被子拉高,盖到梁昭夕下颌。 按注射的药量,她至少还要深睡两个多小时,够他往返,医院这一层病房看护严密,危险也不可能靠近她。 再留下去,他怕这两个小时都过份难熬。 崔良钧懂了他决定,点头说:“两个护士在房里陪梁小姐休息,外面也有人守着,您可以安心。” 孟慎廷走出病房,从收紧的门缝里再回头看她一次。 不能安心。 每时每刻,日日夜夜,也许永远,都不能安心。 - 梁昭夕醒过来的时候,几乎怀疑在招聘会上发生的一切只是做了场噩梦,她先前还痛到快昏倒的眼睛这会儿完全没了感觉,用力眨一眨,也就还剩一点很轻微的刺痒,基本可以忽略。 第28章 梁昭夕抱住沈执的时间很短, 按照久别好友的亲密程度持续了几秒钟就松开,在沈执抬臂按住她肩膀,想要加重和延长时,她已经提前后退了一步。 沈执感觉到她无意识筑起的界限, 眼里的光随之暗了些许, 顺势放下手,在身侧攥了攥。 他面色如常地笑, 把芥末鸡翅塞到她手里, 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刚巧在这儿,是身体不舒服来看医生?这么大人了, 不会又照顾不好自己发烧了吧?” 梁昭夕知道她骗不了人,沈执做警察的,一眼就看出她从圣安医院里跑出来, 于是粉饰太平说:“是我朋友住院了, 我过来探望, 正好你就在附近,我当然要出来见你。” 沈执看她的确没有异常, 也就放下心,点头说:“看来几年不见,你交了很多家境优越的朋友, 这家医院贵得有名, 正常很少有人会来这里住。” 梁昭夕觉得他有其他的言外之意,眼睛眨动一下, 等了片刻没说话。 沈执吐了口气,略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跟她面对面平视, 温声说:“好吧,其实我是想问,最近网上闹很大的那些舆论,是真的吗,你跟华宸那位孟董之间好像很复杂,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既然我回来了,在你身边,就想尽可能帮你。” 梁昭夕并不意外沈执会问这个,可她不打算多谈。 涉及孟慎廷的任何事,她都不想到处宣扬,随便对人说,何况她和孟慎廷之间,没人能帮,只能靠她自己。 她豪气地拍拍沈执手臂,弯起眼明媚地一笑:“不用管那些小道八卦,跟孟董的事我可以处理的,你别担心,沈执哥,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不是你,我对我父母的事可能早就绝望放弃了。” 沈执悬起的心一坠。 果然不全是空穴来风,她真的和孟慎廷扯上关系了。 孟慎廷这个名字,曾经一段时间是他的救世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远超认知的钱,只让他做很小的事,以邻居哥哥的身份,替他照顾楼上那个总是孤独生病的小姑娘。 他欣然接受,生怕自己完成得不够好,惹那位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老板不悦,尽心尽力把小姑娘看护周到,她年纪小,爱黏人,很快把他当成最亲的玩伴,每天追在身后喊哥哥。 这样喊了一年两年,她实在可爱过头,他开始真的对这个妹妹上心有感情,于是收过的钱,遵过的命令,都成了悬在他心上的一把刀,不能改变,只能通过加倍对她好来弥补自己从前的虚伪。 小姑娘某次扶着他膝盖仰起脸问:“哥哥,我第一次见你,是那个暴雨天的小公园吗?” 他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人,多半就是那个给他钱的阴沉少年,想着反正对方有意隐藏身份,又不会走到台前来,于是鬼使神差顶下了这段经历,笑着对她说是。 小姑娘迷茫地皱眉,摸摸他的脸:“可我总觉得,你和那天长得不太一样了,可能是我烧得太迷糊,没看清楚。” 她得到肯定答案,很快忘了这点不对劲,纯粹地高兴起来,抓着他不停问当天的细节,是怎么抱住她,怎么带她走,看护她整个晚上,早晨又为什么趁她没醒就给送走了,她睁眼都没有见到他。 他一无所知,只能不断的编造谎言去填补漏洞,看着她那么依恋亲昵的反应,他又觉得说谎值得,反正真相没人知道。 从此只要她提起涉及另一个人的模糊记忆,他都一个不落地应承下来,让她纯稚的感情有了寄托,他也得到满足。 然而这些满足,随着年龄增长,她的拔高成年,无可阻止地变了味道。 喜欢梁昭夕是太必然的事,他被爱慕和歉疚拉扯折磨,不敢和她多联系,想要通过付出更多去填补自己收过的钱和说过的谎,考警校,做刑警,最初都是为了能帮她查清当年父母爆炸案的真相,时至今天没有变过。 他以为还会有很多时间慢慢来,直到网上关于梁昭夕和孟慎廷的传闻掀起浪花,他少有的紧张了,没想到始终隐藏于幕后深处的人,有一天会身居高位,亲自站到她的身边。 他怕昭夕被那个人无可救药地吸引,也怕自己做过的心虚事都会就此被掀开,曝露在阳光下。 沈执拧眉,抓住梁昭夕纤细的手臂,正色说:“你一个小女孩涉世不深,别以为那些权贵商人是好相与的,你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到了孟慎廷那样的人面前,怎么被吞掉的都不知道,我因为工作关系,了解过一些他的资料,他绝对不是你能想象——” 梁昭夕明白沈执是关心则乱,好脾气地听着,一直紧攥着的手机这时候突然震动,她神经猛一跳,想到是谁,一时什么都顾及不上了,立刻低头按亮屏幕。 上面是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来自她满心期盼的那个号码。 ——“梁小姐,宵夜还没吃过几口,就急着换外卖了,我该祝你用餐愉快。” 梁昭夕愣住,吊在喉咙口的心像被人出其不意地狠狠抓了一把,她反复几遍也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能察觉得到,孟慎廷就在附近,他看见了她。 她呼吸整个乱掉,绕过沈执跑到路边,把目之所及的所有方位都仔细找过一遍,颠簸不稳的目光落到前方转弯路口时,隐约捕捉到一抹倏然消失的熟悉车尾。 他走了?! 不,不会,也许是她太心急看错了。 他既然给她回了消息,应该会到医院跟她见面的。 梁昭夕没有心思再跟沈执多聊,涨红着脸色,有些急促地说:“不好意思沈执哥,我朋友有急事喊我,我得回去陪她了,你已经回了京市,就不急一时,下次再聊,谢谢你的鸡翅!” 她连跟他正式挥手的空闲都没有,挤出笑,朝他摆了一下就连忙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跑,一路迎着风冲进大门,一气呵成上电梯。 一推病房门,她脚步不禁顿住,里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西装革履,姿态得体。 男人一见她,脸上露出标准微笑:“梁小姐打扰了,我是孟董的私人特助,他吩咐我过来,知会您两件事,今天招聘会的意外已经事实分明,弄伤您眼睛的两个人目前扣在我们手里,明天请梁小姐处置,等您情绪宣泄好了,我们再交送警方。” 他顿了顿:“孟董说了,以梁小姐的社交圈,到了京市警方的案子,必然能秉公处置,不必他来费心,还有——” 男人翻开一份文件,毕恭毕敬递上来:“孟董还交代,明早上班时间一到,给梁小姐工作室的账户上新增两个亿投资款,不仅够您用到游戏内测,就算是上线公测也够了,还请梁小姐为他赚到钱,以免你们之间有任何经济纠纷。” 梁昭夕站在原地,很多声音都在抽空远离,空荡病房里剩下无止尽的轰然心跳,一下一下砸痛肋骨,连好起来的眼睛也窜上难忍酸胀,不知不觉涌起的湿热深含在眼眶里,悬着没有落下来。 这两件事,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如果那条信息她云里雾里,听完这些,一切都清楚明了,不愿意相信的事实炸成细细密密的小针,不留缝隙地扎在心口。 孟慎廷刚刚的确在附近,亲眼目睹了她抱住沈执,沈执的身份不是秘密,或者说在孟先生那里,任何人都没有秘密,他将自己比作被她吃过几口的宵夜,将沈执说成是外卖,冷眼旁观一般请她用餐愉快,还讽刺她在警方有人关照。 那钱呢…… 梁昭夕用力闭眼,垂下头,咬住手背。 她最怕的,最不能接受的,是他这么快就得知面试视频里的内容。 否则他不会字字切中要害,把她亲口对元颂讲过的那些话,重新说给她听。 她今天在招聘会上,为什么冒着受伤的风险也要去拼他的动容和心疼,就是因为她害怕,怕他万一知道那些,会从此把她列入禁区。 但多可惜,她已然痊愈的伤,在不合时宜的关头,失去了一切作用。 梁昭夕看着那份等她签字的投资协议,轻声让特助放下,等门关上后,她颤巍巍拿起手机,找到元颂的微信,直接把语音通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通,她忍住鼻腔里的闷涩窒息,开门见山问:“你把我说的话告诉他了?” 元颂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马上否认:“当然没有,我都决定跟你混了,怎么可能食言,不过看你的意思,我小舅舅知道了?!” 他那边沉声一响,像整个人砸到床上,痛苦说:“完了,我们两个都完了,小舅舅想知道的事,有的是渠道,他可能在我和你面试前已经事先放了监控,他就是要掌握你的所有,你翻车了梁小姐。” 一句“梁小姐”,和孟慎廷的信息里,特助口中代表孟董的称呼里,完全重叠,掀开梁昭夕最后一层冷静。 她挂断通话,脑子里反复炸响的,是来医院的路上,孟慎廷吻在她耳边,一次次低沉叫的昭昭。 梁昭夕看着他最后发过来的那行字,冰冷嘲弄,淡漠疏离,仿佛他不久前的疼惜只是她一场大梦,她受的伤,用尽的心机,步步紧逼的攻势,自以为今晚过后会突飞猛进的亲密关系,都成了碎开的镜花水月。 她慢慢坐到椅子上,抬起腿用力搂住膝盖,心被带刺的毒藤牢牢勒紧,酸胀得不知所措。 梁昭夕不记得自己失神多久,才勉力找回声音,她捂着喉咙清了几次嗓子,拨通孟慎廷的电话,连等待接听的机械音都没有,回她的只有一句用户已关机。 第29章 走出洛杉矶机场的第七个小时, 梁昭夕坐在车里,用手机的自拍镜头当镜子,再次打量一遍自己。 不到一天时间过去,她现在跟登机之前判若两人, 冷不丁看见, 怔愣几秒才能确定照出来的人确实是她。 她这次一腔孤勇临时出国,只来得及把工作室眼前的问题交代给宋清麦, 其他什么都没顾上, 提着简单的行李就来了,不知道孟慎廷在哪,会不会见她, 甚至连他还在不在洛杉矶都不能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满心冲动正在不停烧着她,让她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必须最快速度出发。 她特意把未来几天设计出一套假行程, 到处宣扬, 宋清麦还会配合她做伪,再加上孟慎廷多半正在气头上, 不会拨出心思去查她的底,自然以为她人还在京市。 她相信,她能瞒过他的法眼, 偷偷翻山越海, 出其不意跑到他的面前,让他措手不及。 洛杉矶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飞机刚一抵达,她就收到了宋清麦热情提供的小道消息,麦麦本身就在美国留学, 熟悉的留学圈里最不缺富豪千金,这些姑娘对上流圈层里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比新闻都可靠。 据说孟先生的并购案已谈拢,这边的大合作商得知孟董亲自莅临,晚上在奥康纳山庄专程设晚宴,按当地最高礼节办得相当花哨,还安排了面具舞会。 孟先生在公事上虽然作风狠厉,但也算分寸有度,不招惹到他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叫人难堪,所以应该是答应了,只是以他的性格,能在这种场合停留多久,就不得而知。 按大小姐们的说法,一听说孟慎廷会参加,哪怕时间再短,也让很多人暗地里亢奋尖叫,挤破头了要拿到晚宴的入场资格。 好在宋清麦人脉够硬,在受邀客人里找到信得过的熟人,要来了每人仅能给出一份的亲友函,保证她可以顺利入场。 她那时站在异国陌生的机场里,看着闺蜜为她奔忙,她眼窝默默发红,给麦麦保证,一定不会浪费这封邀请函。 既然提前知道了晚上有面具舞会,她就没急着联系孟慎廷,先到预定的酒店安顿下来,随后买礼服,找专给女明星做造型的机构去化妆弄头发,特意选了中国籍的化妆师,擅长打扮东方面孔。 一下午她花钱如流水,没空心疼,反正流走的都是孟慎廷的钱,等最后一步完成,她站在镜子前看到的,就是此时此刻手机屏幕里照出的样子。 小巧一张脸瓷白胜雪,眉眼风情唇肉浓红,黑色长发随意弯了蓬松慵懒的大卷,有几缕垂在奶油色颊边,有如八九十年代的精美港风画报,再配一件长度遮到腿根的缎面短礼服,够她在满场金发碧眼中一眼被发现。 车开进山庄大门,沿着一路粲然灯光直抵办晚宴的阿斯特宫殿。 山庄面积广大,城堡似的独栋建筑很多,以往都用来同时举办各式宴会,但今天为了请到孟慎廷,整个山庄已安静清场,只剩中央体量最庞大的这一栋灯火通明。 梁昭夕在门前下车,打量了一眼只在欧美娱乐八卦里听过的地方,以前还觉得宫殿之类的名字太浮夸,现在亲眼见到,只能说还是略显保守了。 门前一排守着的侍者检查完她的邀请函,脸上挂起极其灿烂的笑,请她去选面具。 “美丽的小姐,你迟到了十分钟,面具舞会已经开始,”金发男生说着流畅美音,语气恳切,“希望你选用这支独一无二的爱丽丝公主,它简直为你量身定做,保证你一入场,满场目光为你汇聚。” 梁昭夕英文很好,沟通无障碍,她看到面具,统一是半张脸的尺寸,遮住眉眼和小半鼻梁,那支被盛情推荐的爱丽丝公主是用各式花瓣和钻石粘合的,手工精致,足够夺目。 最重要的是,她大四时来美国交流学习的那段时间,临时被分配到的英文名,就叫alice。 梁昭夕戴上面具,走进华光乍泄的高耸大门,进入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 迈过最初的一段走廊,转过拐角,只在美国电影里见过的场面闯入眼帘,别墅厅堂里华丽到有些穷奢极欲,交响乐团在现场演奏,中央由流动餐台围拢出的巨大舞池里人头攒动,各式面具配上色彩不同的眼球,看得人眼花。 梁昭夕站在最外围,往上踮了踮脚,看清里面的大致构造。 一楼主要用作舞池和宴会,深处有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再朝上张望,二层的空间遮蔽在薄薄纱帘后面,只露出栏杆的底部,后面偶尔人影绰绰,看不清楚,像是专门为俯瞰下方的高位者隔绝出来的。 如果孟慎廷真的身在这里,那一定是二楼的空间,她想走近楼梯,就必须从这片舞池中间穿过去。 梁昭夕低下头,按亮手机,翻开跟孟慎廷的对话框,太多话停在她手指间,忍耐着没有按出来。 不能问,不能联系,她想让他意想不到,想让他没有准备。 梁昭夕又看了一遍昨天孟慎廷最后回复给她的话。 她垂眸,深深吸气。 孟先生,既然你说从未嫉妒,那我也不用客气了。 这不算心机,这是对你言不由衷的小小回报。 梁昭夕扣稳面具,挺直脊背,饱满欲滴的红唇弯起笑容,走出阴影处,踏进舞池的范围。 旁边一个正在喝酒的白人少年第一眼注意到她,愣了一下,当即放下杯子,兴趣浓郁地朝她迎上来,半弯腰做出绅士的邀请动作。 梁昭夕不熟悉这种场合,但她会演,半点没有露出拘谨,陷在面具中间的明润双眼俏皮一眨,大大方方搭上对方递过来的手臂。 少年很高,身材不错,舞步娴熟,顺势把她带进池中,俯下来夸赞,音色透亮动听:“好漂亮,是我的姐姐还是妹妹?” 对方看起来就十八九岁,她当然是姐姐。 但梁昭夕没答话,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种美式甜心小奶狗,不自觉职业病发作,想起她游戏里的四个男主角,其中就有一个是这种少年气类型,她倒是可以趁机多接触,找点灵感。 她跟着双人舞的节奏,手指很自然搭上对方肩膀,感受着薄肌触感,又放至胸口不着痕迹地一按,脑袋里建模轮廓就出来了。 少年得意地揽着梁昭夕的背,向四周炫耀自己逮到的大美人,很快另一个气质矜雅的燕尾服青年不甘示弱,过来搭上梁昭夕手腕,公开争抢。 梁昭夕又眼前一亮,很没原则地立马抛弃小奶狗,回握住新人,身子一转就到了他的面前,这个也好,气质绝佳的贵族公子类型,可以探索一下。 她笑容被花瓣面具衬得尤其明艳,青年看得满眼着迷,步子划开,把她带向舞池中心。 梁昭夕略微倾身,跟他以跳舞的姿势半环半抱,正打算开口说话,适当地浅浅调戏两句,一阵无比熟稔的、让头皮酥麻的急重过电感,毫无预兆地贯入她身体,激流向四肢百骸。 流畅的呼吸在这一瞬哽住,耳边像塞满了潮湿的棉花,脑中嗡嗡震荡,仅剩下陡然加速的心率。 梁昭夕快速闭了下眼,尽力平复指尖不由自主的轻颤。 世上只有孟慎廷。 只有他能这样,不言不语,面都未露,沉沉投下一束意味不明的目光,就让她敏感到方寸大乱。 他果然在这里,她真的找到他了。 明明方才她还能笑盈盈跟舞池野花们勾肩搭背,刚一感受到他投下来的注视,她整个人都绷直了一根弦,其他莺莺燕燕再会哄人,都在他的存在感到来后显得索然无味。 一想到孟慎廷此刻就在某一处如影随形地凝望她,梁昭夕爽得脊背都在微微出汗。 那种紧张又激亢的危机感,极大刺激着肾上腺素,交织难辨的强烈心慌和兴奋,只有孟慎廷能带给她。 但正因为这样,梁昭夕凭着破罐不怕破摔的视死如归,跟舞池里金发碧眼的英俊型男们玩得更起劲儿。 不是不嫉妒吗孟先生,那您现在不在意才对,何必屈尊纡贵地盯着我呢。 交响□□过薄薄一层纱帘传到二楼,黑色雕花栏杆后面,是与下层截然不同的空间,一楼是炫目油画般的奢靡热闹,二楼则是庄重严谨的商务会场,除了人人都按晚宴风格戴上了面具之外,两层楼像分处在两个极具反差的世界里。 很多常出现在全球财经报道中的熟面孔,此刻都站在这儿,无论什么发色瞳色,俱是谦恭有礼,围绕着栏杆边兀自站立的那道高大身影。 今晚宴会的发起人是个美德混血的金发男人,他有些不明所以,试探问:“孟董,您不是要离开?” 孟先生事先提过了只留十分钟,他为了延长,刚才试图让几个漂亮女孩儿上楼来,都被孟先生一道冷淡眼神直接喝退,他后怕不已,明白孟先生是当真不近女色,没当面翻脸他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敢再乱来。 果然时间一到,这位让他摸不透性子的年轻上位者就利落起身,整层的人也都纷纷随之站起来。 然而孟先生还未抬步,只是透过单向透明的纱帘随意朝下一扫,人就停在那里,缠着纱布的手搭到栏杆上倏然握住,再没动过。 孟慎廷低眸直视着楼下舞池,深色瞳孔无声无息紧缩,视野被那道绝对不应该出现的鲜妍人影撞得发疼,彻底占满。 离开京市两天,他始终不能冷静,怕自己一时失去理智做出过激的事,在知道她未来几天行程丰富得完全没想过他之后,他已经无法缝合心底裂口,里面喷涌出难以自抑的阴暗,他预感会失控,有意不去关注她的动向。 第30章 卡尔顿石雕一样呆立在楼梯旁, 张着嘴发不出声,他自然认得眼前是谁,心里惊涛骇浪淹过头顶,窒息着试图解释, 孟慎廷一眼没再看他, 信手扔开面具,抱着怀里的人风平浪静朝外走, 放任无数目光在身上聚焦。 孟慎廷走的路线跟梁昭夕进来时一样, 只是现在,她之前跳过舞摸过胸肌的那些男人个个惊慌失措,极力向人群后躲, 唯恐被孟先生迁怒,这样互相推搡着争相回避,自动把舞池中间让出一条畅行无阻的通道来。 梁昭夕像只得胜的小孔雀, 一面为他的宣示主权雀跃开屏, 给自己初步胜利的征途鼓掌, 一面还要努力矜持,不能把情绪表现得太明显。 等大门一开, 室外微凉的风吹开她头发,也让她湿漉目光清明了不少,她意外看见门前中庭处先后停着两辆黑色迈巴赫, 崔良钧从前面那辆的副驾驶下来, 随后两辆车的后排车门都被侍者恭敬打开。 孟慎廷一手托臀,一手扣住她后脑, 俯身把她送进前面的车里,随即直起背,根本没有要同乘的意思。 梁昭夕心里猛一下落空, 在他指尖要抽走时,眼明手快地攥住他袖口,仰起脸切切望他:“你去哪,我们不一起走吗?” 孟慎廷眼神在她脸上凝了短暂一刻,侧过头交代崔良钧:“先送她回去。” 梁昭夕刚聚起的那点喜悦荡然无存,她不放手,抓紧他触感冷硬的腕骨,声音不太稳地强词夺理:“你要把我送哪去,你刚才把两个面具都摘掉了,按今晚舞会的规矩,双方都摘面具,就代表要春宵共度,孟先生是晚宴的主角,不遵守游戏规则吗?” 孟慎廷表情隐在车里车外的光影交接处,辨不分明:“你应该知道,没有人能给我制定游戏规则。” 梁昭夕嗓子一酸,握得更用力,不让他走。 他向来心绪收敛,喜怒不形于色,那些理智坍塌的瞬间都太稍纵即逝了,不够证明他的心情,即使她刚被他凶悍地吻过,在人前堂而皇之地独占过,她也不敢确定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还没给她明确的态度,有没有消气,要不要原谅,肯不肯让她重新开始,他什么都没说,而且好像有意对这个最要紧的话题避而不谈。 孟先生看起来那么理性,可她最怕他理性。 梁昭夕心里发慌,打定主意赖上他,往前蹭蹭搂住他手臂:“游戏对象是我,你也对规则没有一点兴趣吗?孟停,我不是跑过来玩的,我有很多话急着跟你说。” 崔良钧在一旁臊红着老脸,清清嗓子适时提醒:“梁小姐,少东家确实有工作,还要回洛杉矶这边的分公司,可能忙到很晚。” 梁昭夕一听,顺从点头,听话地把手一松,紧跟着拾起孟慎廷放在车后座的西装,利落套在身上。 然后她胆大包天一探身,勾住孟慎廷胸腹前的纽扣,把他颀长身体拉低。 在他手撑着车门靠近时,她扯松他领带的温莎结,整根抽出,当成腰带绕在自己腰间系紧。 这件价值不菲的高定男装在她身上转眼就成了束腰的oversize外套,长度刚好及臀,和礼服裙平齐,冲淡了妖娆,显得俏丽英气。 梁昭夕拇指擦掉唇角溢出的口红,抹在孟慎廷手指上,问:“那这样呢?我换成正经打扮,再戴上口罩,跟着孟先生去公司可以吗,我做临时助理,绝不惹事,好不好。” 她转而牵起他长裤的一点布料,可怜地晃了晃:“我一个人来美国,本来就害怕,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非要赶我走吗——” 软热的唇忽然被他忍无可忍抬手捂住,其余的话都堵了回去。 梁昭夕眼睫抖动着,任凭孟慎廷上车,把她捞进怀里摁在腿上,掐住她后颈最酸软的那根神经,沉声吩咐:“不用送她回我住处了,直接去公司。” 梁昭夕得逞,乖得不像话,温驯贴在他肩上,让他惩戒地揉捏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他要送她回的,是他的住处?! 她弯唇,也没什么后悔的,她不想在空荡房子里苦等,只想时刻黏在他身边。 她要争取跟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况且她……的确好想他。 梁昭夕紧贴在孟慎廷身上,感受着他心脏震动,某种失而复得的后怕刺得眼窝发酸,她难得安分,柔软地依赖他,直到车开始减速,即将停下时,她不经意摸过他掌心,才悚然一惊。 他手上缠的那道黑色,不是今天晚宴的配饰吗?怎么有几块触感发硬,像什么液体干涸了。 她皱眉,翻开孟慎廷的左手,隔着黑色绷带按下去,摸到几乎横贯了整个手掌的凹凸伤口。 梁昭夕脑中一阵恍惚,清楚记起招聘会出事时,她嘴角吮进去的血腥味。 ……是他受伤了?他为了推开那个吊扇,手被割成这样?!所以呢,他还在为她流血时,亲眼看到了她跟沈执抱在一起。 梁昭夕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孟慎廷不轻易接受她是对的,她哆嗦着吸了口气,刚想说话,车停稳,孟慎廷收回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让她垂首安静,她无声沁出的泪雾夹在睫毛间。 “别演心疼了,也别浪费心思编那些哄人的谎话,”孟慎廷声音沉哑,“你没那个天分。” 说完他下车,梁昭夕狠狠蹙一下眉,抑住心底的难受。 她要怎么说,心疼不是假的,想哄人也不是假的。 这次赶来找他,就是想用真心,只不过这份真心有限,只用到她目的达成的那天。 梁昭夕用手扇风,把眼睛的潮湿弄干,追着孟慎廷过去。 华宸集团在这边的分公司位处洛杉矶市中心金融区,近三百米的银灰色大楼在辉煌夜色里直插入云。 梁昭夕主动戴上口罩,一本正经跟在孟慎廷后面,一路上受尽尊崇,也是狐假虎威了一把,可惜遇到的人太少,还没过瘾,就被崔良钧带到顶楼办公室旁边的会客间。 她试着抗议:“钧叔,我有做助理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梁小姐名校毕业,成绩优异,”崔良钧在香薰炉中点火,诚心说,“但少东家刚吩咐了,梁助理今晚唯一的工作,是在这里专心休息。” 梁昭夕还想争取,鼻腔吸进某种舒适的淡香,跨国长途航班一直没合过眼的疲倦,抵达后一刻不停高度紧绷的精神,还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不约而同找上来,击垮她岌岌可危的精力。 眼帘沉重,太阳穴刺疼,时差带来的紊乱感最终占了上风,让她脸色泛白地靠进沙发里,蜷成一团闭起眼,意识消失前,还在想孟慎廷手上的伤。 梁昭夕彻底熟睡后,紧闭的门轻声一动,高大迫人的身影进来,调暗房间灯光,留了一点微弱的在沙发边。 他站在门口,垂眼望着毫不设防的梁昭夕,没有马上走近,刻意放慢速度,摘掉腕表,解开袖扣,翻折衬衫,露出筋肉拉紧的小臂,存心磨着自己这幅理性外壳下,热燥到随时要撞破闸门,倾泻而出的欲求。 会客室里静得连呼吸都听不清,孟慎廷闭眼再睁开,仍然无法静下来,他喉结隐隐滚动,额角浅青的脉络若有若无隆起。 他抬步走向沙发,动作轻缓,也不容抗拒,把人抱住,整个拢进怀中,摘掉她口罩,掌着她盛妆的一张脸转向自己,低头亲吻她眉心。 只是眉心不够,再吻过低垂的眼睛睫毛,秀丽鼻梁,微红的鼻尖,脸颊,下巴,瓷白细长的脖颈,他不轻不重吮咬她脆弱的咽喉,再啄吻向上,在她无意识启唇发出微弱哼声时,重重亲她颜色斑驳的嘴唇。 无法发泄,那些经年累月的情绪和热望,被三番两次当面刺激的疯魔嫉妒心,在这些不被她利用,不为她所知的亲吻里,非但疏解不了,反而像饮了毒一样煎熬。 孟慎廷双臂力气加重,把她禁锢得透不过气,她不自觉挣动,但因为安神助眠的香料,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浓墨似的眼里深云沉雾,吮她露出一点的舌尖,渴极般深深闯进去掠取。 她这一路行程刚刚到他案前,她什么都没准备,拎着几件衣服就来了,连他身在哪都不知道,不管不顾上了飞机,落地到只跟随学校来过一次的异国城市,如果他走了,如果她没找到他,她又要一个人辗转周折去多少地方。 她吝啬节省,坐廉价的经济舱,吃简陋飞机餐,订的酒店房间逼仄,环境混乱,倒舍得花钱在那场舞会上,他只留十分钟,万一提前离开怎么办,她陷进那个舞池,群狼环伺里,会受什么欺负。 不能想。 孟慎廷咬着她唇肉,咽下残存的口红,跟她鼻息交缠,沉沉质问:“梁昭夕,你到底来做什么,只是为了继续利用?” 梁昭夕迷糊地动了动,蹭着他下颌,像回答般,没有意识地含糊咕哝:“找……孟停,要拿下……孟停,等成功了,我就能——” 再次粗暴地吻住,逼迫她吞掉后面的话,只能发出愉悦动听的气音,那些“甩掉”,“离开”,“逃走”的字眼儿,未曾说出口,悬在黏稠到缺氧的空气里。 孟慎廷抱着梁昭夕站起来,用衣架上长外套把她盖住,走出会客室,一路下楼到地下停车场,车上也点着一样的香薰,让她睡得深沉,等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孟慎廷把她放到主卧床上,脱她身上的西装,里面短裙紧裹着身体,绝对不适合睡眠,他半垂着眼,揽过她的背,拉开她身后隐形的拉链,划至一小半时,传来很轻的布料断裂声。 第31章 梁昭夕刚醒过来还不太清醒, 望着紧闭的窗帘和卧室陈设,一时没想明白自己身在哪,随着记忆回笼,昨晚纷乱的碎片涌进脑中, 最后定格的片段是她在公司会客室沙发上睡着。 床头边的古董时钟安静显示着时间, 上午九点半,一夜过去了, 这种情况下, 她现在能在哪,看这装帧摆设也不可能是酒店,必然是孟慎廷的住处。 梁昭夕总算醒彻底, 一想到她又成功睡到了孟慎廷的床上,就激动地往起一坐,身上被子一秒都没多留, 顺着皮肤滑下去, 堆在腰间。 温度改变, 她忽然觉得冷,像没穿似的, 迟疑地低头一看,昏暗中也被明晃晃的大片奶白给闪了眼睛。 不止白,还弹, 她起身的动作有点大了, 不免动如脱兔。 等弹跳平息,梁昭夕终于确定, 她腰以上,整个不着寸缕。 她怔愣,被超出预期的惊喜砸中, 立马把被子掀得更大,紧张瞄向更不可言说的地方,一看清下方完好无损的蕾丝,试探动了动也没有任何不适应,尤其在找到床单上遗落的一小块内衣残片后,就确定是她想太多了。 孟慎廷怎么可能趁她昏睡做什么,她脑筋清楚拼命撩拨的时候,都不一定能让他动容。 但不管怎么说,裙子和内衣肯定是他亲手脱的,她摸了摸脸,妆也卸掉了,当然也是他帮忙。 梁昭夕脸色涨红,往后仰,跌回床上,她要求不高,这样也很满足了,至少他愿意碰她。 不枉她故意穿了这么一套超薄蕾丝,一勾就破,一扯就坏,专门碰瓷。 她把热燥的脸藏进被子深处,试着揉了一把自己,触感上佳,滑不释手,她把枕头也扯过来,盖在脸上,闷住嗓子里羞耻的气音,不知道他撕坏内衣时,有没有顺便检阅一下她。 再想想孟先生古井深潭,少有波澜的冷沉,见面后的接吻都像在惩罚,他估计沾都不会沾她这里,坏掉的内衣直接就丢垃圾桶了,哪能那么轻易为她生欲。 梁昭夕停止奢想,光溜溜起床,才注意到床尾摆着几个大尺寸纸盒,掀开一看,上面是连衣裙,长至脚踝,上身贴合身形,腰收得极细,裙摆倒是宽松,像简洁改良的法式公主裙,只是前排扣子从领口往下一路开到了底。 下面是整套内衣,同样颜色的蕾丝,显然比她坏掉的那件要结实很多。 梁昭夕先把内衣穿上,淡定地进浴室洗漱,才换上连衣裙,去镜子前转了一圈,裙子果然很像公主常服,跟她的长卷发意外适配,适合站到庄园古堡里去拍画报。 原来孟先生喜欢她穿这种类型。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刚想给孟慎廷发过去,耳朵敏锐地抓到门外响动,她心一紧,没想到这个时间孟慎廷还在,她情绪起飞,加快脚步过去拉开门,循着声音跑到客厅,瞥到大门口即将出去的一抹深灰色侧影,直接冲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你都等我到现在了,为什么不再多等几分钟,”梁昭夕拢紧手臂,不让他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万一我没听到声音,就会错过你。” 孟慎廷抓着她拼命用劲儿的手腕,低哂:“有公事处理,不是等你,爱丽丝小姐很擅长脑补。” 说话时,他另一只手握的手机向内一翻,黑掉的屏幕掩盖住了卧室里正在时时直播的监控画面,画面上为他记录着女孩子是怎样穿着他选的连衣裙愉快转圈,又怎样听到他有意弄出的响声急切跑出来。 他需要她脸上那些不加修饰的热烈和在乎,哪怕装的,哪怕假的,哪怕目的明确,他也在渴求。 这个监控还是当年他被迫来美国时,孟寒山事先装的,不止卧室,这栋房子里几乎无处不在,为了时刻监视他的一切。 夺权后,他把其他的拆除干净,唯独剩下房间里对着镜子的这个,把它拍过的种种画面也全数保留下来,他曾经遍体鳞伤的,带着弹孔的身体,无数次面色苍白血流如注,他的挣扎狼狈痛苦和发疯思念都印在这面镜中,他没想过,某天她的身影会出现在里面,穿上他掌心焐热过的裙子,明媚浅笑,将他过往的一个个无眠之夜覆盖。 他昨晚克制住所有阴暗下作的念头,没把摄像头转向床上,已经尽力了。 梁昭夕自顾自地乱着阵脚。 孟先生一句不凉不热的爱丽丝小姐,显然在讽刺她舞会上到处瞎撩。 她定住神,贴在他背上拖长了声:“爱丽丝小姐的小心思你不是都看透了吗,为了得到你的注意,我本来就可以不择手段,反正我就是这么心思不纯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了解。” 她手指不老实,轻轻划他领带,指尖磨过他胸腹之间:“你明知我有多恶劣,还把我从舞会上带走,那就别想把我扔这儿,得负责到底,你现在是要去公司吗,我陪你,我继续做你助理。” “孟董……”她抬着脸,唇若有若无触碰他衬衫底下的挺拔后脊,“你带我去,我又不要你发工资。” 孟慎廷似是而非地淡嗤一声:“免费的不是更贵么。” 梁昭夕唇线弯得甜美漂亮,声调扬起:“对,但是我保证,我要的报酬,对孟先生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比如抱我,比如亲我,再或者——” 她静了静:“比如审问我,骂我,怪罪我,跟我计较,让我认错,然后原谅我,允许我碰你,让我跟你重新来过。” 一口气说完,梁昭夕弄不清她是动了真情绪,还是怕听到他的拒绝,有些气喘地闭上眼睛。 她不想逃避彼此之间横亘的问题,也没打算装傻充愣地轻轻揭过,孟慎廷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人,她想要跟他开诚布公,面对面交代自己利用他又翻车的罪行,然后才能跟他真正开始,否则这么大的伤口摆在那,避而不提,只会持续腐烂,她心里没底。 可从昨晚开始,孟先生始终不碰这个话题,他越这样,她心越打鼓。 孟慎廷清楚他应该把梁昭夕拉开,让她留下乖乖等着,但手指严丝合缝碾着她温热的皮肤,想要放掉又谈何容易。 他扯了她一把,在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时,抬臂把她稳住,在她腰上漫不经心似的一拍。 “梁助理,既然要跟我走,就安分点。” 梁昭夕这次还真的有点忐忑,毕竟白天不比晚上,公司里人多眼杂,她这么跟在孟慎廷身边出现,不知道要引来多少眼光。 国内情况复杂,老爷子刚公开她跟孟骁的婚讯,这边她还没把孟慎廷哄好,不敢造次,所以下车前,她还是自觉戴了口罩,想着先别那么高调,免得给孟先生惹麻烦,让他不悦。 孟慎廷凉凉扫她一眼,脸色莫名沉了些,敛起唇一言未发。 梁昭夕哪里知道是怎么惹到他,瞄到他几近冷锐的侧脸,赶紧亦步亦趋追上去,但毕竟穿着长裙,速度没法太快,跟不上时,她就踩着他的影子,皱着脸小小声抱怨控诉。 孟慎廷余光盯着她的反应,在她追得气闷,不得不摘下口罩露出脸时,他眼底冰霜才融了一层。 她的所有想法都昭然若揭,时机也没到能公开的时候,可他仍然平静不了,不能容忍她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不见光的地下情人。 分公司一栋摩天大厦六十几层,董事长办公区域在顶楼,梁昭夕口罩一摘,跟在孟慎廷左右,哪怕表情绷得再认真正经,没过五分钟,一栋楼也快传遍了孟董身边居然多了个身段火辣的美女特助。 美女特助梁昭夕决定执行好今天的人设,一进办公室,就观察好了大致环境,等孟慎廷坐下开始签署那些提前铺开的公文时,她自觉地去咖啡机前泡咖啡,双手捧着,殷勤端到他桌前。 咖啡冒着袅袅热雾,这份娴熟的端茶倒水过分刺眼,孟慎廷抬眸看她:“做助理不需要伺候人。” “这哪里算伺候,”梁昭夕眼一弯,绕过桌子站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平直宽阔的肩上,轻缓揉捏,只是她手小,他肩臂又肌理贲张,按摩力度远远不够,更像是抚摸,“我只是想为孟董服务,而且我很会的——” 她试着加重力气,想舒缓他筋骨,结果比寻常抚摸更晋级一些,简直成了事前带着需求的爱抚。 “感觉怎么样,还不错吧,”梁昭夕毫无所觉,还以为自己按得很合格,她低头,唇擦过他短发,不经意说起以前,“我小时候就很擅长了,以前我爸妈工作太忙,没空管我,我天天在家盼着他们开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对我来说就等于天籁,只要他们回来,我煮饭,洗衣服,泡茶,冲咖啡,捏肩捶腿,什么都会。” “如果不回来的话,那我就调皮捣蛋,到处闯祸,不学着好好穿衣服,淋雨感冒,让人费心的事全做,其实就是幼稚小孩儿,想引人注意,想得到关心,多被爱一点点,”她笑得俏皮也酸涩,“那时候实在太小了,不懂事,没分寸,有一次下暴雨发高烧,还非要跑出去找爸爸,结果差一点死在外面,还好被人捡走了。” 孟慎廷用力捏住她乱动的手,把她往前带,她软得像没骨头,顺势就滑到他腿上。 他靠坐在宽大办公椅里,她温驯贴在他身前,还故意造作地“啊”了声:“孟董,助理这样不合规矩。” 孟慎廷掌着她的脸晃了晃:“我没有哪个助理,能近身一米之内。” 他没等她接话,转而随口般问:“几岁的事。” 梁昭夕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什么,继续回忆着说:“五岁,也是秋天,我那时候烧得神志不清,走到个陌生的公园里,现在想想,很容易被拐走,还好幸运,遇到了——” 第32章 分明是自己惹出的事, 真正到了要偿还代价时,梁昭夕才觉得她高估了自己,眼前经历的已经超出她承受能力。 她终于失去镇定,力气散尽, 像脱离现实坠入云层, 迷蒙着睁眼去看,很想看清楚孟慎廷这一刻是什么表情。 然而她目之所及, 只有他低垂眉目和高挺的鼻梁, 那道优越的鼻骨正陷进一片白,冲淡了孟先生的冷肃威势,给他添了某种极具反差的放浪形骸。 他一身严谨衣装丝毫未乱, 偌大办公室里也还是冰冷理性的金属色调,唯独她绽开靡丽颜色,正在为她的胆大妄为买单。 梁昭夕从脸颊到锁骨下方都红得沁血, 本来就稀少的反抗力还在不断抽离。 她不甘示弱, 不想在这种关头只会虚软失神。 她费力抬起酥麻的手臂, 覆在孟慎廷后颈上,摩挲他有些刺手的短发, 颤巍巍说:“孟先生,我不懂你的为所欲为是什么意思,怎么能教你, 我没经历过, 不会这些,你才是我的老师。” “现在不会了?刚才上下其手的是谁, ”孟慎廷齿间惩戒地研磨了一下,让她绷不住出声,“梁小姐早在第一次去孟家之前, 不是就准备了满脑子的手段要对付我,怎么又无辜起来了。” 梁昭夕高悬着的心一缩。 孟慎廷终于肯谈这件事了吗。 她咬着下唇,想先咽下喉咙里羞耻的音调,再跟他好好谈,后背压着的门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叩击。 又有人来了。 梁昭夕抓着孟慎廷的肩,慌乱地打量自己一下,满身不正常的红都不用提了,光是连衣裙的五六颗纽扣就需要花时间整理。 她忐忑求助地望着孟慎廷,他唇上犹有水色,盯了她几秒,把她衣襟拢住,往怀里一压,沉声对外开口:“说话。” 外面寂静了几秒,崔良钧的声音才隔着厚重的对开门响起:“少东家,飞机准备妥当了,傍晚之前随时可以出发,您看……” 孟慎廷喘了一息,肋骨之间乱撞的暗流强行克制下去,他在梁昭夕头发上揉了一把,捏着脖颈把人拎开,再俯身抱起她,回答崔良钧:“备车吧,半个小时。” 等门外的脚步声远离,孟慎廷抱着梁昭夕进里面的隔间,不轻不重把她扔床边,低着眼帘给她一颗颗系扣子。 梁昭夕一时看不清他神色,鼓足勇气抓了抓他手指,支支吾吾说:“等,等下,还没干,我,我擦擦……” 就湿漉漉的,沾到内衣了,像埋了颗随时能害人脸红的定时炸弹。 孟慎廷手一顿,睨她一眼,把扣子又打开,用拇指抹掉残留水痕,不等她有什么回应,他手腕稳定地给她重新扣好,泛潮的指节紧接着抚上她嘴唇,不客气地探进口腔里,搅一下她瑟缩的舌尖:“要求还不少。” 梁昭夕脑袋快炸了,平常越是冷肃不可亵渎的人,做出这样的事就越是让人顶不住。 她发了高烧一样吐息急促着,小声问:“我们这么快就要回国吗?可是钧叔说飞机随时出发,不像是飞长途的常规航班。” 孟慎廷自然听出她的试探,不置可否地顶着肩膀把她往后一推,她顺势倒在许久没有人睡过的冰凉床上,一双眼睛柔润湿漉地凝着他。 他喉间微微滚动,语气仍是不近人情的:“不想回国?” “不想,”梁昭夕细长雪白的颈项震动,发出依恋委屈的音,故意说,“回国之后梦可能就醒了,就要准备结婚,毕竟老爷子把话说出去了,现在全网都知道我很快要嫁给孟骁。” 孟慎廷快速地闭了下眼,眉心拧起又展开,不想在她面前泄露出任何真相。 他没接她的话,讳莫如深地俯看她的脸,低声交代:“收收你的小心思,不用探口风了,在这儿躺半个小时,时间到了跟我出去。” 梁昭夕知道眼下不适合逼迫和追问,乖巧地应了声,望着孟慎廷背影离开,听见他回到外间的办公桌批阅剩余的公文,她翻了翻身,一口咬住手臂,潮红着脸满床打滚。 他用腿欺负她了,他碰了,还尝了。 而且他本人……那么夸张。 梁昭夕双眸明亮,得胜的笑意藏不住,转念想到接下来不清楚会去哪,万一真的回国,一大堆麻烦还等着她,孟先生又不给她机会深谈,也没跟她和好,她情绪又滑下去,失落地挡着眼睛。 半睡半醒时,梁昭夕乍然睁眼,只觉得腰上一紧,被熟悉的手揽过抱起来。 她想抬头说话,下去自己走,他没允许,压着她头往下一摁,她自然就靠进他颈窝里。 梁昭夕视野太受限,只能确定孟慎廷就这样托抱着她走出了办公室,根本不加遮掩,她猜他是走专用电梯,直抵车库,一路上除了钧叔不会遇到其他人,才这么堂而皇之。 否则他又没原谅她,又没爱上她,哪里会公开冒这种险。 虽说国外和国内的舆论平台很不同,关注的消息也天壤之别,但毕竟分公司有很多国人在,且事关孟慎廷,难保不会有人八卦,认出她就是孟骁的未婚妻。 孟董和侄子的女人这么亲密,真传出去,悖伦的事可就要做实了。 梁昭夕当然没幻想能有这么轻松,可如果假设真的有,她会因为提前达到目的而跑路吗? 她反复问自己,直到孟慎廷把她放上车,她娇滴滴装晕,谎称时差还没倒好,耍赖地枕到他腿上时,她仍然没有答案。 要是放在以前,不是应该秒秒钟作答,她只要借着孟慎廷甩掉孟骁,马上就准备分手。 可现在怎么了,摆在那的正确选项,她竟然犹豫不决。 她在对他不舍。 梁昭夕搂着孟慎廷的膝盖,鼻子有点泛酸,心思飘忽时,她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孟骁的微信视频邀请,她当场忘了纠结,脑袋里灌进一捧冰,清醒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的处境简直水深火热,能利用的时间少到可怜,她居然还在做不切实际的梦。 梁昭夕没接,等待邀请自动挂断,也没藏着,大大方方让合目养神的孟慎廷注意到,她感觉到他视线落下来,不着痕迹把手机举得更高点,生怕他看不见。 孟骁也很争气,紧跟着发来一串语音消息。 她看似手一抖,误点开,让孟骁的语音在密闭车中公然连续播放。 “昭夕,你电话打不通,怎么回事,是没信号吗,我刚给你打视频你也不接,你不是告诉我临时出差去谈合作,怎么两天了也不给我消息。” “要不是那天在楼门外面,你哄我说很快回来,我根本不会让你走,我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不会影响婚礼,而且老爷子答应了,他无论如何,一定保证我们十一月完婚。” “既然我做错的那些事,你都愿意理解我原谅我,那我就更不能耽误时间了,我把婚礼场地,婚纱首饰都挑了一遍,等你回来定。” “婚纱照的机构我也选好了,等你到京市,咱们就拍。” “你别故意不回我,我可天天想你呢。” 最后一条。 孟骁低着嗓子叫了一声:“老婆。” 梁昭夕被激得一阵恶寒,但随即就感受到头顶上方那股叫人亢奋的割肉蚀骨感,她被沉抑地逼视着,慢吞吞想给孟骁回一条安抚的消息,刚按了一个字,手机就被孟慎廷直接抽走。 也是刚好在这个节点上,她手机又震动几下,通知栏跳出新的消息提醒。 这次不是孟骁,是沈执。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下滑,把沈执的微信当着她的面打开,好死不死他也发的语音。 “忙什么呢,怎么不回我信息,我约你见面你也没理我,小孩儿果然是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听哥哥话了。” 梁昭夕顿时浑身发麻。 她手指攥着,不敢动,不敢去看孟慎廷,只能由着他一条一条放给她听。 沈执继续说:“我主要是想问你,这两天网上那些消息里写的怎么回事,你又和孟骁扯上关系了?是不是被迫的?如果你有麻烦,必须告诉我,我想办法替你解决,就算对方是孟家,哪怕是孟慎廷做主,我也会管到底。” 他或许觉得彼此关系有些远了,又放轻语气,叫了她小时候的称呼:“乖乖,你看见了就快点给我回电话,别让我担心。” 车里陷入异样死寂,梁昭夕呼吸都停了,硬着头皮紧紧抓着孟慎廷的长裤,那股要死的诡异偷腥感过去后,很快被极度狂热的期盼给战胜取代。 从未嫉妒的孟先生,这次会给她一点回馈吗。 梁昭夕失去了手机的持有权,她挣扎几秒,猛喘两口气,在孟慎廷腿上转了下身,抬起手,软声央求:“孟先生,能不能把手机给我,我需要回个消息。” 也是这一刻,她眼睛在车里偏暗的光线中聚焦,对上了孟慎廷的脸,明明什么都还没看清晰,心脏先意有所感地重重抽搐了一下,手也悬在半空,忘了动。 她一阵恍惚,像是在某个刹那窥探到了孟慎廷撬开一角的面具,她熟悉的习惯的那些威严端方都成了泡影,深处是她从没有真正触及过的暴戾阴霾,她伸出去的手有如碰到一团汩汩的污血,让她迟疑地怔住,等再看过去时,这场幻觉已经消散,他依然是捉摸不透的孟先生。 孟慎廷手指看不出用了多大力道,梁昭夕手机的屏幕就不堪重压地微微开裂。 他若无其事丢到一边,手落下去,摸了下梁昭夕滑润的额角:“坏了,下车让钧叔给你换一个,换完再回,你哄过的未婚夫和哥哥应该都等得起。” 第33章 梁昭夕视野一片昏黑, 闪着过激的花白噪点,她脚尖无意识地紧紧勾着,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像轻飘飘一片纸, 浸在蓄满热水的池塘里, 湿淋淋软塌着,提不起一丝支撑力。 眼泪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 她完全不知道, 也不记得要正常呼吸,好似一切都被剥夺,又重新赋予了从没体会过的新奇, 她不断失神,吻没能让她醒过来,反而连汲取氧气的本能都忘了。 孟慎廷搂着她腰, 把她在腿上转个角度, 让她侧过身, 抹掉她腮边凉透的泪,捏住她脸颊迫着她打开口腔:“别走神, 把气喘过来。” 梁昭夕泪眼朦胧望了望他,怎么抹眼睛也看不清,本来就没平息, 又忽然转身碾动, 再加上他最后那句给她宣判的话,几重冲击一齐攻向心脏, 她胸口猛烈起落几下,空气刺痛着涌进肺腑。 她到底没忍住情绪,抿了抿颜色斑驳的唇, 放纵地大哭出来。 她哭也是有气无力的,活脱脱一只毛发湿透的小动物,蜷在他怀里,直勾勾看着他抽泣:“孟停别凶我,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我没听清,你能不能再叫一次。” 孟慎廷眼帘压得很低,里面溃败四散的理智都成了碎屑,掩在漆黑睫毛的阴影里,不想泄露给她。 他手背和小臂上青筋浮现,显得凶暴,甚至狰狞,五指根根用力,压着她的背,也压着他几近极限的耐力。 她脆弱飘摇地在他臂弯里,只是经受这些就可怜得不像样了,他想做的远比现在更多更狠,心底那些遍布疮痍的沟壑里,正在不能满足地扭曲叫嚣,连同精神,身体,都发出极度渴求的热痛。 他克制收敛,忍得脉搏疯跳,动作仍然四平八稳,抚着她的眼尾:“真没听清?那就算了,当没说过。” 梁昭夕一听,泪都止住了,急得睁大眼。 他不承认了,他想赖掉! 孟慎廷抬手,按了旁边矮几上的遥控器,玻璃墙靠近地面的位置慢慢降下一个很小的出口,尺寸刚好够小豹子的身形通过,小豹子感应到声响,欢快地凑近,熟练钻出,朝孟慎廷飞奔过来,毛茸茸的脊背蹭到梁昭夕光裸的小腿。 梁昭夕皮肤一麻,不留神就被勾走了注意力,她连忙低头去看,小豹子活泼好动,在座椅下窜来窜去,她也来回扭动着找它,想摸一把再做别的。 她身上长裙还胡乱地散着,小豹子淘气叼住她裙摆一拉扯,里面马上柔白乍泄。 面对的是动物,梁昭夕倒没觉得太难为情,还是想先过过手瘾,结果她指尖刚够到豹子尾巴,手就被一把攥紧,拉回去束缚住。 孟慎廷脸色冷沉下去,把她敞开的裙子合上,挡得严丝合缝,指节深插她发根,让她扭过脸面对他:“它这么吸引你?” 他放豹子出来,是想有一息冷静的时间,但目睹着梁昭夕真的那么轻易就被迷住了,眼神一丝一毫也没留到他身上,他又连几秒钟都容忍不了,无处释放的胀痛焦渴成了魔障,他受不了她心思被分走,目光从他这里移开,对其他什么活的东西抚摸甜笑。 梁昭夕摇摇头,环住他脖颈,乖巧贴过去,语调糯糯:“没有你那么吸引,孟停——你不能赖账,不能欺负我,说过的话要当真,你叫我一声好嘛——” 张牙舞爪又不可理喻的妒意被安抚。 孟慎廷幽深的眸光笼住她,松了口:“这只小豹有名字,叫alice。” 梁昭夕意外的“啊”了下,那不是跟她英文名一样,而且既然有了,他还让她取,他分明存心的! 他盯着她慢声:“以后改了吧,从今天开始,叫alice baby。” 梁昭夕颤悠的心被无形大手重重一握。 他叫的是她,alice baby。 梁昭夕耳廓红透,鼻尖蹭了蹭他,轻声问:“那你是原谅我了吗。” 孟慎廷不语,她也不气馁,摸着他凌厉的眉骨:“我胜利了,是不是代表你答应和我重新来过。” 他低哂,近距离凝视她,俯身向前,压着她往后倒,再撑住她虚软无力的腰:“没结束过,谈什么重新。” 梁昭夕定住,反应了两秒,脑中数不清的烟花轰响着迸开,她笑意止不住,填满明媚的眼睛,她凑过去亲他嘴唇一下,他蹙眉睨她:“梁小姐够短的。” 她抗议:“不是短,有寓意的,亲一下是我想你的意思。” 孟慎廷突然松了松手,梁昭夕没准备,身体稳不住后跌,他尽在掌握地接住,把她往前一迎,她紧张慌乱之下,撞到他唇上,匆匆亲了两次。 他垂眸逼问:“两下呢。” 梁昭夕张了张嘴,走心的谎话长着刺,又酸又痒地说出来:“……是我爱你。” 这个字眼儿第二次说出口,她心掉进了低温的油锅,煎熬地享受着,连她都自欺欺人地当了真。 她从不否认,世上只有一个孟慎廷,他高不可攀地立在那,谁能不为他心乱,她确实沉迷他陷入他,如果不是这样,单凭谎言假装又怎么能骗得过他。 想在这种死定的局面里翻盘,成功利用孟慎廷,她必须拿真心谈这段短暂的恋爱,不管分的时候多决绝,至少这一秒她不是假的。 更何况,眼高于顶如他,对女人也就是一时兴致,或许以后不用她提分手,他就先腻了,无所谓,那样更好,省得她麻烦,反正她唯一想要的,就是搞掉孟骁那个混账东西。 梁昭夕这样反复地说服洗脑自己,唇角禁不住心虚又刺激地轻轻发抖,孟慎廷掌住她后脑摩挲,冷不防用力:“爱我?认识我几天就说爱。” 她几不可闻地吞咽着:“爱谁又不按时间算,我认识几天可以爱,认识十几年也可以不爱。” 孟慎廷短促地沉声笑,她编着话骗他,还要把他真正的处境应到后半句上,他心被透明的毒牙咬住,随她的辩解一口口噬着血肉,他指尖点了点她脸颊:“爱我只靠说吗,拿什么证明。” 梁昭夕皱起鼻尖,软声软气:“我跑这么远来找你还不够吗。” “不够。” 她气短地喘着,讲实话:“我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你,其他都放一边了,只有你最重要,从早到晚盼着你能接受我,想各种办法吸引你注意,想贴着你被你折磨,想你能爱上我,这样也不够吗。” 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是药,倒在他一边撕开一边愈合的坑洞里,明知这些所谓的真心都是精心设计,他仍在贪婪吞吃。 “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 梁昭夕胸口野草丛生,她鼻音浓重地问:“孟慎廷,我想和你上床,想得寝食难安,这样够不够,算不算爱你。” 孟慎廷不回答,垂阖眼眸,扶着她头送到面前,把她乱动的两只手抓在身后牢牢制住,让她毫无招架之力的扬头,张口承接他肆无忌惮的掠取,他过份发狠,恨不能把她拆吞入腹。 他在逼她回答,逼她亲口描述那些爱他在乎他的画面,然而他并不清楚,到底怎样才算被爱着。 被孟寒山带走之前,他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枯燥记忆里大多是母亲泪流满面的崩溃,她要么不回家,要么把他关在门外不理,要么情绪失控砸东西发泄,外面传说中多么风光无限的庄家大小姐庄思莹,因为一场痛苦的家族联姻变得面目全非, 她生下他,只是因为孟家需要传宗接代,他不算她的孩子,更像是她完成任务,可以离婚的筹码。 母亲对他最温柔的那天,是她提着行李离开孟家的上午,她第一次耐心蹲下来,抚摸他头发,轻声对他说谎,她说慎廷,你父亲其实是在乎你的,他那么严苛冷漠,是希望你更好,你要多取悦他,他就会爱你了。 他那时多幼稚,信以为真,几岁的孩子为了得到一点爱,想尽办法讨好一个世界上最厌憎他的人,不放弃任何一点可能,孟宪东对他只要有一丝温和,他都要加倍付出。 直到八岁那年,孟宪东逼他吃下严重过敏的花生,要求他不能有弱点,他为了爸爸能去病床前看他一次,笑着一口口吞下花生酱,他在医院躺了三天,病房里没有来过一个孟家人。 爱吗。 他没被爱过。 他不知道被爱究竟是什么感受,只知道他这副空的躯壳里欲壑难填,愈发疯狂地需要被她触摸,抚弄,全心全意凝视,让所有觊觎她的人消失,逼迫她眼中剃掉别的影子,全然只有他。 想被她爱。 无论真假,无论什么方式。 永远不够。 天色逐渐暗了,小豹子跑回笼中,那对颠鸾倒凤的野兽也早已安静,孟慎廷没再说话,单手托着被亲到骨头软透的梁昭夕离开动物园,回到庄园的主楼里。 梁昭夕身上酸懒,眼睛却灵活,到处打量有没有佣人存在的痕迹,等确定这偌大一片区域真的空空荡荡,只有她跟他两个,她心里的草迎风疯长,更抑制不住了。 孟慎廷揽着她进厨房,宽大的回形料理台上整齐摆着事先备好的食材。 梁昭夕这下是真的吃惊,她不能置信:“孟先生亲自下厨?” 孟慎廷口吻莫测:“怎么,怕我下毒。” “我希望你下,中了毒你就会心疼我,说不定肯让我随心所欲,”她小树懒一样挂着他,娇气地磨蹭他颈边,直白露骨地问,“你还没告诉我,我想上床,你到底满不满意这个答案。” 孟慎廷在她臀上重重一拍,把她放下,转身握住刀柄。 他越不回应,梁昭夕嗓子痒得越厉害,她本来干涸住了,这一刻又无尽泛滥,她从背后抱紧孟慎廷,阻止他做正事,也阻止他回到冷静中去,她压着他冷硬的脊梁,不止节制地诱他跳下深渊,跟她一同往荒淫里堕落。 第34章 梁昭夕痛恨自己的脚没出息, 要紧时候只会发软罢工,抵在那里轻飘飘悬浮着,一下不敢乱动。 好在掌着她小腿的人说一不二,他话音收尾, 就抓紧她往前一带, 甚至不闪不避,迎着她逼近了一步, 高大身影把她压迫地遮蔽住, 她心绪倏然沸腾。 她向前,他同时也向前,彼此距离眨眼间缩短, 她膝盖不受控地抬高,脚重重踩进实处,过高温度烫得她呼吸一窒, 扶着料理台的手用力, 指甲充血。 捱过最初的紧张, 梁昭夕脚尖试探地动了动,他被束缚着的也随她一下下隐约脉跳, 她意识都被吸走,剩下残缺不全的思考能力,在回忆着她的鞋码。 36码, 代表23公分上下, 对于女人的脚来说很寻常,然而换了丈量对象, 就实在显得心惊肉跳。 何况她恍惚觉得,她一只脚瑟瑟缩缩,根本还不够跟他完全比肩, 如果能直观地亲眼看见,他很可能会超过她脚尖到足跟的长度。 她怔愣望着自己竖起的白净右脚,想象力已经彻底没法控制了,脑海里颤悠悠勾勒出类似的高度,和这种高度应该配有的巍然体量。 比她之前估计得更要超出。 她不敢脑补下去,这到底怎么才能容纳得了,会不会因为过于悬殊导致血流成河进医院,到时候恐怕全院的医护都要跑过来看一眼,这个瘦弱的东方女人居然会因为难以契合的尺寸被抢救。 梁昭夕越想心跳得越离谱,喉咙里渴得厉害,像几年没喝过一口水,徒劳地咽着,她的慌乱,好奇和热望冲动交错着乱涌,脚又得寸进尺地往下压了压,顺着线条试探滑动。 她分不清是害怕更多,还是亢奋更多,身上每根奔流的血管都拉伸到了极致,多碰碰就叫嚣着要断。 梁昭夕眼里罩着层流淌的水光,她松开咬红的嘴唇,看起来很羞怯,实际很胆大地轻声问:“孟停,能让我看看吗。” 孟慎廷盯着她所有细微的反应,把她腿肉掐得凹陷,他控着她,让她更大幅度地对他造次,脸上看不出任何被影响的波动,反问:“看?现在就抖成这样了,看了是不是要连夜从庄园里逃出去,梁昭夕,叶公好龙这个词倒是很配你。” 梁昭夕被他一摆弄,感受得更清楚了,鼻腔里都灼烧起来,下意识捂了捂,她裙子本来就扯得乱糟糟,还没穿好,这么一动,她七零八落的扣子又散开几颗,露出更多。 她仗着衣衫不整,他应该舍不得凶她,撒娇地抬起手臂讨抱,耍赖否认:“你哪里看出我发抖的,我才没有,我说了想上床就是想上床,你不真的试试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害怕。” “你就是看我好欺负,这也不让,那也不许,好嘛,你不给看就不给看,”她可怜巴巴地让步,“那辛苦孟先生抱我一下总可以吧——” 看着孟慎廷面上不为所动,额角的青筋却隐隐跳动着,她果断改变策略,不强撑了,乖乖垂下长睫毛对他示弱,抽了抽鼻尖,调子放得更软:“行吧我承认,我确实有点被你吓到了,你抱抱我哄一下,好不好。” 梁昭夕低着头,故意掠过庞然重点,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的长腿,他难得换下了正装,穿着相对舒适的长裤,目测很好拉开。 她打好小算盘,把恐惧认输的样子做足,心里默默数了几秒,终于等到孟慎廷把她的脚放下,走过来揽住她。 她得逞,笑盈盈环着孟慎廷的肩,任由他抱起来,黏在他颈窝里继续委屈地提要求:“我不胡闹了,你别生气,我饿了孟停,想吃你做的东西,什么都行,你抱我一起去做。” 孟慎廷指缝被她柔软的长卷发填满,她身上浅淡的暖香源源不断攻陷他嗅觉,蹂躏他岌岌可危的自控力,潜藏的狂热渴望烫得他神经暴跳,他依旧滴水不漏地压抑着。 他看到她怕得缩起,还坚持嘴硬,开口闭口喊着上床,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一点时间都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只想最快速度用亲密关系把他握到手里,为她所用而已。 她目标实现了就会变,变成满眼冷淡,不再假装爱他,想方设法逃离的真实模样,他承受得住么。 他无比清醒,又无比荒唐,明知她所有的心机盘算,却不能完全压下那些被克制到几近扭曲的欲望,他想纵容她,他想她沾染他,发疯地想。 孟慎廷抱起梁昭夕,把她换到切菜这边的料理台上,让她重新坐到台边,双臂把她锁住,让她跟他紧贴。 她胸前被压得融化摊开,身子就剩薄薄的一片,不占什么空间,他以紧抱的姿势把手绕到她背后,脸颊贴着她耳朵,垂眸继续稳定地切菜,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梁昭夕动了一下,他不轻不重拍她敏感的腰,声线里含着碎砂滚动的沉沉颗粒感:“老实点,别动。” 她不以为忤,趴在他怀里,越过两个人紧挨的昏昏阴影,再次低头看过去。 看不清了,但她离得太近,热量灼烧,对她示威般。 她迷糊着想,孟先生好能忍,他为什么宁愿这样,也不肯对她再进一步,是不是她还不够吸引他。 她在孟慎廷身上,不敢去谈他的喜欢或是爱,他这样的人对她,多半只是时机恰好,一时兴起的欲,他却偏偏让她猜不透,不知道他怎么样才愿意彻底要她。 孟慎廷警告地把她一按,她下巴被迫垫到他肩上,连看也不能看了。 梁昭夕干脆什么都不想,按照心里算计好的小九九,闭了下眼睛稳住情绪,但心跳开始发疯了,她生怕孟慎廷发觉她心率异常,手直接不假思索地放了下去,他今天没有往常锁扣繁杂的皮带,少了很多障碍,只要快狠准,就能直达目的。 她央求着贴进孟先生怀中,当然不只为了抱,她一定要做这件事。 梁昭夕屏息,血液盈满面颊。 用脚隔着两层丈量算怎么回事,还是手直来直往更准。 她观望过几次,感受过几次了,都不够,她要真正的掌握。 梁昭夕浑身绷紧,一鼓作气闯了禁区。 孟慎廷站得挺拔笔直,一手碾压她腰上,一手握着金属刀柄,用上的力道在同一时刻陡然失控,他微微弓了一瞬脊背,犹如食肉饮血的猛兽受了刺激蓄势待发,暴露出的攻击性宣泄到抓刀的五指上,根根分明的指骨重重绷白,发出关节异响声。 梁昭夕眼前昏沉,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意识跟着迟缓起来,空白了十几秒,才记起以前学生时代爱喝的一种苏打水,高高的瓶身,五指合拢根本环绕不住,沉得坠手。 但这次,不止手发痛,腰也被掐按得快折断了,她紧闭的唇间发出一点难受哼声,迷蒙的表情又分明异常享受,她看不到孟慎廷的脸,也看不到她背后那张放着鲜肉食材的菜板,已经被刀刃深深嵌进去,迸出裂痕。 孟慎廷松开刀,几乎麻痹的手抓着她后颈拉开,隔着不足一掌的宽度逼视她,黑沉瞳中狂风骤雨,他咬着牙关:“梁昭夕。” 梁昭夕迷蒙“嗯”了声,无辜歪头,声音也乱了:“怎么了孟先生,有什么吩咐。” 他指腹磨得她皮肤起火,唇靠近她,只剩一线没有咬上去,拧眉问:“没吃饭饿成这样吗,就这么一点力气?” 梁昭夕不太清明的脑中一下炸响,她想过他拒绝他凶狠,没想过他嫌弃她不努力。 她脑中热流上涌,顿时失去章法,力度也没了概念,忍不住发了一次狠。 她坐直的身体猛然被孟慎廷压着向后仰,他失控俯下来,喉间第一次溢出闷重气声,他咬她颈侧皮肉,她惊叫一声,手脱出,扶住台面,又被滑开。 懵懵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料理台干燥,哪里来的湿,她手都按不住了。 她后脊快要碰上立起的刀背时,孟慎廷手掌一把垫上去,被尖锐处刺破,流出的血滴滴答答渗进菜板缝隙里。 梁昭夕一无所知,仍在颤抖着手失神,她心脏在嗓子里砰砰狂震着,随时要跳出来。 “……孟先生。” “嗯。” “我手麻了,你怎么奖励我。” 持续许久的沉涩呼吸声,刮得梁昭夕耳朵酥痒,孟慎廷没言语,单手一搂,托着她上二楼,把她带进浴室里放水洗手,洗了几遍擦干,把她丢床上扯掉了狼藉的裙子扔远,拿被子把她光溜溜卷住,出去打电话。 还做什么饭,这么做下去明天她也别想吃。 叫人送的餐很快就到,不等梁昭夕想出办法体面地起床,叉子已经递到她嘴边了。 她安分守己地张口接住,一边吃一边悄悄偷瞄孟慎廷的侧脸,含混问:“我以为餐会送很慢,毕竟给孟先生做的东西都得小心精细,我还想着能趁这会儿再干点坏事,没想到这么快。” 孟慎廷把叉子往她嘴里又伸了伸,压住她不老实的舌头。 当然快。 按她口味订好的。 原本也没想过能把这顿饭做完。 就算她真能忍,他也会让她忍不住。 放任,诱导,看似被她算计,实际处心积虑的是他,欲求不满的也是他,只能这样隐晦的了无痕迹的,让她急着动手,来稍稍安抚他身体里那头挣脱了锁链的兽。 一餐这样喂着吃完,梁昭夕还没有获得正经的穿衣权。 她趁着孟慎廷临时出去,打量卧室环境,一个主卧里外套间,没法目测出到底有多大,但她在衣帽间门边发现了她从国内拎来的行李箱,小小一个,跟孟先生并排的几个大号哑黑皮箱相比,显得受气包一样。 梁昭夕凑合地披了条毯子,下床去箱子里翻衣服,找出一条特意带来的性感吊带睡裙穿上,本来还想选条适配的小底裤,却忘记放在哪个包里,她抬动箱盖时,从放贵重物品的夹层中掉出一个红绸布料的小袋子。 第35章 在梁昭夕的概念里, 从来没有预料过这件事的发生。 她喜欢他用手,当然最好的是他忍够了干脆直捣主题,无论他跟她是否匹配,她是否能够承受, 都先做到那一步再说, 她变着法子撩他招惹他甚至气他,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但她根本没想过会像此刻这样, 他俯身垂首,以吻的方式。 一双瞳孔在他吻上时彻底凝固,再震颤着紧缩, 随他的辗转迅速溃败涣散。 她完全无法自控,唇与唇都失去矜持,一起发出不敢细听的声音。 推了抓了, 手碰到他微凉的发梢, 脚无措地踩到他肩膀上, 顶不住地踢他,都不能奏效, 撼动不了他。 梁昭夕怀疑自己快疯了,嗓子干哑,神智在瓦解, 感官上的已经消化不完, 那个高山霜雪一样的上位者以这种姿态服务于人,给她的精神冲击更难以言喻。 她还青涩, 不懂要怎样放纵沉浸,更多的是慌张羞怯,她开始崩溃, 那些因为小策略奏效而冒出的沾沾自喜,现在都成了崔情的药。 她战栗成一团时,终于受不了地高高仰起头哽咽,不得不主动吐出心意:“孟停……孟停我认输了,我是故意的,我收到了别人的短信,让我离开你,我没有……没有被影响,我只是——” 孟慎廷深吻无度,比对待她口腔的态度更甚,她哆嗦着哭喊出来:“我只是不想看你若即若离,想感觉到你更多的在乎,想装一下犹豫,让你受刺激,好表现出对我喜欢……如果你真的,真的有些喜欢我,那就让我摸得到看得出来好不好,我也不想这样试探……” 梁昭夕本来是组织好了语言才说的。 但到了这里,他进退间带起狂涌海潮。 她预先想好的都忘了,在将要踏上云端的极度酸胀中,只剩下脱口而出的泣音:“我想清楚体会到你的重视,我想确定你需要我,在意我,我才会总是用各种办法逼你,我都承认了,我千方百计的折腾,就是为了……为了能让你爱上我。” 爱上是奢侈,她梦其实没做这么大。 她只想要他的喜欢,占有,抢夺,要他把她快点据为己有,关系做实,她才能安心。 梁昭夕细碎的尾音还没落下,就被一声尖叫取代,她腰被迫向上折起,稍微一垂眼,就能亲眼见证自己这一瞬的样子,她精神麻痹头皮炸开,在万丈高空上溃不成军。 孟慎廷汗湿的手臂把她紧紧搂过,压下去亲她张开的嘴唇,与她分享口中咸涩,他混了粗粝的声音撞她耳膜:“你想怎么确认,梁昭夕,你觉得我会对别人做这种事?” 梁昭夕回答不了,她连手指也抬不起一下,意识是空的,只知道拼命地吸气维持生命。 孟慎廷反复回忆她刚才那些半真半假的剖白,深陷的心一时抽紧到发硬,一时塌陷成泥。 他捏着她红透的脸晃晃,她软绵绵没动静,乖乖流着泪窝进他臂弯里,竟然累到直接睡过去,呼吸还在可怜地抖,像被欺辱过的小动物,毛发湿漉漉,缩着身子贴向热源。 孟慎廷喉结滚了滚,阖眼。 她心知肚明,他的得到就意味着面临失去。 只是她根本无所谓,冷心冷肺的年轻小姑娘,不管他会如何,唯一要的就是想方设法达到目的。 他齿关合紧。 能把她怎么样。 爱她恨她,又心疼她。 孟慎廷下床,抱着梁昭夕去浴室,给她简单清洗送回被子里,那条起皱的小裙子他有意没脱,还留在她身上,就当一条防线。 扔到床上的手机震了几下,屏幕亮起又熄灭,孟慎廷目光扫过,咬了根烟,没有点,衔在淡色唇间碾着,他停顿几分钟,无比耐心摸着梁昭夕的头发让她睡沉,才拾起手机,打开新收到的几条信息。 “慎廷,我的事你应该知情了,咱们祖孙一场,戏演了这么多年,何必到最后真弄得鱼死网破,不如退一步和平收场,也让我放心地走。” “她早晚会离开你,你心里明知道,她对你表现得再热情,追你去洛杉矶,也不过是手段,等你真的不惜声名把她公开,她就会翻脸了,你如果只想玩玩,要谈场恋爱,消了执念,我不再管,但你为她做牺牲,到头来一场空,孟家也被你连累,有什么意义。” “你不如想想以前,你跟她各走各的路,只是平行线,远远看着,不也很好,如果孟骁从来没认识过她,没把她闹到你面前来,你到现在还是她的陌生人,她正常恋爱结婚,你难道也会干涉?慎廷,醒醒吧,你就当退回去不行吗。” 孟慎廷面无表情看完,随手删了,抽出唇间的烟揉碎,转而给崔良钧打电话,音量压得深沉:“订明天回国的机票。” 崔良钧应下,不安问:“这次回去,要准备搬上台面了吗,这几天梁小姐和孟骁的婚事在网上闹得如火如荼,老爷子恐怕也不会再等下去,他死前肯定要极力捍卫孟家名声,您决定要公开了?” 孟慎廷侧头盯着睡到不省人事的梁昭夕,指腹在她饱满脸颊上轻缓刮了刮,目光把她围拢得严丝合缝:“用不着做决定,这本来就是没有第二个选项的事实,你以为我拖延是为了权衡利弊?” 他拖延,仅仅是为了多一点,再多一点时间,争她哪怕一丝的感情。 崔良钧一知半解,但从不多问,果断选择听从吩咐去安排行程。 房间里静得过份,梁昭夕忽然翻了个身,自然而然滚到孟慎廷怀里,小章鱼一样手脚并用裹住他。 她嗓子里无意识地轻哼,含糊地喃喃,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词:“孟停……可恶……搞我……不肯……睡我……等我……到手……甩,甩,甩——” 甩什么,越来越低,没了逻辑,她侧睡到嘟起来的红唇抿了抿,咽回去了。 孟慎廷衣襟敞开的胸口重重起伏一息,忍下去的情绪骤然在这几个字里翻覆。 他掐住她下颌,让她半抬起脸,低下头去咬她唇肉,发狠吮她凉下去的舌尖,逼着她睡梦里呜呜出声,闷得满脸潮红,他才移开沾湿的唇,吻她脸颊下巴,珍重又放浪地舔噬她咽喉锁骨,磨着她皮肤充血,留下明显的片片痕迹。 平行线?各走各的路?远远看着? 是吗。 只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真能做到不动容不干涉,他从她大学起,三番五次于阴暗中窥视她的生活是为了什么,她不需要他供养了,她已经是如此出色的成年人,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沉默注视着她和不同的年轻男生亲近说笑,应对那些热烈幼稚的追求。 她望着别人,身边站着别人,脸上露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时,她这幅惹眼相貌被圈子里那些握着几个钱就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盯上时,他一个一个亲手处理之后,心底那些蠕动纠缠的嫉妒和杀伐欲,又能按捺到哪一天。 今年初秋,她那个所谓的合作伙伴程洵生日,她去为人家庆生,买礼物,陪喝酒,允许对方勾肩搭背,他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就那样看着,看到戾气四起,压抑不住,他无比了解自己,他从来不是什么端方讲理的人,他一旦沾染,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去掌控,完完全全把人捏进手里,没有她挣动的空间。 可她本是鸟,该自由,不能落进他窒息的笼中。 他真怕自己脱去桎梏,用不干净的手去染指她,强迫也惩罚自己一段时间不去了解她的任何消息,结果呢,几天而已,她就变成孟骁的女人。 孟慎廷吻住梁昭夕单薄的肩膀,把那些象征占有的痕迹或深或浅烙下,入迷吮她皮肤细腻的纹理,再到手臂,纤细的腕骨,隔着一层丝绸落到胸前,小腹。 如果没有孟骁,他能看着她与人恋爱,去拥抱亲吻别人,相爱结婚? 孟慎廷无声地笑了笑。 能吗。 忍不到还好,不过横刀夺爱,把她抢走。 忍到了呢,忍到她真的嫁人,目睹她幸福婚姻,他终有一天会崩塌发疯,亲手破坏她深爱的一切,逼她把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向他,恨也好怨也好,只看他一个人,彻头彻尾变成她这一生最憎恶的对象。 所以孟寒山应该庆幸,眼下他在做的,仅仅是夺走侄子的未婚妻,算得了什么。 明天回国,她要面临无数离开他的诱惑,而今晚只剩最后几个小时。 梁昭夕睡到迷迷糊糊,只觉得热到汗水淋漓,手脚都在发麻,还不够熟悉的波澜在身体里胡乱起伏,她艰难睁了睁眼,在昏黄的一抹光线中,雾蒙蒙看到孟慎廷正在吻她。 不止嘴唇。 是全身。 她不禁微微一抖,仿佛窥到了他深藏不露的一丝疯狂,这太不像他了,他应该沉稳贵重,游刃有余。 梁昭夕咽了咽,出其不意出声,沙哑问:“你在偷亲我吗。” 孟慎廷动作微顿,掀起眼帘,穿过黯淡灯光如炬地凝视她,他毫无闪避,从容不迫,慢声说:“亲你,需要偷吗。” 梁昭夕刚醒,懵懂的,颤动的,她温顺摇头,轻轻又问:“那你在做什么。” 孟慎廷的视线如有实质,割过她睡裙半裹着的,簌簌发紧的身体。 什么拿衣服做防线,在她睁眼这一刻,全部失效。 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边,声线低沉如蛊。 “看不出来么,在吃宵夜。” “昭昭,自己把睡裙脱了,捧起来,邀请我吃。” 第36章 梁昭夕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彻底醒了, 她头脑是清楚的,又有种被灌了烈酒似的昏沉醉意,她胸口猛烈起落两下,听话地把细肩带慢慢向两边拨开, 动作略显生疏, 让本就褶皱的布料揪扯到更乱。 然后咬紧嘴唇,用小臂托着捧起一窝雪, 眼巴巴认真望他。 昏黄灯光下她黑缎一样的长发铺了满枕, 双眼柔润鲜明,汪着水,乖到不像样, 见他没有回应,还生涩又努力地晃了一下,红着耳根很小声询问:“孟停, 好了, 你, 你要吃吗。” 孟慎廷没有动,房间里不甚清明的光影盖住他大半面容, 连同收紧的肌肉轮廓,绷直下颌和幽邃瞳孔都一并藏起。 他只是敛目注视着眼前的情景,隐隐绷成弓弦的后脊就窜上难以言喻的过电感, 直通向脑中, 那些隐晦欲望得到短暂的异样满足,随即升腾起更深的空虚和焦渴。 她一派天真懵然, 予取予求的模样,偏偏对他最致命。 梁昭夕身上分量陡然加重,孟慎廷即便肘弯撑着床, 覆下来的纯粹压迫感也碾得她受不了。 她几乎出现幻觉,觉得快被他一口口咬开吞下去,心跳过速的砰砰声里,她极尽所能想诱他更失控,可他整个人像一口漆黑深潭,她多少风情扔进去,都探不到他的边际,她这些稚嫩伎俩,无法换来她想要的那种烈火烹油。 孟慎廷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要怎样才肯完全占据她。 梁昭夕一边酥软难忍一边失落着,她当然不想轻易言败,可心里明知应该抓住机会,继续勾缠,朝拿下他的目标拼命推进,却说不上因为什么,脑子里总是反复回忆起他之前说的“宵夜”两个字,莫名就联想到他今天晚上好像根本没吃东西。 那会儿他只顾着喂她,她倒是饱了,那他自己呢,从飞机上到现在,他还什么都没吃吧。 她没有多么心疼他。 就是……攻心,对,她不为别的,只是想试试攻心而已。 孟慎廷突然虎口一收,控住她下巴,强迫她对视,他抬头盯着她,气压低沉,风雨欲来般审问:“走神?我让你不舒服?这个时候你想什么。” 梁昭夕看着他唇上水痕,脸涨得通红,赤诚地嗫嚅着说:“我想……下楼给孟停煮一碗面。” 迈阿密时间晚上十点半,孟慎廷站在一楼厨房里,难得衣衫不整,长裤在床上揉出些暧昧褶皱,衬衫随意敞开几颗扣子,露着锁骨胸膛,短发也拂向额后,极具侵略性的一张脸完整露着,明明深邃冷峻,因为颈边的浅淡红印,平添了某种蛊人的性感。 在卧室里看不太清还好,这会儿光线一亮,梁昭夕一见他这幅状态,想到之前发生什么,有点难为情,赶紧转过去闷头做饭,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上前伸手。 孟慎廷背抵着橱柜,一瞬不错地看她,她或许感受到目光,越发手忙脚乱,在她打鸡蛋居然能被蛋壳扎到手时,他忍不下去了,上前两步,把她手指捏住。 梁昭夕鼻尖出了汗,急忙解释:“你不要以为我是喊着做饭还故意受伤耍心机,我厨艺很好的,我是真的想做给你吃。” 她毕竟前科太多,怕孟慎廷不信,更怕他打断,一口气说下去:“我四五岁就会自己做饭了,后来到了舅舅家,他们工作忙顾不上家里,很多时候都是我做全家的饭菜,我速度快,手艺也不错,会的多着呢,只是这里厨具我怕用不惯,效果打折扣,影响我形象,才要做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孟慎廷把她往身前一拢,微微伏低脊背,抓着她的手去重新打鸡蛋,切番茄,她被束缚,不禁安分下去,由着他紧紧贴合。 她睫毛垂落,不甘心地再次重申:“我没骗你,我说的是实话。” 孟慎廷低低“嗯”了声,一道鼻音近距离递进她耳中:“我带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你浪费时间下厨的。” “没有浪费,”梁昭夕郑重说,“给我爱的人做饭,我心甘情愿。” 这些诚挚的情话她张口就来,不知道也不会管对背后的人掀起多少风浪,她不敢再分神,专注把面下锅,依次放进食材,手指不小心碰到锅边,烫得缩了一下,本能地去摸耳朵,才刚碰到,她那只手就被重重一握,抬高了朝后伸。 梁昭夕想说没事,话才到嘴边尚未出口,她热疼的那根手指就忽然一湿,被人启唇含住,湿润包裹。 梁昭夕藏在拖鞋里的脚尖忍不住用力一勾,深吸几次才平息一些,她侧了侧头,小心地望过去,笔直撞上孟慎廷半垂下来的眸光。 他眉骨轻抬,吮到她麻痹,波澜不惊拍她绷直的腰:“面好了,辛苦做完,不给我吃吗,梁昭夕小朋友。” 梁昭夕鼻子蓦地发酸,赶紧回身,装作很忙碌地去盛面,她默默眨了眨眼,有些说不上来的酸软和委屈,唇角抿紧,小孩子一样向下撇了撇。 长这么大,从踮脚踩着板凳到现在,做过那么多饭,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梁昭夕小朋友辛苦的。 面端到桌上,梁昭夕左看右看,都觉得不满意,跟她以往的水平相差好远,鸡蛋太碎,西红柿太烂,面也软趴趴,噢居然还忘了放盐,她一冲动只想倒掉重来,手蠢蠢欲动地够过去,碗就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利落拿走。 孟慎廷睨她:“抢我晚饭?” 梁昭夕央求地皱起脸:“发挥不好,让我重来一次。” 他黑瞳里噙上一丝难察的笑痕:“我饮食上没那么挑。” 梁昭夕挣扎无效,看着他吃下一口,有点绝望地趴到桌上,拖长音抗议地哼哼,这还攻什么心,缺点都暴露光了,难得卖弄一次,搞这么失败。 等观察到孟慎廷蹙眉后,她更想哭了,干脆埋起脸。 孟慎廷唇角微微提着,面没味道,鸡蛋偏腥,番茄过于酸了,但他低着头,慢条斯理把整碗吃完,从有记忆到今天,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因为工作拿钱,单纯只给他做一顿饭。 整理完梁昭夕小朋友留下的残局,孟慎廷回到餐桌边,她已经捂着脸安静睡着,薄薄身体软得像泥,他抱起她,体型悬殊导致犹如抱起了一团云雾,稍微用力她就会梦醒一般散开。 他俯下去,抵在她耳边,声音渐哑:“昭昭。” 梁昭夕没太睡熟,隐约感应到了,模糊答应:“嗯。” 孟慎廷深黑的眼睫低敛,沉缓要求:“说你爱我。” 她在他肩上蹭了蹭,意识飘离,吐字也含混,机械地重复:“爱你,我爱你。” 心脏在无人处抽搐,他变本加厉:“只爱我。” “好,”她嘴唇和思维分离着,无知无觉复述,“我只爱你。” 他眼里隐着凛凛的漩涡,喉结无声咽动:“回答我,我是谁。” 她彻底失去声音之前,犹如被他几句问话掌控了精神,几不可闻地喃喃出来,抚慰他也折磨他:“是孟停,昭昭爱孟停,只爱孟停。” - 梁昭夕天亮醒过来,才知道孟寒山重病的事,也恍然明白过来他昨晚怎么会发那种信息给她,看来老爷子已经看出了她跟孟慎廷的端倪,要想办法尽快铲除掉她这根祸害孟家话事人的野草。 眼看着要回国,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行李只有那么一点点,倒是孟慎廷几个大箱子里不知道都装了什么,她没好意思问。 主要是天一亮,太多发生在夜晚黑暗下的秘事都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一样,衣衫凌乱恣意吞吃她的孟慎廷,跟现在衣扣严整,一丝不错的孟家掌权人,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她在卧室,在厨房,可以尽情纠缠他厮磨他,但穿上衣服,站在光天化日下,他又离她那么远,肃穆尊贵,深沉凛冽,如隔云端。 梁昭夕回头看了看周围,这么大一片庄园,她都没来得及逛完,估计以后也没机会再来了,等孟先生下次飞迈阿密,她很可能已经和他分手,跟他高悬云端的世界彻底没了关系。 走出门口,梁昭夕眼睛明亮地问:“我可以再去看看那只小猎豹吗?” 孟慎廷转头看她,意味深长地审视,像要挑开她拙劣的面具,把她对他,对这个地方的割离感剖出来,他不紧不慢说:“我倒不知道,动物园的所有权人想去做什么,还需要跟人商量报备。” 梁昭夕这才想起签过的那些文书,暂时也不管以后要怎么还回去了,反正动物园现在是她的。 她欢呼一声,转身跑开,直奔庄园后面的玻璃围墙。 她找到先前孟慎廷按过的遥控器,把睡眼朦胧的小豹子放出来,看见玻璃墙边还有事先准备好的肉块,她也不怕,蹲下来摸了下小豹的耳朵,夹起肉喂给它吃。 小豹子天然跟她亲近,绕着她转圈,不时蹭她,吃得很欢。 梁昭夕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直喊它宝贝,一激动忘了这小家伙也是猛兽,凑过去就想亲。 孟慎廷面色沉着,神情冷淡,她对这只豹子倒是真心,不用要求就又喂又亲的,昨晚上吵着给他煮面,怎么没见她主动来喂。 他上前勾住梁昭夕后领,把她拎起来,不管她嘴里喊什么,径直朝外走。 送什么动物园。 养了一群跟他争的。 迈阿密回京市没有直达,临时改变行程也难以调整这么远距离的私人航线,梁昭夕看不出孟慎廷喜怒,但能察觉出他情绪不佳,心里乱七八糟地猜着,估计孟先生是嫌路程辗转,要私人飞机先回洛杉矶,再换常规航班飞京市。 她可没觉得麻烦,光顾着享受了,孟先生不会懂,对于一直省钱坐经济舱的贫穷女学生来说,这一路行程堪称春秋大梦。 梁昭夕后半程一直精神不济,睡得昏昏沉沉,模糊感觉到那束熟稔的沉凛视线始终凝在她脸上,有如爱抚,有如折磨,她睁不开眼,一直到飞机快落地,她才缓过来,望着下面的喧嚣城市,心慢慢抽紧。 第37章 梁昭夕一路上都在猜测, 孟寒山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与孟慎廷关系越轨的,想来想去得不到答案。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无论如何要在仅剩的时间里把她从孟慎廷身边清理掉,他不可能允许她这种违背道德的存在, 去玷污孟家掌权人。 而她今天, 最重要的是全身而退,不要给孟慎廷增加多余的负担。 下车时, 梁昭夕跌宕的心定下来, 暗自做好决定,在孟寒山面前不装傻不迂回,主动把诱饵抛给他, 让他第一眼就看到她愿意放弃的可能性。 一个年过古稀又重病缠身的人,无论曾经多么老谋深算过,在这么迫切的关口上, 都会被希望这种东西安抚, 为了争取到她的配合, 替孟慎廷砍断孽缘,他当然也会省去很多敌意, 直截了当给她开条件。 这是她能想到最速战速决的方式,她不想和孟寒山纠缠太久,越是拐弯抹角拖长时间, 对她, 对孟慎廷,都越没有好处, 她能从这里安然离开,就等于在替孟慎廷分忧。 孟慎廷面对的麻烦必然不小,否则老爷子哪里会这么自信, 明知她刚刚跟他从洛杉矶落地京市,就认定她一定是单刀赴会。 所以她才有意对孟寒山说了那句话。 她钓够了,她需要另一条路,侧面证明孟慎廷还没有上钩,减轻老爷子对她的恨。 梁昭夕站在色调暗沉的古式厅堂里,声音收得干净利落,直视着前面相隔三米开外的那道干瘦人影。 她是第一次跟孟寒山正式见面,这位从前执掌孟家,在商场呼风唤雨几十年的老人,虽然病入膏肓,还保持着体面挺括,端正坐在古董黄花梨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黑漆漆的眼珠透出锐利,把她从头到脚反复打量,审看,评估。 这种被当作物品的不适感,和整套宅院仿佛还活在百年前的那种古旧阴森,都让梁昭夕浑身起栗,不由自主冒着想逃走的寒意。 她真不知道,这样的爷爷,这样的孟家,孟慎廷究竟是怎样一无所有撑过那么多年,独自走到峰顶,把他们都攥于掌中的。 孟寒山的拐杖点了点地面,堆满皱纹的脸上慢慢划开一丝笑:“梁小姐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既然你识时务,开门见山,那我也省掉了很多废话,帮你选的路在信息里提过了,看来你是动了心,才会这么爽快来见我。” 他语气平静,透着某种胜券在握:“梁小姐痛快,我也痛快,后面你该怎么走,我不介意多花几分钟,跟你讲讲清楚。” 几秒钟的停顿之后,孟寒山盯向她,把她第一层伪装穿透:“你不用否认,我知道你就是骁骁找了四年的那个姑娘,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骁骁对你很认真,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所以你最好认真考虑,要不要给他一次机会,重新开始。” 他沉暮的声音循循善诱:“女孩子走到最后总要嫁人,与其选别的,不如跟骁骁试一试,他这些年到处找你,迷恋你,你随便哄哄就可以吃定他,他是孟家子孙,钱财你享用不尽,人又年轻英俊,你不亏,如果你愿意改变主意,跟他结婚,婚后再培养感情,我也能承诺,送你们一起出国去过没人打扰的小日子,从今往后远离慎廷,远离孟家。” 梁昭夕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攥成拳。 她当然不会考虑孟骁,哪怕没有这段时间的憎恶,单单因为四年前救过他就被他缠上这件事,她也无法接受,但她必须要承认,孟寒山很会左右人心。 他提的这些,放在一架无关情感的天平上来看,是有道理的。 一个清贫女孩儿拿捏住孟大公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换取后面几十年的奢侈生活,也许真的很多人会动摇。 孟寒山见她不说话,并不意外地点头,继续道:“这条路你不想走,那就走第二条。” 他靠着椅背,高高在上俯视梁昭夕:“你一个人离开,彻底斩断跟慎廷,跟孟家所有人的联系,当然,也包括你现在的工作,朋友,都不能保留,我确保你一生随心所欲,得到花不完的钱,但也一生不能暴露行踪,让慎廷找到你。” 即便心里有足够的准备,听到这些话时,梁昭夕仍然忍不住心口一紧。 “梁小姐,你仔细想想,你没有家人,只有那么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但对方有自己的生活,不是没你不行,你没必要过多留恋,”孟寒山字字紧逼,“至于你的事业,出国后安静深造几年,等慎廷忘了你,不再对你有兴趣的时候,你更名改姓去做幕后,不是一样吗,但那时,你手里拥有的,远不是现在能比拟的。” 孟寒山说完一扬手,恭敬站在侧面的律师一身西装革履上前,捧着厚厚几份文书。 他抬下巴示意:“拿去给梁小姐看看,这些财产赠予,房产,地契,保险,还有下周离开国内的机票,只要点头签字,今日生效,无权找回,以后都属于你。” 梁昭夕一声不吭,垂眸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的天文数字。 孟寒山锁定着她的每个反应。 他赌慎廷还没给她笃定答案,赌她对慎廷爱了到什么地步一无所知,赌现在已经是他最后能够阻止的时机,再晚就迟了。 孟寒山的嗓音像从古井深处传来,裹着寒气,刺中人心:“梁小姐,我想不出你拒绝的理由,如果你不爱慎廷,只是如你所言的勾引,那么你的目的,就是借他甩掉骁骁,现在我为你提前实现了,你完全没有再纠缠慎廷的必要,对吗。” 他震着她的耳膜:“何况你以为,就算你成功利用了慎廷,等他为你背德逆伦之后,你要怎么跟他结束?在他眼皮底下逃跑吗?凭你自己能跑去哪?你这条命还想不想要?我帮你,不过是让你早点离开他的天罗地网。” 梁昭夕喉头发涩,莫名刺疼起来,有什么蜇人的东西吐不出咽不下,滚得胸腔酸胀。 她当然知道,她没有能力直接甩手就逃。 她想等,等孟慎廷玩够,腻了,厌弃,嫌她多余的时候,顺理成章地分开。 他绝对不是耽于爱欲的人,她也没那个本事套牢他太长,那一天应该很快,要不了很久,她就能恢复自由。 梁昭夕缓重地吸着气,顶住孟寒山的攻心,不为所动。 孟寒山目光如炬,沉笑了一声,揭她第二层伪装:“如果你爱慎廷,不论多少,即便就一点点,哪怕不是爱,喜欢,好感,都算,你心里都应该清楚,等你目的达到以后,他为了你,要做出什么牺牲,面对多少不该有的风波。” 他放慢语调,直白到残酷:“他的确身居高位,受人仰视甚至畏惧,你可能觉得一点背德的私情对他来说可以承受,但你要知道,他坐上这个位置,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有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他倒台,现在因为你,他要被诟病、被指摘,暴露出难堪的缺点软肋,把丑闻公开给全世界,你都无所谓?” 垂暮老人捂嘴咳嗽,嘶哑狰狞起来:“孟家的基业名声确实与你无关,那孟慎廷这个人呢,你也完全不在乎?你可以眼睁睁看他走进泥潭里,弄得一身污浊,被所有人议论指点,而你明明不是走投无路,你有另外一条不伤害他的路可以选,你偏不,对吗!” 梁昭夕拧成一团的心脏犹如被开上一枪,她指甲深深碾进手心里,才捱过击中一刹那的锐痛。 她屏息,闷到脸色泛白,命令自己呼气,不泄露任何心绪。 孟寒山扯出讽刺的笑:“梁小姐,看你的表情,还真是冷血,你果真对慎廷没有半点在意,从头到尾,无论什么手段,都是为了利用,这样也好,免得我还要费口舌劝你,不要对他抱有幻想。” 他欣赏着梁昭夕的僵硬,盛气凌人说:“孟家五代话事人,梁小姐知道代表着多少分量吗,孟慎廷与你,最多露水情人,他最后要娶的必定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对他有益,对家业有益的,而梁小姐呢,除了害他,连累他,还能怎样?” 孟寒山似乎这个时候想起了什么,手指敲敲拐杖:“当然,梁小姐受过的委屈,我也不会视若无睹,我今天特地把千瑜叫过来,让她当面给你道个歉,上次招聘会的事,你就揭过吧,我给足你面子,你也安分离开,等我死后,这世界上就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他说完,拐杖触地,砰的一声,随后从大厅左侧的套间里走出来一道人影。 梁昭夕转头看过去,眉心不由自主拧了一下。 是陈千瑜,在温泉那里见过一次。 沪市陈家的独生女,千娇万宠大小姐,从指甲到头发丝,每一个言行表情,都浸透了从小到大的养尊处优。 孟寒山吩咐:“千瑜,你以后是要做孟太太的人,不要那么小家子气,跟梁小姐道歉,之前的不愉快从此一笔勾销。” 陈千瑜挽了挽栗色长卷发,对孟寒山得体地笑着:“好的爷爷,您放心,我知道做错了,以后不会再给慎廷添这种麻烦。” 她扭过身,扫着梁昭夕,骄矜地弯弯红唇:“抱歉啊梁小姐,是我冲动了,很多女人想往慎廷身上爬,我应该学着适应,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你,我总不能次次发脾气,反正以后我们也见不到,我跟慎廷婚礼的时候大概也不会邀你参加了,你就原谅我咯。” 梁昭夕望着陈千瑜的眼神,听她口口声声的“慎廷”,她简直头皮发麻,抑制不了满心暴躁的抓挠感。 想骂她。 想给她一巴掌。 她让孟慎廷手上留下那么深的伤口,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去洛杉矶之前,陈家因为孟慎廷的还礼受了多大影响,她还有胆子来这里摆正宫派头。 第38章 深宅大院仿佛与世隔绝, 古旧的厅堂里光影幢幢,雕梁画栋都褪了色,透着腐朽,孟慎廷站在这片衰败的颜色中间, 一身冷冽峥嵘, 溅了鲜血的大衣仍然肃穆,压着他的杀伐。 他搂着臂弯里的人, 力道无法节制, 重得要把她勒伤勒断,嵌进胸膛,他钳制着孟寒山的那只手同样钢铸一样, 风平浪静地,裂开了老人掐过梁昭夕喉咙的那截骨头。 他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梁昭夕的眼睛,低垂着眉目注视孟寒山, 脸上看不出什么激动或者暴怒, 又静又淡, 甚于往常。 如果不是他脚下碾着满地碎瓷片,身上血迹斑斑, 那几个高壮男人在他腿边不是跪地哀嚎就是吓得退避,任凭怎么看,他都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孟慎廷。 但孟寒山知道不是, 过去那些年, 他亲眼见证过不止一次,孟慎廷被触上逆鳞, 杀心最狠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 孟寒山手骨疼得冷汗涔涔,满面皱纹剧烈地颤抖, 瞳仁紧缩着,还是不能相信他真的出现在这里。 他不应该身陷麻烦,自顾不暇吗!就算困不住他太长时间,一天,半天,一个晚上总该有的!他怎么能这么早结束,恰好进来—— 孟寒山脸色越发灰白。 不,不是恰好,他早就到了,他掌握着梁昭夕的所有行迹,知道这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如果不是她突然有危险,他可能根本不会露面。 所以筹谋好的这些计划,把梁昭夕默默送出去的安排,他其实早都清楚,是吗?! 孟寒山彻底站不住了,骇然盯着孟慎廷的双眼,他怕这个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争权机器,那些日积月累的忌惮,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他血液透凉,某种刀悬颈上的毛骨悚然感窜遍全身。 孟慎廷的声音淡到漠然:“不用总怕有人污染你的得意作品了,今天直接拿你的命来玷污,不是正好恰得其所,也省了你的力气,免得想用死来算计我,爷爷,你要找人陪你上路,不如让我来。” 孟寒山神经抖动,皱纹堆积的脸上止不住发出抽搐。 就是这样,就是面前这副完全失去情绪,没有波澜,好像不是具有七情六欲的活人一般,冷酷利用生死,连自身也毫不在意,就是他最理想,也最畏惧的孟慎廷。 他矛盾地张开嘴,嗓子嗬嗬,说不出话。 可这幅状态下的慎廷会要他的命。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孟慎廷亲手让他死,他活到现在无所畏惧,唯一容忍不了的,就是他最满意的继承人被弄脏。 孟慎廷腕骨一翻,眼神癫狂的老人猝不及防爆出痛呼,汗水涔涔淌下。 孟慎廷突然松开五指,孟寒山右手已经歪扭,以吊诡的姿势悬在半空,一动不能动,没了支撑后,他整个人向后跌倒,狼狈地坐到地上,孟家三代掌权人曾有过的威严傲倨在这一刻摔得支离破碎。 花瓶就在脚边,孟慎廷严丝合缝地箍紧梁昭夕,拥着她缓慢地俯身,单手拾起,瓶身凌乱的断口无比锋利,还沾着血,闪出寒光,堪比开刃的武器,要割破一个人的动脉易如反掌。 孟慎廷抬了抬覆在梁昭夕腰上的手,冰凉手指合拢,盖住她的眼睛。 梁昭夕几乎要断掉的一口气艰难续上,急重地喘了许久才缓过精神,就觉得眼前蓦地一黑,男人皮肤冷得刺骨。 她茫然了一瞬,紧接着意识到什么,被针扎似的尖锐危险感吞没。 她一时什么都忘掉,顾不上任何其他事,仓皇抓住孟慎廷的手臂,用尽一切力气攥紧,失声大喊:“……不要,不要!” 梁昭夕慌得双脚都在发软,她不顾一切牢牢抱着孟慎廷,撕扯他挡住视线的手,控制不了浓重的哭腔:“孟停你不要动他,我没事,我没有受伤,就是有一点疼,你帮我看看,快点看看我!别管他!他没剩多少时间了,他是个疯子,你不是!你不要理他!” “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我不想留在这里!”她不断哽咽,逼着自己语句清晰,终于拨开了孟慎廷的手,她一抬眼看见他侧脸,下意识愣住失声。 一眼望过去,孟慎廷没什么异样,那张脸照常轮廓深邃,冷峻迫人。 但她清楚感觉到,他像是远在天边,跟她隔着一个她没有了解过的世界,他面色静得让她心惊肉跳,仿佛看透他此刻的皮相底下,是那个只存在于传闻里的血染灵魂。 梁昭夕没有犹豫,扑上去把他环住,用身体把他和孟寒山隔开,她发着抖,沙哑叫他:“孟停……孟停,我难受,我站不稳了,你管管我!” 孟慎廷半敛的眼睫这才动了一下,目光无形中打破了封死的冰层,慢慢落到梁昭夕脸上。 精神,意识,被她大喊着从过去那个困兽一样的自己身上抽离,回到现实,他拧成团的心脏嗡然跳动,听见正在活着的声音。 他活着,他不是一台赶尽杀绝的机器。 他被这世上唯一一根绑缚他的风筝线牢牢牵引住。 孟慎廷抹了把梁昭夕脸上乱七八糟的泪,面不改色问:“还疼?” 梁昭夕怔了一秒,浑身不禁脱力,眼泪流的更凶,急忙点头:“疼,疼得厉害,我想走,我喘不上气了。” 孟慎廷看了跌到地上起不来的孟寒山一眼,默然阖了阖眸,理智苏醒。 他扔了花瓶,砸碎的巨响声里,他点头对梁昭夕说好。 随后他手指一勾,扯松一丝不苟的领带结,把黑色暗纹的领带整根从颈上抽出,一头递进她的手里。 梁昭夕一时迷茫,不懂他的意思。 孟慎廷淡声说:“他怎么对你的,还回去,亲手。” 梁昭夕大惊,他,他要她当场报复回去?! 一根领带,是绕住孟寒山的脖子勒紧,还是当作皮鞭?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无措之下把刚受过的疼和恐惧都忽略了,站在原地手指发紧。 孟慎廷一言不发,扣着梁昭夕的肩膀转身,让她脊背紧紧贴着他,他高大身影把她彻底包裹笼罩,有如背后神灵法相,他握住她拿着领带的手,帮她绕紧,举高,操控着她纤细的手臂,居高临下,对孟寒山冷冷挥出。 孟寒山受得了孟慎廷的狠,却受不了梁昭夕的以下犯上,他不堪羞辱地暴怒:“你敢!” 孟慎廷抓着梁昭夕的手,将化成皮鞭的领带重重抽上他苍老的脸,他越过梁昭夕的头顶向下俯看,目光低垂:“你看她敢不敢。” 梁昭夕喘得厉害,胸口卡死的一口气却重新活了过来,泛出密密麻麻的刺痒。 孟慎廷掰开她磨到灼热的手,扔掉领带,覆着她后颈让她回过身,把她湿透的脸压进颈边。 她嘴唇哆嗦,碰到他颈上那些鼓胀隆起的青筋,心里深深塌陷下去。 短暂忘掉的那些谈话回到脑中,孟寒山字字戳心的逼问像个魔障,咬住她的良心,她不知道孟慎廷怎么会赶来,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刚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 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一条吸血的小虫,缠人地扒在他胸口上,吸他心头的血来续命,只等吃饱的那天。 至于对他有什么损害,她一直都不愿意,也不能深想。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她才那么急迫地想得到他,除了要做实这段关系,她还想被他索取,多一点再多一点。 她骗他,他搞她,才能算得上她自欺欺人的“各取所需”。 整个厅堂里噤若寒蝉,没有人动,只有跟前厅隔开的后堂里传出一点细微响声。 陈千瑜躲在那里,身体极力缩着,屏起呼吸,眼神越过拐角墙壁,笔直盯着落满碎花瓶的地面。 她本来被带着从别的门出去,那时候心里就意识到要出什么事,好像只过了几秒钟,就听到孟慎廷来了,之后那些瘆人的动静把她吓得哭出来,但一想到孟慎廷在,她无论如何不肯走,硬是留了下来。 陈千瑜藏着,没看清太多,况且她视野有限,只能瞄到孟慎廷的衣摆。 她注意力就是那个时候被吸引住的,孟慎廷身后的地面上,落着某个物件,如果她没看错,是他砸破某个人头骨时,从他大衣里意外掉出来的。 肯定是很在乎的贴身物品,不然不会随时携带,放在伸手可触的大衣口袋里。 陈千瑜蠢蠢欲动,她要求不高,也没想今晚要怎么样,只想趁机把那个东西捡回来。 这么多年,她能靠近孟慎廷的机会太少了,近身就更不可能,不管是靠自己,还是通过家族,都没能得到一件他的私人用品,她连出去炫耀跟孟家的特殊关系,暗示她是未来的孟太太,都没有任何可以证明。 无所谓用什么不体面的办法,只要能得到就好。 梁昭夕那个女人,嘴上板得多硬,说完全不爱孟慎廷,可她一眼看透,那女人就是不敢承认,口是心非,装得清高,也幸好这样,才到现在没有得手,孟慎廷还是她的。 她拿到这件东西,自然就有了跟他联系的理由,反正他无论如何不会娶梁昭夕,迟早都会把目光转向她。 陈千瑜吸了吸气,精致指甲压进手心里。 捡就捡,她可以为他放弃骄傲。 陈千瑜壮着胆子往外挪了一步,看到前厅里一片狼藉,孟家老爷子跌靠在太师椅边,那些肌肉男都远远躲着,只有孟慎廷修长笔挺的身影背对她,怀里护着一个人。 她指甲摁得更深,注意力放到地面上,看出那是一条手串。 陈千瑜心里一动。 孟慎廷戴过的手串…… 她离得很近,不过几步距离,他又背对她,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她再想办法。 第39章 深夜长街, 迈巴赫在粼粼灯光里快速穿行,梁昭夕陷进车的后排,冷热交织的汗一层层渗出,润湿眼角和鬓发。 她用力抓着孟慎廷的肩膀, 闭起眼睛神经抽紧, 膝盖止不住抖动,单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酸胀感激出大片潮红。 他并没有让彼此真正赤诚, 还隔着最后的两层布料, 嵌合得有限。 但就是这么有限的微小部分,已经足够撑开,她腿簌簌地支不住, 齿间咬出断续的气声。 她从没有这么明确地感受过蕾丝中间的那片纯棉触感,被不容分说的外力推压,描摹褶皱, 吸取水源。 痛感是有的, 丝丝缕缕研磨人的耐受力, 在这些煎熬之上,是更重更鲜明的酥和痒。 她脊背通了电, 不受控制地打直后仰,脑中碎片似的回放他刚才那两句问话。 这样算爱吗,她不知道, 也不敢那么去想。 孟慎廷的责问和进攻, 怎样看也不是对她剖白,更像是看透了她, 在故意处罚她。 他看透她一门心思想要发生身体关系的目的,更要罚她今晚说过的那些决绝狠话,之前她还只是猜他是不是听到了, 现在可以确定,他一定知道,他对她了如指掌。 梁昭夕揪扯着他的衬衫,指甲充血,半红半白,小声说:“对不起。” 孟慎廷碾着她,他的痛感更重,柔软的织物这时候成了砂纸一样,强行束缚着囚困着。 他按住她薄薄的蝴蝶骨再次下压,拧眉盯着她的脸,声音沙哑,明知故问:“你哪里对不起我。” 梁昭夕不能看他,怕面对不了他那双能把人洞穿的眼瞳,她呜咽了一声,一股脑说:“对不起……我擅自招惹你,给你带来这么多后患,让你跟爷爷闹成这样,对不起,我只适合做一个地下情人……” 她说出这句话,心底挣扎徘徊的那些突然就跟着塌了。 她发现自己没救了,到这个关头竟然还在下意识试探孟慎廷,她习惯了要利用每一个机会刺激他,她又说反话,又装可怜装让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根本没办法改邪归正了。 孟先生是山尖雪天上月,她呢,她自私自利,听完孟寒山的话只难过纠结了这么几十分钟,就回到了原来的角色里,满腔都是怎么接着利用孟慎廷。 她把别的路都堵死了,有且仅有孟慎廷这一条,或者说,她其实从来就没有别的路,孟寒山说的那些根本实现不了,孟慎廷把一切都尽在掌握,是他断绝了她其他的选择,那她只能继续害他。 不能怪她。 梁昭夕哭着接受这样的自己,她的确是一条没心没肺的吸血虫。 她语气颠簸着,放纵情绪说下去:“孟先生光风霁月,我却害你陷进这种不能见光的关系里,你以后不用再为我费心了,也不要想曝光我们的事,我给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没什么奢求,这样维持着就很好,很满足了。” 句句假话,句句戳他心。 她怎么变这么没良心的。 是不是一直以来他给的纵容太多,惯得她学坏。 可这些纵容还不够,远远不够,她要他更明确的回应,她还是要完全得到他才能放心。 孟慎廷半眯着眼,掩住深处沉浓雾霭,看出她活过来,没有放弃他,要接着算计和利用,他被毒牙叼住的心自嘲般重新恢复跳动。 他掰过她脸,让她湿漉漉的眼珠强行对视,凝着她说:“梁昭夕,我做每个选择都付得起价码,我不需要你的良心。” 梁昭夕鼻尖通红,抽搭着点头,她说不清哪来的勇气,连头都没低一下,就这样跟他目光交缠着,直接把手放下去,拉开他松紧。 再一鼓作气把蕾丝拨到一边,去除掉彼此间所有障碍。 “那你需要什么——” 她坐下,无所阻挡,密不透风。 烫得哆嗦着,她看着他轻声问。 “——需要我像现在这样吗。” 孟慎廷颈间的筋络猛一收紧,青色血管根根绷起,延伸进起伏的领口深处。 他棱角分明的喉结突出颈骨,深深咽动,扶着她腰的手臂本能向下施力,目睹她怎样在他眼前面红耳赤地溢出声,再紧紧咬住唇。 他要怎么忍。 孟慎廷骨节发白的手指干脆扯开她摇摇欲坠的蕾丝,不进犯不深入,只以这样仅仅相贴的清浅来惩戒她胆大妄为。 暗色车窗模糊的投影里,男人巍然的身形几乎岿然不动,只在梁昭夕忍不住睁大眼睛的轻微摇晃中,才能瞥见他那些小幅度的折磨。 深秋夜里天气无常。 一场倾盆的雨无声无息。 孟慎廷向后靠,枕住椅背,敛眸注视着梁昭夕漫无焦距的双眼,用脑后冰凉的皮革触感来冷却,压抑淋了雨又无法宣泄的自身,压抑到视野微微发黑。 他拂开梁昭夕汗湿的长发,低沉声线带出磨砺着的颗粒感:“车座被你淹了,敏感成这样,还问我需不需要,你满足得了吗,换一个答案,重新说。” 梁昭夕神智飘离着,再乱七八糟地扯回来,她无力坚持下去,腿颤着倒在他剧烈震动的胸前,她悸动之后,又涌上巨额的难过。 都这样了,他还不肯要,还是浅尝辄止,稳得住心神来单方面蹂躏她。 他是不是真的就没打算跟她做到底。 给她的这些希望,都只是掌控者在逗她玩。 还是说他仍在气头上,就是不想让她称心如意。 梁昭夕猜不透,孟慎廷太深了,深得像一面她无能为力的海,她拼命的游,也摸不到他的边际。 除了身体,她还有什么能给他,能交换? 没有了,她想不到了。 梁昭夕从上到下湿透,攥着他衣领说:“孟慎廷,我不知道你到底需要什么,我回答不出来,但我知道,我需要什么。” 她泪滴一颗一颗掉进他颈窝,滑向他重重跳着的心脏:“我需要你。” 之后好像过了很久,梁昭夕没有了准确的时间概念,她身体水分流失太多,被他喂了一些也没什么作用,还是干渴晕沉。 她窝在他腿上,蕾丝覆盖回来,黏腻却挥之不去,不敢想他那里的触感是不是会更难忍,她思绪混乱,一直到车停下,也没听到他的回应。 孟慎廷开门下车,把她抱出来,进电梯送到楼上。 梁昭夕勾着他腰间的衣料,总觉得他今晚整个人状态不对,怕他要走,然而这种拉扯对他没用,他把她放到卧室床上,果然直起身,在她发间揉了一把,讳莫如深地垂望她:“今天睡这儿,我晚上不回来。” 梁昭夕心一紧,手撑着床坐起来,脱口而出:“去哪,躲我?怕我又勾你?” 孟慎廷低淡地哂笑一声:“以你车上的表现,喷出来的速度,该怕的人是我吗。” 他神色收敛:“公司还有个扔下的烂摊子要收尾,你自己睡。” 梁昭夕在他转身时,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腰,不确定他究竟是有正事,或是避开她引诱的借口,她不甘心说:“我真的看不透你的心,甚至都分不清你喜怒爱憎,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孟停,你把我当成什么。” 孟慎廷攥着她手腕,有一瞬间力气无度,捏得她骨头酸疼,她不禁瑟缩,又被他牢牢扣住。 当成什么? 当成他心脏跳动的意义。 她又把他当成什么,一个等到失去利用价值以后,就将毫不留恋离开的过去式。 孟慎廷掐了掐她无名指根,最适合戴戒指的位置,静默一息,低声说:“你会知道的。” 等孟慎廷走后,梁昭夕下床跑去窗边,往外一看高耸的视角,才想起这是孟慎廷顶楼的公寓,根本看不到他出去的影子。 她垂下头,泄气地回到床上,动了动湿黏的腿,迷蒙想着孟慎廷离开前有没有换衣服,如果没有,那谁又会想到,穿着高定正装,一身贵重的孟先生,拉链内会藏着她干涸掉的印记。 梁昭夕确实筋疲力尽,十几个小时长途航班,又折腾了一晚,她抵不住困意,迷蒙时脑中都是孟慎廷支离破碎的影子。 她撑不住眼帘,等再睁开时,纱帘半掩的窗外早就天光大亮,看样子至少上午十点左右了。 梁昭夕清醒过来,摸过枕边手机一按,才发现没电关机了,她起身充电,轻车熟路找到主卧的浴室整理自己,对着镜子揉了揉略显苍白的脸,隐约听到手机传来自动开机声,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提示音。 麦麦还不知道她回国,孟慎廷就算联系她也不会发这么多消息,那还有谁会找她。 梁昭夕坐到床边,划开通知栏,一连串的消息层出不穷,一时没拉到底,最新跳出来的是孟骁的微信,她不想看也看到了:“怎么还一直关机,你没事吧,再联系不上我要报警了。” 她几乎气笑,想不到有一天孟骁会对她说出报警两个字。 她想报警抓他还差不多。 等点进孟骁的对话框,她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慢慢消失,唇紧绷成一条线。 孟骁的消息是从昨晚就开始发的,除了微信,还有好几通未接来电。 她那时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不知道原来她那么早就关机失联了,她大致翻了翻,心坠得越来越重。 “昭夕,你到底人在哪,老爷子告诉我你回来了,那怎么不通知我,不知道我天天在等你吗。” “算了,我去找你,在出租房?你看到老爷子的那条视频了吧,我也没想到火那么快,不过是好事,全网都关注,正好把黄粱一孟的孟改改对象,省得总把你跟小叔乱传,影响不好。” 第40章 梁昭夕闷在被子里等了十分钟, 快喘不上气才坐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对话框,仍然没有收到孟慎廷的回复。 她抓着黑屏的手机下楼,心漂浮在半空, 跟着她脚步胡乱摇晃。 在路过餐厅, 看到桌上放在保温盒里不下六七种的广式早茶时,她动作顿住, 发慌到酸麻的胸口被撞击一下, 恢复了正常的心跳,那些不想承认,却坐立难安的焦躁感终于褪去一些。 他只是暂时没有联系她。 孟先生多少正事缠身, 不能时时分心在她这里,他一定会看到新闻,知道孟骁把这场单方面决定的订婚公之于众, 他不会不理, 而且他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回来过, 提前准备了她爱吃的早餐,她不需要这么忐忑。 梁昭夕深深吸气, 坐下来,强迫自己沉下心。 订婚又怎样,孟骁在这个时候选择推她往前走, 其实是利于她的好事, 或许只有真的站到峭壁边上,孟慎廷才有可能给她确定的回应。 孟骁不仅是逼她, 也在替她逼迫孟慎廷。 现在距离晚上的仪式不是还有好几个小时吗,这些时间,是她对孟慎廷最后一次的试探, 也许他的沉默,也在同时试探她,要看她穷途末路时的反应,确定她究竟真心还是假意。 这场无声无形的针锋相对,她不想轻易认输,她要等他主动。 梁昭夕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了,她平心静气咽着早餐,只知道茶点精美,发涩的唇舌没吃出多少味道。 她为了转移注意力,边吃边翻网上的风向,看到的都很刺眼。 ——“我就说一个做游戏的网红怎么可能跟孟慎廷扯得上那种关系”。 ——“孟慎廷帮她出面,是长辈责任,为了家族名声,她倒好,借机蹭大腿。” ——“还什么黄粱一孟,都她自己取的名,自己营销的,要嫁给人家侄子还不老实,想拿小叔叔搞热度,她也是疯了。” ——“为了嫁进孟家,连孟骁这种花心纨绔都敢碰,我真是服了,不知道婚后要遭多少罪”。 翻了几页都是这些论调,梁昭夕刷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中间飞速掠过某个视频,视频自动播放,里面江芙黎的脸短暂闪过,她迟疑一下,又返了回去。 从上次温泉山庄给她下药之后,她好像很久没看到关于江芙黎的消息,还记得钧叔点到为止地提过一次,说江芙黎喝了被她换过去的酒,他们直接连人带行李打包送出了山庄外面,后面怎样她一直没空关注。 视频从头开始播放,画面里的江芙黎穿一身清纯家居服,在家里的别墅拍vlog,看起来像是分享日常,实际明眼人看得出,是想打造出闲在家做千金大小姐的人设。 梁昭夕知道,江芙黎自从上次借着直播故意坑她之后,片约商务都归零了,好不容易攒起的热度烟消云散,估计后来孟先生还出手干涉过,江芙黎在圈里连出镜的机会都失去,只能自己拍拍视频,估计想学那些过气明星,要直播带货赚钱。 她不在意,江芙黎爱怎样都与她无关,反正舅舅一家欠的几千万聘礼,最后得还回来。 梁昭夕刚想刷过去,手指突然一停。 视频播到江芙黎在卧室里化妆,镜头跟着她的视角拍摄,画面里,她拉开梳妆台抽屉找东西,最深处的角落,一枚发卡露出一小块,出现半秒,随即转开,拍不到了。 梁昭夕怔怔盯着手机,手指不自觉绷直,急忙把进度条往回拉,反复了几次,才手腕微微抖着把那一瞬间截下来。 不够高清,但能看出发卡的颜色细节,很普通,很儿童的一枚布艺卡子,别刘海用的,上面有一个手工缝制的小草莓,草莓底下开了几根线,露出一点棉花。 这种小东西,没人会注意到,连江芙黎自己都没发觉它出镜。 梁昭夕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得要流泪,才猝然站起身,椅子被腿挡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枚发卡她认得,小时候三四岁,妈妈难得带她去一次楼下夜市,她无比想要一件妈妈送的礼物,缠着撒娇着,在路边小摊上选了这枚发卡,小草莓是手工自选的,妈妈蹲在摊位前亲手给她缝上去,她戴在头上,开心得一路蹦跳,睡觉也舍不得摘,捧着又摸又亲。 后来戴得太多,她又淘气,小草莓下面开了线,妈妈始终没空帮她缝,她自己想要用针线,手指扎出了好多小孔。 她就藏起来,不舍得戴了,直到七岁那年,她被突然冲进家门的舅舅带走,说爸妈出事了,要去医院见最后一面。 她年龄小,不懂什么叫最后一面,只知道好久没见过妈妈了,她下意识把小草莓找出来郑重地戴上,想让妈妈看到,回忆起跟她一起去玩的那一点珍贵时光。 然而跟着舅舅到了医院门外,舅舅却迟疑了,弯下腰摸了摸她头发,似乎是在她身上寻找什么特征,随后摘下了她的发卡,语气温柔。 “昭昭先等等,舅舅进去看一眼情况,你妈妈状态不好,可能不认人了,我知道这发卡是她给你买的,她一定记得,我先拿着去试试,让她明白是你来了,等能进了,我就来找你。” 她孤零零站在原地,不敢乱走,生怕见不到妈妈,记不清过了多久,她看到舅舅出来,说她来晚了,妈妈已经过世,容貌狰狞,不适合见面了,而那枚发卡,在混乱中被他遗失,再也没有找到。 这种手工的东西,世界上会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吗,连坏的位置都相同。 不可能。 这就是她的发卡。 一些承受不了的预感压得梁昭夕俯身咳嗽,她来不及整理,抓着手机穿上鞋就跑出门,打车直奔舅舅家的别墅区,不管有没有人在,她就算砸,也要把门砸开,找到发卡拿到手里,亲眼辨认。 临近中午,京市交通拥堵,梁昭夕掐着自己的手腕冷静,终于熬到目的地,她飞奔到熟悉的别墅前,重重拍响门铃,里面隔了片刻传出江芙黎的声音。 “谁啊,大中午的。” 门铃是可视的,江芙黎透过屏幕看到她,新仇旧恨一起上涌,恶声恶气问:“梁昭夕,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你不是今晚订婚宴吗,全网皆知的孟太太,还有时间来找我?” 梁昭夕僵直地站在门外,冷静说:“对啊,我今天订婚,特意来给你们送请柬。” 江芙黎半信半疑地开了锁,在门打开一条缝时,梁昭夕猛的推开,绕过震惊的江芙黎冲向二楼,江芙黎后知后觉去追,梁昭夕已经进了她房间直奔那个抽屉,用力去拉。 江芙黎看清她的目标后,脸色陡然煞白,歇斯底里跑上前拦她。 抽屉卡住了,梁昭夕拉不动,她抬眼看向江芙黎,目光冰冷凛冽,吓得江芙黎愣住,她不顾会不会受伤,猛然加重力气,哗啦一声拽开。 发卡就躺在那里,像个被遗忘太久的小孩儿,脏的,旧的,被藏起的。 梁昭夕抓起来,颤抖着攥进手心,对上江芙黎悚然瞪大的眼睛。 有血缘关系的表姐妹,江芙黎长得确实有些像她,尤其小的时候,更像,她们年龄只差三个月,七岁时的身高体重基本相同,舅舅又声称喜欢她,把女儿按照她的样子打扮,连发型都一模一样。 所以呢,发卡为什么藏在江芙黎这里,是不是已经昭然若揭。 梁昭夕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她静静问:“那天,是你去见我妈了?” 江芙黎浑身冻住,张着嘴失声,某个笼罩她十几年的魔咒,让她一步步从愧疚到心虚,再到惧怕,以致憎恨上梁昭夕的魔咒,在这一刻毫无准备地猝然掀开。 梁昭夕怎么知道的?! 她奔着抽屉来…… 视频?她的vlog里露出端倪了?! 梁昭夕慢慢逼近,再次问:“是不是你爸带着你走了医院别的门,让你代替我,去见了我妈最后一面。” 她突然厉声,清甜的嗓子只剩嘶哑:“说话!不是我去晚了,是你装成了我,让我妈以为你是我,是不是!” 江芙黎瞪大的眼眶里无意识通红,被逼得往后倒退,她脊背贴到墙上,本能想要否认,梁昭夕的眸光却像一把尖利的刀,割开她早已涨满脓血的心,她不知道梁昭夕是跟谁学的,有了这幅慑人的压迫感,那些谎话到了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梁昭夕揪住她领口,把她往起一扯,瞳仁泛红:“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她有没有遗言,你看到她的样子了吗,为什么你要替我,因为她给我留了东西,什么——钱,是钱,对吗?” 过去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在江芙黎的表情里成为鲜血淋漓的创口。 梁昭夕唇角发颤,极力撑着平静的语气,把她拽到面前咄咄逼问:“所以我的舅舅,猜到了我妈有遗产留给我,才临时让你假扮我,得到了那笔钱,从此江家如有神助,飞黄腾达,十年后家业破败,再把我卖掉换钱,是吧?” 江芙黎拼命吞咽,脸上血色尽失,当年那个傍晚的种种情景,姑姑血肉模糊的脸,垂死的表情,艰难抚摸她头发的手,都像这些年的每一场噩梦一样,把她死死压住。 梁昭夕仿佛看到当时,她午夜梦回,多少次梦到的,幻想能见妈妈一面的病房,她一字字说:“她那时候看不见,也听不清了,对吗,她只能摸,摸我的头发,甚至那个她熟悉的发卡来辨认,她都说什么了。” 她怒视江芙黎,清亮的眼角里爬满血色:“说,不然我弄死你。” 江芙黎瞪着她满眼染红的样子,犹如看到病床上的姑姑,精神在临界上崩溃,声音变调地喊:“她说她对不起你!” 第41章 为了扩大今晚这场订婚宴的影响, 孟骁在昨天得到老爷子的授意后,竭尽所能做足了各种准备。 一天之间,他包下云麓宫,用最大宴会厅布置仪式现场, 请了各路媒体, 娱乐社会商业财经的都有,以及京圈那些身份斐然的权贵们。 即便这个圈层里很多人看不上他这个旁支, 对他闹到满城风雨的订婚宴没兴趣, 但他用孟慎廷不止一次公开回护他未婚妻做理由,声称小叔叔看重这场婚事,孟慎廷三个字的分量太重, 这圈里任凭站得再高,哪个不是要上赶着过来献殷勤。 再加上孟骁平常私交的那些纨绔二代和大网红们都来捧场,此时此刻, 偌大一间宴会厅里几乎满席, 随便一张脸一个镜头, 都举足轻重。 这么多双早就见惯了各种风波的眼睛,整齐划一地凝固住, 被极度错愕填满,如同看着什么疯狂的天方夜谭,震惊盯着面前的情景。 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孟慎廷, 无论传闻里还是事实上, 都与花边新闻绝缘,没有哪个女人能越界近他的身, 唯一与他扯上过关系的,只有今晚订婚的这位女主角。 而现在,孟慎廷就站在这里, 一身偏于礼服的深黑西装威严压迫,考究地覆盖住他颀长身形,他怀中无所顾忌地紧抱着侄子的未婚妻,而未婚妻本人正伏在他颈边,露出的嘴唇湿润鲜艳,口红缺失,刚刚展板倒下之前,在后面经历过什么,已经清晰写在了那张妩媚动情的脸上。 孟慎廷是什么样的人,掌权前后吞掉了多少对手和亲人,城府深沉,冷心寡情,他会为某一个人俯首折腰?这个人还是全网皆知,马上就要嫁给他侄子的女人?! 音乐不知道被谁关掉,纸醉金迷的大厅里陡然一静,连正常呼吸都听不见了,只剩几声无法相信的抽气。 满场的氧气好像都在几秒钟里耗空,直到坐在前面的孟家长辈们反应过来,纷纷仓惶起身,声音变调。 “……慎廷?!什么情况,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今天是骁骁跟梁小姐订婚宴,慎廷,你如果有什么不满意,我们都可以暂停,重新考虑重新商量,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闹成这样!” 孟家一众叔伯们一个个快要心脏病发,又不敢加重语气,唯恐说得过火惹怒家主。 也是在这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昨天半夜老爷子会病情突发,声称秘密住院,连面都不露,其实是被孟慎廷给控制软禁了吗,为了梁昭夕?为了在今天订婚宴上公然抢人?! 外界看来最是清心寡欲,克己复礼的孟家话事人,能做出这么大逆不道,悖伦败德的事来?! 一群孟家人里,孟宪东坐在最中间,原本面带微笑看着孟骁,这一刻他反应最激烈,脸上肌肉几乎扭曲,透出狞意,不顾场合,歇斯底里地厉声道:“孟慎廷你疯了吗!你要干什么!把她放下,放下!你要什么女人没有,你抢骁骁的!你还是不是人!” 他的话刺耳,刹那吸引了一些注意,有回过神的媒体惊魂未定地私语着:“这是谁,敢这么说话。” 不需要别人回答,孟慎廷略微俯身,把怀里的梁昭夕抱起离地,紧扣进臂弯,他气势森然,笔直长腿跨过倒塌的展板,从孟骁面前悍然经过,鞋底一步步碾着给准新娘准备的花道,走到灯光通明的台前,波澜不惊说:“是我父亲。” 满厅哗然。 孟慎廷侧了侧头,露出一个眼神,大厅四周不显眼的阴影里,立刻有几个人出现,把孟宪东摁住,堵上嘴利落地带出去。 孟家叔伯一时悚然,张着口集体失声。 孟骁僵直的身体摇晃一下,终于找回粉碎的意识,他踉跄着追上来,死死瞪着梁昭夕,嗓子嘶哑变调:“小叔,梁昭夕是我的女朋友,我的未婚妻,我的爱人!我找了她四年,好不容易才把她绑在身边,我发过誓一定要娶她!” 他着魔般眼底透红:“我们今天订婚宴,明天就要领证,她马上就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小叔,您在做什么!” 孟慎廷目光垂到他脸上,仿佛睨一条丧家野狗:“你的誓言有几斤几两,值得让我听见。” 他淡色的唇边甚至抬了抬:“我在做什么,你看不到?你口中的订婚宴不是正在照常进行吗,只是与梁昭夕订婚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和你无关。” 孟骁眼角欲裂,席间面如死灰的大伯忽然出声,表情也愤恨起来,不敢冲孟慎廷有任何责问,对着梁昭夕说:“梁小姐,你没有话可说吗?!是不是你三心二意,借着跟孟骁的关系混进孟家,勾引慎廷破戒,否则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整个宴会厅都死寂着,不约而同认定这个说法,毕竟梁昭夕本身就一副狐狸精模样,通过孟骁想攀上孟慎廷,无所不用其极去勾引,才和逻辑。 梁昭夕心如闷雷,眼睛被头顶过于亮的灯光照得眩晕,连孟慎廷伸手可触的脸都看不真切。 真到了心心念念,做梦都盼着的这个关头,她难以平静,浪潮快把她胸口撞烂了,她不断吸气,想要当面承认。 勾引就勾引了。 反正她已经成功。 这个说法也无可厚非,正好她不愿意孟慎廷一个人承担太多,她来分走一点。 梁昭夕抓着孟慎廷的手臂,正要张口说话,孟慎廷突然把她换到单手托抱,她下意识惊呼一声,环住他肩膀,软着身体黏住他。 孟慎廷走到台上最中央的圆形展示台前,上面摆着五层蛋糕,蛋糕最顶层是两个栩栩如生的翻糖小人,穿礼服和婚纱,旁边用奶油写着“骁”和“昭”。 他目光幽冷,寒意渗出实质,手指抓住桌布向孟骁的方向一扬,蛋糕应声滑脱,飞出去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他把臂弯里的梁昭夕放到空出来的展示台上,让她迎面坐好,浓云沉雾的双眼扫视整个大厅,淡然问:“我倒是很好奇,谁能勾引得了我。” 满场噤声,只剩寂静。 孟慎廷黑沉幽邃的眼睛极具穿透力,落回到梁昭夕脸上,直视她,描摹她,也诱引着逼迫着她,他声线里磁性太重,近在咫尺磨得她满耳生热。 他盯着她,嗓音肃穆,在无数的瞩目下掷地有声,不容置疑:“是我看上了,动念了,我目无道德横刀夺爱,梁小姐一个年轻小女孩,孑然一身,无力抗拒,只能让我得逞,听得够清楚吗。” 梁昭夕心口抓揉的那只手倏然一攥,她像被看不到的子弹射穿,有什么破裂开,酸胀滚烫地淌遍她整个胸腔。 她设想过太多说辞,脑补了数不清的可能性,唯独没有这一瞬间,他把她摆上纯白,自己走进泥潭,的确,这世界上谁能勾引得了孟慎廷,她到底何德何能,以那些稚嫩青涩,又漏洞百出的撩拨,把高不可攀如他,推到了这一步。 梁昭夕太多话堵在嗓子里想说,她张了张口,只发出一点声音,就觉得左手中指的指根一凉。 她一下子听见太多惊呼声,跟着愣了,迟滞两秒才低头,做梦一样望着孟慎廷套进她中指的戒指。 ……孟慎廷的戒指?! 这场订婚不是假的吗,他不是来打断终止的吗?! 孟慎廷扣着她热红的脸颊,掌住抬高,把她慌乱的眸光尽收眼底,他指节施力,捏进她绵软的两腮,揉着上面未干的泪痕,沉声说:“看仔细了,谁才是你未婚夫。” 说完,他在众目睽睽下,弯腰吻上她嘴唇。 一个吻极短,更像是标记,烙印,宣告主权,孟慎廷侧过头,沁凉的视线罩住孟骁,语气堪称轻描淡写:“我吩咐做的事,不要超过五分钟。” 孟骁眼眶睁得酸痛,他不断凝着梁昭夕,希望得到她一点对视,但没有,一丝都没有,如果她今天不承认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或许他可以做到放手,可她偏偏说了,让他怎么承受,怎么退开! 但他怕孟慎廷。 怕得自骨血里卑躬屈膝,无法自控,无法反抗,先前的两句问话是他全部勇气。 孟骁被无形的压力重重碾着,迫使他不断往下低头,他眼角充血,淤出大片的红,终究缓缓弯下腰,对着孟慎廷和他怀中的人行孟家的晚辈礼。 孟慎廷冷声:“叫人。” 孟骁几近发疯,浑身抖着,三个走调的字缓慢从牙缝里挤出:“……小婶婶。” 比想象里更刺激的画面真实降临,梁昭夕忍不住闭一下眼,爽得头发都在发麻,她差点一冲动把高跟鞋蹬下来,冲着孟骁的头狠狠砸过去。 孟慎廷把她往起一揽,抱着下台,穿过层层叠叠的宴席,径直朝宴会厅外走,到门口时,他停步回了下头,很多壮着胆子举起的摄像机急忙放下,生怕他追究。 孟慎廷没有给多余眼神,面不改色说:“随便拍,随便怎么写,我做了,就无所谓宣扬。” 梁昭夕耳中尽是嗡嗡的血流声,心率就没能降下来过,她贴在他胸膛上颠簸了几步,余光瞥到宴会厅的门已经关上了,按理说周围不应该有什么再打扰,可她又捕捉到一点不适的动静。 像人被捂住嘴,极度痛苦挣扎下发出的沉闷呜声。 她顺着声音转头,眼中一跳。 前面不到两米处,几个小时前见过的陈千瑜被两个男人控着肩膀摁在那里,嘴被堵住,说不了话,以她所在的位置,应该是把方才厅里发生的都亲眼看过了一遍。 她瞪着梁昭夕,肿起的双眼满是眼泪,随着拼命摇头滑下去。 孟慎廷抬了抬臂,把失神的梁昭夕不轻不重地颠动一下,她惊得收回目光,颤巍巍对上他时,他低低问:“怎么做能消气。” 第42章 一句口吻平静, 自然到不需要斟酌的“掌上明珠”让梁昭夕忽然失神。 这个词离她太远太陌生,她从前小小一个绕在父母腿边做女儿时,也没体会过类似的感受,才会在二十几岁的年纪, 紧紧抓着一枚破旧发卡, 饥渴地从别人口中抠挖妈妈临终前的只言片语,几句被看重的话, 稍许心疼在乎的痕迹, 都让她如获至宝,像终于握住了自己被爱过的证明。 那真正的掌上明珠又会如何,她想象不出, 尤其是出自孟慎廷口中的,她甚至不敢去深究,她一个骗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没有资格在利用完他后, 心安理得窝在他的怀里,去享受他分量太重的情话。 她该清醒一点, 摆正她的位置,别被这一晚过激的澎湃冲昏了头。 梁昭夕有些干涩的唇抿起,把珠串重新套进孟慎廷的手腕上, 套到一半时, 她又停住,蹙眉犹豫, 他肤色洁白,骨骼线条凌厉,袖口严整得一丝不苟, 哪里都显得矜重昂贵,应该戴那些天文数字的腕表配饰,跟她磨旧的手串极不搭调。 她又反悔了,想半路摘下来,意图才露了一点端倪,孟慎廷悬着等她的那只手就兀自向上一抬,让她没有躲的准备,直接把珠子重新戴了回去,接着手往她身上一压,让她连去摘的机会也没有。 孟慎廷看她一眼,胸骨间那些丝丝缕缕的痛感不由得更重,她大仇得报和心满意足的快意好像只维持了很短,继续流露出那些的挣扎考量、不配得感,都在清楚昭示着她没想过留下,随时准备要从他身边抽离。 他手指力气加重,深深陷进她浑身弹性十足的软肉里,克制住心绪,目光动了动,吝啬地落到陈千瑜脸上几秒。 陈千瑜呆住,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和孟慎廷对视上。 她抖成筛子,狼狈地淌着眼泪,拼命往前挣,呜呜地想要跟他说话,眼里已经没了半点旖旎,只剩下毛骨悚然的恐惧,但从小养尊处优的傲倨还在支撑她,让她梗着脖子,不肯向梁昭夕低一下头。 梁昭夕其实无所谓,她在确定手串真假之后,根本就不把陈千瑜当回事了,孟慎廷让她撒气,她也想不出要怎么报复这位大小姐,本来想说算了,但孟慎廷显然不允许,他抱着她朝前迈了一步,让她垂落的脚尖正好压在陈千瑜的头顶上。 陈千瑜两眼通红,身体被人控制着,更被孟慎廷的视线重逾千金地砸着,动也不敢动一下。 孟慎廷垂眸,一身庄严端肃,无波无澜说出口的话,却让人丢盔弃甲:“我不喜欢大动干戈,拉人去喂狗,你自认为比我未婚妻优越,可以一次一次肆无忌惮伤害她,不过是自诩家世背景深厚,能压她一头,你这么看重出身,我就成全你,你不用等着陈松明送你出国了,不止今天,以后也断了念头,你那位所谓的父亲,已经弃掉你了。” 陈千瑜呆住,妆容花掉的眼角迸出血丝,不理解地摇头。 孟慎廷手臂落了一落,让梁昭夕的脚尖更重地踩在陈千瑜头上,他连多睨她一眼都懒得,只盯着梁昭夕的神情,云淡风轻把人赶上绝路:“陈小姐,如果你不招惹她,你任何事都与我无关,但现在,你的陈家千金做到头了,你仰仗的陈松明从来就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只是他上不得台面的外甥女而已。” 他唇边极淡地勾了一下:“同样是寄养在舅舅家,我未婚妻独立出挑,你只是攀附权贵的蠕虫,有什么可以做比,今天我替你把这段关系公开,你不再是陈家小姐,也不用想财产继承权,从此以后,希望你保持这份拜高踩低,认清自己的身份,如果还有机会再跟我未婚妻见面,记得对她弯腰低头。” 陈千瑜连气声都没有了,整个人冻结住,眼都不会再眨。 ……舅舅? 不,不对,陈松明是他爸爸!他爸爸根本就没有其他姐妹! 陈千瑜突然满脸死白。 ……有的,有一个,几年前已经死了,据说不是陈家正经的女儿,不知道是私生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私生活很不检点,跟过好几个男人,还给人做小三,她连正眼都没看过一次,现在孟慎廷告诉她,那个女人才是她亲生母亲?! 陈千瑜崩溃了,发疯撕扯开制着她的人,踉跄去追孟慎廷的背影,毫无形象,嘶哑地对着梁昭夕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敢了,不要公开这种事,我不是——不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我是陈家唯一的大小姐!” “不要公开……”她绝望地哭叫,“孟先生,孟董,是我做错事,梁小姐,我真的不敢再碰你了,求你帮帮我,不要——” 孟慎廷手指掩住梁昭夕的耳朵,阻止她听到那些话,直接抱着她走出云麓宫。 时间还不算晚,但外面风声呼啸,显得格外清冷,压低的阴云始终没散,在夜色下聚着磅礴的水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下。 梁昭夕这才缓过神,不禁吃惊问:“陈千瑜真的不是正牌的陈家小姐?” 孟慎廷语气难明:“她母亲是陈松明同父异母的妹妹,已经死了。” “这些豪门秘辛,你居然会关注,不像你,”梁昭夕有点意外,尾音夹了一抹自己都没留意的酸,“因为跟陈小姐有关系的,你才留意?” 孟慎廷眉骨微抬,一瞬分不清她这句在意的话里有几分真假,他瞳色很深,回答她:“因为她母亲,是我父亲的婚内出轨对象。” 梁昭夕一口气没喘上来,哽得喉咙生疼,她想起刚才宴会厅里孟宪东的反应,对孟慎廷的那些刺耳指责,她心口陡然泛起揪扯的胀痛,干涩问:“那陈千瑜……是她跟你父亲出轨之后的孩子吗?” 孟慎廷走出云麓宫门廊,黑色幻影停在门口,崔良钧提前等在那里,适时将后排车门打开,车里恒定的暖意扑出来。 他短促地哂笑一声,箍着她的手更紧:“不是,是她前夫的,她跟我父亲出轨后的孩子,另有其人。” 出轨曝光的那段时间,他才几岁,记不清了,只知道每天面对妈妈歇斯底里的痛苦,她平静时,冷冷看他,咒骂他,责问他,问他为什么还不够优秀,不能让她马上完成这段联姻的任务,离婚逃出孟家,失控时,她随便捡起手边什么砸到他身上,哭着怒视他大喊,别来缠着她,别来碰她,只要他姓孟,就跟他父亲一样恶心,她多看看都想吐出来。 孟慎廷合了下眸,很快睁开,把梁昭夕俯身放进车里,手按住车门边沿,在秋风里浸透的凉意渗进他皮肤骨骼。 他深深看她:“场面铺在这儿了,后续还要处理干净,你先走,我留下收尾,今天回得晚,你可以随心所欲,梁昭夕,让我看看,你自由起来是什么样子。” 梁昭夕始料未及,她还全身心沉浸在订婚宴和孟家的旧事里,没想过孟慎廷要留下,她一时怔愣,车门已经关上,司机遵照孟董的吩咐就要开走,她急忙降下车窗,一把抓住孟慎廷还没收回去的手。 她用尽全力攥着他,无数的话堵塞在嘴边。 她可以想象,接下来孟慎廷要面对什么,那些她刻意忽略的,回避的,都要他亲自去解决。 这场订婚宴,现在并未结束,或许对孟慎廷来说,仅仅是场开始而已。 梁昭夕口中像塞了块吸水的海绵,让她燥得坐立难安,眼看着车要开走,她拧着他指尖,无法思索地涩然说:“对不起。” 不该说这个…… 她眸光软塌,仰头去望孟慎廷的脸,他五官却被云麓宫门廊的灯光掩盖得云山雾罩,她仿佛失去了以往拿捏人心的能力,口不择言说:“谢谢你。” 更不该说这个。 梁昭夕气得想抽自己。 她要说的不是这些,他要听的也不是这些。 是更真的,抛开所有冠冕堂皇和虚伪,从心底最隐秘处挖出来的东西。 她想重新说,手指却被孟慎廷不轻不重地掰开,他反过来抓住她戴着订婚戒指的左手中指,捏紧到她发疼,随后放开,黑色幻影得到指令,在夜风里疾驰而去。 孟慎廷站在廊下,直至车影缩小成一个点,隐匿进他漆黑的眼瞳深处,他偏过头点烟,灌进肺里的辛辣勉强压着她简短两句话带来的尖锐刺疼,砂轮声和风声互相纠葛,把淡白烟雾和通红的火星同时卷走,也抽空他指尖残存的柔软温度,只剩冷意。 崔良钧在旁边低声叹:“少东家,您选了最不留余地的场合和方式。” 孟慎廷咬着烟沉笑一声:“余地?我需要吗?如果不是这样,她怎么从偷来的地下恋人直接变成未婚妻,换个方式,她还会肯吗。” 哪怕这个未婚妻是借势逼来的,是他有心算计的,她不会甘愿承认,那又怎样。 这么多眼睛和镜头作证。 她手上的戒指也在作证。 假的又能如何。 崔良钧更多的话都咽回去,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孟慎廷是铜墙铁壁,决定的事向来无可撼动,他默然,望向车消失的方向,欲言又止:“可我没想到您会让她自己走,就不怕……” 孟慎廷直截了当打断:“怕她目的已经达到,干脆一甩手跑了吗?我告诉她,让她随心所欲,让她自由,就是等她跑。” 崔良钧错愕:“……什么?” 他以为少东家会在今晚直接把人控制起来,杜绝所有她脱离他掌控的可能。 孟慎廷微微收紧的眼廓被白雾拂过,他将烟拿下,捏在手里:“给她机会跑,是不死心地想亲眼看看,她有没有一丝可能性,心甘情愿回来找我。” 第43章 梁昭夕被屋顶花洒喷薄的水雾密集而温柔的冲击, 她像一块融在其中的冰,大雨淋出来的寒气在高温里蒸得四散,只剩源源热流从各处满溢,溃败似的顺着打颤双腿淌过膝弯, 滑到瘦白的脚踝。 她恍惚以为一脚踏进了湿软的泥沼里, 一步一步被引导着深深下陷,不能宣之于口的快意没过她头顶。 她渐渐又觉得自己才是那块泥沼本身, 在特殊的深吻里变成湿黏软烂的一团, 能把人吸纳吞没。 花洒停了,她身上裹了大块厚软的浴巾,意识还泡在热水里没能马上醒过来, 眼前仍在阵阵发黑,昏沉着被抱起离地,进了她第一次来这里时原本要住的一楼那间房, 摔进床里, 脊背贴着丝质的床单深陷进去再弹起来。 男人的膝盖紧随着压到她腿边, 桎梏她束缚她,他扣着她下颌覆过来, 让人难以顺畅呼吸的高大身形阴影般把她彻底笼罩。 他两只手都在搅动她失守的唇,只是不同方向,上下同时, 她紧紧勾着脚尖, 在他愈发无度的攻势下挤出哼声。 她乱动的手被孟慎廷湿漉漉攥住,引着她去碰他。 她熟知那个体量, 在这个关头再触及到,以为会慌张。 但她已经被耐心开拓过,满心只剩烧到发疼的热望和干渴, 整个人坠入野火里翻腾。 感觉到床单早早就被自己弄出了一小块深色,她抓着他吃力气喘,别的说不出来,只是本能地喊他名字:“孟停。” 孟慎廷的嗓音从粗砂里磨砺过来,他简短地命令:“再叫。” “孟停……孟停。” 上次也是在这栋房子里,她异想天开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只有她知道,只有她能叫。 她想他短暂地停留她身边,他今天终于选择停下。 她又想不枉这一程的亲密,要彻彻底底拥有他,一次,一晚,一天,或者更长一点。 直到他腻,直到他玩够了没兴致了,她就干净利落地离开,就当从来没跟他开始过。 这是她与他做完这场交易,甘愿给出的筹码。 床单不断纠缠揉皱。 孟慎廷咬着她肿起的唇肉,深深盯她半睁的眼睛,他在碾她,好似蹂躏欺辱,更像理智尚存的叩门。 他极低声问:“最后一次机会,还想反悔吗。” 梁昭夕控制不住浑身的战栗,抓着他微湿的短发来稳住自己,她在昏暗里跟他灼灼对视,忽然心血来潮说:“如果,如果我真反悔了呢……” 她贪心想看到他被逼急的表情,以为自控如他,会压抑着叫停撤开,她一秒钟想出了一百种拉他回来继续的方式。 然而她刚隐约听到一点撕扯开某种包装的声响,还来不及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用品,下一刻她迷蒙的眼睛就陡然睁大,话音还未落的嘴唇失神张开,小腹紧紧绷起,发出极度酸软的抽搐。 痛和痒同时狂浪般把她席卷。 有什么从未了解过的禁区被不容拒绝地征伐。 “来不及了。” 他故意问她那句话,等同自虐,再不顾她的退缩,违背她的意愿,放肆宣泄他遏制太久的疼痛和焦渴。 “昭昭,你后悔得太晚了,我根本就没有退路留给你。” 海潮陡然间遮天蔽日,迎头把梁昭夕吞噬殆尽。 浪花疾重,在岸边拍打出透明的泡沫。 感官上完全过载的刺激让她泪不停往外涌,她以前明明不是爱哭的人,在他身边以后,不知道是变敏感还是变脆弱,总是容易在他面前掉泪,眼泪成了家常便饭,在几近失魂的颠簸里淌得一片狼藉。 孟慎廷额角汗湿,隆起鼓胀的青色筋络,急速奔流的血管在他拉紧的颈边跳动。 他手掌托起她腰抬高,着迷到有些疯魔地注视着自己和她,他手极少这么不稳,抚摸着她脸上的泪痕,哑声要求:“昭昭,睁眼。” 梁昭夕这时候乖到不像样,予取予求,也格外听话,她抽噎着挑开湿哒哒眼睫,艰难地对焦,一眼看到不堪入目的景象。 她脑中轰响,仅剩的羞耻心在这副直白画面下都成了粉末,几重叠加的兴奋逼着她崩塌地叫出声。 他缓慢而强势地压下,让她亲眼目睹,指腹磨得她烈火焚身。 “别躲,看清楚,你是怎么完整吃下的。” 梁昭夕眼神涣散开,被剥夺理智,推进烧沸的深海。 她起初还艰难,快要把自己绷成他的轮廓,直至床单揉烂成泥,她抓着能拧出水来,找不到一块干爽的净土。 他直接抱着她起身,她满脸高烧的红,一口咬住他沾着汗的肩膀,手浑浑噩噩中摸向自己小腹。 好像他就在这里,好像按到了。 她汗流得止不住,被他就这样托着走出房间,落地窗外暴雨急重,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她也承接着更汹涌的风吹雨打。 她在孟慎廷走路甚至上楼的颠簸里溃不成军,圆润指甲太用力,把他脊背抓出道道渗血的红痕。 孟慎廷仿佛着魔地享受着她带来的痛意,他控着她,折磨似的吮她唇,嗓音沉哑:“梁昭夕,说喜欢我。” 她头昏脑涨,根本听不清,回应得迟了些,换来惩罚的疾风骤浪。 “……喜欢,”她缺水的喉咙沙得不像样,“喜欢你,喜欢孟停。” 孟慎廷陷进这种极限之下的强制告白里,身体的疯狂模糊掉了真假,他深吸,失控掠夺,再逼迫她:“说爱我,不会离开我。” 她禁不住收紧,他在她耳边沉沉喘一声,脊梁涌窜着急促的电流,迫着她:“昭昭,说!” 梁昭夕仰起头,哭着重复:“爱你,昭昭爱孟停,只爱过孟停……” 她开始语无伦次,心里明知不是纯粹的实话,意识却脱了缰,含混不清地自觉补充:“不离开你,留在你身边,只要你要,我就给你……” 最后一节楼梯,孟慎廷忍无可忍地把她抵在墙上,她单薄的背压着他手掌碾磨墙壁。 他眼底漫上过激的血丝,掌着她滚烫的脸牢牢凝视她,汗从鼻梁滑下,咸涩沾到唇角,再喂进她口中:“一辈子吗。” 梁昭夕张口艰难地吸气,神智飘摇,无论如何答不出口。 在他把她摁进楼上主卧的床里,不知时间,不懂节制,换上第三个时,她终于软得手指也提不起来,在最后的清醒中轻声哽咽着回答:“……嗯。” 凌晨天色微明时,窗外刚刚暴雨初歇,梁昭夕在被子里蜷缩着侧躺,眼角还有干涸的泪痕,睫毛黏成缕,偶尔小声地抽气一下,她长发散乱地铺开,白皙颈上痕迹层叠,下面压着男人筋络分明的强悍手臂。 孟慎廷拥在她背后,脊背微微弓起,贴着她的弧度,跟她密不可分,他仍然在深处,怕吵醒她,忍耐着埋着,不厌其烦亲吻她耳廓和后颈。 他从小到大生存的环境,逼他最擅长控制自己,压抑欲求,需索有度,懂得分寸底限,最过界的只是用身体亵渎她的贴身物品。 他从来没想过会对某件事脱轨上瘾到这样的地步,不沾的时候还能上一把锁,沾到了,碰了,食髓知味,心底囚困多年的兽就挣断了链条,撞破堤坝,把经年克制下早已发疯的欲倾泻出来。 他重新审视这样贪欲泛滥的自己,不齿,自厌,又欲壑难填,他一整晚很多时候盯紧她的眼睛,在里面病态地收集那些她为他疯狂失焦的瞬间。 即便真心微乎其微。 让她高,潮也好。 她一次次尖叫融化,都是为他,只为他。 心不依赖,那就换身体,他让她爽,是否能留得住。 天光见亮,孟慎廷闭起眼,缓缓退出,梁昭夕腿无力地颤了颤,迷糊着发出一点轻哑的碎声,他更难忍,俯下去不断吻她额头鬓发,收敛着把她抱进浴室仔细清洗。 她筋疲力尽到极点,醒不过来,软绵绵靠着他蹙眉咕哝,满脸抗议。 搂着人回到床边时,床头的手机刚无声响过一轮,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几秒钟后两条信息相继跳出来,是昨晚负责孟骁行踪的特助,简洁报告整晚的情况。 “孟董,昨天结束后,孟骁冒雨在郊区飙车,雨最大的时段出了车祸,很快就送了医院,人没大事,皮外伤,按您事先交代的,您父亲要跟孟骁见面,我们没有出面干涉,由他去了病房。” “孟宪东在里面谈了什么我们没有监听,他离开后,孟骁明显精神状态异常,凌晨开始狂躁,闹不停,嚷着要见您,还要见梁小姐,说有重要的话要告诉她。” 孟慎廷目光掠过,大致扫了内容,眼里流出一抹森冷的讥诮,他拨出一个电话,声音仍低哑,简短交代:“半小时后,把孟骁带到公司楼上的隔间,手脚控制住。” 对方立即应答,孟慎廷挂断,手机扔一边,俯下去拂开梁昭夕垂落的鬓发,露出深深熟睡的脸,她面颊还透着浓重的红,有时会轻轻喘,依旧没有从某种状态里抽离出来。 他没办法把她一个人留下,怕他赶不及回来,她醒来找不到他。 他回身去衣柜里拿早就给她准备好的衣物,把她轻缓抬起来,靠在胸前,低下头把她从被子里剥出,双手慢条斯理给她穿上内衣,碰到腿根时,她瑟缩地并拢,他流连地吻了吻,给她一件件穿好衣服,包裹进宽大的男款大衣里,横抱着出门。 进电梯时,光线晃得梁昭夕睁了一下眼,模糊看到孟慎廷近在咫尺,她贴着他胸膛依赖地蹭了蹭,话也没说出一句,又酸软地睡过去。 从青檀苑到华宸办公大楼,一路车程半个小时,孟慎廷始终紧紧护着怀里的人,把她搂在腿上,没松过一下手。 第44章 梁昭夕是有记忆的, 凌晨的第三次持续很久,她那时已经发不出任何声,仍被过激的潮涌裹挟着,意识混沌地勉强维持。 到他汗水一滴滴落到她锁骨上, 她迎头掉进一场漫天盛放的焰火里, 才听着窗外砸响玻璃的轰轰暴雨声真正昏睡过去。 那时窗帘缝隙外的天还是黑透的,距离现在应该足有六七个小时, 她怎么会还是……不够复原。 梁昭夕手指在他口中勾了两下, 触碰他湿热的舌,红着耳根放轻音量。 “孟停,到底什么时候结束的, 是不是我晕了之后你又继续做过什么,否则我不应该那么——” “那么什么?”孟慎廷抽出她不安分的手,衬衫遮盖的胸口隐约起伏一下, 他滋味初尝, 不能心平气和跟她谈及这些, 耳中几乎听得见血管里无法安定的涌动声,脸上依然若无其事, 冷静地反问着她,“昭昭,想让我回答, 就把问题再说清楚点。” 梁昭夕听出他深意, 眼里含着光,羞愤地咬住唇, 咬了几下,唇肉也涂上了一层滢亮的水色。 她刚才都说那么直白了,他竟然还不满意, 孟先生的要求真是越来越高。 他在拉扯她承受力的阈值。 要把她变更坏吗。 难以启齿的话在唇齿间绕了几圈,她吞吐着讲不出口,以为他会点到为止地放过她,他却低了抵眼帘,直接以她站立着的姿势俯身把她抱起来,朝办公桌的方向走。 站到桌前时,孟慎廷目光扫过那面灰色玻璃墙,墙上隐形门的把手处有一个灯光标识,几秒钟之前,标识暗了下去,代表里面已经没有人,孟骁被从其他出口清理走了。 能允许孟骁多看几眼她被他拥抱亲吻的背影,是他最大限度,他以此略微宣泄这么长时间以来强行按捺的嫉妒和杀伐欲,至于更多的亲密,不可能再示人。 即便隔间空了,孟慎廷还是按下遥控器,关掉那层玻璃的单向透视,彻底把它变成一堵墙,又把办公室大片的窗帘降下,换到稍稍透光的角度,上午鼎盛的日光随即被遮蔽掉大半,偌大空间里只剩亮度恰好的昏昧。 孟慎廷单手拂开文件,把梁昭夕放到桌上,她不明就里地乖乖坐好,纤白手臂紧张撑着桌沿,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光线改变后,气氛在无法控制地黏稠,她心跳不受控地加速,砰砰撞击肋骨。 她看着他在宽大的黑色皮椅中坐下,头枕椅背向后靠着,因为身形颀长高大,即便他坐的位置比她更低,也像在笼罩掌控她。 他面对面抬了抬脸,黑瞳直视她眼睛,慢慢说:“昭昭嘴上控诉我,嫌我这一晚让你开得太大,可我耳听为虚,见不到实打实的证据,不会承认的。” 梁昭夕愣了一瞬,本来就泛红的脸陡然充血,手指紧紧抓住桌边,并住的膝盖开始磨蹭发热。 孟慎廷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弯折的肘抵在扶手上,双手松弛地交叉于身前,仿佛在严格地秉公做正事,是城府深沉,端方持重的孟先生,看不出半分浮浪。 可他薄唇开合,分明在说激人发抖的浑话:“打开,让我看见,我亲眼证实了,才能给你解释。” 梁昭夕只是听着这几句话,后颈就冒出了一层薄汗,她震惊慌乱,呼吸平稳不了,轻声提醒:“这是你的办公室。” 孟慎廷不紧不迫:“那又怎么样,是我的,就归我所有,就要受着我肆意妄为。” 他伸手握住她垂下的柔滑小腿,让她踩在他身上,目光幽深地箍着她的表情:“昭昭,让我看吗。” 梁昭夕有些不敢对视,鼻腔里都是火热的温度,她头皮隐隐过着电流,又问:“很想看吗。” 他直截了当说:“很想。” 梁昭夕膝盖合得更用力,皮肤互相碾到发麻,他不强迫不摆弄,只是沉沉看着她这样要求,却让她脊背都酥起来,踩着他的脚尖不禁勾紧。 她问自己,如果是之前百般引诱他的时候,他对她说这些,她恐怕既羞耻又亢奋,会马上听话去做,那现在呢,因为她得手了,就犹豫迟疑吗。 她应该更主动。 现在她是深爱着孟慎廷的梁昭夕,这场爱有条件有限期,她这一生恐怕也仅有这一次的放纵淋漓,她以后或许会选择别的人,真正爱上别的人,可这样的干柴烈火和放浪形骸,她只跟他,只能跟他,除了孟慎廷,世上不会再有谁能让她这样。 既然已经够短暂,又何必还要各种顾忌。 梁昭夕颤抖着吸了口气,觉得她应该是疯了,在遇见孟慎廷以前,她绝想不到自己会做这样的事,她被他引导着掉进了一片名为放浪的深海里。 她左手的手心按住桌子,皮肉磨得发红,右手抬起来去抓裙摆。 她头仰了仰,耻于看自己,更没勇气去看他此刻的眼神,在他面前徐徐分开。 办公室里温度合宜,但骤然接触到空气还是觉得凉。 翕张着收缩着。 她后知后觉感受到坐着的位置其实不是空桌面,是压着薄薄一层洁净的雪白文件纸,没使用过,没有字,可逐渐多了一圈圈逐渐荡开的圆痕,像谁施了外力,在上面不当心洒了水。 梁昭夕做不到坦然地睁眼看,她忐忑而羞怯地眯着,心猿意马望着屋顶银灰色的灯,听见椅子金属轮转动压过地板的轻声,听见孟慎廷隐约加重的吐息,炽烫扑洒她,又听见他沉缓的,含着微微哑意的嗓音。 他抚着她低声说:“乖孩子。” 梁昭夕突然就绷不住,胸腔里被说不清的甜涩酸胀填满。 她眼眶发热,腰持续酸软,被扣住的腿颤栗起来,鼻尖闷着一点惹人不忍的泣音,问他:“现在你承不承认,你趁我不知道,又做了坏事。” “我承认,”孟慎廷向前撑住她腰,手掌烫得她坐不稳,“我埋进去,整夜。” 他平静说:“昭昭,我没办法出来,我做不到。” 就像他盯着眼前景象,无法控制浑身血液的逆流,那些自以为坚固的清醒理智,似乎一夜间薄弱不堪,守不住她任何一点天真乖巧的接纳。 孟慎廷深陷着,搜刮拼凑她或真或假的沉迷和爱意。 他拍她臀侧:“别夹,让我检查受没受伤。” 梁昭夕“呜”一声,睫毛压着眼睑紧合住。 在他面前,她早已不像从前的她自己,很多时候水源丰沛到让她慌张。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或许已经响了片刻,只是刚刚入他的耳。 孟慎廷先去看梁昭夕的神情,她也听见了,慌得急忙合住,白皙脚趾绷得泛红,一张脸涨成樱桃色,扯着裙摆不由自主颤声叫他:“孟停,孟停,你让人等一下,我——” 他快速阖了下眼,探索的手指停下。 他当然知道她没有受伤,清洗时检验过了,也时时刻刻都爱惜着,不会真让她伤到。 孟慎廷向前倾了倾身,绕住她腰身一把拉近,低头埋在她暖热的小腹沉息两秒,汲取她的体温和味道克制自己,随后把她搂住,手指稳定地给她整理好,从桌子上抱下来揽进怀里,安抚地拍拍她脊背,侧身碰了下按键,打开办公室门锁。 是,他今天在这间办公室里有工作,有公事,日程清晰在他脑中,他却放浪形骸到这个地步,落锁降窗帘地折腾她,记不起时间,顾不上什么自律自抑,只想陷落征伐。 椅子的扶手被孟慎廷拨开了,梁昭夕侧坐在他腿上,她环着他脖颈不安问:“我真的不用进里面等?就这样行吗?孟先生怀里抱着女人,是不是会影响你的威严。” 门这时候开了,外面等待的华宸高管正要准备进来,梁昭夕余光瞥到了不同肤色的好几个人,身上更紧绷,总觉得她不是正经的正牌,这种嚣张的亲昵姿势让她心里发虚。 孟慎廷波澜不惊地护着她腰,收起被她沾湿起皱的文件纸,锁进抽屉,沉声说:“真要影响,昨晚一场订婚宴已经影响够了,我在他们眼里什么样子,不是我私生活决定的,他们在乎我能为集团带来多少利益,在乎在我手底下能拿到多少钱。” 门缝推得更大,为首的人即将迈入,孟慎廷手指擦过,仍然残存着一抹湿润,他掌着她饱满面颊晃了晃,盯紧她表情问:“你呢,你在乎什么。” 梁昭夕瞄了眼门口,趁最后一点时间,飞快亲一下他微抿的唇,望着他双眼嘴甜地说:“我在乎你,在乎孟停本身,在乎孟停到底有多喜欢我。” 脚步声传来,一行五位高管依次进门,知道外面舆论正爆炸,猜不透孟董这会儿的心情,估摸着不会太好,个个都如履薄冰。 等亲眼目睹办公桌后的情形时,五个人尽管肤色不尽相同,反应却如出一辙,都目瞪口呆地愣住。 孟慎廷喉结隐晦地滚动,目光看似风平浪静地从梁昭夕脸上移开。 有多喜欢她? 他都不清楚,还能怎么更喜欢,喜欢本来也无法形容,那些情绪缠得他心脏胀痛,只是看着,抱着,手触碰着她,沉溺的热和疼就一起把他箍紧,他所有被遏制的、缺失的情感,都成倍澎湃在她身上。 她诱发他的失控,也抑制他的失控。 梁昭夕没等到孟慎廷回应,也就没当回事,反正孟先生冷静得很,估计也不会答她太明确的话,只有谈起那种事,他说话才会特别直白。 她能猜到这几个高管的反应,不想跌了孟先生的份儿,于是吸了口气,大大方方坐在他腿上,抬头跟他们招了下手示意。 第45章 酒味道很甜, 入口像果汁,在口腔中看似无害,咽下后就泛起呛击喉管的辛辣,一路灼烧到胃里。 换酒量差些的女孩子, 一口下去就要咳嗽难受, 再加上酒劲儿猛烈冲头,喝得少也容易神志不清, 在这种人多混杂的场合, 会有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孟慎廷一手岿然不动地托抱着梁昭夕,指腹深深按着她紧张绷起的腿,另一手略显懒散地碾着掌中玻璃杯, 不紧不迫晃了晃剩下的一半酒液,缓缓掠视过满场拘谨不安的脸。 以前认得孟慎廷的人少之又少,但现在, 铺天盖地的新闻挂在头条上, 几十张现场拍摄的高清图片都是他鲜明深刻的脸。 他出现在这儿, 偌大空间里数以百计的人,没有谁不知道他身份, 传闻看得再多,也比不上亲眼所见,现场那么多激动的目光, 却没一个有勇气和他对视。 孟慎廷话少, 表情极淡,咽一口酒后就一言不发。 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两三秒钟, 场子里已经有人受不了这种刀悬颈上的压力。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最先两腿哆嗦着站起来,一个字的谎话都不敢讲,满嘴颤音地主动道歉:“对, 对不起,我们没有别的意思,给小梁总点这个酒是想开个玩笑,试试她的酒量,真没想……让她喝醉。” 另外一男一女也顶不住心理压迫,相继出声,那男生直接吓得眼睛红了,姿态难看地双手合十:“我们下次不敢这么闹了,您,您别当真,我们都是高兴,为了庆祝,不是存心为难小梁总。” 他说完,又瑟瑟缩缩起来三个人,面对着孟慎廷不言不语的凌人气势,这些人表情一个比一个惊悚。 他们都是通过招聘进来的,本来对工作室就没什么情分,这两天订婚的事闹得太大,他们私下里议论过,梁昭夕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傍上孟董,让他不惜为她背德,肯定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结果今天当面一见,梁昭夕毫无架子,跟他们打成一片,没一点豪门准太太的显贵,他们又觉得她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攀高枝了居然还出来工作,多半也没有新闻里那么光鲜,说不定人家孟董只是想借机清理孟家的旁支,什么未婚妻根本不重要,梁昭夕只是个工具人。 再加上今晚孟董没露面,他们更觉得自己猜准,为了拿一笔金额诱人的报酬,私底下跟急需情报的媒体合作,想把梁昭夕灌醉,让她口吐真言,最好说出点豪门劲爆内幕。 谁也没想到,孟先生会中途亲自到场,代她喝下这杯明显口感不对的酒。 阶层相差实在太远,他话都不需要说,垂视的眼神已经洞穿一切,这些人再多弯绕也没胆子往他面前摆。 梁昭夕也明白过来,温软的神情冷下去。 她那会儿感受到的不善打量看来就是这几位,心怀不轨混进她工作室,吃她的饭喝她的酒,拿她的薪水,再反过来出卖她。 孟慎廷平静地勾了下唇边:“还有下次?” 他抚着梁昭夕的腰,抬眼看她,目光隔在镜片之后,沉沉敛着让她脊背发麻的隐怒和侵略感,他声音清磁,无波无澜问:“小梁总,想怎么处理。” 梁昭夕贴着孟慎廷的那半边身体都在变酥,她血流加速,预感到孟先生风雨盈门,一边抓着他西装强撑冷静,一边坐在他手臂上狐假虎威。 她学着他的语气,冷声说:“我工作室里不养居心叵测的叛徒,有一个算一个,自己离职,别让我查到头上。” “还有,”她神色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严厉,“这种酒再上几杯,谁撺掇点的,谁喝下去,有欺骗性的果味烈酒是吗,别光让我家孟先生喝,你们都尝尝。” 宋清麦这时候才从惊愕里醒过神,赶忙冲上前,对着几个面如土色的男男女女开麦大骂,逼他们挨个把酒喝下去。 招聘主要是她负责,招来这种不入流的,险些害了昭夕,她有绝对责任,她骂够了,手机正好响起,接电话听了两句,她就惶恐地望向梁昭夕,很小心瞄了一眼孟慎廷的脸色。 “刚接到电话,隅间外面被媒体给堵了,”宋清麦百般后悔,“这几个孙子给引来的,媒体听说昭夕今晚落单,想从她嘴里挖消息,根本不知道孟董在场。” 她心急地提议:“要不从隅间的侧门走,那边不通主路,安静很多,一般没人注意,肯定不会有记者。” 梁昭夕抿住唇,心里很不好受。 说到底,今天的事是她欠考虑。 她把目前的处境想太简单了,外面风暴正疾,她之所以能这么安稳,是因为孟慎廷在一丝不漏地为她遮挡,她离开他几个小时,就因为太过松弛惹来了麻烦。 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孟慎廷揽紧她腿,拎起她搭在沙发背的外套盖到她身上,平稳回了一句:“我太太本来就是公开抢来的,还怕几个记者看吗。” 他抱着她径直朝外走,梁昭夕被他一句过份自然的“我太太”惊到,半天回不来神。 就像未婚妻和妻,准太太和太太,订婚和结婚,是天壤之别的两码事,连前者都是假的,临时的顺势的,更何况后者,他怎么能这么镇定地脱口而出。 孟慎廷推开隅间的门,灌进来的夜风让梁昭夕神经一凛,夜色里聚集的闪光灯格外刺眼,对着她胡乱拍摄。 这些媒体是提前蹲好的,算计着梁昭夕单独一个人好拿捏,一捕捉到她出现,立马就拍了,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单独出来,她被人抱在怀里。 镜头紧跟着对准孟慎廷,看清他五官那一下,外面围堵的一群人猝然静下来。 孟慎廷余光也没有给,媒体在他面前习惯性俯首帖耳,下意识给他分开通道,前方路边的黑色幻影车门打开。 他脚步沉缓,丝毫不受两侧影响,除了抬手把梁昭夕的脸压向自己避开灯光,什么多余的都没做,似乎这么多人都不存在,也似乎全世界镜头对准,他照样如此。 门口到车边不到十米的距离,眼看着孟慎廷要抱人上车,堵人的记者纷纷清醒,找回职业素养,亢奋地追上去,加快语速问:“孟董,听说孟骁今天被送出国了,他身上好像还带伤,是您在肃清异己吗。” 孟慎廷从容地侧了下头:“他还称不上异己,他只是觊觎我太太的一个远房侄子而已。” 最敏感的字眼儿被准确捕捉到,记者中间响起惊呼,有人急迫地追问:“太太?!梁小姐不是您未婚妻吗?” 孟慎廷不置可否:“未婚已婚,有什么区别。” “您的意思是,您不只是跟梁小姐订婚,还真的准备要跟她结婚吗?!可您和梁小姐家境相差那么远,据我所知,就在今晚,网上很多人找到了梁小姐的家庭背景,她父母当年违规研制违禁药敛财,导致实验室爆炸,因为双双身亡才结案,不然她就是刑事犯的家庭出身,您难道——” 梁昭夕已经被放进车里,孟慎廷还俯着身没有进来。 她听到这些话,激烈一抬眸,震颤的目光正跟孟慎廷黑森森的双眼撞上,她一时怔然失语,他盯着她的脸,四平八稳开口,回答外面。 “不结婚,我抢她做什么,无论她过去什么背景,从今以后,我才是她的背景。” - 黑色幻影果断甩开后面的追堵,轻松绕过几个路口,挑选车少宁静的路段,一路风驰电掣开向青檀苑。 崔良钧在驾驶座上连呼吸都放轻,被车里透不过气的氛围压得有些窒息,他也不敢乱看后视镜,唯恐瞥到什么过激画面,让他犯心脏病。 好在少东家体恤,升起挡板,让他能喘过一口气。 梁昭夕没注意到挡板在不在,她从开车起就斜靠在车门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外面飞速后退的斑驳夜景在她眼里流水一样闪过去。 她心脏悬在喉咙口,手指无意识紧紧攥着,中指上订婚戒指磨得皮肤发痒。 她不断安慰自己,孟慎廷在隅间里说“太太”,是因为被沈执那些过界的行为和话激到了,他绝不是能容忍的人,必然要以别的方式讨回来,或许就是称呼,他一句太太,是主权也是警告,不代表别的。 至于当着媒体的面,他又称她太太,还说什么结婚,只是记者攻击她的话太刺耳,她现在不止代表自己,也代表孟慎廷,他不允许她被那种语气质疑羞辱,要把她送上高台,也……无可厚非,谁规定他说了就必须得做,都是权宜之策而已。 她睫毛压下来,耳边却反复响着他那句“我才是她的背景”,莫名酸涩的海潮一下下拍击她心口,她指甲往掌心里按着,脑中一片混沌。 就算这些都解释了,可其他的呢。 孟慎廷是怎么出现在隅间包厢里的,他是不是很早就提前到了,他又是如何知道她晚上要去那的,他似乎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而且他抓着沈执的衣领往墙上砸时,那些爆裂出来的强势占有欲,几乎要把沈执拆分,那种清醒着的阴森戾气,谁看了不胆颤。 再往前想,昨天晚上呢,她是半夜突然醒来要回去找他的,他又是怎么做到那么及时地下楼,把滑倒的她接到怀里。 梁昭夕用力闭眼,太多纷杂的念头在横冲直撞。 她深深吐息,在经过一段广告牌明亮的路段时,试探转头,望向身旁的孟慎廷。 从上车起,她一个人靠在车门上,他也没有碰她,就沉默着坐在那里,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心里像揣了一张不停敲响的鼓,咚咚声里,她看着孟慎廷线条锋锐的侧脸被灯光浸染,涂上一抹亮色,可这些亮仿佛悬在他面孔之上,无法渗透他。 第46章 前排座椅靠背的黑色皮料上多了层层叠叠汗湿的掌印, 梁昭夕手指滑到扶不稳。 她脸太烫,迷糊着试图贴到相对冰凉的手臂上降温,还没感觉到多少冷意,就被揽腰旋转了角度。 她只靠着唯一的轴心支撑, 生理性的泪顷刻被逼出眼眶, 断续着想,她算什么宝宝, 宝宝哪里会被这么过度地欺负。 何况宝宝再紧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只有一个人在绷不住地决堤,操纵着她的掌控者始终在横征暴敛,没有一点偃息的征兆。 梁昭夕数不清自己, 记不得是第二或第三次弄脏那条昂贵的西装裤时,她难耐地沙沙嗫嚅着孟停,想喊他收敛。 孟慎廷齿间研磨她耳骨, 混着欲的嗓音挑拨她神经:“既然今天对外宣称是我太太, 你是不是也应该换个称呼, 再想想,要叫我什么。” 梁昭夕心绪跌宕, 都被他占满,顾不上考虑他嘴上提的要求。 等她掀开湿润睫毛,勉强缓过了那阵酸绵抽搐感, 才终于意识到他想听什么。 那两个字自动徘徊到她合不上的唇边, 却绕着退缩着,不敢叫出口。 孟停可以, 男朋友可以,甚至未婚夫也可以,可他要的那个, 她说不出来,她满心真真假假那么混沌,没一点纯粹干净的爱,怎么能脸皮厚到这种程度,叫最亲密相爱的两人才能喊的称呼。 梁昭夕装作听不懂孟慎廷的意思,倒在他脖颈边抿紧唇。 他还远没有结束,比他颈上的动脉血管跳得更狠。 她鼻音又闷又甜腻,快要哭出来,孟慎廷却出乎她意料的选择中止,他利落地抽出整理,仿佛并不沉迷,随时能冷静叫停。 他把她往怀中紧紧一抱,不再说话,也没再要求她叫他什么,直接搂着人开门下车。 梁昭夕懵住,勾着他摇摇晃晃,眯起眼躲开电梯里突然变亮的光线,半张脸埋进他肩窝里,隐藏着挣扎的表情。 她心里控诉自己,怎么这么难伺候。 他征讨时,她求他结束。 等他真的果断结束,宁可半途强忍也不动她了,她又莫名难受,两个光裸膝盖在外套底下不安地互相磨蹭,暗暗沾湿裹着她的厚软大衣。 她提心吊胆地艰难自控着,唯恐渗透到他紧贴在那里的小臂上。 等开门进了家里,孟慎廷仍然不见动容,看不出多少情绪地把她放到沙发上,除了衣服上的湿痕和褶皱,完全想象不出这个一身端肃的男人刚刚在车里做过什么。 灯只开了玄关一盏,不够把客厅照得太亮。 梁昭夕不能立刻看清楚他脸上神色,只感受得到自上垂下的沉甸目光锁住她,让她胸中一波胀似一波。 “孟——” 梁昭夕只叫出这一个字,下秒她全无设防的嘴唇就被突然俯身压下来的人重重堵住。 她瞳仁放大,惊喘着往后仰,他抵着她拉伸的咽喉把她压上松软沙发背,横行无忌掠走她口中仅剩的甘源。 在她好不容易蓄起的一点力气完全耗空时,他拥着她转身躺下,让她跨着,把她身上摇摇欲坠的障碍扯开,掐着她腿往前带。 她不明白,以为孟慎廷是要她居上,腿在他五指间颤栗起来。 但他显然比之前更强势,更不容抗拒,把她拉到了她根本想象不到的位置。 梁昭夕还懵懂不清时,大腿竟然蹭到了他的耳骨。 她被按着腰坐下,整个人猛然间毫无准备地涨红,失声足有几秒,头脑一片空白。 她晃动的视线不经意对上茶几边的一个玻璃装饰,上面映出沙发上情景。 这房子的主人衣衫齐整仰躺着,将最珍爱的存在,压到了自己脸上唇上。 特殊的吻不是没有过,可从未以这样露骨到崩坏的姿态。 梁昭夕视野发黑,腿根绷得酸痛,他嘴唇和高挺鼻梁都成了至高无上的武器。 她的汗和泪滴着他。 他甚至稍稍悬空了她,拉开一线的距离,唇故意紧贴着她开合,声音沉哑到磨她发疯:“叫不叫。” 她音调转着弯,碎了一地。 “听话,叫我一声,叫老公。” 孟慎廷说出每个字,唇边都不轻不重刮着她,声带震动,鼻息炙灼。 梁昭夕有几个瞬间怀疑自己要死掉了。 什么冷漠沉稳,中途叫停,他哪里是可以随便糊弄的人,他掏空她也要逼出那两个字。 梁昭夕认输,在无可阻挡的洪流里高高抬头抽泣:“……老公,老公我不行,放过我。” 算不算放过,梁昭夕不知道,她只记得他大发慈悲松手,让她脱力地趴下去。 他在她身后,滚烫手掌托她酸成一团的小腹。 他浸了酒精的嗓子沉暗,一句发号施令让她眼花耳热:“乖,给老公翘高点。” 整栋房子好像都没了时间概念,被凝固定格在抽离现实的时空里。 梁昭夕渐渐觉得她失去了耻意,走火入魔般被他牵引进逃不出的海底,夜晚降临就失智又如何呢,恣意妄为又如何呢。 只有在这种疯狂时刻,她才能做到心无旁骛,忘掉所有真情假意,不留余地地投入进爱他的角色里,她可以放肆去做专注爱着孟慎廷的梁昭夕,什么多余的都不考虑,不掺半点浑浊的杂质,不管来路,不管以后,不管他这个人到底潜藏了多少威胁。 她膝下磨着细腻的羊皮,实在支撑不了时,够着沙发边可怜地往外挣动,被他揽着腿根拽回来,挤进角落,力道更难克制。 孟慎廷吻她头发,低声在她高温的耳后:“以后不准跟他单独见面,不准让他碰你,他今天搂你肩了,是吗。” 他在她薄薄肩膀上覆盖潮湿的红痕,她也讲不出任何道理,由他罩上印记。 或许她早就沉迷进这种暴烈的需索里,可她心虚,她不能坦然,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给予的,才越是激烈,越是害怕。 梁昭夕累到思绪混乱时,迟缓地感觉到她摘掉的订婚戒指又被孟慎廷慢慢戴上。 她下意识蜷了一下指节,迷糊着撒娇:“不要……不要戴了,孟停,我不太习惯,工作总要用电脑敲键盘,戒指不舒服。” 那枚冰冷的金属戒圈就停在了她指尖上,没有继续套牢,也没有拿开,他仿佛定住,戒指上的偌大钻石硌着指腹。 梁昭夕睁了睁眼,不知道是消耗太多,还是泪流得太多,眼前一大片模糊的光圈隔着孟慎廷的脸。 她伸手,没有章法地抚摸他面颊,挽着他后颈拉下来,微肿的嘴唇亲他鼻梁嘴角,小声说:“不用戴戒指证明,我也爱你。” 孟慎廷眼底波澜一震。 梁昭夕困到脑子不清楚了,原本准备了很多哄他开心的甜言蜜语,但心智游离时,却不自觉吐出更真、更贴近她心脏的话。 她半昏半醒,自己都拎不清究竟讲了什么:“孟停,一枚戒指困不住你,也困不住我,正常人恋爱也会分手,结婚也会离婚,这个世上,本来也没什么能隽永到经年不变的,每一场热烈的感情都会有终局那天,你只要现在喜欢我,想要我,我什么都给你,就够了,你这样站在云端的人,何必非要定下一个身份把自己套牢呢……” 梁昭夕说完就睡着,没看到孟慎廷最后的那缕眸光,恨不能要把她搅碎揉烂,吞进身体。 隔天清晨梁昭夕醒过来,还记得拒绝了孟慎廷的戒指,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后悔。 她干嘛这么较真儿,一枚戒指而已,他爱看她戴就戴嘛,其实也不影响工作,都是她想远离婚姻这种亲密关系的借口,但仔细想想,孟慎廷只是一个阶段的兴起,能维持多久呢,她让他顺心就行了,怎么偏要拒绝。 梁昭夕揉揉眼睛,只有她自己在主卧床上,孟慎廷不在,身边床单都是冷的。 她去床头桌上找,也没看见那枚戒指的影子,她攥攥手心,掀被子想下床,房间门这时候被推开,穿黑色家居裤和黑衬衫的男人缓步走进来。 她没见过这样打扮的孟慎廷,不禁入迷,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跟他要戒指,孟慎廷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张开虚握的左手,露出掌心一枚璀璨如血的红宝石吊坠。 全球几大拍卖行里才会出现的大克拉宝石,切割成泪滴形悬在链子上。 孟慎廷半敛着眼睫,把捂热的石头给她戴上,链子比常规的要长些,吊坠不在颈间,而是垂在她雪色沟壑上。 他平心静气问:“不爱戴戒指,项链可以吗,不耽误小梁总工作。” 梁昭夕不由自主的屏息到这一刻才喘过气来。 她低头看看胸口间的一团红,当然不可能再闹腾,笑弯了一双桃花眼,倾身抱住孟慎廷的腰,脑袋仰起,素面朝天的一张小巧脸蛋对着他,甜声说:“可以,孟停哥哥给的我都喜欢。” 好听的话说完一句,她就很好奇地去摸那块血滴一样的宝石。 孟慎廷眼神居高,收整着深处张牙舞爪的禁锢欲,堪称温柔地一寸寸落到她头顶,再描摹至她透亮的眼睛和红润唇肉。 如果她知道,这枚吊坠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能让他时时刻刻听她心跳呼吸,卑劣地窥探她与谁说笑谈心,她还会愿意抱他吗。 她不会了。 梁昭夕没察觉到异样,托起吊坠笑眯眯说:“我以前见过的大多是椭圆或者枕形,不知道还有这么大的水滴。” 孟慎廷淡色的唇翘了下,抚摸她后脑,手指留恋地滑到她脸颊上,惩治般揉捏。 “宝宝如果记得昨天是谁弄湿了一身西装,半边沙发,两张床。” 第47章 工作室已经正式运营, 梁昭夕身为老板不想迟到。 她放弃研究胸上的红宝石,忍着腰腿上灌了醋似的酸胀,紧赶慢赶跑到浴室梳洗。 除了存心引诱孟慎廷的那个阶段外,她很少化妆, 通常只做基础护肤, 明明记得这里被她放了水乳面霜备用,等洗好脸去找的时候却没有了。 梁昭夕站在洗漱台前捂着脸颊有点为难, 没注意孟慎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一言不发在她身后, 大块镜面里照出那副能把她完全包裹住的骁悍身形,他幽深盯着交叠的两道影子,顺手把她托起来进了里面单独的衣帽间。 梁昭夕在主卧睡过几次了, 还没往深处走过,没想到一扇门推开后,里面是环绕式的满墙衣柜。 通顶的透明玻璃门清楚显露出悬挂着的大片女款衣裙, 各种季节俱全, 从睡裙到大衣盈满她眼睛, 连内衣都整套的亮在衣架上,性感纯真, 应有尽有。 她难以想象,孟先生色调冷淡的卧室里会藏着这种活色生香。 孟慎廷径直往里走,把她放到梳妆台前的小圆椅上。 她再次受到惊吓, 长至半面墙的台面上从护肤到彩妆种类齐全, 她在订婚宴后台的化妆间里也没见这么多瓶罐,她常用的那些就摆在手边位置, 看到熟悉的东西,她才渐渐确信,所有这些, 都是给她准备的。 梁昭夕胸口隐秘地收缩,她昨天意乱神迷的时候还想过,在孟先生身边这段时间,他出入总是抱她,只要他在,她很多时候根本脚不沾地,再这么下去快被他养废了,就算不养废,也会被搞废。 现在看来,他的确很会娇惯人,缺少抵御力的小女生一脚踩进他的漩涡里,被他潜移默化惯得骨头都不剩,再想分,身体心理都承受不了,只能任由他蛊惑,一辈子依赖上他。 梁昭夕深吸口气,揽过她的护肤品,指尖抠了抠瓶盖,被某种越来越密不透风的强烈溺水感包围。 她总觉得自己跟这些是不适配的,忍不住对着镜子突发奇想问:“孟停,如果当初不是我,是别的人招惹你,像我这样用尽心思的接近你,你也会很喜欢吗。” 说完她就脑补出另一个人黏在他身边的情景,无意识地紧紧捏着面霜,又装作很忙地拿梳子想要扎起马尾,却怎么绑都不满意,气闷地扯下来两根长发。 孟慎廷像听到她讲了什么离谱的笑话,唇边弧度稍纵即逝,把一句“我只有你”粉饰成不那么执着偏激的样子:“昭昭,只有你能造次到这个地步,你不需要浪费时间对我做任何别的假设。” 他不由分说接过她两根断发,绕在手指上,在她不留意时收进睡衣侧袋里,抢下她梳子扔到一边,骨节分明的五指穿进她长发里缓缓梳理,他慢条斯理给她拢起扎高,从放头饰的抽屉里勾出一根深灰绸带,不急不躁给她系在马尾上。 他没再说话,动作也简练,从她发根不厌其烦地触摸到发梢,是不染情色的爱抚。 可梁昭夕说不清原因,脸颊涌上一层不亚于白日宣淫的烫红。 她几乎觉得他在亲手照料不听话的小女儿,冲口而出:“你在把我当小孩儿管嘛。” “小孩儿?”孟慎廷拨了下她马尾,温热手掌盖在她后颈上,转过她头,半强制地堵住她话,弯腰吻上去,“谁家小孩儿坐长辈脸上,谁家小孩儿一叫叫整夜。” 在她满面爆红的反应里,他低沉地笑:“嗯?原来是我家小孩儿。” - 上午九点,梁昭夕扎着高马尾,穿一身跟发带同色系的衬衫马甲铅笔裙,准时坐进自己办公室,红宝石太扎眼,她没露外面,还是让它紧贴在心口藏着。 工作室全员到齐,昨天辞退的几个人今早就换更合适的补上了空缺。 她起初还奇怪优秀的替补这么快就到位了,还比之前那些的素质明显高出一大截,直到中午休息时,元颂端着外送的午餐敲门进来,噙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甜笑说:“小舅妈,您的定制餐我亲手送到了,您需要的人早上也是我亲手带来的。” 梁昭夕摸着温度正好的精致餐盒,心里顿时明白他深意,不禁问:“……他安排的?” 元颂一边戳弄手机屏幕,一边乖巧看她,手肘撑到她桌上歪头:“除了我小舅舅还能有谁神通广大,解决你所有问题,放心吧,新来的都是圈里精英,年薪最少的也六七十万,由华宸账上买单,人你尽管用。” 不等梁昭夕说什么,元颂又兴致盎然地望着她:“之前我本来还很怀疑,小梁总开工作室到底是不是玩票的,当初小舅舅让我来给你打工,我其实不那么情愿。” 他眼睛弯弯,一副傲娇小狗样:“但是从昨天到现在,见过你投入工作的样子,我确信你不是骗我的,你的确有点东西,我也可以安安心,不用怕在行业里混出来的一世英名毁在这个游戏上了。” 梁昭夕坐在办公椅上向后靠,手臂环胸,审视他两眼,不慌不忙抬下巴朝桌面的方向点了点,毫不客气:“元颂,麻烦你拎清一点,别仗着私人关系在我面前自以为特殊,孟先生是孟先生,你是你,你是我技术组的总负责人,昨天会上我让你把神殿主场景构建出初版模型,你呢,就这个水平,敷衍我?” 电脑屏幕上赫然是元颂的手笔,梁昭夕停了两切换到另一个界面,是她上午一个小时随手优化出来的效果。 她目光明锐:“别告诉我高薪请来的技术大神,还不如我临时动动手指,再想考验我,你就直接收拾东西走人,我不给混饭吃的闲人做小舅妈。” 元颂看到她的优化,愣了几秒,收起那副懒洋洋,眼里透出异样的光,比刚才凑得更近:“小舅妈你严肃的样子太帅,我保证不敢再逗你了,别说,你不笑的时候还真冷漠,我好喜欢,难怪我小舅舅为了你不舍昼夜的。” 梁昭夕莫名觉得这个词透着股不正经,训他:“不会用词就别乱讲,还有,以后跟我谈工作不要玩手机。” 元颂一脸可怜巴巴,举手发誓:“我没乱用词,自从订婚宴开始,我小舅舅除了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基本都在公司,今天凌晨三点多他临时去的,不到七点又返回去,根本不分黑天白夜。” “而且我不是随便玩手机,”他把亮着的屏幕坦然给她看,“刚新闻推送,我当然要点开看,小舅舅今天上午在国际金融中心出席会议,我估摸着结束后那些媒体又要缠他,想关注一下。” 梁昭夕心里砸进无数巨大石块。 孟慎廷凌晨出去过?所以她醒来时身旁床单才是冷的。 包括昨天,很多她没有亲眼见到的时间里,其实他都在公务缠身,或者说麻烦缠身是吗。 对啊,她早该知道,孟氏掌权人私生活这么大的新闻,甚至可以说是丑闻,不是她不去看不去问,闭眼捂耳就能勾销的,他做的选择,一直都是他只身在负全责。 今早他给她梳完头发,又把她抱到腿上一件件穿衣服,他否了她选的大圆领上衣,给她挑这身职业装,亲手给她换。 分开前,他没说今天有多少工作,她也没问,一心装的只有自己不要迟到,而他有多少空闲,能为她耗多少心神,早上耐心地陪她送她,他需要怎么压缩时间才能补足,她好像总在刻意回避,没去关心过。 他给出的越多,她越害怕,可理不清究竟怕什么。 怕负责任,怕介入他太深,怕她爱过头了让他更不松手,怕他偶尔显露一点就让人慌乱的掌控欲,还是怕越用心,越难走。 梁昭夕声音微微干涩:“他那样的身份,私生活的影响不会太大。” 元颂摇头笑:“小舅妈,我小舅舅也是刀口舔血才站到山顶的,不然我哪会这么崇拜,网络时代,大人物的私生活最容易发酵,你不知道多少人在隔岸观火,盯着华宸波动的股价,要稳住局面屹立不倒,没那么轻松,至于他自身,你应该懂的,高处不胜寒嘛。” 梁昭夕抓着扶手,手指握紧。 高处不胜寒。 她却总是把他想成刀枪不入。 这样的男人,一边向她索要爱,一边四面八方以各种方式围剿她,她清楚看着自己两脚深陷,才愈发觉得惶恐。 元颂的手机就放在旁边,视频正在播着。 画面里是能上新闻联播的高级别会议,孟慎廷一身深黑西装威严冷肃,面沉如水,在人群里为首出现,前呼后拥,一如她在祖宅初次见他时,高高在上,冰凉不可触及,跟深夜里因为占有欲而炙烫到青筋暴戾的他判若两人。 梁昭夕不着痕迹压了下心口,红宝石深深硌着皮肤,被暗中失衡的心跳震出波纹。 国际会议中心的高层台阶上,会一结束立刻冲到外面抢占位置的主流媒体们屏气凝神,架着各式摄像机只等孟慎廷出现,很快清一色黑西装的散会人群渐渐逼近,不约而同放慢脚步,驯服跟在最前方的身影后面。 媒体们激动起来,收音器纷纷准备好,然而居首位最先出来的孟慎廷两耳上都别着金属蓝牙耳机,显然耳机里有别的会议或是汇报正在进行,他公事繁忙,不会花时间停步。 孟慎廷平静穿过媒体群,有记者想拍他冷脸的照片,被他淡淡扫过一眼,又本能地收了回去。 他手指按住耳机,音量调大,仍然觉得周围太吵,不够听清耳边属于另一个人的,乱了节奏的心跳声。 昭昭在做什么,看什么,与谁说话,怎么会突然心乱。 孟慎廷坐进车里,几次看向手机操作页面上可以打开监听的那个按键,克制着没有去碰,低声交代钧叔去主城区新交付不久的那片隐秘别墅区。 第48章 梁昭夕听他说完, 悬浮的心脏抽成一团。 他声音附在耳边,仿佛让那张无形罩住她的网有了实体,跟他紧密的怀抱一起把她束缚起来,四面八方都成了撞不开的笼壁。 梁昭夕不自觉变得温顺婉转, 不再是梁总在人前那副清冷果断的样子, 只是他膝盖上被娇纵的小女生。 她微红鼻尖蹭着他脸侧,鲜活的小表情灵动又委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当然想你,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在想。” 她没有说谎,虽然这些想并不单纯, 成分复杂,混了太多辛辣艰涩的,可她确确实实想了。 她一眨不眨看着孟慎廷的反应, 发现自己仍在心颤, 为他那几句话里毫不掩饰的低姿态, 她习惯他局高位,主导她支配她, 他突然这么直白,在感情上流露出强烈需要她的渴求,像被他无比要紧的渴慕深爱着, 她有些不知所措, 更多的是惶然,紊乱, 招架不住。 如果说孟慎廷有哪一方面对她而言危险度最高,不是权势或性情,一定是他动了真格的爱。 陶艺坊的隔壁是茶水间, 梁昭夕醒神,听到有脚步声过来,说说笑笑去冲咖啡。 她身上不禁绷紧,整理自己凌乱的职业装,忐忑地想从他腿上下去。 而且她刚才跟投资商连喝了几杯茶,小腹微微酸胀,的确想去洗手间。 她很轻地推推孟慎廷:“还没到下班时间,你肯定也很忙,等六点再见好不好,我现在想去——” 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孟慎廷抬了抬眉骨,温热手掌在她平坦单薄的小肚子上压了压,她一下子咬住唇,控诉瞪着他。 他手不留情,眼角眉梢都是肃穆端方,口中却低着声慢慢说出浑话。 “想尿?坐着累不累,合适的时候,让你试试躺着或趴着,好吗。” 他语气太冷静,还温和地征求意见,梁昭夕几乎没反应过来,几秒后听懂了,连锁骨都涨红,望着他支支吾吾:“什么,什么时候,是合适?” 孟慎廷揉着她滚烫的耳垂,瞳仁浓暗得迫人,似笑非笑答:“我们昭昭不听话的时候。” 梁昭夕头重脚轻进了洗手间,关上门还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发胀,她几次深吸气才平缓下来,一低头又看见自己不太平整的领口,打开了想重新系好。 她把扣子解到胸口以下,刚褪去的潮红又迅速漫上来,目之所及的那片雪白起伏中间,之前亲密时被孟慎廷弄得太重,红宝石底托上刻得很深的那个“停”字,居然鲜明地拓印在她胸上,像烙下了一个不能反悔,也抹除不掉的标记,昭示着某人的所有权。 梁昭夕止不住心惊。 她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孟慎廷从没提起过她约见投资商的事,她自然以为他是不知情的,想来也是,他只不过是去工作室见她,恰巧碰上她跟别人在一起,随意吃个很小的醋而已,哪有空闲深挖这种琐事,她就默默把心给放下了。 等到了那天谈好要双方见面落成合同的日子,梁昭夕上班前想着把身份证带上,毕竟要走正式手续,万一需要用到,免得再回来取。 她还很庆幸,孟先生今早公务忙,走得很早,不会管她,否则当着他的面,她哪敢去翻东西露馅。 她挽好长发走进衣帽间,心里记得很清楚,她身份证和护照自从上次飞美国后,都放在行李箱的侧袋,搬到青檀苑跟孟慎廷一起住后,那只箱子就身价倍增,摆进了一只拖鞋都比它贵的奢侈衣帽间里。 可眼下她里里外外翻找了几遍,也没找到自己证件的影子。 眼看上班要来不及,梁昭夕只能先出门,一路上都在回忆是不是她换过地方给忘了,心里安慰自己,如果真需要再找应该也不会耽误。 等到了工作室,梁昭夕忙起来也就暂时不记得这事,下午四点是约定见面的时间,她刚要准备迎接,手机上就收到一条很官方的信息:“梁总抱歉,我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梁昭夕愣住,信息是上次来接洽的投资方发的,她立刻把电话拨过去,对方没接,她拧眉再拨,那边还是忙音。 她不信邪地发消息去问,等了半天,那边才好似惊魂未定的艰难回复:“孟太太千万不要再开我们玩笑了,我们只是个小集团,跟孟氏比起来就是蝼蚁,真经不起一点风浪,要是早知道孟先生会介意,我们哪敢沾他的所有物,麻烦您代我们致歉。” 梁昭夕呆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反复看那些文字。 ……孟慎廷一直都知道她私下里的小动作?!他还不言不语直接插手干涉了?!他得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梁昭夕捂着额角,一时血气上涌,不知道该惶惑还是震惊。 她尽量喘过一口气,推开会客厅的门往外走,始料未及的状况让她眼前略微昏沉,她站在门外,手背掩着发酸的眼睛,余光看见元颂正好经过,拉住他说:“元颂,麻烦抽空帮我倒杯水。” 元颂最快速度把被她抓到的衣袖抽出去,轻快答应一声就跑了,等端水回来,他小心翼翼递她手里,欲言又止地没敢多问,转身想走。 梁昭夕直觉异样,之前元颂很爱缠人,休息时候就蹭来她办公室,好像也是从这两天开始,他总远远躲着她,不再开玩笑,说话比以前正式很多。 她放下手,盯着他问:“你怎么回事,有这么怕我?” 元颂俊丽的脸上露出为难,避重就轻笑了几下,看实在解释不过去,就站在她一米开外,纠结地垂下眼说:“……我小舅舅前天收拾过我了,他不喜欢我离你太近,他说如果我再越过跟你应该保持的距离,就把我送到几内亚海上去捕鱼。” 梁昭夕忍不住眩晕,下意识问:“什么样是应该保持的距离?” 元颂的长睫毛耷拉着,不太敢认真看她:“他不允许我盯着你看,不允许我总趴在你桌上,不允许我喜欢你,对小舅妈的那种喜欢,他仅仅能接受我在你身边做一个最普通的打工仔,不能有任何特殊,不只是我,工作室里所有用仰慕眼光看你的人,我都要替你杜绝。” 元颂话音刚落,在二楼的宋清麦就小跑下来,一看到梁昭夕身影,马上满脸兴奋地凑近。 她努力压着声音问:“怎么回事啊昭夕,几分钟之前,工作室账上多了五笔进账,每笔一个小目标,加一起五个亿,说是孟先生吩咐的,华宸旗下五个科技相关的公司分别以各自名义投资,说要……满足你想要多几个投资商的愿望。” 一声重锤铿然落下,不偏不倚狠狠砸中梁昭夕的心口。 她脑中轰轰乱响着,那些失去平衡的危险预感之前还能压制,还能自我安慰只是她想太多,到现在,全部真切地朝她席卷过来。 投资商,元颂,沈执,还有更多其他的,都在孟慎廷强势管束的范围中,他的欲求那么缄默又激烈,恐怕不止一场短时恋爱,他对她的在意和掌控已经远远超出她想象。 梁昭夕没印象她都说了什么,也顾不上元颂和宋清麦走没走,她回身进了办公室,手撑在桌面上,闭着眼试图去稳住心底极度不安的狂澜。 她不清楚她失神多久,等终于静下来一点时,外面灯已经黑了大半,下班时间过了,她看到门口麦麦送进来的伞,才注意到外面正在下雨。 京市的今年的秋天总是多雨,每一个跟他密切的时刻,她好像都在雨中。 十一月,天黑得很早,这会儿将近七点,外面彻底黑透了,梁昭夕走到窗边,大雨瓢泼着砸响玻璃,她揉着眼睛不经意低下头,隔着雨帘隐约看见楼下停车坪上的那抹黑色车影。 天气不好,时间又晚了,停车坪上几乎没其他车,那道特殊的一个字显得孤伶,即使隔着十几层楼,定制幻影的特殊车型也依旧扎眼,她无法认错。 梁昭夕刚稳住的心跳重新混乱,她翻过手机,确定孟慎廷没有联系她,而她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他哪怕在楼下,也绝对知道她在。 胸腔里像被塞进几大团浸满水的毛巾,滞涩潮湿,她抓起伞,关门下楼。 叮一声响,梁昭夕从电梯迈出,脚步越来越快地穿过大厅冲向外面。 她站到写字楼门口的透明挡雨棚下,还没来得及打伞,就看到男人硬朗挺括的身影只隔着几米,跟她面对面站在雨中,似乎他时刻清楚她的动向,提前封锁她的去路。 孟慎廷撑了一把宽大的黑伞,伞沿略略下压,遮着眉眼鼻梁,只露出敛起的薄唇和一截冷白调腕骨,同样黑色的大衣被雨稍稍打湿了边角。 那柄伞略微向上一抬,梁昭夕透过雨幕和他对视。 他声音并不高,还混着沙沙雨声,偏偏一字一句带着磨砺的颗粒感,灌进她耳朵里。 孟慎廷凝视着她,并不打算掩饰,直截了当说:“生气了?抱歉,属于我的,我不能容忍别人染指,想怎么发脾气,来吧,我照单全收。” 梁昭夕在撞上他湿凉目光的那一刻,格外明确地知道,她实实在在掉进了绝无仅有的深潭漩涡里,如果再继续天真地等着孟慎廷主动放弃,她可能连骨头渣都不剩,她不敢再这么等下去了,必须要找回主动。 她当然不能一上来就铤而走险,她要先安抚,哄他,让他松懈放心,让他感觉到她的沉溺,稳住了再从长计议,如果不行,她还有很多别的办法,惹他厌恶,让他失去兴趣,刺激他动怒,甚至嫌她水性杨花把她痛快赶走,总有一个能奏效的。 第49章 车开至中途的时候, 雨势稍有减缓,噼啪洒落声隔绝在密闭的车窗之外,雨刷器自动从高速模式切换到中速,各种噪音少了很多, 交错的呼吸声随之清晰, 梁昭夕衣裙不整地窝在副驾驶上,终于从快溺毙的湿漉里稍稍缓过一口气。 她偷着瞄了眼身旁的男人,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指那么长那么直,能深入进无法预料的位置,搅乱一池热水, 也把她自以为武装好的心脏搅成一滩泥。 梁昭夕抽抽鼻尖,不出声望着孟慎廷侧脸,满腔都是理不顺的喧嚣, 一边埋怨他害怕他防备他, 一边又因为他不再遮掩的强势过激, 不可否认地沸腾起非常隐秘和微小的亢奋和心颤。 她手背挡住眼,发现这些不该有的情绪之后, 更大的恐慌把她淹过去。 任何兴奋的波澜都是拉她入深渊的绞绳,她应该为此感到可耻,她要做的是清醒, 独立, 意志坚定地抗拒这些天罗地网,她要记得自己是谁, 不能被侵蚀。 梁昭夕睫毛一片潮热,按理说被他折腾的时候哭过了,这时候不该再有眼泪, 可也说不上究竟什么理由,惶惑一层层往上涌着,她偏过头面对窗口,默默擦掉,想着孟慎廷在开车,不会发现。 下个路口刚过,车却突然减速,停在灯光混昧的路边,雨水敲击车顶的闷声里,梁昭夕看到玻璃映出自己惊讶的脸。 孟慎廷的手覆在她头上,揽着她后脑把她扭过来,让她发红的眼睛直面他。 他以前神色总是收敛,不会露出多少波动,但现在,她屏住呼吸,亲眼见到他乍泄的侵略性和控制欲,他好像懒得再戴面具,再装作若无其事,他在明明白白告诉她,是她天真的想象美化了他,他向来如此。 他低缓问:“怎么哭了,不喜欢我在有人路过的地方碰你?昭昭,你亲口说的,允许我对你做任何事。” 梁昭夕咬唇,暗自控诉他真是活学活用,她张口就来的情话才刚说完,他一分钟都不多等,立刻就顶格实践。 她深吸两声,还没放弃装乖,避重就轻说:“我只是没想到,你连自己外甥都介意,你明明知道我跟元颂多单纯,还要管。” 孟慎廷目光幽沉,她似乎永远读不懂,他很淡地笑一声,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具反差的揪人心弦:“外甥怎么了,不是人吗,或者说更直白一些,无论是不是人,只要让你给予特权,占据你注意力,让你心甘情愿注视,关心,有兴趣的,我都介意。” 他嗓音透着磨人心乱的沙沙磁性,双眼盯紧她,冷静的,甚至冷酷地说:“我可能让你有错觉,以为我好说话,无底线,凡事可以改变可以商量,但很遗憾,有些方面我注定要让你失望,我一直独|裁,固执,只喜欢独享,我要全部,一丝一毫不能外流,我不能接受我的昭昭不够爱我。” 梁昭夕只是听着心就快炸了,更别提他绝对会说到做到。 她握住他肌理坚硬的小臂,柔光满溢的眼睛泛潮,试图得到他怜悯,她那些甜蜜哄人的话在这样的孟慎廷面前都显得苍白起来,说再多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颤着声音,禁不住要跟他讲道理:“可是孟停,你要我无时无刻只想你,心里眼里只装你一个人,不与别人过多接触,把你当成全部……世上没有这样的爱,爱应该是健康平和,彼此独立自由,不过多干涉,我——” “是吗,没有吗?”孟慎廷弯了弯唇,目不转睛看她,“昭昭,有的,我就在这样爱你。” 梁昭夕所有没说完的话猝然停住,她脑中像碎开一颗高高悬着的巨石或烟花,爆出轰鸣响声,让她耳边空白,拉出漫长的呼啸。 孟慎廷身上气息凛冽,在她吃力的一呼一吸间灌满她五脏六腑。 她未曾想得到这样的回答,心狂震到远超阈值。 孟慎廷低眸看她,她惊骇张开的嘴唇莹润柔软,想无限地蹂躏挤压,让它加深颜色。 昭昭,我也曾想在你面前做个分寸恰当的正常人,是你不允许。 他问:“后悔招惹我,追着引诱我,每天喊着要跟我上床了?” 梁昭夕本能地摇头,嗓子在吞咽着发抖,不能确定这些因他而起的层层战栗到底源于什么。 他再问:“怕我?” 她继续摇头,摇得更重,眸中的水光晃成璀璨的碎星。 他仍然逼问:“怨恨我?” 她又一次溃然抽泣了一声,在他炙热的手掌中拼命摇头,呼吸凌乱。 孟慎廷捏着她下巴,微微施力,眼神锁住她,喉结无声起伏,声线沉哑地命令:“那就来吻我。” - 当天晚上,梁昭夕被戴上一条挂满剔透珠翠的脚链,细细一道绕在纤瘦瓷白的脚踝上,小腿被箍着抬起,那只脚悬空时,珠翠会在或快或慢的摇晃中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梁昭夕听着那些脆响疯狂无章,贯穿到凌晨。 她已经不知道是脱力还是脱水,揪着皱巴巴的床单睡着,没空再去想任何需要清醒理智的事。 等隔天一早睁开眼,她身上和床品都是温暖干爽的,可脚链还挂着,稍微一动,熟悉的悦耳声音让她扯过被子蒙住脸,发出崩溃的哼声。 梁昭夕给自己几秒时间平复,她在被子罩出的昏暗里咬住手指,下定决心,无比确定自己不用再抱有幼稚的幻想了,孟慎廷像坚守领地,吃人不吐骨的猛兽,无法被安抚,无法被麻痹,尤其是用她这种有限有条件的爱,根本不可能改变他,她想让他选择放弃,只有想办法逼他,惹他厌恶嫌弃。 孟慎廷讨厌什么烦什么,她还真的没概念,但她了解高位男人通常的忌讳。 一般来说,是身边女人不懂分寸,胃口大开又轻浮物质,要东要西欲壑难填,没一点矜持,再严重的,就是没眼色不懂事,影响正事耽误工作,在严肃场合瞎胡闹,恨不得作天作地。 她相信,这些别说对权利顶层的人是禁区,就算是普通情侣夫妻,也不能接受。 即使孟慎廷不会马上嫌她,至少也能让他排斥,减少对她的执着。 梁昭夕给自己反复洗脑几遍,一鼓作气掀被子坐起来,出了主卧才发现孟慎廷根本没走,在餐厅等她。 见她来了,他筋骨强悍的手臂一揽,直接把她拉到腿上,一手处理平板上工作,一手搂着她有条不紊喂饭,在她唇边沾了酱汁时,他转过头,覆过来不轻不重地吮吻,近距离深深看她:“怎么到你嘴边的,就是比单独吃的味道更好。” 梁昭夕有点走神,满脑子都在找惹事的机会,可惜她四肢都被约束,暂时没有发挥空间,只能闷闷亲他一下,小声说:“我快迟到了。” 孟慎廷低低“嗯”了声:“不会迟到,我送你,以后每天都送。” 梁昭夕一慌:“每天?你那么忙,时间又不充足,还是工作重要。” 孟慎廷控着她绷起的腰身,半眯着眼注视她:“梁昭夕,我是不是还没正式告诉过你,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比你重要。” 梁昭夕心脏完全过载,鼓胀着奔涌的血流。 他是真的不想遮掩了,这样下去只会愈演愈烈,他要什么结果呢,要她失去清醒的意识,要她永远温顺迷恋地依附他,直到她给出全部,或许用不着到那一天,哪怕再往下陷一步,她都走不了了。 梁昭夕揣着这些跌宕心绪出门上车,路上她心猿意马地刷着手机,刷到某当红女星走红毯的直拍视频时,她注意力定格在女明星身上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宝上,悄悄切出页面,去微薄搜了搜,果然看到有博主报价,全套要过亿。 这个贵,这个好,适合作妖。 别看孟先生一掷千金送房送投资,但这种首饰类的可不见得想花太多冤枉钱。 梁昭夕不露痕迹把手机音量调高一点,让记者夸赞珠宝的声音放大,生怕孟慎廷听不见。 她一脸羡慕看着屏幕,皱起秀气鼻尖,存心矫揉造作地咕哝:“说是很爱我,衣帽间里都是衣服鞋包,也没看见几件首饰,像这种——这么贵的,你怎么没送过我呀。” 短视频软件一旦定格某一条,后面就会不断推送类似的,梁昭夕往后翻了几个,好巧不巧全是女星戴过的天价珠宝,她抬着眼尾去看孟慎廷,一脸得到太少的不满和委屈:“孟董这种身家,也不舍得多给我买点换着戴。” 孟慎廷偏过目光,不言不语凝着她,直到她心发慌想要说点什么,他才像是要跟她确认一般,缓缓问:“你在跟我要东西?” 梁昭夕不安地支支吾吾:“对,对啊,怎么,要几样珠宝,这就嫌我虚荣了。” 孟慎廷倏地笑了笑,不在乎前面崔良钧开车,把她拽到跟前,掌着脸奖励地吻了吻她被捏到嘟起的唇。 她吃惊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似乎并非不悦,而是居然在兴奋,他沉声:“昭昭好乖,懂得向我索取了。” 梁昭夕云里雾里,一时没意识到她要面临什么,下车时,孟慎廷似是随口说:“往后几天空一点时间,我有事需要你作陪。” 他没具体说什么事,她也没来得及问,想着反正能多在一块儿也好,她就有更多机会气他。 她当天跟麦麦交代好,后续几天可能会不经常在。 本以为最多每天占用几个小时,可完全没料到,当天刚刚中午下班,她就被径直接到机场,孟慎廷一身刚从会议室出来的肃穆正装,坐在单独休息室里等她。 看到她出现,他收起文件,不容分说把她拉进怀里,手上轻描淡写拿着她丢失了几天的证件。 第50章 梁昭夕穿着白色吊带睡裙, 在地毯上屈膝抱着腿,散下来的长发垂到腰上,她身侧是维港火树银花的瑰丽夜景,在孟慎廷说出“玩我”的同时, 一场灯光秀无声无息从天而降。 绚烂光线迷乱人眼, 这些璀璨不知道从哪里起始,却总是恰如其分落到她身旁这片落地窗上, 隔着玻璃把她全身裹住, 给她勾出一层虚幻到随时要振翅飞走的金边,她就坐在这片似乎永不停息的光芒里,转过身, 仰头望着面前几步之遥的那道压迫性身影。 房间里灯开得很暗,孟慎廷不再往前走了,停在窗外那些光亮够不到的阴影里, 仿佛他一直如此, 只是她从未用过心去注意。 他垂眸目视她, 不急不缓解着衬衫纽扣,略微起落的胸膛在她眼前逐渐显露, 再延伸到线条硬朗分明的腹肌,直至两片衣襟完全敞开,上身衣衫不整, 下身整齐端方, 皮带紧束的银扣显得肃穆又浮浪。 梁昭夕捂了捂发烫的鼻尖。 她知道这几天浮华若梦,很快要到醒来的时候, 可给她织了梦的人就在这里,解开衣服低姿态地要求她亵玩,她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 她一直都承认自己为色所迷。 要不是色,要不是馋,她可能早就放弃了,也走不到眼下这种无路可逃的境地里。 她清楚地了解自己,在身体关系里,孟慎廷对她有致命引力,她很难拒绝他,既然不是涉及去留的原则性选择,只是一场反向的勾引,她何必犹豫。 反正还没跟他闹掰,他还实打实是她男朋友加未婚夫,今晚又分不了,那还不如多吃一口。 他都甘愿下神坛了,她不碰白不碰,之前总是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如果今天让她占据主动尽情玩一次,她多少还能讨回一点。 梁昭夕觉得渴,欲盖弥彰地咽了咽,爬起来走向孟慎廷,有点胆怯地跟他确认:“真的让我玩?什么都随我?” 孟慎廷盯紧她表情,慢慢打开双臂,把自己淋漓尽致地露给她,朝她抬了下唇边:“想怎么玩我,都听你的,但是昭昭,要让我看到你的长进。” 什么长进,这段时间没日没夜被摁在各种地方失神尖叫,一次次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累积出的长进吗。 梁昭夕耳根涨红,被撩起胜负欲,她踮起脚,学他的习惯,细长两指扣住他轮廓凌厉的下颌,捏着拉低,在他嘴唇上亲了亲,随即滑到下巴,再去吻他隆起的喉结。 手也没闲着,在他散乱的衬衫里肆无忌惮,享受极致的手感,她忍不住轻轻喘起来,脸颊烧起高温,呼吸不稳时一抬头,撞进他沉浓的眼睛里。 她神经一跳,他威胁感太强,总觉得一对视就要被他眼神一口吃光,她扯下他松散挂着的领带,举高手臂蒙住他眼睛,系在脑后,还是不放心,又摘下她的发带,把他双手也绕到背后,认真束缚起来。 梁昭夕看着孟慎廷这幅样子,那么矜重不可亵渎的人被她蒙眼绑手,毫不反抗地任由她为所欲为,她无法不激动,血液燥得面红耳赤。 她勾着他皮带,把他推到窗边宽大的单人沙发里,雪白的腿不客气地跨上去把他压住。 “做得好宝贝,”孟慎廷唇边的那抹弧度加深,他向后仰头,抵在沙发背上,眼前的黑色领带跟他淡白的肤色极具对比,衬得他更贵重也更放浪,他平稳地夸赞,“力气再重点,你应该把我的腿也绑住,不然我会控制不了,用膝盖磨你脆弱的地方。” 梁昭夕跟着他话语紧紧一缩,她鼻息更热,手冲动地扣上他滚动的咽喉,想制止他刺激的话。 他说话时的震颤麻痹着她,她心跳过速,不由自主想要控制他的喘息。 她如他所愿,手按得更重,再俯下身用膝盖去蹭他。 他吐息隐隐加快,又被她卡着他喉结的那只手限制着氧气。 孟慎廷喉间溢出低沉笑声,梁昭夕莫名找到一种正在反过来操控着他的错觉,他越是这样纵容的笑,她越是心潮澎湃。 他哑声时磁性更浓,引诱着问她。 “乖,还能做到哪一步?” “脱我衣服。” “把皮带抽出去。” “学着撩拨安慰。” “让它为你醒过来,迫不及待。” 梁昭夕精神抽紧,在他一句句暗哑的描述里微微颤栗。 不,不对,看似她在控制他,决定着他的身体和呼吸,实际却是他三言两语操控着她,让她眼睁睁看着为他而亢奋进攻的自己。 他在告诉她,她已经被侵染被同化,她也在无可救药的沉迷他,是吗。 梁昭夕意识发凉,浑身一抖,箭在弦上的这一刻,她却惊出满额的冷汗,悬在一半不敢动了。 她眼圈逐渐泛红,无措也惶然地瞪着孟慎廷遮挡住的眼睛。 不知道几秒过后,她听到他莫测的一声喟叹。 孟慎廷突然抽出绑在身后的手,那个她以为捆紧的绳结根本对他毫无作用,他拽掉眼前的领带,就着她在上方的姿态,揽着她直接起身,把她单薄脊背摁在尺寸巨大的落地窗上。 “就这样?昭昭的程度只到这里?”他整个人逼近,在她无可抑制的失声里,跟她严丝合缝地对望。 他漆黑眼底映着外面斑斓的灯光,几度用力,镇静地问:“跟我就学到这么一点吗,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能毕业,在我身边,跟我生死契阔,白头到老。” 梁昭夕在几重冲击下艰难地说不出话来,只恍惚看到他深邃双瞳里透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冷冽和狂热,更不敢接他分量那么重的问话。 她只不过谈一场短时恋爱,露水情缘,受不起太铭心的誓言。 而且她无比确定,她就是被骗了,他哪里是要她主导,他从头到尾都在严密地精神把控她,强迫她面对心痒难耐的自己。 可这些心痒,不能让她在他的围困里束手就擒。 他爱越沉甸,她越不适配。 孟慎廷转过梁昭夕的身体,拾起羊毛地毯上一条价值几个亿的翡翠腰链,随意挂在她塌下去的细腰上。 她手指在玻璃上滑出道道汗迹,形状不规则的大颗翡翠互相碰撞,荡出浓绿色的波浪。 孟慎廷扶住她的后颈,深吸着温柔逼问:“怎么不说了昭昭,当初引诱我那么卖力,现在却矜持了,钓我上了钩,以为就只是谈一场随随便便的恋爱么?告诉我,白头之约,铭刻山海,此生契阔,生死不负,这句话好不好听,你做不做得到。” 这句亲笔写在婚书上的话,那天在婚房里被他失手洒上了墨汁,毁掉了不能再用,他摊开新的一卷真丝绢帛,想要重新提笔,手却发抖,成不了句。 只是听到她不爱他,她时刻保持着对他的清醒,一切甜蜜温情都有时限,他可以忍,可以继续装作毫不知情,饮鸩止渴地吞咽她虚假的依恋。 但她这么快私下约见投资商,那些话字字分明地透过窥听传进他耳朵,每一个音节,都是她急不可耐要离开他的证明。 她哪里会等他吃够,她连多给一点虚情假意都吝啬,迫切地为跟他断绝关系后的生活铺路。 她不止不要他,连他的钱也嗤之以鼻,而偏偏这些,是他能给出的所有,除了他自己和这份身家,他再也没有什么能勾住她。 难道要拿出他过去十几年隐匿在阴影里,看守她长大的那些缄默偏狂吗?她说不喜欢渊源太深的人,她最多只能当哥哥,如果他把这些锚定着他的人生,与他血肉牵连的过去和盘托出当作筹码,只换来她的惊恐和抗拒,他会做出什么事?他不知道。 到现在,他固守着这个秘密,还能保有一层冷静,仅仅是变成了自己从前预料过的这幅样子,掌控,限制,剥夺她自由,折起她翅膀,把她捆在身边。 如果连这个秘密都没有了,他或许会彻头彻尾成为她眼中的疯子。 翡翠腰链响声急促。 孟慎廷掐着梁昭夕汗湿的腰,眼底的墨要滴到她身上,让她与他同流合污,一起堕落。 昭昭,爱我那么难吗,装作|爱我也那么难吗。 我需要你,需要到这样专横疯魔,你是不是只看到我面目可憎,丝毫发觉不了我溃烂的伤口。 我单方面的,无耻的,不能回头地迷恋你。 我分分秒秒,爱着从前每一年的你。 我着魔地想把你嵌进身体,埋入心脏,让你与我这条从未被珍视过的命同存共振。 我想要,我发疯地想要,想要尝一次被你真正深爱的感受,如果没有,那就换喜欢,喜欢也没有,好感就够,连好感都没了,只剩恐惧逃避,那我也无药可医,随便你试探挣扎,只能把你困住。 困在我干渴的,枯败的世界里。 孟慎廷压着她颤抖的背,迫使她慌张地抽缩。 她贴在华光万丈的玻璃上,用叫喊掩饰,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孟慎廷病态的,享受的,沉溺在由她带来的微微疼痛里。 他淡声笑,深沉吻她耳鬓,气息炙热地低喃:“昭昭,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也会疼。” - 梁昭夕最后眼前一片黑,耳边又空又静,什么都没有听清,外面好像放起烟花,大团大团的绚烂映在她沉重眼皮上,她也没能挑开看一看,只是在浑浑噩噩的想,孟先生简直太可怕了,无论哪种方面,他都能轻易把控她,甚至改造她。 她在他面前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天真小猫,逃不出铁笼,跌得头发昏,还是要被他弯腰抱进怀里爱抚。 但小猫有小猫的办法,上蹿下跳要东西没用,物质虚荣对他这种权贵也没用,那她还会作妖,还会不讲道理,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咬人,就算真的养小猫,整天性情焦躁,故意抓咬主人的,长得再讨喜也会被嫌弃吧。 第51章 梁昭夕没想到会被直接打屁股, 虽然不是第一回 了,可这次纯粹是自己作出来的,就尤其羞耻,也尤其刺激, 频繁起落的巴掌后, 她两条大腿绷得酸痒。 她蹭了蹭眼角的泪,不配合地从孟慎廷膝盖上挣扎下去, 再被他箍着腰强硬扯回来, 她抓着他长裤,只能不情不愿,最小音量地嗫嚅了一声爹地。 孟慎廷手上力道加重, 水波不动地问:“就这样?还有呢。” 梁昭夕看不到他的表情,被碾压性地钳制着,不得不温顺几秒。 她这样叫他其实完全没问题。 关于真正的父亲, 她印象模糊, 只能靠着老照片偶尔怀念, 童年有限的记忆里,爸爸一直忙, 很少管她,她太多次满揣着对他的渴望,再反复落空, 直到小小年纪, 孤伶一个人站在那片爆炸的废墟前,看到现场唯一找到的, 代表着爸爸身份的那些焦黑断指。 因为从未得到过,也不懂该怎么期许,而她贫瘠的想象力中, 关于父权,或者说关于男人,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望都可以悄悄放在孟慎廷的身上,她独断专行的年轻daddy,除了宽容护佑,还有威势,宠溺,珍爱,情|欲。 如果不是他把她看得太重,掌控欲太强,把她约束到过激,让她喘不上气,看不到头,她多半还会再沉溺下去,把这场恋爱稍微谈久一些再分手。 一想到自己正在故意激怒孟慎廷,简直是踩刀尖走钢丝,梁昭夕心就更虚,含糊不清地咕哝:“daddy我错了……” 他不买账:“不够,还没有听到我想听的。” 梁昭夕闷着头不肯说了。 他想听什么,想让她收回刚才所有的话,哄他安慰他,说daddy啊你最好了,我就喜欢你管着我,我最听你的话。 她不能。 她要的是气他,让他受不了主动分手。 梁昭夕浮夸地吸了下鼻尖,装作很疼,抽抽搭搭去摸自己挨打的地方。 孟慎廷维持着压抑的沉默,手代替她盖上去,缓缓揉捏,给她舒缓残存的痛感。 梁昭夕得到他抚慰,确定他虽然气势阴沉,但似乎并不是生气的情绪,她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找回翻天的胆量。 她乖劲儿过去了,重拾勇气,只想闹腾,没遮拦地说:“我没天分,说不出什么你爱听的话,也不会讨你欢心,孟先生你要不还是接着打我吧,要是不消气,干脆打死我好了,我死掉,就不用耍脾气惹你不高兴,你也不用那么麻烦地管我,咱们都轻松——” 下一秒她嘴就被他狠重地堵上,把她剩余的话截断咬碎,她顿时喘不上气,仓惶推他肩膀,被强行捏着手腕摁住。 孟慎廷严厉地攥着她单薄骨头施压,声音沉冷,几近教训:“不准提死。” 梁昭夕这次是真的吓到,五脏六腑都在哆嗦。 她费力移开相贴的唇,小声抽噎着缓过这阵窒息,不甘心地抿住嘴,飘摇目光瞥到床尾放着一辆酒店的银色餐车,上下双层,盖着透明玻璃罩的早餐品类丰富,还冒热气。 梁昭夕这才觉得饿了,她知道是孟慎廷给她带来的,又不愿意承认想吃,小作精有点当上瘾。 她借题发挥,手脚并用挣脱开孟慎廷,三两下蹭远,躲去跟餐车方向相反的床头,抱住枕头,眼睛睁得圆溜溜,像炸毛的动物幼崽,气闷地瞪他,一副惯坏的骄纵。 她含着无理取闹的哭腔:“原来你这么早过来,不光是为了催我起床,还要逼我吃饭,我不饿,没胃口!你既然说爱我,就不能多关心一下,看我到底想不想吃再送吗?我之前说的根本没错,你总这么专横,不把我的意愿当回事!” 孟慎廷看着她摆出防御的姿态,这些对他的戒备控诉,她自己能不能分清,究竟是真的,还是只为了刺伤他。 他心底钝痛,抬了下手,朝她略一勾手指:“梁昭夕。” 梁昭夕被叫全名,身上发紧,把枕头抱更牢,想从另一边逃下床。 孟慎廷语气并不重,平静重复:“梁昭夕,别让我叫第三次。” 梁昭夕下意识收回腿,她怎么回事,就这么不能自控地想对他温驯,想言听计从。 她睁大眼,底气越发虚软:“……干嘛。” 孟慎廷直直看她,眼里闪过她没能抓住的滞涩晦暗,他尽可能敛起波澜:“你肚子在叫,过来吃饭。” 梁昭夕一惊,她注意力都在孟慎廷身上,没留意自己,不禁捂住背刺她的小腹,在他不容置喙的注视下慢吞吞蹭了过去。 孟慎廷把她抓紧,固定到腿上,掀开盖子,喂她小巧的蒸饺,她别开脸,干巴巴吞咽一下:“不爱吃。” 他不言语,给她换多加了糖的酸奶糕,她还是不配合,蹙眉抿唇,娇俏的脸上满是不称心:“这个更不爱吃,我口味也要变的好吗,不能总吃类似的。” 她趁热打铁,变本加厉:“孟先生,你今年马上满三十了,可能口味固定,可我周岁才二十二岁好吗,是很善变喜欢尝鲜的阶段,我经常要换的——” 这些话很过分。 她明白,自己说出来时,已经酸得想在他怀里含胸。 可不过分,怎么撼动他情绪。 孟慎廷握着银筷的手缓缓落下,手背上青筋蜿蜒凸起,延伸到手腕,随着突突的急重脉跳起伏。 梁昭夕避着眼神,只觉得被他视线笼住的那片皮肤上像被同时冰冻火烤,她咬了咬牙关,继续加码:“怎么,现在嫌我麻烦了啊,没想到孟先生也有看人看走眼的时候,以为我还不错,可以爱一爱?可惜我本来就是这种恃宠而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是,就当她是这种一得到立马不珍惜的女人,赶紧嫌弃她,甩了她,免得她继续伤害他。 数不清过去多久,梁昭夕仿佛坐在一片坚硬的冰雕上,她终于听到他略微哑下去的嗓音,就像对一切充耳不闻:“都不爱吃?” 她没耐心地长长“嗯”着:“不吃,要我说几次啊。” 孟慎廷若无其事问:“那还爱不爱吃我。” 梁昭夕差点以为听错,她不经意抬头,对上他隐隐含了少许血丝的深沉眼睛,“不爱吃”无论怎么发狠心也讲不出口。 孟慎廷把筷子上的奶糕放进自己口中,随即掌住她后脑往前一送,他低头压过去,不容拒绝喂进她嘴里,她“唔”一声无从抵抗,只能揪着他衣服,徒劳地推据着,把酸甜糕点咽下去。 几盘早餐就这样喂了小半,到闹钟响起,提示视频会议快要开始,孟慎廷才放下她,过份沉默地走出房间,她总算喘过气,跌倒在床上。 作精原来这么难当。 孟停的作精更是难上加难。 梁昭夕计算着时间,孟慎廷昨天提过,这场会议大概要一个半小时结束,她抓紧爬起来整理自己,选一条最清纯的裙子换上,再化个无辜的淡妆,趴在门口度秒如年地等待时机。 酒店套房面积很大,卧室跟工作间隔着一个客厅,对面门没关严,她隐约能听到他威压极重的简短说话声,她再次看表,等距离散会差不多还剩五分钟时,她吸了口气,拍拍胸口壮胆,轻手蹑脚走过去。 梁昭夕停在工作间门前,透过门缝看到孟慎廷的办公桌背对着门口,只要她一进去,立刻就会被他用来开会的电脑摄像头拍到。 全集团跨国会议,她不懂事地擅自闯入场,权威被挑衅抹黑,任何掌权者都会动怒。 梁昭夕豁出去了,在孟慎廷一句话尚未说完时,她猛一推门,就当不知道正在会议直播,迎着电脑径直朝他走过去。 她心跳如雷地站到他办公椅边,手指肆无忌惮去扯他严整的领带,娇气地嗔怪着:“孟慎廷,你有那么忙吗,好半天都没过来陪我了,就把我一个人扔在房间里,你是不是不会心疼啊。” 梁昭夕说完,余光扫过电脑屏幕,切成很多小块的直播画面里,数不清多少正装严谨的集团高管,各种发色瞳色,各种年龄层,整齐划一惊骇地停在那里。 而她,身在孟慎廷的取景框里,看不到脸,只有胸口以下,正好是令人瞩目的细腰翘臀。 她心率过速,怀疑自己快倒下去。 快快快,冷漠,动怒,赶我出去,凶我,责备我,骂我! 孟慎廷却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徐徐抬眼,耳机不摘,收音不关,镜头不挡,就这样手臂一揽,把她腰身环住。 梁昭夕呆愣,忘记该做什么。 他沉沉吩咐:“低下来。” 梁昭夕只记得听他的,受了蛊似的弯腰靠近。 镜头里,她白净清晰的下颌闯入取景范围。 孟慎廷坦然抬了抬脸,淡色薄唇在她绷着的下巴上轻轻吻住,毫不避讳,堂而皇之地说:“昭昭乖点,快结束了,坐腿上等我。” 梁昭夕放大的瞳仁里映出他的轮廓,明明那么严肃凌厉,会议中的威严还没消散,怎么能这样无底线地纵容她。 她心脏太鼓胀,撑出很多漏气的小口,塌陷下去,她哪敢多留,装成刚想起在开会,一张脸微微泛着白,赶忙绕过拍摄角度,从工作间落荒而逃。 居然又失败了。 孟停这种品类的变态从来没见过,怎么这么难搞,难攻略,更难甩,他要是去做她恋爱游戏的男主,估计玩家都得跑路。 梁昭夕也不知道该往哪躲,只能加快速度回卧室,客厅走了一半时,她听到身后的门打开,男人稳定的脚步一声一声逼近,仍旧不急不躁,不露出任何明显情绪。 她忍不住转身,先发制人:“你不生气吗,我闯进你会议现场,说那些不合适的话,破坏你形象,你就这个反应?” 第52章 梁昭夕再次跌入熟悉的溺水感里, 比以往每一次更细密更难喘息,孟慎廷如果只是极端地掌控她,她或许能做到果断,只管刺伤他不顾别的, 可他真正的天罗地网根本不是那些围困她的手段, 是他不问得失,不计底线的溺爱。 面对这样的孟慎廷, 她没办法让自己置身事外, 毫不动摇地对他用狠心,她也是鲜活血肉做成的人,需要战胜难过和心虚这一关。 她默默设定了时间, 这次对孟慎廷的心软最多只能持续到明天,明天就要离开港岛回京市了,回去以后, 她要快点加码, 尽快逼着他断掉。 孟慎廷太难对付, 她不敢慢慢来,她拖不起。 十分钟后, 新出炉的燕窝糕雪白晶莹,整齐码了几大托盘,梁昭夕尽最大努力吃了三块, 两边脸颊都被塞满, 圆鼓起来,一双眼汪着水, 可怜巴巴控诉地望向孟慎廷。 孟慎廷好像从她求助的目光里得到稍许解救,他手指被风吹得又冷又燥,捏着她小仓鼠似的双颊晃晃, 很低地沉笑一声:“让我开心点,我就救你。” 梁昭夕唇上还沾着糕点碎屑,不太甘愿地凑上去,敷衍地亲亲他嘴角。 他五指梳理她长发,把她摁进怀里,低头咬她小巧的耳朵,留下齿痕:“昭昭,不用探我底线,我对你没那种东西。” 当天下午盛云斋破天荒重新开张,门前挂了大幅广告牌,一千多块新鲜燕窝糕,由孟生买单,赠给路过的游客,帮他家嘴馋又食量小的顽皮太太分担一份甜。 回酒店时没再步行,梁昭夕知道孟慎廷处处娇惯她,只要他在,就不会让她受累,她坐在车里拿着那捧洋桔梗,手藏在他看不到的位置,偷偷拧下一朵装进口袋里,等回京市,她想把这一朵做成干花,就算是为这段烈火烹油的时光留个痕迹。 她不是第一次做了,有一年大学校庆,她代表学院跳了支独舞,穿一条白裙子,怕招摇故意没化妆,只涂了红唇,结果引起很大反响,也招来不少嫉恨。 她是跳完才听说那天有身份斐然的大佬莅临现场,学校很多漂亮女生等着表现,她一支舞抢了最大风头,当场就被恨上。 她那时最怕惹麻烦,表面镇定,实际心里忐忑,以为会被针对,等回到后台时,她意外发现自己桌上的口红没有了,原本位置上放着一束安静纯美的白山茶,山茶中间,夹着单独一支红玫瑰,两种颜色,完美复刻出她今天的样子。 旁边有很多女生在围观,小声议论这束看起来简洁的花价格有多昂贵离谱,她以为是谁送错了,直到看见里面放着张手写卡片,字迹是极其标致的瘦金体,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写着短短三个字,给昭昭,落款是,知名不具。 她身边并没有会写瘦金体,且写得仿佛古迹字帖一样的人,这些字漂亮过份,也标准过份,像故意隐藏身份,掩饰真实的笔体。 她找遍全场,没看到任何可以联想的身影,但就是这束花代表的不菲价值,让那些不善的目光不敢造次,纷纷收敛。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花,也不知怎么想的,在花枯萎之前,她烘干封存,一直留到今天。 后来她被很多追求者送花,从没收下过,怀里的洋桔梗是她人生的第二束。 梁昭夕额头靠着车窗,鼻腔被孟慎廷身上凛冽幽冷的霜雪气填满,她计划着接下来要对他做的事,心在一下下抽缩着,天马行空想起当初那束白山茶夹玫瑰给她掀起的波澜,明明送花者素不相识,却给了不满二十岁的她有生以来初次的心悸。 谁会明白,她某种意义上的初恋,对象竟是一束沉默庇护了她,却知名不具的花。 当天晚上,梁昭夕仿佛有意要给孟先生一场虚幻的梦,一场回光返照,她没再胡闹,婉转着顺从,汗如雨下到后半夜。 等天亮清醒地睁开眼,她反复洗脑自己,孟慎廷阈值太高,再怎么作都影响不了他,热的不行她只能换冷的了,从现在起,她不能做以前那个习惯性跟他温存撒娇的女人,她必须要走出角色,竭尽所能冷落他。 孟先生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忍受身边女人这么对待,用不了两天就得烦她这幅样子,绝对有效。 梁昭夕从起床开始就表情很少,话更少,行李已经提前被孟先生助理带到楼下,她连小包都不用拿,唯一的随身物品就是手机,她始终低着头,装作很忙地刷着屏幕,耳朵却极度敏锐,听到孟慎廷语气难辨的讯问。 “昭昭,手机里有什么吸引你,连眼睛也抬不起来了?” 梁昭夕半悬的心脏哗然一抖,并不适应地捏紧手机。 她强迫自己不做出反应,隔了几秒,才没耐心地蹙眉,抬头看他:“孟停,我已经听你的少社交少跟朋友联系了,工作室都交给麦麦打理,就为了跟你来香港,你让我戴什么我就戴什么,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现在连我玩手机都要管吗?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一股脑说完这些,梁昭夕坚持跟孟慎廷对视,回望他那双黑森森的瞳仁,她不确定是否在里面抓到了一把揪心的锐痛。 孟慎廷手中提着她的包,掩在袖口阴影中的指节凸起泛白,他盯了她很久,久到铃声响起,助理提醒航班时间,他才轻描淡写开口:“你是真的不懂吗,我只不过想让你看一看我。” 梁昭夕不安绷着的神经被他一句话拨乱,她最受不得他放低姿态。 她咬住唇忍耐情绪时,他转身出去,她深呼吸,不断拉伸着自己的耐受度,跟在他后面下楼。 习惯就好了,能热就能冷,能引诱依恋,就能形同陌路。 梁昭夕坐进车里,有些害怕密闭小空间的气氛,故意降下她那侧的车窗,想从吹进来的风里找一点氧气,她目视窗外,看着车开出酒店大门,在经过转角准备驶入主街时,她突然敏锐地感觉有什么人在暗暗看她。 那种眼神太复杂,热切激动崩溃,难以形容,一闪就过去了,她都怀疑是精神太紧张的错觉。 她趴在窗边往外张望,目之所及什么都没找到,树丛后面隐约站着一抹高瘦影子,那影子动了动,好似有些跛脚,但太远也太隐蔽了,根本看不清。 梁昭夕并没在意,想来她在香港谁都不认识,不可能是专程冲她来的,应该是港媒的狗仔,打听到她跟孟慎廷的住址,躲在那里打算挖新闻,至于跛脚,多半是藏太久僵硬了吧。 回京市的这班飞机上,头等舱人很少,梁昭夕身处过度安静的环境里,心里的慌层层攀升,她总怕自己一下太过激,让孟慎廷动怒直接调转航班方向,把她困在香港,这里她人生地不熟,是真的插翅难飞。 至少……至少也要回到京市落地,再上强度。 梁昭夕盖着毯子闭住眼,却无比清楚感知到她裸露着的每一寸皮肤都紧锁在他缄默的视线里,她在发烫,全身不可控地火势燎原,他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 她难耐地睁眼,转头立刻栽进他沉抑的眸光里,她毛孔都要炸开,涩然咽了咽,轻声说:“孟停,我还有两件事需要你帮我。” 她不禁腹诽,她可太坏了,故意冷落,又没事一样抓住最后的机会找他解决麻烦,到这一刻,她居然还在利用他。 孟停,你看,我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你何必爱我,像你这样不该被亵渎的人,何必执着于一个感情骗子。 孟慎廷嗓音里透出烈酒滚过似的低哑:“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谁教你的。” 梁昭夕试着抛却情感,只管利己地眨眨眼,露出很无辜的小表情,如同不记得她说过什么伤人的话,态度理所应当:“我找你还算求吗,你不是让我为所欲为,我才提两件事,你就这么凶。” 她无所谓地弯眉笑笑,贴过去攀住他手臂,鼻尖状似亲昵地在他脸上蹭蹭,放软声调:“拜托啦——对你来说是很小的事,不要拒绝我嘛——” 同样的黏糯耍赖,身体的紧贴,孟慎廷靠在座椅上,眉心沟壑拢得很深,他要用上力气,才能压抑胸腔里席卷的剜割感,她是以为他感受不到她的搪塞潦草,还是有意把刀捅进来翻搅他。 她想出了多少办法让他痛苦。 孟慎廷面不改色,攥住她手腕,修长五指深深陷进她柔软皮肉里:“哪两件事?是你舅舅一家这些年该付出的代价,还是你前公司背叛你的合作伙伴需要付给你应得的金额。” 他眼底凝着压境的磅礴风雪,让她心脏一瞬紧到麻痹。 孟慎廷极度平静地说:“如果是这两件事,我可以直接给你答案,你舅舅夫妻俩带着全部身家逃到国外,你那个堂姐紧随其后,想去投奔,目前三个人都已经回国,就在我手底下,吞你的遗产给你开了账户,连本带利放进去,至于收孟家的那几千万,我收回,我不允许与孟骁有关的钱,到你的账上,一分都不行。” 梁昭夕从刚才开始就掉进了无底的沸水,脚底发软,整个人迷惘又震惊地凝固着。 他是不是洞察她的一切,她每一分心思,每一点秘密都无所遁形,所有想的盘算的,全部在他的掌握里,他只手遮天,编织着一个甜蜜的牢笼,温柔给她戴上玫瑰色镣铐。 孟慎廷若无其事,抚摸她发颤的指尖,他把她涌起的戒备和忌惮尽收眼底。 他抓着她手抬起,放在唇边若有若无地吻,掩盖着因窒痛而呼出的粗沉气息。 “至于你前公司,当初那一纸辞职信就算生效,也影响不到你作为创始人的股权,你的合作伙伴跟孟骁达成协议,婚后让你签股权转让,两个人暗度陈仓,一分钱也不打算给你,”他仍旧沉稳迫人,“但现在,你名下的股权将由原公司高价回收,把你应得的份额,全部顶额付给你,钱你很快就会收到。” 第53章 梁昭夕太阳穴砰砰的跳, 她以为做够了心理准备,可孟慎廷说出的话仍然远超她预料。 他对她究竟有多大的兴致,能经得起她这么狼心狗肺地消耗,她已经不识好歹成这样, 想让他对她失望厌弃, 想逼他提分手,怎么却这么难。 梁昭夕努力保持着镇定, 迎视孟慎廷的目光, 短短几秒就败下阵,他眼睛太慑人,她心口止不住地哆嗦, 怕他真的做出什么她不敢承受的。 她心慌意乱,急忙扯过毯子把脸蒙住,手指紧紧用力, 声音含糊说:“我……我没那个意思, 孟先生位高权重, 我有什么本事让你低头,我就是……困了, 情绪不好,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我跟你在一起, 你总不能连觉都不让睡吧。” 为了装得更像点, 她把自己完全遮进毯子里,看起来随时能睡着, 一动不动唯恐泄露情绪。 视觉失效了,触觉就变得格外敏感,她感觉到孟慎廷的手逼近, 覆在毯子外面,不轻不重抚摸她颤抖的眼帘。 他音量放得很低,往耳膜深处钻:“原来你还记得,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是我的什么人,我还当你失忆了,忘了当初是怎么钓我,怎么干柴烈火爱我的。” 毯子盖着,梁昭夕呼吸吃力,胸口堵塞的酸楚就更重,她仗着看不到他,不用躲避他的洞察,她开始拾起勇气跟他摊明牌,语气强撑着那股理所当然。 “我没忘,我也不否认,可谁能保持一直不变,以前是以前,今后是今后,你就当我年纪轻,原本就善变,没定性,今天迷上这样,明天又感兴趣那样,何况都什么年代了孟先生,没有人能保证爱维持多久,几个月算不错,一年都属于长情,你难道会一生只爱一个人吗?” 她不全是为了惹孟慎廷生气,她这些话有大部分出自真心,也就显得格外可信,饱含杀伤力。 她始终都是这么想的,他身边红尘万丈,应有尽有,她只是一个别有目的勾引他破戒的意外,认识才多久啊,彼此身份经历没一样匹配的,他眼下对她疯魔,她并不怀疑他的炽烈热忱,可人都是会变的,任谁与谁天雷地火,等激情过了再看,也不过就是一个阶段的上头。 尤其对象是她,她这个从头至今,彻头彻尾的骗子。 走到今天,要怪就怪他爱的方式太独|裁,太轰烈,太执拗,也怪她怂了,哪怕她心里知道他这样的情感只是一时,她也担不起,太紧密太窒息了,她只想逃走。 他越是爱得沉重,她越被强烈的不配得感和罪恶感淹没。 她迫切地需要跟他分开,割断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世界,替他及时止损,她根本等不起他兴致用完,自愿结束的那天。 梁昭夕冲口而出地问完,忽然又害怕听到孟慎廷的回答,总觉得他会说更过激的话。 她耍赖地伸手捂住耳朵,身子转向另一边,摆明了拒绝沟通,油盐不进:“好了我不想和你争执,我真的要睡了,不要吵我,我休息不好脾气会很差,到时候更惹你烦。” 捂得太使劲儿,她耳边都是嗡嗡的血流声,含糊听到他说了句什么,想分辨时,只剩下他隐隐紊乱的心跳和闷重吐息声。 梁昭夕在昏暗的毯子里睁开眼。 他好像说,我会。 她怔愣想,会……会什么?她之前问他什么来着? 飞机在噪声中将要降落,她盯着眼前漂浮的尘埃,才记起她最后问的那句话。 ——你难道会一生只爱一个人吗。 ——我会。 梁昭夕迷蒙地抽了抽鼻子,会吗,那就更得断了,不赶紧跑还等什么。 因为她不配呀。 下飞机后,梁昭夕一上车看到挡板升起,就自顾自靠在车门上,与孟慎廷中间隔的空间能再装下一个人,她垂着眼帘当还没睡醒,完全不知道不安颤动的睫毛把她那些心思都摊在明面上。 她心跳如鼓时,全身敏感的神经突然一炸,孟慎廷直接越过距离扯住她手臂,不容挣扎地把她拽到腿上用力摁住。 他唇间冰凉的气息扑到她脸上,森冷问:“怎么,在飞机上还抽空看一看我,换到车里,我连你一个眼神都吸引不了了吗。” 梁昭夕抿着唇不说话,他扣住她后脑转过来,逼她望向他,她不愿示弱,被迫睁开眼,猝不及防撞上他眼中不加修饰的某种暴烈。 以前他情绪总是埋得深,她探究不到揣测不清,不知道他心里有多少起伏,就连刚才,他问话的口吻里也听不出什么异常,她以为他仍是平稳的,这一刻乍然被他鲜明的痛楚淹没,她心乱如麻。 但很快浮上来的,还有她这些手段终于开始奏效的振奋感。 痛吗孟停。 痛了生气了,就该早点放手了。 她真的不值得。 梁昭夕表情保持冷淡,手在无人知晓处偷偷攥着,她想说我在看你了,够了吗,话才到嘴边,孟慎廷就更施力两分,手指捏着她后颈,把她揽得离他更近,唇与唇只隔分毫,他沉声:“继续。” 她心脏,喉咙,裹着伤人言语的舌尖,在他的命令下一起发出颤意。 她骨子里还在下意识听从他,头歪了歪,错开嘴唇,靠在他肩上,看似动作亲昵,可她唇没有吻他,手没有抱他,就仅仅一个清浅的贴靠而已。 梁昭夕闻着他冷冽的味道,指甲抠进掌心,很是耐心欠缺地问:“这样总行了吧,你要求好多,我在飞机上没睡好,身体很不舒服,就先不要逼我了可以吗。” 孟慎廷双臂收紧,把她单薄的身体围拢,一点一点纳入怀中,狠狠箍住:“不舒服?真这么不舒服,还口口声声不想回家,要马上去工作室。” 梁昭夕针锋相对:“我是个成年人,不是难受就可以请假休息的小学生,我工作起来自然就好了。” “所以呢,这些不舒服,难受,是我带来的?”孟慎廷手抚着她的细腻光洁,指腹陷进软肉,蹂躏她形状,“在我身边,被我触摸,让你这么忍受不了,甚至到了度秒如年的程度,忙任何事都好过见到我,是吗!” 梁昭夕一瑟缩,他语气并不算重,稳定的,窒闷的,顺着耳道碾进她四肢百骸:“昭昭,很想让我疼?那真可惜,你让我尝过的甜太少了,我最适应的,就是疼的感受。” 还能有多疼? 这些对他毫不手软的折磨,就算叠加起来,再翻过几倍,也不会有她离开他万分之一的疼。 梁昭夕胸口深深拧着,看时机差不多,干脆跟他直说:“孟先生,既然我这么恶劣了,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我缺点一大堆,也没什么好的对吧,你何必要在我身上找罪受,反正玩也玩过了,该做的都做了,我对你而言已经没有新鲜感,换一个不好吗。” 车逐渐靠近工作室楼下,午后车流很密,鸣笛声油门声混成一团,透过密闭的车窗涌进来,却丝毫搅不动空气中的凝固死寂。 呼吸是颠簸的断续的,无形碎在一瞬咬紧的牙关间,孟慎廷目不转睛盯着她,半敛的眼尾弯了弯,淡笑一声:“昭昭,你在做什么梦。” 梁昭夕喉咙像被扼住,喘不上气,她看着孟慎廷掐着她下巴压过来,极具攻击性的吻几乎要落下,她第一次扭脸躲开,趁着车堪堪停稳,慌忙从他腿上蹭下去,爬到车门边,最快速度打开门。 停车的位置并不隐蔽,不远处有人来往,车和人一样扎眼,难免有目光朝这边看,梁昭夕吸了口气,稳住手腕,规矩地下车,俯身跟车里仿若冰雕的高大影子挥挥手,客客气气说:“孟先生,我上楼了。” 门砰的关上,没有临别的拥抱亲吻,没有欲拒还迎,没有试探犹豫,果断到像是她从未在这辆车上与他耳鬓厮磨过。 孟慎廷半垂眼,还算璀璨的日光透进玻璃,覆上他侧脸,犹如覆住一块无法溶解的坚冷冰棱,他清晰听见有什么岌岌可危的在决堤,碎裂,崩坏。 这辆车里,她从前有几次攀上过他的腿,勾住他脖颈,黏在他怀里哭着索要亲密,他又怎样违背本性地压抑克制,忍到疼忍到快发疯,放慢再放慢,想让她翻脸的这一天晚一点来。 如今真的来了,他拿什么承受。 孟慎廷按亮手机,打开跟梁昭夕的信息页面,不够灵活的僵冷手指缓慢给她发:“晚上我有事,钧叔接你。” 她应该早已到楼上,可能在给大家分发伴手礼,在说在笑,对每一个人甜蜜弯着眼,他没有打开监听,他不确定自己还剩下多少理智,维持这幅看似正常的面目已经让他用尽全力。 过了十五分钟,梁昭夕平静的,冰冷的回复一个字:“好。” 信息对话的界面很长,他手指随便一拨,就往上滑动。 她的语音经常六十秒一条。 她的文字总是密密麻麻填满半块屏幕。 她说孟停孟停,我想你我要见你我睡不着一闭眼上都是你我爱你我只爱你我从没有这么迷恋过一个人。 她也说,好。 从如胶似漆到避如蛇蝎,原来只需要这么短。 看一遍从前,像饮一遍毒。 锁起来吧…… 锁起来她就乖了,就不会再做这些无谓的尝试,就能永远属于他了。 孟慎廷面无表情,重重压着指根的纹身,一动不动受那道隐形的戒鞭抽笞,清醒看着自己五脏六腑皮开肉绽,很想把他的宝贝抓回来剥光了拧在怀里,低头温存地问一问,还允不允许他做一个正常人。 半小时后,孟慎廷波澜不惊回到公司,照常开会审报表批文件,极度压缩工作时间,提前少许离开,叫人把食材送到青檀苑,他独自回去,脱西装解袖扣,进厨房有条不紊处理,按她喜欢的搭配准备材料。 第54章 梁昭夕以为他会在这里做, 用身体上绝对的支配力逼着她示弱,认错,说软话,抽空她力气, 失去激怒他的能力。 她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被他那些揪心的求她刺激到, 小腹里经期将至的酸痛在他几句话里加重到极点,闷胀着抽成一团。 她紧闭着眼, 想好了要忍住, 由他随心所欲,反正她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再给他,只有这个而已。 但他只是抱她, 重得喘不上气,像要把她揉碾进剧震的胸骨里,那么鸷狂珍视, 她情绪反而顶不住了, 扭过身想让他继续, 不要只停留在一个拥抱上,他来不管不顾尽情索取, 别太爱惜,她心里还能好受一点,负罪感轻一点。 梁昭夕刚转过来, 孟慎廷就把她迎面搂住, 冷硬手臂扣着滑腻的腰身和肩膀,他背弯得更深, 她在他怀中不禁仰着向后折。 他不断收紧再收紧,张口咬住她颈侧的皮肉发泄,她疼和痒交织, 骨骼麻痹,尝试着挣动几次,他根本坚不可摧。 她还准备了很多决绝的话,却一个字都讲不出,在这一刻只能束手就擒,任他要把人勒断一样死死抱着。 炖锅发出烹饪结束的短促提示音,孟慎廷先一步松开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仍是他温顺黏人的女朋友未婚妻,今晚也不过是缱绻同居中寻常的一个晚上而已。 他拾起地上的衣服给她一件件穿好,单臂把她托起来,进厨房把她放在餐桌上,回身走到料理台边,将切好的食材四平八稳下锅,一盘一盘端到她面前。 “还是不想吃?”孟慎廷平静地问,声音里哑意未消,“没关系,我让你有胃口。” 他喂给她,她刚流露出少许抗拒的意思,他就温柔也强横地捏住她脸颊,迫使她张开口,把分成小块的晚餐送进去,再不吃,就重重吻住,封她口唇,让她吞咽。 梁昭夕看起来被迫,实际的确吃很香,她肚子疼又饿,本来就急需热的食物抚慰,要不是存心作妖,她能捧着碗吃光一桌,这样半推半就着也勉强吃饱,她不得不承认,孟先生厨艺好得离谱,与他清冷贵重的样子很不符合。 话说回来,他其实哪里都不相符,哪个位高势重的权贵,会抱着女人求取怜爱。 晚上回主卧躺床上,梁昭夕想当然以为孟慎廷该动她了,可他依然没有。 他把她剥了收进臂弯里,手掌盖住她正拧着疼痛的小肚子。 她愣住,被热源烘得忍不住蜷起来,舒服得想哼出声,无意识往他身边贴了贴,眼睫溢出微微湿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孟慎廷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揉压她微凉的小腹,她不自觉朝他拱过来,蹭着他胸口,皱起眉,迷迷糊糊念叨梦话:“孟……孟……” 孟什么,是孟先生,孟慎廷,还是孟停,她混乱了,说不出。 孟慎廷鼻息收敛,几乎消失,一瞬不错盯着她睡到泛红的脸。 她在梦里跳过称呼,吐字不清地咕哝:“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我肯定……” 孟慎廷心脏被透明的手蛮力握住,他低声问:“肯定怎样。” 她闷着头,很轻地哽了一声:“我肯定不敢招惹你,我会躲远远的,在最初就不跟你开始。” - 隔天上午,梁昭夕准时坐进工作室,她对着电脑时不时走神。 整晚过去,孟慎廷真的没碰她,他明明心绪动荡成那样,也把持自己,只管抚慰她。 越是这样,她越无措,能对他用的方法差不多用尽了,有用吗。 倒也有的,作用就是让她一步一步,更清楚惊心地目睹着孟慎廷的本性,让她明白她到底惹来了多大的祸患,当初她还天真想着什么各取所需,好聚好散,和平分手,现在看来,简直是闹笑话。 她盘算了半天,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她猜测孟慎廷忍受不了,他可以容忍她作,闹,说狠话,冷漠刺伤他,他却绝对不能允许她碰别人,她要是出了墙,他估计会真生气。 以前麦麦给她看过很多虐身虐心,你逃他追的小说,里面女主要是干出这种事,基本都会被男主各种凌虐,然后愤恨地扫地出门,她就希望孟慎廷别打她,别把她弄伤,最好直接嫌弃地把她丢出去,勒令她以后不准出现在他面前。 梁昭夕停止想象,如果连这个都不管用,那她只能逃跑了,不到穷途末路,她真的不想走这一步,难度太高,风险太大,要舍弃的也太多。 闹钟响起,早会时间到了,梁昭夕收拾东西站起身,准备去会议室,临出门前脚步停了停,她抿着唇,低下头把胸前的红宝石项链拎了出来,悄悄整理了一下内衣。 她今天的衣服仍然从里到外都是孟慎廷选的,胸衣带一点花边,质地很软,本来没有不适,但红宝石吊坠的金属托蹭在里面,偶尔会刮到,互相拉扯很难受。 梁昭夕抚了抚内衣边,刚想把项坠放回去,不经意看到宝石和底托之间的缝隙略有些大,之前一直没注意过,她怕这么贵重的东西丢了赔不起,小心地按了按,确定没有松动,才迟疑着放回去。 寻常的吊坠,会有那种间隙吗,好像里面还嵌着什么一样。 她摇摇头,估计是石头太重,特意设计的吧。 孟先生总不会埋芯片监视她。 他不会变态到那个地步。 只是这项链她戴习惯了,一时忘了还给他,就这几天,也该摘了。 早会结束后,文案组的总负责人带着几个小组成员留了下来,梁昭夕知道,这几个成员都是负责同一个男主文本设计的,负责人一脸愁容说:“梁总,这块剧情我们反复改两天了,总是不对味儿,我想来想去,可能还是缺少经验。” 梁昭夕快速看完负责人推过来的内容,是男主之一的原始卡面剧情,这部分很重要,是男主从千年前穿越到现代之后,跟主控的重逢,场景在一家高规格的夜店,男主这个时期是斯文败类的形象,要逗弄勾引主控,剧情不太好把握火候。 她当初设计初稿时,这里只是略写,没有太详细,现在要落到细节了,一群只顾埋头工作的女孩子会卡稿也很正常。 负责人神秘兮兮说:“所以我准备今晚上跟她们找个夜店去放松一下,实地体验体验,找点灵感,说不定就能对味儿了。” 梁昭夕心口紧了紧,刚决定要做的事,这就递来了名正言顺的机会,她想拖都拖不了,早上跟孟慎廷分别前,他还提过,他晚上在公司有场会议,要晚归,她给自己安排别的事,他应该也不会立刻发现,正好可以让她发挥,等她放肆完了,以他的看管程度,自然会知情的。 她调整一下呼吸,笑着说:“可以,我陪你们一起去,今晚工作室付账。” 晚上下班前,梁昭夕提前告诉来接她的钧叔,要留在工作室加班到很晚,不需要接她,也请他不要告诉孟慎廷,她得到肯定答复后,跟几个人坐上同一辆车,去距离不远的一家夜店。 这家店新开不久,消费有门槛,各方面配置都够高,环境好,主要听说优质帅哥一抓一大把,个个八块腹肌有人鱼线,再适合不过。 梁昭夕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透气,车正要开走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某种熟悉的被凝视感,就像前几天从香港酒店出来时,被热切望着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反射性转头去找,写字楼前人流密集,什么都没看到,车就已经开了。 梁昭夕安慰自己只是错觉,正拧眉时,手机发出两声震动,她解锁屏幕,看到两条刚收到的银行信息。 两笔属于她的巨款先后到账,一笔是舅舅欠她的遗产,另一笔,是前公司被迫回购的股权,这些钱加在一起,就算孟先生撤资,也足够工作室支撑到游戏公测了。 车很快停在目的地,梁昭夕也是头一次来正经夜店,纯玩纯喝酒,不是团建聚餐的那种。 进门前她发了话,让工作室里的几个女孩子放心去玩,不用顾虑钱,但喝酒不能超过一杯,晚上有司机专门送她们回家,得到保证后,她才放她们去随意,独自松下了紧绷的肩膀,找一个昏黄的角落静静坐下。 梁昭夕不太适应,有些拘谨地看着周围,目之所及的男人都像短视频里那些搔首弄姿的网红博主,她一时分不清哪些是客人,哪些是……所谓的男模。 她出来前特意化了个细致的妆,跟平常有些差别,再加上灯光暗,估计不会有人认出她来。 梁昭夕点了杯酒,她眼看着服务生端到附近时被截胡,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年轻男生接过托盘,含蓄笑着朝她走过来,把酒轻轻放她面前,弯腰抬眼,从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薄肌。 他一脸青涩说:“姐姐,我是京大的学生,晚上来这里打工赚学费,是第一次给人送酒,你能不要拒绝吗,这杯我请你。” 梁昭夕靠着沙发,打量他时,手在腿上慢慢攥住。 她不习惯。 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干这种事。 这男生年纪很小,确实很像在读的大学生,干净清纯,比孟先生大概要小上十岁,一个成熟威严的男人,一个青春羞涩的男生,风格截然不同。 她忽然失神,不知道孟先生十八九岁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那个年纪有没有过爱的人。 梁昭夕笑了笑:“酒我请你喝了,我喝这个。” 她顺手拿起桌上易拉罐装的鸡尾酒,打开跟他碰了碰,渴了似的连续喝下几口,男生受宠若惊,赶忙陪她喝,清秀脸颊染了红。 他趁机靠近她,手碰上她纤细的小臂,目光着迷:“姐姐,你好漂亮,一会儿我就要回学校了,你家住的远吗,能不能让我送你,不然太晚了,外面不安全。” 第55章 梁昭夕被他触碰的皮肤像在过电, 酸疼麻痹直抵心脏,她被控制在他隐隐发颤的手掌中,浑身僵凝,他的压迫和锥心质问让她动不了。 她急促的一呼一吸在他逼近间被迫纠缠交融, 她是烫的, 满腔忐忑,伪装着镇定, 他却很冰, 气息冷戾,蜇得她瑟缩,她强撑的气焰在彼此交锋一刻被冻结, 又在近距离看清他真真切切染红的眼底时彻底熄灭了。 孟慎廷如她所愿被刺伤,那些隐形的破口在滴血,可她从他身上找不到想象中的暴怒或嫌恶, 只是痛, 痛到连她这个施暴者都顶不住, 想要蜷起来打哆嗦。 梁昭夕指甲快把自己抠破,忍住想哭的本能, 她声音胀在喉咙的软骨间,很想面对面问他。 有多爱啊孟停,我何德何能, 居然能让你痛成这样, 你最初是不是清醒走进我的捕网的?你其实早知道我居心叵测对吗?为了一个从始至终利用你感情的骗子,你怎么能抛弃底线到这种程度, 亲自粉碎践踏你本该高傲的人格。 宁愿给我做情人,陪我出轨。 梁昭夕眼眶发红,忽然反应过来她兜了多大的圈子。 是她太迟钝了, 从最开始,孟慎廷跟她走的就是这条路啊,她顶着孟骁未婚妻的名义勾引他时,他其实就已经在屈尊低头,弯腰给她做第三者了。 孟慎廷早就选好了要走的路,他骨子里一直都疯魔,是她天真愚蠢,从来没看清过他,把一切幻想得太简单。 她还胆怯,意识到孟慎廷有可能在更早的时间节点爱上她时,她根本不敢深想。 不敢想她那些拙劣的引诱在他眼里究竟有多可笑,她一无所知地以孟骁为工具,伤害刺激过他多少次,他从她这里得到过真正的甜吗?好像没有,从她决心钓他起,他如果心知肚明她的虚伪,那么其实每一秒都是苦的。 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罪恶感把她完全吞噬。 梁昭夕闭眼。 我受不了了孟停。 我要离开你,在你面前,这样满身恶劣缺陷的我,无地自容,我正在窒息。 梁昭夕心绪不受控地决堤,她满脑子只想分开,跑出他包围的世界。 她机械地轻声嗫嚅:“对啊,我就是喜欢找刺激,喜欢背德,喜欢偷,我之前看向你的次数够多了,多到腻,我没兴趣了孟慎廷,我对你的热情用完了,你这些天感受得还不够清楚吗?” 她烈烈直视孟慎廷,对他超额的感情怕到有些生气,气他眼光不好,嘴唇更尖锐地清晰吐字:“我想尝鲜,想换没吃过的口味试试,这个男生你弄断手,还有下一个呢,我胃口变大了,我不止心不想被你管,连身体我也不想了,我受够了……” 说一句好听的,他也许都会被安抚,可她就要疾言厉色,说最残忍的话,断他的念想,为逼他心冷分手做最后的挣扎。 她跟他离得那么近,提高音量:“你好沉闷好古板啊孟慎廷,只会约束我限制我,处处干涉我,我玩够了daddy,我想要年轻嘴甜会哄人的,说得够明白了吗?” 孟慎廷睫毛始终压得很低,泼了墨般的深黑色挡着破裂眸光,他咽喉深处隐着一些模糊的低音,仿佛压抑太重的血液盘旋在那里,再逆流回胸口,践踏着早已成了烂泥的肺腑。 他是哪一分钟走进这家店,亲眼目睹她跟人亲密的,他记不清了,那些动作,表情,熟悉的,带着兴味的眼神,从前只属于他,现在被她轻而易举送给别人,他拥有的不过短短几场回忆,她也要剥夺,污染,让人和他争抢。 心脏碾在尘埃里,拼命想拾起来拼,拼成一个能正常面对她的人,但好像无论如何也拼不好了。 她说这些,怎么不直接拿桌上的水果刀捅进他肋骨,拧够了砍断了再拔出来,也不会更疼。 或者她五岁那年爬上他的膝盖,就看着他用手心里的刀片划破动脉,死在那个暴雨的小公园里,她就不用困于今天,失去自由。 孟慎廷表情仍旧冷静,他拇指重重摩挲梁昭夕的脸,从她唇角探入,搅动她舌根,他声线听上去还是清冷低沉:“你没有选择权,是你招惹我的,我没有叫停,你凭什么半途而废。” “嫌我年纪比你大得多了?”他极淡地哂笑,“当初一声声叫我小叔叔的时候,不是面红耳赤吗,怎么不嫌?” 梁昭夕嘴唇溢出滴滴答答的湿痕,和通红的眼角一起泛潮。 他碰着她舌上微小的破口,稍一用力就能让她吃痛,他却只是悬在那,爱抚着揉捏着,嘶声问:“嫌我不够哄你?还要怎么哄?姐姐你好漂亮这样的话你爱听?如果换我说呢,我说你让我入迷,让我时刻都要假装自己还有理智,我要长久的,直到死亡让我消失之前,都要凝视你,占领你,包裹你,你确定想听吗?” 梁昭夕赖以为生的空气在迅速抽离,压缩。 孟慎廷毫无章法的吻骤然落下,咬着她被揉乱的唇,胸腔剧烈的震动推着她向后倒:“嫌我沉闷古板,你想要什么花样,我满足你,在车里在厨房在办公室都没意思,是吗,你想在哪,就在这儿?在你刚刚跟人暧昧过,想被人搂着送回家的这个沙发上够不够新鲜?!” 他手指扣着她滚动的喉咙,压着她深深摁在座位里,他覆下去盯着她,让她盈满水色的瞳仁里只有他的影子:“你没有资格反悔,对我没兴趣了就重新学!” 梁昭夕崩溃地抓着他紧绷的腕骨,那上面还套着她的木头珠串,她一碰到,心就塌成一片,被逼得神经暴跳:“学……学什么?” 他气息和声音一起发颤:“学着像我爱你一样,执迷地爱我。” 梁昭夕屏息。 他低低笑:“学不会就演,你不是最会演戏了吗,以前怎么对我好的,再演一遍给我看。” 梁昭夕濒临崩溃,在他强势的钳制下扭动抗拒,她下狠心推他,掐他手臂,他岿然不动任由她施虐,她撼不动,用指甲挠他打他,在他有些苍白的肤色上留下血痕,他把她扣进怀里,攥住她毫不留情的手:“他碰你哪了,碰这只手了吗。” 孟慎廷拽着她手放到唇边,低头吻遍,在她手指上咬出齿印,他又扯住她肩膀的衣服,缓缓抓紧:“还揽肩膀了,对吗。” 他力气突然发狠,梁昭夕领口发出纽扣崩落声,她心理身体承受双重的冲击,本就快到时候的经期突然而至。 她惊诧羞愤地并住膝盖,手挡着眼睛,情绪塌陷下去,口不择言:“碰了,揽了,还摸了,亲了,你要是不来,说不定还带走做了!我现在流血了,你想怎么样,直接在这儿搞我吗?” 她上气不接下气,孟慎廷动作停住,缓缓俯下身,以单膝半跪的姿态,弓着身把她拥住:“不哭。” 梁昭夕茫然,她哭了?她没心没肺,她才没哭。 孟慎廷双臂拢得更紧,把委屈哭着的人朝自己空旷荒芜的身体里碾,他陷入她微弱的体温中,按着她振翅欲飞的蝴蝶骨。 “昭昭不哭,亲亲我,我就放过你,”他语气是平稳的,理性的,却又涩又哑,“亲亲我吧,我快疯了。” - 梁昭夕终究没有亲他,她确定所有手段都失败了,哪怕做出再出格的事,孟慎廷眼下都不会放她走,她的折腾都是徒劳,想跟他断,只剩下跑路这一个可能性。 孟慎廷的天罗地网铺到多广她无法估计,如果她想正常用公共交通离开,拿实名买票,基本没有成功的概率。 目前她能想到最稳妥也最原始的方法,就是找一辆与她无关的车,独自开车先离开京市。 到其他城市后弃车换那种买票就可以上的老式汽车,多辗转几趟,去一个人少,交通不方便,网络普及低,民风淳朴的小村镇住一段时间,就当休假。 等确定孟慎廷找不到她,过得久了他精力被其他事分散,不再那么执着于她,她就可以找机会换地方,去离京市够远的城市,或者出国。 直到时间更长了,孟慎廷已经不关注她,或是身边有了其他人,她再重新开始正常生活。 她还年轻,她坚持得起,总能等到孟慎廷幡然醒悟,意识到她实在微不足道,他应该回到正轨的那天。 就算要消磨几个月,甚至几年,也好过她每时每刻无法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孟慎廷的日子。 梁昭夕既然决定,就不多犹豫,她暗自筛选好目的地,研究了路线,偷偷找出了一支多年前用过的旧手机,网上买一张新卡换上,用这个号码联系好了租车和沿途需要的食宿,尽可能做好准备后,就剩下她不知所踪的证件了。 她知道是孟慎廷收起来的,但他在家时,她不能露出一丝要找的端倪,生怕被他看透,她观察过,他书房里还有一扇很难察觉的隐形门,那扇门里的空间她没踏足过,看起来就很适合藏东西。 仗着经期,梁昭夕仗着孟慎廷不会禽兽到把她怎么样,她这几天在家里横着走,很少和他说话,除非被迫,也基本不会主动眼神交流。 到经期快结束的晚上,她听到孟慎廷的电话,他言辞向来简短,她很不容易才拼凑出他的意思,他可能要去新加坡出差。 这一晚,躺在同一张床上,梁昭夕背对孟慎廷,咬着指节破天荒出声:“……你要出国吗。” 男人的声音她每天都在听,可此时此刻,忽然发觉他哑到让她心口抽动:“想让我走?” 梁昭夕睁眼望着昏黑的虚空:“你如果去,等回来的时候,我送你个礼物。” 孟停,我想,这不算是骗你。 第56章 梁昭夕没有掩饰想让孟慎廷去出差的意愿。 她不高兴见他, 不乐意跟他沟通,都已经摆在明面上,连装都不装了,那她希望他出门, 给她几天自由呼吸的空间, 合情合理,不至于让他联想到她准备跑路。 她扯着被子把头埋进去, 摆出被彻底惯坏, 可以随意对他发脾气的骄纵口吻:“我不想每天都在你笼罩底下,我也需要一点喘息的余地好吗,拜托让我过几天你不在的日子放松一下, 你放心,我经期心情差,不耐烦找别人, 就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孟董不用担心我耐不住寂寞。” 梁昭夕说完咬住嘴唇, 有些茫然地想,这些刺人的话, 她是怎么张口就来的。 她也许真的被他溺爱到完蛋了,潜意识就觉得有权利对他肆无忌惮,确信他再狠再凶, 不会冲她, 他就算能吃人,也不会真叫她破皮流血。 孟慎廷没说话, 用力把她转过来,不容置喙地让她面对他,她缩起身体, 垂着头,故意不睁眼,不去看他灼人的眼睛。 他手腕强硬稳定,一点点把她拿来当盔甲的被子扯开,将她从里面剥出来,无所遮挡地搂进臂弯里,像从前每一个相拥而眠的深夜一样。 梁昭夕被他炽热的温度烘着,逐渐睡过去,失去意识前还在考虑,他既然没给答复,就代表不同意,那她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没想到等隔天醒过来,她身边是空的,手机上有一条孟慎廷的信息,简短的一句话,时间显示清晨五点半,一个多小时之前。 ——“我去新加坡,除了离开我,昭昭的愿望,我都可以实现。” 梁昭夕瞬间清醒过来,急忙爬起来下床,冲进浴室,衣帽间,出门去书房,再下楼走遍整个一层,餐桌上放着惯常给她准备好的早餐,玄关那里孟先生的鞋少了一双,她有些迟滞地捧起保温的瓷碗,望着里面热气散掉,有些变温的桂花银耳羹,才终于相信,孟慎廷的确不在家,他很早就出去了。 他这么轻易就满足她的要求? 他能放心她吗? 还是说,他明知她有多恶劣,仍然被所谓的礼物诱惑,以为他回来推开家门的时候,能得到一点她的热情和关心。 不要想了…… 梁昭夕深呼吸,勒令自己停止想象那个画面,她只需要明确,孟慎廷走了,不在身边,她能把逃离的设想变成现实,就够了。 她记得他昨天电话里提过,去新加坡出差,三天才会折返京市,够她准备充足,跑出他的控制范围。 那么是不是也代表……昨晚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亲眼见他。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砸下,刹那盖过了所有细致盘算的出逃计划,带着难以负荷的重量,在梁昭夕心口开出一个大洞,明明是她日夜期盼,想法设法要达成的,真到了这一天,她却被不知名的风贯过胸腔,吹出空旷咸涩的回声。 她想起睡前那几分钟,他沉默又蛮横地亲她眉心,鼻梁,嘴角,不厌其烦,可她不肯睁眼看他,他最后也只含了含她的唇,没有深入,从她拒绝他的亲密开始,他都不曾强制地吻过她。 如果早知道…… 梁昭夕遏制住偏离轨道的心,快速收拾好情绪,把不该有的全部深深埋起,先装作若无其事,正常去工作室上班。 她不能保证孟慎廷不是存心试探她,不敢一下子太放松,万一他刚走,她就立刻迫不及待,他转头回来把她堵住,那她以后都别想逃了。 何况工作室本身就是她最难割舍的,走之前,还有太多事需要交代给宋清麦。 早会一如往常,没人看出梁总有任何异样,结束后,梁昭夕笑眯眯把宋清麦喊到办公室,拿出这几天默默整理好的资料全部交给她。 工作室两年内的安排,她关于《恋无禁忌》这个游戏项目完整的构想和一切能够直接使用的成果,她手中掌握的技术核心,以及一张银行卡,里面存着她刚到账的那两笔大额款项。 从大学起在这个行业里打拼,这些是她所有身家了。 宋清麦明显吓到,锁上门严肃问:“你这是干嘛,要跑路?” 梁昭夕差点呛到,拧起眉认真看她,宋清麦本意是开玩笑更多,没想到随口一句话似乎戳中了真相,脸色不禁变了。 梁昭夕指了指外面示意,她怕隔墙有耳,轻声避重就轻:“我私生活占用时间太多了,怕以后没空管工作室,还是交给你放心。” “麦麦,你是为了我回国的,我一直在给你增加负担,很对不起你,”她眼窝微微转红,“但是这里只有你负责,才能懂我游戏的内核,不偏移我的灵魂。” 她不想跟宋清麦直说,怕麦麦得到太多她出逃的消息,会惹来麻烦,一无所知才是最轻松安全的,但她想说的话,她相信麦麦懂。 宋清麦扶着桌子,睁大眼瞪着她,陪她打哑谜:“你不管工作室,就不怕孟先生哪天把这儿拆了,把我们都搞死?” 梁昭夕摇头:“不会的,你们只负责工作,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的人,他针对的只是我,前几天在夜店,他突然出现把文案组几个小姑娘吓到了吧,她们也没玩好,记得帮我补偿一下。” 宋清麦急得转圈:“就没别的选择?” 梁昭夕抿出一抹笑:“我喘不上气了,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宋清麦欲言又止,许久后走近了摸摸她头发:“昭夕,当初喊着要去拿下他的时候,你简直所向披靡,没人比你更耀眼,等真的拿下了,你反而畏首畏尾,不停后退,的确,你当初就是抱着利用完赶紧分的想法,可现在不仅因为这个,你变得不自信了,你甚至很多时候都在自卑。” 梁昭夕指节一紧,咬住牙关没说话,宋清麦弯腰,把她抱住:“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但是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声音温柔地覆在她耳边,用悄悄话的音量:“不爱他的时候,光芒万丈信心爆棚,那反过来,什么时候才会让你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恨自己给他带来的苦果,觉得哪里都和他不匹配?” 像一颗子弹砰的没入心脏,梁昭夕抓紧座椅扶手,轮子在逃避般转动着退开。 她无数被炸起的神经自动盘绕成一只手,极力去摁压她心脏最深处被这颗子弹挖出来的秘密种子,第一时间按下去,埋上足够厚重的土,当它不存在。 麦麦说什么,她听不懂,到了这个时候,她不想听懂,她也不配听懂。 宋清麦出去后,梁昭夕趴在桌上,等听到手机响起连续的两声提示音,她回神抬起头,看到孟慎廷发来的信息,点进去才发现,早会时他已经发过一条了,是飞机窗外起伏的云层,刚才的两条,是他正在新加坡落地。 从哪天开始的呢,他只要不在她身边,做什么都会告诉她,像在时时刻刻给爱人报备,可惜他的爱人,收到这些会开心的唯一原因,就是证实他的确身在国外,她可以放心出走了。 梁昭夕没有轻举妄动,她今天要先找到自己的证件,明天才是正式离开的时候。 她仍是稳妥的,怕反常举动引起孟慎廷的警觉,在工作室忙到正常时间下班。 回到青檀苑后,她本想用自己老旧的小箱子整理行李,想了想还是放弃,走廊电梯都有监控,她如果带箱子出门太显眼了,难保孟慎廷不会提前知道。 她在这里其实没什么可带的,都不属于她,只拿两件换洗衣服,少量必需品就够了,她已经让人把租好的车停在偏僻的位置,车钥匙是快递邮寄给她的,她多出门几趟,每次少带一些,就都能挪到车上了。 梁昭夕把东西收拾好,再次确定了卧室和衣帽间都没有她的证件,她目光终于落到孟慎廷的书房上。 她压着心率,推门进去,里面简洁冷肃,透着主人不近人情的冰冷,她走到那扇早就偷偷关注的隐形门前,伸手触碰,门板上无声弹出密码界面,她手指出汗,使劲儿擦了两次,可笑地发觉自己连孟慎廷的生日都不知道。 别说女友,爱人,她连做一个勾引者都是不及格的。 梁昭夕犹豫着输入她的生日,除此之外,她想不出第二个能用来试验的密码。 但怎么可能呢…… 这么重要的地方,他不会—— 门开了。 梁昭夕愣住,整扇门在得到正确口令后,是自动敞开的,完整露出里面的情景。 下一瞬她血液陡然逆流,嗡然冲向头顶,心跳轰鸣着震颤耳膜。 门的后面,是比她办公室更大的一间密闭空间,没有窗,除了一扇门外,四面是墙。 她迎面的那一整面墙上,被人细致而精心地挂满照片,照片里,是她这几个月的样子,笑着的,委屈的,娇嗔的,耍赖的,有时她明亮地望向镜头,有时是她完全不知情的偷拍。 拍摄者永远把她定格成中心,那些浓烈的,深重的,以致堆叠到无法不扭曲的爱意,透过每一张照片倾泻出来,而照片里的她,无论什么表情动作,唯一不变的是眼睛。 她眼睛里都是恋慕,需求,在意,追逐。 整面墙,整个房间定格的,都是爱着孟慎廷的梁昭夕,而不是此时此刻骇然站在这里,满心想要跟他一刀两断的梁昭夕。 他是什么时候拍的?他在一直保持着理性冷静的同时,迷恋地,沉溺地,贪婪地,缄默拍下她爱他的样子,是吗? 梁昭夕胸骨闷胀,垂在身侧的双手在攥紧发抖,心泡进沸腾的岩浆里,煎熬暴跳。 第57章 车里没有开空调, 窗口还嵌着一丝缝隙,风雪吹起的寒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梁昭夕发根和手指却都是湿的,潮热的汗像开了闸, 从她单薄身体里源源不断涌出, 直到睫毛也有了水汽,微微模糊视线。 面前的身影跟她相隔那么近, 曾经多少次耳鬓厮磨抵死纠缠, 又仿佛彼此间横亘着天堑,从最初见面到此时此刻,都没有真正看透过。 他不知道她一直以来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道她看似无害的外表底下装着多少自私和怯懦。 她也不知道城府深沉,矜重威严的孟先生在感情里究竟有多疯狂,能把她掌控到这种地步, 不惜亲身设下圈套, 让她看到具象化的天罗地网。 从发现第一张纸条起, 她就应该明白了,孟慎廷是故意的, 他其实早猜到她想逃走,她任何自以为的隐秘都瞒不了他,他主动离开, 在合适的时间点给她发消息, 让她对他明天才结束的新加坡行程深信不疑。 于是她像只神灵眼皮底下愚蠢绕圈的小蚂蚁一样,自顾自奔忙, 天真爬上百般计划的路线,实际上,她一举一动从未脱离过他的俯视。 他就是要让她亲身经历, 让她在这个冲不出去的高速口面对现实,她走不了,他早已为她筑好严密的牢笼,她的身体,情绪,生活,未来和爱恨,都要由他操纵。 梁昭夕绷到发酸的背紧紧贴在车座上,她望着孟慎廷,心底仿佛裂开很多坍塌的小口子。 她没想真的去撞他,她只是意识到自己耗尽心力也无路可逃,不甘心地想逆反一次,吓他一次,就算他稍微退一步,躲一下,神色变一变,都算她成功,可没有,他拿自身安危做赌注直接迎上来,她再次输得彻底。 梁昭夕脑中拉伸到极限的那根线铮然断了,她对着仍在通话中的手机轻轻说:“孟慎廷,没有你这样谈恋爱的,你是只许开始不许结束吗,你让我太害怕,我受不了……” 她出完了手中所有牌,可只换来笼子越来越狭小,她对他已经束手无策,故作平静的声音终于崩溃,她情绪失控,完全被失败和无助覆盖,逐渐厉声:“我受不了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当初招惹你是我的责任,我以为我们可以好聚好散的,你要惩罚我,要让我给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去做,只要你——” 孟慎廷打断她:“只要什么,只要放过你吗,昭昭,那谁来放过我?” 天地在苍冷的雪幕里混淆成一片,他孑然一身站在她的车头前,目光催人窒息,凛冽压迫,也萧索孤独。 雪粒在他浓黑的眼睫上融化,可化不掉那些要透过车窗把她烧毁的偏狂炽烈,他甚至笑了一笑:“我没有被爱过,不知道怎么爱人,不如你教教我,恋爱应该怎样谈,才能让你自愿降落,留在我身边,看着我,触摸我,需求我,就算这些都没有,至少不抛弃我。” 梁昭夕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孟慎廷的气息,她蜷缩到骨头发疼,也被他无处不在地侵袭。 “留?是困吧?是强迫,是关押监禁吧?”她溃不成军,温软的嗓子早已变调,细数他罪证,“你给我的项链里放芯片,藏我的证件,监控我所有行踪,还想让我怎么对你?” 她嗓子干涸到灼痛:“我去过那个房间了,看见里面的东西,你收集那些有什么用呢,照片里的表情即使再爱你也都是过去了,你只为过去活着吗?何况那么多你以为的爱里,又有多少是哄你的骗你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孟慎廷骨节素白的五指捏着手机,听着她的嗓音从车窗和听筒里交错响起,一字一句,都是打磨锋利的箭,和她冷锐抗拒的眼神一起,一支支穿透他的身体。 他刀山火海地活到今天,或许唯一一段还算轻松的时光,就是有记忆以前的幼年,因为看不懂别人眼里的冰凉厌恶,听不懂雷霆和咒骂,后来能够读懂那些目光和言语中的恶意后,他就长久的,每分每秒的淹没在沼泽最深处。 父亲向来都寒着脸,鄙夷地严苛地审视他,用皮带抽他没长成的背,在闷响中质问他,如果不能抢到孟家继承人的位置,如果不够出色,他何必出生,活着干什么。 母亲总是冷漠待他,看着他不像她的脸皱眉躲避,偶尔歇斯底里时,也会恨他,恨什么,又说不清楚。 多年后他从权力斗争和枪林弹雨里活下来,遇见过她,她早已跟初恋结婚,生下新的孩子,那孩子也如同他当初的年纪,只是以前他总被推开,被关在门外,被塞进柜子里,对方却被温柔爱护地抱在怀中。 老爷子说他命该如此,任何感情都要和他剥离开,他带着使命出生,他就是个拿来利用,拿来换取价值和利益的机器,一台机器而已,只要负责计算和掠夺就够了,奢求不属于他的就要万箭穿心。 他不会爱人,又凭什么妄想被爱,凭什么妄想十几年来支撑他活着,让他像个人一样,没有泯灭爱欲的唯一锚点,能够拥抱他,爱抚他,在乎他。 本来就是奢求,从最开始他就知道是一场虚幻的梦,怎么还总是不死心,执拗地想从她虚情假意里抠出一点点真。 到头来还是走向了他最怕的路,他从前不敢接近她,不敢让自己越界,年复一年远远望着,忍到几近自虐也不去沾染她,就是怕有这一天,他无论如何也换不来想要的,那就只能强制,硬抢,囚困,控制。 他怕让她痛苦,但他好像注定让她痛苦。 在新加坡的酒店里,他远隔几千公里,看着她为了逃离忙忙碌碌,也幻想过,要是她不走,她对他还有一点不忍,那该多好,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却那么果断,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开车撞上来。 他任何方法都无法挽留她,她这么忌惮,害怕,恨不得远离,大概他真的不值得被爱,爱这个字或许太重了,他不值得被她生出喜欢,依赖,不舍的情绪,她随时随地可以放弃他,就像过去那么多年里,别人对他的一样。 可能到最终,这世上又多一个盼他死的人。 那又如何呢,他只是爱她,这些年,他挖空了自己贫瘠的所有,病入膏肓地爱她。 他已无法获救,只会用卑劣不齿的手段,把她钉进他这条命里。 孟慎廷看着车里全身戒备到轻微打颤的梁昭夕,冷静说:“我不为过去活,我的过去乏善可陈,我一直为昭昭活,你还没有回答我,我应该怎样恋爱?应该松弛平和,给你无限自由,允许你跟无数人交往,有空才回到我的身边,是吗?” 他口吻几乎温柔:“我做不到,我天生极端,性格扭曲,独占欲过度,需求强烈,不能接受反悔,是你当初看错了我。” 雪更大了,白蒙蒙在他平直的肩膀上落了一层,他眼角眉梢,鼻梁嘴唇,被风吹到微微凌乱的短发,都沾上冰冷的雪粒。 梁昭夕透过玻璃晃眼看去,他像一座经年不动的高大雪塑,也像在她面前顶风冒雪地走到了白头。 她心如闷雷,发觉他越激狂,越平静。 孟慎廷眼帘抬起,漆黑幽沉的双眼成了永无天日的深涧,他一瞬不移地盯着她:“昭昭,你似乎并不知道,真正的囚困是什么样子,现在这样,只是我能想到最温和的方式。” 他弯了弯淡色的唇:“按照我理想中的,你应该整日整夜光着身子在家,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黏在我身上,不能出门没有朋友,你的世界只剩下我,眼里只看见我,对我本能的反应,是亲吻舔舐,邀我随心所欲。” “可我狠不下心,我不舍得,我想看你光芒耀眼,想把你捧到最高的云层,护着你长出翅膀,”他静静问,“你却要把我绑着你的线彻底斩断,从我手中飞走,你对我有不舍吗?离开家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孟停以后要怎么活?” 梁昭夕被揉搓到岌岌可危的神经断成了碎片,她微张着唇,完全过量的激烈心绪足以让她失去行动力,和那只小鸟一样固定在座位上。 孟慎廷替她回答:“你没有,所以没办法了,昭昭,你该来亲身体验,到底什么样才是我对你的强迫,关押,监禁。” 说完这句话,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下,迎着风雪一步步走向驾驶座,梁昭夕听着通话结束的短暂忙音,视野被他靠近的身影从车窗外笼罩,他手中有另一把钥匙,解锁车门,利落拉开,她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就被他冰冷刺骨的手掌扣住咽喉,用力压向椅背。 她后脑跌在皮料上,氧气猛然被剥夺,呼吸受限,张口汲取,他直接俯身进来,咄咄逼人侵吞她嘴唇。 唇肉是冷的,口腔是烫的。 他不再收敛骨子里的凶狠暴戾,征伐地蹂躏她缩起的舌尖。 她极力扭头推打,他拧住她手腕牢牢摁住,抵着她强硬攻占。 几天没有接过吻,梁昭夕记不清了,她恼怒自己身体对他铭刻了本能的反应。 好似干涸龟裂的土壤突然灌注洪流,所有拒绝抵抗在她嘴角不断溢出的潮湿里都仿佛都成了欲拒还迎。 她根本没有机会出声,脆弱的口腔被霸占,他无所顾忌的吻甚至抵达她咽喉。 梁昭夕推他的力气在不可控制地消耗,直至减弱。 在她坚硬的外壳有了一丝开裂时,孟慎廷抬头,脱下身上裹满体温的大衣,把她迎头包住,不容分说地抱出车门。 她红肿的嘴唇被寒风割过,要说的话全部呛进嗓子里,止不住要咳嗽。 下一秒他揽着她头压进颈窝,她不可避免地贴上他颈上剧烈跳动的脉搏。 第58章 梁昭夕是被热醒的, 汗从鬓发里溢出来,潮湿的燥意遍布全身,她迷糊地半睁开眼,视野一片昏茫, 窗帘还严丝合缝地关着, 看不出黑夜白天,也不确定距离昨晚过去了多久。 她口干舌燥, 喉咙里发痒, 轻轻咳了一声,无意识地想伸手去擦一下额角,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抬臂动作, 她却在半空中停顿住。 随着哗啦扬起的金属响声,她终于目光聚焦,看清自己左手的手腕, 正圈禁在一只包裹着厚软皮毛的银色手铐里, 手铐的另一边空着, 掉在床上,并没有拴住。 梁昭夕几乎以为看错, 她怔愣几秒,手再次动了动,金属链条的撞击声更加鲜明, 敲响耳膜, 让她完全醒过来。 意识回笼,她才感觉到自己身无寸缕, 被紧紧拥在炙烫的怀抱里,背上密不透风贴靠着震颤的胸膛,一双手臂力量强悍, 延伸着起伏的青筋,锁扣一样把她困住,她整个人陷在由身体围成的火热牢笼里,一动不能动。 更重要的是,他仍在深处。 她腰以下酸软到像是棉花做的,意识到他正处于什么状态,她好不容易平息的惶乱又卷土重来,不由自主收束绞起。 对于之前发生过的事,她最后的记忆中止在自己因为失,禁而溃不成军的啜泣里。 当时床单上大片扩出去的深色历历在目,她怀疑她会在这种逼人发疯的极限里逐渐失去神志,忘记拒绝,直至被弄坏,被改造,一天天一夜夜过去,成为他口中描述过的样子,彻底失去本心,只会扑上去依恋他需索他,把他当做唯一的养料而活。 梁昭夕已经顾不上去想该不该生气,或者说生气有什么用,孟慎廷想要做的事,她犹如蜉蝣,无力抵挡,只能被动承接。 就像现在,她被戴上毛绒的镣铐,整夜深埋着,又能把他怎么样。 她重新闭起眼,装作没醒,咬死嘴唇一声不吭,背后痴缠的人直截了当扭过她脸,覆下来吮上她的牙印,她不得不张开口,温热水流被他喂进来,混着他的气息和体温。 她渴得要命,又热到流汗,这些水源勾着她本能,让她不由自主抬了抬头索要。 孟慎廷太久没见过她需求的样子,哪怕需求的根本不是他,也足够让他心脏倏然收紧,欲壑难填到唇舌微微发颤。 他沉哑的声音裹着她耳朵:“昭昭……昭昭,你不是说等我回来有礼物么,在哪。” 梁昭夕的身体清晰勾勒出他的变化,她恍惚被推到发疯边缘,跟着他没有底线地继续荒唐。 他掠夺她,还问她要礼物。 他难道不明白,她所说的礼物,就是消失。 梁昭夕仍旧不出声,手指难忍地揪着枕头,怕被开拓过度的自己再重蹈覆辙,和昨晚那样难堪地弄脏整张床。 她目光闪动,对上孟慎廷眼底裸露的偏狂和沉溺,那些纠葛的爱意太重太满,她渐渐又不怕了,自暴自弃一般,任他汲取揉搓。 失态就失态,弄脏就弄脏,反正她只是他掌中提线的娃娃。 梁昭夕忽然听到咔嚓一声轻响。 孟慎廷压着她的背,将摇晃着的另外一边手铐戴在自己的腕上,他跟她束缚在一起,仿佛身和命也连在一处,他抓着她手指,用力交叉相扣,手铐和手铐沉闷碰撞。 他含着她耳廓低喃:“没有礼物?那就说想我,说我不在你身边的两天,你哪怕再厌恨我,再怕我,也在想我,我想你昭昭,离开你无时无刻不在想,只能透过那枚芯片,听你的心跳,听你和别人的说话声,可你连这些也不许我听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只能铐住你,”他病态地,执着地激她出声,让她喊叫,他面容矜重沉静,眼角微红,从这些因他而发出的婉转里得到微末解药,“铐在床头,沙发,桌边,我都不能放心,铐在我身上最好。” 梁昭夕不堪重负的心在反复冲击下选择自我封闭。 她不知道是受不住他的攻势,还是潜意识的自保,在这一场纠缠里仰着头宣泄之后,她再也不肯出声。 既然和孟慎廷撕破脸了,最后的遮羞布都扯掉,跟他争吵已经没有了意义,她也不用再存心伤害他,逼他,她只是单纯地不说话。 她摆不清自己现在的位置,也不懂得要怎样面对他,她的罪恶羞愤歉疚酸楚,以及忌惮和仰望,都让她不会在他面前自处,更不会跟他相处。 梁昭夕没找到她的手机,索性就不找了,估计是孟慎廷不准她跟外界联系。 她穿着一条睡裙,什么都没要,就抱着自己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在他眼前永久损坏联网功能,把它变成完全的单机,让他放心。 孟慎廷喉结艰涩滚动,手中抓着早已给她解开的镣铐,肺腑像□□枯的藤蔓缠死,他在她的沉默里下坠,沉声叫她:“昭昭。” 梁昭夕没听到一样,一言不发,低下头回卧室。 孟慎廷扣着她肩膀扯回怀里,无论怎样抚触亲吻,她都顺从地接受,不回应不说话,他亲,她就任由他亲,他放开少许,她就头也不回。 灼痛犹如点燃的火星落满全身,孟慎廷不堪忍受,脊梁微微弯下去,把她竭尽全力地抱着,她还是那样垂着眼,不发声也没有表情,活脱脱钉住的小鸟标本,随便他怎么对待,她不给回应。 他拼命地抓,她要从指缝流走,他不顾一切搂紧,她又像一点一滴在他噙血的注视里消散。 连续两天,梁昭夕照常吃喝休息,其他时间都埋头在电脑前继续之前的工作,孟慎廷寸步不离在她身边,她始终没说过话,再逼迫,胡来,她也仅仅是咬着牙关发出一点细声。 偌大的房子成了一座冰窖,空调徐徐供应着适宜的温度,孟慎廷却如同被她丢弃在冻结的海底,他眼里凝着纹丝不动的墨,透不进半点亮度,痛到负荷不住了,就当成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他如常地牵她手,拥着她,抚着她脸教她来吻他,她刚流露出一点拒绝,他嗓音绷得沉涩:“不想亲我,那就说出来,告诉我你不愿意!” 梁昭夕不吭声,眼睫落下去,在白净脸上投出小小的阴影,不乱动了。 孟慎廷眼尾堆积的血丝再度加深,他把发凉的唇贴过去,让她吻上,克制着声线里的颤意:“宝宝,跟我说句话,不爱我,那就恨我,骂我。” 梁昭夕置若罔闻,见亲完了,干脆起身离开,要继续去工作。 孟慎廷牢牢攥住她,骨节泛白,她站着,他坐着,他从身后勒住她腰,胡乱亲吻她薄薄的背:“我带你出去,去见你想见的人。” 距离梁昭夕逃跑的第三天,她在孟慎廷如影随形的陪伴下回到工作室,宋清麦把局面维持得很好,告诉大家梁总是临时出差,不一定几天回,所以对于她这个时候出现,除了宋清麦本人,没人觉得诧异,反而因为孟董的到来群情激亢。 梁昭夕一切正常,亲昵地跟宋清麦拥抱,小声说私密话,很多女孩子跑过来叽叽喳喳,她都热情回应,以元颂为首的一群男生凑近,她也一样笑容明媚,声音轻快。 一大堆人都围着梁昭夕,她过了许久才抽出空,不经意回头看了孟慎廷一眼。 没人敢去沾孟董的边,走近他两步都需要勇气,所以他始终独自站着,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被人群拥着往前,他也没动,就那样一眨不眨,笔直地盯着她,盯到满腔跳动着窒疼,一下一下往身体深处剜割。 他下颌收紧,眼底的戾意要倾塌出来,她每句谈笑声都在搅动他四分五裂的理智,他目光结着冰,枷锁般笼着她,所有声音堵在咽喉,发不出,扭成缓慢的笑。 昭昭,看看我,分给我一丝关注,跟我随便说些什么,不要把我遗留在这里。 梁昭夕在工作室替技术组解决了一个关卡,敲键盘的时候她几次揉手指,发现是指甲有些长了,没有来得及修剪。 她忙完起身,没表现出流连,跟宋清麦表情自然地打了招呼,知道时间到了,就转身离开,等出了工作室,她所有生动神色收得一干二净,只剩空白的淡漠。 坐进车里,孟慎廷把她搂到腿上,捏着崭新的指甲剪,给她慢条斯理修剪弧度。 他压抑地敛着眸,眉心合拢,将她吞没包围似的钳制在臂弯里,她对别人的笑声还在耳边,此刻给他的却只是疏离。 孟慎廷手腕隐隐不稳,给她剪到最后一个时,梁昭夕毫无预兆地出声:“孟慎廷,后天是我爸妈的祭日,我要去墓园祭扫,你能不能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我不想爸妈看见你。” 祭日是真的,没有骗他,她每年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去,前几天出逃的时候,她租车的后备箱里还装了几包提前买好的祭品,怕跑太远太荒了,无处可买,她还能找个安全的地方默默烧掉。 很久过后,梁昭夕依然没有得到孟慎廷的回答,她以为他不同意,轻声说:“你不能连这个都干涉,我——” 她话音未落,孟慎廷突然俯下身。 她还背对着他,坐在他腿上,他压下来,鼻梁嘴唇碾着她柔软的脖颈,发出不可抑制的微微战栗。 他张口,深深咬住她肩:“你跟我说话了。” 梁昭夕愣住。 孟慎廷无限度地箍着她,要把她嵌进血肉,他沉缓低声,似命令似乞求:“别不理我,别这样对我。” 他这一句极轻,恍若颤抖的耳语:“昭昭,我疼。” 第59章 梁昭夕以为她已经麻痹, 可孟慎廷这样的话灌入耳中,还是搅出无法疏解的闷疼。 这种痛感过份清晰,激起她更大的无所适从,她心口涩得泛出苦味, 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彻底摘下了面具的他, 连之前和他沉默相处,除了不出声, 不交流, 其他的都随他意愿好像也做不到了。 她只想缩起来,把自己藏住,彻底避开他, 才能稍稍平息那些由他掀起的酸楚,湿漉,亏欠和难以名状的怕。 梁昭夕手指一动, 被他耐心修剪好的指尖倏然从他掌心里抽走, 她默默蜷住, 拒绝再被他抓握。 她刻意忽视掉他宣之于口的疼,没有转头看他, 就当做她根本没听到,也不在乎,她轻声继续问:“墓园, 我能去吗。” 孟慎廷极度敏锐, 感受到她细微的变化,把她躲开的手强行扯回来, 铜墙铁壁地紧紧包住,垂眼埋在她发间,明知故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想骗她再多说两句话, 就算只是重复之前的也好,他有多少个小时没听过她对他开口了。 梁昭夕察觉出他的意思,唇无声抿起,人也一动不用,无论他再有什么反应,她都和之前一样,不给出一点回音。 她的抗拒像把钝刀切割着,孟慎廷手臂收得太狠,骨骼胀痛,他跟她之间已经无法再紧密,她真的要融入他隐隐抽搐的胸腔里,但她仍像流沙,像一捧化掉的冰,让他眼睁睁看着,从他狼藉的双手间滑走。 他弯着脊梁,蛮横也脆弱地用力抱她,侧影投在暗色车窗上,一片冷抑孤伶的灰调,他终于低低说:“我答应,你可以去,我——” 梁昭夕提前截断他的话:“既然答应,就别提条件,你不要跟着我,不要在外面等我,也不要出现在墓园附近,我不想爸妈知道你的存在,让他们为我担心。” 孟慎廷罕见地有些直不起背,伏在她单薄的身上,他渴求她跟他说话,又被她三言两语凌迟。 他竭力克制着满心疯涌的剐痛,唇间溢出短促的闷笑:“嗯,我知道,我不配,我没那个资格,我出现,就代表着你被控制,被勉强,我不会去,刚才我只是想说,我如你所愿,你能不能稍微怜悯我,跟我多说一些,哪怕就几个字。” 答案是不能。 他应允之后,他的昭昭不止是沉默,她开始躲避他,不愿意接受他任何拥抱触摸。 同一辆车里,她紧挨着车门,跟他中间隔开鸿沟。 回到家里,她不想与他待在同一个空间下,吃饭时她端着碗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不会抬头看他一眼。 天黑了在床上,她卷着被子睡到最边缘。 他身体里那些催人崩塌的窒痛实在忍受不了,手指碰上她,她反射性缩起肩膀,把他当豺狼妖魔。 她在怕他,排斥他,她把自己放进一个单独的世界里,永远不准他入内。 祭日当天,梁昭夕醒得很早,她睁眼时,被囚禁似的圈在男人臂弯里,她记得睡着之前,她跟他在床的两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拽过去,这样要把人搂窒息一般粗暴拥住的。 她从孟慎廷怀里挣脱出去,躲着目光,没看到他微微苍白的脸色,她起床快速整理好,素面朝天,穿一身简洁套装,拎起随身的小包出门。 包的重量有些超出预料,她打开,发现里面除了纸巾口罩这些,还有她几天不见的手机。 梁昭夕这时候已经穿好鞋,面对门站着,脚步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孟慎廷在她背后,他身上那股凛冽的霜雪气比以前更冷更锋利,无所不在地围拢她,她明明跟他保持了距离,却仍像被他不顾一切地死死抱着。 她不禁深吸气,压住了想要看他一眼的本能。 孟慎廷磁沉的嗓音在几天里飞快哑下去,像喝很多烈酒后的磨砺感,一声一声低暗,隐藏的无数破口似乎随着发声在渗血,粗粝地碾着人神经:“昭昭,我胃疼,你今天不在家,走之前能不能转身看看我,就当作是给我喂一口药。” 梁昭夕没有动,也不相信他说的。 他钢筋铁骨,这么长时间,她就没见他哪里痛过软弱过,现在倒来骗她。 她怕被他改造,更怕为他心痛,不懂该拿什么态度对待他,干脆禁止靠近,不做选择。 梁昭夕坚持没回头,手指抓紧包带,径直推门出去,只留给他空荡的关门声。 孟慎廷长久地伫立在玄关,外面天是阴的,屋顶的灯自动感光亮起,只照到他的脚边,把他完全遗落在昏昧的阴暗中,他高大身影投映在墙上,脊背挺拔笔直,在她走后半晌,才不堪负荷地缓缓弯折下去。 的确,他没有资格跟在她身边,去见她的父母,他不是男友,不是未婚夫,对她而言,他仅仅是困住她的魔鬼。 可这个不值得赦免的魔鬼,在书房隔间的桌案上放了一口箱子,如果她那天翻找证件的时候打开看了,就会知道,里面装满了层层叠叠的罪证。 一半是这些年里,他手中拥有的,与她相关的一切。 她五岁跟他初遇那天,头上扎着小辫子,高烧严重时挣扎乱动,把脱线的头绳拽下来丢给他,他鬼使神差收起来,一收就是十几年。 后来太多次,他默然出现在她看不到的暗处,不能露面,只缄默地踩着她渐渐长高抽条的影子,捡起她粗心遗落的各种小东西,铅笔,贴纸,钥匙挂,还有坏了扔掉的发卡,写满没用的练字本,做失败的歪扭手工。 他是一个透明的,不该存在的哥哥,经年里从她不要的物件上小心汲取着残留的温度,学着做一个不让她讨厌的人。 可孟家的枪林弹雨逼着他一步步杀伐扭曲,他连保有一丝本心都要用尽全力,终究还是成为她最深恶痛绝的样子。 她成年后,他不可抑制地动了卑劣的心思,不敢再碰她任何东西,忍了那么久,唯一忍不住的,就是校庆后台那支被她丢弃的口红。 口红是他的觊觎,而更早更年少的那些,是他纯粹的热望,所有这些堆积在一起,是他对她经年累月的罪证。 另外一半,是她父母当年那场轰动的爆炸案里,随着不明不白的死亡,埋藏了十几年的真相,事关爆炸的真凶,他从没有放弃过追查,他之所以走到今天的位置,也是为了有足够的高度洞察曾经,能还给他的小姑娘一个清白底色。 他知道她心里有多在意,只是她一副柔软细瘦的身骨,没有力气去撼动那些大船,那么他来替她,无论多少代价,他都会做。 查到的真凶和罪证,他把能放的,都整理好了留在那口箱子里。 她只要掀开,她不想要的爱,她想要的真相证据,都会扑面而来。 但她没有。 她连碰都不想碰了。 无论是他的东西。 还是他这个人。 - 墓园在城郊,距离青檀苑所处的闹市区很远,清晨不堵的时段,车程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梁昭夕额角贴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驰的街景出神,等车停在墓园大门外的停车场时,安静一路的司机才恭恭敬敬说:“梁小姐,孟董交代了,您时间随意,不会有人打扰,等结束了有人来接您。” 梁昭夕怀里揽着花束,手中提着贡品,慢慢穿过青白色的石板小路,经过无数陌生墓碑,走向熟悉的位置。 这家墓园年头很老了,现在看来,环境陈旧,排布拥挤,烧过的灰黑纸屑乱飞,很多石碑都在风吹雨打里褪色,但在当年下葬时,已经是她最好的选项。 那时她才七岁,懵懂无知,满脸眼泪地跟着舅舅,把他当成依靠,对他要选最便宜的墓地,她却潜意识地反对,坚持要更贵的,幸亏爸爸还有一笔意外的遗产留给她,让她在四面楚歌里有了一点主动权。 梁昭夕站在爸妈的合葬墓前,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下,仍在想着当时那笔遗产,即使过去十几年了,每每记起,她还是会觉得奇怪。 刚出事不久,她就得到了明确的结论,爸妈账上基本是空的,没有钱,她以后就由舅舅抚养,至于能过上什么日子,等于听天由命。 但才不到三天过去,她就得到了一笔五十万的遗产,这个金额在当初那个年代,至少对于她来说,是想象不到的天文数字,她明显看出舅舅和舅妈态度的微妙变化,就是这些钱,护佑着她很长一段时间拥有底气。 钱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她根本不知道,时至今天也没有想明白,有时头疼了,就会天真地安慰自己,或许是好心的神灵庇佑孤女。 梁昭夕站在原地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重叠的墓碑,但今天不是清明寒食,基本见不到祭拜的人,到处空旷安静。 她抚着裙子蹲下身,乖巧靠在碑上,爱惜抚摸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她妈妈江蘅当初是有名的药物化学家,爸爸梁秉言是旗鼓相当的分子生物学家,两个人志向相投,醉心学术,在药物开发上是最佳搭档,得到的各种证书堆满家里的小书柜。 她还记得自己刚满七岁那段时间,常年泡在实验室的爸妈突然回家频繁了一些,望着她满面愁容,然后开始更长期的离开,妈妈讲过,她跟爸爸接下了一项重要的新药开发,是上面许可的重点项目,如果成功,有很多奖金可以拿。 她不想要奖金,只想要有人陪她,可爸妈显然不会听见她的声音,把她放在家里,一星期,半个月,甚至更久地不能管她,直到那场惊天的爆炸发生,一切化成灰烬。 她的爸妈,明明是专业翘楚,安分守己,却成了研制违禁药,私通国外的罪魁,因为身死,这件大案才封存,不了了之。 第60章 忌日, 墓园,周围萧瑟阴森,纸灰漫天,过世十几年的人身影重现, 一切都像是恐怖悬疑片的现场。 梁昭夕知道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过于匪夷所思, 所以就算下意识叫出了一声“爸爸”,她也依然觉得是自己神志不清的幻想。 她太想爸妈了, 太自缚无助, 才会看见已经苍老的爸爸回来,就像他一直活在她身边,没有消逝过一样。 委屈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 她脚步虚软地往前走了两步,把对面的人当成一个虚假的影像,想在幻觉消散前扑上去抱一次。 但越是靠近, 梁昭夕越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手碰上去, 触摸到的也是温热实体,她拥抱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身体挨碰到的所有地方都是真切的,她终于悚然反应过来,这个人可能不是她一场梦, 是活生生的存在。 确定是活人, 梁昭夕湿漉漉的心瞬间凝滞,直线跳到喉咙口。 她马上收回手, 防备地倒退,腰僵硬地抵到墓碑上,瞳仁紧紧收缩:“你到底是谁, 专程在我爸妈忌日来找我什么目的,你故意打扮成这样吗?让我以为你是我爸?我爸已经过世快十六年,你——” 高瘦男人始终目不转睛地看她,不忍的目光透过十几年荒唐坎坷的光阴,努力把小时候调皮漂亮的小姑娘跟她重叠。 他几次张口,都因为情绪激动出不来声,眼睛不停描摹她的脸,热泪纵横。 “昭昭,我是爸爸,我是梁秉言,”他不敢贸然靠近,怕把她吓到,就停在三米以外,伤腿费力地站直,嘴唇颤抖着,尽力提高音量,想把话说清楚,“时间太久了,你那时候还小,肯定早就记不清我的样子,你看看碑上的照片,左眼旁边有一道疤,我也有,就算作假,也不会做到一模一样。” 梁昭夕隐约记得爸爸是有道疤,好像是年轻时为了救人留下的,在眼尾底下很深一道,照片上拍得鲜明,这个自称是梁秉言的男人同样位置也有,跟她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印象契合到一起。 她唇用力抿成线,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就接受。 男人苦涩地咽了咽,喘得很重,继续急切地解释,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死,我这些年……都生活在香港,对以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换了一个名字身份,以为自己是别人,浑浑噩噩地活了十几年,总是……总是心里空荡荡,发慌做噩梦,梦里都是爆炸,着火,哭着在后面追我的小女孩,可我不知道原因,像个傻瓜一样,顶着不属于我的身份苟延残喘。” 他粗重地呼吸,尝试平静,眼泪还是持续地涌出来:“那天我在街头撞上你,低头看见你的脸,我完全没有准备,你五官映到我眼球上的时候,我头像斧头凿开似的疼,被撬开了一条口子,我想去追你,你早就走远了,我在路边靠了三个多小时,根本走不动,被路人当成疯子发病,差点送进警察局,我那时候一下子记起来很多事,被我这具身体逃避地、忘掉了十几年的事。” “昭昭,你能想象吗,我当时的反应,”他站不住了,扶着身旁的墓碑,义肢假手的颜色生硬不自然,“我在香港做生意,日复一日过着死水一样的生活,突然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姑娘,认出她竟然是我的女儿,才想起我究竟是谁,我遗忘了多少要命的东西。” 梁昭夕脑中一片燥乱沸腾,她手指用力按着妈妈的遗像,悄悄发抖,泪也不受控制地溢出。 男人试图抑制住情绪,却低下头狼狈地哭出声音,他快速抹了把脸,尽可能吐字清晰:“对不起……对不起昭昭,我词不达意,让你混乱了,我出现得也太草率,你害怕是应该的,我从头跟你说,等说完,你有任何质疑,都可以问我,如果我答不上来,你再怀疑我也不晚。” 他的确是墓碑上的梁秉言。 当初他跟妻子江蘅感情深厚,志趣相投,结婚不久就有了女儿,只是双方都在专业领域里成就斐然,谁也不舍得轻易放弃学术追求,专程在家守着孩子。 双方父母又都早逝,无人可以帮忙,在请保姆艰难度过了女儿最小,时刻需要照顾的前三年之后,他跟妻子就刻意培养女儿独立,经常放她一个人在家,有时把她托付给舅舅,有时给她留了钱就不多管,埋头进实验室里,早出晚归。 甚至在女儿长大些后,确定她有能力自己生存,他跟妻子更是放开手,很多时候连续工作几天不回来。 当然亏欠,当然内疚,对上女儿清澈含泪的眼睛时,也会心酸不舍,但他不得不承认,在事业梦想和伴随女儿成长之间,他们夫妻两个都理性地选择了前者,那时也并未有过多的挣扎,因为他和妻子坚信多拼搏,多为女儿赚钱存钱,比整天陪她更要紧。 那两年,他们的确通过发明药物专利给女儿存下了不少钱,以为可以放松少许时,变故也是在那时候发生。 昭昭从三四岁起就有爱发烧的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谁都没当回事,病了就打针吃药,没见多大异常,六岁那年,她眼看着快要过七岁生日,再次突发高烧,实验室信得过的同事推荐了一个儿科专家,建议他们带女儿去排查病因。 他们真的去了,详细检查之后,结论晴天霹雳,医生说很可能是某种罕见病,再频繁烧下去,会危及生命,要尽快住院治疗,费用少说准备百万。 最初他是不信的,后续又换过两家医院,结果基本相同。 百万这种数字在当年无异于天方夜谭,他跟妻子那段时间拼命找项目,攒起的钱也只是勉强达标,一旦后续需要更多,昭昭就将命悬一线。 最走投无路的关头,有人找上了他们,说一个国家重点的药物开发项目正在物色牵头人选,只要项目完成,一个人的奖金就有大几十万,要是夫妻两个加在一起,给昭昭治病就足够了。 他跟妻子不可能不动心,也谨慎地检查了项目相关的材料和资质,虽然药物类型敏感,药效颠覆,但确实手续齐全,审批文件标准,他们没有怀疑,最快速度带领团队投入研发,没日没夜关在郊外一片单独设立的实验室里。 研发期间,他也曾打听过这个项目的背景,据说是做医药生意的陈家主导,由陈家当时的继承人陈松明负责,随着项目飞快进展,其中隐藏的不对劲也就逐渐露出端倪。 妻子最早察觉出异样,没敢声张,私下跟他商量,他也嗅出某种危险,暗地里联系了可靠的朋友,请他帮忙调查这个项目是否存在不见光的猫腻。 十六年前的今天,他记得京市在下雪,朋友来了消息,说事态紧急,他人已经到了实验室外面,找他出去当面说。 他暂时地走出实验室,跟朋友在门口碰面,在得知这个项目很可能全面造假,是彻首彻尾与国外私相授受的违禁药,并且消息已经泄露,警方正在暗中调查的时候,他晴天霹雳,立即要转身回去,通知妻子,尽快切割。 也是这个时候,整个实验室在他眼前发生惊天爆炸,全世界变成一片废墟火海,他一只手和一条腿炸毁,当场失去意识,等再醒来时,他人已在香港,记忆全无,成了一个空白人。 后面的记忆是完全割裂的。 他以新的身份在香港开始生活,慢慢康复锻炼,在朋友的扶持下做起儿童玩具生意,十几年里在港岛也有了一席之地,两年前朋友重病,过世前交给他一个设密码的u盘,要他有需要时打开看。 他那时不解其意,也不知道密码是什么,终于那天在街头遇到昭昭之后,想起了女儿的出生日期,用这串数字成功打开了那个尘封的u盘。 里面是关于他过去的秘密。 爆炸发生时,他只剩半条命,是朋友审时度势,在混乱中及时把他带走,现场很快被警方封锁,整片实验室付之一炬,所有有效证据全部销毁,可笑的是,仅存的一些,都是事先伪造好的假证据,把一切责任指向了牵头项目的他们夫妻。 而他的女儿根本没有所谓的罕见病,她经常发烧,只是体质特殊,并不影响健康,那些病例,诊断,都是陈家要利用他们,提前埋下的伏笔。 要让他们迫切地需要钱,他们才会不遗余力卖命,没心思多想,主动成为代罪的羔羊。 惊天大案因为涉案人死光而草草结束,他们夫妻成了为赚钱不择手段的学术罪人,背着骂名进入坟墓,他的女儿被舅舅收养,存在妻子账户上的全部遗产被骗走,小女孩只身寄人篱下。 只有他,因为早年救过朋友一命,被对方报恩地带到香港,改头换面偷活十六年。 见到昭昭,恢复记忆后,他本来没那么快找到她,是无意中看到了街角的报亭,港岛的报纸向来夸张夺眼球,头版在报道豪门八卦,孟氏掌权人带未婚妻来港岛豪掷几十亿,配图的照片上,冷峻男人怀里搂的,就是他的女儿。 他顺着新闻找到她的近况,花钱找狗仔打听出他们住哪家酒店,可车经过时,他没有勇气出现,很快他追着女儿脚步回到大陆,她的工作室在网上人尽皆知,他在楼下等了一天,才碰上她下楼,仍然不敢去见她。 之后几天他失去女儿的消息,想着祭日快到了,也许昭昭会来墓地,他清晨就来这里守着,想悄悄多看她两眼。 他现在身份尴尬,爆炸案性质恶劣,追诉期还没过,他出现在京市,其实是一种自投罗网,可女儿在这里,他实在无法自控,想来看她,只是偷着看看就好。 第61章 客厅光线微弱, 窗外的雪雾纷乱迷蒙,梁昭夕的视野也随之模糊。 她胸口被孟慎廷压迫着,他身上的气息侵占性太重,一贴近就攻城略地, 像粗粝的齿轮把她心脏密密咬紧, 一圈一圈,碾碎她对他已经持续许久的冷漠。 梁昭夕腰身被他揽得发疼, 她抵不过他的力气, 脚跟站不稳有些摇晃。 这些晃动被他当成是抗拒,他怕她推开,抱得更狠, 脸陷入她软热的身体,呼吸颤得压抑,强制与她体温交换, 想攥住她一缕温度, 放进自己淋漓的伤口里, 当作解药来自欺欺人。 梁昭夕抬起手,试着去碰他漆黑的短发, 快要挨上时,她又默默扣住手指,眼眶泛出微红。 她不敢看他, 匆忙转开脸, 目光刚好落到旁边不远的落地窗上,玻璃反射出两道身影, 把她想逃避的画面更清晰地映入眼中。 男人正牢牢禁锢着怀中人,他身形修长骁悍,无论是骨子里天生的, 还是久居高位滋长的,都应该是贵重威慑,可他现在的姿态已然低进尘土,仰头阖目,肩膀紧绷,微微抖着祈求她怜悯,他弯腰折背,只想换她一句“我还要你”。 他不止今天这样,可能从她上次逃走起,或者更早以前,他就开始对她无底线地俯首,只是她拒绝看他,从来没直白地面对过这样的孟慎廷。 梁昭夕牙关咬紧。 对不起孟停,我是个骗子啊,从头至尾,从初次见面到今天,我一直都在骗你。 此刻我又要说谎了。 为了我自己的目的,我总在玩弄你的感情。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发誓,真的是最后一次。 梁昭夕悬空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触碰孟慎廷刺手的发梢,她表情被昏暗的灯光掩住,吸了口气,轻声问:“如果我说,你梦里是真的,我的确还要呢。” 空气乍然停滞,孟慎廷在简单一句话里成为一座冰凝的雕塑。 梁昭夕喉咙里像长出细密的小针,说每个字都在刺痒:“如果我还要,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极端了,我不会继续冷落你了,我尝试着学习爱你,你想的我都尽量去做,你能不能,别再把我关起来,让我做回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有适当自由的人。” 她紧张得浑身发酸,感觉到背上按着的那双手换到她腰上掐住,孟慎廷控着她身体,缓缓抬眸,眼尾有浅淡血色,他几近平静地问:“今天出什么事了,你在墓园见过什么人,谁跟你说了什么。” 梁昭夕被他的锐利激得脚尖内扣,她佯装恼怒,心惊得怀疑他是不是监视了她。 她还不等说话,孟慎廷自嘲又无望地朝她勾了勾唇:“昭昭,我自知卑劣,勉强你,囚困你,限制你的正常生活,你本来就对我没感情,不会原谅我,要是没有别人影响,你怎么会突然转变态度,跟我说这些,还是说,我梦还没醒,听到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孟慎廷直勾勾望她,指节冰凉地钳在她腰间,呼吸凝固,克制着震颤。 他今天完全听她的,按她要求的做,她不许他跟着,不许靠近,他就只是停在距离墓园两三条街之外的路口,沉默地等她,控制住所有想要守住她,窥望她的欲望。 他这种人竟然也会害怕,甘愿忍着,也不食言,怕冥冥中的鬼神看到他言而无信,会剥夺他最后拥有她的权利。 梁昭夕跳到嗓子的心飘摇着落回去,她知道他没有监视,底气就多了,故意冷下神色:“我只是去祭拜父母的,整个墓园就我一个人,我跟谁见?我不过就是想通了一点,想再跟你试试看。” 她硬是挣扎,去甩他的手,不留情地刺激他:“孟慎廷,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反应,那就算了,当我刚才什么都没提过,我们还像之前那样过,你也别指望我再多说一句话。” 放下戳心的狠话,梁昭夕在他怀里故意转身要走。 孟慎廷拽住她用力箍住,她薄薄的背向后撞上他肩膀,他扣着她往剧震的胸膛里揉,手臂坚硬,快把她一副身骨勒伤。 “别走,我相信,”他嗓音哑涩得不太成句,“我听到了就归我所有,你说了就必须算数,不能再收回去,我们重来,昭昭,你想要我怎样,我都做到,只要你……” 只要什么,只要别骗他吗。 孟慎廷闭上眼无声地闷笑。 他愿意装傻,愿意忽略一切反常的,万一呢,万一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性,她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要给他希望。 他要去赌,哪怕与她有关的任何赌注,他向来是输家。 窗外的雪一直纷扬到深夜,梁昭夕最后一次看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然后她手机就被孟慎廷抢下放到床头桌上,他手掌盖着她眼帘让她入睡,但只停留了几秒,他就仿佛意识到什么,手颤了颤,缓缓从她面前移开,连同他整个人的温度也拉开少许距离。 梁昭夕抓着被子躺在床上,无比清晰地明白他这一刻的顾念,他又在本能地管她,掌控她,怕她抗拒,反悔她的决定,所以沉默退开。 没关系的孟停。 她心里在喃喃。 只有两天两夜了,你可以过份一点。 两天后的晚上,她会按照跟沈执在电话里约定好的,离开孟慎廷,这次她连证件都不带了,沈执会负责帮她后补,只为了不让他察觉出端倪。 所以所剩不多时间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更放心,给她更多空间。 梁昭夕挨着孟慎廷的手动了动,感觉到他手指就在旁边,他不敢碰她,她拒绝过的实在太多了。 她心口淌过酸涩的岩浆,时隔这么多天,第一次去主动触摸他。 只是很轻微地贴了一下而已,黑暗里的孟慎廷就猛然翻身过来,呼吸闷重地把她拥住。 梁昭夕的手心覆在他胃上,小声问了一句:“疼吗。” 孟慎廷说:“疼,疼得撑不住了,你再碰碰我。” 他抚着她脸颊,即使没开灯,看不到,她也毫无余地堕入他铺天盖地的焦渴里,他低头反复地吻她眉心,鼻梁,唇角,甚至不忍用力,犹如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那些无声无形的疯狂都掩饰在冷静和耐心里,不厌其烦的吻一次次落在她脸上,仍没有去碰嘴唇。 她很久不与他接吻了。 梁昭夕眼窝发烫,唇不自觉抿着。 孟慎廷终于吻上来时,她下意识别开脸,躲过去。 她问心有愧。 她没有胆量和他接吻,怕自己在太激烈的亲密里原形毕露,被他看出破绽。 孟慎廷扭过她的脸,吻重新落下,只是换到了鼻尖上,他抱着她低声哄:“昭昭不怕,别躲我,我见到你躲我的样子,不会比你拿刀捅我更好过,我不强迫,等到你愿意了我才亲你,只要你留下来,不放弃我,我什么都可以。” 梁昭夕转头靠进他肩窝里,手生涩地拉住他小臂,鼻音很重地提出要求:“既然都可以,那明天陪我回之前的出租房里住两天吧,我在这儿住够了,冷冰冰的,只有钱味儿,没有烟火气。” 事实上,是因为出租房的小区够老旧,出入方便,缺少安保和监控,她要走的话,从那里出去,要比青檀苑容易太多。 孟慎廷有求必应,隔天一早就整理好她必要的行李,陪她一起回到出租房,当初被孟骁踹坏的门早就修好,里面的设施用品一如从前。 梁昭夕回到熟悉的地方,久违地找回一点鲜活气,她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做过什么坏事,接下来又要舍下谁,她只记得她是从京大毕业拼命打拼的穷学生,租下一整套五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就心满意足。 她脱了鞋,在逼仄的小家里跑来跑去奔忙,一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孟慎廷。 男人太高,也太显贵,跟这里格格不入。 她有些窘迫地捏捏手指,怀疑她的要求是否太为难他,他却一言不发地脱了西装,解开整齐衣领,随意挽起袖口,大步走过来,俯身搂紧她:“昭昭,我会适应,不要嫌弃我。” 一套房子还没有孟先生一间书房大,可也是在这套房子里,梁昭夕第一次见到穿简洁t恤的孟慎廷。 他换下那些昂贵正装,穿得像京大学长,只是随便一件纯色短袖,在他身上就成了封面男模,手臂和胸腹的肌理可比穿衬衫时招摇太多。 陷在五十平米的两个人似乎与全世界隔绝,梁昭夕像从前那样沾染他,触及他,放纵自己去黏他,但仍不接吻。 她会去搂他的腰,在厨房切水果递到他唇边,他洗碗时她靠在他胸前,她在自己住过的小卧室里跟他拥抱,一张小床那么狭窄,只能紧紧相贴才能入睡。 卧室里窗帘很薄,索性没有拉,深夜里梁昭夕满心仓惶,闭着眼去听孟慎廷的心跳声,外面骤然炸响一声,腾起一朵老式简陋的烟花,跟她小时候仰望过的一模一样。 颜色鲜艳,璀璨一瞬,不知道是小区里谁家孩子调皮,偷偷放的。 梁昭夕清亮的眼珠被烟花照亮,她看得入神。 明天这个时间,她不知身在哪里了。 这簇烟花很像她狼藉的爱情,如火如荼,转瞬即逝。 梁昭夕感受到身后热烫的吐息,收敛情绪,转过去说:“对不起啊,小区太老了,没人管,有点吵。” 孟慎廷在窗口照进来的夜色里凝视她,把她严丝合缝拢进臂弯:“别跟我说对不起,我最不需要这句话。” 出租房很小很拥挤,但装得下两天的耳鬓厮磨。 等天色第二次转暗,墙上卡通钟表转向傍晚时,梁昭夕开始挑剔,她捏到汗湿的筷子有意戳了戳盘里色香味俱全的菜,脑中想着孟慎廷为她下厨的样子,嘴上没良心地说:“没胃口,我不想吃了。” 第62章 璀璨天幕上的轰鸣声只剩余音, 层叠绚烂的“z”字像是把夜空烫出了大片的斑驳伤痕,在空中留着印记迟迟没有消散,很多人仍在仰头激动地观望拍摄,而那些滚烫不息的“z”, 同样烙在孟慎廷黑沉的眼睛里。 晚上七点二十, 夜还远远算不上深,但刺骨的风已经开始席卷, 呼啸着掀动他衣摆。 他站在车门旁, 垂眸看向手机,把熄掉的屏幕再次按亮。 距离他发出那条消息过去五分钟了,他度秒如年地等着昭昭, 始终没有收到她的回复,如果她还在家,如果她有半分关注着这场烟花, 关注着他, 她都不会毫无声息。 身后不远处莲山居的门楣很亮, 却照不到他所处的位置,他巍然伫立在光线晦暗的阴影里, 眼底趋于死寂,任由寒风把他身躯反复穿透。 莲山居的老板这时候紧张跑出来,看到他身影, 忐忑地半躬着身道歉:“孟董不好意思, 虽然您刚才路上就提前吩咐要板栗鸡汤,但这道菜煨得久, 时间长,还得麻烦您再等等,或者您先回, 等做好了,我们马上给太太送过去。” 孟慎廷岿然不动,低低开口,声音很哑,被风刃割碎:“不用等了,无论做成什么样子,端出来。” 老板惊吓地以为他不悦,在车里一直不敢擅动的崔良钧恰好接完电话,及时下车,笑容客气,请他按孟董说的去做。 他等人走了,立刻正色地转过身,满脸严峻:“少东家,消息属实,新港那边的码头确实出状况了,刚接到最新的急报,来了场突击检查,据说声势隆重,今晚十几艘货船不能按时出港,要被临时扣留审查,那边说的很严重,非要您赶过去,亲自出面,否则货船延误几天,损失不好估量,但他们也保证了,只要您到场,一切好谈。” 孟家产业版图广大,是国内少有堪称财团的家族集团,横跨港口航运地产金融科技,其中港口航运是主动脉之一,动到这里,就等于动到孟家的核心,孟慎廷接手话事人位置之后,不管是官是私,还没有谁挑衅到这个程度。 孟慎廷行事雷霆,作风狠戾,但手底下从来没有脏事,突然要大规模扣留孟氏货船,目的不言而喻。 有人需要他被绊住,有人在用伤他的方式,试图把他引开。 鸡汤用保温罐盛好了送出来,恭敬地递到孟慎廷手边,他手掌托着,五指用力扣住边沿,指节在风里苍白凌厉。 他很短地笑了一声,胸骨仿佛被强行掰开,掏出里面尚有余温的心脏,扯断血管筋脉,扔进冰窟里千刀万剐着。 两天两夜,他一直命令自己什么都不去考虑,就认定昭昭是怜悯他,重新接纳他,他甚至不敢做其他的假设,明知所有异常,也都刻意忽略,只怕他想多了苦的,苦的就会成真,想多了她骗他,她就会毫无留恋把他丢弃。 她要喝鸡汤,他只当作她是真的想要,他心早就是一滩烂泥了,被她重塑着勉强成型,装不下别的,仅剩微末的一点乞求,乞求他回去时,她仍在。 她的证件都收在他大衣口袋里,楼门口几个坏掉的老式监控也在搬来时就暗中换成了新的,外面还有人在隐蔽处不间断地守望,她不会走,有任何动向,他都会第一时间知情。 但到现在,他手机都是安静的,她没离开,还在家,一定。 鸡汤的高温透过桶壁,孟慎廷手指烫到热红。 他用疼痛克制悬于一线的情绪,侧过头,对崔良钧冷声说:“损失不好估量?我替他估量,十几艘船,至少十几个亿,我送他了,请他随便,今天不够,明天继续,我看他有多少胆量,想用这个拦住我,是不是以为这些钱我砸不起。” 伤口长出尖锐毒牙,啃咬着身体,分明在告诉他这些都是昭昭的意图。 她要离开他。 她还是要抛弃他。 孟慎廷手腕微颤,一刻不再多等,回到车上,让崔良钧直接折返回出租房,完全无视码头蓄意的麻烦,车启动,匀速开进拥堵的长街时,他手机发出震动。 守在出租房楼下的人语气急促,含着惊恐的颤音:“孟董,刚刚按您交代,我们扮成物业上楼敲门,在楼下看到灯是亮的,一直没变过,可门没开,好像……梁小姐不在。” 撕扯到阈值的神经被嗡然切断。 还能有多疼呢昭昭。 你猜我知道这个消息的一刻,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孟慎廷寂静说:“钧叔,在路边停下,我开车。” 崔良钧心正慌着,不明所以也迅速照做,不敢吭声地换到旁边。 孟慎廷一言不发坐进驾驶座,脸色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崔良钧偏偏心惊肉跳,浑身起栗,他来不及说句话,车已经轰然冲出,不要命般疾速绕过主街,换到偏僻的远路,风驰电掣开向那片人去楼空的小区。 他仍不相信。 他的赌局没有亲眼看到结果,还可笑地抱有幻想。 昭昭没走。 她说了要他。 满街灯光飞速流转,透过玻璃把孟慎廷狭长的双眼一层层染红。 车在楼门外戛然停下,夜风凛冽,切割理智,孟慎廷大步闯进那扇单薄脆弱的金属门,他在楼梯前猛然止步,转动隐隐战栗的目光,第一次看向楼道后方。 那里年久失修,堆放着各种杂物,遮挡视野,她这两天没下过楼,他也不曾仔细排查。 声控灯熄灭,他在黑暗里走向那片视野死角,转过杂乱的建筑垃圾,他黑不透光的瞳孔骤缩,一扇破旧小门出现在那里,不久前有人出去过,门缝都没关严。 全身冰冷的血液逆流向胸口,刺着喉管激涌向唇舌,孟慎廷盯着地上一道浅淡离去的车辙印,齿间尝到一抹浓重腥甜气。 他面无表情转身上楼,每一步带起的呼吸都在蹂躏肺腑,站到熟悉的那扇门前,他手掌颤着贴在门板上,自我欺骗地按下门铃。 昭昭。 开门。 昭昭。 是我回来了。 你说会在家等我。 我买了鸡汤,还没有炖好,你等一等我,我重新给你做。 你只知道z字遍布夜空,你不知道梁昭夕的名字曾被我疯魔地写满婚房。 梁昭夕,什么时候属于我,梁昭夕,什么时候才能疼一疼我,梁昭夕,什么时候能看到我已应了他们的诅咒,正在痛不欲生,万箭穿心。 没有人开门,孟慎廷手落下,贴合指纹,门应声打开,里面灯光温暖,和他走时一样,他站在不久前刚接过吻的玄关,冻结的眼神在一目了然的房子里一一扫过。 餐桌收拾干净了,行李箱原样放在墙边,这个家里似乎什么都没少,只少了他视若珍宝的爱人。 孟慎廷走进家里,背还是挺直的,他打开衣柜,里面除了一件她常穿的外套,原封不动,他手开始不住发抖,证件,现金,衣服,用品,她什么都不带,什么都不要,她跟谁离开,能把自己这么放心地交出去,干干净净走,就像从来没进入过他的世界。 手机不停在响,孟慎廷冰棱一样的手指划向接通。 “孟董,查过了,梁小姐去墓园当天,正门和后门都没有可疑人出现,我们是在一条街之外的监控里才发现一个不太寻常的人影,按他的路线,应该是去过墓园方向,截图发到您手机上,需要您辨认。” 截图清晰,那人高瘦残疾,回头时露出大半张脸,是资料里他记忆清晰的梁秉言,昭昭死去的父亲。 谁能帮她救父亲,谁能让她满心信任痛快地走,谁能替她刺伤他,绊住他,抹掉她行踪,只有她心爱的哥哥沈执。 刚挂断的电话再次响起,崔良钧语气急迫:“您预料没错,是沈执,沈队长今晚离开京市,说是执行任务,但下午他不知是自信过度还是急功近利,想从陈松明那边再撬出证据,被那老狐狸察觉,陈松明很可能知道他掌握了要紧的东西,正在派车追人,恐怕想要——” 想要什么,显而易见。 陈松明年轻时,能设计炸毁实验室,如今想铲除一个对他有威胁的刑警队长又如何。 他会找亡命之徒去截停沈执的车,撞伤,要命,无所不用其极。 但那辆车上,坐着他的昭昭。 孟慎廷低头,手撑在餐桌边,闷哑地呛咳,胸骨窒痛,他脊背弯下去,被无形的鞭子抽动,骨节碾压到微微变形,他视线不稳,眼前短暂地漆黑之后,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梁昭夕亲笔写的一行字。 “你不爱听对不起,那么我只能跟你说再见,再见孟停,恨我吧,或者忘掉我。” 孟慎廷眯起眼,淡白的唇似要抬起,却勾不成一个笑,他深深喘着,折起的手指溢出淤血,把这张纸粗暴地揉进掌心。 昭昭,你猜撕心裂肺是什么滋味。 孟慎廷起身下楼,到门口时不堪剧痛地抓了抓门框,他在电话里吩咐崔良钧:“准备一辆越野,在出城高速口换车。” “您自己开?现在晚上八点,他们早就走远,目前只知道他们往云山的方向去,云山有机场,大概是要避开京市,从那里飞,算时间,应该路程快过半了,陈松明的人不确定到了什么位置,那些人个个疯狂,您这是赌命。” “我开,”孟慎廷喉咙里溢出隐隐变调的低声,“我去抓她。” 他去抢她。 他去救她。 赌心他从未赢过。 赌命,他也生死无悔。 第63章 梁昭夕看向车里显示屏上的钟表, 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半。 她手机已经清空所有内容,包括最后收到的那条消息,关机扔在了半路,沈执给她准备了新的, 她放在一边始终没有动, 一路上也很少说话。 从那场烟花过后,她一直过分沉默, 害怕一开口泄露出情绪, 也害怕梁秉言会问她,跟新闻里那位只手遮天,能把她逼到冬夜偷偷逃跑的孟先生, 究竟有什么纠葛,她回答不了。 她回避地没有多看梁秉言,也就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异状。 等她听出身旁的呼吸声不对, 转过头的时候, 梁秉言竟然歪靠在椅背上, 根本坐不直身体,他面色发白, 揪扯着胸口的衣服,吃力张开嘴,叫不出她的名字, 只能发出嗬嗬声, 呼气越来越艰难。 梁昭夕吓坏,完全没预料过这种状况发生, 急忙扑过去,大喊沈执停车,电光火石间她也判断出问题所在, 哮喘……这种症状好像是突然发作的哮喘! 梁秉言不能说话,只是朝她胡乱摇头,显然身上没有药。 梁昭夕神经绷紧,拉扯得太阳穴生疼,她不知道车开到了什么位置,但显然早已离开高速,换到了监控稀少的小路上,所幸这些路大多要穿过城镇,前方不远就有大片生活气的亮光,应该能有药店。 沈执也明白病情不等人,加速朝前开,找到一家小药店买到应急的药,立即给脸色已然吓人的梁秉言用上,等他逐渐恢复正常呼吸,梁昭夕身上的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她脱力地抱着手臂垂下头,颤抖地吸了吸气。 过了半晌,她冷静下来抬眼,看到时间到了九点多。 为了防止梁秉言病况不稳,沈执暂时把车停在路边避人的位置没有开走,梁昭夕确定了爸爸脱离危险,精神和身体都明显好转,才有力气推门下车,去找沈执。 沈执正站在路边拧眉接电话,语气凝重紧迫,梁昭夕等他挂断才出声。 “沈执哥,我爸没事了,我问了他,他是在当初那场爆炸里落下的哮喘,刚到香港的那两年发作过几次,后来渐渐好了,前些天在街头撞见我的时候,差点发作,挺了过去,他以为没事,就没随身备药,结果这一路他太自责焦心,又憋闷着不说,极端情绪引发了旧症。” 她闭了闭眼:“是我不够关心他,还好及时买到药。” 沈执脸色极差,尽量调整表情,回过身想去拍拍梁昭夕的肩膀,要触摸到时,她无意识地朝旁边让了让,避了一下。 他手一攥,收回去:“你跟叔叔分开十几年,一时不懂该怎么亲近很正常,不用自责,只是休息多花了时间,我们必须得抓紧了,陈松明——” 提到这名字,他恨恨咬住牙关:“我刚才接到报信的电话,是我不够谨慎,陈松明对我警觉了,恐怕要趁今晚就把我这个祸患斩草除根,他难保不知道我车上还坐着死而复生的人,想直接一锅端了,他派来追咱们的车就在路上,恐怕很近了,而且既然陈松明能追得上来,孟慎廷当然也……” 当然什么,不用说透,彼此心知肚明。 沈执颊边肌肉收紧,拉着梁昭夕往车边走,语气冷下去:“要不是因为要甩开孟慎廷,也不至于让你们这样,大晚上吃苦,担惊受怕,又有危险,像他这种呼风唤雨的资本家,哪懂什么人心感情,只会随心所欲强迫控制,我看他搞不好会顺便利用陈松明的人,等我们被拦住,甚至被弄伤,他再出现抓你,直接坐收渔利!” 梁昭夕挣开他的手,指甲往手心里压,某种针刺似的不舒服再次涨高。 她忍不住反驳:“我选择跟爸爸一起走,就想过会有风险,跟孟慎廷无关,你不用这样说他,我一定要逃离他,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问心有愧,接不住他的需求,对我来说,他才是那个被伤的人。” 沈执瞳孔不禁收缩,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紧紧盯着她:“昭夕,明明他强你弱,是他勉强你,结果你心里是这样想的?你什么情况,难道爱上他了?!” 梁昭夕指甲碾得更深,皮肤泛出火辣辣的疼。 她抿唇没回答,越过沈执拉开车门。 上车之前,她又停住,反过来问他:“沈执哥,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以前是跟他认识,有什么过节吗?他是资本家没错,可你连给你找茬,要绊住他,都挑不出错处,只能通过职务扣他货船,证明他奉公守法,没惹过你,既然这样,为什么每次你的态度都在针对他,忌讳他?” 沈执骤然被扎中痛处,嘴唇闭紧,嗓子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梁昭夕清楚眼下不适合多谈,她没有继续逼问,低眸坐进车里。 沈执回到驾驶座,一张硬朗的脸像是受到刺激,生硬地绷着。 他从后视镜里心虚地看了梁昭夕一眼,再确认过梁秉言的状态,不吭声地把车启动,猛踩油门加速往前开,全力想甩掉后面正在逼近的致命尾巴。 在他开走后的五分钟不到,两台特殊改装过的户外越野车在药店门前倏然经过,引擎声轰鸣刺耳,追命一般,沿着路直冲向前方消失的车尾。 同一时刻,一辆通体漆黑的高大越野在森冷寒风里疾驰,悍然撞破夜幕。 孟慎廷手指紧握着方向盘,骨骼的折角冷硬锐利,撑着皮肤绷出泛青的苍白色,他冷峻脸上冰封,看不到表情,灌了墨似的眼睛锋锐如刃,笔直盯着前方道路,深处乱涌的厉色几乎溢出眼角。 这条路远离高速,远离监控充足,安全系数相对高的国道,是京市出城后通往云山市的小路之一,途经几片生活区,老旧狭窄,有些路段仅能两车道并行。 但因为绕的最少路途最短,在明确的信息回报过来之前,他已经确定,沈执带昭昭走的就是这一条。 他根本等不到进一步的确认,下高速直接开上去,按照看了一遍就深刻在脑中的路线,一刻不停,不断加速到他自己和这辆车的极限,去追前面可能存在的车影。 车载电话这个时候响起,自动接通,崔良钧的声音颠簸不稳:“少东家,我在后面的车上,离您已经拉开几公里了,您速度这么快,风险太大了!” 孟慎廷语气极度冷静,找不到一丝他正在极速驾驶,发疯玩命的波澜:“说正事。” 崔良钧嗓音发紧:“……他们出了点意外,在您应该刚刚经过的一家药店里买过哮喘药,估计是梁先生发病,中途停车休息了半个小时,导致陈松明安排的两辆车比预计的要提前太多追上去,现在恐怕距离非常近了,就在您前面,两辆改装越野,车牌尾号是四和七。” 电话当即挂断。 崔良钧握着手机,满头是汗,他跟在孟慎廷身边十几年,风浪凶险经历了无数,可这次尤其让他不安。 他知道事态紧急,知道孟慎廷要去追人后,最快速度调了四五辆车,配备的司机不是赛车手就是退伍兵,以为孟慎廷能够接受,让他们去开车。 然而事实完全超出他意料,赶到高速口换车时,孟慎廷丝毫不留余地,斩钉截铁上了最前面的一辆车,只扔下一句话:“我开,其他人后面跟着。” 真正上了这条路后,崔良钧眼睁睁看着身旁开车的赛车冠军一脸冷汗,跟不上头车的样子,再看前面绝尘的车影,恍惚以为见到了曾经在美国为了夺权,为了活下去回到国内,不断出生入死的孟慎廷。 他身居高位,西装革履,收敛血性之后,已经太久没人见过这样近于狂暴的他。 这条路上,沈执要带人逃离,陈松明铁了心要趁今晚制造车祸索命,前方幽黑的一条路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能追得上去的,只有更执妄,更疯狂,更不要命的人。 要去追,手段技术都会太迟,只有不计底线地豁出命。 除了孟慎廷自己,没人能做得到。 路本身就偏僻,夜晚时段走的车向来不多,今晚风大,阴云压境,整条路上就更显得空荡荒芜。 高大越野的车轮在粗糙地面上碾磨出震耳的异响声,横飞的石子在夜风里不断溅开,噼啪作响。 孟慎廷将油门踩到底,路噪声已经无法挡在车窗外面,一阵重过一阵的灌进车里,撞击他耳骨,他在飞驰的高速行驶中打过一个险要的弯,下一秒视野里远远出现了亮着灯的车尾。 一前一后两辆车,正交错往前冲,目的性极强地追逐着前面。 孟慎廷半眯眼冷冷注视,两辆车的车牌尾数恍惚是电话里提过的四和七。 是陈松明安排的人,这些人根本不要命,完成一起致人死地的车祸之后,自然会得到足够抵命的巨额报酬。 那么再更远一点,他此刻还不能触及的位置,或许已经离他很近,近到几分钟就能到抵达的地方,就是他的昭昭。 孟慎廷扯开束缚的衣领,手掌紧紧用力,在方向盘上磨出火辣的痛感,手背上根根青色筋脉隆起,延伸到肌理炙硬的手臂,他双眼漆黑,望着前方车尾,再透过这些,凝视远处有她存在的虚空。 他再次不管不顾地提速,前车卷起的石块几乎要撞上他的玻璃。 相隔已然不远的路上,沈执坐在驾驶座,隔几秒看一次后视镜,三番五次检查,确定后方没有车靠近,他才略微松一口气,专门屏蔽过的手机收不到不相干人的消息,格外安静,能跟他联系得上的人,目前都没有新的情报。 他余光看向后排,梁秉言基本恢复过来,脸色好看很多,神色还是忧虑局促的,梁昭夕在给他倒水,低着头,表情不真切。 第64章 梁昭夕的耳边静到宛如真空, 孟慎廷一句握碎人心的问话混着她嗡嗡的血流声,汇成一把锋利又炙灼的刀,把她周围一切杂音斩断。 她摇摇欲坠,不敢直视他, 像被动开了静音, 无声地看着自己四周已被清理干净,没有一个人影。 更远的地方, 好似是梁秉言发现了异样, 一瘸一拐要冲过来,立即被人客气地扶住,带到她视线不能及的别处。 沈执也受了控制, 正在表情挣扎地激动喊叫什么,很快消失在她眼前。 还有不明状况的乘客,无论选包机或是拿钱, 都在从出发大厅里离开。 她的全世界只剩下面前近在咫尺的人, 他在低沉地喘, 刺得她心神乱跳,他呼吸很重, 颤抖的颠沛的,一声一声粗粝闷哑,磨痛她耳朵。 奇怪, 她什么都听不到, 偏偏他的声音一丝不漏,全部贯入她身体。 梁昭夕渐渐觉得手上粘稠发涩, 她恍惚地低了低头,大片半干涸的暗红血迹撞进她眼睛里,她瞳仁上的水光震出波纹, 定住一样僵滞地望着孟慎廷攥住她不放的那只手。 她把他扯开,翻过来,看清他手心指腹触目惊心的伤,那些破口深浅不一,棱角尖锐的碎玻璃还嵌在里面,被灯一照,泛出沾血的冷光。 水光承不住重量,从眼眶里溢出,梁昭夕呛了一下,薄薄肩膀收缩着发抖,分不清是疼是怕的洪水朝她倾泻,她口鼻仿佛被封住,窒到一张脸上最后的血色也没了。 她亲眼目睹,那亮黑色越野车是怎样拦截撞击,怎样被弄碎车窗的,玻璃炸裂时,她明明都看到了他的侧脸,可她就是不能相信,里面的人真的是他。 梁昭夕不知名的眼泪坠下来。 哪怕当时相信了,确定了,她就会停车留下来吗,她不知道,她一心只想逃离他,甚至当下这一秒,是她从前所有不堪重负的时刻里,最不能面对的。 不要他了? 她有什么资格回答? 她有过哪怕一瞬,是真正的,用心的,不掺杂质地想要他吗? 没有。 就连“要他”这两个字,她都曾作为欺骗他的工具,虚情假意地敷衍给他听。 梁昭夕拼命遏制了,鼻音还是浓重到失真:“孟慎廷……” 她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面颊就突然被他抬起,他手上的伤和凝固的血都在变硬,刮着她皮肤很疼。 他不容抗拒地掌着她脸,手指触摸她额角撞出来的那块红肿,她自己都忘掉了,他却一眼抓住,眉心拧出深深沟壑,脸上透出暴烈的戾气,她不敢和他对视,不敢迎上他的眼神,咬死嘴唇,任由他把她从头到脚检查。 “还撞哪了,”孟慎廷一时语不成句,嗓音蜇着她岌岌可危的神经,“疼不疼。” 梁昭夕下唇的齿印快要渗出血,她不答反问:“今晚那辆车,是你开的?” 孟慎廷血气淋漓的目光盯向她:“是。” 她语调颠簸:“我要乘的这趟航班,是你截停的。” 他堪称平静地嘶声:“是。” 她涌出难以压抑的哭腔:“你早就知道我要走,看出我反常,对你的软化根本都不是真心。” 他哑得厉害:“是,我自欺欺人。” 梁昭夕倏然抬起头,不让自己逃避退缩,直勾勾看向他血丝深重的双眼,几近厉声:“那你也回答我,十七年前的那个暴雨天,我爬上的其实是你的腿,把我抱走的人是你吗?!” 孟慎廷像被头顶高悬的一柄利剑蓦地刺中,他怔愣一瞬,立刻意识到是沈执暴露了真相,他最大的,最隐匿不敢言说的秘密,今晚被掀开在刺眼的灯光下。 她现在的口吻,表情,反应,比他一次次悲观的想象中更加清晰地阐明着,她的震惊和排斥。 他合了合眼,再睁开时,那些淤积的血丝红到慑人,他瞒不住了,这些摊开,她的惊恐抗拒会冲上顶峰,给他判死刑。 可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在她面前亲手撕扯开这幅强撑的胸膛,让她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着多少一厢情愿的隐秘。 孟慎廷低缓地,冷静地说:“是。” 梁昭夕满胀的泪涌得更急,语气也更生硬:“在哪个公园。” 他回答:“望松园。” 她粗暴地揉了把眼睛:“我穿什么衣服,长发还是短发。” 他重重盯紧她,一字一字滚烫压迫:“蓝色裙子,长到蝴蝶骨的头发,扎两条辫子,你高烧不清醒的时候,在我身上作乱,扯下皮筋丢进我怀里,我捡起来,没有还你,在手腕上套到成年,后来坏得严重,我收进箱子里,放在书房的隔间,你不是进去了吗,当时怎么不掀开看?” 梁昭夕脚腕软透,成了两团浸水的棉花,承担不住她的身体,带着她东摇西晃,她明知真相,但在他亲口吐露,直接拂掉了陈年岁月上覆盖的那层灰尘时,她受到的刺激成倍叠加。 她接受不了,也不能去设想当初,一张脸遍布酸涩悔恨的泪水,肝肠寸断地望着他。 她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可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会花钱雇人照顾我!你在养我,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养活我!你养了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 “我没办法想象,孟慎廷,你对我,是从那么早就开始的吗,”她因为难以言喻的痛意口不择言,“可到底为什么,我哪里值得了,我明明什么都没有给过你,我都没有真正面对面地正式见过你,无论小时候还是如今,我带给你的只是麻烦!你爱上一个人,这么轻易,这么随便吗!” 孟慎廷眼眶赤红,梁昭夕几乎见到了被激起的水痕,他怆然笑了一声:“轻易?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是这么轻易的人。” 他一身车祸和奔波后的风尘血腥,向前迈一步,逼视她,让她不由自主向后倒退:“那天你高烧不退,心神恍惚,而我,我在孟家受尽折磨,被孟寒山摆布得遍体鳞伤,我手里握着抢来的刀片,十二岁的年纪,我下一刻就会崩溃去杀人,或者自我了断。” 他对她展开手掌:“你看我的手,不堪入目是吗,可你搂住我喊哥哥的时候,我这只手里已经被刀片划得血肉模糊,马上就快到动脉,因为要去抱你,照顾你,在大雨里保护你,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给你退烧,所以我扔掉了刀,选择你。” 梁昭夕的腿撞上机场大厅的等候椅,胸骨犹如被抽打,无法喘息。 孟慎廷弯着嘴角:“我没被爱过,没被需要过,我出生就是一台被利用的机器,是你招惹我,是你找上我,你激活了我的情感,我求生做人的欲望,你让我活在这世上仍有价值,我还能去管你,照料你,护佑你,我不是一个剥离人性的鬼怪,我饥渴到濒死,没有办法不把你紧紧抓住。” 他在笑,眼里却分崩离析。 “我承认,我养你,躲在暗处供你长大,我那时受制于人,一无所有,我要去拼命赚钱才能好好养大我唯一的小女孩。” “你嫌我大你七八岁,那么我应该庆幸长于你的这七八年时间,否则我拿什么赚钱,拿什么去卖命,怎么对爬上我腿的小姑娘负责,你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要怎么活。” “你嫌我古板无趣,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有趣,就当我天生严肃死板,不会讨你欢心,只会一遍一遍,把我心掏出来给你随便磋磨。” 梁昭夕膝盖弯折,虚脱地跌坐下去,她脆弱的脊梁压着椅背,水珠顺着下巴滴下。 孟慎廷俯身,撑起的一切沉着理性都在土崩瓦解,他视线一寸寸描摹她五官,把她轮廓往眼瞳深处镌刻,从她泪流满面的脸上,去触碰从前刻骨铭心的十几年。 “你上小学,班主任因为你无父无母,不送礼金欺负你,你考第一名,别人都有奖状你没有,你放学了躲在校门外哭,我自己做了一个悄悄放你书包里,想尽办法给你换班级,换老师,去收拾欺辱你的人。” “你年纪小,长身体,在别人家不敢多吃一口饭,眼巴巴看着校门外的零食摊,舍不得花钱,我让整条街摊位给全校免费,才能换你一无所觉地把自己喂饱一点,你那天终于笑出来,在树荫底下举着喝光的小水杯蹦跳。” “十几岁小女孩身体发育,你寄养的家里对你忽略不管,你每天不敢直起腰,捂着胸口弓起背,害怕别人多看,我那时也会局促地红耳朵,私下找内衣店去你必经之路上做活动,幸运的孩子可以获得最合身的礼品。” “长大了,有那么多男生给你送东西,写信,递情书,我看不惯那些觊觎的卑劣的眼神,就算我刚从孟家设下的炼狱里跌爬滚打出来,满身满手的狼藉,我也会去杜绝你身边所有不合时宜的爱慕,他们问我是谁,昭昭,你说我是谁,我是你的哥哥吗,我配吗。” 梁昭夕张着唇,嗓子里哽出缺氧的气声。 孟慎廷手指抚掉她腮边的水迹,一道笑痕勾不成,微微颤着变成绝望的自嘲。 “直到眼睁睁看着你成年,我自己在经年累月里扭曲,我的觊觎和卑劣滋长到无法克制,你上大学,我生死未卜,我想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我以后是否活着,都不会再影响你的生活,可我却在要跟你道别那一天,走火入魔地对你心动。” “我身上时刻背着被监控的仪器,我在记录上清楚看到那一瞬间我疯狂的心跳,那一段剧烈的波纹,我截下来纹在我应该戴戒指的指根上,这是属于我的感情,属于我的戒鞭,它一生一世抽笞我束缚我。” “我不想做机器,做一个被抽空情感的妖魔,不是你需要我,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干渴地,垂死地需求你,那个焦灼的,不堪一击的,失去就不能活的人,从来不是你,是我!” 第65章 梁昭夕很多次以为她到极限了, 再多听一句,那道孱弱的精神防线都会崩掉。 可她就这样僵凝地、扑簌地紧紧绷着身体,像一块飞速融化的冰雕,一下也不会动地瘫软在椅子上, 泪水没有声息, 反复泉涌,她愣愣迎视着孟慎廷能把人溺毙的眼睛, 把他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全部听完。 她过去从不知道, 人的心究竟能痛到什么地步。 之前故意刺伤他时,嘴里不断说着欺骗他的谎话时,顶着漫天写满她名字的烟花逃离时, 那些情感上的疼痛就已经蔓延到她躯体,可直到这一秒钟,她才清楚, 曾经种种, 不过是微末的冰山一角, 无论是她的痛觉,还是她眼里看到的爱。 对尘封的十几年一无所知的日子里, 她尚且承担不住孟慎廷给予的重量,如今看来,她自以为沉甸的爱意, 仅仅是管中窥豹。 真正一览无余的他, 巍峨深重到让她窒息,就连她此时此刻听到的所有剖白, 对于他真正付出过的、这几千个日夜里承载的来说,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他挑拣着告诉她这些,还有无数他不愿宣之于口, 她不能触及也不敢去想象的点滴,组成了她从童年至今的生命脉络。 她看似平常的每一个脚印里,都隐匿着他缄默的心血。 有太多次她问过自己,她何德何能,被他这么要紧地攥在手里,到现在,她知晓了他的秘密和伤疤,仍然想问,她到底凭什么得到这些,她又怎么能做出那么多无可挽回的事。 梁昭夕脑中既有的一切都在爆炸倒塌,她像是回到了父母出事的现场,像是重新站在当初炸毁的度假区,不同的是,这一次成为废墟的是她自己。 她在满世界的残桓断壁里团团转,头昏目眩,找不到一条出路。 隔绝出来的这一片机场大厅静得吓人,落地窗外远远的有航班准备起飞,月色和光照交织,被风吹乱,透进玻璃,蔓延到梁昭夕发颤的脚边。 她定住般看着孟慎廷,想要正常发声,但话说出口时,都是不连贯的碎音:“对不起,你不想听这句,我也要说,对不起……对不起孟停,我一窍不通,不管对过去,还是对感情,我踩着你手掌长大,坐在你肩膀上成年,可我走到今天,跟你真正相逢以后,却把你当成工具,把那么高悬的人,推进尘埃里。” 梁昭夕说出第一句,唇舌就不再受控制,抽噎着渐渐大声。 她扯开以前极力遮掩的私心,把最难堪最透明的自己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我骗了你,从孟家老宅第一次见你起,你就成为了我的目标,我跟你说的每句话,递给你的每个眼神,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拙劣手段,我自以为高明地利用你,引诱你,不想负任何责任地拽你入局,我擅自赌上了你的身份名声家族,让你为我铺路……” 这些她亲身做下的事,再说出来,件件都在锥心。 她张开的唇间流进太多咸涩,视线被源源不断的水汽糊住,迷蒙地注视他。 “你养我这么大,亲眼看着我长高成熟,你眼里还算赤诚黏人的小姑娘,竟然变成了这么自私算计的样子,我在你面前的那些伎俩,是不是稚嫩愚蠢到可笑,你有没有对我失望伤心?” “我嘴上说着各取所需,利用你了也不让你吃亏,可实际呢,我明知那只是我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什么都没有给过你,在那段短暂的,根本不对等的恋爱里,我甚至都没能让你尽兴,我一步步踩着你的底线,让你做出牺牲,我却拿不出任何你想要的。” 孟慎廷无法稳定的手腕压低,去抚她决堤的眼角,抹掉她纵横的泪。 他捏着她湿滑的脸颊,狠声打断:“从来就没有失望,我向来以你为荣,我渴望自己在你眼里是有用的,我的伤心也不是因为这些。” 梁昭夕仿佛被隔绝,整个人深陷进执拗的绝境里,她耳朵听到了孟慎廷的话,但心听不到,她胸口里在被焚烧,肺腑紧缩着扭成一团。 她半张脸垫在他破损的掌心上,望着他目光灼亮,透出走投无路的凄楚:“你控制我,管着我,以致关起我,其实我知道,是被我满腔的虚情假意逼的,我的坏在助长你的掌控欲,点燃你的痛苦,扼着咽喉让你恐惧失去,可我又要反过来怨你只手遮天,你看,我连道理都不讲。” 她想要对他破涕为笑,嘴唇却只弯成一个不成样子的弧:“孟停,我总在骗你,爱是骗你,恨也是骗你,我没有真的嫌你,你哪里都是我高攀不上的,我也没有善变去喜欢别人,我只是激怒你,让你放手,我也许是怪你的,怪你感情太重,像我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根本背负不起。” 梁昭说每个字都要耗尽力气,她心口揪扯得想弯下腰,想蜷住自己。 她抓住他手臂,切切地,无助地凝视他,手足无措地哽咽了一声:“我很痛,可我不知道痛在哪,我找不到那个伤口,我每一天……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在被拉扯。” 她喃喃:“我快要病了孟停,我想喘一口气,我想从你身边逃走,去没有你笼罩的地方呼吸,试着重新活过来。” 梁昭夕已经很久没有讲过这么多话,她也是第一次对孟慎廷真正地掏心,只是她这颗心里,找不到他渴求的东西。 她嗓子里干渴得发疼,句句从身体深处挖出来:“所以我才想尽办法离开你,我不想做那些刺痛你的事,但我做了,我也不想跟在沈执身边,但我跟了,这些难受,远远比不上我在你眼前的痛苦,被你视线锁住的分分秒秒,我都想逃。” 多无耻,多胆怯,多不负责任,她多么可恶。 孟慎廷的手被她眼泪润湿,那些凝固的暗色血迹渐渐化成流淌的红。 他扣向她后脑,揉抓她的发根,他明明铜墙铁壁地握着她,可他从不肯放松一刻的手指,却好像正在被她缓慢而残忍地掰开。 梁昭夕轻声说:“我被我的愧疚和自厌淹没了,我欠你太多,多到我无法负荷,不懂怎么回馈,我最近经常睡不着,我总在想,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相遇就好了,如果我最开始没有利用你就好了,或者更不要脸一点,如果我后来,没有那么一次次地折磨你,也好了——” 她终于吃力地笑了一下:“孟停,对我来说,跟你之间像是第一笔就写错的字,一路错乱歪曲,只能得到错误的答案。” 孟慎廷心如刀绞。 年轻的女孩子苍白伶仃,脸上的表情,唇间的字句,都在无形而蛮力地掰开他手指。 他不肯,不放,死死攥着她,箍着她,不准她挣脱。 梁昭夕歪头:“我从没想过世上有人这样爱我,也从没想过,他是我伤害最深,最不敢面对的人,我要怎么办,我应该遭报应,我还不如是一个真的坏人,只管索取,可我不是,孟停,我还没有那么坏。” 她失态地大哭:“你告诉我,我要怎么理直气壮接受你爱我,把我对你做过的事全都一笔勾销,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的伤,你的血,那些由我带来的就摆在这里,我要怎么视而不见!” 孟慎廷双手战栗。 这些话,脆弱到一碰即碎的表情,勉力强撑的精神,她真的病了,她把陷入囹圄的挣扎都挖出来,捧给他看。 任何一点,都是她的筹码,摧枯拉朽对抗他的力量,把他手指强行从她身上撕开。 梁昭夕泪光璀璨:“我好疼啊孟停。” 经年覆在她身上那只透明的手。 属于他的手。 正在被掰动。 正在与她剥离。 一根。 梁昭夕哭得呛咳:“我害怕啊孟停。” 两根。 她仰起脸,任由泪从眼角淌下去,流过他冰冷的指缝:“我好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我救不了自己,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行,我快不能呼吸了。” 三根。 她伸手,轻轻地,迟缓地,用指尖去触碰他脸:“我是这么普通,这么平凡,又这么缺陷的人,我现在背不起,负荷不住,你的爱好重,我问心有愧,我骨头要断了孟停。” 四根。 孟慎廷以前总是居高看她,俯望她的眉眼,这一刻他抚着她头,在她面前缓缓弯折膝盖,几近朝她跪下去。 他放低身体,脊背仍是挺拔的,高大修长的轮廓即便落下,也快要与坐在等候椅上的她平齐,他抬眼,仰视她,静静问:“昭昭,你爱过我吗,哪怕几分钟,几秒钟。” 梁昭夕几乎脱口而出。 不是爱过,是爱的,她不得不直面事实,她可以骗任何人,她骗不了自己。 她正在爱他。 梁昭夕在爱孟慎廷。 如果完全不爱,哪里来的这些踟蹰苦涩,她又怎么会狼狈至此,然而这些不够纯粹的爱,与她的难过相比,又远远落在下风。 话到了唇边,梁昭夕猛然停住。 她这种浮皮潦草的情绪,被他牵扯的悲喜,真的算是爱吗?与他相比,根本一文不值,凭什么也称作是爱。 梁昭夕摇头:“……我不知道。” 五根无形的手指。 被掰到变形折断,十几年紧握,在她话出口的刹那,脱离她的身体。 孟慎廷的眼神一瞬也不错地停驻在她脸上,他深深望她,要望进她灵魂深处,去嵌刻他的烙印。 他曲起颤抖的指节,刮过她湿润睫毛,缓缓整理她哭到凌乱的鬓发,一寸一寸,用带伤的粗粝指腹,描摹她纸一样素白的面颊。 她是从哪天起,这么消瘦憔悴的,从前饱满泛着血色的圆润两腮,在他触摸中明显的消减下去。 第66章 梁昭夕的世界被按下暂停, 颜色凝固,声响消弭,她忘记自己会动会喘,怔愣地冻结在他怀里, 失去反应能力。 她眼前闪着雪花噪点, 耳中尽是紊乱的杂音,全身感觉都在麻痹, 只剩被他箍到快坏掉的痛觉, 还有顺着她头发流进脖颈里的湿热感,炙灼的,蜇人的, 像是眼泪。 过去将近一分钟,她仍然以为孟慎廷这句话只是她激烈心绪下臆想出来的幻听,或是他故意的试探, 是他骗她, 是他信口的玩笑, 总之不可能是真的。 她逐渐找回一点力气,拼命挣动着要从他肩上抬起头, 想亲眼看一看他现在的神色和目光,但他一双手坚不可摧,牢固地压着她, 把她全然困在胸膛里, 禁止她目睹此刻的他。 不对……不是幻觉,她确实听到了, 他又哪里会欺骗戏弄她,他的话向来都斩钉截铁。 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确要把她割舍, 从此放掉她。 堆到顶点的情绪毫无准备,忽然在万米高空垮塌,爆裂成粉末,一切强弩之末的硬撑都在他选择放手时瓦解溃散,梁昭夕再也装不出任何平稳,鼻尖红透,发出颠簸的哭腔。 她无法置信地揪住他衣服,越捏越紧,指尖绷白,原本准备好要跟他继续抵死纠缠的千言万语,那些想跟他道歉和求救的曲折心声,都密密麻麻扎在喉管舌根上,再也挤不出来一个字。 梁昭夕紧闭的唇堵住抽泣声,孟慎廷手掌覆上她的头,把她碾扣得更重,用力压进他微微抖动的身体里。 她意识到他的决定,再次竭力地挣脱,要去看他的脸。 孟慎廷不容置喙地死死搂着,不许她乱动,她抵抗不了,终于开始虚软,没办法再压抑克制,张开干涩的唇,环住他,伏在他耳边,放纵地哭出声音。 她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里流光,她在他身边,哭过的次数太多,他有时心疼又不能坦然,抹着她眼睛说怎么哪里水都多,有时把她抱着,低低叫声小泪包,但现在,他不言不语,只是沉默地将她拥住,胸腔鼓动剧烈,震碎她汹涌的眼泪,由着她浸透他发梢衣领。 这么久了,梁昭夕没有哪次哭得这么狠,这么歇斯底里,把自己所有的伪装和外壳都哭化,把满腔的亏欠悔恨都洒到他身上。 她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等到可以稍微出声的时候,她放轻音量,呜咽着答了他一个字。 “好。” 没有犹豫,没有拒绝,她比谁都清楚,最后的最后,仍是孟慎廷在为她铺路,铺一条逃离这片废墟围城,得以喘息和重活的路,她不能踌躇,她要走上去。 只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孟慎廷主动对她松开手指的这一刻,她对他的心痛会反而飙升,又为什么,她对他的悸动也轰烈到前所未有。 机场大厅外面灯火通明,已经接近深夜,这个时间段没有航班出发到达,运营车辆都隔得很远,玻璃大门外的停车坪上只有两辆车身漆黑的大型商务,庞然巨兽般蛰伏,静静敞开着车门。 崔良钧焦急地站在车尾,不敢朝里多走一步,等见到孟慎廷身影出现,再一看梁小姐就在旁边,眼睛红肿低着头,颠沛中本该凌乱的长发已被仔细理顺,他只当人已经安全地找回来了,往后可以太平,丝毫没多想,立即迎上去。 他看着孟慎廷垂在身侧的伤手,紧着嗓音说:“少东家,医生我找过来了,就在那边等着,无论如何,您把伤处理了,里面还有很多玻璃渣,得多疼,拖长了怕是嵌得更深了。” 这只手一路上速度疯狂的开车,方向盘都沾满了斑驳血迹,看得人心惊肉跳,崔良钧扬手让医生赶快靠近,医生隔着距离一见那副伤状,下意识蹙眉,吸了口冷气。 实在触目惊心。 孟慎廷似乎失去了痛觉,他目光稠重,里面深黑的海啸早已扑满瞳孔,不能再看出是否有波纹,他语气过分平静:“不必了。” 他没有看过伤手一眼,就像那些反复因为力气失控而渗出鲜红的裂口根本不存在,只是略微侧过头,视线慢慢停在梁昭夕通红的眼眶上,他一个眼神,稍一碰触,就割得她皮肉钝疼。 “路上那两辆车处理干净了,该清扫的,该移交的,你都不用操心,沈执一个小时前被带回他的队里,梁先生也送到了京市,你呢,想怎么回去,还能不能与我同乘一辆车。” “如果不能,”他沉声,却盖不过那些咽喉充血的哑,“让钧叔送你,坐另一辆。” 崔良钧本来急得要命,眼下错愕地愣住,大气不能喘。 梁昭夕抬了抬头,泪还未尽,遮蔽着眼珠,朦胧撞上他双瞳:“你先处理伤口,才能谈这些,否则我不走,我就待在这儿了,你处理完,我跟你同一辆车,可以吗。” 她多清楚孟慎廷在这世上唯一能受谁威胁,她多恬不知耻,到这时还在行使他赋予的特权。 她固执地望着他,不肯让步:“你让医生看伤,把玻璃挑出来,上药包扎好,我们再走,行不行。” 他隔得并不远,可身上裹着夜风,气息太过冰凉肃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浑身就在难以自抑地发颤,到现在颤意更浓,她掐住手臂,学他曾说过的话,哽着问他:“孟慎廷,要我求你吗?” 孟慎廷迎着她扯了扯唇:“昭昭,不需要管我,不需要试图弥补我,你让我的手包得再细致,也治不好我,不如彻底转身,别再看我了。” 梁昭夕不再出声,就孑然一身地垂眼站在那里,攥着双手,对抗般纹丝不动。 孟慎廷阖眸,经过她身边走向车门,终是遂她的愿,低声吩咐:“让医生上车。” 商务车的后排空间充足,梁昭夕没有坐在座位上,她曲着膝,紧张地半蹲在孟慎廷腿边,手中举着一盏医疗应急灯,灯光雪亮,把他手掌的伤口照到一览无余,医生皱着眉坐在一旁,镊子不断剥开他伤口,在深处翻找着尖锐的玻璃渣。 车里光线有限,应急灯不带支撑,也不能稳固地放在合适位置,梁昭夕自己要求用手举起来,她也就避无可避,眼睁睁望着孟慎廷在忍痛。 医生来得匆忙,也没想到伤这么重,没带麻药,只能硬取。 梁昭夕没有勇气去看孟慎廷的脸,她满头冷汗,怔怔盯着他狰狞的裂口,黏成缕的睫毛扑簌,举灯的手也在无意识摇晃,快顶不住时,她手腕蓦地被一把握住。 他手指间有汗,很冰,把她抓得极其坚固,她又举得稳了,像整个身体都钉在这唯一的支点上,却不敢抬头望他一眼,缩着自己,不去碰他。 孟慎廷两只手受着不同的凌迟,一只由器械,一只由昭昭。 他如同末日般紧紧攥她,目光沁血,停止在她头顶,不能向那张苍白的脸再近一步,不能再越雷池。 伤包扎好后,医生如蒙大赦,早早下车,梁昭夕手腕泛出一层瘀红,她捂着,不出声地坐到孟慎廷旁边位置,倚靠着车门,额头贴在冰凉的窗上,看着前排挡板升起,把空间隔绝,看着车启动,驶离云山机场,返回她千辛万苦逃离的京市。 接近午夜,高速上也车流寥寥,每隔几米有灯照射,映进梁昭夕眼睛里。 她从车窗的反光中盯着孟慎廷的侧影,他恍惚的,不真切的,镜花水月的映在她瞳孔,偶尔清晰,偶尔消散,像一场她本不配得的黄粱美梦,如窗外夜色一样浮光掠影,她挥霍消耗蹂躏之后,终究满脸泪地睁眼醒来。 醒来,就再也回不到这场梦里了,这段路途到头,她将与他彻底诀别。 梁昭夕用指尖碰触车窗,轻点着孟慎廷凌厉的侧脸,弯弯唇,想笑一笑。 她何其有幸,有过这么天雷地火的一场,假如不是这样相遇,假如她当初在小公园里更清醒一点,把少年的脸仔细描摹,在他手臂间铭记住他的五官气息,假如她这么多年中哪怕一次停驻回头,望一望身后的阴影里,笼罩她的那双眼睛,假如她在他车窗降下,递出伞,让她不要再出现时,抓住那只如玉如竹的手,他是否不会遍体鳞伤。 可她与孟慎廷,没有假如。 京市到云山,出来时总嫌太长太远,唯恐迟慢,返程时,又觉得车速快得人惶恐,她想喊钧叔慢些,想让高速限速再严格些,可外面闪过的夜色明明悠缓,根本算不得多快,她讨厌明亮的路段,灯光太闪,晃着车窗,看不到他的投影,经过昏暗处时,她目不转睛,把里面灰蒙的身形纳入眼底,刻上痕迹。 孟停,这条路突然变很短。 孟停,钧叔开车是不是一直这样急。 孟停,你睫毛里怎么有光点在闪,好像泪一样,是不是我眼睛不好,看出幻觉。 车在凌晨驶入京市,繁华首都,再晚仍有车水马龙。 随着街景熟悉,梁昭夕嗓子被棉花堵住,呼吸越来越阻滞。 孟慎廷睁眼,望着车里昏暗的虚空开口,声音磨砺得低沉晦涩:“出租房不要住了,上次给你的房子,你搬过去,当是我对你提出的唯一条件,那套房子,本身就是买给你的,里面需要的都备齐了,你今晚暂住,你的东西,明天我让人送过去,不用担心,我不会出现。” 梁昭夕干涸地张了张唇:“好。” 他镇定地,冷静地交代:“你的工作室,投资照旧,对外的运营合作我不再干涉,随你心意,你自己的钱收好,别往里砸,什么时候资金不够用了,跟钧叔联系。” 她死死盯着窗口,嘴唇上碾出牙印:“好。” 第67章 一月中旬, 大雪下过几轮,天色始终晦沉着,下午两三点钟,室内仍需要灯光照明。 位于京市cbd区写字楼二十层的亿万星辰工作室也不例外, 会议间里顶灯全开, 光线充盈,连续的欢呼声不断爆出, 占据整面墙的高清大屏幕定格在战斗结束的特效画面上, 主控与四个男主角的分镜依次切换,风格迥异的宏大场景成功抓人眼球。 《恋无禁忌》本身就是元素众多的恋爱向手游,主背景虽然设定在现代, 但主控与男主们纠葛深远,从鬼王到邪魔再到天神,个个被她始乱终弃, 跨越千万年执迷地来抓人, 而主控作为懵懂的天师传人, 步步深入故事主线,周旋在四个男主中间。 里面的战斗系统从梁昭夕最初构建时, 就一心要比肩大型综合性手游,可玩性自然量级提高,可对设计和技术也挑战很大, 幸好出来的效果足够惊喜。 宋清麦第一个忍不住, 从座位上站起来带头鼓掌,没遮没拦地赌咒:“这要是不火!我未来三年都不沾男色!” 会议间里十几个小组负责人集体大笑, 元颂是技术主力,坐得最靠前,眼睛人畜无害地弯着, 目光徘徊在位于长桌主位的梁昭夕身上,趁她不留意,他悄悄举起手机,迅速给她拍了几张照。 他不着痕迹把手机放到桌下,低头翻看照片,今天的翻到头,再往前还有很多。 从上个月底,小梁总正式返回工作室,全天候不眠不休地投入到这里开始,长达半个多月时间,他每天都在小心也不安地记录她,不知不觉攒了快上百张。 照片上的梁昭夕或站或坐,笑的时候其实很少,以清冷严肃居多,那么漂亮过头的一张脸,褪去温软妩媚,配上审视的冷冽表情,就格外抓人。 只是这幅神色,他越看,越觉得惊心的熟悉,梁昭夕好像正在变得像另一个人,另一个他根本不敢去窥探心思的人。 梁昭夕穿一身简洁职业装,长发扎成高马尾,妆容很淡,她在笑声里也跟着大家翘了翘唇,短暂拍手几声,再次望向色彩绚烂的大屏幕,理性地开口。 整个会议间以她为主,她一出声,热闹顿时收敛。 “这只是第一次测试,值得庆祝,但别过头,离正式内测和公测还有距离,我们时间不多,不要浪费投资商的钱和时间。” 梁昭夕说完,一群人立刻正色,她关掉屏幕,利落站起身,随后扫视全桌,歪头笑了一下,语气峰回路转:“所以庆祝只限于今天,晚上工作室买单,请大家去唱歌。” 欢呼声再次响起来时,梁昭夕提醒了一句“记得按时发工作室vlog”,就避开热闹,先一步离开会议间。 她独自下了一楼,回到自己办公室里,关上门,挺直的脊背无可控制地正在卸力,她背抵着发凉的金属门板,僵滞半晌,疲惫地缓缓垂下头。 外面有些吵,是二楼会议间的负责人们正在招呼所有人都上去,共同见证他们刚检阅完的成果,顺便通知晚上公费唱歌,很多雀跃的喊叫声里,梁昭夕耳边却越来越静,直到宁寂得全无声息,像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阴郁的天色失神,视线不受控地落在桌角的电子日历上,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日期莫名刺目。 她别开眼,经过窗边,想回到位置上,但注意力本能地转向外面,一直朝下落,直至落到楼下的停车坪,再也没有那道显眼的,离多远都能一眼看清的黑色加长车型,她清醒过来,马上收回眼神。 梁昭夕坐到电脑前,继续优化建模,有几个细节需要修正,但她点动的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待改的四个男主角,而是特殊的,只存在于她独有的这套系统中,没有其他任何人知晓的,第五个身影。 她亲手制作出来的身影。 梁昭夕愣愣盯着,这套等比例复刻孟慎廷的建模,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做好的,过去那段日子,明明她不是痛苦就是忙碌,怎么还会找出时间,把他勾画得这么细致,这么搅动情绪。 男人一张脸冷峻深邃,他今天在她屏幕上脱下了西装,穿衬衫系领带,皮质袖箍束缚住肌理蓬勃的上臂,鼻梁上架金丝眼镜,神情还远远不够逼真。 他只是静的,深的望着她,在音响里发出她用曾经那么多的语音消息合成的声音。 他问:“昭昭,今天有成功忘掉我吗。” 第一次听到虚拟的人按照她设定的指令问出这句话时,她毫无章法地去捂屏幕,扣音响,关电脑,慌不择路,但现在,她可以迎着他,轻轻地摇一摇头:“孟停,我没有。” 算起来,从分别的那个凌晨到现在,过去十八天了,她听到他说再会,整个人浑噩,头重脚轻地进入那套从没踏足过的新房子里,找到卧室,清空头脑掐断心神,强迫自己倒头就睡,她也的确睡过去了,像在梦里过完了半生,临睁眼时他的脸还在面前,手抚着她的头说,那就忘掉我吧,轻松地活。 她哭醒,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到手机上收到了他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 他说:“东西都在门外,我不打搅了。” 她推门出去,看到整整齐齐的几只大行李箱,属于她的,留在青檀苑家里的,一样不少都在里面,包括她的证件,和恢复了网络的电脑,以及一把车钥匙,他送的衣服也装得很满,只拿了秋冬装。 她想,或许他的意思,是他也在斩断,等到来年春天,她就会彻底与他无关了,他也不必再揪心她的寒暖。 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完全回到正轨,正常地独自入睡,独自醒来,做早饭或是出去吃,有时来不及,就忘了饿,一整天也不记得要吃几口东西,她拼命工作,用绝对的纷忙填补正在变空洞的自己。 唯一跟过去不同的,就是爸爸的案子已经公开,正式成立了专案组,由于某人提供的紧要证据,清白基本可以认定,但爸爸身份太敏感,短时间不能自由行动,由警方全面照管,沈执受了处分,但因为对案情最了解,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由他主持调查,她作为案件的密切相关人,去谈过几次话,后面的事她无法再干涉,只能等待结果。 她很少回到那套面积过大的房子,基本长在了工作室,晚上在休息室的小床上蜷缩,才有一些安全感。 她本该放松,本该称心,她现在拥有的,比起曾经好上太多,她正在过着想象中最理想的生活,可仍旧不一样了。 孟慎廷看似不在,又无处不在,她的日常里已经全数剜掉了他的影子,遮盖了他的痕迹,偏偏他无形的存在感根本抹除不掉。 有合作商开始主动上门了,没有人再伸手干涉,元颂又开始无所顾忌地凑近,不再害怕地收敛,那束如影随形的目光消失,没人无时无刻盯紧她,没人从天而降,没人在意她与人交往,跟谁亲密,她走到哪里都轻飘飘,仿佛失去重量。 她试过验证,试着跟合作商握手拥抱,跟工作室的男男女女打成一片,去吃饭去玩闹,试着让新来的清纯小男生明目张胆接近她,他确确实实隐匿一空,与她切断所有联系,他不曾出现,不曾多给她一丝干涉。 她理不清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开始坚持拍摄工作室vlog,每天发到各个社交平台的官方账号上,记录工作片段,她主动出镜,在拍摄到她时,她把一整天所有能拿出来的笑容和积极都摆到脸上,看起来没人比她更松弛,更开心。 为了堂而皇之向他证明,分开后自己过得非常好,她没走错,还是为了告诉他,她还好,无需担心? 她不知道,只知道一条条视频发出去,她相关的词条频频挂上热门,像石块投入深海,毫无波澜。 孟慎廷如她所愿,从她的生命里抽离。 她呢,她有如放归自然的笼中鸟,竟然频频盘旋回头,去看脚腕上断掉的锁链。 大半个月,孟慎廷没有出席过任何公开场合,她只在财经新闻上看过两次他的名字,那场浮华大梦彻底醒来,她像与他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从未相识过。 梁昭夕抬手关了电脑屏幕,手背挡着眼呼出几口气,摆出一个自然的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 大家都在二楼,一楼很静,路上空无一人,梁昭夕手按在茶水间的门把上时,宋清麦一本正经的声音倏然从里面传来:“哎,别装傻,我看见你偷拍昭夕了,什么意思,跟我直说,是不是那位让你拍的。” 梁昭夕手一紧,烫到似的收回去。 元颂随即无辜地拖长音:“真不是,要是的话就好了,那我还能猜出一点他的意思,但他只在小舅妈回来当天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以后随她的心意,之后就没消息了,我拍照,是为了不时之需,万一他哪天想看,我这不是还有存货。” 宋清麦急得满地乱走:“他真不管了?” “我哪知道,”元颂唉声叹气,“我小舅舅本来就说一不二,谁能窥测他心意,他根本不从我这里获取任何信息,再说他工作狂,这半个多月北美欧洲港澳不停,人根本就没在国内,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不过我听说……” 他嗓子低下去:“听说他上周在澳门谈并购,深夜突发胃出血,他身边人嘴都严得很,我别的打听不出来,后续也不清楚了。” 梁昭夕靠在门外,细细的脊梁压着坚硬门框,手猛地捏在杯子上,指尖煞白。 宋清麦愁苦地“啊”了声:“我天,他那样的人,怎么受得了的,可是昭夕状况也不好,整天废寝忘食工作,一天吃不上两顿饭,我看她已经要营养不良了,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完全一编程机器,她以为分开能解决问题,实际也没那么乐观,她就是……” 第68章 分手的消息一夜间如火如荼。 各社交平台刷屏, 点进去就是相关的话题,一众营销号如同过年,情感娱乐甚至商业财经博主都在激情发言,条条六七位数的点赞。 在孟慎廷毫不避讳地公开表态后, 任谁都看得出他对前任不设底线的回护, 舆论鼎沸,风向彻底改变, 那些对梁昭夕的讥讽耻笑转眼消失, 体量大的嘴欠博主都在排着队出镜道歉,全网清一色只剩对梁小姐的崇拜,请她开直播出教程, 怎么样钓到的孟先生,让当空冷月为她折腰,执迷不悟到这个程度。 梁昭夕怪自己手指翻得太慢, 让这些锥心的声音一句句挤进耳朵。 她撑着额头, 再次快速地乱划屏幕, 想回避,想一股脑都略过去, 但中间陡然传出的一道熟悉嗓音,低沉说“我心甘情愿”,她动作一僵, 眼神忍不住落到画面上。 围在车窗边的那些媒体, 当时拍到了短暂的视频,孟先生在镜头下五官深邃明晰, 气势慑人,她一直没勇气细看,可现在他扑面而来, 凛冽目光穿透摄像机,直直钩住藏到屏幕后面的她。 梁昭夕跟视频里的孟慎廷对视,指尖触摸他的脸。 十几天过去,他满身凌厉,消瘦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些,眼尾有淤沉的血丝,可能掩饰过,她却看得过份清楚。 她很长时间没这么近地描摹过他,隔着长街转瞬即逝的那几秒钟相见,她什么都来不及…… 屏幕上的孟慎廷,每束目光都在审视她,洞察她,剥光她。 梁昭夕底气虚软地倒扣住手机,趴到工作台上,兀自笑了声,摇摇头。 没有来不及,是她没勇气,更没立场直面他,临阵选择逃开了。 否则她大可以冲过去,推开媒体走到他车边,又怎么会言听计从,浑身麻痹地跟着他的人转身离开现场,被送回所谓的家,关上门背靠着墙坐到地上,搂住腿埋下头,就那样昏沉地睡了半晚。 她想试着保护他一次,可弄巧成拙,让他更加风口浪尖。 等再醒来,舆论天翻地覆,连工作室的气氛也跟着严峻,上百双眼睛小心翼翼瞅着她,她装作不受影响,照常开晨会,在会上坦诚说,不用担心,资金照旧,孟先生不会撤资,这也是她着急推进度的原因,她想快点给她的投资商盈利,已经欠了情,总不能再欠钱。 会场一片沉默,最后是元颂作为代表,看着她小声说:“梁总,我们担心的是你。” 她觉得很奇怪,她明明哪里都很好,专注工作心无旁骛,状态也没异常,情绪平静精神稳定,除了吃的少点,别的一切顺遂,怎么全工作室的人,都在明里暗里像看个病人一样忧心她。 分手嘛,是她一心盼望的,她从不后悔,她轻松自在得很。 为了证明,她更努力地燃烧精力,没日没夜工作,到今天,她坚持了三天,心血像被用完了,才终于做好心理建设,去刷网上的言论,看他的视频。 梁昭夕抿抿唇,又把手机翻过来,想再多看孟慎廷几眼,怎么真人能比建模优越那么多,她手指蹭蹭他鼻梁,不小心点开旁边的评论区,大段高点赞的文字赫然入目。 “我对着画面已经无语一小时,资本家帅成这样真的合理吗,难怪以前不露面,怕垂涎的太多吧,我看梁小姐当时纯粹是色欲熏心,一眼看上人家小叔叔了,才找借口去钓的。” “所以说,中式财阀掌权人,比建模还夸张的脸,身高一米九,这什么女的不疯了往上扑,据我所知哈,以前那些豪门千金女明星们根本不敢打孟董主意,觉得他无欲无求,这下好了,梁小姐一折腾,全世界都知道孟董可以被攻略。” “我在这发誓,孟先生一个月内必有新欢,现在数不清多少大小姐都蠢蠢欲动了,门当户对联姻不比被挥霍感情强,等着瞧吧,他不换女人,我直播裸奔,回复的每人转五万。” 梁昭夕又把手机转过去重重摁到桌面上,闭眼咬唇,空气凝了稍许,她迅速把这些社交平台都卸载删掉,挖空心绪,出门去吃饭。 刚走出写字楼,深冬午后的阳光就拂下来,她被刺得眯起眼,手遮在额上。 这三天她都留在工作室里,吃住忙连楼都不下,这还是第一次出来。 她拉起围巾,往前走了几步,低着头正准备过马路时,某种极度熟稔,强烈到刺骨的被注视感骤然降临,越过人潮,钉在她身上,准确地攥住她心脏。 她猛的止步,胸口久违的被撞到鼓胀发麻,她站在绿灯下来往交错的影子里,用力吸了几口气,才循着感觉转过头,后面人群熙攘,看遍了也没有孟慎廷的身影。 那种被凝望,被笼罩的紧箍感,也像一场极短的错觉,只是她心智薄弱的臆想。 梁昭夕站了几轮红绿灯,都在证实是她多虑,她捏捏手心,继续过马路,坐在临街的餐厅窗边吃饭时,遇到了同一栋写字楼上层的邻居,一家传媒公司的老板,人很年轻英俊,对方热情跟她打招呼,午餐高峰期没有空桌,于是很自然地坐到她对面。 第69章 梁昭夕还要怎么继续, 她听觉被身后人严丝合缝地占满,机械地看着对面的爱慕者嘴唇开合,根本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紧到发白,后颈被冰凉的掌心覆盖, 过电似的深深窜着麻。 她快承担不住这种压迫感和情绪的跌宕, 嗓子干痒地收束着,不能腿软, 不能转头, 背后像无尽的深涧在吸纳她缠裹她,她仍要控制住别失态,尽可能冷静地对着走廊里说:“我只是来还投影仪的, 没其他事,东西送到,我就先走了。” 年轻的传媒公司老板显然看出她神色反常, 朝她更近了一步, 低下头关切问:“我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吧,如果不舒服, 我现在可以陪你去医院。” 梁昭夕反射性倒退,但后方巍然站立的人纹丝不动,仿佛铜墙铁壁截断她, 她想停住已经晚了, 轻颤的后背实打实撞上那片坚硬胸膛,他手又掌握着她, 两幅身体磁石一样吸附黏合,似贴非贴,似抱非抱。 她僵直地定在那里, 纤瘦轮廓完全陷入他悍然身影的笼罩中,被四面八方围拢。 他身上压抑的进攻性太重,梁昭夕心口如闷雷,她生怕别人发现端倪,急忙提高音量,制止对方再向她靠近:“不用了,我不需要帮忙,还有——” 她看似站稳,实际犹如靠进男人怀里,绷得浑身直抖,抢着话说:“——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这里,我还要忙,不多说了,以后再聊。” 梁昭夕话音落下,也顾不上对方什么反应,迅速抬手,把安全通道的门砰一声关上,五指用力拽着门把,以防再被拉开。 走廊的光照消失,步梯间立刻掉进一片昏昧,空气粘稠地悬浮,交错的紧促呼吸声正在无限放大。 她敏感的耳朵一痒,听到孟慎廷满含沙砾的声音从上方降下:“还有以后?怎么不在我面前一次聊够了。” 梁昭夕无意识地抠着金属把手,他贲张的气息无孔不入,搅得她鼻子莫名发酸,不可言说的慌张和委屈交杂着汹涌上来。 好久没有离得这么近了。 她垂着睫,往前挪动脚步,跟他拉开空隙,额头几乎抵到门板上,闷声喃喃:“我们分手很多天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昏暗的楼梯间转角,实在不配孟先生。” “那什么才配我,”孟慎廷一字字反问,语气难辨,“路口转角没人的墙边,车窗深色玻璃的后面,学校林荫路遮蔽的树旁,校庆典礼没有光的舞台下面?比这个拐角又好到哪里?这些年我干过的还少吗,怎么不配。” 他说一句,梁昭夕胸口就揪紧一分,她背挺不住微微弯下去,用力咬唇,唯恐泄露心情地跟他争:“可是你说的给我自由,干嘛又管我和谁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不是吗,无论我——” 孟慎廷指节一拢,她颈后脆弱的神经猛划过一片酥麻,她咽下难忍的气音,没说完的话不得不中止。 他声线沉冷得迫人:“自由?给你自由,是让你活得好,从害你痛苦的挣扎囚困里解脱出来,过得轻松给我看,你呢,你这么多天都在做什么?” 梁昭夕茫然地睁大眼,她不是在照他说的这些生活吗。 孟慎廷把她往后扯,她脚步凌乱,跌进他臂弯边缘。 他声声冰凉,几近讯问:“你跟我要自由,结果就是把自己关在这两层楼里,不出门不见光,手机关机,二十四小时失联,吃饭喝水都做不到及时,以工作的名义自我封闭,每天故意精心打扮出镜几分钟,装成如鱼得水的样子,镜头之后,你比我更像一台机器,梁昭夕,你说这样是过得好?你在欺哄谁,我吗?” 梁昭夕眼窝陡然一热。 孟慎廷低哑地放慢语速:“我不能一次一次,总是被你骗。” 梁昭夕不想弱势,极力捂着被掀开的事实,虚张声势地否认,甚至忍不住要痛恨他把她全都看透,更痛恨自己做得不够周全,被他这样一览无余:“我没有,我想要过的日子的就是随心所欲泡在工作里,我一心只想做出成绩,想赚到钱有错吗,出门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赚钱给你的投资商,来弥补你认为亏欠的?我需要吗?” 他截断她话,咄咄逼人,“我真正需要什么你不清楚?我需要你爱我,或是你让我别反悔分开的决定,你已经选了后者,难道现在做不到吗?” 他这话杀伤力太强,直穿心脏,梁昭夕全身血管凝住,随即山呼海啸,奔流向头顶。 “别让我反悔,”孟慎廷重复,颈边急重的脉跳不能平稳,他缓慢喘息,低头,下颌刮过她头发,“也别让我再看到你闷在这里强颜欢笑,如果你这么为难自己是因为我,我连远远看你的眼神都会干扰到你,逼你躲起来,那我收回,停止越界,你也立刻从你垒好的壳里走出去,给我做一个你渴望成为的,轻松自在的人。” 她藏起来,彻底隔绝他的一切,他既然割舍,既然这幅千疮百孔的身骨还可以强撑,他就能够忍痛,但他不能容忍她逃出一个牢笼,再闷头走进另一个,把自己越缩越小,小到什么人都有胆子垂涎她,往她跟前凑。 梁昭夕拼命遏制了,还是被满腔的酸涩席卷。 她跟他分开后,还要被他这样强硬地撕开伪装,拽出囹圄,她当一个鸵鸟不好吗,埋起头,用愚蠢幼稚的方式自我偿还,偏偏要拆穿她的无用功,推她回到真实世界。 他干嘛还要管她,随便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装出来的好,重要吗,她这么软弱又无情,他怎么还来看她,不赶紧把她彻底丢掉。 梁昭夕想点头,想答应,但脖颈和唇舌都不听使唤,冻结在这扇灰蒙蒙的门前。 孟慎廷的手向前,从她后颈划过长发和脸颊,若有若无抚上她尖俏的下巴,他把她脸扭过来,低声问:“三十二天了,不转过身看看我吗。” 梁昭夕几不可闻地吞咽,她睫毛不停扑簌,在他控制下一点点回转,抬头去望他。 太暗了,上下层渗过来的光那么稀薄,他高大身形又背对着微弱的亮度,她目光颤巍巍对上他,什么都没看清,只见到他淡色敛住的唇,他垂眸注视她,手掌忽然换了方向,蒙上她眼睛,她视野只剩大片漆黑。 他叫停:“够了,别看了。” 孟慎廷遮住她,她睫毛尖在抖动着蹭他旧伤斑驳的掌心,他喉结几次深深滚动,再继续对视,再这么近在咫尺地盯着她,他必定失控,还怎么走。 步梯间寂静到空白,梁昭夕被捂着眼,背靠着门框,胸腔里海啸扑打。 孟慎廷略微俯身,半阖眼,唇轻颤着压上自己手背,隔着一只手掌,无人知晓地去吻他,他拧眉呼吸,沉沉低喃,仿佛威胁:“梁小姐,别再乱来,否则像我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会收回答应过你的话。” 他直起背,滞涩地呼吸,手背上青色筋脉突显,他果断把她转过去,让她像之前不愿面对他时一样脸朝着门板,不要看他。 梁昭夕指甲掐着自己,没说话也没做出反应,她耳边都是燥乱的血流声,嗡嗡听不真切,等终于静下少许时,幽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一场毫无准备,突然陷入又突然醒来的梦,让她鬓角汗湿,俯身撑着膝盖缓了许久,才双脚酸软地慢慢走下楼。 刚回到工作室,还没走的宋清麦就探头出来,惊奇问:“昭夕,去好久啊,不过你动作也太快了,前脚去还投影仪,后脚就给咱们自己添了这么多台新的?刚才送来时候我都吓到了,一个房间装一台,还是这么奢侈的款,太破费了吧。” 梁昭夕这才看见大厅里堆放的十几个包装箱,单价三十万的投影仪不要钱一样摆了一地。 她闭了闭眼,小声说:“……投资商看不惯我穷,找别人借东西,算是……警告和惩戒,留一个吧,其他退掉,他的钱不能挥霍。” 当天晚上,梁昭夕没有继续住在工作室,她听话地收拾东西走出写字楼,裹着大衣和围巾跑进薄薄雪雾里,才发现原来深冬将近年关,天已经这么冷了。 晚上街边人少,她仗着全副武装没人认识,仰头对着漫天的碎雪,敞开嗓子啊啊地喊了两声,试图把胸口堵成死结的情绪挥散出去。 她不想坐车,就沿着路一直走,走到学生时代常吃的小店,坐下吃一碗滚热的馄饨,再像什么都不懂,一心读书的那些岁月一样,买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努力满心欢喜地往家跑。 路上不再有那种凝眸的注目,不管她做什么傻事,怎么跑跳瞎折腾,她环顾四周,也没人再远远望她,把她以视线套牢。 他言而有信,她的世界像在这一刻才撤掉弥天密网,涌进没有孟慎廷的空气。 她放空,什么都不想,把自己丢回最单纯原始的那些时光里,做一个没有过跌宕爱恨的平凡人。 梁昭夕没回那套空旷的昂贵公寓,回了她熟悉的出租房,就当做还活在过去,她开始按时吃饭睡觉,自己下厨,在阳台种花。 只是这房子实在太小了,小到另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两天的痕迹那么深,深得要花上很大力气,才能勉强压住他层层叠叠的影子。 春节的假期是从除夕当天开始,但工作室提前三天就正式放了假,宋清麦舍不得走,死活要拉梁昭夕去她家过年,她温柔拒绝,举手保证,她一个人也可以把年过好的。 反正小的时候,爸妈没怎么陪过她,大了之后,舅舅一家人亲热,她永远隔绝在外,在学校人人有家,就她没有,她二十几年都是孤身一个,应该习惯了。 梁昭夕独自一个人工作到了除夕当天,午后一过,大楼里完全空了,她也准备正式锁门离开时,意外接到沈执的电话。 第70章 十八年,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有七八成时光都与他密密地缝合,不管她知晓多少,这些都切实存在, 早就扎根生长在她无知无觉的过去, 跟随她岁岁年年。 想撕开,剥脱得彼此毫无瓜葛, 哪里有那么简单, 几句决绝的话,一声分手,根本无法推开他, 她的感情,身体,意志, 也都无法推开他。 她竖起了无数屏障, 坚持远离他, 自我洗脑没有多么爱,分了, 回归平静,不听不看,等彼此遗忘, 才是对他最好的结果。 然而到现在, 她才揭开了那层始终罩在眼前的纱,拂掉了掩盖心底的雾气, 真正看清她自己。 原来她一直以来的果断,都是建立在无比笃定他深爱她的基础上,下意识确信她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去踟蹰自省, 慢慢选择,他会永远伫立不动,任她原地打转,直到发现他身边出现别人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一柄重锤,迎面打碎她的虚伪。 她没那么潇洒坚决,她在意,不能心平气和,她一边说拒绝,要独立,从此两不相干,一边滋生着可耻的占有欲,暗暗紧攥着他的爱意。 她怎么可以这么坏。 连分开这件事本身,她都在理所当然消磨着他的溺爱纵容,不敢说出一句“我其实只是装腔作势,自欺欺人,我分手,是想斩断曾经犯错的梁昭夕,把伤害翻篇,我想某一天,我可以把自己重塑重来的那天,你再跟我从头开始。” 梁昭夕对自身的怨愤在这场泼天暴雪里达到顶峰,情绪千回百转之后,发现她竟然还在为孟慎廷新欢的事委屈难受,她就更生气,眼泪擦不净,冰冷地冻在腮边,脑中又烫又乱,好听的话一个字也讲不出口。 她察觉到体温正在不对,感官上像掉进火海,头脑也在渐渐不受支配,只是凭着本能,要当面问一个肯定答案:“……孟先生,你没有新女友吗。” 孟慎廷手指深入她发间,胸膛起落几次,对她的问题有怒有伤:“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我感情匮乏,爱人艰难,一生只能有一次,一个人。” 梁昭夕蹙着眉心,喃喃陈述:“你刚才说春阙,是给我准备的。” “是,”他斩钉截铁,“我知道你不想听,负担重,对我从没有过结婚的念头,每天只考虑怎么分,怎么逃,那时告诉你,你会以为我是疯子,所以我没提起,我想在你面前多做几天正常人。” 她唇瓣干涩,快要粘合在一起,认真地刨根究底:“新闻里,你车上还有一条新娘礼服。” 孟慎廷反问:“不可以吗,我熟知你的尺寸,定好了挂在婚房里,犯了哪条戒?我连看一看也不被允许?梁小姐,你可以阻止我靠近,还要阻止我做梦吗。” 梁昭夕问不出声了,头更晕沉,口齿鼻腔都在火辣辣的升温,她眼前有点不太清晰,看到身上还披着孟慎廷的大衣,这种极端天气,他只剩一件高领针织肯定不行。 她手指发虚,把大衣往下扯,却挂在肩上拽不掉。 孟慎廷面色森然,眼里涨上痛楚,她对着沈执的外衣,就乖乖等着自愿接受,换成他的,一刻也不想多碰地要脱下来,这么恨他,这么排斥他。 他抓住两边衣领,不容抵抗地把她包在里面:“大雪和低温也抵不过你对我的厌恶?他的能披,我的就不能?” 梁昭夕思绪浑浊地摇头,有些答非所问:“孟慎廷,我不想要你付出了,我受得够多了。” 她这段时间瘦了一圈,本来就纤薄的身体在大衣里更显得伶仃。 孟慎廷去握她肩膀,她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女孩子低下去的头,落满雪的发顶和结冰的颤抖睫毛,都在剜搅他心。 他拇指碰上她颈边,骤然被她皮肤透出的热量蜇到。 孟慎廷立刻探到她领口里,烘人的热度遮掩不住,他心脏猛的拧紧,俯身要把她抱起来。 梁昭夕的突发高烧向来急重,这种天气很容易引发,等感觉到不舒服,症状就突进很快,头昏发冷想哭不清醒的乱闹,她哪样也抵挡不了。 她不确定自己病了,只是站在原地,固执地盯着孟慎廷穿的衣服,偏要把大衣弄下来给他,红通通一双眼睛睁圆,小兽一样偏要跟他对着干。 孟慎廷知道不能拖,他肃穆敛唇,眼神沉郁,梁昭夕迷糊着也怕了一下,还是扬着下巴,硬是脱掉。 他由着她乱来,利落地把大衣重新穿上身,随即一秒也没耽误,把她面对面往起一抱,掌心稳稳托住她臀,控着她双腿搭在腰后,把她严密地固定到胸前。 他单手合拢宽松的大衣,把她整个人罩进怀里,像对待没几斤重的小孩子。 梁昭夕挣动着想要抗议,他把她一压,用震颤的心口捂住她嘴,无视这条街上另外两个躲远的人,抬步踩进没过脚腕的深雪里,搂着烧到浑噩的人朝最近的出租房走。 大雪封路,交通困难,附近的医院隔四五个路口,赶过去太晚了,回家才能最快速度用药,他怕她冬天生病,搬过去的那两天,给她备了退烧针。 雪越来越厚,梁昭夕烧得意识不清,蜷缩地伏在男人胸口,冻结的眼泪化开,她没有理智可言,弄不清为什么要哭,只觉得飘了许久突然掉回了她的巢里。 孟慎廷双腿越过不断加深的积雪,逐渐感受到千万根针刺的麻痹胀痛,他稳固托住她,把她裹得密不透风。 她嗓子里沙沙的哼出声,他略微拨开衣襟,露出她少许头发,低头去吻。 雪飘摇着往下掉,几百米路程,覆盖他满头满身,也落到她小小的那片长发,彼此白芒融成一体,也算相拥白头。 回到出租房,灯打开,孟慎廷微微眯眼,看清玄关摆着的食盒,崭新的一口没动。 他阖眸,弯下背把她放上沙发,大衣蒙到身上,转身熟稔地去找退烧针,但记忆不可能出错的地方,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孟慎廷眉心沟壑加重,他回到梁昭夕面前,指腹捏她脸:“退烧针在哪。” 梁昭夕涨红着脸,费力挑开一点眼帘,鼻音闷软地咕哝:“扔了,都扔了,家里不想留你的东西,看了就不舒服。” 就整个家里都会被他身影占满,就会不情愿地想起他,再到想他,不停想他。 可也没有扔,打包了寄回青檀苑的地址,是他不回家,是他没空收,不怪她,她不认。 孟慎廷垂眸看她,瞳仁上罩着的那层冷静崩出犹如枪击的裂纹,他没说话,反身拿来客厅的药箱,倒了温水,把她适用的退烧药抠出两粒,送到她唇边,低低说:“先把药吃了,烧得厉害,去医院来不及。” 梁昭夕被高烧占领,一点清明也谈不上了,她迷蒙望着孟慎廷,红透的桃花眼里包满水,委屈地抱住自己,不肯配合:“不吃,你说过我再发烧,就没人在小公园等我了,那干嘛还带我回家!” 孟慎廷喉间紧涩,沉下声:“昭昭,乖点。” “我不是昭昭,我是梁小姐!”梁昭夕对抗地抬着瘦白下巴,薄薄皮肤涌着过度的血色,“梁小姐不好过,梁小姐新年不快乐,就不想听你的——” 她目光迷离,从他大衣里拱出来,烧得热了,开始无意识地解着身上衣服,扯掉外套,再脱里面的针织裙,几乎快到内衣,她双脚白生生赤裸着,踩到地板上乱走。 孟慎廷一言不发,直接把药含进自己口中,拎起她双脚离地,在她挣扎时,把她按进臂弯里,捏着下颌迫使她张口,俯身吻上去,把舌尖尚未融化的药强硬喂进她嘴里。 交换时,苦味蔓延,他喉结吞咽,她眼角激得沁出水珠,又被他凶厉而短暂的交缠冲刷。 算是吻吗,孟慎廷不知道,太快了,快到喂了药就撕开相贴的身体。 他拢着她背把人扛起来,送进卧室床上,端温水给她擦脸降温。 梁昭夕耳中嗡鸣,迷惘地推拒他,把水打翻,淋湿他胸口,她撑起身,执拗地凝视他:“水好热,我不喜欢。” 孟慎廷摸着她头,把她沾到的水迹擦干,沉默地去找酒精,医药箱里的空了,厨房还有他给她烧菜用过的高度白酒,他握着酒瓶,倒进掌心捂热,不由分说地揉她滚烫手心。 梁昭夕闹脾气地抗议:“太凉了,我不喜欢!不喜欢这个房间出现孟慎廷的影子,不喜欢孟慎廷在我的地方留下那么多印记——” 她哽咽出来,闷住的鼻腔里酸涩得要命,推打他冷硬的肩膀,失去章法,没有顾忌地放纵说:“我讨厌你,你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准许,你连分手也是骗我的,你说了放手又来看我,你说了不越界又无处不在,你把我……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孟慎廷迎着她的抗拒往前,把她点燃的身体死死抱住,箍紧,扣着她后脑压进颈窝。 她狠狠咬他,神经像是在高温里扭转到反面,宣泄地声嘶力竭:“你总是激起我的阴暗面,让我恶劣,让我自私,让我不可理喻,我宁可从小到大自生自灭,也不想这么——” 这么什么,她咬得他渗血,满口甜腥气,堵着不肯说。 孟慎廷掌着她脆弱的蝴蝶骨,按她用力,偏头露出颈边,让她咬得更重。 他懂。 无非是这么压抑,这么束缚,这么身不由己。 梁昭夕嘴唇上沾了湿润的红色,显得灿烂靡艳。 她张了张口。 ……这么想他,身上每一处,在他贴近时都在鼓动叫嚣,诉说可耻的想念,她想压下去,反倒泛滥。 梁昭夕药效涌上,力气卸下,缩成小巧的一团,她替身体抵抗这些酸软,揪着他衣角,恍惚地要求:“不要你,别亲我,不要碰,不让你靠近,离我远一点——” 第71章 窗帘半掩, 外面属于新年的月色和雪光互相映照,彻夜不息,老旧小区偶尔惊起三五声烟花爆竹,一直持续到天边隐约泛亮。 窗口透进薄薄光线时, 梁昭夕起伏不定的体温彻底落下去, 恢复平稳,一直拧紧的眉心也不知不觉展开, 炙热鼻息逐渐温缓。 好像长久压在她背上的重负在一场高烧和尽情发泄里悄悄瓦解掉, 她终于撕开了自己的遮羞布,看清曲折的内心,慢吞吞喘过了肝肠寸断的那口气。 她酸软地扭了扭身, 觉得热了,无意识挣开被子,主动蹭着身旁微凉的身体, 刚一碰触, 就舒服地轻声哼了哼, 本能地贴紧黏住,朝他怀抱和肩窝里钻, 脸颊柔软地拱着他。 孟慎廷半敛的眼帘清醒掀开,把睡梦中不安分的人全然收进臂弯里,手指梳理她汗湿凌乱的长发, 别到耳后, 探了探她颈边和额头的温度,确定不烧了, 他才微微弓起背,没发出任何声息,不留缝隙地把她用力抱牢。 他怕惊醒了她, 怕连这一瞬的亲密也转瞬即逝,她会立刻露出惊惶抗拒的表情。 孟慎廷动作轻,梁昭夕睡得也够沉,她神智陷在黑洞里,身体却仿佛有独立的意识,在被他搂紧之后,她无形中得到某种鼓励,还嫌不够,手脚并用地攀到他身上,干渴了许久才找到水源般,唇深深埋他下颌脖颈,反复摩擦出贪恋的温度,病怏怏的小动物一样寻求着避风港。 这种虚假短暂的幸福会让人上瘾得失去理智,孟慎廷阖眸,抓住她腰上的被子,不直接碰她皮肉,强迫冷静。 过了半晌,他抬了抬头,把怀里蹭了一会儿就莫名乖下来的人松开,放到枕头上,独自起身下床。 天色更亮了些,雪已经停了,外面大片苍冷的银白。 孟慎廷把窗帘拉严,走出卧室带上门,外面走廊里放着早就送来的食材,他挑出今早要做给她的,其余整齐收进空荡荡的冰箱,按小女孩平常的食量,够她用几天。 孟慎廷自嘲地扬了下唇边,够不够又怎样,她可能转头就发脾气扔掉了。 他进厨房,挽起袖口利落地准备早餐,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发出震动,是钧叔的电话,他目光沉了沉,掠过右上角的时间,离定下的出发还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耳机里,崔良钧肃然说:“少东家,我该说新年快乐,但实在抱歉,我没那个心思了,您确定还按原计划做吗,可不可以再慎重一点?” 孟慎廷没有多余波动,慢条斯理搅动着碗中的蛋液:“够慎重了。” 崔良钧吸了口气,语气尽量平稳:“目前警方给出的答复,和我们掌握的情况,的确都跟您猜测的一样,陈松明之前多半逃出过沪市,但没出境,辗转又回来了,溜着警方到处跑,耗费不少警力也没逮住他,他老奸巨猾,犯罪能力和反侦查能力都没得说,现在应该就在港口附近等待登船,只看您今天会不会如期到场。” 他忍不住了,露出急切:“我知道您想尽快逼他露面,让他归案,可是要以身犯险,拿自己做诱饵,是不是风险太大了,他这个时候穷途末路,不甘心服输,根本就是要拉人一起死。” 孟慎廷将搅匀的鸡蛋倒入锅中,漆黑眼瞳平静盯着腾起的热气,似乎谈的不是与他攸关的生死安危。 他森然低声:“陈松明做过的那些事,无论隔多少年,都够他枪毙几次了,案子一掀开,他就没有活路,常规手段抓他不容易,后面如果他找到机会逃出国外,更大海捞针,趁他对我恨意最重,压过了求生欲望的时候,我必须了断他。” 崔良钧迫切道:“您也知道他没命活,他一个穷途末路的通缉犯,就算有警方配合,您怎么保证不会出事,在那种人面前能全身而退?” 孟慎廷面无表情,很淡地反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保证全身而退。” 崔良钧愕然愣住。 煎蛋金黄,只是三明治的一层,孟慎廷修长五指整洁素白,继续处理带血的牛肉。 以前昭昭很爱吃这些,五六层夹在一起她才开心,欢喜雀跃地用手捏着,献宝似的递到他嘴边,撒娇要孟停尝尝,但那时孟停要故作冷淡傲倨,满心魔障不能泄露分毫,如今只有求不得。 他切好牛肉时,旁边持续通话着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通知栏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孟慎廷瞳色更深几分,他划开,点进详情,信息里没有文字,只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没放大前,他就看到其中一个是最熟悉的头像,等到整张图放到全屏,那几行对话就无可回避地闯入眼帘。 图上没有半分拼接修改过的痕迹,是真实的原图,时间显示昨天,除夕的下午。 ——“沈执哥,都春节了,陈松明还没有消息吗,抓捕这么难?” ——“没办法,最近大案要案太多,能分出的警力实在有限,我们在尽全力了,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其他的我都不在意,我只想让爸爸快点清白。” ——“会有办法的。” ——“最好的办法不是就摆在那吗?他最恨的人是孟慎廷,让孟慎廷出面去做诱饵,把他引出来不就行了,为了我,他什么都会做的。” ——“不怕他出事?” ——“出事?那不是更好吗,我求之不得。” “少东家?您还在听吗?”钧叔焦心的声音在孟慎廷耳边从隐隐嗡鸣的空白到突然放大,“您是什么意思,是预料了这趟航程会有危险,从最开始就抱着玩命的态度去的?!” 来不及卷走的残留烟雾覆盖孟慎廷眼睛,他缓缓眨动一下,把煎坏的牛肉夹出扔掉,换一块新的,注视着鲜红的血在滚油中凝固暗沉。 他轻微蹙着眉,昨晚她字字控诉的委屈哭声和截图里的几句话互相咬合,彼此作证,她的厌憎摆在明面上,他的过去对她而言只是更沉重的负累,她迫不及待分割抽离,是他总不信,总不准。 很久以前,她出现在他生命里之前,他的自毁倾向强烈到占满脑海,一切行为都在扭曲极端,后来多了一个她要庇护要负责,他渐渐有了明亮和希冀,没想过这么多年后,那种几乎要忘记的感受还会变本加厉的卷土重来。 钧叔等不到他回应,追着问:“事关安全,您再重新考虑考虑好吗,如果真的有闪失,集团怎么办,梁小姐怎么办!” “原本就不必考虑,现在更不必了,”孟慎廷笑了声,“集团里多少人做梦想坐我的位置,我在,他们卑躬屈膝,我不在,自然有人头破血流的上位,而梁小姐——” 他将牛肉放进三明治,按她喜欢的口味叠好切开,放进保温盒,再一抬眸时,才露出眼尾一夜未眠的暗红。 他气息深沉:“我能给的,都给她留下了,最后可以给的就是平安,她只要平安,这一生就没有忧愁,如果我真有什么事,那也证明她的运气够好,终于可以摆脱我了。” 孟慎廷不再给钧叔多谈的机会,毫无转圜余地说:“车一小时后到楼下,原定时间出发,没有变动。” 崔良钧明白没可能了,叹气问:“那您离开京市这些天,需要关注梁小姐的日程吗。” 他静静说:“保护她,她有需要随时应答她,不要监控她,她没有危险,就不用报我。” 孟慎廷挂断电话,亲手准备好丰盛早餐放上餐桌,注视着紧闭的卧室门片刻,再看墙上钟表,分秒流逝,距离从这里离开剩不了多久了。 天亮前他叫人送来了退烧针,给她补过一针,里面有镇定安神的成分,能让她好好睡到中午再醒。 这段时间,她为了回避他,多么辛苦。 他终究抬步走过去,再次推开门。 梁昭夕迷糊着醒来了几分钟,眼皮始终是沉的,拼命去挑,也看不清周围,被磅礴的困意压着。 她浑身软腻,缩在被子里,手在身旁胡乱地摸,摸不到想要的体温,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无故惊醒,只是要命的冲动如鲠在喉,在她意识回笼的那个片刻里,满脑子都是她昨晚发烧时自保式的说谎,大吵大喊对孟慎廷说的那些反话。 讨厌他,是讨厌他用偏狂感情把她改造,成了如今舍不下他的梁昭夕。 不想家里有他的影子,是她心绪日日夜夜被他留下的虚影攻占。 不要你,是想要你。 别亲我,是那个喂药的吻让我难过失态。 离我远点,是我其实那么需求你的靠近,而我为此难以启齿。 梁昭夕脑子里走马观花一样闪过无数念头,想鼓起这一生最大的勇气,面对面承认给他听,但唇无力地张了张,艰难维持的理智在药效和虚弱下很快就倒塌,她再次卷着被子,抵抗不了地昏昏睡着。 门轻声一动,客厅的光照进一束,卧室很快恢复幽暗。 孟慎廷坐在床边,陷进枕头里的人睡得安稳,脸颊泛出血色的微红,密而长的睫毛在颤。 他伸手去碰,刮着她微凉的唇角,缓缓俯下身,仓促也细致在不为人知时覆上她湿润的嘴唇。 很淡,没有进攻没有辗转,只是如珠似宝的浅吻。 他嗓音几不可闻:“我运气向来很差,但昭昭的足够好,新年第一天,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再送你,唯独希望,这一次你能得偿所愿。” 第72章 梁昭夕醒过来时, 窗帘紧闭,房间昏暗,她手遮着眼睛,一时分不清几点钟。 她不自觉朝旁边靠, 身体在有意识地寻找谁, 一动起来才觉得,高烧带来的难受都已经烟消云散, 她软绵沉重的四肢找回了力气, 头脑也彻底清明。 梁昭夕故意装睡,蹭了会儿,确定床单冰凉, 满床只有她一个人,才蹙眉睁开眼,一看枕边的手机, 时间显示中午十一点多。 她瞳仁缩了缩, 没想到这么晚了, 马上起身,趿拉着拖鞋跑出卧室, 小房子一览无余,她一眼就发现餐桌上硕大的保温箱,过去掀开, 里面是种类众多的早餐, 不需要尝也知道出自谁的手。 梁昭夕端出一碗椰汁银耳羹摸了摸,他似乎很早就做好, 现在间隔几个小时,保温能力再强也只剩下一点余温,她被某人亲手做出来的味道勾引, 捧着喝了两口,鼻尖一酸,有点想哭。 她忍着情绪,边喝边跑遍各个房间,明知他不在,还是忍不住要亲自确定。 他真走了。 不像临时离开,房子里几乎什么痕迹都没给她留下,就像他从未出现过,如果不是她没忘,每段记忆都清晰深刻,她甚至要怀疑,昨晚是不是一场戳心的梦而已。 十分钟后,梁昭夕快速吃完早餐,走进卫生间低头洗脸,准备化妆出门,她开冷水,一次次捂在脸上,让自己无比冷静清醒。 够了。 她退缩软弱的实在够多了。 之前看不清自己,还能有理由去踟蹰纠结,尝试分离,对他转身,可现在,一切割舍他的手段都在宣告失效,她的心脏和身体发出那么激烈迫切的声音,拼命在摇醒她,把她从徒劳的逃避里拽出来,告诉她多么想念,多么留恋不舍。 他的情感沉重极端,她又正常到哪里去,彼此都是缺少被爱的孤独病患,只是他紧握不放,她总觉不配,他争夺她蜷缩,实际到头来,她心底真正贪念的,就是他倾注所有的爱。 分开根本不能自救,更不能救他,她跟他注定要纠缠厮磨,互相吞咬紧抱,她直面内心,她放不下,她想走回到他面前,无耻地问他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让她砍掉过去,以新的、赤诚坦白的梁昭夕,跟他重来。 梁昭夕关上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可她昨晚发着高烧口不对心,说了那么多决绝的话,孟停会不会真的失望动怒,不想再管她,才不等她醒过来就沉默离开的。 她抿唇,把微微泛白的脸颊拍红,一双桃花眼洗掉迷蒙,只有剔透的澄净。 没关系,她可以重新追他,这次没有算计,拿她这颗终于摊开的心做筹码,不知道他还肯不肯。 梁昭夕整理好,没有打孟慎廷的电话,直接出门叫车去春阙,她想好了,现在假期,他不忙公事,那不是在独居的地方,就是在孟家老宅,她一个一个试,总能找到他,有些话不能隔着手机,必须要当面跟他讲。 暴雪完全停了,天色放晴,但路况还是很差,交通阻塞,梁昭夕到春阙大门外的时候接近下午一点,安保远远看到她就要过来询问,她坦然走上前,把手指直接放到门禁的指纹感应上,果然开了。 这里是他跟她的婚房,在她一无所知时,已经拥有全部权限。 新闻里说过,孟先生住的是面积最大那套,她到处查过,记住了编号,没问任何人,凭着感觉往里走,直到走进最深最僻静的那栋门前,确认了号码,紧张地上去按门铃,可没有应答,她不安地一抬眸,眼睛扫过摄像头,门随即自动解锁。 梁昭夕呼吸停了停,攥住手指,无数准备好的话挤满喉咙,她涩然吞咽,渐渐觉得不对,在门口站了快一分钟,里面还是听不到声息。 她推门进去,陷入一片缺少光照的昏暗里,客厅落地窗的帘子基本闭合,灯也不会自动亮,她毫无准备,置身于一片压人窒息的凝滞中,而偏偏这种沉郁里还嵌着大片扎眼的色彩。 客厅的活动衣架上,沙发上,或悬挂或平铺,纯白大红的各式新娘礼服极其炫目,最正式的一件婚纱搭在沙发靠背,裙摆长长拖至地板,中央腰腹的位置,还残留着似是被人用力拥抱揉碾后的褶皱。 梁昭夕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误闯某个封闭的、荒芜又靡艳的禁地,她伸手扶住玄关柜,指尖不经意碰到一副眼镜,她本能地拿起来,目光还钉在那条婚纱上,她脚步不听使唤地朝它迈过去,走近了,才猛然看清沙发正对面的茶几上,端正摆放着很厚一叠文件。 起初她以为是公文,但这些文件的最上面,明晃晃压着一只黑色丝绒首饰盒。 她嗓子又胀又痒,手反复捏了捏,稳住力气,把盒盖打开,一枚新婚对戒赫然入目。 男款简洁,里面戒圈里刻着“昭昭’s”,女款钻石璀璨,同样位置,刻着“孟停’s”。 梁昭夕心脏越提越高,把盒子挪开,下面压着的纸张露出第一页,中央白纸黑字,清楚写着赠与协议。 她完全怔住,不知名的惶惑一把扼住她呼吸,手里拿的眼镜也滑落,她顾不上,急忙去翻内容,封面打开,首先入眼的就是上方名头,赠与人孟慎廷,受赠人梁昭夕。 再往后看,一条条数不清的房子,地产,车,船只,海外庄园岛屿,股权,现金账户,尽数归入她的名下,只要她简单在后面签上一个字,所有这些,没有保留地都给她。 梁昭夕跌坐在地板上,婚纱裙摆揉在她身下,她愕然又恐慌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某个瞬间像是错觉见到了孟慎廷俯身在这里,默然整理好一切,仰靠在沙发上,侧头抱住新娘裙的灰色虚影。 她汲取着稀薄的氧气,手胡乱一划,把掉地的眼镜又拨到面前。 客厅很暗,一点灿亮的光源就格外刺眼,她低头,看到光是从镜腿的开关上发出,才意识到这是一副未来游戏行业做梦都想实现的全息眼镜,她鬼使神差捡起来,慢慢给自己戴上。 她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闭着眼深喘几秒,逐渐睁开,她想象了无数画面,却没想到,有另一个微微发光的自己,正歪着头半蹲在面前。 梁昭夕镜片后的双眼睁大,眼眶酸胀发疼。 她看着对面的女孩子满脸俏皮温柔,笑眯眯跟她对望,娇嗔地甜声说:“孟停,你是不是又想我啦,我今天还没有跟你说,新年快乐,去年的我,今年的我,往后每一年的我,都最爱你。” 梁昭夕手指在地面上扣到泛白。 这不是她,她疾言厉色,满口刺伤,为了分手,把他推上行刑架多久了,这是他眼中,曾经迷恋他缠绕他,一心扑向他的梁昭夕。 他要从一串虚拟的声音里,才能听到她对他说新年快乐。 梁昭夕动作顿住,陡然想起什么,急促站起身。 新年……今天是大年初一! 以前孟停跟她提起过,她也从麦麦那里听过相关的豪门八卦。 在孟家三代掌权时,就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初一,孟家将在自家邮轮上做东,邀请各方合作伙伴带家属登船,全额免单,第一年就盛况空前,聚集了当时全国头部的资本世家,到后来,每年的邮轮行俨然成为全年最隆重的私人商业活动。 孟慎廷成为话事人后,这个传统似乎并未打破,只是他本人不曾到场露面,那今年呢?他会不会去? 她明确记得,孟家大型邮轮的母港在沪市港口,新年这一趟特殊航程,通常是下午七点左右从港口出发,五天才回程。 沪市…… 梁昭夕心口涌上针扎似的刺痛,她只要一想到沪市,就不得不想到陈松明,陈家的根基都在那里,他虽然潜逃,可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再回到最危险的地方伺机报复,如果他在,那孟停身处沪市,是不是面临危险! 她按亮手机想打电话,通知栏忽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她专门设置过关键词,只要触发孟慎廷的名字,就会特别提醒。 她立即点开,标题上硕大的字写着,新年第一天,孟慎廷低调现身沪市港口,为即将启航的超奢华邮轮行揭开神秘帷幕,孟董绯闻缠身,身旁竟无人作陪。 梁昭夕如同吞下了一捧炸药,他这时候现身沪市,怎么可能想不到陈松明那个通缉犯有可能在,他恐怕根本就没考虑安危,他是存心的! 所以……他才会事先准备这些转让协议,他昨晚才想冒大雪见她一面,他才早早离开,明知她起床是早餐会冷,还是固执地做了一桌。 梁昭夕心如刀绞,再也待不下去,她匆匆转身要朝外走,膝盖刮到茶几边,那一叠转让协议旁边,还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被她碰掉,上盖翻开,露出里面用卷轴卷好的纸张,中间贴一小块烫金封条,写着两个字,聘书。 她来不及看,把聘书攥得发烫,藏进包里,快步出门,先打给孟慎廷,但只有忙音,直到自动挂断。 想打第二个时,她命令自己镇定下来,他会失联,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想让她联络,她再坚持,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如果孟停这一行真的事关陈松明,那沈执作为负责案件的刑警队长,一定了解情况,她不能轻易打搅孟停,但她可以去问沈执。 梁昭夕笔直站在门前,拨通沈执的电话,那边刚接起,她开门见山问:“陈松明的事怎么样了,抓他有没有眉目。” 听筒里沉默片刻,沈执异样沙哑的声音略有迟疑地传来:“案子相关的事都在严格保密,不能跟你说太多,我们正在抓捕,你别问了。” 第73章 大年初一的晚上, 沿海城市冬日沁骨的湿冷体现得淋漓尽致,港口的风卷着微微咸涩,扑到梁昭夕戴着墨镜的脸上。 她抬头,夜空为庆祝新年而绽开的烟花正在盛放, 很远处还有观景的喧嚣人潮, 隐约听得到欢呼尖叫声,她静静垂下眼, 不着痕迹整理身上衣服, 扣好眼镜,深吸口气,走进面前巨型邮轮的登船通道。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接过她证件简单查看, 双手递回,温声道:“徐小姐晚上好,欢迎您登船, 您的管家会为您详细介绍本次航程, 祝您愉快。” 梁昭夕接过证件握住, 即便心如擂鼓,也还是平稳地点头示意, 她全程没有摘墨镜,色彩浓郁的羊绒围巾拉得很高,把下巴嘴唇都自然地遮住, 尽量不露出脸, 她以为上船前会被入口严密查问,紧绷了一路,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通过。 她沿着通道往前走,垂眸快速扫了眼证件上的名字,以防自己记错。 徐小姐, 爱好独来独往,对纸醉金迷没兴趣的豪门千金,也是宋清麦的亲表妹。 梁昭夕又去看时间,差三分钟到七点,已经是最后关头了,还好来得及,她险些就赶不上船。 五个小时前,她站在沈执的楼下,痛到麻痹的脑中最快速度冷却下来,梳理好目前的情形,没有时间犹豫,果断做了决定。 她不能再擅自联系孟慎廷,她根本不知道他当下的处境,身边有什么人,适不适合对话,即便他不接电话,她的来电也很有可能会干扰他,她必须相信,他不会鲁莽,他既然去做,就有足够安全的计划,他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于险境。 而她眼下最急迫要做的,是赶到他身边。 不能惊动他,不能让他为她分心,一旦他知道,必定没得商量地阻止她,更不能被可能在他附近的陈松明察觉,她必须安静的,不露痕迹的,悄悄登上那条船。 她绝不能这样干等着,她一定要去,万一,万一她有用处,在某一瞬间能帮到他,保护他,她死都不允许自己缺席。 她一直怯懦徘徊,他一直赴汤蹈火,如果能为他去拼一次,她不怕任何危险,她欠他实在太多太多了,就算真的赔一条命又能如何。 但孟家春节这趟豪华邮轮行,有登船资格的人恐怕寥寥无几,她没得选择,第一时间发给她唯一的豪门人脉宋清麦,问她有没有类似上次面具舞会那样的机会。 麦麦在电话里激动大叫:“你去干嘛,你要去跟他和好是不是!你这别扭的死脑筋终于想通了,放过自己,想去爱他了对不对!啊啊啊我有生之年可算是等到这天了!” 她眼眶一热,不懂别人都看穿,她怎么踟蹰这么久。 执迷不悟的人不是他,是她才对,她头都不回地钻进一条孤独的死胡同,撞得浑身到处都疼,就是不知道转身去扑向他。 麦麦急切说:“你想给他惊喜,就要惊喜得彻底,千万不要让他提前发现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那还不爽死!你考虑得太对了,就是要换身份登船,机会我手头正好就有!” “我现在就在我小姨家过年,我小姨比我爸混得可好多了,她们一家三口都有邮轮邀请,夫妻俩已经出发了,就剩我表妹还没去,”麦麦给她解释,“表妹平常就特立独行,爸妈都不管她的,正好她最近忙着恋爱不想去,这些天也用不上证件,你直接拿她名字上船就行。” 表妹姓徐,无论年龄,身材还是脸型都和她相仿。 她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立刻买最近一趟航班的机票,返回家里去收拾简单必备品,麦麦几乎跟她同时到家,拿着大包小包满脸亢奋。 “你想太周到了宝,让我带两件表妹的衣服,还给她转巨款,正好她年前新买的套装都还没动,我直接拎过来,还有围巾发带墨镜,都新的,全是她风格,”麦麦叮嘱,“你放心,我小姨自己还玩不够,不会找她,你尽管去,真有情况,大不了现场临时找孟董。” 她知道不稳妥,但已别无办法。 她飞速换衣服扎头发,赶去机场,虽然路况差,好在年初一车流量不算大,她踩点登机,再踩点奔赴孟氏邮轮停靠的港口,在生死时速的最后几分钟,以徐小姐身份,成功登上这艘体量庞大到让她眼晕的巨型邮轮。 梁昭夕余光掠过身后的登船检查口,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严格,也不存在她担心的刷脸或者虹膜验证。根本不符合孟慎廷的做事风格,更像故意的,他似乎就是要松懈,就是要瓦解掉一些警惕。 船上管家在前面等她,制服整洁,面带微笑,对她的身份毫无怀疑。 “徐小姐,我带您去客房休息用餐,稍后十点钟在底仓有一场全体宾客参与的新年派对,奖励极其丰厚,船上全员都会到齐,您不要错过时间。” 梁昭夕抿住唇,手指攥紧。 她心脏在胸骨后面隐隐颤动。 她只是站在这里,已经感受到属于孟慎廷的气息,寒日冰雪一样无孔不入地裹住她身体,压抑的想念和依恋在这一刻不用再遮掩,泛滥得一片狼藉,明明巍然一艘巨轮,她与他相隔甚远,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可她就是抑制不住满腔翻腾的潮涌。 像姗姗来迟的浩大初恋,像殊途同归的共赴刀山。 孟停。 虽然很晚。 但我来找你了。 — 晚上十点一刻,黑蓝色的无垠海面上风平浪静,离港的二十二层巨型邮轮破开浪花,灯火璀璨如同巨大的移动城堡,平稳航行于既定航线上,即将在不久后开出国内海域,驶入公海。 船上二层的古典茶室里,孟慎廷披着西装站在落地窗边,透过玻璃,沉沉望着外面一览无余的寂静海水。 他唇间衔烟,依旧没有点燃,幽冷瞳仁里交错映着灯光和潮涌,不知道在生死边缘挣扎了那么多年,这片海域会不会就是他最终的埋骨地。 他活着,不见得有什么好,别人恨他,盼他死,他习以为常,可如果她也这样想,甚至更迫不及待,那他这条命的确毫无意义。 或许能为她铲除最后的麻烦,达成最后的愿望,她在未来偶尔想起他的名字,不止是沉重和躲避,还能有一丝怀恋,愿意远远望一眼他空的衣冠冢,就算他死得其所。 这世上没有他的存在,她才能真正得到自由。 门被轻声敲响,有人小心进来,在身后恭敬说:“孟董,登船的宾客都已经集中到底仓俱乐部,新年派对正在进行,气氛火热,一切完全按计划进行,没有发生任何异常,通往上面的门在五分钟前正式关闭,没人发觉。” 孟慎廷取下烟,捏在指间,没有言语。 来人连忙继续:“按您交代的,如果十二点前上面安全,派对会如常结束,如果状况不好,那么会有备用船及时带他们离开,目前底仓以上,人员都已清空,现在还剩下的,除了我们专门留的,就必然是别有目的,再过十分钟,我会用合适的方式通知出去,孟先生胃痛发作,独自在茶室休息,除了随船医生,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另外,全船的无线电信号都准备好屏蔽了,您看,还有别的什么变动吗?”对方忧心忡忡问,“茶室附近,还有下面甲板,要不要多安排人手准备,以防意外。” 孟慎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转过身,淡淡看他一眼,如同无事发生般脱下西装,解开衬衫领口两粒纽扣,慢条斯理挽起衣袖,手指抚了下颈边还未消退的深深牙印。 他声音低凉:“不必,除我之外的一个不用留,全部退到底仓,不用争辩,这是命令。” “孟董——” “今天是我个人的私事,与孟家,与集团无关,不需要有人为我卖命,”孟慎廷口吻几近冷酷,不留余地,“现在起,你们除了正常发出通知外,只需要跟其他人一同躲起来,什么都不用再做,该拿的报酬不会少,把要问的话咽下去,不要等我三令五申。” 这次登船,他原本就没有多带人,与往常的出海一样,该如何就如何,没做任何可能引起警惕的多余行动。 他从踏上这艘船起,就没想过让别人为此拼命,包括全程负责这件案子的沈执,触到逆鳞,必须提前出局,连同警方出动的整个刑侦队,他也只允许极少数人事先在船上埋伏,在必要时候配合抓捕。 因为这趟航程,在今年之前,陈松明每一年都是受邀名单的前列,他次次参加,对船只构造,对有资格登船的人员,几乎了如指掌,如果凭空出现一群与生意场无关的生面孔,再加上老狐狸对警察极度灵敏的嗅觉,恐怕根本就不会露面,他必须一切照常,不能打草惊蛇。 更因为—— 孟慎廷对着虚空慢慢翘了下唇边。 更因为,他的疯魔,他的独占欲到了这种扭曲的地步,连为她拼命这种事,也分毫不愿意借他人之手,只有他有权为她奋不顾身,只有他可以不要命,只有他能葬送在这场诱饵游戏里还她清明。 别人不允许,不配,不行。 茶室恢复安静,孟慎廷独自坐在紫檀椅上,阖眼轻捏着温凉的薄瓷,像在触摸熟悉而贪恋的肌肤。 时间分秒走过,他再次睁开眼时,虚掩的房门被从外有节奏地敲响,随后并未等他应答,外面的人就提着医药箱推门而入,似是顺手把门带上。 茶室的门是关闭时自动落锁,所以轻微的锁死声响起时,孟慎廷全无意外地抬了抬眸。 进来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口罩和医生帽,再加一副普通近视镜,微微弓背,没一处起眼,他低着头边开药箱边说:“孟先生,听说您不久前胃出血过,那近期的确很容易胃疼,我先给您止疼药。” 第74章 梁昭夕在连续震耳的枪响和后坐力的冲击下, 头脑有短暂的空白,她听不清孟慎廷的话,只看到他眉宇间过分激烈的厉色,眼睛红得慑人, 快把她拆吞入腹。 她愣愣望他的脸, 想着她意外出现原来会让他这么生气,她蹙眉辨认着他口型, 轻声喃喃:“我是疯了, 我疯得太晚了。” 她微微眩晕着低下头,一眼看到自己手里是空的。 ……那把枪呢? 枪在哪?! 梁昭夕蓦地清醒过来,耳边因为精神上的失重感爆出了一声嗡鸣, 她急迫直起身去找,视野里一片颠簸,目光惶乱地搜寻时, 忽然定格到陈松明的斜前方, 黑色的枪支轮廓就躺在那里, 是她刚才经验太欠缺,没握住脱了手。 她无比镇定地咬住嘴唇, 清晰判断着陈松明此刻的状态,他被孟停的刀刺中了肩膀,血流得恐怖, 还在痛得低吼, 应该不能马上动作,他也不会认为她这种第一次摸枪的人, 还能有勇气再冲过去抢,她有机会! 梁昭夕心脏被执拗捆紧,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必须把枪捡回来,现在这艘船上,如果失去武器,就不能保护他。 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不顾一切挣脱孟慎廷的钳制,掰开他牢笼一样的手臂时,她指节被湿热的液体一滑。 梁昭夕顾不上细看,只觉得孟停的左臂力道没有以往那么强,她比想象中更轻易地从他禁锢里脱出,她听见他极其暗哑地严厉喝止她,也感受到他近于疯狂地来攥她的手,又被什么给黏腻地错开。 她无法停步,无法听劝,耳朵里唯独剩下一道声音,警方还没到,必须要拖住时间,除了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护着他。 他总是站在庇佑者的位置,用伤痕累累的身体给她遮雨,可他被置于冰天雪地,被置于荒芜的旷野,被置于千万次孤独折磨的炼狱,她这个始作俑者,已经不再想着能够赎清,她只想拼尽所有保护他一次。 她要把枪捡回来,抢回来,有枪才能让他安全。 可能两三秒,也可能只是一转瞬,梁昭夕仗着身体轻盈,敏锐地快步上前,把枪按住,一垂眼间,她终于看清自己沾了满手的血迹,是这些鲜红把孟停滑开的,他受伤了,才会失去随时制住她的力量。 她攥着失而复得的枪,不能自控地悚然转头,燃着火光的双瞳去看身后冲向她的孟慎廷,他左臂上方的弹孔触目惊心,半条手臂都已被染红,丝质白衬衫的衣袖仿佛泡进颜料,不知是血液还是他身上的热量,那样沉甸轰然,烫破海上深浓的夜色。 梁昭夕没有时间害怕流泪,她瞳孔紧缩,已经越过他肩膀,看到了更后方登上甲板,直冲着这里过来的一群人。 她不认得这些脸,但她认得上次深夜开车撞她的司机,哪怕他们长相不同,但那股不通人性,只会无差别卖命的暴徒样子,根本如出一辙,全都是陈松明养的走狗。 眼前这幅惊骇的情景冻住了她的脚步,她反射性地狂喊:“孟停!” 叫出声时,她也管不了太多,这种被围攻的险境下,她只想先把枪扔给孟慎廷,无论如何让他自保。 但还没等她做出动作,背后一只血糊的胳膊就陡然横过来,扣住她咽喉,陈松明变调的嗓子粗粝刺耳:“梁小姐,你胆子不小,敢上这艘船,敢三番两次到我面前抢武器,你不是不爱吗,来!那就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当初大庭广众放弃掉的男人,是怎么在你面前被折磨到死的!” 梁昭夕的手被粗暴反剪到背后,枪也夺走,她喉咙被抵着,强迫抬头。 她眼睁睁看着那群七八个人朝着孟慎廷一拥而上,却仿佛深知孟慎廷的危险,根本不敢轻易近他的身,而是趁他左臂重伤,用甲板边的一条粗长锁链缠住他左侧手腕勒紧,如同一条挣不出去的镣铐,把他囚困在她几米之外。 陈松明癫狂地大笑,他肩上的刀伤极深,但这一刻他全忘了,只管扭着手中的梁昭夕。 “孟董,我想过你怎么死在我手里,可没想过是这样,让你的女人做观众,亲眼目睹,我正愁抓不住你的软肋,现在好了,她送上门!正好你们俩都不该活,今天我一道解决,等船开出公海靠近福冈,我会上接应我的船出境,而你们只能葬身在这片海上!” 一群魁梧壮硕的男人完全听从陈松明示意,扯着锁链向后,把另一头缠在邮轮坚固的金属围杆上打成死结,彻底变成一副锁住孟慎廷的沉重手铐。 孟慎廷哪怕钢铸铁打,有枪伤的手臂也对抗不过这种压倒性的束缚,他修长强悍的身体跌到甲板,背靠栏杆,身后就是翻涌的漆黑海水。 陈松明被占据上风的局面激得满眼通红,分不清是亢奋还是报复的快感,比起一次致命,他此刻更想享受这种放慢的凌虐。 他掐住梁昭夕的喉管,手指往下压,让她喘息困难:“来,你们互相见证,对方是怎么死我在我手里的——” 孟慎廷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过一寸偏移,坚牢的,凝固的,钉死在梁昭夕苍白的脸上。 从她幻觉一样出现,到现在这个瞬间,前后只过去了几分钟而已。 然而这几分钟,像把他一生疯血燃尽。 他没有时间,没有余地,更没有不切实际的奢望,去想她究竟为什么来,他整个人被前所未有的后悔吞噬,他憎恨自己独断专行,因为他强烈的自毁欲,所以不布防,不要人,只想孤身面对,到最后用命去填补双方的不平衡。 无论他死在哪,陈松明和他的走狗们必定一个不漏落网,而他葬身船上或海里,并不重要,也不影响这趟既定的航程,等邮轮平安返岗,他的死讯传出,算是他送给她,最大的一份新年礼物。 但她不可置信地站在了这里,挡在他面前。 她仿佛用最羸弱的手,握住了死神的镰刀。 可他呢,他把他唯一的宝贝置于危险,让她受惊受苦,被人扼住命门,威胁安全。 也是到这一刻,他盯着梁昭夕炙灼的眼睛,才终于相信,她不是他臆想出来的,不是他喝醉后朦胧的假象,她真的就在他面前。 孟慎廷神情极其平静,方才的撕心裂肺好像都已在顷刻间耗光,他再开口时,语气全无波澜,堪称温柔:“昭昭别怕,听我一次,把眼睛闭上。” 梁昭夕发不出声,更不可能真的听话,她嗓子里震荡出呜呜的闷哼,眼角睁得沁红。 孟慎廷拧眉看她,肺腑涌上的铁锈气溢满舌根。 他深知陈松明的底细,他这些年犯下的罪行数不胜数,但做的都是昧良心,不需要以身涉嫌的幕后人,他自己拿枪的次数屈指可数,并没有那么大的底气接连开枪,他是个在逃通缉犯,后面出境还有危险,子弹有限,他要计算数量,不敢乱赌准确度,他带来的这群人,又有几个动过真刀枪。 到底什么样才是不要命的暴徒,悍匪,他们恐怕根本不清楚,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 在陈松明控制着梁昭夕的那几根手指还要继续加重时,围栏边猝然传来刺耳的一声撞击,是粗壮的金属环扣之间因剧烈拉扯而发出的铿然巨响,响彻甲板,磨得人口齿泛酸。 梁昭夕眼睛瞪得酸胀模糊,定定凝着孟慎廷。 男人被困在那里,看不到半分狼狈,他面无表情,甚至是寂静的,凛冽的,海风吹乱他额发,扫过深浓漆黑的眉眼。 他手边没有任何可以触及的工具,就以自己这幅身体做武器,那条浸过了鲜血的手臂,弹孔还在那里破乱狰狞,这时候却犹如无知无觉,肌肉绷紧隆起,炙硬得快撑破衣袖,他一下一下蛮力拉扯,不顾伤口里血液汩汩,似乎是想强硬地从锁链里挣脱出来。 没有陈松明的授意,一群人不敢上去索命,于是拥上前,更紧地拽住链条,把孟慎廷锁得更死。 他们简直不能理解孟慎廷的举动,这锁链比手铐更狠,不可能甩得开。 但不过几秒钟之后,这些人脸上就逐渐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 孟慎廷不是在挣扎,他的武器也不是身体……是这条锁链本身!他在不遗余力,像对待没有痛感的物件一样反复拽动受伤的手臂,他要用这条绕紧的链条当刀,直接挣断这只限制他行动的手! 海上用的锁链粗糙坚冷,对于人的皮肉骨骼来说,天然就是利器。 孟慎廷脸上静如死海,一次比一次更重地蛮力撕扯蹂躏着手腕,只要这只手断掉,他就能站起来,恢复自由,处理眼前所有胁迫到她的人。 梁昭夕没有办法眨眼,她喉间挤出嗬嗬的泣音,目视着那么修长优雅,初次见到就吸引她所有注意的那只手,被黑色铁链缠绕的位置,正在隐约露出森白的骨骼颜色,血与衣袖融成一体,分不清是枪伤,还是他自损的创口。 甲板上有极短的瞬间,陷入凝固的冷寂,连风声也暂停,只剩这种刺耳的,让人胆寒的冰冷扯动声。 “不要,不要这样……”梁昭夕说不出完整的话,更像是啊啊的崩溃气音,她膝盖发抖,神经几乎碎开。 她命令自己冷静,紧紧抓住身后陈松明也因震惊而不自觉松了一点力气的刹那,猛的把绞在背后的手准确探入他掌中,目标明确地夺过那把枪,用极快的速度冲出他控制,陈松明反应过来一勾手,只碰到她衣服的后领。 梁昭夕一瞬都不停,胡乱端起枪,朝那群拧着锁链的男人连续开枪,她不在乎准不准,不在乎谁伤谁死,她满眼烫红,子弹在金属上激出炫目的火花。 第75章 深夜的海水寒意透骨, 庞大邮轮搅起漆暗的海浪,在耳边发出麻痹感官的冰冷潮涌声。 孟慎廷脊背落入无垠海面,被侵吞进去的一刻,他几乎要合起的眼里猝然嵌入一抹飘摇的影子, 单薄伶仃, 像把开刃的窄刀,刺破他视野, 割断他全身几乎冻结的神经。 他漆黑瞳仁里灌了墨, 急剧紧缩,发出无可置信的震颤,在看清楚这道义无反顾跳下来的身影是谁时, 他所有伤口,疼痛,躯体和精神上的折磨, 都在全世界的地动山摇里消失, 只剩将他淹没殆尽的恐惧。 他短暂的一生走到今天, 生死一线,刀山火海没有怕过, 最怕那年度假区爆炸,她细瘦身体损伤在废墟里,最怕招聘会坠落的重物砸向她, 最怕去云山的小路上那辆该去死一万次的车撞上她车门, 最怕她出现在今晚的甲板上拿命冒险。 但现在他终于无比撕心地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最怕,他最怕现在跳船的人是她。 孟慎廷已经逐渐涣散的力气在无知无觉时重新逼到极限, 他左臂难以控制,只用单手拨开翻涌的水面,连一个眨眼都不够的时间里, 他尽一切朝她迎过去,耳中海浪和剧烈的心跳同时轰鸣,视觉,听觉,痛觉,都被悬空扑向他的人彻底占据。 梁昭夕眼睛睁不开,被寒气和翻起的浪冲得红肿干涩,她闭紧,完全不知道掉下来还能不能活,执拗地抱着要去找他,要跟他一起赴黄泉才好的念头奔向这片海。 她四肢先接触到海水,被冰得僵硬哆嗦,还来不及多感受濒临死亡的威胁,就猛然被一只湿冷坚硬的手臂凶悍揽住,一把狠狠扯过,要把她骨头勒断一样暴戾地卷进怀里。 海上黑茫,梁昭夕一时看不真切,但那只手掌还有微弱的体温,粗野地掐在她腰上,湿淋淋无底线地碾着她皮肉。 她疼得想大叫,却也在这个时候,她意识到是谁在抱她。 他还好好活着。 梁昭夕勉强支撑的心神再也不能维持,哗啦倒塌下去,呆愣地任由他揉搓,听他嘶哑叫她名字,做不出一点反应。 过了度秒如年的片刻,她才崩溃地全身颤抖着,在海面阴冷的浮浮沉沉中,手脚并用拼命缠上他,攥紧他。 梁昭夕嗓子里堵着无数尖针,一发声就刺疼,说不出话,她挤着闷涩的气音,不断地,重复地叫喊着孟停。 孟停,孟停孟停。 他在。 他没有出事。 她还拥有他。 她会永远拥有他。 梁昭夕颠簸一晚的情绪被击溃,也不懂得怎样控制所剩无几的力气,她的重量叠加在他身上,彼此紧密缠绕,浸着无限的海水,不可控地将要下沉。 她意识到自己是他的负累,急忙想要挣脱,孟慎廷一只手不可撼动地牢牢掌住她后脑,盯紧她湿漉惶乱的眼睛,肃声命令:“别动昭昭!按我说的做,能不能听话一次。” 梁昭夕不敢擅自折腾,迫切点头。 孟慎廷的声音夹在浪潮中,极度冷静,几近残酷:“搂住我肩膀,在我要求之前,无论什么事不准松开手,我左臂快没有知觉,不能动,抱不了你。” 梁昭夕分不清脸上是水是泪,大肆地涌出来,流进嘴唇,咸涩得发苦,她不能违逆他,明知她是他的重担,也还是按他说的,紧紧箍住他不放,不让他分心。 她咬着唇,贴在孟慎廷湿透的身上,冷得不住发抖,直勾勾望着他沉在水下,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的左臂,浑浑噩噩想,她前面的那么多年可能都如此刻,是他沉甸的负担,可她不是一无是处,她今后还有漫长一生,能学着去做他的归属,成为他的骄傲,全身心不再保留地爱他。 像他渴望的那样,强烈的,专注的爱他。 孟慎廷对左臂的感知越来越少,仍是尽全力夹住梁昭夕紧靠的身体,在涌动的海面上目的明确,直奔距离他最近的那片船体外壁。 他眼前隐隐发黑,拧眉朝前看,目之所及,那里悬挂着救生艇吊架,可以作为临时的支点,护住她直到救生艇开过来。 执法舰在邮轮另一侧停靠,警方已经登船,昭昭翻过栏杆时,应该被明确看到了位置,他需要的时间不多,很快船就会来,把她救起。 孟慎廷右手抓扣着金属吊架,指节绷得冷白嶙峋,他没有更多余地去搂她,强行逆着海浪的方向侧身,把她夹在身体和船之间固定。 梁昭夕不能做别的,于是极力大喊呼救,想提醒方位,但她声音断续微弱,在海上不可能传得出去,她像是意识不到,尽可能要做些什么,无论有没有用,她接受不了只消磨他一个人的生命。 她动不了,船边这一处又是灯光下的阴影,她完全看不清他的五官,探究不到他神情,只能固执地一次一次挣扎发声,争取快一点被发现,丝毫听不到自己哑到像要泣血。 “——昭昭,昭昭!停下!” 梁昭夕自控不了,她耳朵也闭塞住,察觉不出他严厉到渗人的口吻。 要喊。 喊到有船来找到他。 她张着苍白的唇,呵出颤巍巍的气息,还要仰头高声去叫,身体猛然间冻住,僵直地贴在冰凉吊架上,脑中一切喧嚣炸成碎屑。 她被他强迫地挤压着,后脑抵上金属,半开的嘴唇被忽然山倾般压下来的吻重重堵住。 他不讲道理,没有话说,长驱直入地封闭她唇舌,将最后的温度一口一口喂给她,把她冰凉干涸的口腔用热量浇灌。 梁昭夕理智被剥夺,失魂一样揪住他短发,哑透的声音一点点化成哭腔,模糊的睫毛间倏地被刺眼光线一闪,随即拥堵的耳中闯进鸣笛和呼喊声,海浪正在剧烈波动,有船急速靠近着。 随着光照渐亮,孟慎廷移开唇,放开始终紧扣不放的手,指腹掌心早已在吊架上磨出殷红血痕。 他勾住她腰,把她往救生艇的方向推,语气仍旧威严冷肃,徒劳地压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去,先上船,不要耽误,你体温太低了!” 梁昭夕充耳不闻,她终于有足够的亮度,能清晰对上他的眼睛。 凶狠犀利,要把她搅碎咽下,也如同高墙筑起的围城,把她此后一生紧锁。 救生艇速度很快,转眼就近在咫尺,很多噪声交织着,梁昭夕没有感觉,不会去求救,只是怔怔注视他,看着他滴水的幽黑眼睫,卡在喉咙口的哭声无法再压抑,细微地溢出来。 她不肯再听他的话,不接受分开,更不需要被推着早一步上船,拿仅有的力气发狠抱住他脖颈,埋到他失温的肩窝里,痛快地大哭出声。 - 梁昭夕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不清的,她像掉进一口深井,视野里一片昏昧的光点,脑中燥乱的响着,不确定身在哪,不知道周围什么环境,连自己是谁也混沌了,只是坚持地抓着一只手,不论被谁扯动,都死也不放。 不能松开,一点都不行,会弄丢。 直到有人在她耳旁焦灼地说话,她辨别不出是真的还是威胁:“梁小姐——梁小姐别这样,快放开,孟董的手臂伤太重,再耽误下去,不及时处理,会保不住——” 她怕得一抖,僵冷的手指缩了缩,胆怯地退回去,搅在一起。 有谁把她拧着的拳头包裹住,蛮横也温柔地笼罩收紧,低冷呵斥了一句不许吓她,她鼻子发酸,潜意识驱使着她极力靠过去,贴合着找到安全感,才沉下眼帘。 再醒过来时,梁昭夕先听到仪器有节奏的滴滴响动声,她睁眼茫然了几秒,骤然找回神智,慌忙撑着手臂往起爬,急促间带起了搭在身上的某个东西,她余光看到一抹淡红,呼吸骤停,反应过来什么,立刻躺回到原位,紧抿住唇,才慢慢扬起头。 她躺在一张病床上,身旁触手可及是恢复了少许温度的修长身躯,她昏睡在他臂弯里,被他扣到怀中。 他左臂已经用绷带包住,看不出伤势多重,还算完好的右臂被她紧密靠着,搂着她的手背上插着针头,输液管从床头经过她障碍物一样的身体,被她起身时带动,透明软管里回了血。 梁昭夕心脏抽成一团,她小心翼翼抓着孟慎廷的衣摆,目光凝在他脸上。 她手在被子下面,轻轻试探着触碰他腰腹,确认没有别的伤,再缓缓向上,抚摸他跳动的胸口,一次次验证,让自己相信,他是鲜活的,温热的,不是她噩梦里冰块一样的凉。 梁昭夕轻声吞咽,仍处在难以释放的惶惶不安里,她手继续动,滑过他领口之上的喉结,摸到颈边动脉,感受着急重的震动,再拂过他下颌,碰到脸颊,睫毛投下的阴影,高耸鼻梁,最后到嘴唇。 他唇角合紧,很冷硬无情地敛成线。 她指尖来回点动,想把它碰软,直至满腔冲开堤坝的酸楚无法克制,她谨慎地稍稍向上够,微凉的唇贴过去,紧张地挨近他。 床边监控心率的仪器极度敏感,刚才她去看时还算平稳的波纹,在唇与唇相隔一线时,突然发出刺耳警报,屏幕上亮起大片警示的红,提醒心率过速,关起的房门外面,也紧跟着响起快速逼近的众多脚步声。 梁昭夕慌了,连忙撤开,捂住嘴唇,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面红耳赤地半伏在病床上,挨在男人身边。 混乱的仓惶间,梁昭夕长睫扑簌,后知后觉撞上孟慎廷微微挑开的幽暗双眼。 她看看他深沉凛冽到接近冷酷的视线,再看看仪器上不断发出的严重心率警报。 ……他早就醒了?! 梁昭夕闷闷呛笑了一声。 好可惜啊孟先生。 第76章 梁昭夕当然明白孟慎廷睁眼后为什么这样的态度对她, 也很清楚他要审问她什么。 她有再多理由,于他而言,不出声地横空出现在注定会出事的邮轮上,再当着他的面跳海, 都是他绝对容忍不了的, 他不可能允许她拿命冒险,他会真的动怒。 虽然心里有准备, 但撞上他严苛的视线, 她鼻腔里还是泛起浓重酸涩。 赶过来的医护们已经匆匆进门了,梁昭夕知道当下不适合多说什么,她眨了眨发热的眼, 仔细调整好输液管的角度,就想懂事点,朝旁边挪一挪, 赶紧空处位置, 不要耽误他们检查他身体。 她刚一动, 准备让开,手腕就突然被攥住, 男人掌心磨出的伤痕凝固了,凌乱粗粝,割得人发疼。 被他抓紧, 梁昭夕酸意不禁更重, 立刻低下头掩饰,一滴不出声的泪飞快掉进衣服里。 两三个医生在仪器的警报声里抢步上前, 神色紧张地准备查看伤势,孟慎廷没放手,就那么扣着梁昭夕, 平静扫他们一眼,低声吩咐:“我没事,警报关掉,这里不需要人,你们照常回去休息,不用管。” 梁昭夕听他这么说,什么跌宕的情绪都按下暂停,急着抬起眼,顾不上被人看出眼窝的红,反正她之前头脑不清时候的表现,估计早就被人看够了:“不行,不能关,他伤得这么重,万一有什么情况不能及时发现,会很危险!” 她反手捏着孟慎廷的指节,虚软地用力,不让他拒绝,焦灼地直接追问医生:“他手臂到底怎么样!伤有好几处,子弹是从上臂那里穿过去的,还有手腕是因为锁链——” 不能回想当时的情景,连描述的话也讲不出,她眼前浮现出那些能把她心拧烂的血肉模糊,哽了几秒,尽量硬着声音问:“船上的医疗条件有限,能处理得好吗,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返回港口?他的伤势不能拖,需要尽快。” 孟慎廷把她不自觉抖着的手整个拢住,握得她微凉的皮肤滚烫起来,为首的医生小心观望他表情,没品出反对的意思,才忙解释:“梁小姐,我们确实在返回港口的途中,不过您放心,这不是邮轮,是跟执法舰一起过来的专业医疗船,设施齐全,您可以当做是海上移动的私人医院。” 医生亲身经历了抢治伤情的这两个小时,太懂得梁小姐于孟先生而言分量重到什么程度,不敢怠慢分毫,把他目前的状况如实坦白,脸上流露出心有余悸。 “如您所说,枪伤是穿透的,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是万幸,也很幸运地没伤到重要的血管神经,但创伤仍然很大,又在海水里浸泡过,实在算不上好,至于手腕——” 梁昭夕下唇咬得充血,指甲不自觉往手心里抠,被孟慎廷强硬地掰开,揉进掌中。 医生回想刚见到孟慎廷左腕时的情景,皱着眉,正想一口气往下说,忽然察觉到孟先生的神色,心一凛,只能避重就轻:“——腕骨没有不可逆的问题,其他就不说了,按医嘱休养,左臂是可以恢复到以前的,不会留下什么后患,但前提是,不能再去刺激了,尤其是自损的事,绝不可以。” 梁昭夕忍无可忍地抢着说:“他不会了,我保证!后面要怎么照顾,有什么注意事项,多久才能好起来,都告诉我,我负责。” 攥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倏然施力,酸胀麻痒从她五指蔓延到全身。 医生摇头:“过后护士会跟您讲,您自己也该多休息,本身体质弱,听说昨天又刚病过一场,虽然这次及时用药没什么大事,但也要注意,而且孟先生还在低烧,一切都等烧退了再说。” 梁昭夕这才反应过来孟慎廷身上的热量不是正常的,她另一只手忙去碰他额角,耳后,颈侧,想探他的体温,迫切的眼睛陡然跟他灼烈的逼视相撞,她心口窜上抽搐,余光瞥到门口除了医护之外好像还有别的人,身上穿着熟悉的制服。 她直起身,望过去,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是警方的负责人,沈执的最高上级,她之前因为案子被找去谈话时见过。 那人气息肃穆地走进来两步,对着病床垂首:“孟先生,我必须和你正式道歉,跟你上船的几个刑警,本该在预计好的时机出现在甲板上,全力配合你抓捕,但他们因为和沈执的私交,认定沈执被停职与你有关,想伺机替他报复,让你受点伤,故意后延了时间,导致错过机会,被陈松明的人拦住,无论如何不可饶恕,我们会严肃处理,尽所能对孟先生进行补偿。” 梁昭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血液嗡的逆流,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涨红。 她不等孟慎廷开口,脊背笔挺地瞪着对方一字字问:“开什么玩笑,你们是警方,孟慎廷能答应合作是出于信任,结果你们让有私怨的刑警跟随他登船,把他的命交到这样的人手上?!” 她眼眶不住发热,素净却稠艳的脸上露出厉色:“沈执犯错甚至犯罪在先,他停职理所应当!所以你们的专案组是姓沈吗,剃掉他一个毒瘤,还有无数追随他的在后面伺机害人?最后只轻飘飘一句严肃处理?孟慎廷好好活着,你们可以信誓旦旦说什么道歉,如果他出事,谁能负责!” 对方也算身居高位,此刻面色如土,说不出一句话,最后长叹一声,背往下弯了弯。 不管孟慎廷是金字塔顶的孟家掌权人,手握金融命脉,边角都贵重不可损伤,还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他们都万般对不起,无言可以辩驳。 对方语气郑重:“我们会彻查,严惩,不配留在队伍里的,全部清理掉,现在陈松明一系都已经落网,孟先生,我们做什么才能稍微弥补。” 梁昭夕因为激动,身子止不住往前蹭,只把侧影留给孟慎廷。 孟慎廷始终缄默地盯着她,目光没有一秒移开,他凝视她绷紧的秀丽下颌,因暴怒和恐惧沁红的眼尾,喉结缓慢地滑动,嗓音隐隐哑下去:“我不需要弥补,回到岸上之后,正式进入审讯流程前,我要单独见他一次。” “我——” 孟慎廷一锤定音,不容置喙:“不用多说,我只保证,不会让他死。” 掐过昭昭,扼过她喉咙,威胁过她生死的人,几枪不碰要害的子弹怎么够,他要他完整无缺伏法,也要他行刑前的每一分钟,都在后悔对她做过的事。 等围在门口的人全部离开,门重新关闭,自动落锁,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交错不稳的呼吸,和几台机器不间断的轻微响声。 氧气在胸腔里黏稠,把心跳也胶着凝固,梁昭夕还保持着侧坐的姿势,手指搅得通红。 她鼻息重得喘不匀,每下都吃力,身体被他灼热的温度烤着,睫毛不停在颤。 直到她感觉孟慎廷似乎动了动,想要起身,她才被刺到似的,慌忙转过去,胡乱把他按住,湿泠泠的瞳仁鼓足勇气迎上他,明知他要审讯她,要收拾她,她急切得先发制人。 “别动,你干什么,药还没有输完,再回血怎么办,你嫌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她干涩地咽了咽,怀疑如果仪器此刻放在她的身上,屏幕上的心率只会更高,飚过阈值。 她不停歇地说下去,生怕一中断就会撑不住这股劲儿:“你失血过多,这只手臂在海里再多泡一会儿都要废掉,医生说了让你必须休息,不能自损不能乱来,幸亏我们还算及时,幸亏你没有沉下去!不然——” 孟慎廷低哑问:“不然什么。” 梁昭夕凝视他深邃凌厉的眉目,隐隐覆着一层病态的灼红,她见惯他强悍,尊贵,运筹帷幄,无坚不摧,没看过他这样躺在病床上,船上海上生死一线的那些瞬间,警方三言两语交代的可怖事实,都让她后怕得打起寒战。 她烈烈注视他,咬着牙关说:“不然会留下终身的伤!不然会死!” 梁昭夕控制不住凶起来,她以为自己没哭,视线却是朦胧的,眼泪全无声息地连串往下掉,她随便抹过,一次看不清就再抹,一眨不眨看着孟慎廷。 他黑不透光的眼中完全填满她,锁着她,竟然找不到一丝对于出事,搏命,万劫不复无法回头的在意。 她心无底线地下坠,被难以言喻的恐慌包裹,下意识抢占着话语权,想从他口中逼出什么她不敢去听的事实:“刚才警方说那些,你不生气吗,为什么不要他们弥补。” 孟慎廷半垂眼睫,用极度平静掩住里面横冲直撞的暗色,他声音无法完全连贯,沉冷问:“谁能弥补我?” 梁昭夕敏感地凝着他的表情,反应,眼神,嗓子里像被塞入一大把棱角尖锐的冰块,她终于确定,不是她错觉,从警方来坦白起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意外或是波澜,再冷静的人如果事先并不知情,也不会这样! 她胸口一片森寒,抓住他衣襟,冲口而出:“你是不是早知道?你是有意的?!” 孟慎廷眸色浓得化不开:“登船的人是他们选的,也是我点头的,我知道他们和沈执的关系,崇拜沈队长,以他马首是瞻,对我愤恨不平,别人的恨意,我向来敏锐,也照单全收。” 梁昭夕心被他几句话没有余地的绞碎,她千言万语要问,却在出口时全部鼓胀在喉口,扎得密密麻麻。 她还要问什么,她还有哪里不懂!邮轮上的异常,他的孤掷一注,见到她时几近崩溃的震惊,前因后果,他要怎么做,都无比清晰摊在她面前! 她被心痛和酸涩吞噬,满脸煞白地狠声问:“所以你不设防,不留人,明知他们有异心也无所谓,整条船上只剩你自己,你要做什么,孟慎廷!你想怎么样!你从最开始就抱着要死在那片海上的目的登船吗?!” 第77章 海上骤然起了风浪, 船体轻微摇曳,房间里的一切设施,连同床上撑身勉强坐着的梁昭夕,都在不由自主跟着晃动, 这些波澜助长着燎原的心火, 也瓦解掉最后的一点镇静。 她稳不住,孟慎廷带着针头的手反射性去搂她, 把她往身上压, 她卸掉所剩无几的力气倒下去,伏在他胸前,不想让他再目睹她更多眼泪, 她侧过脸,把残余的水痕蹭在他衣领,面颊紧紧贴着他心脏, 随着他肋骨下剧烈的震动起伏颠簸。 梁昭夕缺氧似的小声喘着, 抿了抿干燥发热的唇, 蠢蠢欲动想去吻他。 她在朦胧灯光里抬了抬头,他绷着的下颌那么近, 她口中的水分都在蒸发,更觉得急和糟,满腔的山呼海啸不知道怎么宣泄。 她简直像第一次开始的初恋和初吻, 还没去试探就先紧张到心慌, 而且他并没有给她明确的答复,她不能一下子太直白, 她忍住念头,轻轻抽着气,望着他问:“那我们和好了吗。” 从趴在他怀里的角度,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受到他声带和脉搏一同震颤,他哑得过分,粗砂磨砺过的音色深入她耳中:“没那么简单。” 梁昭夕并不意外,本来也是,哪有那么轻易,几句剖白就能抹平,她不在意,斗志充盈,反正迟早会把他追回来的,可心底依然会失落,她往上拱了拱,埋进他颈边,纤细手臂依赖地抱上去。 孟慎廷扣着她腰的力道很重,他喉结在她额角边反复滑动,压低了声叫她:“梁昭夕。” 她听到他喊全名,不禁一抖,闭着眼,猛然意识到他还没审她擅自上船跳海的事,她转话题逃避到现在,他根本没忘记也不打算揭过,涉及到她安危,他不会轻描淡写,非问不可。 梁昭夕摸到他体温还高,怕影响他情绪,咬着不想多谈。 她干脆不讲道理地耍赖,病蔫蔫贴着他,故作头昏,软着嗓说:“我好晕孟停,不说了好吗,你再陪我睡会儿行不行,没和好也不影响一起睡觉吧。” 她伸手去摸他脸颊,本意是想哄他休息,可指尖划过熟悉的骨骼线条时,忽然抑制不住眼角一酸,脱口喃喃:“你瘦了好多。” 只是看着还不明显,最多整个人轮廓消减一些,他身形高大,又总是气势凛然,很难察觉出脆弱,但真的碰上去,才知道跟以前比相差了多少。 梁昭夕一时忘了要装晕装困,蹙眉把他抚过一遍,追着问:“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就没认真吃过饭?还有上次胃出血到底怎么回事,严重到什么地步?医生怎么说的?而且你还喝酒!别说没有,我来之前去过春阙,我进了房子里面,什么都看到了,包括客厅里开封的酒瓶!胃都伤了,你干嘛还——” 孟慎廷沉沉回答她:“因为醉了才能看到你。” 梁昭夕顿时哑透,沉默下去,许久后她环着他热烫的身体隐约啜泣了一声。 迟来的爱意和心疼如同苏醒的火山,喷薄出再也无法叫停的岩浆。 他要问的话,要得到的答案,又有什么可回避,她根本不存在任何东西,是对他不能启齿的。 她溃不成军地对他坦诚自己,闷声说:“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我原本想去跟你告白,却看到了你的那些协议,那是你准备给我的遗产吗?我吓得要命,赶着时间顶替别人身份上船,爱你我才会来,爱你我才有勇气开枪,爱你我才跳船,我就是来找你的,上天入地,不管生死,我都要找到。” “我被你改造了孟停,我跟你一样没有退路,我已经不能失去你,没有你不行,如果今天你要赌命,那我就陪你一起赌,”她声声坚韧,“你能只身涉嫌,我凭什么不能?你敢一言不发就赴死,我凭什么不敢?你要生气就惩罚我好了,再重来一万次,我也会上船,也会跟你跳!你最大最麻烦的遗产不是那些钱财庄园,是我!” 她又哽着嗓子收声,无限地闷软下去:“不对,如果真的能重来,我最初就不会走错路,不可能让你痛苦到今天……孟停,不是我们重新开始,是我重新追你,你不要轻易答应……” 船飘摇的幅度更明显,梁昭夕像窝在全世界仅属于她的唯一浮木上,安定地陷在他体温里,外面的狂风激浪与她无关,天地山海存在或消弭也没那么重要,她不再有恐惧惶惑,在他身边,她可以去任何地方。 梁昭夕没能听到孟慎廷的声音,就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海上漫无边际的飘零看似危险,他身上气息却是她的安全港,她已回到港湾深处,从此无畏。 直到她睡熟,呼吸彻底清浅均匀,捏着的拳头也软绵绵放松开,孟慎廷才缓慢侧过身,折起右臂,把睡梦里的人用身体严密地固定住,嵌在他胸前。 只是这样不够,他半垂眼,更重地去抱她,伤处的疼充斥感官,又仿佛成为这一刻刺激神经的亢奋药,越是痛,他越是搂住她,箍紧她,想把她揉进这幅千疮百孔的身躯。 她总在他的世界落幕时不由分说地闯入。 当初那个暴雨的小公园,本该是他年少的自裁地,她就那么恰好地挤进来,像专程为了挡住他手中的刀片,她那么年幼无助,需要他抱起,于是好像再多活一天,也变得不是既定般恶心糟糕。 他那双手,从来没有拥抱过谁,那天是第一次,有一个湿淋淋的软糯小团子,需要他的臂弯,他这个有生以来只见过黑暗冰冷,阴谋算计的情感残缺者,拥有了抱着他的腿,亦步亦趋黏住不放,仰头懵懂喊哥哥救我,哥哥疼不疼,哥哥我害怕的幼小宝宝。 她那时身子瘦,脸颊又圆润松软,跑起来肉感满满的脸蛋儿会晃,细碎的发梢也会晃,颤出让人心软的弧度。 他仿佛在走进绝路时捡到一只脏兮兮的流浪奶猫,没有他,她会吃苦,会活得艰难,他拿出冷硬生命里仅有的温度,呵护着他的小猫,用少年贫瘠的一切给她遮雨,养着她,看她长大,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他日复一日在孟家的炼狱里挣扎下去的意义,是他这一辈子生而为人的意义。 他争夺,冒险,出生入死,登高掌权,他用最厌倦最不齿的那些,换取不被控制的身份,只是想能不受胁迫,不戴枷锁,一生去护她,直到他死。 可他终究没有那么高尚洁净的心,他做不了背后虚无的神,做不了鬼,做不了哥哥,他偏要占有她一切,做她生命的全部。 有些事注定无法更改,他极端又荒唐的爱早已写进灵魂,无药可医,分手过,中过枪坠过海,也不能让他有分毫的长进,只会变本加厉。 他空旷干渴到难以填平,这一生都要朝她索取,她亲身体会,又怎么能真的爱上他。 又骗他吗。 还是可怜他。 对他心软了。 想用自己补偿他。 也或者船上的经历让她有了惊心动魄的错觉。 是什么都好,他都如饥似渴。 她既然决定要给,就不能反悔,不能再收回。 - 梁昭夕睡的时间不长,凌晨天色未明时船就缓缓靠岸,她敏感地听见响动,及时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孟慎廷身边,他手背上的针拔掉了,胶带没有摘,但也能看出针孔周围血管蔓延的青色,像是不爱惜的用过力。 她来不及说什么,门就被敲响,外面的人恭敬提醒着准备下船,还问孟董行动不方便,是否能进来为他整理。 梁昭夕马上说:“不用了,有我就可以。” 她精神格外足,利落地下床,弯腰扶住孟慎廷手臂,他看她一眼,目光很深,唇边勾了点似有若无的弧线,拨开她单手独自起身,拾起床尾准备好的新外套给她罩上,把背后的大帽子扣上她头:“管好自己,我还不至于要你操心。” 梁昭夕扯了扯帽子,以免挡住视线,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肤色奶白,唇恢复了一点血色,透出潮红。 她才不管他说什么,跑过去拿着他大衣,展开披到他肩上,把伤臂严严实实护住,才抓着他手仰脸笑:“我就要管你,你大不了推开我,你推一下我哭一场,我猜你不舍得——” 外面响起鸣笛声,船已正式靠岸,梁昭夕打开门,回身要牵他出去,孟慎廷反手把她扯过来,遮进宽松的大衣里。 他身上淡淡药味和沁骨的森然霜雪气交叠,她头重脚轻地撞进来,心陡然跳得发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要跟他挨近就脸烫耳热,胸骨里揣进了几万只发疯的兔子到处乱碰,她很想看他,又莫名不太敢看,悸动得快窒息发昏,还要故作冷静。 明明什么亲密疯狂事都做遍,她现在怎么像个刚开窍的十八岁学生。 梁昭夕低着头,手指碾得有点麻,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轻声问:“下船以后,去我家?” 孟慎廷垂眸注视她。 感受到他灼人的视线,她第一反应是他嫌环境不好,虽然事实如此,她那间小出租房跟孟先生实在不搭,可她也别无选择,只能怪他眼光差,既然他选了她,就得跟她去住小房子,睡小床。 她硬撑着理直气壮起来:“怎么了,我这样说不对吗,我要追你,当然想要你跟我走。” 孟慎廷扶着她后颈往上抬了抬,半掐半抚,让她底气不足错开的眼神必须看向他,他盯着她问:“为什么要追我,不是已经追过一次了吗。” 梁昭夕听懂他深意,鼻腔浓重的一酸,睁大眼睛防止变红,迎视着他坦然说:“因为上次我骗你,算计你,利用你,我想全部推翻重来,给你真的——” 第78章 梁昭夕在赶来沪市登船的路上, 就已经焦炙地想过几百种再次追他的方式,她猜测了他很多反应,唯独没有预设过他会反过来追她的可能。 满腔亏欠的是她,做错的是她, 一直在怯懦退缩的是她, 她该吃苦头才对,有什么资格再享受他这样的溺爱和偏心。 她愣愣盯他很长时间, 到船上的提示铃响完一次又一次, 她才终于绕过困住自己的死角,彻底破泣为笑。 走到今天,她怎么还会自我怀疑?孟停无条件, 无底线爱她,就是她在他面前永恒不变的资格。 他赋予她挣扎胡来,做尽坏事还占领上风的权利, 他不需要谈公平算得失, 他目的向来明确, 要她从身到心的所有,要她藏在躯壳下已经重重烙上他印记的灵魂。 梁昭夕桃花形的眼睛弯成月, 残存的水光溢到密长睫毛上,她吸了口气,认输地挤进他怀里, 把他搂紧。 她高高仰脸看他, 下巴摩挲他衬衣的纽扣,声调软下去, 带着鼻音说:“听你的——我可以悄悄跟你透露,其实我特别好追,你说声昭昭最乖, 昭昭最漂亮,我就答应了。” 孟慎廷抬手不轻不重揉拧她暖热的脸颊,把她拢进臂弯里,声音夹进一丝沉笑,低低压到她通红的耳廓边:“谁允许你好追的。” 他顺理成章地安排她:“按你刚才的逻辑,我追你,你下船就要跟我走,去我那。” 梁昭夕反应过来这才是重点,她想说什么,他手臂直接一揽,她张开的唇撞上他,再多话都闷在他伤口冰凉苦涩的冷冷药味里,她酸软地安静下去,什么都随他,被他大衣严密地罩着,贴着他往外走。 下船的通道很静,其他人自觉回避,无人打扰,梁昭夕走出船舱,看到港口的月色和灯光时,恍如隔世一样,她踩着最后的几分钟冲过来上船时,还根本不知道,她不是在抓时间,她抓住的是他的命。 天还没亮,出口外的车黑压压肃穆排成一列,梁昭夕一眼没看到尾,崔良钧等在最前面一辆的库里南旁边,后面纷纷下来一群人,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也赫然在列,各个盯着这边面容紧绷。 崔良钧大步迎过来时,明显腿软了一下,他勉力站到孟慎廷面前,眼里有泪,一出声压抑不住哽咽:“少东家,您可以不带别人,为什么连我也留在船下,我根本没想过,我会在最后关头上不去船。” 孟慎廷抬了抬唇角,没解释他不会连累别人跟他玩儿命,为她生为她死,都是他的私事。 他扫过后面一眼,沉声开口:“让他们都回,我用不上,钧叔,不必哭了,你看,我得救了。” 他略微揉了把怀中乌黑的发顶。 梁昭夕听他这么说,心口猛的揪住,她扒开他合拢的大衣,挽了挽微乱的鬓发,完整露出一张脸。 她知道孟停从小到大身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若论亲疏,不论身份,只有钧叔让他信任,才能在身边跟随十几年,钧叔也无保留地心系他,她应该给出明确的交代。 她瞳仁润亮,站直了紧紧挽住孟慎廷手臂,认真说:“钧叔,今后他的安危喜乐,我都负责到底,不会再让他出事。” 崔良钧不禁鼻酸,无数的话哑在喉头,在孟慎廷清而重的眼神下嚼碎了咽回去。 他脑中太多不敢回想的画面,这段时间以来他亲眼目睹孟慎廷那些几乎生不如死的日夜,极少沾酒的人把自己关起来喝到大醉失魂,凌晨唇边溢着鲜血闷声干呕,多少次整夜不能入睡,在车上短暂地睡着几分钟,也经常极低地喃喃一声昭昭,再惊醒过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崔良钧明白孟慎廷无声的吩咐,是要他缄口不言,他到底还是没发出声,重生了似的含笑点点头,对梁昭夕说好。 在确定孟慎廷拒绝医生后,他才上了驾驶座,小心问:“少东家,梁小姐,我们去哪。” 梁昭夕耳垂微红,她坐在后排,没有一下跟孟慎廷靠得太近,欲盖弥彰地跟身旁人说:“追我的人说去哪,我就去哪。” 孟慎廷的目光并没有直接落到她身上,平静地答:“回青檀苑。” 梁昭夕隐隐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带她去春阙,没想到是回之前的家,她又朦胧地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担心春阙的婚房里有太多他痛苦的痕迹,不想她亲眼去看,更唯恐吓到她,他的爱并不会因为分开再和好而有所收敛,经过这段日子,他会更疯,更饥饿的需索,但他也更怕,怕她被过重的感情欲求压迫,再重蹈覆辙。 车里温度很暖,她偷着瞄了孟慎廷一眼,他没有升挡板,也没有像在船上那样抓她抱她,他深刻五官罩在一层极脆弱的薄冰里,稍有刺激就会破裂,说出要追她之后,他就尽力克制着他的反应,不在私密空间里跟她有过多亲密接触。 他怕会忍不住做更多,熬不完追求的过程就对她恣肆发泄,让她受委屈。 梁昭夕错觉有几万双小爪子在挠她的心,她甚至后悔提出追他的事,否则他应该也不会这样按捺,非要慢慢重新来过,她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尽情地坐他大腿去吻他。 她心长满了沾火就着的野草,可实际上她也在怕。 怕她太急,太直接,太迫切,太想亲密,会让他不习惯,不那么喜欢,甚至让他以为,她不是出于爱,而是为了专程补偿他。 梁昭夕难耐地捏着手指,掩在唇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烹着油。 她竟然比上次钓他还要紧张,完全一个恋爱新手,面对比她高阶太多的男人手足无措。 但车停到青檀苑熟悉的地下车库,被孟慎廷牵着上楼时,梁昭夕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跳如闷雷,蓦地就有了策略。 她是被追求者,说好了不能太主动,太好追,那她就想办法逼孟停受不了。 梁昭夕唇角弯出一抹轻快狡黠的小小弧线,很快收住藏起来,不露马脚,她只要让孟停忍无可忍,直接把她拽过去亲,让规则制定者先犯了规,那她就能名正言顺,让他没有心理负担地为所欲为了。 进了家门后,玄关的灯自动点亮,梁昭夕没顾得上去看思念的环境,而是非常干脆,一脸真挚无辜地抬头问:“孟停,既然我们还没和好,只是追求中的关系,那我不适合跟你去睡主卧吧,我先住在楼下行吗,就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让我睡的那间房。” 孟慎廷动作顿住,垂着眼帘深深盯她几秒,其他灯还没开,这一点光线仿佛昏蒙的一层纱,半遮住他这一刻的表情。 过了半晌,他缓慢松开她的手,继续去脱肩上披的大衣,音色透了些许的哑,非常简短地答她:“好,你留在一楼,我去楼上。” 他没回头,迈上楼梯,脊背硬朗挺拔,伤臂的绷带从他袖口里露出,一截刺眼的雪白,上面还沁着细微的淡红。 梁昭夕心乱如麻,一瞬间袭来的酸胀热疼让她想都没想,亦步亦趋地朝他追上去,拖鞋没什么声音,她小跑了几步,才看到孟慎廷的背影已经转过楼梯口,消失在她视野里。 她又强忍着站住,抿起唇。 这么快,哪像受那么重伤的人,好像也不想她似的,都不争辩挽留一下。 梁昭夕话都说出口了,只能转身走进一楼卧房,全身脱力地倒在床上抱着被子翻滚,眼睛湿莹莹望着屋顶。 她才不信孟停这一晚能不下来不管她,她只盼他快点扛不住,赶紧下楼找她,要求她必须去陪他,他单臂不方便,她还心急着要去照顾他。 但按他的高要求,她作为被追求者,就该清高难追,不许反过来伺候他,她不逼一把,他那么专横霸道的人,说准的事,才不会松口准她上手。 梁昭夕在房间里坐立难安了将近半个小时,攥着的手机突然一震,她以为是孟慎廷的消息,赶忙翻过来看。 这手机当初落在邮轮的甲板上,还是下船前才交到她手里的,她满心急切解锁,收到的却是钧叔的信息:“梁小姐,您放在邮轮上的行李箱刚送到了,有急需的物品需要马上给您送过去吗,我担心少东家手会吃力,就没敢惊动他,擅自联系您了。” 梁昭夕努力沉下心,想着明天还不知道几点才能有空,而且箱子里有别人的证件,她还是要拿回来妥善保管,何况—— 她回复:“钧叔,找我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钧叔应该不会只因为一只箱子在这时候找她。 钧叔回复很快:“被您看出来了,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来想去,实在憋不住,想把你们分开后,他都经历了什么原本告诉你,哪怕过后他怪我罚我,我都认,我希望您听一听,如果可以,多爱他一点。” 隔了两秒,梁昭夕还来不及说话时,他又发来一条:“抱歉梁小姐,就当我上了年纪头脑不清,冒犯您了,您现在跟少东家在一起,不可能有空,他也不可能让您因为这个花时间,我不该打搅,行李箱稍后给您放到门外。” 梁昭夕看着那些字,突然懂了在港口时钧叔的欲言又止。 这不是冒犯,她无比的想知道,每一个细节都要听,而这些事,孟停绝对不会对她讲,那些她看不到的岁月,就会一直深埋,成为他心底她无法去触及的沉伤。 梁昭夕看了眼时间,天快亮了,孟停还没有下楼,他向来能忍,应该也不会太快让她如愿,她下楼去跟钧叔见上一面,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他多半都不会发现。 而且青檀苑的入户门声量极轻,只要不是故意弄出动静,基本算得上悄无声息。 第79章 二楼一片昏暗, 走廊和楼梯为她常亮的夜灯在天色渐明后自动关掉,只有合起的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弱晨光。 孟慎廷伫立在主卧门口,房门在他身后紧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细小声音, 全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他盯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光, 像把阴沉视野撕开了一道不切实际的璀璨口子,如果真的扑过去, 是不是就会跟以前的每场梦一样, 在他面前熄灭。 他微微眯起眼,压下炫目的刺痛,岿然不动站着, 始终没有往里踏进一步。 房间里渐渐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孟慎廷沉默扫视那些单调冷肃到没有她任何印记的陈设,有些恍惚的瞬间, 像回到了分开的那个凌晨, 他也在这里, 望着那张灰白调的床,如同面对一口棺, 把他压垮吞噬。 他阖眸,眉心拧出刀刻的深痕。 说要追她,就该循序渐进, 他的昭昭值得一切耐心, 上一次操之过急的结果,他尝的还不够吗, 他极力约束管控着自己,即便装也要装出一副比从前平静理智的样子,别再过激把她吓到。 然而他只是尝试收敛, 车上不再时时抱紧厮磨,不乱碰她,回到这个所谓的家,尊重她要分房的意愿,他就已经踩到了临界的极限上。 他面对空荡荡房间,从前和今天的画面在施虐般交错。 她曾甜腻地缠绕他亲吻他,他也曾独自收拾她遗落的东西打包归还,她湿淋淋狼狈苍白地在海里抱住他,又疏离地要跟他分开单独住在楼下,每个碎片都在勒紧他咽喉,把他坠向熟悉的黑洞。 孟慎廷右手在身侧攥成拳,血管筋络道道绷起。 她说爱他,想他,却刚一进门就急着与他划清界限,避免和他亲密,她是真的仅仅等他来追,还是在故意逼他受不了,想亲眼看他失态,或者他猜测的原本就没错,她说那些话,只是要挽留他的命,不想他因她而死,一辈子背上负担,是哄骗,说谎,惊心动魄下的一时冲动,总之不是真的。 他唇边抬起一抹自嘲。 不是真的又如何,既然让他活着,她说了就得认,后悔也得受着,他承认再微小的分离也让他痛不可当,如果怕他,那就怕吧,他本性极端,拿什么去做正常人。 整个房间宛如正在凌迟的刑场,孟慎廷绷带上无知无觉时洇出更深的血迹,他转身出去,快步迈下楼梯,径直走向一楼的房间。 他握住金属把手,冷意让他些许冷静,他肺腑被野火灼烧着,垂下眼深吸,控制失衡的心跳,隔着一扇门叫她。 “昭昭。” 里面没有回音。 他停顿一息,过分敏锐的刺疼陡然从身体各处爬上来,他压制,低声说:“昭昭,让我进去。” 得到的仍然只是绝对的安静。 空气凝成细小尖锐的颗粒,悬浮在黯然光线里。 孟慎廷注视着自己显出嶙峋折角的森白指节,直接推开门。 门并没上锁,灯也关了,空荡清冷扑面而来,通顶落地窗只映出他孑然的轮廓,房间里没有人影,没有声音,没有哪怕一件她留下的东西,整张床平滑整洁,连坐过躺过的布料褶皱都不存在。 仿佛根本就不曾有人涉足过这里。 这栋房子,这个房间,都停留在他最后一次带着她的行李离开那天。 也根本没人去船上找过他,为他握枪,追着他跳船,没人跟他回家,依恋地仰脸望他,笑盈盈准许他追。 孟慎廷面无表情站在原地,高大身形在地面上投出隐隐颤抖的深色灰影,他漆黑瞳仁紧缩,全身烧沸的血液冻结成冰,骤然被掐断的氧气无法流入身体,扼着人窒息。 他视野震荡着隐隐发黑,脚步向后倒退,伤臂重重顶上敞开的门,他毫无所觉回过身,去每一个她可能会在的房间找她影子,他狠声叫她梁昭夕,三个字几乎在偌大的空旷客厅里撞出回音,再支离破碎灌入他轰响的耳中。 是他疯了,他分不清虚假还是现实。 昭昭早就跟他分手了,她对他避之不及,躲他厌恶他,她爱谁都不会爱他,他看到听到的一切不过是坠海临死前镜水花月的幻想。 昭昭没回来。 昭昭从来没说过要他,她怎么可能要他。 她盼着他死,他从未得救。 被粗糙拼合的心脏挣开缝线,决堤般涌出的血堵满胸腔,孟慎廷脊背的冷汗浸过衬衫,拉扯到承受限度的神经被耳边的寂静和唇间喘息声绞碎。 他眼廓激出深深赤红,湿热罩住眼里寒凛幽邃的旋涡,雪白绷带一层层染透,黑不见底的绝望把他啃食吞没。 彻底掉入深渊前,他颠簸目光猛地被玄关地上昏黑的一角钩住。 是一双拖鞋。 女款,36码,她喜欢的棉麻,鞋面上用黑色细线绣了两只小豹子。 不算整齐地摆在那里,好似不久前刚被人穿过。 孟慎廷蹙眉,一眨不眨凝视,巨大坟茔般的顶楼公寓被一双歪扭的家居鞋割开一条缝隙,流入涌动的,鲜活的岩浆。 他突然起身,几近踉跄地大步冲向门口,一把拽开过分静音的门,直奔鲜红数字匀缓上跳着的电梯,按键在他力道失控的撞击下点亮。 速度最快的一部只用了两三秒就到达,提示音轻声响起的一刻,银灰色对开门徐徐开启。 里面正揉着湿红眼角,试图在回家前把泪痕全部擦净的梁昭刚准备拖着小箱子往外走,忽然意有所感地抬了抬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怔住,吊在喉咙口的心蓦的被一双利爪攥住拧紧,抽搐着发出毫无准备的胀痛。 她对上一双灼红到不敢细看的噬人眼睛,他只是在灯光下跟她极短的对视,就如同天罗地网包裹,要把她咬碎入腹。 梁昭夕心口皱巴巴抽成一团,她懵住,立即意识到什么,嘴唇本能地开合,紧急想编个理由对他解释:“孟停,你怎么出来了,我——我要用箱子里的东西,就联系钧叔,他刚好拿到,帮我送过来,我不想麻烦他上下跑,所以去车库取,你是不是想我啦,其实我没用多少时间,很快就——” 剩余的话戛然而止,她屏息僵滞住,五脏六腑在某一刹那通了电一样麻痹。 她在清晰光线里,看到孟慎廷自上而下死死盯着她的那双暴烈眼中布满血丝,无声地划过水光,竟像是泪。 一晃而过,梁昭夕惊呆,不能相信,她微张着唇失声,要说的全扎在喉口,她忘记眨眼,忘记要动,双脚钉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孟慎廷迎着她大步逼近。 她被山倾浪倒般的阴影笼罩,他冰冷刺骨的手扣住她后颈,凶戾地把她扯出电梯,箱子的万向轮被她胡乱拽动,在地面上发出刺耳响声。 梁昭夕身上暖热的温度像千万根钢针刺入他,孟慎廷极力克制着双手的颤,散落成废墟的心痉挛着爆出剧痛。 他握着她发根把她碾压进怀里,谈不上半点温柔,狠重地、粗暴地触摸她,抚动她脸颊脖颈的弧度,确认她是他的真实,不是陷入永夜前的回光返照。 “孟停——” 梁昭夕只艰难地发出一点音,孟慎廷就半拖半抱着她,把她推进虚掩的家门。 她鼻息紧促,脚步发软,胸口狂震着要喘不过气,莫名干涸的唇要拼命吸气才能不缺氧,她扬着头,脖颈纤长脆弱,孟慎廷牢牢掐着她下巴,眼底地动山摇的光坠到她脸上,他冷透的唇裹着寒气压迫下来,无法平稳地抵在她嘴角。 梁昭夕鼻腔和嗓子一起酸涩,胀得要命,钧叔口中那些日日夜夜里的孟慎廷,和面前的人重叠,她身上被他紧紧勒着,疼混着难捱的心痛和激亢,搅得她头皮发麻。 她迫切地对他启唇,露出舌尖,孟慎廷捏着她面颊,冰块似的唇落到她耳垂颈侧。 他不留情地咬她,吞咽她体温气息,嗓音哑得蜇人:“不是口口声声爱我吗,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非要去取,比我重要?!还是又拿虚情假意来对我演戏!梁昭夕,我的命不用你负责,更不用你拿这些来当成拯救我的工具!” “我追你,不代表你可以疏远我,忽视我,”他咬得重,她轻轻闷哼着仰脸,半眯的眼尾漫上烫红,“我追一辈子,你也必须陪我一辈子。” 酸苦辛辣倒灌进他喉咙,他手掌箍着她薄薄的骨骼,枷锁般把她紧拥在怀里。 他身影巍然,完全把她围拢覆盖,揉进身体,她温暖的香填满他四肢百骸。 强忍的吻像把摁不灭的火,烧在他唇舌上,他手指插在她长发间,避开她嘴唇,吮噬她下颌颈窝,微末的甜刺着他感官。 他不讲章法地亲她鼻梁眼角睫毛,舔舐她溢出的泪,嘶声逼问:“哭什么,发现我毫无改变,后悔了?不觉得太晚吗?你现在还能走去哪?” 梁昭夕挤出音量:“你以为我走了……” 孟慎廷摩挲她揉乱的长发,吐息战栗:“我以为你不存在。” 梁昭夕莫名听懂了他的意思,她抓着他衣服,揪紧了踮起脚,用尽全力抱他。 她总在错误的判断。 以为孟停会拒绝她提出的分房,没想到他能忍耐着答应。 以为下楼跟钧叔见面,听到的才能更多更完整,这样一小段时间,不会让孟停发现,不会对他有影响。 以为孟停就算看不到她,也会镇定地找她。 都不是,他已命悬一线,她做每一个细小的选择,都会让他地狱天堂。 梁昭夕闭起眼,黑暗中都是钧叔在车库里面对面讲给她的那些片段,她听够了,不敢再追问了,急不可耐地跑上楼要见到他,却还是反过来把他逼进了死路里。 第80章 他这句话几乎是压着她唇缝说的, 彼此相贴又隔开寸许,若有若无的偶尔擦过更磨神经。 梁昭夕被他气息极近地侵袭,心口酸麻得厉害,她唇干舌燥, 下意识张了张口迎接。 他却仍旧没有更进一步, 找回了一丝温度的手指掌住她脸,揉捏着晃了晃, 低眸盯着她每个细微表情:“要抗议就说, 趁我现在还算清醒。” 梁昭夕手臂抬高,在他颈后交叠,鼻尖跟他轻轻磨蹭, 恨不得直接挂到他身上不放。 她犯了太大的错,面对孟停,她的含蓄迂回于他而言都是负累, 他走过的曲折实在太多, 受不了任何的猜和不确定, 她不需要试探或逼迫,她就该给他最直白热烈的坦诚。 心里想什么, 就全部掏给他看。 梁昭夕睫毛颤着,柔软的手去摸他眉眼。 她能说吗,她心疼自责得要死, 然而从他这样天塌地陷的反应里, 她又汲取到难以言喻的极大幸福和安全感,他那么强烈的需要她, 深爱她,她像漂泊许久,一头栽进了只属于她的停泊港, 前所未有的酸甜和亢奋。 情感极端的人真的只是他吗。 实际上她又能好多少呢。 这世上只有他能带给她无尽刺激,抵挡不了的吸引,肾上腺素飙升,上天入地的身体和精神快感。 他过度的需求和焦渴,他的爱和束缚,让她从渺小一粒尘变成不可替代的珠玉珍宝,她不是被忽略、被漠视地独自活着,她被他亲手举上至高神座,她生命里极致的痛和极致的爽,都是他给予的。 她怎么可能不着迷。 只是她过去总被不配得的自卑和歉疚压倒,才会直到今天,才学会拥有他。 梁昭夕不再紧绷,整个人软下去,黏在他胸前,举起两根细长手指,抵在额边俏皮地朝他做出发誓的手势,她含着一点泪珠露出笑,笃定地说:“孟停,你的一切要求,我无条件不抵抗。” 她定定望他,放轻声:“在我面前,我希望你不要那么清醒。” 孟慎廷幽深的瞳孔震了震,喉结微微滚动,他右手绕过她腰,径直把她往楼上带。 梁昭夕手垂下去,顺势碰到他伤臂,本来只是想小心地抚摸两下,没想到触感不对,她忙低头去看,雪白绷带上洇出的血痕已经半干,暗红得刺眼。 她心一抽,忙用力攥住他,声音变了调:“怎么流血了?!你是不是刚才又弄伤!快点——快点别乱动,我打电话找医生过来给你处理,重新包扎!” 孟慎廷摁住她挣开的手,把她双臂反拧到背后固定,不讲道理地倾身抱紧她,压得她腰不受控地往后折。 他沉声低喃:“不需要,不疼,在船上你昏睡的时候,医生说过今天有渗血很正常,用不着太在意也不必换绷带,明天再说。” “你——” “你刚答应的,遵从我要求,要食言吗,”他不由分说,短发刺着她细嫩皮肤,“昭昭,别动,别走,为了配得上你,我也不会让自己残废,你听话。” 梁昭夕心急如焚,再怎么听话,也只能让步到跟医生打电话沟通,等得到明确答复,确定他可以过几个小时再换药处理,她总算勉勉强强安静下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身处的已经不是客厅,早就被他带到了二楼主卧里。 回到熟悉的房间,梁昭夕眼圈不禁泛红,简直想扑到床上滚一滚,把她淡掉的味道再染回去,她偷偷瞄了孟慎廷两眼,不知道他说在床上追她,是不是认真的。 她心底悄声爬上热燥,又担心他伤口,故作冷静地清嗓子,勾住他手指:“不让我找医生过来可以,那你总该让我帮你洗澡吧,船上什么都从简,没办法好好整理,好不容易回家了,当然要洗了再睡,你有伤不方便,我来。” 浴室就在几米之外,里面的摆设她还记得一清二楚,圆形浴缸洁白,淋浴间宽大,无论选哪里,都足够她施展。 梁昭夕蠢蠢欲动的手早就按捺不住,抬高了碰上他衣领,一脸郑重地抿着唇,要解他领口的扣子。 孟慎廷握住她单薄的腕骨,声音仍沉沉的哑着:“被追的人,矜持一点。” 梁昭夕不以为忤,理直气壮地反问:“那被追的人不是更应该享有主动权吗,我说要怎样,你都应该满足。” 孟慎廷眼里浓郁的黑极深,把她缠裹进去,她愣愣注视他,往前扑了一步把他紧搂住:“凭什么只有你管我,现在我就是要反过来管你,如果再有一次让你重新陷进那种绝境里,那就是我没用,我愿意对你予取予求,你也必须一样对我,不能拒绝我。” 她说完扬起头,指尖在他颈后绕着他发梢,音调拖长了些:“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孟先生还能怎么追我,你要给我那么多私人财产,我也见过你一次次给我挥金如土,我不缺钱,你给我满城亮着我名字的烟花,我们一起开过枪坠过海,我更不缺浪漫和刺激,我的阈值被你拉到那么高,你还要拿什么做诱饵。” 孟慎廷居高临下,沉默地跟她对望,他黑不透光的眸中逐渐被深处灼热烫破,露出迫人的烈烈火光。 他抬手,代替她,按住自己衣领系紧的纽扣,在她烧起来的目光下缓慢解开,一颗一颗,有条不紊,直到衣襟全部松散。 他冷静地用单臂扯下摇摇欲坠的衬衫,随意扔到地板上,露出骁悍硬朗的挺拔上身,经年层叠的大小伤疤早就浅淡,错杂地覆盖在冷白调的强韧肌理上,从胸口蔓延至轮廓分明的紧绷小腹,再像无数游蛇般探入腰带之下的深深人鱼线。 伤臂上染了斑驳血迹的绷带,衬着光裸的,优雅的,却又蓄含着刚硬力量的上身,竟然要命的性感。 梁昭夕彻底怔住,凭本能用手背掩了下骤然滚烫的鼻尖。 孟慎廷紧盯着她说:“还有我的身体,梁小姐,既然我的身外物你都已经看够,厌倦,没什么值得你注目,那么我这样赤|裸地追你,你有没有兴趣,要上钩吗。” 梁昭夕不得不承认她素得太久了,不堪一击的大脑皮层激亢到无措,从心到身都在自动说要,但嘴唇还没发出完整的音节,她没站稳的脚下就胡乱踩到了落在地上的衬衣,向前滑倒。 孟慎廷略微俯下身,在她栽过来时稳稳一把接住,直接把她托到右臂上,单手将她抱起。 他转身朝浴室的方向走,踢开门进去时,他先用手肘撞开墙边的浴缸开关,开启自动蓄水,再带她走进淋浴间,把她轻轻放下,摘了手持花洒塞进她掌中。 梁昭夕鬓边不自觉沁出了汗。 孟慎廷手一抬,拨起开关,水涌出时,他半身赤|裸,半身长裤整洁一丝不苟,对着她微微打开手臂,做邀请的,随她妄为的姿态,低声说:“梁小姐,请。” 梁昭夕鼻腔燥热,一口气喘得跌宕起伏,她咬住唇,约束着自己尽量安分老实,把水流覆上他的上身,手指不轻不重来回划过。 她一边仔细避开他伤口,一边不时地向下扫过他还整齐扣着的腰带,通红着一双小巧耳朵,惦念着越界的机会,心猿意马。 冲掉沐浴乳的泡沫,淋浴间被蒸腾的热气和淡淡木香充斥,梁昭夕视野开始朦胧,她手指刮着他坚硬的腹肌向下轻轻滑,搭在腰带扣上,在水声中说:“孟停,赤|裸地追我,怎么能只脱一半,我早被你惯坏了,要求特别高,你还当我很好糊弄吗。” 她在感官的强冲击下生出胆量和野性,干脆地去解那枚湿哒哒的金属扣。 但手刚一放上,一直任她乱来的孟慎廷就忽然抓住她,不容商量地把她带进怀里。 梁昭夕撞上他胸膛,她潮热的身上也沾满了水,衣料湿透了黏住皮肤。 他直截了当撕开她凌乱的衣领,把她上衣利落拽掉,她说不清是凉是热,只剩一小片蕾丝的身子一缩,紧张悸动地往他臂弯里挤,脸颊眼角都在迅速涨红。 孟慎廷却并未停止,他骨节分明的手落到她腰间,强势地扯开拉链,把她浸了水变重的裙子也脱掉扔开。 她纤长笔直的双腿在热雾里躁动得微微打颤,喉咙收缩,快要不能呼吸。 梁昭夕攥着他小臂,又慌又盼,脚尖紧紧往里勾着,心里烧出连天的火。 然而下一秒,孟慎廷却全无预兆地将她原地抱起,走出淋浴间。 他托着全身只剩下一套最轻薄内衣的女孩子,停到蓄满了热水的浴缸边,弯腰把她放进去,随手拆了一颗她爱用的彩色浴球,让满缸的水迅速染色,掩盖住她雪白的身体,只露出饱满的胸口以上。 梁昭夕一张脸还湿漉的潮红着,她哗啦起身,抗议地扶在缸边,终于懂了孟慎廷的深意。 他根本没打算要对她怎样,他允许她帮他洗澡,洗到腰间为止,完全是在等着浴缸里的水放满,好把她丢进来! “……孟停!哪有你这样追人的!”梁昭夕已经分不清是热望落空还是更灼心的干渴,或是无法言明的汹涌爱意和心痛,“你难道真的要慢慢重来,从牵手开始吗?你连接吻都避开,现在也不肯多碰我,你脱自己都脱得不彻底!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谈上恋爱?” 她不满地拍着水花,比起发脾气,更像无赖的撒娇:“我直接答应不可以吗?我要孟停,要男朋友,我想对你为所欲为,我不要这样——” 孟慎廷唇角几近于无地翘了一瞬,稍纵即逝,他手掌按在她蹭得毛茸茸的头上,向下压了压:“昭昭,乖点。” 这句话像有魔力,梁昭夕期期艾艾软绵下去,不情愿地接过他递来给她消遣的手机,闷着头快要缩到水下。 她耳朵这时过份敏锐,听着孟慎廷回到淋浴间关上门,解开腰带扣,金属坠地,水流重新打开,开到最大,噪声掩饰住一切,她虽然隔着一点距离,却也恍惚感觉到热气在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些微凉意。 第81章 浴缸里湿热的水汽蒸腾着薄薄白雾, 迷蒙梁昭夕的眼睛,她视线模糊,努力擦了擦,很快又被潮气遮住, 她索性不管了, 撑起身,带着一身淋漓拥住孟慎廷, 脸蹭进他泛凉的肩窝里, 唇贴紧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孟慎廷无声咽动,拍拍她后脑,低沉要求:“搂紧。” 她心热成一摊滚油, 言听计从地用力收拢手臂,严密黏糯地贴住他。 孟慎廷略倾身,右臂探进浴缸, 托着她臀把她直截了当地从水里抱起。 梁昭夕没准备, 小声惊呼一下, 绕紧他脖颈,她下意识蜷了蜷, 不管自己几乎□□,涨红着脸埋下头,完全依附到他身上。 她像柔软的水草缠住他, 趁机在他额角连亲几次, 凝视他线条凌厉冷峻的侧脸,耳根炽热地说:“告白我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从现在起,我对自己没有任何怀疑,你本身就是我自信的来源。” “这种让我难受的话以后不许说了, 也不许再做自伤的假设,我当然要对你好,我根本就是迫不及待,你不知道……”她闷涨发酸的眼尾蹭在他眉间,“如果可以,我想把心脏拿出来给你亲自检查,你就能看清里面到底装了谁,也不会再怀疑,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孟停,不要再想过去那个走错路的我,就想今天勇敢坦诚的我好不好,只要我有的,我都想给你。” 她鼻尖轻轻厮磨他:“我答应你的追求,我们和好行吗。” 孟慎廷小心护住她,双腿站直,眯眼看她,把她细微的神情,望着他的目光,一点蹙眉一点笑意,都深深镌刻进眼底,似乎要从中挖出她的怜悯或是欺骗,找到她只是暂时哄他的痕迹。 但没有,那些从她眼角眉梢里激涌出来的爱意,竟像是真的,把他推入无尽的火海。 孟慎廷整个胸腔都在灼烧,这些热烈的火舌吞咬他仅剩不多的理智,他偏头制住她,让她不能乱动,走到墙边置物台,让她自己拿浴巾,她很乖地捡起来披在背上,眼巴巴水蒙蒙地瞅他。 他左臂不能动,继续压着声音指挥她:“擦干。” 梁昭夕坐在他强硬悍利的小臂上,简单把水迹擦完,满身雪润皮肤在浴巾中忽隐忽现,烫着他瞳孔,他短促命令:“头发。” 她又盖住头,心不在焉地随便揉弄,所有情绪都在他这里,急着要等他回答。 浴巾把她的脸遮起大半时,孟慎廷低了低眸,唇隔着柔软的针织碰上她嘴唇:“昭昭,你太累了,前晚高烧,昨晚坠海,从你湿透了上船到现在,只过去几个小时,我不信你冷静,你需要马上休息,睡醒了再答我,我才能听。” 梁昭夕一万句要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闷闷地哽住,她的确头晕,撑着心劲儿就是要他的允诺,可看他态度,才不会让她立刻如愿,她泡过澡的酸懒和得到他剖白的安心都席卷上来,压着她沉重的眼帘。 她蒙在浴巾底下,去追他唇,他已经错开,她自知给过的伤害太多,怎么可能轻易在他这里竖起信任和安全感,他的千疮百孔要一点一点抚摸疗愈。 她闷闷咕哝了一声:“那你说话算话,我醒了就得好好跟我恋爱,不能再放慢拉长了,我等不及——” 孟慎廷抱着她回房间,把她放到床上,她抓着被子翻滚到中间,一沾到枕头,不得不接受自己神智的确有点迷糊,她双眸毫不设防地弯起来,本能地朝他甜笑,他近于贪婪地紧盯着,手指摩挲她绵软的唇边,等她还想撑起精神跟他说话时,他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了吹风机。 机器的轻微噪音无比助眠,梁昭夕抵抗不住,半裹着被子伏在孟慎廷腿上,搂住他膝盖缓缓睡着。 窗帘关着,日照中天也像与世隔绝的黄昏,温热的风拂开梁昭夕长发,孟慎廷弯下腰,一寸寸吻她发顶,后颈,再到白皙的耳廓,着魔地反复流连。 他在医疗船上打过的麻药正在失去效力,左臂贯穿的枪口和手腕接近脱套的外伤似乎每一秒都在叠加剧痛,冰冷和滚烫从同一条手臂上袭来,生理性的冷汗沿着他发根和脊背渗出,蹂躏着神经,击打他快要耗干的意志。 孟慎廷仅仅是蹙眉阖眸,脸上看不出过多表情,他揽着梁昭夕侧躺下去,把她温凉裸露的身体扣进怀里,不敢抱得太重把她惊醒。 他像被扯成两半,对抗疼痛需要再多力气,也要分出足够的,来抵挡他这时候对她疯狂焦灼的渴求。 梁昭夕有些呼吸不畅,红着脸扭动,孟慎廷微微松开,不讲章法地亲吻她眉心眼睫,他浴袍胸口已经被汗沾湿,吐息不断加重。 他闭了闭眼拾起手机,点开不久前她泡在浴缸里乱看的那些页面,快速扫过几行,瞳中温度冻结。 梁昭夕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莫名心慌,有什么在冥冥中牵扯她,让她到处都紧张急迫,根本没办法安稳。 她拽着自己从深眠里醒过来,猛然睁开眼,小声喘着,第一时间去摸身边,刚一动,就触到依恋的身体,虽然有一点距离,但还算亲密,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几点了…… 梁昭夕瞄了眼窗口,看不出天色,她极小幅度地动作,手探到身边,摸出她的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上却显示一大串消息通知,她按亮的这两秒钟里,还在不断进来新的,好在开着静音。 这种情况,准是有事,梁昭夕做不到忽略,把亮度调暗,打开微信。 宋清麦的聊天框顶在上面,右上角新消息数量直线飙升,刚发的最新一条,是一长串的啊啊啊啊,紧跟着又刷新:“网上那群人都疯了我只能哈哈哈哈,姐妹还是你牛,一晚上就把孟董再次拿下了是吧!孟董也真是帅炸天,太干脆了爽飞我天灵盖!” 她迷茫地迅速往上翻,在麦麦最早的几条里信息找到大量链接和截图,才知道清晨她睡着之后,微博上有人冒头匿名爆料,说孟氏的新年邮轮上,孟董本人并未出席,他虽然登船,但全程没参加任何公开活动,行踪神秘,深夜时带一个女人单独下船。 关于孟先生新欢的传闻本就沸沸扬扬,这条爆料一出,春节假期里正等待爆点八卦的舆论场顿时鼎沸,之前议论过的各路千金都成为热门,全网激情猜测谁才能得孟董垂青,梁昭夕这个糟糕的前任自然被拉出来冷嘲热讽。 然而也就在各平台最如火如荼的时候,孟氏的华宸集团官方微博发了条新消息。 假期,大年初二,任谁也不会认为严谨冷肃的官博会说任何除了新年祝福外的题外话,但又的的确确,无比清晰简明地写着两个字。 ——“在追。” 后面艾特的,是隶属于梁昭夕的亿万星辰游戏工作室。 公对公。 不等话题爆炸,孟慎廷几年来极少上线的个人账号,也破天荒登录,发出了第一条内容。 ——“灼灼我心,日月昭明。” 这一次他艾特的,全无避讳遮掩,明晃晃的三个字姓名,梁昭夕。 他轰轰烈烈从侄子手中抢夺来的前未婚妻,他惊天动地分手割离的前女友,他大肆登上新闻,被深情厚爱筹备结婚的新欢。 梁昭夕心口被箍得紧涩,没有心思再去看网上的反应,她能想象得出那些无可置信的震惊和激烈,她也根本不在乎,别人再多口舌贬低或艳羡,都无法影响她分毫,她在意的只有唯一一个人。 她简短给麦麦回复两个字,让闺蜜放心,立马放下手机扔回枕头底下,转过身去看孟慎廷。 房间里太暗,她分辨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描摹出他敛成线的薄唇和拧住的眉心,她伸手轻缓地触摸,碰到他下颌时,手指沾到一片不正常的冰凉,还有微微湿润的汗。 梁昭夕心倏地下坠,她管不了太多,实打实摸上去,他的眉目,鼻梁,鬓发,甚至筋骨强悍的肩颈胸口,都是一层湿冷。 她匆忙半坐起来,要俯下去仔细检查,手腕猛的被他攥住扯过去,她没撑住,倒向他身体,被他右臂不容商量地牢牢勒住,他沉哑声线缓缓响在她耳边,像搅满尖锐的碎砂:“昭昭,还早,继续睡。” 梁昭夕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孟慎廷是清醒的,他在忍受什么,她堆叠的心疼无可抑制地在精神上爆开,抓住他溢满汗的短发,凶烈问:“疼是不是?麻药失效多久了?!你怎么不叫我!我——” “你找医生?要让我一直依赖麻药吗?”孟慎廷语气仍旧平稳,除了沙沉的干涩,听不出太多异常,“再打一针,副作用太大,复原更慢,该疼的时候也会疼,我接受不了自己一直不能动,总要忍过去的,别怕,没事。” 他手掌抚她绷到发硬的腰背:“昭昭,我没事,不要在意,静下来。” “我静不下来!”梁昭夕眼角睁得发酸,“你不是等我醒吗,现在我够不够冷静,够不够头脑清楚?我们复合了,我不接受你任何理由,我就是你名正言顺,货真价实的女朋友!你不打麻药,可以,孟先生无坚不摧,当然不能在疼痛时依赖药物,那我呢?你要不要依赖我?” 她眼前罩了一层灿亮的水红,手覆在他脸颊边:“你女朋友给的麻药,你接不接受?” 孟慎廷漆黑深邃的眼瞳把她全然笼罩锁住,贯穿她颤动的目光,她迎着他铺天盖地的压迫和灼烈,气血翻涌地伏低,重重吻上他抿起的嘴唇。 她生疏青涩,那些由他引领沉溺过的无数疯吻,都好像在这一刻交还给了她的老师,她又成为慌张而莽撞的小女孩,不管不顾,只要凌乱地吻他。 第82章 梁昭夕早就听到楼下的门铃声在响, 但混沌黏稠的意识像陷进一片翻滚的热海里,试图挣扎,也分不出一丝清明。 她口舌烫得难忍,嘴角的水迹凌乱地沾上鬓发, 久未经历过长时间激烈深吻的唇肉又肿又痒, 微微刺疼着钩进心底,再迸发出更炙灼的渴意。 门铃间隔几秒就重新响一轮, 锲而不舍。 梁昭夕分不清时间, 也不知道叫门的是谁,她浑身酸绵,头脑晕沉着倚靠在床头, 被男人伤痕粗粝的手捏着脸颊,掌住下颌,承接他愈演愈烈的凶烈吮咬。 她心里隐隐迫切, 直觉这个门不能不开, 需要抓紧时间, 不禁轻哑地哼了两声,勾着孟慎廷后颈的手扯了扯他汗湿的发根, 刚张口想说话,又被他沉沉喘着,更狠重地堵回去。 他笼罩出的阴影把她严密包裹, 吃重的右臂筋骨骁悍强韧, 青色血管凸显着蜿蜒,坚硬背肌寸寸绷紧, 轮廓分明,有如缄默进攻的猛兽,要把她摁在这里吞吃殆尽。 梁昭夕抓紧枕头向后一仰, 上颚舌根都被席卷,唇色像碾压出丰沛汁液的熟透浆果,淋漓着鲜红欲滴,她闭起眼,喉间溢出婉转气音,雪白手腕勾着他,无可抵挡地想要沉沦。 他的汗一滴一滴落在她脸颊眼角,她融化出的水分也在一点一点沾湿彼此和某一小片布料。 梁昭夕乱动的手沿着他肩膀往下滑,碰到绷带的触感,碎开的神智艰难拼合,边迎着他亲吻边慢慢抚摸,手指划过血液凝固后的一片粗糙时,她猛然醒过来,赶忙睁眼。 ……按门铃的是医生! 她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医生说可以过几个小时再换药,约的是下午两点登门。 现在已经两点了?! 她那会儿看手机的时候还不到中午,所以在这张床上,她跟他只是不断地纠缠接吻舔咬厮磨,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梁昭夕胸口急促起伏,尝试着去推孟慎廷,她双手跟棉花一样,根本谈不上用力,但她流露出少许拒绝的意思,就换来他仿佛重伤般的阴郁沉戾,他吐息发颤,倏地发狠,逼着她往下倒。 她额头到锁骨都是充血的通红,扬着脸雾蒙蒙看他,吃力说:“医生来了,必须处理伤口,我太担心了,孟停,你别让我害怕。” 孟慎廷垂眸深深盯着她,眼中是让她热血沸腾的浓重欲色,横冲直撞却又隐忍,他喉结缓慢艰涩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口中属于她的气息。 梁昭夕被这幅情景钓得口干舌燥,她尽力冷却,掌心抵着他剧烈震动的心口:“先做正事。” 孟慎廷低哑地一字一顿:“亲你是正事。” 她颤悠悠地软声软气:“晚点——等换好绷带,再继续,几个小时,几天,还有我很长的一辈子,你可以尽情……孟停,你听我一次,你流血我真的怕。” 看到她睫毛间漫上着急的潮雾,孟慎廷到底阖了阖眼,俯身埋进她热烫的颈边,不讲分寸地含住她柔软皮肉咬着:“等等。” 梁昭夕一时没明白他要她等什么,直到她努力想撑起身,挪动酸麻的腿,不经意碰到了他腰腹下,她才心脏狂跳地僵住,陡然反应过来,全身烧得更红,面红耳赤着不敢再多碰他,唯恐这个时候出不去房间。 一张床宛如火场,梁昭夕敏感的耳朵被男人浊重呼吸声灌满,偶尔才能听到一丝楼下放慢了频率的响铃,数不清过去多久,孟慎廷略微直起背,伸臂把被彻底烤熟的人一搂,面色如常地抱起来下楼。 医生今天最重的任务就是为孟董清理伤口换药,他心不安,专门提前早到的,等待是他份内,他只怕孟董会拒绝见面,耽误了养伤他吃罪不起,所以盼到开门的时候,他只有喜出望外,但一见到绷带上斑驳的血迹,脸色就变了。 梁昭夕紧张注意着医生的表情,顿时一慌,追问:“严重吗,他用力过度了,是不是状况不好。” 孟慎廷揽过她,语气平稳,几乎事不关己,淡淡扫了医生一眼:“不用小题大做。” 医生额头冒汗:“孟董,抱歉之前电话里我以为只是常规渗血,不知道这么多,恐怕要重新清创,需要您配合。” 梁昭夕心一拧,忙抢着说:“他当然配合!” 她提出要马上去医院,医生倒是摇头,说他设备用品带得齐全,不需要折腾,在家能够处理好,只是比预计的要多受点罪。 冬日下午的阳光很好,窗帘完全拉开,客厅里亮度充足,孟慎廷坐在沙发上,医生如临大敌,整理好工具开始拆绷带,梁昭夕本来站到他跟前,牢牢盯着,又怕看不清,干脆蹲在他腿边,手扶着他膝盖。 她还没亲眼看过他伤成什么样子,十指忐忑得扭紧他长裤,绷带拆到最后一层,狰狞的伤马上暴露出来时,孟慎廷忽然环住她的头,完全不可商量地把她面朝胸前压下来,用身体遮住她视线,她要挣脱,他就用力箍住,把她死死钉在怀里。 “梁小姐,要用刀了,您不能动。” 梁昭夕整个定住,感觉到孟慎廷低下头,轻轻吻她头顶,声音沉抑到温柔:“昭昭,别怕。” 她鼻子酸透,慢慢靠紧他,抱住他腰身,抚着他硬如钢铸似的脊背,脸藏进他心脏搏动处,一动不敢动,到医生终于长叹口气,说“可以了,绝对不能再有剧烈运动”的时候,她还凝固着,动作迟缓地把目光移过去,只看到重新绑好的洁白绷带。 一抬头,孟慎廷若无其事般朝她极淡地弯了弯唇,指腹抹她眼尾:“不疼,怎么又哭。” 他虽然语气如常,但梁昭夕直觉他眼神透着异样的黑沉危险,咬着唇来不及说话,快速揉了把眼睛,撑着平静先起身去送医生出门。 她站在门口,刚把大门关紧上锁,还不等回头,后颈就骤然被炽热手掌握住。 孟慎廷在她身后,抓着她一把转过来,反手把她摁在门板上,比之前更暴烈的吻不言不语深深闯入,无底线地进犯索取,激得她过了电似的酥麻和汗意一起高涨,本就没有平息的浪潮顷刻就淹过理智,在她唇间化成发颤的呜咽声。 她双手被他扣着高高压过头顶,纤细的腰无意识向前顶。 他肌理饱胀的长腿挤入她,把她固定,低暗问:“上一次相似的情景,在云山机场外,我们分手,你离开我,最后一次上我的车,抛弃我,还为我掌灯,昭昭,我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疯了。” 梁昭夕抬脸吻他下巴:“你以为我又好到哪里,我和你一样,只是我浑噩到现在才看清真正所求的,我们根本就分不开,哪怕真的彼此痛苦,也一定要纠缠到底,更何况我们相爱,孟停,或许我比你想的,比我自己想的,都更大胆。” 她说完,细长柔软的手直接去碰他,她鼻音闷重,颠簸着热浪:“分开这么久,接吻这么久,你早就想了是不是?你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胡乱折腾,但我可以,我应该把你捆住,限制你的行动,只能照我想的做,让我帮你发泄。” 梁昭夕唇上水光湿润,唇膏早就被吮光,她肋骨震得发疼,又极度沉浸于这种由激亢带来的折磨里。 她手不止一次对他做过这样的事,只是起初生疏,在触及到他时,就唤醒了曾经全部天雷地火的记忆,指节无比灵活地去找他软肋。 孟慎廷齿关溢出短促的闷声,他蹙眉咽动,身上涌出的温度烘人到窒息,他攥住她小臂,把她抵住,额头贴向额头:“你身体恢复了吗,乱搞什么。” 梁昭夕不甘示弱,灼灼望住他:“我没乱搞,我只是想搞你,我没本事做全部,至少能让你不用动也好过一些。” 彼此太近,孟慎廷心脏撞击她的骨骼,他不由分说逼近她一步,碾着她再稍稍退开,让她目睹他长裤上沾染到的一点深色痕迹。 像水渍微微晕开。 “单方面搞我?你呢?”他哑得低淳磁沉,一声声从高处覆下来,蕴着逼人失态的魔力,“梁小姐,你有没有像我一样,想得魂不守舍,难以喘息。” 不等梁昭夕回答,孟慎廷虎口顶住她咽喉,抬着她高高仰头。 他眼底凝着暴风雪的暗色,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攻城略地般吻下去,搅碎她所有挣扎发出的声音,她忍着要软倒下去的本能,启唇迎接,手不听话地继续作乱,非要如愿不可。 孟慎廷单手托起她,几步走向客厅落地窗边的长沙发,单膝跪上去把她摔下。 她跌进松软皮革,还没有坐稳,他摸到遥控器按下一个键,窗帘自动翻转,遮蔽窗外,他俯下去摁着她亲,她转身把他推向沙发扶手,压着他躺下。 梁昭夕膝盖碰到遥控器,不知道戳到哪个键,落地窗上方轻声一响,徐徐降下偌大的投影屏幕,屋顶隐藏的机器连锁着弹出开启,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控制,如同曾经的千百次一样,自动开始播放视频画面。 如今看来已经不够清晰的画质中,十九岁在京大校庆舞台上跳舞的梁昭夕像真人一样出现在面前,屏幕上青涩纯真的脸映亮了昏暗客厅,也映亮此时此刻满面潮红的她自己。 梁昭夕怔怔看着,心如惊雷,被这一刻时空交叠似的沉重爱意没顶,他经年的热望,梦寐,有了伸手可触的实体。 她身体里源源的水分像要决堤,也像在蒸干。 她目光莹莹闪烁,手不可阻挡地去扯开他,沾染他。 孟慎廷被她摁着仰躺,菱形凸起的喉结随她的折腾上下起伏,他压抑着鼻息伸手:“昭昭,过来。” 她不肯,就要在他身上作乱。 他加重口吻,形同引诱:“听话的好孩子就给奖励。” 她鼻腔烫得简直要流血,没顶住诱惑,往上蹭了几下,靠近他脸,想问他给什么好处。 第83章 梁昭夕很久没有这么崩溃过, 可再怎么泛滥失控,由他主宰,她也还是不想放弃今天最执着的念头。 明明四肢百骸的神经都被他掌控住,捏在他手中, 碾在他唇齿间, 她眼光迷蒙,理智瓦解, 却仍然一眨不眨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处庞然。 一次过后她嗓子就哑透了, 短暂的意识掏空,耳边尽是嗡响的白噪音,腰酸得撑不住, 顺势往前塌下去,脸颊不偏不倚蹭过他。 清楚感觉到他倏然的紧绷,她涣散的瞳仁缓慢地重新聚焦, 抿出一点得逞的笑意, 想趁他现在不设防, 去实现她非要达到不可的那个目的。 梁昭夕嘴唇烫得厉害,一时分不清是接吻遗留的温度, 还是他磅礴的热量在炙烤她,她朝着目标义无反顾贴过去,张了张口, 想要以唇相碰。 只隔最后的一线距离时, 她心正砰砰疯跳着,小腿就突然被男人有力的五指牢固握住, 向后一扯。 她无声尖叫,主动瞬间成为被动,闷哼着被他拽回刚逃离开的位置, 不停歇地承接第二次暴风雨侵袭,把她那点为非作歹的欲求彻底扼死在实现边缘。 梁昭夕不想认输,她腰被孟慎廷紧扣着不放,唇是不可能用得上了,但她还有自由活动的手,他左臂受限,制不住她的。 她一身骨头酥软成泥,一手勉强撑着他,一手不容反对地干脆覆上去。 时间在纠缠里成为一片黏稠的沼泽,不管前行,只管下陷。 孟慎廷仰靠在沙发上,脖颈拉伸,汗滑过起伏滚动的喉结,肌肉贲张的小腹上筋脉暴起,脉搏剧烈跳动。 他眼中烧得暗红幽亮,火星飞溅,猛一下搂过因激亢而完全不讲分寸的人,强迫她转过身回到他唇边,侧过头征伐而宣泄地深深吻上她,把口中的微微咸涩喂给她共尝。 梁昭夕身陷火海,手指还在发抖,快要虚脱,抬起脸温柔顺从地亲他,力气耗光地倒进他怀里,下巴磨蹭着他嘴角未干的湿润。 她酸懒地张开口,咬了他一下。 她两次都不止,才将将换了他一次,就这一次,还是因为他久未经历,无形中帮她加重了刺激,否则她还不一定能成功。 紊乱的呼吸急促浑浊,彼此交叠,孟慎廷像被她这一口激发,埋下去更重更深地咬了回去。 似乎亲吻舔吮于他而言都已经不够,突破了闸门的洪流,只能靠代表占有和疼痛的噬咬才能稍微排解。 他咬得不留情,梁昭夕嗓子里荡出难忍的轻哼声,他在齿印上徐徐地亲着磨着,入迷地看着她皮肤因他泛出靡艳的浓红。 孟慎廷把她收拢进身体里,喘声逐渐低沉缓慢,他捏了捏她被污染的手,搂住她起身。 屏幕上还在反复播放那段只有几分钟的跳舞视频,孟慎廷不管身上的狼藉,稳了稳手臂,抱着她站起来,某一刻,画面里上大学的纯真少女和他臂弯里满脸酡红的妩媚女人重叠。 他收养的小流浪猫,他遥望的洁白新月,终于紧锁在他怀中。 孟慎廷带她进一楼的浴室,在洗手台上铺了厚浴巾,单手托着她坐上台边,大块镜面映出她纤薄脊背和垂下去的长发,发梢上还沾着一小片半透明的湿。 是他遗留在她身上的罪证。 他堪堪压下去的气血轰然上涌,深吸几次,才冷静地握着她头发靠近水流,仔细清洗,再抓过她不老实的手,放在龙头下一点点揉干净。 梁昭夕完全没注意自己哪里弄上他的痕迹,满心只有兴奋,但多少还是有些抗议:“你自己吃人不吐骨头,干嘛不让我也——” 她到底不好意思直说那个词,点点嘴唇示意。 孟慎廷低头亲她一下,语气放得慢条斯理:“不让,不准,有些事只有我能对你做。” 梁昭夕不甘地还想争辩,他忽然专注凝视她,鼻尖跟她相抵,没得商量:“昭昭,不用说,我不会同意,我不舍得,但你必须这样允许我,接纳我,享受我,不需要反对,这种事上我就是不讲道理。” 梁昭夕看了他许久,认输地勾住他后颈,乖乖点头,孟慎廷态度柔缓下去,偏头吻着她耳廓,低低问:“今天之前,想过吗。” 想过他带来的这些欲吗。 她隔了一会,埋下脸闷声承认:“想过,不止一次,我醒着不敢,会有意回避,但睡着了就梦到你,醒来小腹很酸,很空,腿紧紧地蹭……所以我那时候才更要躲开你,我真的拿自己,拿你都没办法。” 说完她抬头,盯着孟慎廷的眉目问:“你呢,梦到过我吗。” 孟慎廷似有若无地笑了声:“要我数多少次吗,恐怕数不清,从最初到现在,我的肖想密密麻麻,如果你问我第一次……” 他沉默少许,客厅里没关掉的视频仍在播放,舞蹈的背景音乐模糊传进浴室,像心跳的鼓点撞在胸口。 他微不可查地一哂,对她摊开当初的自己:“就是这场校庆结束后的晚上,我在荒唐卑劣的梦里,剥掉了你身上白色的舞裙,惊醒的时候,我已经不成样子。” 梁昭夕听得无比心悸,她要怎么想象,那时候全校学生追逐仰望的大人物,她连见一面都没有机会的人,竟然会深夜里为她做绮梦。 她闷闷咕哝:“那天学校里的女生们都激动疯了,要在传说中的孟先生面前表现,如果我多用点心思,是不是能见到你。” “不能,”孟慎廷直勾勾看她,温存又冷酷,“当时我在有意避开你,你不会跟我见面。” 梁昭夕皱鼻子:“太不公平,你在暗处随便观察我,我连正式看你一眼都不被许可,你就那么怕在我面前暴露吗,我都不知道你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哪怕有张照片也行啊。” 孟慎廷瞳中隐隐一闪,被梁昭夕敏锐地抓到,她迅速反应过来,脊背立马挺直,亢奋地摇他手臂:“是不是真的有照片?快给我看——我要见二十六岁的孟停!” 她下巴顶在他身上,软绵着嗓音尽情撒娇:“让我看嘛,我好想跟四年前的孟停认识,拜托帮帮我,带我见他。” 提起更年轻的他,她眼里的光璀璨得要溢出来,孟慎廷意识到他竟在对过去的自己生出嫉妒,尽量敛起那一抹不可理喻的醋意,给她穿上衣服,揽着她去书房。 梁昭夕被压着肩坐在工作台后面的大椅上,看着他拉开上锁的抽屉,里面倒扣着一个相框。 她眼明手快地拾起来,翻开,随即愣住。 居然是一张格外官方的合影。 四五个京大高层领导左右簇拥着站在中间的年轻男人,他在人群中挺拔鹤立,一身黑色正装,高耸鼻梁上戴细边金丝眼镜,气势沉凛,一眼夺目,英俊矜重到不像同一个世界的真人。 而这张照片最边缘的背景里,有一道偶然经过的纤细虚影,被镜头恰好捕捉到,定格在他的后方。 梁昭夕怔住,手一抖,镜框跌落到桌上,后面的卡扣随即松动,背板滑开,掉出了叠在后面的另一张照片。 同样的情景,修掉了画面里的其他人,只剩下二十六岁的孟慎廷独自在中央,而她风一样从他身后路过,侧影模糊,再精细的技术也无法让她变清晰,他就锁着这么一道飘忽的影子,藏若珍宝。 这是他跟她第一张合影。 也是他经年岁月里,唯一的一张。 孟慎廷侧坐在扶手上,手扶着她后脑,梁昭夕回过身紧紧抱住他,高昂起头望进他幽黑的眼瞳里,鼻音胀涩说:“以后我们经常拍照,拍很多,把家里挂满,你不需要再上锁,把这种牵强的合影当成宝贝,你视线里到处都有我的存在。” 她最快速度找到自己手机,出其不意打开前置摄像头,没空多看角度,反正孟停不管怎么拍都无可挑剔,她举起来对准两副相贴的身体,啪啪连按拍摄,迫不及待去看相册里的成果。 一口气拍了十几张,但没有一张是孟慎廷的正脸,他始终半垂着眸,目不转睛盯住她,到后来,他低下头,来找她的嘴唇。 梁昭夕捧着最后一张,他吻过来的样子,直截了当点开微博,她默认登录的是工作室账号,也顾不上切换,就用工作室的名义回复华宸集团官方号的那句“在追”。 她骄傲地上传这张照片,认真配上一行字:“梁总说,她沦陷了,无药可救。” 页面显示发布成功的一刻,她果断熄屏,把手机扔一边,抬手挽住孟慎廷的后颈,笑眯眯说:“官方号回复完了,私人号不发网上,当面说好不好,这两天我慎重地想过了,我对你其实——” 她故意拖长了音节,放慢语速停顿,收起笑意一脸严肃。 孟慎廷抬手掐住她的下颌晃了晃,对她这种欲言又止的转折语气阴霾深重,目光里隐着随时会倾倒的阴沉厉色。 梁昭夕的顽皮只持续几秒,不舍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声音轻柔,郑重其事说:“我对你其实是一见钟情,如果那天在孟家祖宅初见你,不是一眼被你吸引,我从最开始就不可能选这条路,我宁可跟孟骁同归于尽,也不会拿自己做赌。” 孟慎廷眼神在暗涌中震颤,他覆下来,掌着她小巧的脸,吻她眼帘睫毛:“不准提别人名字。” 梁昭夕弯着眼笑,为他无时无刻的占有欲雀跃,她声调婉转:“怪小叔叔太勾人,我是被色所迷,铤而走险,但是我也不得不再跟你承认一件事——” 她的确是坏到骨子里了,她如此迷恋他为她情绪翻覆,因她紧张甚至动怒的反应,一边心里酸疼得要死要活想立马叫停,一边又沉溺于这种被他炽烈爱着需索着的痛感里。 第84章 春节整个假期, 梁昭夕几乎没出门,她之前把青檀苑这套顶楼公寓当成囚笼,想方设法要逃出去,现在反而成了她恣意沉浸的欢乐场, 她从来不知道她能这么安定, 不想离开家门,只想时时刻刻陪孟慎廷养伤, 哪怕什么都不做, 只是在他身边,看他听他,她也孜孜不倦。 期间医生又登门了几次给孟慎廷换药, 伤口明显在好转,但鉴于前科,医生还是反复叮嘱不能持重劳累, 如果恢复顺利, 再过一周就能逐渐小幅度活动。 梁昭夕清楚伤势要紧, 不敢跟孟慎廷亲密过度,从那次放纵之后, 最多就止步在接吻抚摸,没有更过激,他显然也在有意克制收敛, 掌握着尺度, 但彼此触手可及又要强行控制分寸,是另种折磨。 梁昭夕觉得她还能忍, 对孟慎廷来说却没那么轻易,她几次自然而然去亲他,本来打算浅尝辄止, 然而唇碰上了就会含吮加深,就要脱控,尽管她及时推开,也总是到了失火边缘。 假期最后一天清早,梁昭夕刚醒就被亲懵,她再度从他禁锢的臂膀间灵巧钻出去,红着耳根远远躲到床尾,抓着被子挡住自己,义正言辞说:“孟先生你要适可而止。” 孟慎廷慵懒倚着床头哑笑了声,膝盖撑床两步逼近她,把她拽回来,揽到胸前揉着她头:“梁小姐,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了,换个地方吧。” 家里确实危险度太高,这时候孟慎廷提出要外出是顺理成章的,梁昭夕没多想,穿戴好就挽着他手臂下楼。 她以为是去哪散心,或是他集团里有公事要她陪,没想到车径直朝京市公安局的方向开。 梁昭夕记起那天在医疗船上时警方负责人的道歉和承诺,意识到孟慎廷今天是专程去做什么的,她心倏然捏紧。 临近最后一个路口时,孟慎廷抚了抚她泛凉的脸颊:“昭昭,我先下车,有点小事要做,司机直接带你去前面最近的商场,你随意逛逛,多刷卡解闷,等我结束好不好。” “不好,”梁昭夕斩钉截铁,“你要去见陈松明吗,会把他怎么样,既然他已经伏法了,后面也肯定会判刑,你就不要再沾那种人的边了行吗,我不放心。” 她是真的不放心,怕孟慎廷带伤去见那种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即便在警方地界也会有风险,还怕孟慎廷事关她,会不够理智,要为她受过的凶险报仇,收不住底线。 她从不怀疑孟慎廷在别人面前的心狠手辣,否则以前孟骁也不会畏惧他成那个样子,他的精神压迫和控制力无以复加,只是从不舍得真正用到她的身上,否则她何至于徘徊到今天,早就成为他的所有物。 孟慎廷极淡地弯了弯唇,倾身吻她眼帘:“不行可以吗,我已经有了最大的牵绊,不会知法犯法,但你在他那里受过的伤害,也绝对不可能随便勾销,我当然不会滥用私刑,让待审犯致死致残,但昭昭,我能让他吐出所有能吐的罪状,换最重的刑,他犯的罪,欠你的,几辈子也还不完。” 梁昭夕紧紧攥住他匀长有力的手指:“反正我哪也不去,你不让我贴身跟着,那我就在门口等你,我坐都不会坐,就站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扑向你,如果想要我大庭广众下去抱你,就早一点结束,别让我心慌。” 梁昭夕不是单纯的威胁,她就是这么做的,眼看着孟慎廷身披大衣,颀长冷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心里长满了连天的野草,隔几分钟看一眼时间。 虽然还在假期里,没到正式的工作日,但公安局完全没有放假的状态,经常有穿制服的身影经过,梁昭夕脸太显眼,最近舆论又高潮迭起的,难免有人观望她。 梁昭夕被目光洗礼,早习惯了,没太注意,直到一道眼神定在她身上,透着复杂苦涩的热度,她才意有所感地扭过头,在来往人流里一眼看见沈执。 一晃七八天没见,沈执比上次刚停职的时候消瘦颓废了不少,胡茬没剃干净,硬朗五官满是沉郁。 他直直望着她,半晌才扯了扯嘴角:“昭夕,还好吗,我听说孟慎廷今儿来局里,猜你可能会陪着,正好我来办正式的停职手续,受了重罚要休息一段时间,想着走之前或许能见见你。” 梁昭夕张了张口,发现竟没有什么话要跟沈执说。 沈执曾经照顾她,关心她,给她温暖,但沈执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是作为孟慎廷买下的木偶,在替他做替他说,她在沈执面前,孟慎廷在沈执背后,她如今回忆从前所有,都是在通过透明的沈执,凝视着黑暗里真正供养她护佑她的少年孟慎廷。 她对沈执毫无留恋,她的留恋只属于一个人。 梁昭夕平静到漠然地说:“沈队长,无论如何,谢谢你从前愿意收钱办事,让他能稍稍安心,我相信你对我有过真的感情,但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而你利用我刺伤他,暗示你的人在船上生死攸关时算计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所以我劝你,离我远点,别逼我发火。” 沈执抿紧嘴唇,面如死灰,他往前迈了一步,仍然不甘地想靠近她。 在沈执走向她,终于把她表情看清的同时,另一个方向的走廊里,蓦地响起低沉磁性的一声:“昭昭,过来。” 沈执亲眼目睹梁昭夕冰冷的脸在一个刹那里融化盛开,她彻底无视他,循着声音急迫转身,一刻不停地快步冲过去,团团转等候的小动物一样死心塌地扑向走廊尽头那片灰沉沉的阴影,好像那里有她的巢穴,她的归属。 梁昭夕在扑上去的最后关头艰难地放慢脚步,担心撞到孟慎廷的伤,但她刚一露出减速的意图,走廊里的人就大步迎上来,一把将她箍住,揽了满怀。 她捏捏他衣料整洁的小臂,再捏捏腰捏捏背,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血迹之类,才终于放下心,仰脸笑眯眯:“我等好久——” “久吗,久到梁小姐有空跟人聊天,发现不了我的存在,”孟慎廷低眸垂视她,不愿释手地掐了掐她柔软的颊肉,“是不是该罚了。” 梁昭夕眼睛弯成新月:“我被干扰了,孟先生快罚我,我照单全收。” 她能感受到孟慎廷身上残余的阴森戾气,也知道进去里面的孟慎廷,跟此刻搂着她的,绝不是同一副样子,她想象不到他做了什么,但她刚才余光看到警方的负责人在后面,对她做了几个手势,表示陈松明已经彻底土崩瓦解。 孟慎廷把她拢进大衣里,不疾不徐朝楼外走,经过沈执面前时,他目不斜视,这个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片连目光都不会给的空气,只是低头问了怀里人一句:“还要告别吗。” 他盯紧梁昭夕的每一丝细微反应,她偏要明知故问:“跟谁啊?” 孟慎廷气笑,一字一顿说:“不是你哥哥吗。” 梁昭夕不再动坏心眼儿,专注地看他,放轻声:“孟停,我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哥哥,我不会再认错人,而我跟我的哥哥,一辈子天长地久,永不告别。” 孟慎廷眼底堆积的坚冰一烫,搂住她,回到车里后,他揽着她坐到腿上,把她鬓边碎发勾到耳后。 密闭小空间里回旋着他低醇的嗓音,挠得她耳朵发痒:“接管孟家以来,我没有休过一天假,现在想找回几天年假,作为惩罚,小梁总能不能为了我,从明天起挪一点假期出来,多陪陪我。” 梁昭夕心脏要升空,求之不得,她靠在他身上,立刻点开手机日历算日子,看到三天后就是情人节了,她指尖颤悠悠在十四号上滑过,指着后面说:“孟先生是我的大投资商,你说要几天,小梁总都满足。” 孟慎廷没给准确答复,手指一扫,梁昭夕也没看准,就当是一个星期,她转头在他唇上贴贴,美滋滋按开通讯录开始挨个给工作室的负责人打电话,先拜年祝福聊家常,再交代她之后多出一星期的假期里,大家各自负责的重点。 她坐在孟慎廷膝上享受地晃着纤细的腿,语调轻快明亮,跟亲近的人聊起来,生动活跃,眉开眼笑。 这些鲜活的神色,亲昵的关系就在孟慎廷面前,烧在他眼里,每一秒都在昭示着,她属于这个热闹嘈杂的现实世界,她还有那么多分走他关注的牵挂,她与他从早到晚密不可分的这些天,更像不切实际的短暂幻影,随着她的假期结束,一碰就破。 他要如何承认,他在惧怕喊停,惧怕改变,怕把她放归现实,就会随时黄粱梦醒,告诉他不过是一场空的假象。 是过份的患得患失,还是痛苦分离的后遗症,他根本不需要分辨,他只想把梦延长,哪怕一生不醒。 梁昭夕默默把近在眼前的情人节给惦记上了,她心里野火不止,想做出些正经女朋友的样子,给她的孟先生一点惊喜,她满脑子挂念这件事,还要偷偷摸摸准备,也就不知不觉忽略了少许孟慎廷的情绪。 到情人节当天上午,梁昭夕还在忐忑要怎么张口,孟慎廷就披着大衣提早出门,临走前他眼神深邃看她,挽过她后颈,在她红润欲滴的唇上吻了吻,没有多说:“中午来接你。” 梁昭夕没来得及问他有什么事要这么早就去忙,她难得一个人在家,没空不乱想,抓紧时间去洗澡化妆卷头发,再跟她的惊喜敲定好时间。 忙完这些,没多久电话就响了,听筒里,孟慎廷的音色多了抹电流滚动的沙质:“昭昭,车在一楼单元门外等你,别急,慢慢走。” 梁昭夕有些意外,听起来孟停居然没有回来,而且车不是在惯常的地下车库,而是一楼。 她深吸口气,心隐隐地乱跳起来,也不追问,乖巧答应一声,提着包飞奔下楼,刚一推开门,就惊呆在原地,怔愣望着几米之外的空地上,安静停着的一辆巨大房车,简直像座移动的行馆,体量巍然。 第85章 梁昭夕被海风迷了眼, 涌上刺痛的涩意,她面前是看不到边际的巍巍巨轮,手里同时握着礼物绸带和男人整洁肃穆的衣襟,周围聚集着浪花卷起的咸腥水珠, 和无法计数的黑洞洞镜头。 她不觉得冷, 也丝毫没有被针对后的局促,她自动把所有纷杂排除在外, 满心满耳, 只有孟慎廷铿锵掷地的几句话,那些字句不受海风围剿,笃定明晰, 把她捧上神台,搅得她心口酸麻。 好像全世界风高浪急,只有她处在由他身体筑起的城墙中心, 被无条件遮蔽保护。 但她站在他的羽翼下太久了, 当初决定引他走上背德的歧路开始, 她就应该跟他并肩面对外面所有的口诛笔伐,她却仗着他铜筋铁骨, 一直放他独自承担,到如今,她心都长在他身上了, 怎么可能还躲在他的庇佑里。 她骨头再单薄, 也能给他撑得起伞。 梁昭夕不自觉把绸带紧紧绕到手指上,去抓孟慎廷的手时, 带子的另一头就理所当然缠进了他的指节间,她跟他十指扣到一起,从他怀里略微走出一步, 挺直脊背,面对媒体群,挡到他的身前。 她感觉到孟慎廷反射性地拽住她,要强行把她搂回去,她摩挲着他指尖,坦荡地朗声开口:“这么长时间以来,因为我的原因,给大家制造了很多新闻,我很抱歉,我的不识好歹、始乱终弃也都是有目共睹,我不需要辩解,哪怕孟先生一定不能接受我对自己的这种评判,但事实如此,我不逃避。” 梁昭夕更用力地捏着孟慎廷的指根,不让他打断,一口气说下去:“我想说的是,我爱孟慎廷,不管是之前存心被他抢婚时,还是闹到分手时,我都在不自知地深爱着孟慎廷,直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信心,能够公开承认我真实的感情,我曾经伤他,但以后,我会用我一切爱他。” 她迎着咸湿海风,迎着齐刷刷对准她的媒体,绽开一个明灿的笑:“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对舆论证明什么,只是孟先生于我而言永远是高山雪天上月,我不想让他为我屈尊折腰,他不用下凡尘,我已经走向他,我的爱情,只需要用我余生,向他一个人单独证明。” 说完这些,梁昭夕干脆地转回身,面对着孟慎廷的胸口,略低头挽住被风吹乱的长发。 明明对着镜头她镇定果断,可在他这里,她又不自觉有些难为情,不太敢看他的反应。 下一瞬她腰就被牢牢箍住,男人的手掌穿过外套,直白地抚在她长裙上,他体温透过薄薄衣料渗进她皮肤,烫得她脊背一麻。 孟慎廷把她拢进大衣,再多话已经不必说。 梁昭夕忽然被他滋养出了更多勇气,想仰起脸见证他此刻的表情。 她视线刚一触及到他,他就揽着她后脑无所顾忌地直接吻下来,她完全意料不到,惊得睁大眼,他微颤着的漆黑睫毛烙进她瞳孔深处。 一个吻很深,也很短,足够打了鸡血的媒体群高高举着各种设备疯狂连拍。 孟慎廷隐匿住波澜,沉沉深吸,移开唇,把被亲到发蒙的人护进怀里。 他微微转头,视线掠过激亢的人群,声音沉缓,低冷压迫:“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关于我和梁小姐过往的问题,也是最后一次容许有人公开质疑她,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更不需要承担任何指摘,无论过去未来,我在这里,她就有权随心所欲,从今以后,再有噪声,我绝不容忍。” 海风骤然呼啸,他抬手遮住梁昭夕的脸,让她埋进他肩窝,从容不迫宣布:“孟氏两艘新邮轮今天初次入海,为我女朋友的私人小船护航,请各位随意登船,尽情体验,一切由我买单。” 话音落下,孟慎廷不再管身后的纷杂吵闹,捏着梁昭夕的手上船。 走动时,彼此身体贴合又分开,十指之间却有什么被牵扯着,始终连在一起,他垂眼,看到他亲手绑在船上的那根绸带,正缠绕在中间,越来越紧。 梁昭夕眼角被风吹得发红,她骄傲地晃着手,笑盈盈说:“这可是红线,在情人节当天绑住了两个人,那一辈子都断不开。” 孟慎廷低哑地笑了声:“原来不是用来绑礼物的吗。” “当然是,”她停在入口台阶上,踮起脚亲他下巴,“可我除了你一无所有,实在没什么可送,那就绑上我的手,把我送给你,这份节日礼物,孟先生要不要收?” 孟慎廷望着她纯稚赤诚的脸,胸膛几次起落,把她推进船舱,随着舱门关闭,他从背后把她用力搂紧,吻炽热地落在她后颈细瘦的骨节上。 他可以收吗。 这艘只属于她跟他的私人游轮正在启航,驶离她熟悉的陆地,开向她一无所知的目的地,等她发现他在谋划什么,意识到他已经在她这些天连续的纵容里恃宠而骄,变本加厉的时候,她还能不能这么轻松地要他收下她。 她会不会被他这幅病态的本性吓得再次想逃。 孟慎廷闭眼,着迷地轻轻咬她。 她包容他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能不知足,不收敛,不适可而止,反而无法抑制地发疯,要试探她对他的底线。 他要把她带到空无一人的孤岛,从早到晚只能见他,只能陪他,她四面环海,他将是她唯一的浮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些许不会再失去的安全感,也在证明—— 孟慎廷力量在失控,无知无觉中把梁昭夕抱得发疼。 他好像在无所不用其极地证明,她不会无底线地忍受他,她爱他要讲环境讲条件,她不可能真的完全接纳他,他这种从出生就受诅咒的人,怎么可能真正得到她不讲道理、义无反顾的全部感情。 是他心里病得太重,他竟然在把最恶劣的一面暴露给她,逼她受不了他。 想看她的恐惧抗拒吗?怎么可能。 他看得已经太多太多,看到夜夜噩梦,他战栗的心中最想看的是…… 孟慎廷阖眸对自己嗤笑。 他想看她温柔抚摸他,自愿拥抱这样极端的、不可理喻的他。 他想听她说,不管他怎样过份,做多么穷凶极恶的事,她都爱他,要他,坚定地选择他,不离开他。 甲板栏杆外,浪花在引擎中卷起,天色逐渐昏沉下去,整艘巨轮的灯光哗然璀璨,只为一个人亮起。 孟慎廷抓紧手指间被她叫做红线的绸带,不满足于亲她颈骨,把她转过来,掌着她下颌吻上去,抵着她向后倒退,直到她靠上墙,眼睛湿润地带笑望他,他忍无可忍,重重覆上去,吮着她热红的舌尖发狠绞缠,放肆侵略。 会生气吗,会跟他翻脸吗,会怪他骂他,再度对他疾言厉色吗,会恨不得逃开他吗。 那他就把她关在岛上,强迫她的一生只能有他。 他眼底泛红,吻得更凶。 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被她这么温存缠绵地对待了。 可他天生这样偏激,不择手段。 昭昭…… 别不爱他。 别不要他。 梁昭夕一心以为孟慎廷带她出海,只是情人节的约会,为了覆盖她上次在海上的恐怖回忆,为了陪她散心度假出来玩。 反正她随便去哪都行,国内国外,一直漂泊还是登陆,都听他的,她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无所谓身在何处。 她没有计算时间,也没那个空闲,偌大一艘奢侈游艇上连工作人员都看不到影子,只有她跟他,她简直如鱼得水,也不用担心在人前放不开,彻底放飞自我,巴不得挂到他身上,但他眉心总是若有若无拧着,她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抚平。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透的,梁昭夕感觉到船在减速,她跑向甲板,撑着栏杆超前看,不远处隐约有大片通明的灯光,她回身问孟慎廷:“那是哪?” 孟慎廷扶住她腰,指尖略有颤动地下陷:“另一件礼物,你的小岛,elysian alice。” 梁昭夕愣住,被他磁缓的嗓音兜头笼罩。 elysian alice。 爱丽丝的极乐园。 哪有人这样送情人节礼物的,满车满机舱她还没来得及碰,就又拆了一艘巨型游轮,这还不够吗,连航行目的地的岛屿都要配上全套?! 梁昭夕满腔的话都胀在喉间,还没理清要怎么出声,船就在鸣笛声中靠近港口,准备停泊,她目光被越发越发清晰的情景勾住,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前方完全不切实际,犹如另个次元的虚幻场景。 她看见整座岛屿在浓郁的夜色和深海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这种距离下几乎可以目睹全貌的庄园和城堡宏大巍峨,她仿佛在海上行驶太久,误闯了其他时空的童话领地。 船平稳停下,梁昭夕攥着身上柔滑的公主裙,终于明白他亲笔所写“my little princess”的真实深意。 孟慎廷俯下身,单臂把她从原地托起,抱着她迈下台阶,踏上小岛。 游轮停靠不足十分钟,就按照孟董的吩咐调转方向返航,磅礴影子很快消失在蒙蒙夜雾中,等梁昭夕总算接受了眼前脚踏实地的事实,再回头时,那么大一艘船连踪迹都没了,只剩波澜寂静的深蓝海面。 “昭昭,别看了,”孟慎廷极度平静地朝她弯了弯唇,“没有我的命令,船不会回来,整座岛上你也看不到其余的人,生活,物资,玩乐,都有各自隐蔽的专用线路,不会有谁暴露在你的面前。” 梁昭夕大脑宕机,一时没反应过来,乖巧热切地看着他。 在这样直戳心脏的眼神里,孟慎廷喉结滚动,握着她后颈,把她拉到跟前,扯开最后一层纱:“不懂吗,这座岛除了我,你见不到别人,从离开船的那一刻起,你就站在了与世隔绝,只有我的世界里。” 第86章 年轻女孩的身体又软又热, 无限地黏糯上来,清黑瞳仁里坠着灯火和星光,满满当当映出他的虚影,毫不设防, 也全无抵抗, 就那么坦荡地,依恋地, 入神地注视他。 孟慎廷说不清这一刻的波澜是不是比深夜海面上更汹涌, 他半垂着睫看她,单手把她温存也强势地钳制住,被她过度纵容的不真实感正在拉扯他, 把他推到极乐或炼狱的交界。 她是不是还没懂他的意思。 她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好,预计不到他到底要做什么。 孟慎廷蹙着眉,一寸寸描摹她脸上生动活跃的神情, 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的丧心病狂她又不是没经历过, 曾经天罗地网阻拦她离开,把她关在家里用手铐,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劣性,她是清醒地正在接受这样的他。 可能吗。 她真的不想逃吗。 梁昭夕皱了皱鼻子,摇晃他手腕:“孟停, 不要一直站这里, 我想进里面看看,你把岛上建得也太夸张了吧, 我像进了那种只能在梦里实现的游乐园。” 就算是梦,以她童年至今的经历和认知,连去家附近的动物园都是奢侈, 更勾勒不出这种光怪陆离的巨型欢乐场。 孟慎廷被她眼里清澈的激荡和欢愉刺中,她究竟知不知道,他精心造了全岛的乐园,只为了今天能把她带来,没日没夜地关住她。 梁昭夕伸手摸着他眉间,把沟壑慢慢抚平,明知故问:“你该不会是犹豫了,反悔想带我走吧?我绝对不同意,来都来了,让我玩够了才行,停停哥——孟老板——再不进去我要冷了。” 孟慎廷牙关紧了紧,深深咽动,弯下腰把她往起一抱,用大衣裹住,径直朝里走。 梁昭夕坐上无人驾驶的敞篷接驳车,一路穿行在复刻了各种童话的纸醉金迷里,看得眼花缭乱,边震撼到窒息边觉得孟停实在太败家太能花钱了,可又必须要承认,他也实在太嚣张太有底气太能赚钱了。 情感告诉她应该安心享受他不设底线的爱,所剩无几的理智又在说,她以后要多多管着他,她其实特别好哄,成本低一点就够了,她会心疼他。 海上和岛上的大团烟花同时在头顶炸响,梁昭夕满眼灿烂,她仰头定定望着,眼角隐约泛潮,勾着孟慎廷的手指说:“我不用你打造这么大这么奢侈的地方,我也不用你花很多钱逗我开心,我只要在你身边,确信我拥有你,我就足够了,其实我——” “其实什么,”孟慎廷心上像被割开道口子,翻搅出深处破溃多年的伤,“其实你很懂事,很节约,很会给我省钱,不喜欢小女生的玩物,不喜欢动物园游乐场?是这样吗梁昭夕?或许你一直都是这样告诫自己的,但我记忆里那个几岁大的小姑娘,每天都在悄悄羡慕别人,自己孤零零躲在舅舅家里,不敢提任何要求,只会不断地低下头缩着,做一个没有愿望的乖小孩。” 梁昭夕怔住,在漫天璀璨里愣愣盯着他,泪水忽然夺眶。 孟慎廷指腹抹过她的眼尾:“那时候我十几岁,支撑我活着的梦想,是有一天能让我咬着尾巴蜷起来偷生的小流浪猫过上好日子,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我想给你造梦,给你盖城堡,给你建乐园,随便你花得再多,我都赚得起,付得起,我坐上今天的位置,就是为了在你可以接受时,让这世界成为你尽情的欢场。” “昭昭,我赚来的都归你所有,你尽情挥霍,”他亲她眉心,鼻梁,嘴角,“如果要让你为钱操心,那是我无能,我又有什么资格禁锢你。” 梁昭夕很多天没正经哭过了,眼泪一流就停不住,从前寄人篱下,抓着舅舅一点虚伪温情就当成是爱的小姑娘正在和她一起泪眼婆娑,她幼年走不进去的游乐园,现在千万倍在她眼前铺开。 孟慎廷搂过她,给她把泪擦净,看着她睫毛湿漉漉地朝他露出笑。 他心千回百折地抽搐成一团。 他罪无可恕。 他在她干净纯粹的欢乐里藏了那么重的私心。 没有哪个游乐园是困锁的牢笼,没有哪个游乐园不设退路。 她对他的心软能持续多久,是不是很快就会清醒过来,忍受不了他极度不安带来的这副病态。 车停在城堡主门前,梁昭夕下车时,随身小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下意识翻出来看了一眼,见是微信随手点开,几行字闯入眼帘,把她一秒拉回现实。 “梁小姐,您已经超时很久了,位子还要保留吗?” “您安排的惊喜今晚要不要执行?” 梁昭夕简直惊吓,被忘到脑后的事全数回笼,把她砸得发晕。 她暗暗攥拳,靠完蛋了,她斥巨资准备的情人节惊喜,出门前还反复敲定,居然一上房车就记忆全无,到现在才想起来。 可她人都不在陆地上,她自以为不错的计划跟孟停准备的比起来也过于不值一提,连让他知道她都嫌不好意思。 她的定金付诸东流了不说,还让别人大晚上的一直等她指令,她实在抱歉,只想找个孟停不留意的机会,赶紧回个信息把这件事说清楚,神不知鬼不觉就揭过了。 梁昭夕刚想打字,孟慎廷已经走到她身边,她赶忙把手机一藏,本能地不希望他知情,她想想自己的所谓惊喜都简陋到脸红。 孟慎廷极度敏锐地发现她眼角眉梢的紧张,指节蜷了一下,触摸她脸,嗓音沉下去:“怎么了。” 终于开始意识到她的处境了么。 梁昭夕没发觉他的异样,马上故作自然地摇头,捏着手机往深处塞塞:“……没事,就是,祝福信息。” 孟慎廷冷静地咄咄逼人:“情人节的祝福?” 梁昭夕这才惊觉随口一句话给自己挖了大坑,她赶忙找补:“对……啊,以前去过的餐厅发来的,垃圾信息,我刚准备删掉。” 她哪敢在他面前搞小动作,撒娇地往他身上一靠,小动物似的软绵缠人,临时想了个理由:“天都黑透了孟停,我想吃点宵夜,你帮我去弄好不好,最简单的就行,正好我先逛逛,熟悉一下就近的环境。” 梁昭夕自以为还算合理,睁大的眼里也满是乖巧真挚。 孟慎廷拧眉盯着她,喉咙里泛上浓重的辛辣,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她藏着事,不想对他说。 进了城堡,才觉得这里不安全,对被囚困住有了真实具体的概念,是吗。 清醒过来了,想联系别人,要找办法离开是吗。 她的心软没有撑过一个晚上,一个小时,几十分钟就被理智战胜了,她舍不得外面那些和她有关的人,是吗。 梁昭夕甜糯地对他笑,绕道他背后,把他往里推推:“拜托嘛男朋友,我饿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当心千万不要碰到左臂,伤还没好全,我很快就来——” 孟慎廷眼底深处浮上炽灼的红,他处心积虑要试探她的容忍度,证明她不能完全受得了他,她如今真的要按照他预想的去做,他疼什么,煎熬什么,不应该是意料之中吗。 他克制着没有回头去问她,顺着她推动的力度往前走。 梁昭夕没想太多,今晚的过度幸福让她精神松懈,还以为耍耍赖就可以天衣无缝,她看着孟慎廷进去里面,急忙抓紧时间找了另外一个方向紧跑几步,掏出手机,对方正好给她打来语音。 她谨慎地接起,手掩着嘴唇,放低声音,表情难免正经,尽量简短地表示取消安排,定金不用退,刚说了没几句,她就脊背一麻,清晰感觉到被身后一道沉甸滚烫的视线压迫住,手脚都像被无形地绑缚起来。 她嗓子发紧,说清楚就赶快挂断,正想回身去找孟慎廷,手机再度震动,是宋清麦的长串语音,麦麦看到今天网上如火如荼的新闻,早就按捺不住了,各种激情大喊追问,她不自觉抿出一点笑,耐心给闺蜜回了几句。 等按熄手机,转过身的时候,那束锁紧她的深沉目光早就消失。 梁昭夕仍然没慌,脚步却很急,才这么一会儿过去,她就在想他,迫不及待想时刻跟他黏在一起,她唇角翘着,按照孟慎廷之前进去的方向轻快跑过去,过了两道大厅之后,大致辨认出是休息用的超大套房。 她叫了声孟停,没听到回应,眼睛先一步在套房外间的桌上看到了满满当当的精致宵夜,多是可以一手轻松拿起来的日料和茶点。 梁昭夕心满意足,一手一个吃得开心,杯子里的热茶温度恰好,她像懒散的小猫舒适眯起眼,吃够了才擦干净手走进里间。 推开门,灯光明显暗了下去,空气莫名稠重,浮着让她神经倏然拉扯的清冷冰霜气和难言热度,看似矛盾,又奇异地融合,把她拉进火山和冰川中央,冷热交织。 她无意识轻轻吞咽,嗓音绷起来,又叫他:“孟停。” 回答他的不是孟慎廷的声音,是短促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梁昭夕心脏猛的被握紧,还没见到他,脚腕就有些发软,她循着声音绕过雕花墙壁,在目睹面前的情景时,整个人定住,呼吸骤停,堵在肺腑间点燃般翻滚。 孟慎廷身上的大衣和西装都脱了,只剩皮带束紧的正装长裤和素白衬衣,领带已经被他扯松,凌乱挂在胸前,纽扣解到一半,衣襟将开未开。 他右手边的玻璃矮几上放着只酒杯,杯子里液体暗红,而他伤势还没痊愈的左手,正被扣在哑银色的金属手铐里,另一头锁着墙上装饰的栏杆,他稍一动,链条就冰冷作响。 梁昭夕眼都眨不动,一秒不错地失神凝视着,胸中那把蠢蠢欲动的野火毫无准备地轰然爆开,烧得燎原。 第87章 偌大套房里静得只剩彼此交叠的不稳喘声, 和下意识挣动时的锁链摩擦声。 梁昭夕走到孟慎廷面前,他坐着略微仰头,她站着俯身垂眼,迎头掉进他幽深炙热的瞳孔里。 明明他强她弱, 他高大骁悍她纤瘦脆弱, 事实上她才是为所欲为的主宰者。 梁昭夕深深吸气,白皙的手埋进他漆黑短发间, 仿佛在某一瞬被他送上了难以言喻的情感高|潮。 她忍不住用被他弄湿的手指抓着他发根, 弯腰亲他嘴唇,回答他:“我当然要。” 她心如擂鼓,不能形容, 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替代孟慎廷给她带来的这种跌宕,甜涩纠葛着把她精神缠紧,她早就无路可逃, 也不可能离得开。 最后还能保持镇静的几分钟里, 她努力让声音稳定:“不管过去还是现在, 你都没有赌输过,在我们之间的进退里, 你其实一直是赢家,孟慎廷,我正式的, 郑重的, 让你听清楚,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听懂了你想把我关在岛上,你认为自己病入膏肓,不正常, 那又怎么样呢。” 梁昭夕手上用了力,掌控着位高权重的男人抬头,目光浓重地跟他对视:“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逃的梁昭夕,我不怕,我不走,我刚才找机会去打电话,是因为我也给你准备了情人节的惊喜,现在不得不退掉,我之前不告诉你,是我的错,我早应该明白的——” 她笑出来:“我的礼物再窘迫寒酸,你都会开心,我再小的反常,你都会失去安全感,没关系,我有很多时间,很多不成熟的爱,来慢慢交给你,把你的空洞填满,我会负责让你重新长出完好的,活着的心脏。” 孟慎廷嘴角绷着,胸膛重重起落,抬臂箍住她腰,扣着她跌到他膝盖上,梁昭夕顺手抓住矮几上的钥匙,抚着他左臂,手抖着想去把手铐解锁,但在插|进孔洞时,她又突然停住。 梁昭夕涨红着脸扬起眉,虚张声势地站上高位:“现在还不能解开,你说那些话我心疼了,应该给孟先生一点教训,才能让你杜绝下次再犯。” 她呼吸急促地握住钥匙,把孟慎廷身上半遮半掩的衬衣彻底扯开,手随即灵活地去拽他腰带。 金属扣她不是第一次解,可没有哪次这么紧张迫切,手指直颤,孟慎廷手掌忽然垂下来覆盖她,罩住她,把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替她给自己宽衣解带。 梁昭夕心跳得要从喉口跃出来,她面对面坐在孟慎廷腿上,故意迎着他视线,慢慢开始扭她长裙上的扣子。 公主裙的领口是一排纽扣,解了四五颗,她就已经一览无余。 她紧紧盯着他迫人的黑瞳,把那枚钥匙,放进了自己奶白色的胸衣里。 金属发凉,她战栗一下,目视孟慎廷陡然收紧的下颌和吞人眼神,笑得更活色生香。 柔软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到了腰间,她双膝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撑起,再贴着他一点一点往下滑。 直至相抵,不能再动。 梁昭夕眼里包着潋滟泛滥的水光。 面前的孟慎廷摇晃成无数个重叠的影子,一层层往她的身体和精神里闯。 她也不明白,他这么冰冷贵重,难以染指的人,为什么从最初就无可救药地吸引她,他肃穆端庄也好,居高临下也好,都像是对她要命的勾引,也许她才是那个被钓到的人,他无形中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不归路。 她的头脑爱他,感官爱他,四肢百骸都在爱他,就算抠出心不算,她浑身上下的生理都在爱他,何况她心上早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孟慎廷的名字。 梁昭夕伸手盖住孟慎廷太过焦灼威慑的眼睛,咬住他耳廓说:“老师,我学艺不精,肯定不够让你爽,我只会这样不得章法地乱来,你想尽兴,就亲自把手铐的钥匙取出来。” 她只是磨蹭,湿滑的蛇一样不轻不重地扭,咬着唇鼻腔溢出颠簸的哼声,在他耳边音调婉转:“孟停,你还要跟我保证,不再有下次。” 她话音还没收尾,张开的唇就骤然被凶狠地吻住,口腔在近乎粗暴的攻占中沦陷。 她不能再说话,孟慎廷单手压住她后脑,吮干她口中水源,她无法呼吸,艰难地急喘。 孟慎廷掌着她下巴抬起,舔舐她扬高的脖颈,吞咬咽喉锁骨,再朝下埋入,以唇舌找到深深夹住的钥匙。 他齿间衔着钥匙,捏住她绵软热烫的双颊,再度长驱直入进犯她唇间,在湿润的吻里交换。 梁昭夕毛孔炸开,咬住钥匙,头晕目眩地听到铝箔包装撕开的声响。 不行,太轻易了,她还没惩罚够他。 梁昭夕摁着孟慎廷肩膀向后,轻柔制住他仍被铐着的左手,盯着他暴烈到甚至透出野蛮的双瞳,她笑着,义无反顾地沉下身。 明知彼此体量不够匹配,明知很久没有过了需要重新适应才能接纳,她偏要不管不顾,想看他在她眼前完全抛却理性,陷进疯狂。 梁昭夕吃力地倒在他肩上,眼光朦胧。 她控制不住失声,一边决堤一边英勇,很快承载不住。 孟慎廷手上青筋暴起,接过她含不住的钥匙,两次没有对准手铐的孔位,他深呼吸,额角边血管剧烈跳动,把她搂到胸前,终于咬着牙拧开锁扣。 哗啦声响,手铐脱落,梁昭夕知道她要迎来什么,眼里裹着热雾,皱眉望住他:“孟停,你答应我,你要相信我,不许再怀疑。” 孟慎廷舌根喉间像灌满了高度烈酒,看着她暗哑喃喃:“没有下次了,我相信,我的昭昭不会再扔下我。” 梁昭夕泪光一闪,闭住眼,放任自己直坠入翻涌的岩浆。 时间失去具象的表达,成为漂浮在理智之外的模糊概念,梁昭夕不知道天亮天黑,不知道身处哪里,渐渐忘记自己是不是真的醒着。 她嗓子沙哑,被他以唇度水,再一次一次重新干涸。 不止是口中的,她所有的水流都在崩塌式的倾泻。 换了沙发,换了墙壁,换了窗口,再换几张床,除了清醒时顾及他的手臂,其余只有无止尽的抵死纠缠,互相吞没蚀咬。 她听见自己哭着溃败的声音,恍惚地想,原来尿床的确不算是一个贬义词。 怎么会有人看着她这样羞耻,竟露出那么亢奋激烈的反应。 他目光要把她吃下去,反复地抚摸她,吮着耳垂一遍遍夸奖她,说得她满身通红,脚尖紧紧勾起。 上次尿床,她更多的是痛苦羞愤无望,可现在,她释放了那些紧绷,只剩彻底纵情的沉浸。 反正她什么样子他都爱得要命,他说昭昭最美,昭昭这样好漂亮,那她要什么矜持,她是无论怎么做都可爱的梁昭夕,她是被给予了无尽自信的梁昭夕。 她在他身上无所畏惧,只管享受。 梁昭夕从这个晚上起就没碰过手机,工作室的要紧事会有特殊铃声,没响过,其他事她就一概不管,在岛上过起以前不敢奢想的放纵生活。 她全然地松弛慵懒下来,无师自通,有数不清的甜言蜜语笑眯眯说给他听,比起之前蓄意钓他的时候嘴甜了几倍不止,但说多了也有弊端,她被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地按住胡来,她喝多少水也补不起过量的消耗。 好像整个身体都软热透了,改变成他的形状。 她曾经的每次激烈床事都混着太多杂念,一边沉迷一边内耗,可如今尽是刺激,她喊得一副清润嗓音快要废掉,却贪恋着不想叫停。 身体在不讲道理地互相引诱,彼此不用说话,感官先一步自动交融,她毫无办法,只想下陷。 一周不分昼夜的亲密,梁昭夕深夜里手脚酸麻到抬不起来,窝在孟慎廷怀里睡过去。 他仔细给她清理,温柔搂到颈边,低下头不厌其烦地亲吻她眉尾眼帘,鼻尖嘴唇,就这样盯着她全无防备,安心睡熟的脸,看到天边渐亮,日光东升。 梁昭夕睡得沉,心里也记着想要在岛上看日出的事,嚷嚷了这么多天都没看成,今天发誓非要努力一把不可。 她挣扎着醒过来,一看窗外天都快亮了,急忙爬起来,以为身边紧拥的人也是刚醒,没想过他沉默地彻夜未眠。 梁昭夕简单扎起长发,素面朝天披上外衣就往外跑,虽然日出已经基本结束了,但好歹能看个尾巴,孟慎廷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轻盈欢欣的背影,她迎着朝阳,张开手臂畅快地大笑,一直冲到岸边,用手撩起冰凉的海水,回过头湿漉漉朝他招手。 “孟停——”她明快地跳起来,满身青葱稚气,“这里有小螃蟹——” 孟慎廷一眨不眨专注地直视她。 梁昭夕以为他没听到,举着刚捡到的小螃蟹,转身朝他跑过来。 淡金的晨曦把她全身包裹,她明亮灿烂地卷进一团光,刺着他双眼,如同过去远远望着她的每一年,每一天,她光芒万丈,融暖地坚强地,连同他这条命一起,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拼命生存。 她属于自由和光明,不能消耗在一座人工伊甸园里。 梁昭夕奔向他,把螃蟹拎到他面前,笑得两眼弯弯。 孟慎廷忽然上前,倾身把她拉到胸前狠狠抱住,埋在她细腻的颈侧,吻她散落的鬓发:“昭昭,假期过完了,我们明天回去。” 梁昭夕愣住,心口爬上麻痒的抽缩感,她声音轻轻:“我以后还想来。” “这座岛是属于你的,我们随时来,”他合住眼睫,搂紧他的全世界,“等明早看过完整的日出,我带你回到现实。” 一整天抛开理智的互相索取,隔天天色未明,孟慎廷起身,用毯子裹住睡到迷糊的梁昭夕,抱着她到海边。 第88章 京市的冬天向来过得缓慢, 这一年梁昭夕却觉得只是一眨眼。 她的时间被细细掰成无数份,大多数还是砸进工作室里,尽心尽力推着进度,想要赶在暑假开始前把游戏正式内测, 让玩家和市场去给出真实的答案。 她要给她唯一的投资商赚到钱, 她要拿到实打实的成绩挺直脊背站在孟先生的身边,而不是一个外界不敢宣之于口, 却心里都默认的网红, 她各个社交平台每天无数留言,都把她当恋爱大师崇拜,锲而不舍问她吃定孟先生的秘诀, 很少有人关心她手中全情投入的项目,不太相信她真的能锲而不舍做成,正如不相信她没有秘诀, 她只有被爱的幸运。 梁昭夕连续很多天从早到晚泡在工作室, 经常忘记正常下班, 有时猛然想起来扑向窗口,从无例外地能看到楼下停车坪上缄默等待的黑色幻影, 她最快速度提起包冲下楼,打开车门,看到的一定是孟慎廷亲自坐在后排, 等她回家。 她怎么可能不懊恼, 孟先生日理万机,产业扩张全球的华宸集团掌权人, 难道还没她一个小工作室的老板忙?他总能分出余地,专程留给她,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占用。 答应要陪他, 要黏着贴着,给他最大的甜,实际她能做到的时间那么有限,到头来还是他在无限地纵容她托举她,不言不语替她解决一切她不愿意吭声的麻烦,给她铺平前路,她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管埋头工作,打磨她的作品。 在一起的时光,好像只有上下班的路上和实在短暂的夜晚。 她心里难受,车上几十分钟路程,总挂在他颈上酸懒地撒娇,说再给她两个月,等游戏内测,她一定把所有欠他的都加倍补偿,她还不知道害臊,仗着挡板隔音,靠在他耳边小小声提要求,允许他先收一点利息。 她抓着他手往自己衣摆里放,孟慎廷并不买账,捏着她脸毫不留情。 把她捏酸了,他才合拢着紧抱住她,给她捏疲倦的腰肢,反复吻着她额角说:“昭昭不是答应我一辈子吗,我等得起,你让我收这种利息,还不如趁早点头给工作室迁址。” 他很难忍受她起早贪黑泡在那栋鱼龙混杂的写字楼里,早就给她选定了更好的地方。 她非不肯,说什么要把这一年的租金用完不可,绝不浪费,只能蹭着他耍赖,举起手指跟他保证:“等内测成功,时间也差的不多了,作为庆祝,到时候我一定听话,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孟慎廷低眸深深睨她:“把你锁在家里不准出门,没日没夜跟我守在一起,也听话吗。” 她贪恋汲取着他身上温度,认真地轻声“嗯”:“我求之不得。” 春寒料峭时,游戏内测的准备工作正式进入收尾,十六年前的特大爆炸案也全面结束了调查阶段,确定日期,在四月初正式开庭审理。 这桩案子本身情节严重,何况中间紧密牵涉到举足轻重的孟慎廷和陈松明,京沪两大金字塔顶的庞大资本集团针锋相对,最后以陈家彻底垮台,家破人亡为下场,必定吸引公众眼球。 开庭当天,各路媒体闻风而动,齐刷刷守在法院外。 有些大胆的撰稿人要抢占头条,在结果出来前先写稿子,不吝使用激情字眼儿,在新闻大标题上明晃晃写着“孟先生为女友掀翻旧案,击垮陈家,一路赴汤蹈火只为旧爱重燃。” 梁昭夕正坐在旁听席上等待开庭,看到这条推送,半点也笑不出来。 孟慎廷何止赴汤蹈火,每次想起除夕船上的经历,她都后怕得浑身冰冷,必须摸到他,攥住他,十指相扣,最好能缠上他,爬到他腿上实打实的紧紧拥住,才算平息。 可现在严肃场合,周围人又很多,无数眼睛盯着,她只能把手机握得发烫。 男人筋骨分明的左手忽然从身旁伸过来,耐心仔细地掰开她五指,抽出她手机关掉页面,把她手包进掌心,彼此指缝互相摩挲穿插,严密地贴合紧扣。 孟慎廷攥着她手拉过,抵在膝盖上,侧头靠近她,鼻息扑洒:“别看,别紧张,今天是迟到的结局,我想你亲眼见证,抱歉宝宝,我没能更早实现,让它晚了十六年。” 梁昭夕摇头,眼角发酸:“再说一句道歉,我今天都不理你,你把命都要扔进去了,还想怎么样,惹我难过是不是,新闻总是乱写,什么旧爱重燃,我不是旧爱,我们根本就没有真正结束过。” 他挪不开目光,钉在她表情生动的脸上,很短地沉笑一声:“那我现在打个电话,让他平台关停,昭昭心情会好吗。” 梁昭夕哽住,嗔怒看他。 他绝对是存心的,好像她是什么祸国妖妃,他就是无条件满足她的天大昏君,她想装作生气,还是没忍住弯了唇,指腹磨蹭他手背,慢慢拖长音:“关停就不必了,能让你笑一次,算他有价值。” 她看着前方的审判席,明白案件清晰,不会有意外发生,但还是忍不住心里火烧火燎,倒不是为了爸爸的安全,她更挂心的是之后孟停跟爸爸正式见面,她对这种场合实在缺少经验,生怕爸爸说出什么刺伤孟停的话来。 公开审理顺利进行,关押了几个月的陈松明在被告席上,当初在船上受的几处伤让他已经半残,如今狼狈颓废得不成人样。 梁秉言精神状态很好,但在还原当年的案件过程时,他想到无辜的妻女,还是懊悔地流了满脸眼泪。 法院当庭宣判陈松明死刑,梁昭夕捏着孟慎廷的指节隐隐颤抖,被他用力裹住,落锤声中,他盯着她沉沉问:“如果梁先生不接受我,昭昭把我怎么办。” 梁昭夕眼神灼人:“先不说发生率是零,哪怕真发生又怎么样,你就算站在全世界对立面上,我也只要你。” 孟慎廷瞳中深藏着震动,他站起身,揽过她腰,垂首跟她额头相碰:“怎么这么傻,我不会让你做选择,你没有选项,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梁秉言当场重获自由,办完手续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接待大厅里,梁昭夕坐立难安地等到爸爸出来,她拽着孟慎廷的手赶忙迎上去,时隔好几个月真的面对面了,她一时又语塞,眼圈通红,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秉言千言万语堵在嘴里,闷得到处都疼,数来数去,还是心最疼,他别开头抹泪,不想女儿看到他这幅样子,他半是掩饰半是忧心,更有感激和好奇,最终把视线定在用力握着女儿手的高大男人身上。 孟慎廷的名字他听过太多,曾经没恢复记忆的时候,也在新闻里看过无数次,从没想过这样处在云端的人会与自己家深重纠葛。 他皱着眉去观察孟慎廷的脸,有些发怵,又不能给女儿丢了面子,把瘸腿尽力站直,挺起脊背说:“被限制行动的这段时间,我从警方口中知道了你做过的事,我感激你,不止是因为你为她拼命,更因为,当初我忽略她的那几年里,是你在默默照顾她,供养她,我很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对不起让你们都无辜受累,”梁秉言长叹,攥着拐杖硬起语气,“但我必须要说,你既然跟昭昭在一起分不开,就绝对不能再涉险,不能让她忧心,你更不能惹她哭,不能欺负她。” 梁昭夕急着想要说话,孟慎廷反手箍住她。 “我不可能欺负她,”他斩钉截铁回答,“不可能的叔叔。” 梁秉言对上他漆黑的眼睛,不知怎么喉头一酸,梁昭夕睫毛湿了,把孟慎廷的手臂蛮力抱住,笑着说:“爸爸,你放心,全世界最不会欺负我的人就是他。” 说完半晌,梁昭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直到离开现场,去给梁秉言准备的可以种花种菜的小别墅路上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梁秉言乘另一辆车不在旁边,她就无所顾忌,一把抓住孟慎廷手腕,阻止她抚摸他头发,叫他全名义正言辞问:“孟慎廷你什么意思,我爸说不能涉险,不能让我忧心,不能惹我哭,你一概不答应,只说不欺负我?!” 孟慎廷四平八稳地应了声:“一辈子很长,如果你再有危险,刀山火海我也去,我偶尔让你忧心,或许才能保持你一直紧张我,爱我,心长在我身上,至于惹你哭,我当然不会,但无法排除特殊时候。” 他把她搂到腿上,抚着脸亲她鼻尖,看似波澜不惊地说着荤话:“宝宝爽得厉害也会流泪。” 梁昭夕顿时满脸充血,忍无可忍扑上去咬住他嘴唇,不许他再说下去。 一个月后《恋无禁忌》正式开始大范围内测,不止邀请了众多圈里测评人网红博主,也找了大量一直在网上鄙夷看不上梁昭夕能力的网友,再无差别随机选中报名人,首次开放了五十万注册登陆名额。 内测上午十点正式开始,早上八点,梁昭夕被一圈人围着,郑重坐在电脑前,给游戏登陆页面加上最后一句话。 ——“献给孤独的礼物。” 她关上屏幕,站起身,转过头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从最初的设想到今天,她好像走了千山万水。 整个工作室都罩在密不透风的紧迫里,到十点时,所有人的精神绷到顶点,梁昭夕为了能喘过气,走到落地窗外望着华宸办公大楼的方向,尽可能地暂时不听不看,等待第一波反馈。 她冷静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十一点走出休息室,看到外面的大家正在拍桌子狂欢,宋清麦第一个冲上来热烈抱住她,兴奋得语无伦次:“热搜第一,话题榜第一,我百分百确定没有花钱走捷径,我没有,孟董也不会的,我们都确信——” 宋清麦搂着她要跳起来:“确信一定会行,我们已经收到大量反馈,网上讨论度爆了,到处都是我们的画面截图,你去看看,随便一刷就好!” 梁昭夕有些恍惚,低头找手机,手指难免发抖。 尽管她信心充沛,但到了变成现实的这一刻,仍旧无法平静。 她刷了几条短视频,大半都是熟悉的片段截取,中间有一个向来敢说实话的毒舌游戏博主,上来第一句就是,如果要骂这匹黑马,那就只能骂钱太多烧的,烧得同行都没法做了,怎么能把画面搞这么绝,动态做这么真,四个男主精细度堪比真人,开篇剧情精彩人设突出,互动丰富战斗系统燃爽,最重要的是,游戏内物价低,顶级卡池抽一次只相当于竞品的一半花费,哪一样不是天价巨款堆出来的,没办法,谁让人家投资商太顶。 她的确刷到骂声,基本都是其他同类恋爱手游的玩家,骂梁昭夕不讲道德搅乱市场,这样一来竞品都要直接关门倒闭。 她各平台的私信留言已经爆炸,滚动两屏都是亢奋的语气词,一排排对话框真挚叫她梁总,请她务必不要只沉迷跟孟先生恋爱,把游戏做大做好,抓紧时间全面上线公测,保持行业天花板终年长青,到她们七老八十垂垂老去也不许关停,毕竟男主永远年轻,大家无论外貌年龄如何,将永远被爱。 梁昭夕手背蹭了下眼尾。 很难不沉迷恋爱。 她单了二十多年,一开局就天雷地火,这几个月投身工作看起来冷静清醒,实际每时每刻都在对抗她想要见他的本能。 别人的游戏里有四个男主,可她有第五个。 也不是…… 她眯眼笑。 她只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唯一一个。 梁昭夕下楼回办公室,记得她桌上电脑还开着,游戏界面是打开的,她想再看看她最隐秘独享的孟停,然而刚一推开未锁的门,就被里面一道炙热强悍的颀长身影压迫过来,他无比利落地关上门拧锁,把她按到门板上,俯身不言不语狠重地吻下来。 熟悉的气息把她遮蔽,她发颤的眼睫随之闭起,满心被得偿所愿的惊喜灌满,绕住他后颈张开口,软着腰唇舌纠缠。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居然来了。 他就在这里。 梁昭夕踮脚深深回应,也是这个时候,她电脑的音响里发出一道低冷磁沉的嗓音:“宝宝,离开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不想我吗,不碰碰我吗。” 吻陡然停了,梁昭夕整个人石化,完全呆住,本就染红的脸迅速涨成番茄,终于想起她是回来做什么的。 她电脑上还藏着电子孟停在等她临幸,平常没人会随意进她这里,她也就没做防备。 而他来找她,进了门估计电子孟停就用跟他几乎如出一辙的声线开口了,他不需要多做什么就能发现。 简直是她的大型抓包现场。 梁昭夕当着孟慎廷本人的面支支吾吾:“那个,当时有特殊原因,就是分开的那些天我一冲动,其实我可以解释!” “解释?”孟慎廷捏着她双手压上头顶,固定在门上,倾身垂眸逼近她,“要解释你制造出了一个虚拟的我,还是解释你背着我拥有另一个孟停,这段时间我天天等你,为你的事业让路,你呢,你藏在办公室里,百忙之中偷偷跟他恋爱,或者你要对我解释——” 他嗓音微微哑下去:“你想我,你一直在想我。” 梁昭夕起初被他审问得心直慌,真有种出轨被逮到的心虚感,但听他说完最后一句,她酸楚得眼睛一闭,被涌上的热烫灼烧。 她咽了咽,点头承认:“是,跟你分开的第一天就想你,我只能用这种办法排解、掩饰、自我说服,不在你身边的时间,我无时无刻想你。” 孟慎廷把她拦腰拥住,手掌压着她脊背,把她往身体里嵌,在她耳旁低声放慢语速:“宝宝,不碰我吗,不过来亲眼看看,我有多需要你吗,不想看我脱了这身衣服,是怎么为你走火入魔的吗。” 梁昭夕耳边细细的神经要被他一字一句扯断了,这些都是电子孟停口中由她设定的台词,他肯定是听到了,才会面对面说给她听。 有些话放在游戏里还算合适,毕竟心里明白不是真的,可现在他亲口复述,她只有面红耳赤地倒在他肩上,攥着他衣服宣布败阵。 孟慎廷啄吻她耳垂:“想听我说这些话?怎么不告诉我?不用他代劳,我能满足你,把你写的台词库给我,我说给你听。” 梁昭夕不行了,咬他颈边一口,在最顶不住的时候,决定反客为主:“还说我,你不也一样吗,你眼镜里还藏着个全息昭昭,是不是也白天黑夜陪着你,说过很多你爱听的话。” 孟慎廷闷闷笑了声:“太假了,没温度,我很难受骗,我只要真的。” 梁昭夕唇角翘起来,懒洋洋趴在他胸口,一本正经说:“应该把电子孟停和全息昭昭放进同一个系统里才对,让他跟她见面,我就不会心疼了,再送他们去结婚——” 她只是信口提起,不知道“结婚”两个字准确地刺进孟慎廷心上。 他垂着眼睑,唇动了动再敛成线,没有说话,搁在一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发出震动,起初他没理,但一次一次反复来电,没办法再忽略。 梁昭夕抬头亲他下颌,轻轻推开他:“快接,你不接还敢锲而不舍联系你的,肯定是急事,别耽误了。” 孟慎廷揉了把她头发,拾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是钧叔的电话,有所预感,拧了下眉。 接起后,崔良钧端正沉肃地压低音量:“少东家,老爷子病危,情况很不好,医生刚来祖宅会诊过,应该撑不过几天了,恐怕需要您亲自过来看看。” 从那次孟寒山擅自约见梁昭夕,诱骗她离开不成,恼羞成怒弄伤她开始,这位从前纵横商场的老爷子就被他一手塑造起来的冷血继承人半软禁地送进孟家祖宅,医护成群围着,好吃好喝供着,但没有任何自由,失去对外界一切的消息和控制力,单纯等死。 对于习惯了操纵家族一辈子的孟寒山来说,等同于每日每夜凌迟。 孟慎廷定期会收到关于老爷子的健康报告,也知道孟寒山几次发疯,崩溃地吼叫着要见他,让他给一个痛快,他从未登过门,上个月起,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出气多进气少,他清楚他大限将近。 午后,黑色幻影平稳穿过初初绿起的林荫道,开进孟家祖宅高耸的金属大门。 梁昭夕望着窗外情景,想起她当初来这里求助,还背着孟骁未婚妻的身份,下着雨被他从车窗递出伞,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如果那时她选择相信车里素未谋面的男人,听他的乖乖回家,再也不涉足他的身边,他会忍得住,只是远远观望她吗。 她没有问出口,默默抿住唇。 孟慎廷却在这时候揽过她的头,手把她眼帘遮住,从背后用唇覆盖她颈上清瘦的骨节。 仿佛能洞察她心里所有沟壑,他直接沉声答她:“我忍不住,就算你真走了,我也已经破戒,我会去找你,把你拽进我的世界。” 车转过几次弯,没有直奔孟寒山的住处,而是先开到孟慎廷在祖宅里独居的那套院落梧庭,他要把跟着来的小姑娘妥帖安顿好,不想她陪他去见那个将死之人。 梁昭夕下车时,手机响了几次,她翻开信息,是工作室发来的求助,内测发现一点小问题,需要在线处理,她没带笔记本,倒是可以通过别的电脑远程操作。 孟慎廷把她带进楼上书房,按着她肩坐下,躬身替她开电脑,随后自然而然去给她煮咖啡,梁昭夕看着他冷峻又温情的侧影,心头被厚重的甜意缠紧,努力静下心忙工作。 问题几分钟就解决,梁昭夕关掉远程控制,鼠标一滑,不经意点开桌面上一个以数字命名的文件夹。 她本想立刻退出,但随之出现的满屏视频文件不自觉勾住她目光。 她粗略滚动了几下,竟然没有到底。 视频时间有长有短,最少的也要半个小时,而且整整齐齐,都是以日期命名,最早的甚至在十几年之前。 梁昭夕莫名觉得呼吸艰涩,她犹豫几秒,手从鼠标上收回,又重新放上去,忍不住好奇和难言的忐忑,点了离光标最近的一个,想好了只要是公事,她马上就关。 音响没开,画面开始无声播放,不像手持的摄像机,倒像是监控,在高处俯拍下来,镜头正对着一面镜子。 ……镜子? 是卧室里的一面落地镜,周围家具摆设有些熟悉,从镜中反射着对面的床。 床上和镜子前都没人,整洁到冰冷,整个影像仿佛静止卡顿,梁昭夕却像被扼住咽喉,漫上不能言喻的强烈窒息,瞳孔紧紧收缩。 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去美国找孟慎廷的时候,他带她住过的地方。 同一间房,日期清清楚楚,是他曾经被孟寒山逼去美国,独自面对生死一线的那段日子。 很快屏幕一闪,二十岁出头的孟慎廷走进画面,梁昭夕死死握住椅子扶手,紧盯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衣服凌乱,半身是血,几步就已经撑不住,跌靠在床尾,仰头痛苦喘息,伤痕累累的手在隐秘处摸索,攥住了什么东西,用力捏在掌中,犹如当成救命的药。 监控拍不清楚,但梁昭夕看到了,只露出那么小的一个边角,她却偏偏知道是什么。 是一根小女生用过的发绳。 上面有塑料的彩色装饰,质量不好,褪色到斑驳,弹力绳的部分也已然磨旧,脱线,在哪里都一文不值,唯独在年轻的他手中,小心翼翼,奉为珍宝。 那是她丢失的,她记得。 她贫瘠的少女时期饰品珍贵,她有过的每一个都记忆犹新。 是哪一天,哪一个瞬间,他不为人知地远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奔跑说笑,沉默捡起她弄丢的廉价小玩意,视作奄奄一息时的慰藉。 梁昭夕手指不停抖,她梦想着要看更年轻的孟慎廷,可不是这样的,不是遍体鳞伤她又触及不到的! 她不能再看下去,仓促关掉视频,弯下腰轻轻哆嗦着喘,意识到所有这些文件,几千个不止,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孟家,孟寒山,这许多年来对他严密扭曲的监控。 他日复一日活在这样毫无人性的炼狱中,被当成一台杀伐机器去规训,还要搏出微乎其微的自由,不把她暴露于孟家视线里,去找她,去看她,去赌上自己的安危生命,换钱来养活一无所知的她。 梁昭夕视野忽然一片黑,有只手覆在前面,给她擦掉无意识淌出的泪。 她根本不知道她哭了,低头缩着肩膀埋进他掌心里,回过身,一把抱住他腰身。 孟慎廷把她搂紧,抚着她头压入胸口,细密的亲吻不间断落下来,低沉声音碾入她耳朵:“别哭,别哭昭昭,都过去了,我还活着,我留这些,只是不想忘,没打算让你看到,是我的错,惹你伤心,别难过,别怕,这时候流了再多血,想着国内还有我的小姑娘需要我,她不能没人管,我就撑得下去。” 梁昭夕咬着牙关,把他衣襟润湿,哑声问:“这么多,全部都是吗。” “是,从我十二岁开始,到我掌权,完全控制孟家。” “最早的也这样?” 孟慎廷微微一哂:“更血腥一些,别看了。” 梁昭夕心被翻搅得不成样,她抹了把眼睛,又生出非看不可的勇气,把侧边条拉到最底,找到日期最早的一个视频,不听话的直接点开。 她眼睁睁看着十二岁的清瘦少年站在巨大的铁网兽笼里,仿佛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幼豹,周围群狼环伺,透着凶光的无数双兽眼恶狠狠盯着他,随时要扑上去把他扯碎。 进度条安静地往前走,她心跳停止,直到少年的身形倏然间被淹没,她急促喘着,再度关掉。 孟慎廷从身后环住她,固定住她颤动的身体,俯下背把她严丝合缝地收拢:“没事,没事,昭昭听我说话,我在这里,他选中我,逼我杀生见血,逼我把生命当成垃圾,逼我丧失人性,摒弃感情,可也是这一天,视频里的结束之后,我握着一枚刀片在暴雨里走出孟家,进了一个小公园,遇见了属于我的小流浪猫。” 他阖眼:“所以这一天,对我而言是最好,最幸福的一天,不需要流泪。” 梁昭夕侧过身靠进他怀里,高高仰头,水痕从眼角滚下去,她望着他神情:“哥哥,我花了这么久才走到你身边,你不要生我气。” 孟慎廷伸手给她抹掉,捏着她双颊抬起来,亲她嘴唇,低缓笑了声:“生什么气,哥哥只有你。” 梁昭夕钝痛着,鼻音浓重。 他这样成长,这样生存,他想要留住唯一执念的人,又怎么来要求他不能极端,不能囚困,不能时时放在视线里监看监听,谁爱过他,谁又教过他该如何爱人。 她把双手放到他身上,小声说:“孟停,你还想给我戴那枚红宝石吊坠吗,或者手镯,脚链,什么都行,里面安了定位也好,收音器也好,我不在意,我可以戴上。” 孟慎廷少见地怔愣一瞬,嗓音蓦地沉下去:“梁昭夕。” 梁昭夕蹭蹭他:“嗯,是我,我说的,我愿意。” 长久的凝滞,空气都在黏稠,涨满肺腑。 孟慎廷脊背一弯,把她完整抱住,抱得她呼吸艰难,他哑声:“再也不需要了,我已经得到,我确信。” 外面有人谨慎敲门,钧叔隔着门板试探说:“少东家,老爷子醒过来了,您过去吗。” 梁昭夕不舍地抬起身,偏头擦干眼睛,手指戳戳他:“你快去,我在这儿等你,喝喝咖啡看看游戏反馈,不会无聊,你面对他,也不值得再动情绪,你有我了。” 孟寒山还住在他曾经久居的院子里,梁昭夕是知道位置的,离祠堂很近。 她看着孟慎廷下楼,想按答应他的返身回去,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她想着不能太乖听话,推开门,没叫接驳车,径直朝记忆里的路线走过去。 孟寒山的院子里一片死气,养过的花鸟鱼不是死绝,就是送走,空荡荡剩下破败,按孟慎廷的意思,无人特意整理。 老爷子住的房间已然是设备齐全的专业病房,形容枯槁的人躺在床上,空洞睁着浑浊的眼睛。 在看到孟慎廷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时,他瞳孔紧缩,透出回光返照似的震颤,但嘴里已经说不出清晰的字,只是不断地,反复地诅咒。 孟慎廷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床边,居高临下低眸看他,慢条斯理问:“咒我去死,咒我短命,咒我万箭穿心,一生孤独,还是别的什么?您说,我照单全收。” 孟寒山满脸僵硬的肌肉扭动,眼神复杂。 孟慎廷缓慢抬起手,眼瞳极深,语气波澜不惊:“你毁掉我,造就我,我偏狂,极端,而她爱上这样的我,我的确万箭穿心过,但我知道,我会被她治好,你无所不用其极地希望我斩断情感,我却以我全部的生命和灵魂挚爱她,很可惜,你已经没有资格见证。”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徐徐落下,遮在孟寒山眼前,面无表情向下一拂:“爷爷,我等你闭眼上路,为你抗幡抬灵,看你比我先下地狱。” 孟慎廷走出院落,不远处的祠堂前,一众孟家叔伯表情挣扎地等在那里,有话想说又不敢贸然上前,不约而同朝年轻的孟家话事人行礼。 孟慎廷抬步过去,穿过一行人走进祠堂,叔伯们连忙跟在身后,迎着牌位前幢幢烛火,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 大伯硬着头皮开口:“慎廷,老爷子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我们本不该干涉你私事,但新闻里你跟梁小姐感情亲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告诉你,按孟家祖训,老人过世三年内,子孙守孝不能成婚,何况你是家族掌权人。” 孟慎廷缓慢回过头。 大伯脊梁发麻,整个孟家从上到下,哪个不是从骨子里怕他。 大伯稳了稳声音才继续说:“绝对不是我们为难你,我们不敢,没有人敢,慎廷,我知道你离经叛道,不信天命,不敬鬼神,你甚至可以废除祖训家法,随时随地跟梁小姐结婚,但事关你千辛万苦的爱人,你能做到不在乎祖训背后的惩罚吗,你不怕一语成谶吗。” 他叹息:“祖训讲,违逆的孟家子孙,婚姻必不长久,注定分离。” 孟慎廷不再看背后的人,转回目光,直直盯着几层供桌,列祖列宗的牌位,眼底溢出狰狞暴戾的烈意。 他短促地嗤笑,想把这些掀翻,砸碎,付之一炬,一把火烧成灰。 可他们说,他可以毁掉所有,但他会跟爱人不长久,会分离,这是孟家最后给予他的诅咒,他目空一切,却绝不能把他的昭昭作为赌注的筹码。 祠堂外春风仍然很冷,凉意透骨,梁昭夕背靠着门口墙壁,拢紧衣襟,清晰听着里面的话,极力想要捕捉到孟慎廷的呼吸,但一丝也没有。 她不懂,这算什么不得了的事吗,老爷子既然还健在,她明天一大早就去跟孟停领证,根本没有问题。 本来就是被工作给耽误了,她很早,很早前就心心念念想着婚事,可总怕不正式,不隆重,盼着等游戏内测,她能松一口气的时候,就要跟孟停结婚。 他的婚房,聘书,聘礼,婚书,礼服,早被他独自摩挲无数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孟停在犹豫什么。 祠堂里不再有声音,一众孟家叔伯胆战心惊,迫切地退出来。 梁昭夕闪身到一边,没被人发觉。 等人影都离开后,她走回去,刚想进门,就听到钧叔在里面很低声问:“您的求婚准备得很久了,如果眼下对梁小姐提,趁老爷子闭眼前定下,那一切都好了。” 她站在门边,隔着烟火缭绕,望着孟慎廷遗世独立般的挺拔背影。 过半晌,他说:“我怕。” 梁昭夕心重重一抽。 孟慎廷陷在淡白的袅袅檀香中:“我怕不够知足,我怕操之过急,她爱我,已经是我得到的恩赐,我被她惯坏,只能接受她的纵容偏心,我提婚姻,怕看到她挣扎退缩的眼睛,我不比过去,我承受不了了。” 他肩上落了细碎的香灰,烟雾敛住他深邃面容。 他手落入长风衣的口袋,握住里面一只小巧精致的戒指盒,他几乎天天随身携带,可从未拿给她:“我逼她的实在太多了,该给她充足的时间,让她适应与我分割不开的人生,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何况三年。” 梁昭夕无声地停下脚步,咬住嘴唇,定定看他忽明忽暗的轮廓,及时克制住想立刻冲进去的念头。 她往后退开一步,当机立断转身,返回梧庭,就当做她从没出来过,也没听到他说的任何话。 下午回到青檀苑的家里,梁昭夕一切表现都极度正常,只是等孟慎廷处理公事的时候,她谨慎又大胆的翻箱倒柜,找出两个人各自的证件,稳妥地藏进明天要穿的长裙衣兜里。 当晚她看似若无其事,腰却比任何时候都软,双腿密不可分地缠住他。 孟慎廷眼里透出滚烫凶烈的疯欲,她抵不住大叫,他咬着她耳廓嘶哑要求:“昭昭,再叫,叫给我听。” 她顺着太阳穴滑下的泪,分不清是生理性的激荡,或是心底酸胀到失语的宣泄。 深夜迷迷糊糊时,梁昭夕紧贴在孟慎廷颈边,随着他脉搏微微起伏,她喃喃说:“明天去约会好不好,不过我们要分头去,才有恋爱的感觉,上午八点半,我们到约会地点见面,到时候我把位置发给你。” 孟慎廷捏着她下巴轻柔晃晃:“梁小姐想玩花样吗。” 她点头:“玩爱你的花样。” 隔天一早,梁昭夕细致打扮,穿了她事先选好的长裙,化淡妆涂口红,扎起长发,完全按拍证件照的标准收拾自己。 她摸着兜里的证件,跌宕的心根本静不下来,还要故作平静,笑眯眯去坐自己的车,跟孟先生分头走。 在车库她刚转身,手臂就被扣住,孟慎廷拉回她,扭过她脸,手托着吻下去:“梁小姐,今天你没有给我早安吻。” 梁昭夕弯着唇:“但我会给孟先生补偿约会的礼物。” 她把车开到花店,凭感觉挑了色彩绚烂的一束,她想孟先生向来拒人千里,恐怕没有收到过花,他的人生冰冷素白了太多年,她想给他用尽颜料乱写乱画,涂满梁昭夕的姓名。 说好的约会定在八点半,只因为八点半是民政局的上班时间。 梁昭夕把约会地点选到距离民政局最近的河边小公园,其实这种场合跟孟先生很不相配,那有什么关系,她跟他相配就够了。 她提前五分钟抓着花走进公园,这个时间点,附近人影稀少,不会被打搅。 她满心以为逮到了先机,可以等他一次,但她走向说好的那条长椅时,远远已经看到将近两米长的木椅,上下完全被盛放的奥斯汀玫瑰填满。 男人过分优越的身影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会继续等待多久。 好像长长久久的年月过去,他始终这样缄默地停在时光裂缝里等她,等她抽条长大,等她成熟,等她开窍,等她走出囹圄,认清徘徊的心,等她爱他。 梁昭夕怔愣地止住脚步,鼻尖涌上难以承担的酸意,她辗转的小心思,她不过一捧的小花,她要用约会的理由来粉饰目的的迂回,在这一刻都成为不足挂齿的负累。 她心脏撞击在肋骨上,疼痛和甜涩交织,她不说话,不吭声,也不管孟慎廷有没有发现她,她控制不住身体,笔直地朝他奔跑过去。 她不想让他再等了。 一分钟,一秒钟,都嫌太长。 风搅乱她长发,吹湿她睫毛,她手中的花瓣在颠簸里散落。 没关系。 他要的是她,他只要她。 梁昭夕听到自己无比剧烈的心跳,也听到孟慎廷转身的声响,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恣意跳到他身上,他一把稳稳接住,扣住她单薄的身体,重重碾进胸膛。 梁昭夕呼吸紊乱,浑身血液急促的奔涌,她等不及说:“孟停,我没有什么礼物要送你,我要给的比这简单得多,也要紧得多,我想——” 她忽然控制不住哽咽,抬头专注望着他眼睛:“我想跟你求婚,我想嫁给你,你会开心吗。” 梁昭夕亲眼看着孟慎廷绷紧的眼眶骤然泛红,她一股脑说:“证件我都带来了,民政局就在旁边,现在已经是工作时间,可以领证,我不受胁迫,没有被勉强,我不在乎任何清规戒律,我只是想,无比的想,想跟你一辈子。” 她后面的话不能再说,张开的唇被狠重堵住。 孟慎廷把她放上长椅,她坐在玫瑰中间,他攥着她手弯折双腿,膝盖点地,仰起头注视她,他掌心里嵌着一枚准备太久的戒指,金属圆环已经把他掌纹刻出深深凹痕。 他眸光灼烈,罩着不需要掩饰的热红,低声说:“我筹备了很多种仪式,换过几次地点,想在海边,在岛上,在高空的机舱里,但你说,约我来小公园,我丢失了冷静,只剩匆忙仓促。” “我怕伤到你,怕吓到你,可我最不该怕的也是这些,”他把她嵌进眼底,“我的昭昭英勇无畏,用最柔软的手带我脱离悬崖炼狱,你给我一句话,我还你我的全部人生。” 他漆黑眼睫间有泪:“我们结婚,梁昭夕,我乞求你,让我对你终身负责。” 梁昭夕破涕为笑,俯身抱紧他。 他的昭昭说,她迫不及待,她心甘情愿,她要戴上戒指,做他长相厮守的新娘。 悬崖也好炼狱也罢,她陪他病入膏肓,陪他沉沦不醒,陪他在干枯岩缝里种出花,在风雪荆棘里一生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