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的船》 第1章 《西江的船》——玖月晞 2014年,冬。 许城站在夜路边点烟,冷风吹得人迷了眼,烟也没点燃。 江州市地处长江南岸,常年潮湿。到了十一月,冷空气一来,冰寒刺骨。 夜里十点半,街上店铺都关张了。 江州地方小,市民普遍作息规律,少有加班。以往打牌打麻将玩场子的不少,但前些年严抓聚赌聚乱,老派的棋牌室游戏厅夜总会洗浴间一夜凋零。 一家彩票站尚未关店。店主是个中年男子,裹着军大衣烤着小太阳,缩在柜台后拿手机追剧。 昏黄的灯光从小屋里散出来,把许城的影子摔了长长一条,跌下人行道台阶,横铺过马路,贴在路对面的垃圾桶旁。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卷发,红唇,银色亮片羽绒服,短裙黑丝长筒靴。 许城看了她一眼。 起了风。 他微侧过身,垂头含肩,拿手挡着打火机,护着扭动的火苗,好容易点燃烟。 他甩了下被火苗燎到的手,呼出一团烟雾。女人蹬着高跟的靴子,哐哐从路对面走来。 尚未靠近,许城目光跟她对上,冲她摇了一下头。 但女人执意扭上台阶,柔情地说:“天这样子冷,一起回家喝口茶嘛。” 许城摘下嘴里的烟,头刚摇到一半,借着灯光看清了她的眼。女人长相一般,眼睛也憔悴,但左眼下眼睑尾端有一颗小小的痣。 许城晃了神,想起某个人。 那人有着点了粒小痣的杏眼。 江州当地有说法,长了这种泪痣的人是孤星入命,“一生流水,半世飘篷。” 早两年,有那么一段时间,许城频繁做梦,梦见她穷困潦倒,没办法生活下去,沦落为风尘女。 又梦见她被人杀了,丢在建筑工地的混凝土里,桥墩下的烂泥里,江边的沼泽里。 有时,还梦见她变成一个健康有力的形象,千里迢迢来杀他。 那段时间,哪儿发现了无名女尸,他都得跑去看看。 不知她生死,他心不安。 不过,那段时间早已过去,许城很久没再梦见过她,甚至不太想起她,很多年了。 他这一晃神的功夫,站街女以为他对她有意,说:“我家在拐弯那里。” 许城看向路对面的枯树,以示无兴趣。 女人不识趣,上前拉他的手臂,亲昵道:“哥哥——” 许城说:“哥哥请你进局子好不好?” 他语调平而轻,但女人瞧出他不是玩笑,松了手,道:“诶,我看你长得帅,搭个腔,犯法呀?管得宽嘛,还不准人搞一夜情的?” 许城说:“走开些。” 女人哼唧一声,小跑开去。 许城抽完一根烟,手冷得像冰块。 街角扫过来两道车灯,卢思源的车来了。 许城上了车,卢思源说:“冷吧?” “冷。” “等久了?我可是准时到的。” “出来抽根烟。” 卢思源打着方向盘:“这种小案子,你也感兴趣?” “顺道了,看看。” “你也好些年没回来了吧?” 许城忆了下:“四五年了?” “前几年,过年还能见着你。后来连过年都不回了。” 许城工作繁忙。这几年姑姑总去誉城看他,他连一年一次的回乡也省了。 卢思源说:“江州隔誉城又不远,怎么的,家乡有伤心往事?” 说者无心。 许城没来得及回答,卢思源笑起来:“我看呐,是怕被人介绍相亲。江州这小地方,过了二十八.九了不结婚,就是罪大恶极。我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执勤,也不想回家听我妈啰嗦。” 许城跟着笑了一声。 卢思源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在誉城这些年你也没谈着?” 许城说:“谈过,走不长。” “不少吧?” 许城顺着他话一笑:“那是。” 卢思源说:“你小子该不是仗着长点有些人样儿,耍人家姑娘吧?” 许城短笑:“放狗屁!” 卢思源含着笑打方向盘,树影和路灯间或从风挡玻璃上流过,他说:“不是还记着方筱舒吧?人得往前看。” 许城听了这话,思考了几秒,摇了下头。 “她还是可惜的。”卢思源说。 许城正要接话,人无意看窗外,车子刚穿过一条街,常青树的暗影遮住一堆废墟。他觉得那处废墟眼熟。 有些事情不像他以为地忘得那样干净。 他问:“那是游乐园吧,什么时候拆了?” “夏天的时候。” 许城忽想起多年前的夏天,她穿着白裙子骑在旋转木马上的样子,笑起来灿灿的,像单纯的孩子。那一年,她十七八岁。 音乐在唱,旋转木马在转。 她的笑脸白皙,融在阳光里,有些模糊。许城不太记得她清晰的样子了。 车行过客运站,停在一家四间五层楼的私人宾馆门口。已有几辆车停在双行道的街上,宾馆不算大的前厅里人影来往。 “老实点!” “衣服穿上!” “排成队!” 训斥声在楼里窜来窜去。 附近有街坊的窗口亮了灯,有人拉开窗户看热闹,被卢思源盯一眼,又缩回去关了窗。 许城跟着卢思源穿过前厅,卢思源的同事郑警官递给他一把钥匙:“504的钥匙漏了,小李在上头。” 卢思源接过了,走进楼梯间。迎面碰上男的排成一条,女的排成一条,顺序下楼。他们衣衫凌乱、头颅低垂。 许城不动声色扫视了每个女人的脸,皆是陌生。 上了五楼,两个警察守在504门口。 里头没响动。 卢思源拿钥匙开了房门,几人冲涌进去。 屋内一桌一椅,两张单人床。一张铺盖整齐,散着几件衣物,跟一只拐杖。 另一张床上混乱不堪,男人四十多岁,早已穿上裤子拉上拉链,上衣没来得及穿,满脸血红,指着骂道:“警察就能乱抓人了?老子跟女朋友开房你们乱抓人,我要曝光你们!” 卢思源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 对方一噎,卢思源上前拍了下被窝里那团鼓包,说:“躲着干什么?自己下来!” 裹在被子里的女人发生一声尖叫,从床上滚下来,跌落到两张单人床之间,人扯着被子,露出整块光露的后背。 许城原看着床上那副拐杖,转眼见女人后背上蝴蝶骨分明,上有三颗小痣,刚好组成一个小小的等边三角形。 他的心猝然一跳,仍存侥幸,不会这么巧。可那女孩爬起身,一瘸一拐扑到放有衣服的那张床上去。 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许城什么也没想,大步上去,就要揭开她头顶上的被子。那女孩却迅速坐起身,后背抵墙,把被子紧紧裹在自己四周。动作间,不小心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和许城对上。 许城的手停在半路,不是她。 这一停顿的功夫,女孩已埋脸进被子,一边小心地在里边穿裤子,一边哭了起来。 “哐当”一声,她把拐杖挤掉下床,正好砸在许城脚上。 许城低头看,没捡。 卢思源把拐杖捡起来,对着被子问:“你的?” 被子呜咽地答:“嗯……” 卢思源问:“怎么回事啊?” 女孩哭:“前两周……摔到腿了。” “摔到腿了你还……”卢思源无语,蹦出一句,“身残志坚啊你。” 女孩哭嚎,还挺委屈:“那没钱吃饭了有什么办法嘛!” 卢思源无语到没回话。 可能是裤子穿上了,人胆子大了点,露出脑袋来,一边哭一边发抖一边穿上衣,没注意被子落下去一小截。 许城站在一旁,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忽然回神,抓了条浴巾甩在女孩裸露的肩膀上。 女孩仰头,呆呆看了看他不在状态的侧脸,一掀被子钻进去,再钻出来时,已穿上秋衣,又迅速穿上毛衣跟羽绒服,这才下了床。 卢思源把拐杖递给她。 她不熟练用拐,扶着楼梯栏杆一路蹦到一楼,又蹦上警车,回归大队伍,被一道带去了派出所。 卢思源落在最后头,他上了车,对许城说:“刚那个拄拐上岗的,也太年轻了。” 许城没讲话。 卢思源发动了车,自言自语:“年年扫,年年有。跟牛皮癣一样。”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畅通无阻。前面路口亮了红灯,卢思源将车停在斑马线前。 没有人从斑马线上走过。 许城忽然问了句:“她在哪儿?” 卢思源奇怪:“谁?” 许城却不说话了,仿佛刚才提问的不是他。 卢思源察觉自从那宾馆出来,他就不太对。交通信号灯变绿,卢思源刚松开刹车,启动了,听许城说了个名字: “姜皙。” * 汽车在转绿的交通信号灯前启动,行驶过黑暗的路口。 卢思源反应了足足十秒,惊讶他怎么会在这个当口提起一个消失了九年多的人。 他说:“我不知道啊。” 许城扭头看他,眼神锐利。 “我真不知道。等我毕业回江州当警察的时候,早都没人提姜家的案子了。” 许城说:“你在江州,一次都没听过她的消息?” “兄弟,我留心了。是真没有。有可能她换了名字。十年前,身份系统不像现在这么规范。但我思来想去,这种可能性不大。她失踪那会儿,姜家已经倒了,谁能给她操作?我觉得,她人应该早就……没了。” 第2章 2003年 姜皙第一次见到许城,是个晚春。 那段时间她心情不好,整天窝在房间里不出门。无论家庭教师还是特殊学校的课,她都旷了半个月。 姜淮来小西楼看她,见她在落地窗边发呆。 由于长期运动量不足,她十分纤瘦。那时她一身白衣,蜷在窗边的藤椅上,被春末初夏的阳光照得发虚,像一团散着白光的小精灵。 姜淮过去摸摸她蓬松的头发,她没有动静。 他蹲下来,问:“谁惹我们阿晳生气了,哥帮你去教训他。”他说着,捏她的鼻子。她顿时像只被惹怒的小兽,咬了他手指一下,脑袋扎进手臂,只露出厚密的长发。 姜淮握住她的肩膀,哄:“我带你去画画好不好?” 她脑袋摇了摇。 姜淮无奈站起身。 不远处的落地窗边,阳光洒满书架。雪白的地毯上散落着几本书,《罗密欧与朱丽叶》、《傲慢与偏见》…… 几天后,姜淮再来,姜皙缩在粉色的大床上一动不动。 姜淮掀她被子,说:“走,去画画。” 姜皙往被子里头钻,闷声:“不去。” 姜淮说:“给你找了个新模特。” 被子里传来一道声音:“都是你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姜淮说:“这个不是。” 被子静了几秒,窸窸窣窣,姜皙脑袋钻了出来。 她的画室在一楼,有一面临山谷的玻璃窗,白纱帘随清风翻飞。姜淮抱她坐在椅子上,说工作上还有事,先出门了。 姜皙靠在软椅里坐了会儿。阳光照在地板上,叫她迷了眼,有点昏昏欲睡。 “咚咚咚”,有人叩门。 她没回应。 初夏的正午,她兴致恹恹,什么也不想干。她有点反悔,不想画画了。 她想,不应声,或许对方就会走了。 这里所有人都怕姓姜的,没人会擅自闯入。 但下一秒,画室的门被大力推开,夏风穿堂,吹动画室内纸张翻响,身后一道清沉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懒散,还有点不耐烦,问:“是你这边要模特?” 姜皙看向门口,愣了一愣。 许城站在门边,人高腿长,像是有一整个初夏的阳光倾倒在他身上。 她本来要说的话,就没有说出来。 他很帅气,身姿挺拔,眉目舒朗,气质很是悠闲。 她看着他,或许表情有点呆,或许许城预料到了等不到她回答,径自走进来关上了画室的门,举止相当随意。 门锁落下的一瞬,姜皙垂下了眼睛,无意识地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又理了理盖在膝盖和小腿上的小花毯。 “我先看看你画得怎么样。”他脱下薄外套,随手扔一旁,里头是件短袖t恤,他说,“要画得不好,我就不让你画。” 姜皙听到这话,吃惊地抬头,撞上他正在冲她笑,表情有点儿坏的样子。眼角微弯,脸颊一边有很浅的酒窝。 女孩的心跳霎时不受控制,但他已转过身去,像个主人一样在画室里自在游荡起来。 墙上、架子上全是她的画,风景的,人物的,抽象的,各类都有。 他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碰上觉得不错的,就后退一步,抱着手臂歪着脑袋琢磨。 姜皙坐在画室中间,像个客人,目光局促地往他身上飘。 他穿着很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肩膀挺拓,棉布的衣料服帖地挨在腰线处,像一尊可以移动的完美石膏像。 许城忽然回头看她,她一吓,他说:“你屁股上有胶水?” 姜皙目光惊讶,像只易受惊的小白猫。 许城好笑:“我是说,你要一直坐在那儿?不给我介绍一下?” 姜皙眼神躲闪,不吭声。她手心出了细汗,用力摁擦在小花毯上。 “看来你不喜欢说话。”许城说,继续观赏着她的画作,“这么漂亮的姑娘,这么内向。” 姜皙觉得自己脸颊烧起来了。 但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她,好像只是无心的一句点评。 他目光掠过一些人像素描,有半身的,全身的,大部分应该都是在这个画室里进行的。这些模特样貌各异,神色却惊人的一致——畏缩而顺服,隐有一丝无措和慌张恐惧。 不得不说,她的水平比他想象的要高很多。 许城走到一处柜子前,拉开抽屉,看到一些裸.身的人体素描,都是女人。 他还很礼貌地回了头征询,眉梢飞扬着:“这里的我能看吗?” 姜皙点点头。 他随意翻了几页,在其中一幅上停留了半会儿。画的左下角写了几行清扬的铅笔字迹: “模特:方筱舒” 空了两行后, “姜皙 作” 他不动声色将那幅画折起,藏进兜里,再自然地翻去下一页,许多个“姜皙 作”。 “姜皙,”他念了一下,说,“你名字很好听。” 他回头看她,因为逆着光,表情有些看不清。 姜皙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娇娇的,像不谙世事的小孩。 许城站在逆光的地方,发现她这个人,从头到脚哪怕是到声音,都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说:“许城。” 她说:“诚实的诚?” 他摇了下头,告诉她:“城门失火的城。” 后来,姜皙发现,其实结局在一开始就写好了。他不诚实,而她是殃及的池鱼。 许城从窗边挪开,初夏的阳光复而洒在姜皙脸上,明亮而热烈。 他指着她画架面前的一张高脚凳,说:“我坐这儿?” “嗯。”姜皙心跳得很快,尝试着人生中第一次与陌生人自由地聊天,第一次试着用玩笑的语气,问,“检查完毕,同意给我画了吗?” 许城表情微讶,明白过来,倏尔一笑,说:“你觉得呢?” 许是他低笑的嗓音太醇,许是终究不习惯这样的交流,她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又垂下去了,胡乱摸过来铅笔和小刀,多此一举地削着。 心跳好不容易平复些,许城那边有了轻微的响动。 姜皙抬头,正好撞见许城掀衣脱下t恤,看着瘦,底下竟是一排腹肌,轮廓清晰却又不会过分。他扔掉t恤,解开牛仔裤纽扣,拉下拉链,连同里裤一道脱了个干净。 他姿态相当随意放松,坐在高脚凳上,一腿微屈,一腿伸直,像个完美的石膏模特。只是,那却是比石膏要大许多。 姜皙张着口,结着舌,绯绯红的火从脸颊烧到了耳朵尖尖。 许城一副意外的样子,挑了挑眉,说:“以前没画过?” 姜皙结巴了两下,撒了谎:“画过。” 她明显是个不会撒谎的人,表情和动作轻易就出卖了她。 许城尽收眼底,叹:“那就是觉得我不好看。” 姜皙赶紧摆手,小声辩解:“好看的……” 话说出口,他粲然一笑,她面红耳更赤。 那天,她画了他一个下午。 起笔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目光飞速在他的身体和她的画布上移动。但打完底稿开始调色,她便专注到了画作中。 画他的脸时,她无数次直视他的眼睛,仿佛用目光勾勒着他深邃的眉眼,起伏的鼻梁,轻薄的嘴唇。 他坐在那儿,很静,连眼神都很冷静,和没坐下前判若两人。 她在观察他,他亦在观察她。 江州人皆说,姜家坏事做尽,报应之下生了有病有疾的一儿一女,姜皙和姜添。姜成辉只爱大儿子姜淮,对这对有缺陷的儿女很忌讳,关在宅子里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 但又有人说,哪是他生的啊。姜成辉老婆生下儿子后,后头几个全部流产。有年路过福利院,进去做做慈善模样,居然破天荒发了善心,领回了两个残疾。 姜成辉可宠他俩了,尤其是女儿,将其宠得跟他本人一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至于被姜淮“请”来做模特见过姜皙的,都不敢提她。想来是洪水猛兽。 大众皆认前一种,认为后者是姜家羞于承认报应、刻意营造的慈善假象。 而据来过一次的方筱舒推断:“养得可矜贵高冷了,绝对是姜成辉的亲女儿。” 但她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整个人气质很干净,尤其是眼睛,像浸润在水里的玻璃珠。半点不像姜家的人。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像画笔,从他的脸颊、下颌、锁骨、腹肌一处一处划过,很干燥,唰唰的,像一支实物的毛笔刷,划过之处有点儿痒。 她渐渐画得认真,初始时脸上可疑的红晕渐渐消散,只剩专注。只是,目光落到他身.下时,她又不可控制地脸红了。 许城观察到,她一紧张就容易脸红耳朵红,连耳朵边边都是粉红色的,烧得几乎透明。 画他那里的时候,她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她一直在调色,似乎不太满意,试了好几次,鼻尖都泌了细汗。 许城也落眸看了自己一下,不禁琢磨,这是个什么颜色?那堆颜料能准确调出这家伙的颜色。他竟也好奇她是否能完美呈现出来。 一幅画画完,已是黄昏。 画室里一片温柔的橘黄。 整个下午,都没人来打扰或敲门,应是家中人知晓她习性。 终于,她说:“初稿画好了。” 一开口,她嗓音有些干燥,又咽了下口水,说:“你累了吧?” 许城保持一个姿势坐了这么久,还真有点儿乏。 他利落地穿上裤子,说:“还行,我看看你画得怎么样。” 他捡起地上的t恤就朝她走过去。 第3章 姜皙一整个星期都很开心,连下雨天都趴在窗台上等着周六下午的到来。 那天终于来了,她悉心梳好头发,换上漂亮的长裙。 阿武哥和阿文姐姐把她抱到画室。 她等待着,心不由自主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生病,怀疑在从前没有感受过自己的心跳。 正午的阳光爬上她的脚背,很温热。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腿。没有左脚。小腿残缺一小截,末端是一截扁圆的肉球,很丑。余下大半条也是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 真丑。 她刚拿小毯子盖上,“咚咚咚”,有人轻敲门。 她紧张得背后出了细汗。 以为他会直接推门进来,但对方再次敲了下门,很轻:“咚咚咚”。 姜皙像是有预感,心微微落了一道,但还是抱着希望说:“进来。” 门推开,果然不是许城。 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男生立在门边,没等到她的进一步指示,踟蹰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姜皙觉得阳光过分灼热了,叫人恹恹的。 对方沉默地坐在她面前,而她只落下第一笔,就说:“对不起,我忽然有点不舒服,你回去吧。模特费会照付。” 那段时间,姜淮很忙,没在姜皙清醒的时候跟她打过照面。 直到三天后的清晨,姜皙听见车子开动的声响,掀被滚下床,单脚跳到窗边,大声喊:“哥哥!” 等姜淮上楼来,她说:“我要许城来。” 姜淮问:“哪个许城?” 姜皙说:“上次来的那个,外面的人。” 姜淮说:“这次也是外面的人。”他知道,她从不画重复的人物。 姜皙愣了愣,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但她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说:“我就要许城来。” 姜淮有些奇怪,说:“为什么?” 姜皙说不清为什么,眼睫垂了下去。 姜淮又说:“那小子是挺好看的,我可以给你找更好看的,比他更好看。” 姜皙立刻摇头:“不要。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还是说不清楚,只道:“不要,我就要许城。别的都不要。” 姜淮吩咐了阿武去许城学校找他,结果没想到,他不来,说无聊。 姜淮听到这反馈时正在姜皙的小西楼吃宵夜,以为自己听错:“他真这么说?” 阿武一脸严肃:“是。”加一句,“要不给他个教训?” 姜淮凉笑一下,说:“电话。” 阿武拨通号码,摁了免提放在他旁边。电话很快接通,那头语气懒散,说:“谁啊?” “姜淮。” “哦。有事?” 姜淮舀着汤,说:“请你过来继续做模特。” 对方回答:“不来。找别人吧。” 阿武皱了眉,姜淮倒神色无虞,说:“你要多少钱?” 对方说:“这么爽快啊,那一千万吧。” 阿武汗毛倒竖,看见姜淮眼神变了,但终是为了姜皙,复而开口,语气没透露出半点情绪,说:“我妹妹喜欢拿你做模特,我,请你,过来帮个忙。” 许城默了半秒,但说出的话仍是:“不来。” 他说:“她要想见我,让她自己来。” 姜淮脸颊一抽,正要说什么,只听几声凌乱的蹦蹦跳跳加椅子划地声,姜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扑到桌边,落进椅子里,冲着电话快乐地说:“那你在哪里呀?我怎么去找你?” 那边安静,没声音了。 “喂?没信号了吗?”姜皙自言自语,把电话移过来,“喂?许城,你还在吗?” 那头说了一个字:“在。” 姜皙又快乐了,捧着电话,说:“你在哪里啊?” 许城叹了口气,不太耐烦:“学校啊,不然在天上飞呐。” 阿武听不下去了,皱了眉。姜淮的眼神也变得难看,手指捏紧了勺子。 但姜皙好像并不生气,继续软软地问:“那我明天去学校找你?” 对方说:“不行,我要上课。” “后天呢?” “后天也上课。” “大后天呢?” “还上课。” 这下,她肩膀耷拉了下去,说:“……哦。” 没人讲话,电话两头都悄无声息。 终于,那边说:“周六下午可以。” 女孩的脸像被点亮:“好呀。” 他说:“那周六下午,你把我电话记着。到时候联系。” 姜皙说:“你电话是多少?” 他无语:“你是不是笨?你现在打的不就是我电话?”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却是很快乐的笑声。 那边又顿了一下,才说:“挂了。不要三更半夜给我打电话。” “好的~” 姜皙放下手机,扭头眼巴巴地望姜淮。 姜淮:“看我干什么,爸爸不会准你出门的。” 姜皙眼神哀怨。 姜淮笑:“那我给你想想办法。” 姜皙知道成了,扑上去用力抱了抱他的脖子,说:“哥哥我还要买手机。” 姜淮说:“好。阿武明天就给你买。” 一脸凶相的阿武,笑眯眯地冲姜皙点头。 姜皙开心地起身,也抱了他一下。她太高兴了,都不要阿文帮忙,一个人单脚蹦了出去。 …… 约好的周六是个艳阳天,气温较两周前升高了些。 正午时分,学校篮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许城手里掂着颗篮球从林荫道上走过,经过一辆黑色的轿车时,看也不看一眼。 车内的阿武跟阿文都没下来,也没落窗,目光追随他的背影远去。 许城走进篮球场,见姜皙坐在一条横椅上。她今天穿了条白纱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条纤细漂亮的小腿和另一边畸形的腿干。 可能长期缺乏室外活动,她皮肤极白。许城第一次见她时就注意到了,但今天更甚。 初夏灿烂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周身散着一层雪白的荧光似的。叫许城一下想到前两天在电影《指环王》里看到的精灵公主。 小精灵的眼睛黑白分明,直直看着他,眼底有明显的欢喜。许城怀疑,如果不是行动受限,她会跟只雪兔一样朝他小跑过来。 中午的太阳过分耀眼,照得他眼睛不适,他并没多看她几眼便移开目光,转动了手中的篮球。 人走到她跟前,站在离她半米的地方,拍起了篮球,说:“你的画板呢?” 姜皙被问住了:“啊?” 许城拍着球,扭头看她,一缕额发搭落在眼睛前,道:“你哥不是说你要找我画画么?” 姜皙呆了呆,说:“哦……我忘了。” 许城不太客气:“什么都没带,你跑来干嘛?” 姜皙摸手机,说:“我让阿文姐姐去拿。” “算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玩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回去?”姜皙问,“你住在哪里?” 许城往远处一丛树荫里指了指:“那后边,学校宿舍。” 姜皙憧憬地望了一下,其实并不知道宿舍在哪里,但她望向许城,真诚地说:“我能进去看你睡觉吗?” 许城惊诧地看着她,随即皱了眉,说:“不能。” 她“哦”了一声,也不算太失望,复而问:“那你要睡多久?” 篮球弹地而起落在许城掌心,他托着球,说:“等我去睡觉,你就回家去。我睡醒了有别的事干,没那个闲情逸致整天陪你玩。” 她这下有点失望了,说:“……好吧。” 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我回家了就画画。我记得你,回家也能画下来。” 许城一下子没话可讲了,拍了几下球,转身跳跃着,朝篮球框里投了个篮。 球落进筐里,在地上弹跳,他捞回手中,大男孩运动着的身姿灵动而利落,青春飞扬。 他说:“我打球了,你坐这儿晒太阳吧。” 姜皙听言,抬头望了一眼太阳,瞬间被刺眼的光芒灼得眯眼低头,五官扭成一团。 “你怕不是个傻子?”许城笑起来,笑出了声,食指戳了戳她额心。 她仰着头朝后晃了晃;嘴巴微张着,眼睛因被太阳照射过,尚未聚焦。她懵地摸了摸额头,他手指戳过的地方。 许城瞧着她,笑容尽消,把篮球顶在食指上转了个圈,用力拍向地面。 姜皙还在拼命眨巴眼睛,刚才迎视过烈阳,此刻满世界都是红的紫的黄的蓝的太阳,她一眨眼,那些太阳就跳来滚去,许城在无数个太阳的光晕里跑动着,拍着篮球。 真好看。 好一会儿,她眼睛终于恢复,一层层彩色的光晕消失了,许城的身姿变得清晰起来。他今天穿着到膝盖的运动裤,男生的小腿健康而修长,跑来跳去的,弹跳力惊人。 他独自玩着篮球,拍球、运球、上篮…… 篮球砸地声,砸筐声,球架晃动声…… 风在吹,附近的树叶子唰唰作响,她的裙摆轻轻地掀起又落下,他的衣衫随着他的跑动迎风逆风,猛地鼓起又回落。 姜皙从来没有觉得夏天有这么美好。 她的目光追着他到处跑,直到某一刻,他故意将球砸向篮板,哐当一声响,篮球猛力反弹,朝姜皙的方向砸过来。 她吓得心跳到嗓子眼,差点叫出声。 他几大步飞跑过来,飞速勾手一拦,篮球在他手中变了方向,服帖地落地弹跳,乖顺下去。 许城一头的汗水,黑发湿漉,微喘着气,说:“吓到了?” 姜皙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很开心地摇了摇头。 第4章 打完篮球之后的一个周五晚上,许城刚上完晚自习,手机震了。他直觉是姜皙,掏出来一看,果然。 他反悔了,所以没有立刻接,但电话执拗地响了很久。 他最终接起:“喂?” 她的声音很快乐:“许城,是我,姜皙。” 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避开同学,藏进楼梯间里,说:“我知道。” “我明天下午去找你玩。”听上去还是那么快乐。 他垂着眼皮斜看窗外,楼下,走读的和住校的学生们分开两拨,涌向校门和宿舍楼:“我明天有事。” “有什么事啊?” 他编了个理由:“复习。” “我能去看你复习吗?”她声音很软乎,“我不出声。” 许城让操场上的探照灯照射着,眯了下眼:“不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很快重振旗鼓:“那下个星期六呢?” “也不行。” “……哦。”她说,“下下个星期六呢?” 许城怀疑她在姜家关久了听不懂人话,肃声道:“哪个星期六都不行。我很忙,没事别再给我打电话。” 那边没声音了,不知是懵掉了,还是在想新的话头,许城只等了两秒就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他说:“挂了。” “那拜拜……”她着急忙慌地想有个完整的告别,但尾音还未发完,他挂了手机。 最后一节自习,许城在教室里坐了近一小时,一页书也没看进去,人莫名烦躁,卷了书本回宿舍。 他将书包扔桌上,人靠进椅子里,翘起椅子,双腿伸直,仰头看天花板。脚后跟蹬一下、松一下,摇晃着椅子。 视线里,邱斯承的床空了。回头一看,他桌子也空了。 刚好,许城的同班同学兼舍友杜宇康回来了。 高一级的卢思源也前后脚进门。 “诶,邱斯承呢?” “他家出事了。”卢思源说,“他爸好赌。之前找姜家借了一百多万。到期了没钱还。房子卖了,人跑掉了。就剩他跟他妈。讨债的上门,天天骂街。可难听了。” 杜宇康惊讶:“可……那就不读书了?他住学校里,那些人又进不来。” 卢思源难以启齿,小了声:“说……他妈妈,在做那种事。被我们班一个跟他不对付的同学看到了,在年级里到处传。” 杜宇康目瞪口呆:“谁这么狗?告老师啊!” “我嘴皮子都劝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自尊心很强,哪里受得了被同学笑话。诶,你说姜家那么大一祸害,怎么就没人管管,没天理了。” 许城仍望着天花板,摇着椅子,几缕碎发在额前荡来荡去。 日光灯照在他眼睛里,白凌凌的。 他落下椅子,起身拿了脏衣服放盆里,端去水房。 水房空无一人,许城拧开水龙头,往盆里放水。 水声哗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姜皙的号码。让上天做决定,如果嘟了三声,她没接,这事就算完了。 摁下她号码的最后一位数时,他临时改了主意,两声。 两声没接就…… 一声嘟—— “许城!”她欢快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时,他脑子里的想法尚未走完,有些措手不及。 “喂?”她又唤了一声,“许城?” 他关了水龙头:“我想起来,上次打篮球之后,你画画没有?” 她说:“画啦。” 他问:“画呢?” “在我家里。本来准备明天带一张给你看的。” 他意外:“不止一张?” “嗯。有三张。” 许城转头看了眼浸着衣服的水盆,他应该在这个时候挂断电话,但两三秒后,他说:“明天我去你家看看。画得好的话,下周六带你去玩。” …… 夏日的栖雁山上草木生长,郁郁葱葱。 早晨下了场小雨,山林一片水绿。姜家的庄园掩映在绿树之中,是个世外桃源。 许城一路踢着一颗松子,哒哒挞挞,踢到尽头,碾进路边的小水洼里。 姜家院子极大,有池塘有花园,中心是一整栋占地面积极广的正方形大宅子,分东南西北楼。 而在这巨大迷宫之外的西边,有栋单独的小西楼。 姜皙住在那里。 许城方向感很好,来过一次就记得去往画室的路。但阿文仍是过来接他了,走过的路也明显跟姜成辉姜成光兄弟的日常活动区域没有交集。和上次一样,他仍然没跟他们打上照面。 但这次,他经过一条走廊时,看见尽头的窗边有个穿白衣服的男孩晃来晃去。许城跟他隔了段距离,依稀分辨他比姜皙小两三岁。 男孩双手紧紧攥着,脑袋一点一顿的,在原地打圈圈。姿态与常人有异,像有智力方面的问题。 姜成辉的第三个孩子? 他想起江州小孩子唱的口水歌:“姜家姜家报应来,残疾小孩加痴呆。” 他没能多看几眼,阿文挡在他视线里,带他转过拐角。 许城没多问,免她起疑。 走过小西楼的小厅,阿文忽问:“你觉得阿晳人怎么样?” 许城说:“画画得很好。” 阿文诧异地看了他一下,显然意外且不喜这个答案。但前边已到画室,她没多说什么,也没跟过去。 许城照例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姜皙端坐在软椅上,欢喜地看着他。 他关门时,暂时避开了她的目光,但再看向她时,人随性地笑了起来,说:“天这么热,我还特地跑来,你最好是画得非常好,不然……” 她问:“不然怎么?” 许城已走来她身边,伸手到她脑门前,做了个要弹她脑瓜的手势。 她竟紧张又期待地抿紧嘴巴,圆瞪的眼睛眨巴一下,手指缠着裙摆绞啊绞。 但他没下手。 他无视掉她迅速泛起粉色的脸颊,看向她面前一排画板,有三张画。 两幅油画,一幅素描。 一张油画画了他托着篮球从球场对面走来的模样,迈步时朝一边微微斜垮着肩膀,看着不羁。 许城意外她竟把他的神态捕捉得那样到位。 一张画了他打球投篮时的模样,意气风发,充满力量。两幅油画色彩鲜艳,张力无穷。 第三幅是黑白素描,他离开的背影走在林荫道上。 那天许城离开时,走的方向跟她车的方向相反,她一定是回头望了很久,才能那么精准地还原路边的垃圾桶、路灯、教学楼、拦网…… “这张怎么是黑白的?” “我看到的就是黑白的。”她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画得很不错。”他说,“居然能记住这么多细节。” 她有点小开心:“我过目不忘的。” “哦?”许城微抬眉梢,注视她,“这么说,第一次的画,能再画一幅?” 她一愣,随即微红了脸。长长的睫毛又垂了下去,轻轻地扑闪。 许城也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树梢上摇曳的阳光,淡声:“占我便宜。” 姜皙愣了愣,冤枉极了:“是你自己脱的。” 许城直视她:“那你别看啊。” 姜皙被他蛊得呆了呆,发自内心地小声说:“好看的东西,我当然要看。” 许城:“……” 他一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撩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太过简单纯粹,说话像小孩一样没有套路,直接而认真。 他定了半分心神,缓缓地说:“哪里好看?” 她抿了嘴巴浅笑,有点害羞,但很快,她找了勇气凑近他,拿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眉心:“这里……” 许城微惊于她的举动,抬眼看了下她近悬在他眼前的手指。 她却胆子大了点,没有将手指移开,反而拿食指指头一侧触刮着他的眉间,沿着他的鼻梁缓缓勾勒而下:“这里。” 许城的眼神静静移过去看她。 她抿了唇,胆怯了,但没收手,顺着他轮廓的弧度轻滑到山根,他鼻尖,慢慢落到他人中的位置。 “这里……” 他的鼻息温热地落在她手指上。她似乎还想继续往他嘴唇上落,但瑟缩一下,真的不敢了,小心缩回了手。 许城盯着她看,没讲话。 她挨不住他的目光,手悬在自己的嘴巴和下巴上比划了一下,说:“还有这里……” 她满脸绯红地答完了,像是忍不住巨大的开心,兀自笑起来。人缩进软椅里,颤动一下,发出类似哼呵的憨笑声,柔软得像只白白的小猫。 许城无声看她半刻,又看向窗外盛大的夏天。 她有什么错呢。 原本准备的那些要在今天说的谎话,做的坏事,都不想讲,也不想做了。 他很快起了身,说要走了。 姜皙的笑一下没有了,心像一颗冒热气的小火球骤然坠入冰水杯里,又不解又失望——他待了才不到十分钟。 还很慌张。 “我是不是不该……碰你?”她急急地说,“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已不看她:“跟这个没关系。” “你下次还来吗?” “不来了。” 她忙说:“你不来。那我去找你。” 许城看向她,变得冷淡,近乎警告:“我不来,你也别去找我。” 第5章 姜皙沉默了一周,可又到一个星期五,她依然快乐地给许城打电话。 但这次,他不接电话了。 一次不接,十次也不接。 姜皙不画画了,她拄着一根拐杖,在房间里练习走路。她力量很小,肢体也不协调,走得相当吃力。 小姜添看见了,跟在她后边学她走路。他走得像一只扭了脚的鸭子。 姜淮过来小西楼,就看见这两人一前一后、不言语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像两只扭了脚的鸭子排队走。 阿文说他们两个经常默默走一天。 姜淮看见姜皙手掌磨得通红,让她别练这没用又辛苦的东西,又不是没人伺候。本来爸爸就不喜欢她用拐杖,还是他帮忙求的,好说歹说求了好几天。 她不讲话,一个人慢慢地走。 姜淮问阿文怎么回事,阿文讲了。姜淮皱了下眉。第二天,阿武就去找许城,请他来姜家。 许城不来。 阿武警告他别不识抬举。 许城说:“你把我剁了,端盘子里给她送去?” 阿武怒不可遏。 许城又说:“你好像缺点脑子。我再去几次,你们家小姐要是喜欢上我了,谁负责?” 阿武一愣。 许城说:“我不喜欢她。” 阿武跟姜淮讲了。 姜淮先是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阿武说:“挺苦的,没爸没妈。说来,他爸好像跟我们姜家有点渊源,十几年前做生意周转不来,借过钱,没还上,公司破产,自杀了。” 姜淮问:“周转不过来……是公司自己的问题,还是……” “那得去问两位姜总了。” 姜淮没兴趣:“接着讲刚才的。” “后来,他大伯霸了他家的财产,把他妈妈给逼走了。他跟着一个很穷的姑姑生活。按理说,应该流到社会上成混子的,好像靠着几个老师的资助,没辍学。” 姜淮眉毛挑起:“他算个什么东西?死了都没人惦记。” 阿武道:“确实不是东西,也就一张脸皮子好看。可……” 姜淮明白,又说:“他不愿意来,那就多找几个人,把他‘请’过来。” 在江州这块地盘,他姜家人想要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道理?不然这面子往哪儿搁? 阿武却面露难色:“哥,这小子不太一样。就是老话里说的那种,什么宁折不弯的,搞太僵了,怕妹妹伤心。” 姜淮沉默了。 他想了会儿,简直不得其解:“你说阿皙喜欢他什么?就长得好看?” “他运气好。妹妹就没见过几个正常人。” 姜成辉很忌讳江州人嘲笑他家遭报应,把这对有残缺的儿女看管得极严,甚少在外界露面。 姜添就不说了,因智力问题根本没有社会化训练,日常是姜家、特殊学校两点一线。 但姜皙的日常几乎与姜添一致。她只是肢体稍有残缺,精神是正常的,却依然被塞进特殊学校。出入必有阿武阿文傍身,一次自由活动都没有过。 因从小如此,便习以为常。 可女孩慢慢长大了,想接触外界。 可惜,近两年过来当模特的人,大都不敢和她讲话,甚至不敢和她对视。而她也很笨拙,不晓得怎么交朋友。满心的好奇与幻想,全憋在肚子里。 阿武不喜欢许城,但还是客观地说:“那小子有点儿魅力的。” 03年的江州,物质生活水平很低。而金碧辉煌的姜家豪宅可谓天方夜谭中的宫殿。那些不敢跟姜皙讲话的模特,怕的不仅是听闻中的姜家,更是在步入这巨宅后,被炫目的财富震撼得卑微入尘埃。 黄金,能轻而易举地压弯人的脊背。 但许城没有。 姜淮再度陷入沉默。 * 姜皙换了辆车,停在许城宿舍楼门口那条街拐角的教师停车场里。她趴在车窗边等,目不转睛。 日头从头顶往西方慢慢移动,时针从下午一点走到三点。 她望着宿舍门口的方向,眼睛酸了就眨眨。 阿武说:“我跟阿文盯着,你睡会午觉,看见他了就叫你好不好?” 姜皙望着男生宿舍的方向,摇摇头。 阿文说:“万一他今天不在宿舍呢?” 姜皙说:“星期六下午,他要睡觉的。”正说着,她眼睛一亮,许城从宿舍楼里出来了。 他果然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被烈日照得眯着眼,脚底夹着个人字拖,拖拖拉拉地走着,边走边揉眼睛,打着大大的哈欠。 姜皙的一张脸在放光。 天气热,他穿着一套篮球服,长胳膊长腿,懒懒的倦倦的,看着松松垮垮。 他走到路尽头的小卖部,买了根冰棍叼在嘴里,还拎了半个西瓜,吸溜着冰棍晃晃悠悠又回宿舍去了。 人一进宿舍楼,就没了踪影。 姜皙从窗口转过头来,兴奋地说:“阿文姐姐你看!我说对了吧。” 阿文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算让你逮到了。” 驾驶座上,阿武回头:“现在回去吗?” 姜皙脸上笑容消失,一下子又趴在窗边,眼巴巴望着宿舍,不讲话。 阿武就明白了。 夏天的下午,校园里安静极了。没什么风,宿舍门口的白杨树也静悄悄的。姜皙觉得,只是待在这里就很开心。虽然她并不能解释这种开心的缘由,她不理解,也不深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些困了,于是趴在车窗上迷迷糊糊,打着瞌睡,脑袋一歪,一下就醒了。 她猛地吓一跳——许城又出现了,正朝她走过来。 他的脸被太阳照得很白,隐隐皱着眉。 他走近了,质问:“人都看到了,怎么还杵这儿不走?” 姜皙动了动嘴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武跟阿文见状,下车去小卖部。 许城拉开车门,姜皙赶紧从车窗上移开,他递给她一根冰棍,烦道:“吃完了走人。” “哦。”姜皙撕开包装袋,含了一口冰棍,冰沁沁,甜丝丝的。 她很诚实地说:“那我不想把它吃完。” 许城垂眸看她,眼神警告。 她知道自己来偷看他,被他抓到了,所以不太敢抬眸跟他对视,便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她长长的睫毛不断眨动着,时不时想抬起来,却每每在看到他锁骨的位置就不往上了,扑眨着落下去。 她那根冰棍吃得极其慢,一下抿一点点,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许城冷淡看着她,心知肚明,突然间,他不想等了,站了起身:“我再说一次,你以后别来了。” 他皱眉,竟有点厌恶。 她呆了呆,这次是看懂了,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许城又无言,眯着眼望了眼小卖部的方向,阿武跟阿文出来了。 姜皙声音很小:“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不行吗?我……没有朋友。” 许城觉得烈日如针刺,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可我冰棍还没有吃完,你说等我吃完的……”姜皙在他身后唤,他头也没回。 姜皙回家后,低落了好些天。 可到了下一个周六,她又精神奕奕地梳妆打扮。出门时,受到了姜淮的阻扰。 他知道了上周的事,对她说:“以后别去找他了。” 姜皙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喜欢你。” 姜皙默了一会儿,却说:“他没有不喜欢我。” 姜淮说:“没有不喜欢,但也没有喜欢。你明白吗?” 她失望地呆了呆,又低声说:“没事。我喜欢他就行。” “不行!” “为什么?” “阿晳,”他发现跟她讲不清楚,“喜欢,不是可以勉强的事。这跟世界上其他的事都不一样。” 她有些怔怔,不知是否理解。 一旁,阿文道:“那多接触几次,万一他喜欢阿晳了呢?” 姜淮更加反对:“他如果是为了钱喜欢她,更加不行,坚决不行!” 阿文不满:“阿晳那么好,怎么就是为了钱喜欢了?!” 姜淮说:“不是为了钱,人家为什么要喜欢她一个残……” 安静。 他看了眼姜皙,她倒一点儿不生气,也不伤心,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好吧,那我知道了。” 姜淮心里也难受,安慰:“阿皙,你喜欢他,只是因为朋友太少。之后,我和爸爸说,让你多认识些新朋友陪你玩,好不好?” 她点点头:“好。” * 又到一个星期五,姜皙决定,给许城打最后一个电话。 这次之后,她就再也不打了。 拨通后,她仿佛已经习惯了听筒里长久的“嘟——嘟——”音。 她不是不失落的,眼睛发酸,要挂断时,电话居然接通了。 “喂?”许城的声音淡淡的,有些陌生。 她顿时心跳很快,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边似乎也在等她,沉默了好几秒后,他无奈地说:“不是跟你说过,别打我电话吗?” 她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话。”他有点不耐烦了。 姜皙声音很软:“我……这些天,总是想起你。总是想。” 她是在陈述很平淡的事实,但每个字都是不经意的发自肺腑。透着她自己不知道也不懂的缠绵。 电话那边,是很久的安静,安静到姜皙以为是不是信号断掉了。 她说:“你还在吗?” 许城:“在。” “噢。”姜皙真诚地说,“许城,你好久之前说了,如果我画画得好,星期六要带我一起玩的。” 第6章 那是第一次,许城觉得,他是不是小看了姜皙。 他问:“你怎么发现的?” 姜皙说:“我会清点我的画。” “发现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喜欢那副画。” “滴滴笃——”一个穿着黄色背带裤、头顶彩色蓬蓬发的小丑经过,卖力地吹着喇叭,乐声刺耳。 许城有一会儿没讲话。 这事儿一开始是方筱舒的主意。 她从小受她爸爸方信平影响,立志长大了当警察;又酷爱看刑侦电视剧,在这个最青春热血的年纪,满脑子都是舍己为公、匡扶正义的理想画面。眼看着方信平那帮警察为姜家的各类事件头疼不已,她意外听说姜家一直在招写生模特,便想借着机会接近姜皙。 要是成为长期模特,或许能经常出入姜家。 可去了一次,姜皙对她印象平平。后来她还想再去,姜家不要她了。 据方筱舒说,姜皙不讲话,很沉默,很高冷。 或许她对男生会客气点,便怂恿许城去。 许城不愿意,认为这事儿纯属扯淡。 他也憎恶姜家,但他们还是学生,方筱舒看了几部刑侦片就莽莽撞撞、小打小闹,太幼稚了。 再说,要是方信平知道,得臭骂他俩一顿。可他拗不过方筱舒几个月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说就去一次。要是不起作用,别指望他再去。 没想到,姜皙很快就再次联系他。 许城只觉荒唐。 可方筱舒很激动,像打了鸡血。许城本不想继续,偏偏那时,邱斯承家突然出事。和他儿时的家殊途同归。 是个很典型的江州悲剧。姜氏起家的金辉娱乐场,像个巨大的水泥搅拌机,搅着普通人的血肉,日夜金碧辉煌。 许城又和姜皙见了面。可这之后,他还是决定,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他对方筱舒撒了谎,说姜皙不再找他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专心学业。 方筱舒虽失落,也觉有理,便不再提及此事。 “方筱舒人蛮好的,她和我讲了很多话,还问了我好多问题。”姜皙说,“来我家的模特,基本都不跟我讲话的。她不一样。” “是吗?”许城有些意外她对方筱舒的评价。 “她真的很热情,”姜皙望着小商贩手里巨大的一串串彩色气球,有些向往,又低下了头,搓着手说,“但,我有点怕……” 那时还没有“社恐”这个词。 “因为我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我就什么也没说。”她有些遗憾,“她肯定觉得我很没礼貌。” 许城无言。 以方筱舒的性格,要是知晓姜皙的心理,估计她也会内心挣扎,不得前进。 还想着,姜皙问:“那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不能。”他早有准备,回答迅速,“我对你的生活不感兴趣。而且我很忙,没空交朋友。” 姜皙有些木然,隔了会儿,问:“但你有空喜欢她?” “这跟你没关系。”他说。 她呆了一会儿,兀自点了点头。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人生第一次来游乐场,这里的空气这样丰富而复杂,甜腻的棉花糖香,水果味的冰淇淋,跑道的塑胶,花坛的泥土…… 风吹着她额前的发,撩拨着她的眼,应当是刺痛的,但她好似无察觉。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摩天轮。 蓝天下,那个巨大的圆环挂着许多彩色的小房子,缓缓旋转着。里面的人应该很开心吧。 今天,她其实想坐摩天轮的。 因为从来没坐过呢。 所以很想很想。 可它那么高,像远在天边,够不到。 明明,已经走到它脚下了…… 明明,穿了很漂亮的裙子,还辫了好久的头发。 姜皙仰望了许久,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终于对自己微笑了,道:“我哥哥和我说了,喜欢是这世界上最困难的事,只能自发,不能勉强。我虽然很想勉强你,但又不想让你做困难的事。那,我们……就这样吧。” 还是谢谢你,来和我正式地告别。 许城静静的。 这是一段他无论如何也未料想过的话。 夏风吹在树梢上,唰唰作响。 那天过后,姜皙再也没找过许城。也没再打过电话。 只在一个月后,盛夏到来的时候,他们远远见过一面。 那天,姜皙乘车偶然经过许城的学校,执意下了车,站在林荫道对面望着校门。 是放月假的星期五下午,放学时间。住校的、走读的学生,潮水一样往外涌。 少年们勾肩搭背的、挽手的、追打的、笑闹的……生机勃勃。 有的跑进路边的便利店文具店,有的围在炸串摊、炒面摊、水果摊前……青春的响动像流淌的音符。 姜皙那时已换了假肢,但还不太适应,走路仍有轻微的跛足和疼痛。好在她那天穿了裤子,看上去和普通学生没什么分别。 她长久地站在街道这边,也不知在看什么。直到人头攒动中,她看到了许城。 一个男同学搂着他的肩,两人说笑着走出校门。 他一身白色校服t恤,蓝色校服裤子,背着书包,右手还抱着一个篮球。 阳光偏爱地笼着他,很灿烂。 他走出校门不远,跟同学分别了,一个人大喇喇坐到路边的大石墩子上,从校服裤子里掏出手机,摁着摁键,像在发消息。 虽然微低着头,姜皙看见,他是在笑着的。 她好像能看见他左侧脸颊上浅浅的酒窝。这个距离怎么可能看到,没关系,深刻的记忆能补足。 那是很灿烂的夏天,傍晚的清风吹着他的黑发,树梢洒下的星斑在他的白色短校服t恤上滚动。 他的短信还没编辑完,一个和他同样穿着夏季校服的女生飞快从校园里跑出来,冲到他背后,推了他一下。 他猛地向前倾一道,但人没有倒。 是方筱舒,她笑着说了什么;许城回头看她,也在笑,很明朗。 姜皙静静看着。 还有一个和方筱舒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跟上来了,随后,两个女生跑去了路边卖蛋糕的小摊前。 许城坐在原地等她们的间隙,心情不错地拍起手里的篮球。拍了没几下,他无意间看向街对面,就看见了姜皙。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车来人往。 他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也似乎不准备打招呼。 在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姜皙感受一股后知后觉的,陌生而痛苦的羞耻。 她好像知道自己干了件很丢脸的事。 她瞬间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有点笨拙地打算转身离开。不料假肢踩到了绿化树错结的树根上,人一下摔倒在地。 街上缓慢行驶的来接学生的车辆刚好挡住视线,她跌进了许城看不见的角落。 街对面,许城手中拍打的篮球停了下,球捞进手里,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她的身影重新浮现出来——阿武抓住姜皙细瘦的胳膊,将狼狈的她拎了起来。 但她还没走,阿武弯腰拍打着她身上的灰尘,她执拗看着他。 许城没有过来,姜皙也没有过去。 那个对视像是很漫长,却也很短暂。 方筱舒和方筱仪买好小蛋糕过来,许城起了身。 也就是在那时候,姜皙着急忙慌地展出一个微笑,冲他招了招手,是在无声地说: 许城,再见。 许城看懂了,但未做反应或停留,转身应着方筱舒的对话,走了。方筱舒在他身边,始终在与他说笑。 她脚步轻快跳跃,不停地抬头仰望着许城的侧脸。 他们一起走进了葱葱郁郁、阳光漫天的夏天里。 风吹着他飞扬的黑发和白t恤。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在那之后的一整年,他们再没见过面。 第7章 2004年,夏。 昨晚下过大暴雨,但到了白日,依旧是个大晴天。 许城一大早就到了陵水码头。 太阳刚从江面上升起,晨雾未散。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船只停在不算大的码头边,江水缓缓拍打着船体。 长江横穿江州,客运、物流、货运码头沿江而建。不少江州人靠江吃饭,凭着江水涌动讨生活。 江州没有吞吐量较大的港口,只有一些小型码头用于散货和客运。但江州位于誉城和梁城两个重要内河港口间,靠着与往来的船舶做生意,也发展出了一些配套经营。 早上六点半,许城上了姑父刘茂新和姑姑许敏敏的小货船。 他从卫生间拿出拖把和水桶,拎着系了麻绳的水桶走到船边,手掌一捞绳子,往腕子上一缠,同时松开桶子。 水桶口砸进江里,舀了水,沉下去。 满了。 许城双手拉绳,三两下将水桶拎起来,一手拉提手,一手掀桶底,往甲板上一泼。江水砸向甲板,啪啦啦冲开。 昨夜大雨过后,甲板上全是泥水。许城往复冲刷了几道,拿着拖把大开大合地拖擦起来。 拖把布条横扫过船栏,几片被太阳暴晒得褪色的油漆掉落下来,露出里头斑驳的锈迹。 许城想,这艘船也开始破旧了。 船是刘茂新和许敏敏买的。 早些年,许城爸爸开船舶公司时,这两口子还有个指望。后来许爸爸的公司被姜家做局,遭巨型亏损,破产自杀,公司被姜家吞并。他俩也没了依靠。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干苦力。刘茂新在采沙场挖沙,许敏敏给人缝衣补鞋,两人省吃俭用,又找亲戚朋友借债,租了艘小型接驳船,勉强维持生活。 等许城读初中那会儿,姑父买了艘较之前稍微大了点儿的二手小货船,自个儿翻新一下,开作江上小超市,给往来的大船卖些食品水果跟生活用品。那时候,两口子满身债务,房子卖了填本钱,以船为家。 至于许城,幼时丧父后,大伯占着剩余的家产以帮忙还债、对许城好的名义,骗娶了当时正处脆弱期的母亲。可他婚后赌博又家暴,离婚不成的母亲苦不堪言,无奈逃走。没过上几年,江州的房子全抵了债务。 到了初中,他无处可去,跟姑姑姑父一起挤在这小船上。 直到上高中,他才住进学校宿舍。那时,班长方筱舒登记住宿生名单时,有些奇怪。私下跑去问他:“许城,你住在市里,又不在县镇上,为什么要住宿舍啊?” 他回:“关你屁事。” 这些年,姑父靠着这艘船,日子慢慢缓过来,置了个不到四十平的旧单元房,又开了个五金店,将生活挪回了岸上。 几桶水下来,擦擦洗洗不一会儿的功夫,许城前胸后背都起了薄汗。 不远处,停着一艘小型接驳船,船主老张叔登上船,见了他,扬声问:“还是这么勤快啊,你姑父他们呢?” “去吃席了。” “你高考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许城不想多答。 “还没估分啊?” 两艘船隔了一段距离,加之许城刚从江里拎起一桶水泼出去,没听到。 老张叔往自家船舷上一靠,大声问:“你姑姑说,最近这附近有贼是怎么回事?掉了什么东西?” 许城听姑姑提过一嘴,说是从这月初,船里的货物总好像少了那么几件。不多,都是些方便面,饼干之类的。估计是夜里江边的流浪汉来偷的。 姑姑说:“这贼还挑嘴得很。稍微杂一点儿牌子都不吃,专挑好的。”又道,“还爱喝营养快线,喝掉好几瓶了。居然还挑颜色呢,只喝白色包装纸的,橙的不喝。什么怪人哟!” 许城说,少了一点儿吃食,没丢什么大件。 老张叔道:“我问了其他人,大家倒没丢什么东西。怕不是许敏敏自己记账糊涂了。” 许城在桶里洗着拖把,没应声。 手机响了。是李知渠,问他估分了没有。 许城说,昨天一早就买了报纸估分了。李知渠问:“能去你之前想去的学校吗?” “按往年的分数线,应该能。” “那你今天去学校填志愿?” 许城要报提前批次,从今天开始往后三四天都可以填志愿。他目标院校明确,不需要多斟酌。 他说:“我九点去学校。” “行。我刚好去你们学校附近有点事,你办完了和我说一声,跟你说个事。” “好。” 李知渠是校场路派出所的警察,前年夏天从警校毕业后入职,成了方信平带着的徒弟。 许城就读的实验初中和江州一中都在校场路派出所辖区,由于方信平长期对许城的关心,李知渠也连带认识了他。 更巧的一层是,许城高中班主任肖文慧是李知渠的母亲。肖老师跟方信平一样,都是许城的恩人。 李知渠年纪轻,爽朗又爱笑,像个大哥哥;比起长辈般的方信平和肖文慧,许城跟他更聊得来。 这几年,他们相处得像亲兄弟,许城什么事都跟他讲。包括去年方筱舒异想天开让他去接近姜皙的事儿。 李知渠听了,笑他“以色.诱人”,许城当时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 许城锁了门,下了船,坐公交去学校。 他坐在最后排。车窗外,繁盛的绿枝时不时伸过来,拍打着车窗玻璃,偶尔几片撩过他的鬓角。 他再次意识到,高中生涯就此彻底结束了。 面对别离,这些天,同学圈子里一派热闹兴奋又夹杂着忐忑惆怅的离别情绪。但许城像是从其中抽离开了,无法融入,仿佛一切热闹与他无关。 到学校时,正是上课时间。高三楼空荡荡的,高一高二的教学楼里偶尔传来老师的讲课声。 他去了肖文慧办公室,很快填了志愿。班上除了他,没人报提前批,许城让肖文慧保密,他不想别人知道。 肖文慧应允,又说:“你知渠哥找你有点事,你先别走。” 许城说:“他跟我说过了。” 他走出学校,想着肖文慧看他的眼神——压抑着的紧张与悲伤。许城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走向校门外马路边的石球墩,还没坐下,见李知渠的车停在路边,他对他招了下手。 哪里是刚好来办事,分明是特地来的。 李知渠一改往日的笑颜,表情沉默,道:“上车说。” 许城上了副驾驶,李知渠也不开车,深吸着气,像不知道怎么开口。但那句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师父死了。” 是方信平。 许城的脑子嗡地一下,一阵天旋地转后,听见满世界刺耳的知了叫声。 还没到正午,树上的知了已扯着嗓子叫得昏天暗地。 车里很热,但他的心像不断下沉入冰湖:“出了什么事?” “车祸。对方肇事逃逸了。” “什么时候?” “三号。”李知渠说,“不想影响你们高考,所以没告诉你们。但今天是他头七。” 难怪考前没见到他人,说出差了。 许城空白了好一会,问:“方筱仪呢?” “昨天估完分后,她妈妈告诉她了。” 去墓园的路上,许城脑子里持续混乱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方信平的时候,他穿着蓝色的警察制服,看着他,目光锐利却含着一丝友善。 那时许城还是个初中生,跟一帮混混搅在一起,几乎快辍学了。是他把他从街上捞回学校的。 是他在那帮富二代混混想推罪给许城去顶时,扛着压力保了他。 是他在许城返校后遭遇那帮大混混报复时,护了他。 是他找学校减免了他的学费,还凑了他的部分生活费。 也是他,隔三差五地来观察他的情况,生活上有无所缺,心理上有无所失。 他说:“小子诶,我知道你很孤单,但那帮人不是你的朋友。” 还说:“别让我再看见你跟那帮人混在一起,我绝对来收拾你。” 也是他,在他青春期突然想一了百了去报仇时,和他说,生活不是古惑仔电影。该警察做的事,就交给警察。 许城曾有个很幸福的童年,在家庭骤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思念父亲母亲。而方信平的出现和陪伴,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心里的缺口。 他顺利地成人了,他却突然离世。 到了墓园,方筱仪和她妈妈袁庆春也在。 方筱仪刚把香插上,扭头看见他们,呜咽着喊了声:“许城——” 她扑到许城怀里嚎啕大哭。 许城搂着她,眉心紧拧,下颌直颤,两行泪飞速砸落下来。 墓碑上,方信平身着制服,戴着警帽,面容正派而精神十足。可照片却是黑白色的了。 李知渠也哭了一场。 许城磕了三个头,蹲下给他烧纸。青烟裹着灰烬上升。风过,一阵浓烟扑向许城,熏得他眼泪直涌。隔着烧红的灰烬,他看向旁边的墓碑。 方筱舒的笑容定格在大理石碑上。 去年十一月,他看着方信平亲手将她的骨灰安放在下面。 是啊,方筱舒也去世大半年了。 是一种所有人根本无法想到也难以接受的方式。 可那确实是阳光般热烈正义的方筱舒会做的事。 他们班一个叫杨杏的女孩跟外校几个混混谈恋爱,招惹了情债,被人报复。 路过的班长方筱舒想保护她班上的女孩。 她被捅了十几刀,当场死亡。 杨杏一句道歉或道谢都没有,全家搬离,至此消失。 第8章 姜皙一身脏乱,惊恐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第三个人了,才颤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城气极反笑:“这是我的船!” 姜皙哑口半晌,跟犯错了似的低下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船。” 他顿了下:“我姑姑的船。”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姑姑的船。” “……”她讲话跟鬼打墙一样,许城无语至极,嗓门大了,“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原跌落在角落里没起来。这下,伸手扒拉着地上那截短小的假肢、鞋子和背包,拢到自己跟前,保持住怀抱膝盖的姿势,防备,不吭声。 迟迟不见回答,许城耐心到了极点,更烦闷。可瞧见她的假肢,最终忍了,他转过身去不看她,一手叉腰,一手胡乱一掀额头的碎发,躁道:“呵,我说怎么有小偷。” 姜皙立刻辩解:“我没偷东西,我给了钱的,放在货架旁边的柜子抽屉里了。” 许城懒得去求证。 她以为他不信,慌忙把假肢穿上,爬起来要去证实。还没走到侧门那儿,许城烦声:“你走吧!” 姜皙停住,垂下头,心理建设了几秒,转身巴望住他,有些可怜:“我能在船上待几天……” “不能!” 船舱内白炽灯昏黄,两张年轻的脸孔对视着。 时隔一年不见,陌生得像毫无交集。 而许城的眼睛在灯光下阴恻恻的,平生一丝怨恨。 今晚从方家出来时,李知渠说,方信平生前一直怀疑方筱舒的死不是意外。只因方信平是全江州查姜家查得最狠的一个警察,才遭此报复。而如今,李知渠认为,方信平的死也不是意外。 他眼中的厌恶太过昭彰。 姜皙脸发红,抿紧唇,羞耻心叫她走,但现实困境让她语气卑微,祈求:“我其实一直想走的,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搭上货轮。或许——” “搭货轮?”许城大吃一惊,觉得她简直荒唐又害人,“你脑子疯球了!当我这儿走私人口呢?” 她从小没被人骂过,脸皮涨红了:“我没地方去了。能不能就几天,我可以给你钱……” “走!——”许城已不耐烦,尾音拖得又长又重,人也快速挪到门口,哐当一下打开舱门。 夜里清凉的江风涌进来,吹得里屋的帘子发出轻微的唰唰声。白炽灯泡吊在绳子上晃荡,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来回移动。 姜皙呆立半刻,接受了。 她环抱着背包,有些跛足地走出门去。擦肩而过时,许城看见她头发上全是灰尘,t恤肩头领口也都是脏污。 这几天船上热得厉害,她脖子上长满了痱子,通红一片。混着大大小小的蚊子包,和抠痒抠出来的抓痕。 不止脖子,手臂上也全是包,甚至脸上也有。 不知这些天她怎么熬过来的。 他心烦地挪开眼神,砰地关上了门。 这漫长的一天都他妈什么事儿! 闷热的船舱里,他一下瘫坐进沙发,像个泄力的水泥麻袋,闭眼仰头,疲惫至极。 夜很静。 姜皙的脚步声深浅不一,在船廊上回荡。 许城睁眼,看着白炽灯里灼烧的钨丝,才松开的眉头又渐渐皱起: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 他终于烦躁地骂了声:“艹!” 站起身,大步到舱门口,拉开门出去。姜皙刚走到船头,正打算下船,听见动静,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回身。 就见许城站在船廊上,灯光和黑夜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分明的交界线。照得他的眉眼一半锐亮,一半阴暗。 “你今天先睡沙发,明天一早走人。”他冷冷撂下一句话,折回去了。 许城拿上换洗衣物去了卫生间,等他洗完回来,去到货舱的货柜,拉开抽屉看一眼,里头果然躺着两百块钱。 屋内,姜皙背对他蜷缩在沙发上,一只脚露在外面,另一条裤腿空了小半截。一只短小的假肢跟一只鞋袜摆在沙发边。 他怀疑她是故意摆一副可怜样儿。姜家出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许城黑着脸,把脏衣服扔进藤椅里,走到灶台柜那儿,重新拿杯子倒了杯水,不轻不重地放到她脑后的茶几上。 她没反应,他也一句话不说。 他看一眼她手臂上到处皆是的蚊子包,拧着眉去超市区拿了盘蚊香拆开,忍着烦躁,点燃了支在沙发旁。又拧开一瓶花露水,满心厌恶地在她脑勺和手臂上胡乱洒了洒,跟浇花儿似的。 花露水瓶“咚”的一声搁在桌边。 随后扯关了灯,掀开帘子,打开电风扇,揭了蚊帐,倒去床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叶片呼呼转动的声响。船舱前后都有圆窗,外头的夜渗了朦胧的微光进来。 许城想起白天的事,心绞痛到无法呼吸。好不容易气息调整过来,人又陷入悲伤、空茫。再想起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姜皙,更觉烦心。 不知怎的,明明没动静,他总怀疑姜皙在哭。 许城躺了会儿,风扇渐渐吹掉周身的水汽和心头的烦躁,皮肤干爽下来,心也冷定了点儿。 他摸黑起身,就着窗户里的一点儿光,将分隔客厅和卧室的那道帘子卷起来,胡乱打了个结。 电风扇推到帘下,摁了转头按钮,人重新倒去床上。 落地扇开始缓缓转头,凉风吹到许城身上,又慢慢掉头,吹去了衣柜隔断另一边的沙发上。风在黑暗中,鼓动了姜皙糟乱的发丝和汗湿的t恤后背。 她瓮声说了句:“谢谢。” 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他就知道她在哭。 许城不想管她,侧翻个身,闭紧了眼。 夜里,他睡得不安稳。 方信平、方筱舒、模糊的父亲、母亲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打转。等到天蒙蒙亮,好不容易睡了没一会儿,他被关门的动静惊醒。 姜皙起得很早,关门时尽量轻手轻脚了,但船舱门重,还是发出了砰的一声。 她走了。 许城皱眉翻身,困倦得要命,身体却察觉到异样——电风扇吹来的风定格在了他身上。 他睁开眼,看了眼持续对着他鼓风的风扇,是她刚离开时调整的。 他口干舌燥,起身想去喝口水,却见茶几上多了张纸条。上头五个秀丽的字迹。 “谢谢你,许城。” …… 姜皙走到船尾,望了望辽阔的江水和身后的码头。 夏天早上五点多,天已经亮了。 江边雾气重,许城的这艘船停在码头最边角,离出口还有段距离。这时候,码头一个人也没有,只剩船只笼在薄雾中,静得吓人,像迷雾的森林。 姜皙小心下了船,脚踩上码头的铁板,吱呀作响。 前方雾中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她迟疑地放慢脚步,可身后也无处能去;想着应是船主或船员,这才攥紧背包,低头迎去。 老张叔昨夜接了个临市的活儿,去收一小批水产,今天一大早来开船出门。老远看见姜皙,他还担心又撞上疯子或流浪汉了。走近发现是个脏兮兮的年轻女孩,胆儿就壮了起来。 擦肩而过时,他叫住了她:“你站住!” 姜皙停下,茫然而警惕。 老张叔上下打量她,质问:“你哪儿来的?大清早在这儿干什么?啊?!” “我走错路了,马上就走。” “包里装的什么东西?”老张叔气势十足,“码头最近闹贼,有人偷东西,是不是你?把包打开给我检查!” 姜皙不给:“我没偷东西。说话要讲证据。” “谁大清早无缘无故来码头上走?” “码头又不是你私人的。你管不上。” 老张没料到她看着瘦瘦弱弱,声音也小,理由却一套一套,叫:“这附近很多船上都丢东西了,我看你就像小偷!你不把包给我搜,我现在就报警!” 姜皙顿时噤了声。 老张迅速判断她应该是离家出走的问题少女,害怕报警,于是斥责:“还不把包给我?” 姜皙内心挣扎之际,老张叔一把将她背包夺去,扯开拉链,掏翻出来几套换洗衣物,内衣内裤。 姜皙满脸通红,要去夺回。他大手一挥,包里的衣服散落地上,他翻出一摞人民币:“还说没偷,我船上掉了几千块钱!” “这是我的!”姜皙冲上去,抓紧钱和背包,两人扭扯在一起。 “老张叔,”身后一道懒倦而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你扯着我妹妹干嘛呢?” 两人回头。 许城站在晨雾里,背心、短裤、人字拖。他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带着可怕的起床气,一脸没睡醒的烦躁:“拉拉扯扯你很有意思是吧!” 老张叔一愣,松了劲儿。 姜皙飞快夺回背包和钱,又赶忙去捡衣服。她腿脚不好蹲,只能狼狈跪下。 清晨,江边的地上全是泥水汽,她的t恤、裤子、内衣内裤上多多少少沾了泥。姜皙也顾不得了,一股脑全塞往包里塞。 许城看见一滴泪无声落在她手背上。 老张狐疑:“你妹妹?怎么大清早在码头上跑?” “昨天晚上吵架,她气性大,早上赌气跑了。”因没太醒,许城嗓音微哑,糙得像某种砂纸,说,“老张叔,你一把年纪了,把小姑娘的包翻得乱七八糟的,合适吗?” 老张脸一涨,瞧着女孩这细皮嫩肉模样,逞强道:“她是你什么妹妹?许城,你怕不是拐了小姑娘藏在船里做坏事。” 许城静静看他,嗓音也平静:“我就是拐了,又干你屁事噢。” 第9章 姜皙在船上住了不止几天。 头几天,许城极少与她交谈。她不说为什么离家,他问了几次,她嘴巴跟蚌壳一样,他也懒得追根究底。 恰逢许敏敏回城路上遭遇车祸,撞断了腿,伤筋动骨,得修养几个月。而岸上的五金店生意渐好,刘茂新也走不开。 许城便接下了“敏敏江上超市”的一概事务,营业额刨开成本后,与姑姑家五五分。 船上琐事密、杂务勤。 每天光是开船,清货、点货、记账、结算,就得费不少功夫。 加之船龄大了,时不时这儿换螺丝、那儿补机油;这儿封个胶,那儿锤个钉。 姜皙看得出许城对这艘船感情很深,像维护着他的一个老朋友。 起初,她大部分时候不出船屋,待在起居室,竖着耳朵听他这儿敲敲、那儿锤锤的声响。 有时,许城会在超市区走动,拿货搬货,脚步很快;姜皙透过隔间门上的圆窗瞄他一眼,只瞥见少年飞速闪过的身形,像猎豹一样。 而他待在楼上驾驶室里时,就像豹儿隐去草丛,没了响静。仅在他起身走动时,姜皙头顶会传来钢板在他踩踏下起伏的响动。 这时,姜皙会趴到窗边张望,发现船已行驶在江中央,水波漾漾。而岸边的城市早已远去,眼前只剩天空与长江,她像待在江中一座小岛上,很安全。 谁也找不到她。 船上什么娱乐都没有,时间漫长。 姜皙却耐得住,她最擅长独自等天黑,好多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有天下午,船开到一半,许城忽然咚咚咚从楼上下来,大步踱进船屋生活区。 姜皙正蜷坐在沙发上发呆。 沙发夜里是她的床,白天是她的椅。她没事基本不乱动乱走,规矩得过了头。 她被他声势浩大的闯入吓一跳。可许城不看她,掀开帘子,奔里间去了。 两秒后,他拎了个老式的播放一体收音机出来,和几盘磁带一起甩在茶几上。 他蹲在茶几前,埋头去地面插上电源,脑袋又抬起来,因热天工作,额头上全是汗。他长指一勾,摁了开机键。 收音机“吧嗒”撬开一个壳,像蚌壳张大了嘴。 许城随意挑了盘磁带塞进去,摁了开始键,一首歌曲刚流淌出来—— 他啪地摁了加速,啪,停,音乐起;又啪地摁倒带,啪,停,音乐又起。 再啪地关上。 一段诡异而滑稽的加速、倒带音停止后,姜皙才反应过来,他在教她各个摁键的作用。 许城拉着t恤领口扇了扇风,一句话不说,又摁了另一个键,另一手从收音机后方卡槽里捞出一根天线,“夸哧”一下扯得老长。 银色的金属细杆竖起像根触角。 他拧动收音机侧面一个粗粗的圆形钮。 很快,某个电台里,中气十足的男人起着范儿,讲起了评书:“话说那日!秦叔宝——” 许城热得要命,没多少耐心,又一拧,女主持温柔地念:“今天的听众来信是……” 再一拧,歌手在唱歌:“穿越过前面山顶,和层层白云……” 他接着示范如何调节音量齿轮,往上是提高。 “绿光在哪里!!!” 往下是降低。 “触电般……” 啪。关了。 他完成任务了,快步出去,脚步声当当当旋转上了铁楼梯,又在她头顶哐哐响动。随后停止。 世界安静了。 姜皙:“……” 姜皙仰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面前一阵滋儿哇乱叫后陷入沉默的收音机和几盘磁带,眨巴眼睛。 她溜下沙发,按着他刚才的步骤试了几下,很快掌握了播放磁带和收音电台的功能。 很欣喜! 姜皙从没用过收音机,好奇地把每个频道都收听了一遍,有的在讲新闻,有的讲路况,有的讲情感,有的讲书,还有天气预报和音乐频道。 很有意思! 从这天起,姜皙会听着歌或电台,在屋里小范围地走动。轻快的、严肃的、正经的、深情的、娓娓道来的声音填满了船屋。 江州的夏天潮湿闷热,只要离开风扇范围,汗就小虫般直冒。 船行到江心时,四下空旷,姜皙会打开门窗,让江风涌进来,堪比大空调。 江水的味道是潮湿的,生生的,带着一点淡水的土腥味。而被太阳暴晒的船只,时刻都散发着钢铁的生锈味,塑胶轮胎的气味,混杂着超市区无尽的纸盒味,又掺杂着零食、糖果、香皂、蔬果的香气。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满满的世界。真实,落地。 许城的气味,则很多变。 白天他在船上忙忙碌碌时,身上带着轻微的机油味,铁屑味,和汗湿的味道。 他灰色的衣服到了晚上,汗渍、污渍一条条印在衣服上,而后被他大力搓洗,洗得干干净净了,滴着水晾在船尾。 洗过澡后,他整个人散着一股子清新的香。 姜皙在卫生间里看到他洗的香皂是山茶味,可当他从她身边经过时,闻着像青皮的柠檬。 反正是香香的,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很舒服的味道,他特有的味道。 叫荷尔蒙。 许城很注意避让,基本不和她单独待在小屋。夜里收工后,洗完澡就拎着收音机躺进隔间里吹风了。 他有时听夜间音乐频道,有时听磁带。他偏爱粤语歌,尤其是beyond的。 隔着一排衣柜,姜皙也听着歌,吹着同样也吹着他的那半截风,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金色的阳光稀薄一层洒进小船屋,将黄木色的家具照得像旧时光,悠远绵长。 隔壁的超市区倒五彩斑斓,像个万花筒。货架上彩色的包装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缤纷又快乐。 听到哐哧哐哧铁链卷动的声响,姜皙就知道,船起锚了。 她很喜欢趴在窗边,看船只离岸。 江岸、其他船舶、树木和城市一点点后退,越来越远,和她拉开水天的距离,她觉得自由和安全。 她以前觉得家是安全的,现在却不是了。 六月一号那天,她不该去北楼的,就不会看见鲜血和死人。 姜皙吓得魂不守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大街上。 她不能在未陪同的情况下自由出门。但小西楼西侧的山上有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通道。她有时白天去看小动物,或夜里睡不着,偷溜到山上看月亮。每次都很快回去。 那天,从来是乖女儿的她,偷逃出来,没有返回。 姜皙从小在江州长大,却并不熟悉几条街,茫然乱窜着,看见家中来找她的车,赶忙往小巷子里钻。不知怎么七拐八拐,天黑的时候就到了陵水码头,撞见了这艘船。 六月初那几天,这船晚上没人住。她白天躲在床底,晚上出来透气。透气也不敢出船屋。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屋里,对着夜幕下的静物,想到血和尸体,吓得发抖。 晚上蚊子很多,她一边打蚊子,一边哭。 她不知该怎样再面对一向对她慈爱的爸爸。或许她看错了,是幻觉,是眼花。但她不敢回去求证。 躲在床底的那几天,每每四周有点动静,她都吓得要死。直到许城一手将她从床底扯出来,她反而不害怕了。 那一刻,这艘船变得安全。 不过,她总是谨慎地躲着人,外头一有人影就藏起来。所以好几天也没明白这艘船是如何工作的。 有天,姜皙实在好奇,悄悄凑在隔间门边,见识了水上超市运转的全过程。 来了艘小货船,吃水和许城的船相当,不用挂梯子吊绳子,彼此的船四周都挂了轮胎防撞。两船靠一起,头尾处拿缆绳系上,人就能来往穿梭。 顾客还可以自己上船来挑拣货品。 有时高度不一致,差那么十几公分,跳上蹦下也能应付。 但碰上巨型货船,就麻烦一些。 那天他们的船在江中逡巡,一艘巨大的货轮经过,船上的人冲这边摇了旗。许城调转船头,朝货轮驶去。 姜皙就见那艘大船缓缓逼近,渐渐显现出其庞然大物的压迫感,像一堵钢铁高墙拦在面前。她有一瞬害怕会撞上去,但并没有。 她在的船停下了,在江面上起伏着。像人类脚边停着一只蛄蛹的小猫咪。 许城出了驾驶室。 大船上的人朝下喊:“要一箱王老吉,一箱娃哈哈水,一瓶酱油,三瓶老干妈,十袋薯片,一袋橘子。有梯子吗?” “有。”许城仰头回应,“但你们船太高了,长度不够。拿绳子吊。” “行。我们有绳子。刚说的要再讲一遍不?” “不用,记下了。” “一共多少钱?” 许城正快速下铁梯,梯子踩得哐当响。他很快心算完:“一百二!” “行嘞!” 许城钻进超市区,在货架和货柜间快速穿梭。 姜皙透过隔间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夏天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金灿灿的,照亮了他俊俏的下半张脸和隐在宽松白t恤下清瘦却不失有力的上肢。 他对货物所处地一清二楚,动作麻利,记忆清晰,几乎在一瞬间就把东西清点完毕。 他转身出门时,无意间扫向舱壁这侧的门,撞见了玻璃窗边姜皙探出的半颗脑袋,她发丝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 因他在工作状态中,眉心微蹙着,眼神稍显凌厉;她被他这眼神一撞,立马缩回去。 许城出了船舱,船上的人已找来麻绳和油漆桶,刚好吊放下来。 桶不算干净,沾着银灰色的小碎石。 许城拿起桶底的一根散烟和一堆碎钱,瞟一眼,一百二正好。钱塞裤兜里,散烟别在耳朵上。 第10章 姜皙很乖觉,知道许城不想收留她,所以让自己毫无存在感。 说实话,她没给许城添什么麻烦。但许城对她仍有丝说不清的排斥。 姜皙将自己的所有物品整理进书包,集中放在沙发一角;拖鞋或鞋子永远是一双在脚上,一双塞在沙发底。水杯也放在沙发扶手靠墙的地方。让许城走到任何角落、眼睛往哪儿扫都不会觉得他的空间进入了异物。 许城将她的谨慎懂事拆解为:装好,示弱,想多留几天。 他不想让她留在这儿,想赶她走。一想到已模糊的父亲母亲,想到方信平和方筱舒,他就烦恨。 可话到嘴边,开不了口。 她抬头,一双眼睛乌润润望着他,又感激又谨小慎微,一副生怕他轰她下船的无助模样。 许城的烦恨就在喉咙里打个圈儿,原封不动跌落肚子里。 几次之后,他想,姜家人果然厉害,惯会操控人的。于是更排斥。 他没事尽量不跟她同一空间,也不太跟她讲话。姜皙声音天生细软,很柔,许城不给她套近乎的机会。 姜皙察觉到他的冷淡,心里是难过的,可实在不敢乱跑出去,于是更沉默地缩小自己的空间。 起先,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交流一两句。 姜皙洗漱前问:“这个香皂是干什么的?” 许城说:“洗澡的。” “没有沐浴液吗?” 许城说:“没有,大小姐。” 姜皙一下脸通红,闷不吭声走了。 可挣扎许久,还是来说:“你家超市里有。” “你可以买。” 她小声商量:“都是玫瑰味,薰衣草味,水果味,我都不喜欢。下次进货,能不能选个别的味道?” 许城发现她娇气得简直可以,但居然好脾气地多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味?” 姜皙老实回答:“柚子。” 许城闻所未闻:“有柚子味的沐浴液?” “有的。日本的。” 许城:“……” 他微颔首,说:“从没见过柚子味的,大小姐委屈了。” 姜皙脸红到发涨,抿紧嘴巴走了,之后许久没跟他讲话。 她洗完衣服,拎着滴水的湿衣,船前船后地到处找晾晒处,就是不问他。到半夜了,自己摸到船屋后,找到了晾衣绳。 许城于是发现,这丫头片子看着闷不吭气,还挺记仇。 接着,他们在吃饭的时候,交谈一两句。 许城碰上忙时,中午冲碗泡面就能对付,姜皙也跟着他吃泡面。 到了傍晚,他拿挂面煮一锅面条,烧开水,挂面下锅;水汽在屋内蒸腾时,他懒散拿两个碗,碗底随意加些盐、鸡精、酱油、猪油、葱花、少量辣椒酱,勺子舀了面汤一兑;这时锅里的面也半软了,再丢几片青菜,磕两个荷包蛋;起锅捞面,坐在茶几旁的地上开吃,推给她一碗,也不问她味道怎么样。 姜皙从没吃过家常素挂面,主动说好吃;他也只嗯一声,不关心口味的样子。 要么犯懒了,煮一锅汤圆充数。 姜皙咬了口汤圆,细眉一皱,勺子放下。 茶几对面,他抬眼皮,淡问:“怎么?” 姜皙小声:“花生馅,不喜欢。” 许城一副“都这时候了你还特么挑啊大小姐”的眼神,嘴上倒没说一个字。 也不妨碍,姜皙看懂了。 她低了头,还是一个个咽下去吧。 他长手伸过来,把她碗拿来自己跟前。人起了身,语气听不出好坏,问:“红豆?” “嗯。” 许城去隔壁超市区冰柜里重新拿了包红豆馅儿的汤圆,又把锑锅哐当扔到水龙头下,噗噗放上半锅水了,滋啦拖回电磁炉上,乒乒乓乓,响声表达着“麻烦”二字。 姜皙识时务地起身,说:“我自己煮吧。” 许城没理她。东西到她手上,磨磨蹭蹭,看着烦,不如他自己动手省事儿。 姜皙在他身后,再度提议:“我自己来。” 许城忽转身要撤,刚好她上前,两人差点撞到一起,互相及时刹车。 姜皙的心突地往嗓子眼一撞,没敢抬眼,目光直直撞见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和骨节上撑起的细腻的肌肤。她一年前画过的…… 她飞速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许城倒很淡定,手指电磁炉,示意“请”。 姜皙脸颊发热地上前,看着炉子平面上的各类符号,先摸了个“开”。 “滴”一声,但接下来,她不知怎么操作了。 她手还悬在炉子上,许城过来,拿手背轻轻把她腕子打开去一边。 她挪去一旁,手腕内侧莫名发烫。 而他已操作熟练地摁了一串摁钮。 水开始烧了。 他背对她,拆着包装袋,问:“小姐,你还有什么味道不吃?” 她咕哝:“水果馅的,黑芝麻的,肉的……” 他微叹:“说你吃的吧。” “红豆。”她说。 他:“……” “但我最喜欢没有馅的小汤圆。”她开心了点儿,说,“加上酒酿和蛋花,最好了。” “屁事儿也是有点多。”他说。 她:“……” 她那碗不吃的汤圆,许城吃掉了。他不喜欢浪费。 姜皙根本不敢看他吃她那碗汤圆,但很确定的是,她咬了一口的那颗,被他捞出来扔了。 他做饭,她洗碗。互相默认,分工明确。 从某天起,姜皙开始做饭,学他的样子煮面条,步骤一丝不苟。 等许城落了锚,从驾驶室下来,栓了缆绳,一进屋,看到茶几上摆好的面条,很意外。 姜皙忙得额发碎成一圈毛边,眼睛亮亮看着他,等待检阅。 许城在她灼灼的目光下,吃了一口。别说,是那么回事儿。 姜皙压抑着小兴奋,期待地问:“好吃吗?” 他点头:“嗯。” “我第一次做。”她得到肯定,脸在发光,又快乐地补充,“我下次还能做得更好。” 许城听到“下次”,冷不丁问:“不是待几天就要走吗?什么时候走?” 姜皙刚拿起筷子,为难地小声:“我能在这儿给你打工吗?我可以给你当船员。” 上次那女人说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 许城想也不想:“不行。” 他说:“你看我像是无聊寂寞的样子吗?”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儿呢? “但我弟弟还在江州,我不能把他丢下。” 许城虽不知道她搞什么鬼计划,但大概猜得出她想逃离江州。 可她一个人都够呛,还加上个脑子不清楚的弟弟。 有次许城点货途中,朝房间这边看了眼。见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开了机,很快蹦出一堆消息。她只挑了其中一个点开,阅后迅速回了一条,随即关机。人接着发愣,有淡淡的忧愁。 现在想来,那短信对面应该是她弟弟。 许城不知拿什么话说她好,也就什么都没说。 晚饭后,许城照例在屋里点了盘蚊香,上了楼。即使是夜间,江面上也有货轮往来。有船,就有商机。 这天夜里的生意比往日好些,许城忙到快十点半才返程。 由于他睡里间,姜皙睡沙发。以往姜皙都等他先洗完,自己再去洗漱入睡。但今天姜皙实在撑不住了,船还没靠岸,她就去了卫生间。 门手柄是老式的摁压锁,姜皙锁上门,打开淋浴喷头,洗头发,冲凉。快洗完时,船体重重一磕。 她早已习惯靠岸的这一耸撞,迅速扶墙调整好重心。没一会儿,听见了许城关驾驶室门,下楼梯的脚步声。 接着,人往船头去系缆绳了。 姜皙冲完水,抬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拿浴巾搓头发,身后的门突然一下被推开。夏夜的风涌进来。 姜皙立时尖叫:“啊!!!” 她慌忙拿浴巾裹住身体,船廊上,脚步声疾驰而来。 许城几大步跑到卫生间门口:“怎么了?” 姜皙面颊绯红,惊魂未定,一手紧揪着胸口的浴巾,一手抓着角落的拖把,做防御状。 许城疑惑地退后一步,看看船廊两侧,只有无尽的黑夜与水面,码头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他又来回推了下门,看向门锁。 姜皙呆看许城一秒,顺着他目光看到门锁,一下反应过来,大声说:“门坏掉了!” 许城一脸费解:“坏个门你叫那么大声?我以为你见鬼了。” “我以为你……”姜皙说出口立觉不妥,收了声,但…… 许城的表情变得相当不可置信的精彩,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偷看你洗澡?” 他问:“我这么变态的吗?” 姜皙的脸涨红成了番茄。 “再说……”他这才有功夫扫了浴室里的她一眼,姜皙脸要滴血了,他静了瞬,没接着说下去。 “我找工具来修一下。”许城叹了口气,去了杂物间。 他刻意放慢速度,人蹲下,从架子底层翻出几根铁丝和一把老虎钳,磨蹭着在手上掂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返回。 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将船廊上的黑夜切割成两半。 许城抬手,指节叩了叩门。 门很快被拉开,这回,姜皙穿上睡衣,还披上了浴巾。 许城走了进去,里头空间狭小,姜皙往后一步,后背几乎贴在墙上,却仍觉他身躯高大到有些压迫。 他先试着关上门,拿铁丝比了比大小,随后打开门,将铁丝穿进门框余下的锁洞处。 他一手绞铁丝,一手捏老虎钳,小手臂上肌肉规律地紧绷起又松开去。 第11章 许城一大早起床,掀帘出来,姜皙还在熟睡,脸和身子都平转过来了。那一身小吊带和小短裤,在白天里看着更加清凉。 许城移开目光,简单洗漱后打算下船,刚要关舱门,想到什么,又留了张纸条在桌上。 “出去了,等下回来。” 他去置办了些简单的工具用品,想起船上每天就吃那几样东西,又给姜皙带了份早餐。 半路上,接到方筱仪电话。说她妈妈昨夜又抱着她哭了整晚。 许城问要不要他过去看看,方筱仪说不用,她们准备去乡下外婆家待几天。方筱仪怀疑她爸爸的死不是意外,问许城能不能跟李知渠打听点什么。 许城说,警方查案的事,一般不会给外人讲。 可许城还是拨通了李知渠的号码,问撞死方信平的那人抓到没。 还没。 李知渠并未聊及太多案件相关,但随口提到,姜家女儿失踪好多天了。无论警方还是姜家,到处都找不见人。要是能找到她,从她入手姜家,就好了。 许城觉得他应该坦白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换了内容:“姜家那么大本事,会找不到人?” “奇怪,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家里人都急疯了。一家子恶人,对至亲倒很上心。”李知渠讽刺道,“姜成辉说了,谁能提供消息,奖五百万。要是仇家拐走了人,伤到她一根头发,要他的命。” 五百万。 江州人听也没听过的天文数字。 许城默了会儿,问:“她为什么失踪,没个理由?” “说是家里安排了结婚对象,小姑娘不喜欢,闹离家出走,跟家里人示威呢。” 许城:“……………………………………” 骑摩托返程路上,许城觉得他的世界荒谬到可以了。价值五百万的□□大小姐在他那破船上上演恶俗逃婚偶像剧。 到了码头,路遇几个收工的钓鱼佬。许城随意看一眼,对方热情道:“刚钓上来的新鲜野鲫鱼,煮汤最鲜了。来一条?” 水桶里,江鱼活蹦乱跳。这些天,姜皙不是吃面就是吃汤圆,也该补充点营养了。 ……她凭什么?! 许城一言不发,黑着脸驱车往前。 钓鱼佬莫名其妙,收起吊杆,拎了桶要走,摩托车又退回来了,骑车的人面无表情:“就要那两条。蹦得最欢,最有精神那个。” 等他上了船,姜皙居然还没醒,一张脸粉粉嫩嫩,睡得无比安稳香甜。 丝毫不知现在整个江州城都在议论消失的姜家千金和那五百万。 许城:“……” 他将桌上的纸条揉成团扔垃圾桶,鱼丢进水桶,水龙头开了道缝儿,滴水养着。 姜皙一觉睡到早晨九点半才醒。 茶几上放着从外面买来的豆腐脑和小笼包。 她睡饱了,又难得吃到这些,心情不错,一口气吃了个精光。中途,听到敲敲打打的声响。 姜皙披上浴巾,去洗手间换衣服,上了船廊,才发现声音正是从洗手间传来的。 许城穿着件背心,单腿跪在门边换锁,他一手扶锁,一手拧老虎钳,嘴唇轻抿着两颗金属螺丝钉。 察觉到人来,他目光朝她扫了眼,姜皙心跳就漏了一拍——他嘴唇很红,银色的螺丝钉在唇上压出柔软的痕迹,禁忌而又性感。 许城俯身放下老虎钳,从唇上摸下一颗螺丝钉,怼在门上,捡起地上工具盒里的小锤子,哐哐捶两下,又弯腰放下锤子,从一摞工具中挑出螺丝刀。 姜皙目不转睛看他行水流水地做着这一串动作;横在地上的那条小腿长而遒劲,肌肉像拉长的蓄力的弓。 他应该是从外面忙活回来,有些热了,所以只穿了件背心,露出精瘦却有劲的肌骨。 从锁骨到肩膀到手臂,随着他的动作,拉出一道道好似充满了弹性的弧线。 他再度俯身拿工具时,她瞥见了他胸口流畅的肌理,隐约而下。 姜皙看得呆呆出神,许城拿了螺丝刀,正要拧螺丝,又瞥了她一眼。 姜皙被他撞到眼神,心跳全乱,感觉应该说点什么,他已先开口,因抿着螺丝钉,发音含混:“站这儿干什么?” “听不清。” 许城说:“帮我拿钉子。” “啊?”还是没听太清。 许城眼神垂下,示意嘴上的钉子,再抬眸瞧她。 姜皙懂了,微红着脸,被他眼神蛊惑得乖乖伸手过去,接到他下巴下。 许城缓缓启开嘴唇,螺丝尖儿往下一歪,却没掉下来——那颗螺丝钉陷在他压凹的唇洼里了。 许城没料到这情况,一时没做出反应,但姜皙直愣愣盯着他的唇,鬼使神差地大胆抬手,小心揪住他唇边的螺丝尖儿,将它取了下来。 再小心,她的指尖还是触碰到了他的嘴唇。轻,而痒。 他红唇上留了个钉形的小洼坑,缓慢在复原。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看对方。 姜皙手捏着钉子,觉得发烫,疑心是他嘴唇的温度。 “你刚说什么?” “……”他忘了,就没接话,拧好门上一颗钉子了,朝她伸手,她将那颗交还给他。 她孩子气地由衷感叹:“你为什么什么都会?会开船,还会修各种东西。好厉害呀。” 许城下颌绷了绷,没太绷住,低下头去很快速动了动下颌,再抬头,脸有点红,语气淡淡:“能别大惊小怪吗?” 她不解:“我说的是真的。” 他继续锤锤拧拧,忽说:“以后你睡里间,我睡沙发。” 姜皙奇怪:“为什么?” “你起得比我迟,进进出出的麻烦。” 她认真问:“哪里麻烦?” “……”许城顿了一秒,说,“你睡相难看。” 姜皙愣了,反问:“很难看吗?” 他服了她的追问功力,不搭理了。 姜皙转身靠去船栏杆上,望着宽阔的水面蹙眉,不知自己哪里睡觉难看。她不张嘴巴,也不流口水啊。 好惆怅。 远处,几艘长条的黑色货船经过。 “那是什么船,长得真瘪。” 许城扭头看了眼:“运煤的。”目光一收,瞥见栏杆边她露在短裤和浴巾下的一双细长的腿,在晨光下更显白皙。 姜皙“噢”一声,转过身来,许城已看向门锁。 “你对船怎么这么了解,很小就来船上玩了吗?” 许城嗯一声,不多答。这女孩机敏得很,他不讲话,她就不太讲;他要搭腔几句,她就有一箩筐。 果然,她不追问了。 锁装好了,他俯身归置工具。 少年蹲在她面前,江风翻着他后脑勺的黑发,从脖后侧到背上一大片紧致的肌肤。 姜皙睁大眼睛巴巴看着,觉得他哪儿都好看。怎么连后背都好看呢。 “为什么有水上超市船?货船上的人为什么不自己靠岸?” “吨位大,吃水深。”许城拎着工具盒站起身,淡淡瞟她一眼,“还没靠岸就搁浅了,傻子。” 说话间,擦肩而过,掠过一缕细微的风,带着早晨江上的水汽、一众金属工具的铁气,和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 姜皙换好衣服,再回到房间,许城正往沙发上铺凉垫子。天气炎热,人粘上沙发就冒汗。 收拾完沙发,他拎起她的背包,走进里间:“你以后睡里面。” 说着要换床单。 姜皙怕他麻烦,说:“不用换。” 许城起了心,问:“我睡过的床单你要睡啊?” 姜皙呆了呆,一时脑子短路:“你要给我睡……也没关系啊。” “……”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城果断说:“不行。” 换了床单。 以后,她就住那里了。 晚上,桌上多了道莴笋鲫鱼汤。 姜皙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今晚的主食是江州米粉,姜皙兢兢业业埋头嗦粉。 吃到一半,许城说:“吃菜啊。” “哦。”姜皙从盛着鲜美鱼汤的大碗里,挑了块莴笋。过了会儿,又挑了块莴笋。 拣第四块莴笋的时候,许城问:“怎么不吃鱼?” 姜皙犹豫了一下,说:“刺太多了,我不想吃。” 许城看了她一眼,姜皙被他眼神压迫,夹了一大块鱼肉。 两人不说话,各吃各的。 姜皙埋头挑鱼刺,挑得手忙脚乱,鼻尖冒汗,不免惆怅:“鱼刺好多呀。” 许城正熟练分剔着鱼骨,头没抬,眼帘抬了:“它是鱼,能没刺吗?” 姜皙小声:“桂花鱼没什么刺的。” 废话,桂花鱼多少钱一斤? “吃不起。怎么,大小姐没吃过鲫鱼?” 她脸一红,急咻咻道:“你以后不准这么叫我!” “行。不叫了。你没吃过鲫鱼?” “吃过啊,但阿文姐姐都给我把刺挑干净了。” 许城:“……” 他说:“要我给你挑吗?” 姜皙愣了,脸一寸寸变红:“你……愿意给我挑鱼刺?” 许城发现她分不清好赖话,给了个表情:“你觉得呢?” 姜皙羞得闭了嘴,知道他又在笑话她。 而许城喝着鱼汤,忽想起李知渠那句“要是能找到她,从她入手姜家,就好了。” 他静了会儿,重新拿了副碗筷,夹了一条鱼进碗里,一言不发地挑起了鱼刺。 姜皙惊呆了。 鲫鱼的鱼刺很多,又小又密,他低着头,仔细分辨着,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将细小的软刺挑出来。侧脸静默,眉眼从容。 连哥哥都没给她挑过鱼刺呢。 一碗细白的干净鱼肉推到姜皙面前时,她脸都红了。 第12章 但姜皙还是做饭,许城也还是洗碗。 吃饭时,两人分坐茶几两边,各吃各的,互不对视,也不开口。 有天傍晚,姜皙煮了一锅江州米粉,是之前跟许城学的。 姜皙虽然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做过;但她很聪明,学东西快。日常事务,看许城做过一次,她下次流程就全对;而第二次第三次就能做得很好。 那锅米粉很好吃,如果夸奖一句,会是个缓和的良机。 但许城没开口,他这人平时散漫随意惯了,很多事无所谓;但要真杠上了,犟劲儿上来,也绝不服软、不低头。 姜皙看着软,骨子里脾气却拗;她硬,他更恼火,也更硬。看谁熬得过谁。 快吃完时,许城手机响了。姜皙偷偷一瞥,来电显示人名三个字,她只看到开头是个“方”。 许城接起来,是方筱仪。 “喂?” “我下周去学校填志愿了,你那天去?”因船上太安静,姜皙听得见听筒里的女声。 许城虽报了提前批,但普通批次也要报。他嘴里含着米粉,没来得及说话。 “选同一天,一起去吧。我最近心情不好……”她哽咽中带了丝哭腔,“我想和你说说话。” 许城咽下食物:“行。” “到时我跟你联系。” “嗯。”许城多安慰了一句,“别太难过了。” 他挂断电话,姜皙已经吃完,碗放在灶台,人出去了。 许城洗完碗,拿了笔记本和圆珠笔,坐在桌前记账算账,清点进项。算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姜皙一直没回来,也没动静。 他起身去超市区,边清点货物,边有意无意穿行货架间,透过两边墙上的六七扇窗户往外看——北边,江对面若隐若现的沙洲——东边,长江的下游——南边,黄昏的码头。 没有姜皙。 这就一声不吭地下船了? 许城拧眉,大步带风地走回生活间,刚迈过门槛就刹住脚步。 透过沙发背面墙壁上的窗户,姜皙侧身背对他,站在船尾左侧的栏杆边,望着暮色降临的江水吹风。 西方江面上一片昏红的残霞。太阳早落江了。 许城都没意识到,他心落了一道;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墙上那副小画框里,女孩抬起左手,擦了擦眼睛。她连续擦了两三下,肩膀在晚风中委屈地抖索。 她哭了。 许城无言,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透过那扇窗户传来。 他折身回去,走到货架前,却不知自己要来拿什么。 天色昏昧,货架间弥漫着各类杂物的气味。又正值黄昏,船上积蓄了一天的热量将整艘船的铁锈味和轮胎胶皮味放射到最大,拥堵在面前。他心头涌起一阵燥郁,或许早应该狠心把她赶下船去。 他终究沉下心来,把白天收到的钱款清数了,按数额分币收好;再回屋时,船尾没人了,里间的帘子放了下来。 自上船以来,姜皙除了船行驶在江面上时会出来走走,大部分时候都在船屋。 前段时间相处不错时,她行动自由了很多。 可自两人冷战,她的活动范围骤然减小,终日缩在里间。拉着帘子,落地扇也推了出来。 许城坐在藤椅上,看着那道帘子,最终,没有过去。 * 次日,许城坐在驾驶舱,看着前头略显浑黄的江水时,意识到洪季要到了。 最近每天停船时,能看到码头栈道下的立柱被上涨的江水一点点蚕食。他不太喜欢洪季,洪水总伴着暴雨,江中泥沙俱下。 今天有好几艘途径的小货船来买东西。 许敏敏曾说喜欢跟小货船做生意,方便,但他们爱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许城更喜欢跟大船打交道。初中那会儿,他很喜欢一溜烟儿爬上高高的巨轮,去窥探货舱里如山成堆的货物,看看装着些什么,运去哪里。 那时他年纪小,过路的船员都爱跟他聊天。 常有人说,下次经过再来找他玩。还拉钩,做约定。 偶有几人会再见面;绝大部分人和他们说过的话一起,永远消失在水平线。 船行到江心,头顶的小电扇飞速转动着,许城起身伸了个懒腰,莫名想起隔着铁板的脚底下一层,也姜皙不知在里间干什么。 前方水域一艘巨轮驶近,朝他鸣笛,挥了挥旗帜。许城旋即坐下,操着方向舵,船只转向,朝巨轮驶去。 船侧捆绑的轮胎撞压瘪下,又回弹而起。 许城系好缆绳,正要去搬梯子,船上几个男人朝下喊:“没事!我们有伸缩梯!” 说话间,他们搬出梯子挂到船侧;一个中年男人问:“小孩,你家大人呢?” “……”许城好笑,“我不是大人啊?” “行行。我们要的东西多,自己下来挑。” 许城比了个好。 两个男人陆续翻过船舷,往下爬:“米油都有吧?我看你这船小。” “五脏俱全。”许城说,“你们船很新啊,运什么的?” 男人回答了一句。 许城来了兴趣,问:“能上去看看吗?” “看吧。玩会儿也行。我们副船长要上岸办事,可得一会儿呢。” 许城扭头看,一艘小型的载人接驳船正朝这儿驶来。 他飞快折回船屋,里间仍是拉着帘子。他放慢脚步,伸手在衣柜侧板上敲了敲:“姜皙?” 没人搭理。 许城顿时佩服她气性大到可以,心想再哄你老子是狗,转身要走,里头传来一身喘着粗气的朦胧的:“嗯?” 他一愣,自然降低了声音:“你在睡觉就算了。” 话未落,里间的人已急忙麻溜儿地爬起来,光脚下床,氹地一声跺在船地板上,扒拉开帘子:“干嘛?” 她头发乱糟糟,眼睛黑漉漉的,右边小脸上一片凉席压出的红印,嗡声问:“你叫我干嘛?” 许城下巴往外头扬了扬,问:“去不去大船上玩?” “啊?”姜皙扭头看窗户,圆窗已完全被灰褐色的船体所阻挡——他们停在一艘巨轮旁了。 “好啊。”她还不知道玩什么,嘴巴已经先答应,“等我换一下衣服。” 她还穿着睡衣。 许城垂下眼眸,他本就比她高一大截;她一只脚从床上跨下来,一手扒拉柜子,一手撩着帘子,呈俯身姿势,吊带领口下隐约捧着乳白而盈起的柔软。 许城弹开目光,低头摸着鼻子往外走,嗓音没那么有底气了:“我在外头等你。” 下午两三点,日头正晒。许城立在甲板上,头顶太阳的热度劈头往下泼,脚底钢铁甲板上滚烫蒸腾的热气顺着小腿往身上窜。不出片刻,他冒了一身热汗。 超市区,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正持续往甲板上搬货,大米、面粉、桶装油、饮料、零食、堆成小山。 许城算完账,一共八百零五,抹掉零头:“算八百吧。” 男人付钱,笑:“小伙子蛮会做生意咧。” 许城笑笑,钱塞进裤兜。 姜皙换好衣服出来了,白t恤,卡其色棉布长裤。 许城这才想起,她除了睡衣,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另一套是白t加浅青色七分裤,换来换去就这两套。 姜皙看到甲板上几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不自在地往许城那边靠了靠。 许城正跟那几人说话,意识到她往他身后躲的动作,心头莫名涌起一丝微妙,像微风拂过湖面,波纹粼粼。 许城船上的铁筐不够大,好在对方船上设备多,说有个铁筐子可以放下来运货。 等待时,一个船员掏出烟来抽,给弟兄们分,也分给许城一只。 他接过了别在耳朵上。 另一人插嘴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江上加油站?” 许城指了下:“下游三公里。” 先前分烟的男人见他收了烟却不抽,问:“还没成年啊?” “十九了。” “那可以抽了嘛,哪有男人不抽烟的?”大汉呼出一口烟雾,被江风扩散。 许城背后,姜皙毫不掩饰地呛咳了两声。 许城:“……” 几个吞云吐雾的男人:“……”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他们都是豪爽的人,笑着说抱歉,挪去船舷边。 许城回头没见到人,一低头,她有点困难地半蹲在他身后,扬起脑袋,眼神无辜。 “蹲这儿干嘛?” “很晒啊。”她稍稍眯眼。 可不,他身后一小团影子,刚好给她遮阳。 他略嫌弃地“嘁”了一声,但人没挪开,直到船上的大铁筐慢慢放下来,落稳当了。 许城低低说了句:“走了。” 姜皙就觉头顶阳光倾泻而下,炙烈如纷洒的小银针。 许城把成堆的货往筐子里搬,一箱接一箱、一袋接一袋,像是不知疲惫。 因光线太烈,他微皱着眉敛着眼,很快,额头上、脖子上汗出如暴雨。 姜皙帮他拎稍轻的东西,许城说不用,让她一旁待着。但她执意要帮,往来几趟,她瞥见许城手臂肌肉上汗津津的,又见那几个男人在船头抽烟闲聊,红着脸,软声说:“叔叔,能不能过来帮下忙呀,谢谢。” 许城刚提起两桶油,一愣,她其实很怕跟陌生人开口。 他没什么语气地说:“不用。人家是顾客。” 姜皙不解:“顾客就不能帮忙吗?东西这么多。要把你累死了。” 许城:“……” 做生意久了,搭把手的概率,一半一半。 做顾客时,许城是那个搭把手的;但做老板时,碰上不搭手的,也不能往心里去。不然,要么生意做不成,要么徒生闷气,何苦来哉。 第13章 那天姜皙醒来得比往常早。睁眼的一瞬,感受到电风扇的风持续在朝她吹,便知许城又比她起得更早。 她穿好衣服出来,超市区没有人影,船廊和甲板上静悄悄,只有厚厚的白雾在流动。 今天雾气极重,模糊了货船与江水。 他们的船只如同漂浮在雾上,附近停靠的其他船舶都隐匿了去,被白幕遮住。只剩最近的几艘透出隐约的轮廓,像骇人的寂静岭。 六月下旬了,浓雾却让清晨染了凉意,乳白的水汽直往姜皙胳膊上扑,沁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卫生间门是开的,没人。 今天不是进货的日子。她找了一圈无果,很快缩回船舱,关紧门,给许城发了条短消息。 许城正在姑姑家收拾东西,这个时间听到短信提示音,还有点纳闷,掏出来一看,是姜皙。 “许城,你怎么不见了?今天江上的雾好大好大,我一个人有点怕。t^t” 这人发短信也是直接得很,完全不考虑用词或表情是否合乎社交距离。他都能脑补出她那细细软软的嗓音,在他耳朵边嘤嘤。 他哪儿知道她今天醒这么早,回:“在外面,还有会儿。” 想想,多发了一条:“别怕,待屋里,把门锁好。” 手机要塞裤兜里,又响了,自然还是她:“锁好了的。^—^” 许城无语。 上次他和同学聊短信,让她看见字母表情,好奇地问了一堆。 结果学会了立马乱用一气。 又一条蹦出来:“但我想你快点回来。你在我就不怕了。qaq。” 他不回了。 至今仍应对不了她的直来直往。转念一想,呵,拿捏人的手段也是高超。 表姐今年北方大专毕业,因结交当地男友,在那儿找了工作打算安家;姑姑生了很大气,和她吵了几遭。 前些天,许城找她要了些高中时的衣服,她那会儿瘦,身形跟姜皙差不多。 他过来给姑姑分钱,挑选了几套最好看的衣物打包,顺便把家中打扫一遍。 姑父刘茂新在家务上粗心,姑姑骨折后做事不便,家中邋遢了不少。空间本就狭小,不收拾快变成垃圾场。 许敏敏躺在床上,叫他别忙,脏不死人。可他执意打扫,许敏敏最爱干净,只是心疼他,怕他累着。 可人与人之间这心疼,不都是相互的么。 从家中出来,已是一个多小时后。许城骑着摩托穿梭在旧城区的长巷中,雾浓得反常,这时候了还没散。 他绕去杂货街买东西。有几样得去专门的店里,找了几家都没开门。他跑了四五条街,终于寻到一家刚开市,买齐了,折返回码头。 早上九点了,江雾仍厚重,太阳挂在天上,散着微弱的光,像裹在亚克板后头的小灯泡。 许城上了船,开锁时,里头传来一声警惕的问询:“许城?” “嗯。” 她立刻窜下床,咚咚咚的跛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一推开门,她已站在他面前,黑眼珠乌溜溜的,带着期盼和安心。 他避开目光,说:“雾有什么好怕的?稀奇了。” “像有鬼和人躲在里面一样。” “做了什么亏心事了怕鬼。” “没有就不能怕吗?那我还怕虫子老鼠呢。” “……”许城一时失语,又说,“以前没发现你嘴皮子厉害。” 她疑惑:“厉害吗?” 他不答了,将一个小袋子扔茶几上,是柑橘香气的沐浴液和洗发露。 什么鬼日本的柚子香味,跑遍整条街的超市都没找到,柑橘倒是有。 姜皙眼睛一亮:“买给我的吗?谢谢。” “家里的要用完了,随便买的。”又将一个大包放藤椅上,“我表姐高中的衣服,都是洗干净的。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她家没地方放了,准备捐出去。” 姜皙欣喜极了,毕竟是女孩子,哪里愿意十几天就两件衣服换来换去。何况这堆衣服又简洁又漂亮:“你姐姐的衣服好新呀。” “她跟我姑姑一样,爱干净,也爱惜东西。” “看得出来,你们的船也超级干净。” 确实,以前跑船,方圆十几里许敏敏的船最清爽。 他说:“不干净,你也不会一眼挑上这艘吧?” 姜皙被他说中,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去整理衣服。好多呀,她可欢喜了。 许城看她半晌,又走到门口,将放在舱门边的一个大袋子拎了进来,说:“这个你也拿去。” 说完,人去了超市区。 姜皙打开袋子,愣住。里头装着水彩颜料、油画颜料、粗细大小不同的几套画笔、炭笔、橡皮、一叠水彩本、几卷油画纸,一块调色板,甚至还有个蓝色的小水桶,用来洗水彩的。 姜皙眼眶发热,努力眨巴了好几下,抬头看,许城拿着记事本和圆珠笔在货架间清点货物。 远处甲板上,白雾在融化,金色的阳光穿透进来,一束丁达尔光。 远景的甲板上,晨光金雾;近景是整齐斑斓的货架,身着白t黑长裤的他,嵌在船舱门框里,像一幅画。 那天,姜皙坐上了甲板。 许城开船时,雾气散了大半,像薄薄一层棉絮漂浮在江面上。 姜皙拿了张麻将块凉垫,盘腿坐在船头,一手捧着水彩本,一手蘸颜料画画。 赭色甲板上,她一身鹅黄色长裙,身边一只宝蓝色小水桶,船外是开阔的浅绿色江水。 姜皙画着画着,江上的雾气彻底散去。 她画完一副水彩,满意又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抬头见天空中一群鸽子在盘旋。 好自由,好开阔啊。 她仰望着,心也前所未有地开阔起来。她不禁抬起手里的画笔,追寻鸽子的羽翼。 白鸽在蓝天下展翅,飞旋;她手持画笔,追随着它们,一路缓缓转身:鸽子飞走了,她看到站在二楼栏杆边的许城。 皓白色的船壁映在蓝天下,钴蓝色栏杆下绑着几个红白相间的救生圈,许城身子面向甲板,微俯身趴在栏杆边,扭头望着不远处经过的一条煤矿船。 姜皙仰着头,画笔停住,毛刷笔尖缓缓下落,落到他乌黑的头发上。江风好温柔,掀着他的额发,额头饱满,眉峰如山。 她手执画笔,笔尖柔情地沿着他侧脸蜿蜒的鼻峰描摹,挺翘的笔尖、薄薄的唇。蓦地,她想起一年前给他画过的画。 甲板上初初聚集起来的热气,透过麻将块的缝隙,穿透她的身体往上奔涌。 她浑身燥热,耳烧面红之际,他像是被她的笔刷触到了,回过头来。黑湛湛的眼睛准确直视向她,她的画笔刚好在他眉心点了颗美人痣。 姜皙一愣,立刻收了笔,低头看水彩本,假装要画画,可已完成的画无需再多添一笔。 许城起初没明白她一贯的莫名其妙,直到次日上午,他在驾驶室里掌着方向舵,看见她抬笔画空中飞鸟时,才后知后觉地,心里泛起一丝细小的波澜。 他看她坐在地上不方便,想起她的画室里是有画架的。 刚好船上有木条。许城晚上收工后,拿了锤子钉子锯子,在甲板上一阵敲敲打打、锯锯锤锤。 一小时后,拎了个画架进屋。 姜皙惊呆了,眼睛里满溢的崇拜,星星一样闪耀。 许城避开了她目光。 画具和画笔是买对了。姜皙的活动空间再度扩大,开始出来玩了;还会躲在起居室窗户后偷偷画来买东西的轮船和船员。 户外写生则通常在上午,下午太热,甲板上不能久坐。 为了散热降温,也为干净,许城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会扯出长长的胶皮管,一头接水龙头,一头冲洗甲板。让自来水冲刷去甲板上积攒了一天的热气。 姜皙也想玩,许城松开手指,水流软了下去。 他递给她,交代:“捏一下就行——” 话音未落,“滋”一声,喷了许城一头一身的水。 许城吃惊地看她,黑发上、脸上挂着如瀑的水珠,白t恤也湿哒哒贴紧身躯。 姜皙原想道歉,可看他满头满脸的水,没忍住哈哈大笑。 许城无语到想敲她脑壳,可她笑得弯下腰去;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大笑。 于是懒得追究了。 正打算回屋换件干衣服,前头一艘小货船行驶过来,船头的女人叫嚷:“诶,买东西!船上有没有水泵啊?” 许城懒懒扬了声:“有——” 甲板冲洗得差不多了,姜皙去卫生间关水龙头。 那头,女人的船很快靠近。两船吃水差不多,船侧轮胎相撞,许城随着船体轻微摇晃一下,将船头的缆绳扔过去。 女人接了绳子往缆桩上缠。 对方船尾也有人扔了绳子过来,许城刚要去处理,船尾的姜皙捞起绳子,麻利地往柱子上绕。 他嘴角浅弯了下。 女人一步跨到船上,发话:“多少钱一个啊?” “六十八。” “这么贵,坑人的吧?” 许城打量她一眼,女人烫着大波浪,浓妆艳抹,汗水和粉底混在一起,油腻得紧。 他淡淡说:“成本就五十。” “那你卖我五十。”女人说着,往超市区里走,“在哪儿呢?” “零售不砍价。”许城说。 这时,船尾的男人走了过来:“什么破水泵要六十八……” 两人对视,声音止住。 许城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许兵兵是在这种场景。 怪他今天往下游多开了七八公里,到了江城市水段。可他哪能想到,消失了数年的大伯兼后爸,居然就在相邻的江城。 第14章 姜皙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许城在江面砸出大片水花,消失在水中,鱼一样不见了。 可人哪里会是鱼?这是长江! “许城!” 她惊骇大喊,手脚并用往他跳下去的方向爬:“许城!我不要了!你快回来!我不要了!许城!” 她用尽全力呼喊。江水奔涌,哪儿还有他的身影? 天地寂静得可怕,陡然间,只剩了他们这艘船孤零零飘荡在黄昏的江面上。 姜皙恐惧得发抖,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无限漫长,长到不断膨胀的恐惧将她兜头湮灭,她快不能呼吸要厥过去时,船尾十几米开外的水域,许城噗地破开水面冒出头。他一手抓着她的假肢,奋力朝船游来。 “许城!” 憋气捞物已耗费大量体力,回程又是逆流。长江力量浩荡,不可小觑,许城游速很慢,只能堪堪与水速对抗,越来越吃力。 姜皙急慌了,不管不顾抓住船尾的缆绳往腰上一缠,也跳进江里。 江水迅速将她冲向他。 姜皙朝他飞扑过去,在江中结结实实和他撞了个满怀,把他紧紧抱住。 许城抓着假肢的手匆忙接搂住她,另一手将两人都缠上缆绳。 姜皙飞快将假肢从他手中抽出;他双手用力,拉着绳子,一点一点逆着涌动奔流的江水,抵达船边。 许城先将她托举上去,自己随后爬上来,人彻底力竭,带着一身的江水哗啦啦一头栽倒在船上,胸膛剧烈起伏,直喘大气。 许城瘫成大字,一条腿尚悬在船外,随船身晃荡。 他望着天空,眼珠子里倒映着蓝天,亮湛湛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胡乱一抹额头的江水,自嘲地笑骂了句:“卧槽!” 姜皙坐起身,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脑袋晃了晃,扭过来瞧她。 女孩眼圈都红了:“你干嘛呀?要是淹死了怎么办?” 他没听见一样,却问:“你会游泳吗就往下跳?” “你先跳的!” “我水性很好,傻子。” “这是江呀!又不是游泳池。” “那你还跳?” “你先跳的!” “我跳你就跳?” “我怕你死掉呀!” “好吵。我缓会儿。”许城原地闭了眼。 逆流的江水力量恐怖,他累到脱力,半天缓不过来。 说实话,姜皙跳进江里,被江水冲向他的一幕,有些震撼。正如他从二楼跳进江里那一刻给她的震撼一般。 姜皙含着泪,不吭声了。 许城眼都没睁,懒道:“又哭了?” 姜皙抽泣:“没有。” 许城不语,躺了一会儿,眯眼望着清风白日,问:“这假肢很贵吧?” 姜皙呜咽:“啊?” “我看它挺好用,比拐杖好。你用着,自由自在的。” 姜皙愣住。 自由自在的…… 这些日子以来的她,看似困在船上,心和身却都是自由的。 过去多年从未体验过的自由。 可如果遗失了那只假肢,根本没钱再买一个。 “那也不值得跳进江里去捞,”她哭道,“淹死了怎么办?” 对啊,不值得。 “脑子进水了。”他又闭眼了会儿,终于缓过劲儿,问,“刚才为什么往对面船上滋水?” 她哽咽:“我讨厌他们欺负你。” “……也不怕挨揍。” “你在,他怎么揍得到我?他挨揍还差不多。” “别杵这儿了,快去洗澡。这季节江水脏得很。”他挣扎爬起身,上楼去了。 许城浑身也脏得难受,还呛了点儿水。早早返回码头,下了锚,定了缆绳。走上船廊,见姜皙捧着个水盆从卫生间出来。 “干嘛去?” “晒衣服。” 她穿着那清凉的白色小吊带和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发尾在胸前濡湿出点点水渍。 今天回来得早,码头上随时可能出现来钓鱼或开船的男人们。 许城说:“我去晒。” 姜皙一下脸红,说:“不用。” 许城伸手捞盆,她别过身去躲,急道:“真不用。” “你不怕撞见人?”许城不由分说劈手抓过盆,另一手揪住她手腕,将她塞进船屋,关上门。 许城走到船尾,放下盆,拧开水龙头冲干净双手了,将她裙子捞起来展开,挂到绳上,拿夹子固定,以免被风吹落江里。 他将衣服抻了抻,一低头,霎时明白了刚才她脸上可疑的绯红——塑胶水盆里躺着她的白色文胸和内裤。 她以往都是深夜晾衣物,内衣皆是同样款式。他早起收自己衣服时瞧见,都挪开眼神去。 许城弯腰,捞起内衣挂到绳上,触感柔软而丰润。 内裤因沉在最底,浸满了水,他拧一下,挤干水分,没想到居然那么小!他一只手就捏成了团。 展开是小巧的白色三角形,软绵绵、湿漉漉的。前腰中间一个小小的丝缎蝴蝶结……很可爱…… 他晒完了,脉搏莫名跳得很快,擦了下脸,也是烫;于是侧头眯眼,不悦地看看夕阳,怀疑是它是罪魁祸首。 待许城洗完澡回到船屋,姜皙坐在藤椅上,对着电风扇吹头发。 扇叶呼呼转,温柔鼓动着她的发丝,满屋子柑橘味洗发水的清香。 她一张小脸扭过来,冲他一笑,单脚跳去一旁,说:“你来吹回儿。” 刚洗完浑身潮热,许城坐去风扇前扇衣领。 姜皙挪到沙发上,拿纸巾擦拭刚洗干净的假肢。 许城用毛巾搓头发,搓着搓着,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旁看她戴假肢。 他眼神静穆,有点严肃,问:“穿这个会疼吗?” “一开始疼,很磨人。但习惯就好了。你看,这里有茧子了,就不疼了。” 许城低头凑近,神色探究,他从没近距离看过他人残缺的部分。她的小腿在近脚端缺失了大概三分之一,末端是个圆圆的、小小的肉球。 他好奇,跃跃欲试。 姜皙轻声:“你想碰一下么?” “嗯。”许城伸出一根手指,很小心翼翼地轻戳了一下,怕弄疼她。 出乎意料,触上去并不特殊,很柔软,像触碰正常人的腿肚。 她被他过于谨慎的动作惹得抿唇笑:“不用那么小心,又不会疼。” “是吗?”他抬眸瞧她,“戳你你是什么感觉?” 姜皙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颊。 许城没讲话,静静看着她。 姜皙大胆与他对视,睫毛扑眨,亮亮的眼睛在讲:就是我戳你的这种感觉。 风扇持续在两人之间吹,淡淡的沐浴液香。 “我的脚是不是有点吓人?” 许城摇头:“没有。” “没有吗?我爸爸说很吓人,他怕别人笑话我。所以不怎么让我出门。” 许城不认同,撇了下眉:“哪有这么养孩子的?” “你别这么说我爸爸。”姜皙鼓着勇气反驳,“他就是对我保护过头了。” 许城今天意外地顺着她,不谈她家人了,问:“你会怕人笑话吗?” “不知道,因为没人笑话过我。” 他嗤一声:“你就没见过几个人吧?” “那倒也是哦。”姜皙憨憨一笑,戳戳残脚,自己玩起自己来。 “每个人都有缺少的东西。没什么的。” 姜皙纳闷:“你没有缺呀。” 他缺的东西多了,都在心里。 许城不继续这话题,下巴指指桌上的画:“跟谁学的?” “妈妈在的时候,找的家庭老师。后来,我哥哥给我请了奚市美院的教授。” 许城不懂艺术,却很直观朴素地觉得姜皙的画非常好看,功底很深;冲击力强,但并非张牙舞爪的力量,而是一种把人整个儿吸入画中,沉浸进去的魔力。 “你很喜欢画画?” “很喜欢诶。你不觉得构图、色彩、光影,都很奇妙吗?”姜皙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清脆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就去世界各地最好的美术馆,把我喜欢的画都看一遍。不对,看很多遍。” 许城坦承:“我对画家不了解,只知道梵高。” “印象派的画色彩和感情冲击力很强,大部分人都能欣赏接受。我也很喜欢印象派。”姜皙说起画来,和平时判若两人,自信又坚定。 “你最喜欢谁?” “太多了,好难选。不过,我最近超级喜欢维米尔。” “没听过。” “就是《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许城恍然:“……哦。那幅画是挺好看的。” “但我最喜欢他的不是这个,是《小街》,我超级超级喜欢。如果以后能出国,第一件事就是去荷兰看《小街》。” 姜皙脸在放光,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全是喜爱和憧憬,是源源的热情。 许城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才问:“你从没出过国?” 姜家那么有钱,不至于女儿的心愿满足不了。 姜皙笑容小了点儿,但也不难过,说:“家里没人喜欢画,只有我。我哥哥总是夸我画得好,说我是天才;但其实他不懂,也不喜欢。” 她好笑,笑完想起很久没见哥哥了,又低下头去。 她穿好假肢了,起身到桌边收拾画作。 许城问:“你一点都不打算回去?” 姜皙望住他:“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许城没有直接回答,躬身摁下落地扇的转头摁钮,让风在两人之间摇摆。 “要是麻烦……哪天你去别的城市,可以把我放下船。” “然后呢?” 姜皙眨巴眼睛:“然后我就走了啊。” 第15章 次日去学校填报志愿,许城先去文具店买了松节油和油壶,想起姜皙的头绳昨夜崩断了,又买了个新的。 学校机房,不少同学在填报志愿。 江州有电脑的家庭不多,报志愿得来学校或去网吧。大部分家长并不具备指导学生填报专业的能力,学校便是最好的选择。 许城才进去,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冲他热情招手。 陈眼镜儿啪啪鼓掌:“哎哟喂,城哥,贵人终于露面了。” 高冬瓜:“放假躲哪儿去了?同学聚会你他妈一次都不来。” 许城坐到一台空电脑前,开机,轻叹:“穷人一个,忙着讨生活啊。” “讨什么生活?”陈眼镜儿捏他下巴,“去纯色(ktv)当王子,月入过万,秒变富豪。” 许城一脚蹬他腿上:“滚。” 杜宇康上前搂住他胳膊:“等下大伙儿去唱歌,这次不能躲了。” “行。” 许城填完志愿,想一想,搜了维米尔的《小街》。 那幅画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他的心一下静了,听不见机房里其余的声响。 他看着那幅画,像忽然坠入童年,遥远的小时候。 回忆里,一股宁静而光芒闪耀的淡淡清愁攫住了他,哀伤却又静谧而安详。 了不起的画作。 他缓了会儿,关了网页。 方筱仪站在另一排电脑前,冲他招手。 许城过去。 她第一志愿填的誉城联合大学,专业还没填:“你说我是学中文还是英语?” “看你自己喜欢。” “这学校是不是很差?” 三本批次。 但他们班半数的学生都没上本科。 “还行啊。” “我没姐姐成绩好,她在的话,上誉城大学都没问题。老天真可笑,不知道为什么走的是优秀的她,留下我这个差的。” 许城敛了下眉心,并未讲话宽慰。 方筱仪自我处理了,又问:“等下同学去唱歌,你去吗?” “去的。” “你最近在干什么呀,好像很忙。” “我姑姑腿摔伤了,船上的事都得我来。” 下午,同学们一起去唱k。 因毕业面临分别,一些平时不熟的同学在过去十几场同学聚会中熟稔起来,也突然冒出好几对情侣。 八竿子打不着的学霸和学渣进了ktv后,黏腻地贴在一起唱情歌。二十几个人,三四个话筒;还有一群麦霸,谁唱歌都跟着吼几句。 许城不乐意废那个劲儿。真心话大冒险就更没意思了,全是些互有好感的人借机搞暧昧,他懒得掺和。 彩灯下,少男少女们身体故作无意地碰撞,嘴上又不承认,弯弯绕绕,曲曲折折。他想,要是姜皙,大概一切都会不遮不掩,直接出口。 还想着,方筱仪再次喊他真心话大冒险。 他这人,不愿干的事,半点不能勉强,往沙发上一倒,闭眼睡觉。 一觉睡醒,房间还跟之前一样闹哄哄。 许城一看脚边,说:“谁拿我松节油了?” 旁边玩真心话的几人面面相觑:“什么松节油?” 许城起身,将蹲在茶几边的两个男生拎起来,看地上:“一大瓶子透明的油,还有个银色小罐罐。” 众人扭头四下看。 茶几对面,杜宇康忙将袋子递过来:“这儿!我刚以为是白酒,拿来看看。” 许城俯身捞袋子,一手越过茶几扇了下他的头:“叫你手痒!” 方筱仪视线追着那袋子:“松节油是什么?” 许城没答话,低头检查玻璃瓶,确定没被人拧开,没漏出来。 “不会是什么润滑油吧?”一个男生眯笑道,“许大帅哥背着我们搞什么坏事儿——” 有女生嚷:“别讲恶心话!” 杜宇康说:“画油画用的,我表姐学油画,就用这种。” 方筱仪更纳闷:“你买这个干什么?” “有朋友要,帮忙带的。” 正说着,服务生进来送果盘。屋内音量忽然降了——那个白衬衫黑马甲、系着领结的服务生竟是邱斯承。 他高三那年,家庭遭遇巨大变故。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家中财产一夜灰飞烟灭。虽去年参加了高考,可惜发挥极度失常,只考上远在北方的三本。 不想他没去读书,留在本地打工了。 邱斯承将水果饮料放在桌上,起身时看见了许城。两人都没来得及做任何表情,他转身出去了。 立刻有人八卦:“那不是上一届的邱斯承?跟许城杜宇康一个宿舍的,怎么在这儿打工?” “摊上那么个爸,有什么办法?一辈子全毁了。” “听说他妈妈靠那个……挣钱。” “别乱说。” “真的!学校都传开了!” “那些爱赌钱的男人,真是该死。” “都是姜家害的,江州怎么有这么个毒瘤,罪大恶极!” “呃,我们现在这家店就是姜老板的诶。但这家全江州装修最好,音响也最好。” “这家有没有灰色?” “听说姜家大小姐不见了,谁要是找到,五百万呢。” “倒是心疼自家女儿,逼得别人家女儿出台做公主的时候呢?” 许城起了丝心烦;恰好手机一震,是肖文慧老师的短信。说提前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公布,他分数过了,叫他等下去她家吃晚饭。 许城正好不想在这儿待,跟同学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走到ktv门口,撞见大理石台阶下,身强力壮的保镖恭敬给姜淮拉车门。 姜淮问:“找到没?” 保镖低头认错:“还没有。” “我养你们吃白饭的?她也没出江州,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再给我们几天时间。” 姜淮一根手指指了指他,坐上车。司机驾驶豪车离去。 许城上了公交,穿过江州老城区。夏天,道路两边蓊蓊郁郁。江州一中老师们的宿舍房就掩映在绿树红瓦间。 许城下车时,看到路边有个小卖部,买了点水果。 肖文慧开门见他拎着一大袋橘子,果然责怪起来:“还讲这种礼数?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花那钱。” “是我自己想吃橘子了。” 肖文慧不信这话,非得戳穿:“我看你过会儿走的时候全带了去。” 许城无奈一笑:“锅要糊了,肖老师。” 厨房里,油锅发出呲噗的轻微爆炸声,肖文慧风儿一样卷回去,抄起锅铲,不太熟练地翻炒起来:“你李叔去省城出差了,委屈你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肖文慧那双手写得一手好板书,做得一手好实验,偏偏毫无做菜天赋。李知渠对她饭菜的评价:熟了就行。 许城换好拖鞋,问:“知渠哥还没下班?” “在路上了。”肖文慧将锅中的炒茭白盛到盘子里,说,“你超了公安大学分数线一截呢,能选最好的专业……” 话到嘴边,咽了下去,那也是方筱舒的梦校和梦想专业。 “确定去吗?” “备着吧。今天报志愿冲了一把。看结果。” “挺好。……不容易啊。”肖文慧说着,揭开炖锅盖子,拿大汤勺腾出里头的排骨炖山药,又说了一遍,“你走到今天,是不容易的。” 许城正帮忙摆筷子,拿碗盛饭,不知该说什么,就没接话。 他并不习惯将“不容易”这样的话挂在嘴上,也很少回看过去。 原本的家,宽裕也幸福,但太过短暂。小学一年级就化为泡影。 后半截的儿时记忆是单调的黑白灰。大伯许兵兵爱赌,普通的麻将过不了瘾,要玩让人血涌心跳的诈金花、老虎机。他爸爸拿命换来的钱,全叫他输光。母亲成湘每每阻拦,便招致毒打。 冲在前头保护母亲的小许城也不能幸免。 后来妈妈跑了、大伯走了,几家亲戚都说养不起他。可他明明吃得少用得少,挺好养的啊。好在,姑姑收留了他。 他也迷失、叛逆过,偏被方信平给捡了回来,带着他的徒弟李知渠照顾他。肖文慧也一直给予关照。 所以,也没什么不容易的,他很知足。 许城刚把餐桌摆好,李知渠回来了。 肖文慧说:“来得巧,活都干完了,你回来了。” 李知渠笑:“我专门躲在屋外听动静呢。” 他直奔餐桌,一屁股坐下,操起碗筷就开动。 肖文慧嗔道:“又不洗手!这死孩子跟谁学的坏习惯!” 李知渠嚷:“又不用手抓饭,筷子干净就行!” 肖文慧直呼:“你这什么歪理邪说?” “肖老师,这个鸡翅膀给你,堵上你的嘴。” 肖文慧把鸡翅膀夹给许城。 李知渠说:“你收许城当干儿子吧。” 肖文慧道:“他本来就是我半个儿子。” 李知渠惊诧:“妈,你背着我爸干了什么,我爸知道吗?” 肖文慧臭骂:“你个狗崽子!” “教师要注意仪表仪态啊!” 许城旁观母子俩的笑闹,嘴唇弯了弯。只是很突然地,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在另一对父女身上出现过。 许城咬着鸡翅,不让自己去想那个画面。 但肖文慧提及了:“我今早在菜市场碰见方家妈妈了,跟她聊了会儿,她头发白了好多。” 李知渠也静了,道:“接二连三的,谁受得了?” 肖文慧叹:“是啊……哎,筱舒要是还在,也录取了吧?这孩子,平时学习那么苦,一直说等高考完了要撒丫子疯玩……” 吃过晚饭,许城坐了会儿就要走,李知渠说要去散步,跟他一起下楼。 第16章 七月初, 姜皙说想去学校看看姜添。 过段时间放暑假,她就很难再见到他了。之前没去,是猜到家里人肯定重点蹲守姜添。但现在她离家一个多月, 估计家人以为她已离开江州,会放松警惕。 许城当时正往货架上置物, 想起前几天在“纯色”门口听到姜淮说的话。 姜皙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许城弯腰将地上箱子里的饮料摆上货架,顺手拧开一瓶营养快线, 喝了一口, 问:“要不要给你弟弟带点零食?” 她小声:“你请客吗?” 许城淡淡瞥她:“嗯。” 姜皙拿上塑料袋, 往里头装软糖、话梅、但不多。见许城在喝营养快线,也拿了一瓶。白色的。 许城想起之前姑姑说那个奇怪的小偷吃什么都挑口味, 营养快线只喝白色。 他问:“你喜欢这个味道?” “一般。但包装好看。”她指他手中那款, “你这个橙色丑丑的。” “……你是不是太颜控了?你那个很难喝。”许城扬了下手中的牛奶,“这款才好喝。” 姜皙面露怀疑。 “你尝尝。”许城将瓶子放上货架,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新的, 站起身——姜皙拿着他喝过的那瓶正在对嘴嘬。 许城:“……” 握着瓶子的食指抬了抬,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姜皙见到他手中的瓶子, 也一惊, 慌忙把他的饮料放回去,脸霎时通红, 好难为情呀:“我以为你要我喝这个——” 许城轻嘲:“你想象力也是很奇特。” 姜皙脸更红, 又察觉到嘴唇上有牛奶,赶紧伸舌头麻溜舔几圈。 许城一扭头就见她粉色的小舌头正自己舔来舔去。 他避开目光,问:“好喝吧?” “嗯, 比白色的好喝多了。” 许城于是要把手上那瓶放进塑料袋,她却避开:“还是拿白色的。” 许城皱了眉。 “添添喜欢好看的。这个丑,他才不会喝。” 许城简直无语这俩姐弟, 说:“你迟早要吃颜控的亏。” 姜皙偷偷看他的脸。怎么会吃亏呢。好看的人,他的心也好看的。 江州市特殊学校在西城,离江州最东部的陵水码头不近。 姜皙和许城转了两趟公交,上午九点四十九分,到了特殊学校东侧小操场外的院墙下。 四周绿树成荫,姜皙戴着帽子和口罩,又穿着许城表姐的衣服,隐蔽性很好。 她看时间,说:“还有一分钟下课。” “你对这儿课表很熟啊。”许城随口说着,看看街道四周。这地方偏,路两旁都是关紧门的自建房,行人车辆一样没有。 “这是我学校啊。” 许城惊讶,扭头望向只有两栋楼的小校园,问:“你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在这儿读书?” “……我也不知道,爸爸让我在这儿读的。”她有丝窘迫羞惭,好像模糊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难以全面地说清楚。 而他那句“正常人”给了她心里不小的震撼。从小无论在家中还是学校,周围人都当她是不正常的。 铃声响起了。 学校却没什么大变化,虽有学生出现在走廊上,但总体很安静;不像普通学校,下课铃一响,就跟几千只鸭子扑翅下水一样。 许城难以想象姜皙从小在这所学校接受教育。不怪她几乎完全与正常社会脱节。 操场上,一个白t恤灰裤子的男孩揪着双手,偏着头,慢慢朝这边走来。 许城打量他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皮肤很白,但目光斜视,一撞见他的眼神就受惊似的立刻避开。 “添添——”姜皙轻呼,隔着栏杆摸摸他的头,“你好吗?” 姜添垂着脑袋,安静地任姐姐揉着他的头发,说:“小猫。” 姜皙t恤前胸印了只小猫。她低头,将衣服扯起来:“对呀,是小猫。你看,可爱吧?” 姜添伸手戳戳小猫的脸蛋,腼腆地笑了下。 姜皙把塑料袋从栏杆缝隙塞进去:“都是你喜欢吃的。但这个你没喝过,可以尝尝。” 姜添摸摸那瓶乳白色的饮料,说:“它长得真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姜皙语气开心,还带了丝骄傲。 许城:“……” 他双手插兜,再度环顾四周,街上依然没人往来。李知渠的人也不知在哪个角落,藏得隐蔽。但这会儿,姜皙的踪迹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他——”姜添发出一个音,但没看许城,而是盯着栏杆。 姜皙说:“他是我的朋友。你要和他认识一下吗?” 姜添一动没动,许城说:“你好,姜添,我是许城。” 姜添还是没动,右手攥紧了衣服,很紧张。 “添添不怕。他很好的。”姜皙再次摸摸他脑袋,“你有没有想我?” 姜添没答应,又说了一句:“小猫。” 姜皙说:“小猫等下要走了。” 姜添呆了,像在处理什么信息,隔了会儿,说:“添添,要和小猫一起。” “可是……小猫要去流浪了。”姜皙难掩悲伤,“不能带着你。” “流浪也一起。”他说,“添添,姐姐,一起。” “等我以后有办法了,就来接你好不好?” 许城一旁看着,在弟弟面前的姜皙像个偷穿大人衣服了的逞强的孩子。 远处教学楼里有人高声:“姜添!” 姜皙立刻往柱子后躲,姜添则机械地偏了偏脑袋,将耳朵转向声音来的方向。他辨别了一秒,转身慢慢走去了,招呼也不打。 他走远了,一个女老师着急忙慌地迎上去接他。 再看姜皙,她垂着头,眼睫湿润,但泪没有掉下来。 “走吧。”她终于说。 许城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掌,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 没过几天,许城把船开去修船厂做养护和船舷加固。 他特地找了陵水码头下游十几公里开外,云西市下辖一个小县城的私人船厂。客少,对姜皙来说相对安全。 那是姜皙第一次见识轮船上岸。 修船厂在一处砂砾滩涂上,厂子不大,并未配备太多大型钢铁设备。 许城将船开到船厂外水域,姜皙在船头将缆绳扔下去。 岸上的工人接住绳子,绑紧绳索,绳索另一头接在十几米开外固定在地面的绞盘上。 船前,从水边到岸上,近十个巨大的黑灰色船舶下水气囊迅速充气,像巨型的圆筒气球一样鼓涨起来。 驾驶室里,许城加大马力,货船从水中缓缓沿气囊斜冲向上,沿着滚动的气囊向前行驶。直至平稳地完全离开水域,缓缓转向,行驶到理想位置。 气囊慢慢泄气,船体下降停泊在陆地上。 船舷平日大半沉在水下,上岸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姜皙这才发现船身很高,得搭专门的梯子才能下去。 这是家私人作坊。中年夫妻加一对青年儿子儿媳,不请外人。 全家做人本分、做事勤快。许城的船要是送去大船厂,得花个三五天;小作坊一次只接一单活儿,四人齐上阵,一天就能搞定。 许城初中那会儿跟姑姑姑父常来他家,老板给了实惠价,寒暄几句就热火朝天地开工。 老板娘快五十了,热情好客,见许城带了生人来,悄悄打听是谁。 彼时,许城站在梯子旁。姜皙在不远处的船舷下,一边无意识踩着瘪下去的气囊,一边抬头望高高的船体。 她今天特意穿的长裤,将假肢遮住。 他说:“一个朋友,坐船来玩。” 大婶说:“我以为你耍朋友了,小姑娘白白净净,好看的嘞。” 许城学她语气:“阿姨你八卦的嘞。” 大婶咯咯笑起来:“你是不是也快毕业了?” “刚毕业。” “考得怎么样?” 许城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无所谓地一笑:“我那成绩,考试不等于充数?没学上了。”他抬下巴指指船,“以后靠这发家。阿姨,您给我好好弄。” 大婶对许城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中,只晓得他是个小混子,不感意外,说:“靠水为生好呀。人只要勤快,就饿不死的。” 说完便裹上头巾去干活了。 许城看了眼姜皙的方向,她还在船舷边,好奇地摸摸平时浸在水下的湿漉的船体。 他们今天来得极早。这时候,江上白雾刚散,金色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白得好似在发光。 大婶和她的儿子儿媳从她身边经过,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肤色,被她衬得像灰炭。 他蓦地想起那天她说的话。 或许,对姜家人来说,世间一切都是轻松游戏。逃出来是玩儿,回去也是玩儿。 世人于他们,玩具而已。 但这场玩闹,要到此为止了。看李知渠计划,今晚,最多明天,姜家人就会找来,把他跟姜皙带回去。 许城眉心拧紧,踩着梯子上船去了。 许城提早买了油漆,趁着今天修船,把栏杆和墙壁都粉刷一遍。自己做能省下不少材料费和工钱。 姜皙再上船,见许城穿着白背心、黑色长裤,头上戴着拿报纸随便折的纸帽子,蹲在那儿刷栏杆。 原本斑驳的栏杆被他涂成均匀的洁白。 少年瘦长而有力的手臂被阳光照得生机勃勃,他微朝前倾斜着身体,宽松的白背心在风中晃荡。阳光充盈在白背心和他胸膛之间,透着某种蓬勃的力量。 她好喜欢看他啊,眼睛挪也挪不开。 姜皙巴巴看了好一会儿,搓搓被太阳晒得发热的脸,走过去问:“要我帮忙吗?” 第17章 许城一路狂奔到小船厂, 两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在船厂各个房间杂货间里搜索,更有四五个已登上船,翻箱倒柜。 老板和老板娘摔在地上。老板被揍得鼻青脸肿, 头流鲜血。老板娘手上、脸上擦破了皮。 可怜一把年纪,被人殴打成这幅惨状, 夫妇俩惊恐地抱在一起;见了许城,惶遽道:“怎么回事啊?” 许城一摸兜, 手机落在船上充电了, 道:“你们先报警!” “不敢啊。”大婶痛哭, “他们说只是找人,不关我们事。要是报警, 就把船厂拆了。” “那你们藏起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出来!” 许城迅速奔向船。 船上,三个着黑衣的男人几脚将超市区货架全踹翻。垒起的货箱一股脑儿扔地上。什么西瓜、萝卜、饼干、饮料瓶、电池、面粉、摔得到处都是。 许城一股怒火直往头上冲,但这会儿没功夫跟他们计较, 飞快从船廊绕去起居室。 里头两个男人,一个抱胸冷冷站在一旁, 另一个发泄怒气, 把桌子茶几全掀了。帘子也扯断,破布般丢一旁。要不是空间狭窄, 怕是把沙发也掀个底朝天。 许城:“你们他妈的谁啊, 在我船上发什么疯?!” 屋内的人停了。抱胸的男人转过头来。他二十五六岁,眼神阴鸷,额头上一道骇人的刀疤, 将左眉切成两半。 “四哥,没人!楼上找了,也没有。”另一人跑来汇报。 叶四始终盯着许城, 判断着眼前这个人,等手下汇报完了,开口:“人在哪儿?” 许城:“谁?” “姜家的小姐。我再问你一次,人在哪儿?”叶四看出这人不是个软骨头,这么大阵仗他居然不怕,料想他会撒谎抵赖。 不想许城慢条斯理将手里的炸鸡袋子放到灶台上,冲他一扬唇:“你有本事。找啊。找到了人你带走。” 他直视叶四的双眼,目光挑衅,语气放浪,扬了声:“姜皙,你最好藏好了。要是被他们翻出来,我可懒得管你!” 船屋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叶四没动。旁边那男的恼火了,冲上前一拳打来。 许城脸色一变,斜身躲过,一脚踹他右腰上。 男人猛地后退,踩到四脚朝天的桌子,脚一扭,嚎叫一声,一屁股坐进桌子里。 叶四眼神急剧发冷,人站直了,抻着肩膀,动了动手指头,吼出一声:“这儿!” 他一号令,船上超市区的、船下到处搜罗的五六人齐齐朝此处涌。最先从超市区赶来的两人一进屋就朝许城挥拳,许城抄起椅子狠砸下去,抵住两人。 室内门窄,大块头冲在前头,他弟兄堵住后路,两人进退不得,一时只能抬手抵挡,无法进攻。 先前跌进桌里的男人见状,强行起身要箍许城后腰,被他一个侧身踢,重新踹回桌子里。 “我他妈给你脸了!”叶四手攥成拳,大步过来。 许城扔下椅子,一个闪身移到灶台旁,抽屉拉开,抓住一把刀,人迅速闪到叶四身侧,刀刃抵住他脖子。 门口两大汉面前椅子松了,以为找到突破口,刚要发作,止了动作。 许城攥着刀,还歪头看了叶四一眼,陈述:“我给你脸了。” 拎着椅子的大汉吼道:“你他妈知道我们谁吗,啊?胆子这么肥?” “知道。”许城说,“姜家的狗东西们。” 叶四笑一声:“小子诶,我要拆了你骨头喂狗。” 许城拿刀刃贴了贴他的脸:“谁先拆谁的骨头?” “你现在就拆。我他妈赌你敢!”叶四低吼,像要发狂的疯狗。 他叶四居然在一帮弟兄面前被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拿刀抵着,耻辱化作怒火在身体里冲。 “杀你不用坐牢?”许城闲问,“你这么激我一下,我就得蠢相得把自己搭进去?” 几个大汉都不出气,诧异于许城小小年纪,胆量惊人。还居然性格诡异,都这关口了,跟个滚刀肉一样调侃讽刺。 大概是他情绪太过平静,叶四语气也定了半分,说:“那你想怎么办?” 许城说:“都给我滚下去。” 叶四居然笑了起来:“我们是受了命令的,要带人回去。你拿脚趾头想想,你说的,可能吗?” 许城默了默,他料想到了,说:“你们几个都是打架的好手,一对七,我没胜算。可我手上有刀,你们也没胜算。” “真要打成那样——”叶四想了想,忽然提高音量,“姜大小姐,这里就要出人命了。你这位小哥哥要么半死,要么吃牢饭,你不出来管管?” 许城眉心一拧,暗骂他阴险。可——四周仍是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响动。一帮大老爷们又等了半分钟,还是没动静。 叶四咂舌,赞赏地说:“小姐够狠啊,不愧咱姜家人。” 而许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不在船上了。 这时,剩下两三个人出现在门外,汇报:“四哥,船上找遍了,没有。” 叶四思索了会儿,突然问:“床底下呢?” 坐在桌子里的男人抬手:“我找了,没有,全是纸盒。” 许城一愣,预感不详。 叶四骂道:“你个蠢货,老八!” 门口几个男人瞬间明白他指示,冲进里间,两个抬床,一个掀纸盒。就听一声尖叫,姜皙被拖了出来。 “别伤到小姐——”叶四大笑起来,阴阳怪气道,“小子,刚说好了。我们找到,人就带走了。” 姜皙被两个大汉从里间拎出来,她目光仓皇,望住许城,一瞬间那眼神变成了有力量的手,死死抓紧着他。 “小姐,请吧。”叶四居然不顾脖上的刀刃,冲她颔了下首,动作恭敬,但语气绝对谈不上。 姜皙一脸凄惶,只盯着许城。 叶四冷了脸色,下令:“你们带人先走。” 许城一下收紧手中刀刃,利刃卡在叶四脖子上。但其他人收了命令,不管不顾。老八架着姜皙飞快往外走。姜皙一把扯住许城的t恤,力量之大,扯得许城歪了一下。刀刃蹭开叶四的皮肤,渗出一丝红色。 几人见状,赶紧掰扯。但姜皙不肯松手,死命攥着他的t恤。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切切望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像是装着千言万语,悲伤,绝望,恐惧,不舍,依赖,不肯别离,什么都有。 许城竟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时间脑子空白,人被她扯得摇来晃去。几个男人废了好大劲拉扯她,把她的手腕、手指扯得通红;终于,她的手承受不住,被掰开了。 姜皙“啊”地厉叫,伸着因充血涨得血红的手,还要冲过来再次抓许城;但在触及的那一秒,一个男人迅速打开她手腕,另一个将她拦腰扛起。 几人护着守着,迅速出门下船去。 许城立在原地,刀刃抵着叶四,心跳已在无意识间加速到狂跳不止,耳朵像要爆炸之时;暮色中传来姜皙一声哭叫:“许城——你别不管我——” 许城咬牙骂了声:“艹!”一把推开叶四,冲出门去。 船头,姜皙抱着缆绳桩死不松手,几人正试图强行将她扯下船。眼见许城赶来,其中两人抓起船侧的钢管,迎头挥来。许城接二连三拿刀抵挡,刀把震手也丝毫不觉。那刀本就不趁手,几下砍得刀刃卷页,成了废铁。 许城索性扔了刀。一人再次挥动钢管而来,他竟生生拿手接住,扯住钢管一拉,将人拖到跟前,猛一脚蹬到肚子上,踹开两三米远。 第二人趁这功夫一棍子砸在许城肩上,骨头砸出闷响。许城吃痛地一棒朝对方打去,对方立刻抬起钢管抵挡。可许城发了疯似的,击打力气极大,速度极快,接连不断猛击之下,对方被震得双手发麻,节节后退;许城趁机下了猛力,找准时机,一管子打在他手背手指上,对方惨叫着松了武器。 许城接着两棍子打在他肩上腰上,将人打趴在地,毫不恋战冲向姜皙。姜皙双眼瞪大,惊恐看向他身后。许城听到身后响动,立刻回头,叶四挥舞的刀落了下来。 是许城扔掉的那把刀。刀刃卷得东歪西扭,却足够在人身上划开口子,也恰恰因为卷刃,割拉出剧烈疼痛。 许城本能抬手去挡,刀从他右手臂划上肩头,右上背部顿时鲜血一片。叶四紧接着狠狠一脚踹上许城侧胸腔,力量大到他飞出去三四米,扑倒在地,把甲板砸得哐当巨响,头撞到姜皙面前——船头的缆绳柱上,发出骇人的一声脆“砰”。 那声音恐怖至极。 浓稠的鲜血瞬间从他头发里淌出来,覆上额头。 许城没了任何动静。 姜皙趴在船头,惊呆了,她僵硬地伸手去碰他,手胡乱抓,抓到他肩上、头上到处是血:“许城——” 叶四喘着气上来,还不解气,猛地又踢了地上的人一脚。 “住手!”姜皙痛苦到极致,尖叫,“叶四你再踢他,我要哥哥杀了你!” “那小姐松手。”叶四说,“你再为难我,我现在就把他捆了沉江里去,信不信?” 姜皙紧紧咬牙,眸子里又恨又悲。 “那你们喊医生来,”她扑上去,推许城,“许城你要不要紧,许城——” 叶四不理会,挥了个手。他们抓着姜皙下了船,其余人也一道飞速撤离。 她哭喊:“喊医生来!叶四你喊医生来!” 没人理会,只有忽然刮起的大风,吹得船厂三面高高的香樟树簌簌摇动。 “喊医生来!”姜皙大哭大叫,却被拖远,塞进车里。 第18章 天色渐黑, 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 小货船行至云西市下游十几公里,许城已力竭,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在一处浅滩抛了锚, 人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姜皙慌地扑上去看,血没有继续流了, 变成黑红色的血痂、血渍,覆满他的头、手臂和衣衫。 许城原侧躺着, 缓缓一瘫, 平躺在地, 眼神空洞。 他很痛,从头到脚蔓延着一股玻璃碎裂般撕扯牵拉的剧痛。与痛苦纠缠的是所有力气被抽走的疲累, 累到恶心想呕吐。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么一帮恶鬼手里把她救出来又逃出生天的,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因为看到被他们任意打砸的船厂和货船,看到老板夫妇跪在地上的恐惧泪水;或许因为愤怒;因为方信平李知渠;因为做戏;因为什么也没想的本能;又或许…… 因为她……吗? 他希望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明明应该服从地任由叶四将他俩提回姜家去, 最多演一演挣扎情深小打小闹,也不知哪根筋不对, 祸闯成这幅样子。难道, 只是想把戏做得更实?还是……为了……她? 不知道。脑子已转不清楚。 许城躺在地上,太痛了, 痛到想哭, 想笑;疼痛刺激,放大了他心中的恐惧,折磨, 悲愤,他快要疯了。只想冲人发泄,身体却已脱力。 他闭上眼, 连喘气都没了力气,像是睡着了般陷入混沌迷雾里。 姜皙慌慌地守了他许久,因太害怕,哭了起来:“许城,你一定很疼吧。对不起——” 他一言不发,撑着地,艰难坐起;脑袋埋进染血的手臂里。他突然很恨她。 “许城——” 他没抬头,嗓音沙哑:“下游五公里有个码头。明天,到了那儿,你就下船,走吧。” 姜皙没做任何争辩,起身下楼去了。 停船很临时,只有船锚和锚链固定,没有岸边缆绳桩可用。江水东流,不似平静湖面,船体被水流冲击,不均匀地时而左偏、时而右移。幅度并不大,但许城头中一片晕眩,胸口翻搅般的恶心。身体机能剧损的状态下,一点不适都成倍放大。 脚步声响起,姜皙返回,拿了纱布、酒精和棉球。 “我先给你清理伤口。”她跪到他身旁,试着触他小手臂。 “手拿开。”他仍保持着埋头的姿势,“不要碰我。” “可是——” “我叫你不要碰我!”他猛地打开她的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恨,甚至恶心、憎恶。 姜皙懵了,继而羞惭,颤抖着问:“你……生气了吗?对不起,许城。” 许城双手攀住操作台,人努力站起来。此刻,水流作用下,船体在缓缓左转。窗外,远处水平线上,城市的光芒像一条金色的线在流淌。 他深深喘一口气,垂着头,问:“如果他们没找到你,你会一直躲在那里,看着我杀了他们,或他们杀了我吗?” 姜皙怔了怔。是他说要她藏好的,不然就不管她了。 她只是……想听他的话而已。 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害怕地问:“我应该自己出来的,是吗?” 不是。 可……他到底想问什么,他也糊涂了。剧烈的疼痛叫他思绪混乱。 他荒谬地笑出一声,扭头看她。因头颅低垂,沾血的一簇簇额发掠在眼前:“你见了姜成辉,喊他什么?” 姜皙隐约明白了,轻咬住唇:“所以,你讨厌我?” “很讨厌。”许城说。 姜皙的心突然很疼,她有些慌乱地将这一丝情感压抑下去。 她想,应该的。她看到叶四他们长驱直入、肆意欺辱船厂老板夫妇,把他们安身立命的小港湾砸得稀巴烂,她也厌恶。 她觉得自己有点无耻,但她还是小声地想挽回点什么:“可我没有做过——” 他打断:“他是不是你爸爸?姜淮是不是你哥哥?我现在要是告诉你,他们都该死!你是不是会想要我死?” 这样巨大的问题砸到她面前,她没法反应;几秒后,迅速摇头:“我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他眼神冰冷:“我们才相处多久,你知道我什么?我又能认识你多少?或许,在你面前,我全是装的,装好人一个。又或许,你也全是装的,装单纯,装无辜,装一切跟你无关。谁都说不准,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就这么说了。”他眼中有凌乱的愤怒和疯狂,“你是姜家的人,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她又气又伤,犟道,“我不是这样的!我讨厌你这么说!” “那你滚!” 姜皙脸颊涨红,攥着纱布的手指节掐得森白;她用力盯着操作台上的水路图,眼里水光闪闪。许城觉得她要被他骂走了,但她忽然朝他走来,不由分说要看他手上的伤口。 他心里豁然一片苦涩,别过头去,反手将她推开;她往后踉跄几步站稳,再度上前;反反复复,船舱里安安静静,谁都不说话,只有她不断上前、被推开;两人不断打手、踉跄、脚步的循环声响,像在比谁能犟得过谁。 不知多少次,他再次将她一推,力度并不大,但船体随水流向右转到极限后,反弹向左,两力相加,姜皙猛地被甩撞到墙壁上,哐当一声响。 她看着他,眼神又无辜又倔强,两行泪无声滑落。 许城无言。 姜皙面无表情,好像流泪的不是她,执着地再度上来给他清理伤口。 这次许城没动,任她由她。她先给他清理手臂上的碎玻璃渣,想起他打破车窗,徒手穿过裂玻璃的画面,只觉从手指到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玻璃渣拣出来,棉球蘸了酒精,擦拭上去,他疼得手臂上肌肉直弹,人也直抽气。 姜皙立刻低头,轻轻朝他伤处吹气,清凉的风缓解了一丝疼痛。 她克制着,但眼泪源源不断;当她剪开他血糊的t恤,看清从手臂延伸到肩膀后的那一道撕裂的大伤口,泪水汹涌而出。 那时,许城坐在操作台前,姜皙在他身后。他看见她单薄的身影投射在后视镜里——她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只能抬起手臂,拿手肘捂住眼睛,哭得肩膀直抖,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切都静默无声。只有镜子里她薄薄的影子,和夜色里缓缓闪烁的远方的船灯。 她怕他发现,所以没有哭很久,大概半分钟就忍住了;可拿起棉球,手悬在他肩上,不知从何处下手。 许城淡淡开口:“直接拿酒精倒上去。” 姜皙哽咽:“……那会疼死的。” “伤口太大,棉絮要是沾留在里面,反而麻烦。” 她一咬牙,迅速倾倒并移动酒精瓶,透明液体飞快冲洗过他整条伤口。许城做好了准备,但剧痛之下,没忍住惨叫一声:“啊!——” 他疼得整个人一下前倾,双手死死撑住台子;脖子上青筋暴起,背后的肌肉一块块全紧绷起来,剧烈颤抖。 他喘着粗气,不停调整呼吸,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儿:“好了吗?” “快了。”姜皙拿纱布沾了酒精,清洗他头上、脖子上、背上的血渍血痂。 化开的血水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纱布。 碰上厚的血痂,她得用力来回搓,他被她搓得摇来晃去,不发一言。 等姜皙给他包好纱布,已是夜深。 那晚,姜皙执意让他睡床上,她睡沙发。他疼累交加,并没多言,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许城没起来。 姜皙想着他太累了,没有吵他。 早上天气极差,乌云密布,天地间灰蒙蒙的像入了夜。狂风直卷,风大到能看到岸上的树林被吹弯了腰。 船也明显受大风影响,时不时摇晃。不过江中不比海上,不至于让人摔倒。中午,姜皙给许城做了很大一碗焖饭,特意加了几大块牛肉和两个鸡蛋。 她去里间叫许城吃饭,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因天气太差,里间光线昏暗。姜皙立刻开灯,就见许城双眼紧闭,面颊潮红;肩上、手臂上浮起大片昨夜打斗留下的淤青,青的、紫的、蓝的,骇人得很。 她爬上床,伸手摸他额头,一片滚烫。再摸脖子、腰上,到处跟火炉一样。 “许城!”她推他,“许城!你发烧了。” 许城痛苦地皱了下眉,眼皮像有千斤重,眯开一条缝:“嗯?” “先喝水好不好?” “嗯。” 她很快端来一杯水,努力把他抬起来一点,摸到他背后上热汗湿透;他一口气喝下一整杯水了,人瘫倒回去。 姜皙呆了会儿,下了决定:“喊救护车。” 刚要下床,手腕被他滚烫的手掌攥住,他哑道:“没事。急救箱,有消炎药。” 超市区已被叶四他们砸得稀烂。姜皙翻出药箱,找了消炎药、退烧药回去,刚抠出两粒,绝望道:“不行,过期一年了。” “能用。”许城强撑起来,不由分说,将药粒塞进嘴里,灌了下去。 人再度重重倒下,直喘粗气。 姜皙感觉到他呼出的每口气息都灼热无比。 “许城,我怕这样不行的。” 他闭着眼,蹙眉:“你好吵啊,让我睡一会儿。” “可是——” “死不了的。” “万一死了呢?” “万一死了?……”他思考了下这种可能,干枯的嘴唇忽而弯起一笑,“那也挺好。” “好什么好?”她急了,悲伤道,“你死了,我就哭死!” 许城缓缓睁开眼,清黑的眼珠望住她:“为什么哭呢?” 姜皙说不出为什么,望着他,眼中再度含了泪。 第19章 那天夜里, 姜皙持续拿冰冻过的毛巾给许城降温,一直坚持到凌晨两点多,她精疲力竭, 实在撑不住,倒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暴雨下到后半夜也丝毫不减, 风啸雨打船摇,姜皙下意识紧紧搂住许城的身体, 模糊地想, 要是船体倾覆, 便一起沉下去。 她不要孤零零地变成水鬼,一只鬼到处漂流。 可如果和他一起, 那她也不怕了。 姜皙身心俱疲, 一觉睡得很沉,可许城掀开她手臂起身时,她猛然惊醒, 只觉船摇得异常剧烈,仿佛地震。 天旋地转间, 许城已撑着墙壁, 走出里间。 暴风雨依然没停,仿佛时间不曾流逝, 仍困在昨晚。但墙壁上挂钟显示上午八点半。 她爬起来:“许城!” 面前的屋子、脚底的船板大幅倾斜, 她一下摔倒,滑撞到沙发旁。刚走到门口的许城也向后倾倒,猛地跌落在地。 他一手撑地, 一手伸向她。 她慌忙朝他伸手,可刹那间,船身晃动更剧烈。她跟着茶几从左侧滑去右侧。茶几撞到墙上, 砰地一响。 姜皙眼看要撞上去,许城将她拦腰捞住,搂紧了,趁着船体摇摆减缓的功夫,和她一起卡进角落的斗柜旁躲避。 姜皙一脸惊恐:“怎么了?” 许城嘴唇仍白,眉心紧皱:“锚走脱了。夜里涨了洪水。” “你好些没有?烧退了吗?”她慌忙摸他手臂和额头。谢天谢地,终于退了。 这突转的话题让许城顿了顿,有些措手不及,没能躲开她的手,人很快回神:“我必须上去。” 但船摇晃成这样,怎么上去? 许城将姜皙的手放在柜子上,让她抓紧;他刚要起身,船体倒斜向另一个方向,他再度跌落,两人和柜子一道从这头滑撞到另一头的沙发角落。 柜子和沙发卡死,稳固住一小角空间。 姜皙说:“要重新抛锚吗?” “没用的。” 水急船晃,江底巨量泥沙滚动,没那么容易固定。哪怕抛锚成功,在洪峰中也依然很危险,极可能再次走锚脱锚,甚至翻船。 他说:“必须把船开到最近的码头。” “可你行吗?” 他虽然退烧了,但额上全是虚汗,脸和嘴唇白得像纸。 “不知道。”许城实话实说,试着握了下拳,身体仍虚弱,没什么力气。 “我们会死吗?” “谁他妈知道。”他扫视东倒西歪的室内,看她一眼,“怕死吗?” 她想一想,竟开心地笑了。 经过昨夜,看到他又恢复,没有比此刻更好了。 “笑个屁。” 他拧眉说着,下一秒,却也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苍白。 很快,许城察觉到船似乎被冲到一处开阔水域,湍急的洪流有了丝缓解,船身的摇晃也大幅锐减。就现在! “你待在里面,别出来。”他交代一句,立刻起身,摇晃着冲出门去。 门开的一瞬,狂风大雨混杂着江上的水汽,像巨大的水流闯入室内;扑得姜皙睁不开眼。 外头,天像破了洞似的往下灌水。江水变成愤怒的土黄色。水位暴涨,滚滚东流。他们的船彻底失了锚点和控制,左摇右晃地在洪峰中颠簸向前。 许城瞬间被暴雨淋得湿透,本就体力不支,风狂雨骤,他在船上摔得左摇右摆,竭力挪向楼梯。眼见只差一米,一股洪水袭来,船底猛地一震,直把他抛起来,掀去栏杆外。 许城滚落船沿边,半条腿悬去船外。他试图抓栏杆,可雨水打滑,他这侧船恰好处于下倾状态,再不抓住稳,他只怕滑落江底。 他奋力去抓,船身一斜,眼看要错过;一只细白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他条件反射地攥紧了她的腕子。 姜皙趴在地上,隔着栏杆紧抓着他,她一脚蹬着栏杆,因用尽全力,假肢把腿上卡出了鲜血。她奋力将他拉近,许城抓住栏杆,勉强翻到内侧。 两人剧烈喘气,迎着风雨爬上楼梯,冲进驾驶舱。姜皙逆着狂风用力关上舱门,疯狂吹打的暴风雨关去室外,她彻底没了力气,浑身雨水地瘫坐在地。 许城跌坐到操作台前的驾驶椅上,因力竭,浑身发抖。 他头上脸上全是雨水和虚汗,嘴唇更白了,双手抖动如筛,但一双眼睛坚定冷静,熟练地迅速起锚,开动发动机,握紧船舵,控制方向,穿越风雨洪浪而去。 雨刮器疯狂摇动,但风雨太大,水流如注,防风玻璃前方视线全断。 许城透过肯特窗判断方向,水路图上显示着船体位置。下游三公里有个极小的民用码头,许城给对方发了联络和求助信息,得到回应后,破洪而去。 货船穿过风雨和洪流,很快靠近码头。 两个穿雨衣的工人站在岸边朝船挥手挥旗,打着掉头的手势。 许城调转方向,逆着水流靠近岸边,抛锚;船锚砸入江底,但没有固定。 走锚了。 姜皙也察觉到这次停船格外漫长艰难。岸上的工人大声喊着什么,风雨太大,根本听不清。 姜皙不出声,屏气等待。许城脸色枯白,但目光清明坚毅,浑身紧绷克制着疲惫到发颤的肌肉,开船,再来;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再不成,再来。 终于,砸下去的船锚沉入江底,攀固住泥石,稳固住了。许城将船撞靠码头,两个工人敏捷地跳上船,一前一后解了缆绳,跳回岸上,捆紧岸边的缆绳桩。 直到他俩纷纷朝许城举手,他才一瞬松了方向舵和油门,人靠倒在椅子里,直喘气。 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消散,船停了。 一个工人上来,见船舱里年轻的两人,惊得下巴快掉了,劈头就骂道:“你成年没有?!” 许城没气说话,虚弱地给他看驾驶证。 “也太疯了!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啊?今夏最强洪峰知不知道?所有船都停了,你们在江上窜什么?!死在这时候,捞都捞不起来!” 许城低头认错:“对不起了叔。谢谢救命。” 他态度好到离谱,那大叔一下没说出话来,板着脸收了他递过来的停船费,走时说了句:“身上纱布都湿了,赶紧换掉,小心发炎。洪峰今晚就过,别再乱跑。” 工人走了。剩下两人在驾驶舱里缓命。 终于……靠岸了。 平稳了,只剩洪水经流岸边带来的起伏。 许城仰头阖眼,靠在椅背上喘息。 姜皙脑袋往墙上一砸:“活过来了。” 许城听言,扭头看她半刻,唇角很浅地动了动,目光下移:“你腿……” “不要紧的,只是破了点皮。” 疲累到没有多的话。 许城清洗完,换了纱布和干燥衣服,在里间沉睡。姜皙也梳洗干净,去沙发上补觉。 到了下午,风雨终于减弱。 姜皙醒来,是黄昏时分,大雨弱变成中雨。天反而亮堂了。 超市区里,叶四的打砸加上大暴雨,货架东倒西歪,商品到处都是。好在货架本就有防倒处理,只是杂乱些,损毁并不多。她先将不能售卖的食物挑出来,去做饭。 许城从前天夜里至今,经历打斗、刀伤、发烧、走锚、洪水;经历苦痛、力竭、惊险,终于靠岸后,一觉从上午十点睡到下午五点半,睁开眼时,脑子里的混沌剧痛终于消散,恢复了清明。 帘外飘来青椒肉丝的香味,许城掀帘出去,房间内物件已简单归置整洁。 桌上一大一小两碗江州米粉,一盘韭菜摊鸡蛋;青椒肉丝刚出锅,被姜皙放上桌子。 许城搓搓脸,咕哝一句:“我快饿疯了。” “所以我做了好大一碗米粉。”她殷勤地将大碗推给他。 米粉q弹入味,汤里有大块牛肉,外加两个荷包蛋。粉吃掉一半,再往碗里添上肉丝青椒和摊鸡蛋,滋味极好。 只是那煎得焦黄的韭菜鸡蛋一口咬下去,咔呲一声,许城从嘴里捞出一小枚鸡蛋壳。 姜皙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用的是碎鸡蛋,有小碎壳,没看清。” 许城也不介意,扔了蛋壳,埋头继续:“没事。过期药都能吃,这算什么。” “那个药肯定没用,或许还有副作用。”姜皙心有余悸,慌慌地说,“昨天晚上,我以为你会死掉了。” 他抬眉,不太信服,说:“有那么严重?你就喜欢大惊小怪。” “有啊。”姜皙轻呼,“你还喊你妈妈了。” 夹米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淡问:“是么?” “我以为你看见天堂了,吓死我了。”她微微哽咽。 他眼皮懒懒抬起:“你脑子想什么呢?我妈妈活得好好的。” 她一愣,立马:“对不起。” 许城不介意,平静解释:“我很小的时候,她跑了。” “为什么?” 他没法跟她解释太多,怎么说?托您家人的福? “我爸爸破产去世后,她再婚了。我后爸,就上次船上那个,是个畜生。好赌,欠债,家暴。她实在受不了,就走了。” 姜皙听得难过,问:“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过得好就好了。”他说,“我猜她现在过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唇角极淡地弯了下,好像真的看到了妈妈幸福生活的样子。 姜皙直直望住他。 “干嘛?” 她忙乱低下头去,往嘴里塞了口米粉,才说:“许城,你真好。” 他莫名其妙:“什么鬼?”又说,“我妈妈很好的,很漂亮,爱干净。不过她做饭很难吃。” 姜皙不禁微笑,她好喜欢听关于他的一切,憧憬地问:“还有呢?” 第20章 姜皙醒来时, 屋内亮亮堂堂,门框外是灿烂的蓝天。 她从沙发上坐起身,准备穿戴假肢, 却见残肢末端的小伤口上并排贴了两个创口贴,莫名可爱。她昨天擦伤, 随便涂了点酒精。估计是她睡着时,许城给贴上去的。 走去室外, 天高江阔。昨夜, 风停雨歇, 洪水退去。夏日的阳光灿烂得满世界闪耀,照得新刷了漆的甲板和栏杆闪闪发光。 许城就站在船沿边。天蓝水青, 江风吹动着他的黑发和白t恤。他似乎没睡好, 整个人不太有精神,趴在栏杆边望着滚动的江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姜皙站去一旁, 感受着暴雨洪水过后的开阔。 许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去哪儿?” 姜皙说:“这是你的船, 你又不会听我的。” 他不禁弯了唇:“确实。” “那你还问。” “但你可以讲讲。” “我讲啊。”她抬起头, 望向江水奔涌而去的东方,憧憬地说, “我们就不回去了!一直开到上海, 换条海船,进海里去!” 她神采奕奕,发丝飞扬。 他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去海的尽头!”她开朗起来, “去南极!跟企鹅玩!” 他又看了她半晌,忽一弯唇,拍了拍栏杆, 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说:“听你的。” 说话间,拔脚走向船头,解缆绳。 姜皙:“你干嘛?” 许城:“开船!” 他们行去附近一座小县城,上岸采买。正好碰上周末赶集,当地特色的炸糍粑、煎豆皮、糯米糕、炸馓子满街喷香。姜皙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哪里都要看,脖子伸成长颈鹿。 许城说:“你能不能有点儿大小姐的样子,怎么跟乡下人进城一样?” 姜皙轻呼:“我从来没见过集市呀。” 许城已经不意外了,说:“那你想要什么,开口讲。” “真的?”她眼露欣喜。 “真的。” “嗯!”姜皙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想尝。许城每样都给她买了点。 她拎着炸米条、糯米糕,边走边吃,转眼又看见炸馓子,眼珠子瞅瞅许城。 他问:“要?” “嗯。”小声补一句,“要是我吃不完,你会不会骂我?” “吊在旗杆上骂。”他说,从兜里掏钱付给老板。 姜皙抿唇,偷偷笑了一下。一转眼,又瞧见隔壁店里长长脆脆的米泡筒,紧盯了几秒,又瞄许城。 许城刚从这家老板手里接过炸馓子,瞟见她眼神,问也没问,就掏钱。 姜皙飞速想了一下,伸手拦他:“算了,我怕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许城绕开她的手,钱递出去。 他接过米泡筒,见姜皙垂着眼帘,脸颊微红,唇角抿着一丝羞涩浅笑,忘了看路了,稀里糊涂地走。集市上人挤人,一位推着小车的大爷横冲过来,许城疾速揪起她t恤后领子,将她往回一扯。 她猛地跌撞进他怀里,脸颊上的绯红霎时烧到了耳朵。 他贴立在她身后,注视着那辆推车完全经过了,才松开她后领,低低交代一句:“看路。” 姜皙闷闷地“哦”一声,觉得心脏已跳到嘴巴里。 有那么一会儿,周围的摊位和人群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嘴巴里的米糕也失了香味,只有后背上,撞上他胸膛时的坚硬又热乎的触感,火辣辣的。 她就知道!他身上很硌人,还烫烫的。可是她……好喜欢哦。都不懂为什么喜欢。 “姜皙。”他在叫她。 她回了神。许城站在一个小巷口。早晨的阳光从屋檐上斜过来,照得他眉清目朗,睫毛都在发光。他下巴指了指一旁,说:“来玩这个。” 竟是糖画儿。 小时候她和弟弟流浪时,站在一旁留着口水看了一整天儿的糖画儿。 姜皙有点紧张,怕运气不好,转到最简单的画儿。 许城看出来了,说:“没关系,要是不喜欢,就多转几次。” “噢。”她点点头,手指触到那个小木棍时,深吸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转糖画呢。 她不知是该用力还是轻拨,于是力度适中地一转。木棍旋动起来,几个路过的阿姨也停下看结果。 木棍减速,停止,吊针静悬在最大的凤凰上。 “哟!”路人夸赞起来,“小姑娘运气好呀!” 糖画儿大爷笑:“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几天没人转到凤凰了。” 许城也淡笑起来,但姜皙拧了眉,说:“可我不想要凤凰。” 围观路人说:“丫头傻啊你。凤凰最大,糖最多。” 许城倒没劝她,问:“你想要什么?” “他这里没有。” 老板说:“别的我也能画,你说要什么。” “我想要条船。”姜皙积极地给他比划,“先这样画,小栏杆在这儿。这边有甲板,这边是小船屋,屋子两层。这里有门,窗户,这里是驾驶室,旗杆,露台,水箱……” 姜皙手指着大理石板上的糖水,仔细念叨着。许城不用看都知道画的是他的那条船。 糖画大爷画艺精湛,很快完成。姜皙很满意,拿起竹签串起的糖画,笑容灿烂。 许城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笑容微收,慌忙摸脸蛋,以为沾了东西。 他一言未发,往前走了。她笑起来很好看。 其实,不笑的时候也是。 姜皙很宝贝她的糖画“小船”,一路小心护着,怕行人撞到,也舍不得吃。 许城说:“天这么热,再不吃会化掉。到时你的船变成一手糖水。” “我回去就放冰箱啦。”姜皙说。 可那糖画并没拿回去。他们路遇一个讨饭的女人,带着小孩,衣衫褴褛地缩在集市角落。小孩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糖画儿。 姜皙想也没想,就把糖画儿给了他。 许城也未劝阻,只伸手轻轻掰下“船顶”上的“小旗帜”;又给那女人的碗里放了二十块钱。姜皙也给了二十。 许城往前走,想起了方信平,说:“我之前认识一个警察,他告诉我,这几年,很多乞讨的人都有组织,是骗钱的。每天分配任务,讨到的钱要回去交给老大。不过——” 姜皙抬头,关心地问:“那是不是给了他们钱,他们回去就不会挨打了?” 许城顿住,她说了和当年的他说过的一样的话。 “或许吧。”他抬手,将指尖的一片“小旗帜”糖画儿递到她嘴边。 姜皙一愣。 许城说:“不是没吃过吗?都给那小孩了,也得给自己留点儿尝尝吧。” 她心里暖得厉害,乖乖张了口,凑过去;嘴唇轻抿住那一小片糖画。可糖画儿微融,粘在他指尖,没拉下来。 姜皙于是启开嘴唇,柔软的双唇在他指尖一包裹,轻轻含吮,糖画落入她口中,甜丝丝的味道融化在舌尖。 许城看着她凑过来,满脸绯红地轻含他手指,这画面……叫人莫名耳热。而指尖她嘴唇温热柔软的触感更是要命,触电般直抵心里。 她含着糖,脸红红的。 他也不见得多自在,转头去看集市上的小摊。 两人好久没讲话,也没再对视。 那之后,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江上航行。白天,开着超市船四处做生意;傍晚,停泊码头,下船补货、采买、加水、买油、蓄电。 许城开船,姜皙捆缆绳;许城搬货,姜皙收钱结账;许城擦甲板,姜皙打扫房间;许城洗床单,姜皙刷鞋子;许城记账算钱,姜皙调收音机…… 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对话交谈;忙起来连眼神也无暇顾及彼此。但,感觉得到。 许城忙着捡货时,余光能扫到对面货架她细心整理货品的身影,侧脸静娴而清秀;姜皙在卷缆绳时,能感受到他拿着工具从她身后跑过去时带起的热烈的风,拂在她光露的手臂上,引起一阵战栗…… 她趴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缠绵悱恻的《喜欢你》的调调时,知道隔着一扇柜子的沙发上,他也在静静聆听;他拿着换衣物走进卫生间时,她洗澡过后蒸腾的水汽还未散,狭小潮湿的空间里全是她身上微甜的女孩的香气…… 许城将洗好的床单迎风抖动,甩到晾衣绳上铺展开,姜皙刚好经过,不用多言便去帮忙。他和她隔着被单,各自的手肆意拉抻着布料,直到隔着湿床单,彼此猝不及防地触摸到对方熨烫的指尖,手掌相撞。 于是,阳光在床单上尽情跳跃,心脏在指尖奔忙。 白天在水域上航行,有时会有大片的空白时间。 许城坐在驾驶舱里,倦乏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看向坐在甲板上画油画的姜皙。江风吹着她的乌发和裙角,他发觉,这茫茫江水之上,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姜皙在里间吹风扇午睡、在超市区点货、在甲板上长时间画画时,有时会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在哪儿,不知今夕何年,未来何去,只觉天高江远,茫茫无亲;天蓝得叫人莫名想落泪时,她会听到许城拿着修理工具在船舱各处敲敲打打的声响,他起锚、抛锚的声音,发动机、螺旋桨的机械声,她便觉得踏实了,眼睛里的雾气瞬间消散,一颗漂浮的心安安稳稳落进肚子里。 一天一天,气温越来越高。七月中下旬的一天,傍晚,他们照例停在一处码头,下船走走。 这些天,每次停泊,他们都会下船,沿江走走看看。长江长,不同的水段和城市都有各自风景。有的碎石嶙峋,有的滩涂青青,有的树林成片,有的防波堤蔓延。 第21章 七月下旬, 许城收到了李知渠的短信。 上旬那场暴雨,他手机进水废掉了。许城没拿去修。他和姜皙乘着一艘小船在江上漫无目的地生活漂流,只当与世隔绝。 可有天上午, 手机突然醒了过来,将这半月来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一股脑儿接收。 当时姜皙正坐在桌边吃稀饭, 拧着眉心不肯吃榨菜,许城边嘲她挑嘴, 边往她稀饭里撒了白砂糖。 猛然响起的几十条短信音像一串鞭炮在船屋炸开, 带着剑拔弩张的气势, 把姜皙吓了一大跳。 姑姑的担忧,陌生号码的威胁, 杜宇康方筱仪等一堆同学的询问。 他俩的事, 全江州都知道了。 许城重点看了李知渠的内容,大意是,姜家在找他姑姑家的麻烦, 目前有警方护着,叫他不用太担心。但姜家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们也没办法长时间盯着。他得回去, 把姜皙带回去。 李知渠觉得许城这次行动超出了预期。“英雄救美”既能完全拿住姜家小姐,又向姜家展示了他的能力, 同时还将两人“私奔”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都不用他再费力去传小道消息了。 但,是时候回来了。 许城放下手机,回来继续吃稀饭。 姜皙很敏锐, 见他不讲话,心里就清楚了。她默默吃着那一碗凉稀饭,冰冰甜甜的, 很好吃,可她鼻子发酸,想哭。 她很快忍住,问:“许城,我们到哪儿了呀?” 这些天,他们的船一会儿往上游走,一会儿往下游跑,偶尔还去支流支江里晃荡,离江州很远了。回程得走上两天。 “快到梨城了。”大都市梁城上游十来公里的一个小城。 “那我到梨城下船吧。” 许城抬眸。 “等我到了梨城,会给家里打电话的。告诉他们,我早就下船了。让他们不要为难你。” 许城默了会儿,问:“你上岸后去哪儿?” 她掩饰住惆怅:“先找旅馆住着,然后找工作。” “什么工作?” “小超市,小卖部。” 许城扭头望向身后,门框外,是爆裂的夏日午后。 姜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脖子上拉起一条长长的紧绷的筋络,一直勾到锁骨处。风扇鼓着他的白背心,晃晃荡荡。 少年肌骨瘦清,手臂上的疤早已掉痂,空留一条淡粉的痕。 她希冀着,他挽留她。 但他说:“好。” * 中午一点,船开到梨城郊外一处小码头。 许城拴上缆绳,走进船屋超市区,扯了个大塑料袋,挑拣了些她平时喜欢吃的零食。 就这么放她走,他不知回去后怎么跟李知渠解释。 许城一颗心沉沉的,走进起居室,姜皙已经把背包收拾好。 上船一趟,多了一堆衣服和画具,她瘪瘪的背包变得鼓鼓囊囊。人神色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许城拎起塑料袋,缓声:“这些带在路上吃。” “太多了。” “让你拿着。”他又掏出一叠钱,“省着点用。” 姜皙坚决后退:“不要。” “怎么不要?” 她嗡声说:“我觉得,你赚钱很辛苦的。我不想要。” 许城心抽了下,抓住她胳膊将她扯过来,不由分说把钱往她裤兜里塞。她硬是不肯,双手阻挡。 “姜皙!听话!”他喝一声。 她不动了,嘴巴抿紧成一条直线,鼻尖红透。垂首的模样茫然而无助,很是可怜。 许城心里不知是种什么滋味,不能再多看她一眼了,匆忙塞好钱,拍了拍她后背。 她背好书包。许城拎着装满零食的大塑料袋,送她出去。 盛夏的午后,太阳如滚烫的银针一般密密麻麻扎在身上。甲板上热气潮湿蒸腾。两人无声走到船头,姜皙停下了,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与栈道摩擦的轮胎。 许城没催她。 姜皙回头再望一眼这艘蓝白相间的小货船,又望那滚滚的长江,忽然扬起声音,期盼地说:“我都不知道我本来姓什么叫什么呢。要是我姓江就好啦!长江的江。那我就叫江江。” 许城眼睛有点痛,用力敛了敛眉心。 “或许,我就姓江呢。”她声音低落下去。 她很喜欢在江上呢,但……要下船啦。以后,长江不会保护她啦。 姜皙一大步跨上栈道。许城把塑料袋递给她。她接过,一声不吭,望着许城的眼睛。 许城也直视着她,烈日将她的脸照得灿白,她眼睛是红的,鼻尖儿也是红的。紧抿的嘴轻轻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许城轻声说:“走吧。” 她低呜:“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 她眼里一下水光荡漾,稚声问:“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许城说不出话来,抬头望向高高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 姜皙知道他不会留她了,丧气了,眼泪吧嗒吧嗒滚到下巴边,雨一般滴落:“许城,我走了。” 许城回头,只看到她迅速转身的背影。 起伏的轮船摇得他晃了晃,他看着姜皙一点一点慢慢走下栈道,走上坡。 这会是最好的结局。她有她的人生,他走他的正轨。 他迅速解开缆绳,大步上楼,进了驾驶舱。 船尾的江面翻溅出浪花,小货船离了岸,朝江心驶去。 船只转向那一刻,许城最后看了姜皙一眼,她脑袋垂得很低,跛着脚一步一步蜗牛一样走在坡道上。 很快,视线里只剩下宽阔的长江水路。 烈日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火辣辣的难受。 船往江心开,许城始终没回头。可千忍万忍,还是瞥了眼后视镜,蓦地心一沉——姜皙一动不动,站在堤坝顶端望着他船的方向。 灰色的坡,绿色的树,她白色的身影在天地间孤零零的。 许城目视前方,继续开船,江水破开成白色的泡沫,朝两舷涌去。 他感觉开了很久,却才刚到江心,再瞥一眼后视镜,那白色的影子仍纹丝不动立在先前的位置,执拗地望着江上远去的船只。 许城眉心拧成疙瘩,前胸后背热汗直下。 姜皙,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突然,“笃!!!——”一声船笛响彻空旷的江面!船调转方向,劈开水域,朝岸边加速而去。 堤坝上的姜皙定了一两秒,突然就冲下坡道,朝下方的码头栈道跑。她腿脚不便,又背着包拎着塑料袋,跑得一瘸一拐,根本快不起来。但她在尽全力奔跑,用她最快的速度。 “别跑啊傻子!”许城又鸣了一声船笛。 可姜皙不管,使尽一切力气奔向他! 她踉踉跄跄跑下长长的斜坡,歪歪扭扭跑上栈道。许城的船刚靠边,落了锚。船头随着江水往复冲撞着栈道,时而靠进,时而分离。 姜皙一路地奔,丝毫不停。许城看出她心思,一出驾驶舱就冲她大喊:“等我下来!危险!” 他飞速下楼。 姜皙奔到船边,只停顿一下,看准船头冲撞到岸的一瞬,飞扑到船上。 可她本就腿脚不好,跳不了太远,船头随水流与岸分离开。姜皙扑趴在船上,下半身悬了空。 许城楼梯下到一半,干脆撑住扶手一个翻身跳下,奔至船头,揪住姜皙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恼火道:“叫你等我下来,你急什么!你知不知道危险——” 姜皙满脸的泪水,冲他委屈直哭:“许城——你怎么不留我呀?!” 那一瞬间,许城的火气、烦闷、心燥、不宁……全都消失了。脑子里一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想了。 他把姜皙重新安顿好。 她一进船屋就不哭了,认真把包里的衣服翻出来放回柜子里,画具也全部装回她的娃哈哈纸箱。 许城切了半个冰镇的西瓜给她。 她刚跑出一身热汗,坐在桌边,吹着电扇,拿勺子舀西瓜吃。吃着吃着,变得安心又自在,幸福又满足。 许城也热得要命,拿了根老冰棍,坐在藤椅里一言不发地吸着。 他不知道自己又在发什么疯,明明决定放她走了却又接她上船。 他跟自己说,他只是为了给方信平给李知渠一个交代。 * 那夜,姜皙在卫生间洗澡时,恍然想起,距离他们从船厂逃亡,已安宁地过去半月。上船以来,是她人生飞速变化的日子。当初一眼选中这艘船,好像还在昨天。 今天以为要永远下船,却又失而复得。 她站在堤坝上,听到江中那一声鸣笛时,她心里的震颤,会在生命里留下永久的印记。 姜皙洗了把脸,伸手准备去拿沐浴乳,看到了许城洗澡用的香皂。心思微妙地牵动,手便落下去,将香皂拿起来。 滑滑柔柔的,一点不像他会用的东西。 她闻了闻,清新的茶树香味,是每天夜里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看向镜子,女孩的身体白皙姣好。她心跳很快,偷偷做一件很私密的事——镜中,女孩稍稍抬起下巴,抓着那淡绿色的香皂,涂抹着修长的脖颈,锁骨,清瘦的肩膀,丰盈的胸口,纤细的腰肢,腿杆…… 香皂柔腻细滑,像在抚摸,滋润着她的肌肤。 姜皙回神时,呼吸急促,脸颊滚烫,红得像起了火。这火在她周身蔓延,连脖子和胸口都烧成灼热的粉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发梦一样,一下羞得不行,赶紧将他的香皂放回原位,慌忙冲洗身体。 突然,停电了。 她惊得一声尖叫。叫完就冷定下来,做贼心虚,急急忙忙擦干身体;摸黑抓到睡衣,胡乱套上。门上传来敲门声。 第22章 刘茂新许敏敏在老城区商贸街最边角租了个铺面开五金店, 生意一般,但日常开支过得去。想着年纪渐长,落下腰痛风湿, 不好长期在船上劳作,未来指着这家铺面养老。 夫妻俩做事一向本分, 不与人结仇。可最近他们店被姜家人盯上,说许城拐走了姜家小姐, 他们上门来讨人。每每让警察赶走, 每每又来。 许敏敏联系不上许城, 急得不行。 今天一大早,又来了伙高矮不一、凶神恶煞的男子。 几人堵在卷帘门前, 跟门神似的, 老顾客来,直接轰走;隔壁店家好声好气打圆场,也被喝斥滚蛋。 刘茂新胆小, 不敢吱声忤逆;许敏敏气不过,又报了警。可警车声儿一响, 几人麻溜儿散去, 留一两个嬉皮笑脸把守门口,冲警察摊手:“青天大老爷, 我站这儿等弟兄, 站会儿怎么了?公家的地方,不让站啊?” 由于对方没有任何非法行经,民警规劝几句, 也只能打道回府。 许城赶到时,那帮花臂男从店里搬了六七把猩红的塑胶凳子,正大马金刀坐在门口啃西瓜, 西瓜皮摔了一地。 许敏敏老远见到许城,急忙赶来:“小城啊,你这些天去哪儿了!你是从哪里惹上了这帮活阎王?” 刘茂新积累了多天的惊吓变成泄愤,搡他肩头:“高中规矩了三年,一毕业就惹祸,你不要命还拖我俩垫背?” “也不是要骂你,可你招谁不好招姜家的——”许敏敏一扭眼看见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姜皙,朝她投去一个埋怨的眼神。 姜皙低头垂眼。 “之后再说。我会处理。你们别掺和。”许城握了下姑姑的手,示意她止步。 坐在门口的几人放缓了啃西瓜的动作。为首的,许城认识。一年前,他去学校“请”过他几次,叫阿武。 许城站定,说:“找我?” 阿武“啪”地砸了西瓜皮,粗犷的双眼紧盯着他;许城不惧,冷淡回视。 阿武眼风冷冷扫开,看向后头的姜皙,面色松缓了,朝她走去。经过许城身边,阿武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肩膀,说:“有人来收拾你。”接着冲姜皙微笑,“妹妹,我们回吧。” 姜皙抬头:“阿武哥哥,谁要收拾他?怎么收拾?” 阿武握她手臂往前走:“回去再说。” 姜皙挣脱开:“我不想回去。” 阿武很意外,他从没见过姜皙叛逆,他也从不忤逆姜皙的意思。可今天,他为难地说:“小姐,得罪了。” 他朝她伸手,姜皙立刻往许城身后躲,许城也同时移步过来,挡在她身前。 阿武上手就推他肩膀:“你他妈怎么回事?!” 说着就要绕过去找姜皙,许城再度拦截,一把回推回去:“你怎么回事?” “敬酒不吃!”阿武恼了,要动手时,一旁传来淡淡的声音:“阿皙,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后座车窗落下,姜淮坐在里头,说:“爸爸在家等你,现在。” 姜皙望着他,脸色苍白。她垂头良久,朝车走去。 姜淮这才看向许城;而许城的目光刚从她身上挪开,与他相撞。电光石火、刀剑相交。 姜淮余光朝阿武,勾了勾手指,阿武立刻过来,弓身。 姜淮说:“请他上车。” 走到车边的姜皙浑身抖了一下,哀求地看住姜淮。他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无用。 阿武折返去许城面前,什么也没说,看看五金店子和许敏敏夫妇,又看看他。 许城明白,走向汽车。 许敏敏一下冲过来,紧紧抓住许城,哀求他别去。许城安慰说没事,去去就回,让刘茂新将她拉走,上了车。 汽车驶离老城区,绕去栖雁山。已入盛夏,山上树冠茂盛,如碧绿华盖。山林深处,姜家大宅的金色铁门高大气派,从两边拉开。汽车又行驶过一段林荫道,停在一处白色的巨大建筑群前。 门口的喷泉迎空怒放,风吹水雾扑来,解去酷暑丝丝热意。 许城去年初夏来过,回去后给方信平画了张地图。可惜当时他只允许去姜皙居住的小西楼,对这庞大建筑群其他分区无从涉足。 一行人从富丽堂皇的南楼大厅穿过,笔直前行。许城往左边看了眼,那头是姜皙住的地方。这一回头,与姜皙目光对上,她表情木然,眉间有极淡的愁。 许城冲她安慰地弯了下唇,她瞬间眼眶红了。 往前走,是许城没到过的短廊、会客厅。一路装修极尽奢华,处处彰显主人财力。 不知多少人的血汗码累其中。或许还有他爸爸的一份。想到这儿,他自嘲一笑。 阿武扭头撞见他那抹放肆自若的笑,也是佩服得无话可说——叶四在他那儿败北的事儿,整个家族都知道了。 中庭是一座四方花园,内种奇珍异树。中央一座与门口规模相当的大理石喷泉,水雾弥漫。绕过喷泉,北面一座凉亭,芭蕉树围绕,树下流水潺潺,姜成辉一身清凉的丝质对襟褂,在小池边投喂锦鲤。身旁专人捧着鱼饵。他哥哥姜成光则坐在一旁吃着一颗桃子。 众人停在凉亭外台阶下,脚下的鹅卵石被太阳烤得发焦。 姜淮走上台阶,在姜成辉身边低语几句。后者扔掉最后一把饵,回过头来。 这是许城第一次见姜成辉,江州几十年来的“传奇人物”——包揽江州一市六县大型娱乐休闲、商旅酒店、集运物流等产业,黑白两道通吃。早年靠地下博.彩发家,近年说是洗白,但巨大利益驱使下,并未完全脱手。 他额头窄,两眉几乎相连,小眼大耳厚唇,五官谈不上天生凶恶,也无端令人不适。 姜成辉先看向姜皙,掌心向上,四指勾了勾。 姜皙走上凉亭,低唤了声:“爸爸。” 姜成辉摸了摸她的头,又打量她一圈,说:“没事就好。” 姜皙霎时愧疚地垂下头。 他往前一步,负手立在凉亭台阶上,眼睛眯起,打量许城。 才成年的毛头小子,居然从叶四那一帮身强力壮的专业打手手中抢走姜家小姐,还砸毁了一台车。 他原好奇他那深居简出的单纯女儿能被什么人拐走。现在一见,有几分理解了。这小子确实生得挺拔英朗,身段好,脸也好,尤其一双眉眼,锐利坦荡,年纪轻轻也遮不住蓬勃的男儿气概。 但姜成辉厌恶他的眼神,不惧不畏的,甚至不羁不屑的眼神。 他挥了挥手,说:“叶四。” 叶四用力点头,五指撑开,动了动指间的指虎。他一个眼神,两名强壮的手下立即上前缚住许城双臂,叶四一拳击打到许城颧骨上,顿时鲜血覆面,骨痛如裂。他剧痛之下来不及做反应,叶四又是连续几记重拳砸到许城腹部。指虎将拳头力量放大,一拳一拳,生生打得他一口喷出血来,身体脱了力,头耷拉下去。 “许城!”姜皙被阿武一把拦腰接住,低声警告:“别去,老板会更生气。阿文已经——” 姜皙目露惊恐:“阿文姐姐怎么了?” 姜成辉坐下,示意佣人倒茶,说:“阿文没有照看好你,我叫人把她打发回老家了。” “怎么打发的?她没有失职,一点都没有!” “她没看住你,这就叫失职。”姜成辉看向台下的人,又勾了下手。叶四让开,两名打手架着许城,上前几步,来到台阶下。 姜成辉掀着茶盖,说:“死了没?” 许城低垂的头动了动。 “这几下,你必须得受着。江州城到处在传,说我女儿被你拐到船上,孤男寡女的,荡了两个月。你考虑过她的清白名声没有?” 许城只有出气的份儿,没回应。 姜皙刚要替他辩解,姜淮抓她的手腕,目光警示地摇了下头。 而姜成辉话锋陡转,说:“行了,你先跟在姜淮跟前办事。要是办不好,随时收拾你。”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起身要走;却听见一声嗤笑,笑得一众手下们在烈日下心底凉得发毛。 许城语气讽硬,嗓音沙哑:“我说,要给你姜家办事了吗?” 所有手下头不敢抬,大气不出;连叶四都不去看姜成辉脸色了。 姜老板沉默了十秒,说:“我现在让你失踪,在场一个人也不会透漏出去,你信不信?” 许城垂着头,汗湿碎发下,一只血红的眼抬起,瞧他半晌,流血的嘴咧出笑来,说:“老子……不信。” 姜淮眼色森森,阿武也倒吸一口凉气。姜成光差点把桃子噎嘴里。 姜成辉脸皮隐忍着怒,语气却平缓:“阿皙,我要是杀了他,你会揭发爸爸吗?” 姜皙惊到张口无言。 “试试吧。”他再度挥手。 一帮人快速将许城拖到喷泉边。两人锢手肘,两人摁大腿,叶四跳进喷水池,双手抓住许城后脑勺和脖颈,将他整颗脑袋摁进湛蓝的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瞬间灌进他耳朵口鼻,世界、阳光、烈日一瞬抛去脑后,只剩耳边无尽的水流轰鸣声、心脏狂跳声和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空气—— 空气—— 身体本能疯狂地挣扎,每一颗细胞都拼命搏动着抓取空气,但涌进鼻子、灌进肺腔的只有稠密的无所不入的水。痛苦的灼烧感从气管撩烧到胸腔,心脏。血液在幽闭血管中疯狂冲涌,仿佛要爆炸—— 空气—— 空气—— 姜皙哭叫着挣脱阿武,冲到喷泉池边。没有一人上前拦她,因为她不是对手。 她用尽力气去推他们,她抓扯,撕咬叶四的手臂,掰他的手指。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岿然不动。 第23章 从姜家回来后, 许城因伤在家躺了两天。 许敏敏又心疼又气恼,一会儿责备他不学好,把人小姑娘拐去船上快俩月, 行为实在放浪;一会儿哭诉自己平头百姓无钱无势,孩子遭人欺负也无处还手;一会儿又痛骂他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和姜家小姑娘搅在一起,且不说姜家万一报复下狠手, 哪怕姜家接受, 她也不同意——钱啊富贵啊她不管, 她们清白人家绝不跟那吃人喝血的奸狡之人同流合污,她怕遭报应。更何况, 他许家就是姜家众多受害者之一, 好好一个家给祸害散了。不然她侄儿何至于小小年纪过得那么苦。 许城闷头昏睡,各项质问一概不答。稍好转后,他搬回船上。 在姜家差点溺死的事, 跟一棒子似的把他打清醒了。被摁入水里的恐怖的窒息感和绝望感,他忘不了。他考虑她的无辜, 可姜家何时把人当过人看?不论是他、方筱仪、方信平, 等等的人。 他厌恶他们整个家。 许城让自己的心冷了下去;很快见了李知渠,简短说了那天在姜家发生的事, 他拒绝了姜成辉的提议。这是他本能反应, 直觉不能答应得太轻易。 李知渠叫他自己把握,说延迟入学的事批下来了。至于他后来报的院校,今年分数陡涨, 掉档了。也好,外界以为他没考上,没书读了。 许城有些心不在焉, 说:“姜皙到现在都没联系我。” 自那日后,姜皙就像从他生活里消失了一样,音讯全无。 许城将她留下的衣服打包塞去柜底,洗漱用品扔去一旁。他独自一人起床、洗漱、解缆绳、开船、交易、理货、整理、吃饭、靠岸、洗衣服、睡觉、听收音机…… 起初,会想起她。 她在甲板上画画,在电磁炉旁忙碌;她坐在风扇前吹湿漉的头发;午睡醒来小身板摇摇晃晃,揉揉脸上的凉席印子,他塞给她一根冰棍,她呆呆地叼着…… 他想着,会心烦;至于烦什么,不知道。脑子里总荡着她那句话:“不管碰上谁,我都会跟那个人走。” 八月,水上船只往来渐繁,他更忙了,忙到得请码头小工,工资当日结算。也没空再去想那段仿佛不真实的日子。 就好像当初船上相伴的那么一点模糊的旖旎感觉,在打开舱门的一刻,被江风吹得气味都不剩了。 只在有天夜里,许城洗漱完,瘫坐进她常坐的藤椅里吹风扇,忽地摸到一丝细细的长发。他拈在指尖,双手牵拉出一条长长的柔韧的丝线,食指在末端缠绕两圈,出神半刻,皱眉扔进垃圾桶。 手机里仍是一条短消息都没有。他想,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小孩喜欢一件玩具。玩具被人拿走了,她就忘了。 这样下去,他跟李知渠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夏日烦热困顿,生活忙碌。挨到八月中旬,许城给姜皙发了条彩信,一个字也没有,只有张图片:是别在电风扇上的一朵栀子花。 当天下午就接到姜皙的电话。 她声音轻软,夹着一丝快乐和紧张:“许城?” “嗯?” “我是姜皙。” “我知道。” “你还记得我呀?” “……”他无语,“说事儿。” 那边,姜皙停了几秒。他的声线隔着电话淡淡的,有些陌生,叫她莫名忐忑,语气也低落下去:“我想约你明天去游乐场玩……好吗?” 许城望着江面上反射的阳光,眯了下眼,觉着从在她家差点儿被淹死一下跳跃去游乐场,诡异又荒诞。 “许城,你还在吗?” 许城说:“在。” “那……去吧?”她不禁柔软哀求,“去吧——” “行。” 这次,不能再浪费机会了。 …… 次日上午,许城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没想到姜皙依然比他早到。 她撑着拐杖,立在去年那株梧桐下。去年是五月,而今八月,梧桐树冠墨绿繁茂。还是那辆黑色车停在她身后。 她特意打扮过,长发一半编了发髻、系了蝴蝶结,一半垂顺遮肩;一袭白纱裙,美若梦境。夏风摇动树梢,光斑漏下来,在她周身挥洒。 她眸子因期待而亮亮晶晶,半分不见等人的烦闷。 许城今天穿了身短袖白衬衫,水洗蓝的牛仔裤,清爽又肆意。走近了,对视一眼,她微微抿唇,面颊染粉。许城没什么表情,近半月不见,略微生疏了。不过他昨夜没睡好,有些困倦,人一懒怠,就显得比她自在许多。 许城说:“为什么撑拐杖?” 姜皙看了看旁边的车,又看看他。 他会意:“进去吧。” 进了游乐场,姜皙才说:“我爸爸不喜欢假肢,说很吓人。他之前就不喜欢我用,说把腿磨成那样,他心疼。再说,我这次跑出家,两个月才回来,他很生气,说是假肢害的,以后不准用了。” 许城因迁就她的步伐,走得很慢,问:“那你怎么想呢?” 姜皙没做声,撑着拐杖走这么一会儿,嘴上已出了细汗。 许城说:“姜皙,我跳进江里给你捞假肢,不是为了让你拄拐杖的。” 她怔了怔,低声也低头:“我知道。” 他不打算坏她兴致,不在这事上纠缠,扫一眼四周缤纷的童话色彩,说:“你想玩什么?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 她很好哄,脸一下被点亮:“我想先玩旋转木马。” “好。” 旋转木马还在上一曲吟唱,他们在外圈等待。姜皙看见内场一对情侣挤在一匹木马上,两人搂得很近,笑着,闹着,扭头亲吻。 她看着看着,就偷偷看他。 许城百无聊赖等着音乐结束,望着转动的花花绿绿的马儿,说:“你总看我干什么?” 姜皙很不好意思,别过眼去。 “来游乐园,风景不看,专程看我来了?你也看不厌。” 姜皙脸红了,耳朵也红了。阳光下,细毛绒绒的。 莫名地,许城有点儿想摸她耳朵。 “要停了。你想坐那匹白马吗?” 她连连点头:“想呀。” 许城没看她,听着她的声儿,唇角弯了一下。 那是去年她坐过的最高最帅的白马。她走过去,站在那儿等着他抱。他将拐杖放到地上,握住她的腰将她举起来。 她坐好了,眼睛水盈盈望住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坐?” 他笑得有点儿故意,说:“不坐。” 她“噢”一声,问:“你要去外面等我?” 但这次,他没有。许城站在原地,懒懒搭扶着栏杆,在轮盘转动时,和她一起旋转起来。 她惊讶,随即笑了。 马儿高高低低地起伏,她目光却始终围绕着他,他亦直视着她,在这样缤纷的色彩流转的乐园里。 曲终,许城朝她伸手:“还想玩什么?”他将她抱下,这会儿不那么懒了,起了点儿兴致。 她没来得及回答,人滑落他怀中,一脸扑在他胸口。他的胸膛很热,有种蓬勃的力量,闻起来像盛夏的松林。突然间,在船上相处的两个月,那些一起开船、清货、作息的日子,带着潮湿的江水气息扑面喷涌而来。 她的脸更红了。 许城松开她的腰,把拐杖递给她。他心里清楚得很,却没说话,直到和她走下轮盘,才问:“姜皙。” “嗯?” 许城伸出一根食指,像要碰她的脸,却只是悬在她脸颊旁:“你脸怎么红了?” “太热了。”她小声说,心里直打鼓:以为他会碰她的脸呢。还有点紧张期待来着…… 一对共享着一份蛋筒冰淇淋的情侣搂在一起经过,边走边亲嘴,姜皙的目光跟着他们走了半晌。 许城说:“想吃冰淇淋?” 姜皙一愣:“啊?” 许城叹了下:“问你吃不吃冰淇淋。” 姜皙不知为何脸发热,点了点头。 “要什么味道?” “草莓。要是没有,就橙子,绝对不要巧克力。讨厌巧克力。” 许城买了个草莓甜筒回来。 “怎么只有一个?” “我不想吃。”许城说,“别那么多话,快点吃。过会儿化一手。” “噢。”姜皙于是乖乖坐在台阶上,奋力吃甜筒。 斜对面不远处,坐着又一对情侣,分享着同一个冰淇淋。女孩子挽着男孩子的手臂,吃一口冰淇淋,就把脑袋靠在男孩子肩上蹭蹭。 姜皙边看边吃,边偷偷看许城,脸愈发红了。 “吃你的冰淇淋,看我干什么?”许城喝着一听可乐,眯眼望着海盗船。 她那点儿小心思,他心里一清二楚。 天热,冰淇淋化得快。许城想她速战速决,便不跟她聊天,坐在她身旁的台阶上,看来往的人群。 两人之间隔着半人的距离。 过了会儿,许城察觉姜皙偷偷往他身边移了一点点,他没介意。 又过了一会儿, “你的牛仔裤裤筒怎么那么粗呀,真好看。”吃冰淇淋的人说。 许城看着远处大摆锤上尖叫的人群,手指敲敲可乐罐子:“说了叫你别多话,有半分钟吗?” 姜皙看手表:“有了,40秒。” “……”许城说,“行。你讲。过会儿我要是看见你冰淇淋化手上。” 旁边人不讲了,传来一阵忙忙碌碌的吸溜声。 许城看着远方,忽然有些想笑,就无声笑了。 姜皙窥见他微笑的侧脸,也不禁开心地笑。太阳很大,照在他和她身上,好热,但她很喜欢。 很快,她吃完了,脸也不那么红了。她拿着蛋筒包装纸,撑着拐杖起身,许城从她手里抽出废纸,说:“我去丢。” 第24章 姜家同意了姜皙和许城往来。但她不论去码头或跟许城去其他场所, 必须由阿武阿文接送。阿文已重回姜家,左腿瘸了。 原本,姜成辉想撮合姜皙跟他多年合作伙伴、澳门商人邓坤的儿子, 但六月见面,看出此人废物一个, 毫无用场。他起了退却的心思。恰恰姜皙在这时“逃婚”,离家出走。 邓坤听说她跟一个男生在船上住了俩月, 闹得人尽皆知, 再不提结亲的事儿。 姜皙回来后, 姜成辉才知女儿看到叶四打死了人,被吓跑的;好生哄了一阵儿。 客观上说, 姜成辉兄弟挺欣赏许城:他骨头硬, 有勇有胆,有情有义,能干大事也能担大事。要真成了他女婿、姜家心腹, 培养几年,辅佐姜淮把持家业, 他大可放心退休。 姜淮跟父亲观点一致。许城是难得的将才之选, 加上妹夫这层亲缘身份,必是有力的左膀右臂。而纳许城入麾下的关键在姜皙。少年少女, 谈起恋爱来正是赴汤蹈火要死要活的年纪。他要是放不下姜皙, 迟早就会成为姜家人。 但许城对姜家事务“毫无兴趣”。姜淮几番约他吃饭,他都说忙。 八月底一天早上,姜皙来找许城玩。姜淮一道过来, 登了船,说和他聊聊。 许城不和他废话,说:“我对你们家脏事儿不感兴趣。看不上, 不想干,懂吗?” 阿武差点要揍他。姜皙从船屋里探出头来,拿着一根冰棍问阿武哥哥吃不吃。阿武忙笑眯眯说吃的吃的,屁颠颠跑去。 甲板上只剩了两人。 姜淮看看码头四周脏乱破旧的环境,说:“所以你喜欢干这儿的脏活累活?方便问问,一天几个钱?” “姜小老板很闲?操心我这艘小破船。” “钱就是钱,无所谓肮脏干净。再说,姜家干什么了?从来没有强买强卖。你父亲不轻信你大伯,能亏掉公司?你大伯自己不好赌,谁能绑他上桌?” “你调查我?” “阿皙是我妹妹,我了解一下,不过分。” “我大伯是个混账,他做的孽,怪不了任何人。但这不代表你们就清白。” “所以我们在转型,”姜淮皮鞋踏了踏甲板,说,“计划过个四五年,灰色产业洗洗白。到时候任谁都挑不出理儿。” 许城说:“哦。那恭喜你。” “……”姜淮发现这小子真他妈油盐不进。 他长许城六七岁,世面见得多,可许城这种既少年老成又撞破南墙浑不怕的气质也叫他颇为没辙。 现在要在他场子里,这小子已经被摁着狠锤一顿了。他敛去眼中狠意,踢了踢脚边的缆绳桩子,说:“我那天发现,阿皙手上有茧子了,是拴缆绳磨出来的?” 许城眼瞳微敛。 “这艘船,她一两月,一两年,觉得新奇好玩。可五年,十年呢?男人,得有资本,才能留住女人。不然……”姜淮点了根烟,话题一转,“你见过刚出生的小鸡小鸭吗?要是第一眼见到人,会一直跟着人跑。书上怎么说来着,印随。阿皙就是这样,她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你。她对你,就是印随效应。一旦她见识更多,发现你不过如此,就会像成鸟一样,彻底飞走。” 江面的水光反射在许城漆黑的眼珠里,白光洌洌。姜淮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甲板上,吐出一口青雾,名片塞进缆绳缝隙里,拍拍许城的肩,走了。 许城仍未理会姜淮,照样过他的船上生活。 姜皙几乎每天都来找他。船上请了个大叔做临时工,有时姜皙想帮忙做点什么,大叔赶忙招呼她放下,大概是许城交代过。 姜皙无事可做,便去驾驶室。她想和他待在一起。 以前船上只有他俩的时候,无论他在船头,她在船尾;他在楼上,她在楼下,都感觉遥遥连系着,是在一起相伴着的。 现在船上多了一个陌生人,她只有待在他在的空间,才觉得是和他在一起。 许城以前喜欢一个人开船,不习惯有人在驾驶舱。但他任她由她,有时她在他身旁画画,有时望江景,有时只是发呆。 有时,姜皙会和他闲聊几句,她说什么,他都回应。无论多么平淡或无厘头的话题。 “咦?哪里怎么有个编织袋?” “哪儿?” “那儿。呀,朝我们过来了。会不会搅进螺旋桨,把桨弄坏?” “你该担心编织袋吧。” “许城,有只鸟落在甲板上,你看。好漂亮。” “像是伯劳。” “伯劳?它飞累了,来搭船的。” “那你快去,叫它拔根羽毛下来付船票。” “它不给怎么办?” “不给就轰它下船。” “我也没给船票。” “……我想想,拿什么来抵。” “唔——” “嘻嘻。” “笑什么?” “那个浮标,长得像个地鼠。一下冒头,一下缩进去。” “是哦。” 但,许城不怎么主动和她讲话。 姜皙第一面见他时,以为他是阳光热烈,开朗活跃的,后来慢慢相处,发现他表面能做出外放肆意的模样,但内里沉敛,话并不多。 初在船上那两个月,他们各自忙忙碌碌,不常在无事状态下待在同一封闭空间,所以一切刚刚好。而现在天天和他待在一起,时间的拉长稀释了交流的话语。 是不喜欢和她说话?或者,不喜欢……她吗? 姜皙会不安,但总是很快调整好,安安静静画自己的画,发自己的呆。反正,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大部分时候就是这样在小西楼度过的。 而现在旁边有了许城,扭头就能看见他清俊的侧脸。哪怕只是相安无事地不言不语,她也很安心快乐。 她时常悄悄把自己的凳子往他身旁移,移到不能更近了,慢慢搂住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他肩上。他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绷紧,他的身体总是很自然地接受着她,还会无意识地动一动,让她靠枕得更舒服一些。 姜皙会静静趴在他肩头,看着他眼中眺望着的开阔水域。她说,我想听一下船笛。他就响船笛给她听。 “笃——笃笃——” 更多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她困乏地睡去。许城便半边身子不动,哪怕黏贴闷热,也纵任她趴在他身上一觉睡到醒来为止。 但许城会常常亲吻姜皙,任何时候。 他会把她抱坐在腿上,将她纤瘦的身子抵在操作台前,一手扶在她腰后,以防坚硬的台沿将她磕疼;一手握着她后脑勺,每每将她吻得头晕目眩,血液沸腾,几乎无法呼吸。而她在热吻中,小手胡乱摸到他脖子、他胸膛时,亦能感触到男孩子不断升温的细腻肌肤和剧烈有力的心跳。 姜皙自觉,在那些绵密的潮湿的亲吻里,炙热缠绵的鼻息中,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喜欢。 偶尔,姜皙会带姜添来玩。 是有一次,姜皙随口说,前一晚和姜添起了小争执,但很快又和好了。许城想起姜添放假了在家,便说他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船上玩。 姜皙当时很惊讶,许城问:“怎么了?” “添添挺麻烦的,我怕你会不喜欢他。” “他是你弟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他?” “因为你也不喜欢我哥哥。” 许城顿了一下,说:“那是两回事。” 许城对姜添很有耐心,常常主动引导他说话。姜添很容易敏感不安,大发脾气,许城也能平和处理。这份耐心与宽和,并不因姜皙在场或不在场而有所改变。 很快,姜添会主动提起许城,甚至问姜皙,能不能带他找许城哥哥玩。 姜皙对许城说:“你跟添添讲话都比我多。” 那时,许城正在铺床单。 已是九月下,江州今年入秋迟,但凉席可以先收起来了。 许城抖抻着床单:“有吗?” “有。” 他瞧着她嘟起的脸颊,淡笑:“这也吃醋?” “才没有。我很开心啊,你对添添很很好。” 他将床单一掀,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床单盖在她头上。他凑过去,隔着干燥馨香的床单,捏捏她的脸,嗓音低沉:“那我是因为谁呢?” 她的脸颊在床单下蒸腾。 天气转凉的时候,许城和李知渠私下见了面。 许城说慢慢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中。 他不想太轻易地同意。太顺利地加入,让人起疑。哪怕现下无事,后续一旦接触到内部,容易再生疑心。波折一些,往后反而信任度高,行事顺利,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在等恰当的时机,快到了。 李知渠也觉有理。 让许城做线人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李知渠也担心他的安全,毕竟年纪轻,经验少。要不是熟识他,知他聪明机敏,行事灵活沉稳,是断然不敢让他去试的。目前看来,他有自己的盘算和节奏,李知渠就不多问了。 许城自认,“慢慢来”是出于谨慎;既要做事,就得确保周全,万无一失。但或许,在他不愿深思的另一层面,在他内心深处,他希望目前平静的日子,能长一些。 有时,他不知道,他和姜皙,究竟是谁落入了谁的温柔乡。 姜皙很黏人的。 他一直以为,他不喜欢黏人的女孩子。初中那会儿,看到高年级的大哥混混们,身边女友整日腻歪,他嗤之以鼻。高中三年,不少同学偷偷早恋,课外想方设法贴在一处,他皱眉不屑。好多女孩娇羞地给他递情书,他也觉做作。 他以为,他欣赏方筱舒那样大大咧咧、洒脱开朗的类型;可没想到,如今的自己对姜皙甘之如饴。 第25章 时隔近三月, 姜皙再次在船上过夜,很兴奋欢喜。 天气寒冷,沙发上没法睡。许城拿了两床被子, 厚的那床给她,是他现在睡的那床。 姜皙一钻进被窝就抿唇偷笑, 许城瞧见,问:“怎么了?” “这个你睡过, 全是你身上的味道。” “你狗鼻子啊。我上周刚换的。” 她开心解释:“是好闻的香味, 我超喜欢。” 他不以为意:“香味?你出幻觉了。” “真的!”她抗议, 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让那阵好闻的香味萦绕周身, 心里熨帖又安稳。 许城看她像条毛毛虫, 有点可爱;忽而玩心起,扑上床去,手钻进被子挠她痒痒。 “啊——”她怕痒, 嘤嘤呜呜地叫,扭成一团, “呀——许城——啊——” 他莫名喜欢她此刻释放的活跃和大笑, 喜欢她呼吸急促地轻喘着不停叫他许城,像哀求, 像讨饶, 但又带着快乐和娇憨,叫得他心痒血热。他沉迷其中,哪肯轻易松手, 只觉被子里她温热的小身板像条翻腾着的滑腻柔韧的鱼儿。 “啊——不行了——许城——”她抓着他的手腕,又是娇笑又尖叫,“真的不行了——许城——啊——” 许城松力, 放过了她;姜皙脸颊潮红,发丝凌乱,娇弱喘息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水波潋潋,凝望住他。 许城亦凝视着她,黑色瞳仁紧敛,瞧不出在想什么。他抚她鬓角的发,低头凑近她的唇。 姜皙乖乖闭眼,粉唇微启,迎接他的侵入。 那一瞬间,许城涌上一股猛烈的冲动,心底深处一阵难以克制的本能欲望想叫他掀开被子,将她的身体剥出来,对她做一切他能做的想做的事。 他一刹警惕,神思恍惚,终究只是克制地轻碰她的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唇瓣轻触,呼吸相融,像在缔定某种契约。 船屋外,长江水轻拍着码头,小货船轻晃;船屋内,白炽灯泡缓慢旋转。江上经过的夜船的灯闪过小圆窗。 江边寂静的温柔的夜。 直到姜皙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息,许城松开她,啄了下她眼尾那颗小痣。他总喜欢去吻她那颗小泪痣,成了习惯。 姜皙却瞪大眼睛,愣了愣。 “怎么了?” “床上有个好硬的东西!” 许城顿时头皮发麻。姜皙好奇,立即掀开被子就要钻进去捞。 许城一把摁住她双手,克制道:“手机。我拿开。” “不是手机,很大的。还很长——呜——” 许城胡乱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嘴,心跳在耳朵尖儿上巨震。 总算将她糊弄过去,许城脑子都是麻的,关了灯,躺进自己被子里。 黑暗中,他用力将胡思乱想压制下去,打算入睡;姜皙轻唤:“许城?” “嗯?” 她小声:“我觉得有点冷,被子好薄的。” 他听她声儿就知道她在盘算什么,眼睛都不睁:“那送你回家睡?” “……咦,我刚发现,原来是被子没掖好。不冷啦,嘻嘻。” 许城在夜里弯了唇。没隔一会儿,察觉脚下被子漏风,接着,一只柔软微凉的脚丫子钻进来,在他小腿上挠了挠,有点儿痒,很快缩了回去。 许城睁开眼,室内光线朦胧,小圆窗上有星空。姜皙小脸莹白,紧闭的睫羽轻轻颤抖着。 许城看她半晌,闭上眼;不过十几秒,那只小脚又伸过来,在他小腿上抓挠一下,缩回去。 “姜皙。”他唤她一声,语带警告。她双眼紧闭,假装睡觉。 许城再度闭眼,等待着,她再次伸脚骚扰时,他突然掀开她被子,将她整个儿提溜到自己被子里来裹紧了。她惊呼一声,双眼微瞪,眼睛在夜色中乌亮。 他眼皮半阖,嗓音懒倦:“这下能好好睡了没?” “嗯。” 他将她搂进怀中,小腿夹住她微凉的脚丫:“怕冷?” “嗯。”她往他滚烫的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幸福地喃喃,“许城,你身上好热乎哦,一点都不冷了。” 她是可以好好睡了,他却没指望了。 * 入冬后,水运淡季。水位下降,两岸露出大量泥沙滩涂。 江州湿冷,寒气袭骨;加上江风潮寒,江上生活如同住在开着几十台大型加湿器的冰窖。 许城血气方刚,身子跟火炉似的,夜里两人挤一个被窝,姜皙暖和得不行。但离了床,潮气寒气无孔不入。姜皙极其怕冷,可又不肯跟许城分开。最终,两人搬回了姜家。 那时,许城早已开始跟着姜淮做事,行头全换。不是西装笔挺,便是衬衫革履,意大利手工剪裁的大衣风衣,羊绒围巾,镶钻腕表,再配上豪车…… 他本就五官俊朗,宽肩窄腰,双腿又直又长,多名贵的衣服到了他身上都撑得起。加之一副眉眼深黑沉沉,平添冷定稳沉,人看着瞬间成熟了四五岁。 许城聪明,心思活络,脑子灵光,学东西快,察多言少,行动力一绝,反应也快。且他为人大方,不贪小利,对上不卑,对下不亢,谁都愿意与他合作共事。 姜家兄弟很快发现没看错人,他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好用。几次谈生意遇到突发情况,靠他眼明心亮,出手迅速,一一解决。 许城很快摸透了姜家的产业情况和商业往来对象。 早年,姜成辉姜成光带着一帮家族堂兄弟和结义弟兄,做按摩店、游戏厅起家。九十年代监管不严,姜成辉黑白两道通吃,混得如鱼得水。他渐渐垄断江州这片地界的灰色产业。千禧年前后,靠着积累的原始资本投资正经生意,什么酒店度假、物流运输、休闲娱乐、地产建投,做得如火如荼。如今江州新区开发,有他大量参投。 许城跟着姜淮,主要参与的是这些生意上的事儿,帮姜淮打下手,宴请会谈交际。 这些都是已知情况。许城头两个月并未接触过多灰色信息,哪怕时常有擦边的宴请或送礼,也属经商常见操作。于李知渠的关注点来说,无关紧要。 李知渠及方信平怀疑的是,姜家并非明面上地转型洗白,而是私底下仍从事非法勾当,再靠所谓的正经生意洗钱,顺当坐拥大量进账。 许城迅速了解了姜家明面上生意的运作流程——如价码、客流量、码头吞吐、地产投收及各类支出后,就明白,正规营业不足以产出姜家那样庞大的财富。 五年前,方信平扫黄时,从姜家旗下一家按摩连锁店分店抓到几次违法,但当事人咬死是个人行为。最坏的一次,只波及到分店店长,被判五年。进去后表现良好,三年不到就出来了。随后,去澳门赌钱赚了一大笔,从此吃香喝辣。 千禧年后,姜家明面上各类游戏厅里除掉了赌博式老虎机,只剩推币机、钓鱼机等小金额游戏。但与此同时,一批幕后老板不详的地下博.彩屋冒了出来。输光了还不起钱的人,自有他们的家属源源不断填入姜家的娱乐会所。 三年前,方信平曾破除过一家建于废弃棉纺厂地下室的博.彩屋,里头项目可谓五花八门。老虎机就不说了;对手项目诸如诈金花、德.州扑.克;庄家项目如百.家乐、二十一点;甚至有同步港澳六.合彩的投注点。结果,“幕后老板”是一个九十年代曾在姜家做过司机后来开着小超市的人。他和五六名关键人员被绳之于法,获刑十到二十年不等。他们的家人搬去大城市,住上了豪宅。 当时提供线索的是两个在那儿输得精光的常客,主动找方信平举报,还要了笔线人费。事后,方信平提醒他们出去避风头。两人躲了一年回来。一个意外坠楼;一个在夜里出门丢垃圾时,被乱刀砍死在离家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凶手至今没找到。 至于那儿的资金流水,全去了香港澳门和境外账户。事发后,户头立销,查不到去向。 许城怀疑邓坤是姜家在外头的接应,但尚无证据。 姜家关键事务目前仍由姜成辉姜成光弟兄处理。姜成辉隔三差五也会与姜淮私聊工作。这部分,许城接触不到。 他每天面对的,是白日里,人模人样地出入各类高端场所,洽谈办公,视察公司,开会。到了晚上,是声色犬马,是花天酒地,是书上写的酒池肉林。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搂着吊带包臀的年轻美女大唱情歌。几千一瓶的洋酒从塔杯上如瀑落下,琥珀般清透的液体在笑闹中泼洒在男人女人的胸膛上。 许城被各种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言语、价值观、画面冲击着,会恍惚,不知这世界的正理在哪里。也不知他会被浸成什么样儿,待将来任务完成,他还认不认识自己? 服务小姐们鱼贯而入,身姿婀娜,添上新酒,收掉残杯。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禁自嘲,别说,几千一瓶的酒,确实他妈好喝。 许城把酒杯放回去,临近的小姐收餐盘,不小心撞到他的手,杯倒酒泼。 女孩惊忙说对不起,慌地拿纸巾擦茶几上的酒渍。领班厉了脸色:“怎么办事的,这么不小心?等下罚你!” 女孩边擦茶几,边颤抖着不停道歉。 许城对领班说:“我的错,我不小心撞的她,别罚她了。” 领班一愣,她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可他都发话了,自然按他的来,笑说:“这样啊。”又冲女孩皱眉,“还擦什么桌子,没看到先生手上都是酒水?” 女孩赶忙拿纸巾给许城擦拭。 “不用。”许城速度很快躲避开,抽过纸巾,迅速将衬衫袖子和掌心擦净。女孩忙在他袖口上摁擦两下。他说好了,干净了。再度避收了手。 女孩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第26章 许城和姜淮的冲突比预想中来得快。 2005年春节比往年晚。姜家很重视春节, 姜成辉姜成光的老父亲还在世,每年过节全家族聚在一起吃团年饭,热热闹闹几十口人。 姜淮跟许城提及来家中过除夕, 许城说要在姑姑家守岁,姜淮没勉强。但许城私下和姜皙约好, 除夕夜接她去江边放烟花。 江州地方小,一入腊月, 就开始期待过节了。 腊八那晚, 姜家有个家庭聚餐。许城没去, 回家陪姑姑吃完饭,换了运动服去江堤上跑步。江面一片漆黑, 他沿着堤下微弱的路灯光, 一路跑去废弃的凉溪桥船厂。四周除了破烂的厂房和龙门吊,空无一人。他继续往香樟树林跑,在那儿遇到了夜跑的李知渠。 李知渠手下除了许城, 还有其他许多线人,包括方信平留下的。他定期会将众人获得的信息共享, 以便通力合作。之前, 他将许城获取的大量线索与其他人共享后,有几个线人以此为切入点, 深入摸索到可靠消息, 姜家有个重要账本,记录了从港澳和境外账户进出的现金流。拿到这个账本,就有了关键证据。但目前不知账本在哪儿, 只听到类似钥匙之类的关键词。 许城接触过很多账本,但都是正常营收,并未听过这个, 说之后会留意;又问他是否注意过邓坤这个人。 李知渠说,邓坤是外国护照,常年在澳门,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能支持异地联合办案。方信平之前也怀疑,邓坤是帮助姜家走账的。如果姜家落网,有了铁证,再顺着邓坤摸排,估计能帮助周边城市的警方打击当地的类似势力。 “你在姜家怎么样?” 许城跑着步,说话却不带喘:“接触了很多东西。虽然还没到关键点,但了解越多,对全局把握越大。或许哪天,量变引起质变。” “那就好。”李知渠跑不动了,摆摆手,“还是你年轻,比我还能跑。对了,撞死我师父的肇事司机在梁城被抓了。年前移送回来。” 许城停下,对着夜幕中的长江弯下腰,双手撑膝盖,问:“杨杏呢,她搬去哪里了?” “我办事也得有领导批准。杨杏明面上没有嫌疑,哪里调得出警力去追踪她?” 风吹碎发,晃过许城透出一丝悲伤的眼:“如果方叔说她有嫌疑,那他就是有。” 李知渠叹气:“我上月才去监狱看过凶手,他还是那句话,跟杨杏是情感纠纷,泄愤杀了方筱舒。先不管我们怎么怀疑,最终目标都在姜成辉。等他落网,一切谜底都会揭开。” 许城望着夜幕下涌动的江水,侧脸寂寥,他猛地深垂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缓了会儿,站直起来。 李知渠知晓他心中悲凉,陪在一旁许久,忽想到什么,问:“那个姜家小姐,好相处吗?” 许城本在出神的脸上闪过一丝凌乱:“还好。” “外头传姜家人都很不好相处,我怕她太刁蛮,太为难你。” “没有。” “你们……”李知渠目露尴尬,支吾起来,“你……不要……”不管怎么说,姜皙毕竟是女孩子,他不愿许城对她做太混蛋的事儿…… 许城明白:“我知道。”顿了会儿,简短道,“我没碰她。” 两人尴尬地无言了会儿。 “但姜成辉姜淮以为我和她什么都发生了。不然他们不可能相信我。” 李知渠表情变得很奇特,不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 许城这才发现,他和李知渠讲过姜家许多事,姜家亲属及社会关系网里每个人的外貌性格秉性,相互之间的关系。连姜添都讲了。但他从没和李知渠描述过姜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完全不跟他谈姜皙这个人,也不谈她的事。 到了这一刻,他应该解释点什么。可一开口,不知从何说起,说:“她这个人,非常,非常,单纯。” 李知渠似懂非懂,没深问,只说:“他们信你就好。” 但,仍有所保留。那天在场子里,姜淮先拿包间公主试探他,见他不上钩,又拿临时编排的订婚来套他。拿他当驴了,悬一根不存在的胡萝卜。当然,或许并非完全不存在。可依许城判断,至少两三年内不会。 跟姜淮这人相处,哪怕是日常,也得时刻提防他话里的真真假假。 分别时,许城多问了句姜家各人分别会是什么下场。李知渠说,依金额和事件,姜成辉姜成光绝对的死刑,没收财产。姜淮和他一帮堂兄弟十年起步。底下那些人看参与程度,也就是刑期时长的问题。 许城问:“姜皙姜添呢?” 李知渠诧异:“他们没参与,关他俩什么事?法律是公正的,不可能喊打喊杀,诛人九族。”他曾听方筱仪说许城喜欢方筱舒,劝解道,“你不能因为方筱舒的事,迁怒到姜皙身上。那姜添还是个傻子呢,你找他报仇啊?” 许城知道他误解了。 他依旧不愿和他提及姜皙,打算就不说了,就此告别。可—— 他还是折了一步回来,轻声说:“知渠哥,她跟她弟弟,没有生存能力的。” 李知渠纳闷:“什么意思?” 许城简单说了下,她几乎是被圈养的状态。他也是到了姜家才发现,她连特殊学校都不怎么去,由家庭教师带着。即使如此,她时常连家庭教师的课都不上,一个人在小西楼待着。他和她画室初见之前,她便独自待了半个月。 “她非常、非常单纯。”许城又说了一遍,“很多事都不懂。那……如果到时候有人找姜家寻仇,她跟她弟弟怎么办?” 李知渠思索后说:“我会想办法帮他们,看能不能安置去别的地方。这个我记下了。” 他是个善良、心软又负责任的警察。许城信他,没再开口,告了别,跑进了冬夜里。 没过两天就出了事。 那日一早,许城去江州上游隶属姜家的八达码头查看去年营收情况。忙到下午四点半,接到姜淮电话,叫他去一趟辉色,说在枫丹苑等他。 许城到场时,别墅大厅里,显示屏、酒水区、台球区的灯都没开,萧条空荡。只有正厅开了几盏筒灯,外头游泳池里的热气散进来,在离得近的一两束光线上缠绕。 姜淮和他堂哥姜浩坐在大沙发上抽烟。叶四阿武等一帮黑衣打手冷面立于两旁。地板中央瑟缩跪着三个人,卑躬垂首,脑袋快埋到地上。 姜淮见了许城,一手弹烟灰,下巴往身旁点,微笑:“过来坐。” 许城坐去他旁边,发现跪着的三人是店长吕奇,副店长邱斯承,和财务林芳芳。 姜淮这人,对谁好时,笑脸相迎,礼貌有加;对谁差时,翻脸无情,心狠手辣。能坐到他们仨这位置的,都见过他逼迫人的行事手段,没问题也要被吓出三身汗。 姜淮翘起二郎腿,往沙发背里靠:“说吧,你们三个里头,是谁,把辉色的账本偷走,给了警察。” 许城心头微微一凛,声色不动地观察这三人。三人皆颤抖摇头。 林芳芳最先哭诉:“淮哥,不是我,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我跟你多少年了!你要信我!” 吕奇也忙说:“不是我淮哥,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真不是我!” 邱斯承亦颤声:“淮哥,你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这样的工作去哪儿找,我怎么可能砸自己饭碗?” “对啊。”姜淮呼出一口烟,感慨,“跟了我这么多年,对你们这么好,给那么多钱,还要背叛我……绝对不能原谅。行,既然都不说,我就当你们三个都是。一起处理了。” 他语气轻飘得像处理几张发票,三人吓得面色如土,一个胜一个地喊冤求饶:“淮哥,真的不是我!求求你,放过我!真的不是我!” 姜淮冲叶四抬了抬夹烟的手指,叶四率几人上前,一顿拳打脚踢。拳击声,皮鞋踢骨声,惨叫声,求饶声,惨不忍闻。 许城眉心紧锁,面笼乌云。 林芳芳是女生,最先挨不住,趴倒在地,连护身的力气都没有。吕奇和邱斯承被围殴得抱头成团。 “行了。” 姜淮发话,动作止。 三人被踢得满头血,衣服破、脸皮也破。 姜淮问:“死了吗?” 问的是林芳芳,她浑身是伤,但强撑着勉强爬了起来。 “我想到个法子,看天意。”他伸手,阿武递来一颗台球;他掂了掂,笑说,“砸到谁,谁就是线人。” 三人瞳孔地震,许城也大吃一惊,但顷刻间,姜淮猛一发力,台球跟炮弹般发射出去,以骇人的力量和速度从邱斯承头顶飞过,砸到他后面的玻璃墙上。“砰”一声震天巨响!整面玻璃墙爆裂,碎渣崩了一地。 在场之人皆被震慑,许城咬紧了牙——这要是砸到头上,能当场开瓢。 邱斯承和吕奇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林芳芳扑在地上,披头散发地哭:“淮哥你冤枉我了。一定是他们。”她手指两个男人,嚎道,“是个男人就承认!拖我下水你们死全家!” 姜淮拎着半截烟头,走去三人面前,瞧剩下两人:“你俩怎么说?要不,我继续,砸到一个为止。” 被打得眉骨唇角出血的邱斯承爬上前抓住他裤腿,声泪俱下地乞求:“淮哥,绝对不是我,你相信我,绝对不是我!” 吕奇同样哭求。 姜淮皱眉:“啧,我裤子弄脏了。” 两人吓得立马松手。姜淮回头,问沙发上的许城,语带调侃:“许哥,你说是谁?选一个。” 那语气随便得像选颗白菜。 许城说:“不知道。” 姜淮眯眼:“随便选。” 第27章 姜淮一开始以为许城在给他摆谱, 晾他一段时间就好。他见惯了太多被现实收买的人。姜成辉也说,人一旦体验过金钱权力的滋味,想放手就难了。 十几天后他才知道, 许城不止没来工作,还跟姜皙分手了。 小年前一天, 姜淮吃早餐时跟阿武说,叫许城来家里吃饭, 给他个台阶下。阿武刚出院子, 碰到阿文, 讲了几句话,人回来了, 说腊月初十当晚, 两人就分手了。 姜淮吃了一惊:“谁提的?” “还能是谁?”阿武义愤填膺,“都没当面说,短信二个字就打发了。电话也一直不接。不是人!” “他提分手?”姜淮瞪着眼, 惊异的表情维持了十秒,暴跳如雷, “那是我姜淮的妹妹!!他想死吗敢说分手?他人在哪儿?你他妈现在给我把他绑过来!不来你他妈砍死他!!” 他一通怒火发完, 冷道:“你去喊叶四,现在就去把他腿废了。老子叫他这辈子出不了小西楼。去!” 阿武急得脸皱成一团:“分了这么多天, 小妹一直都不肯告诉你, 就是怕你……她要伤心的。” 姜淮气得差点砸碗:“他妈的那许城是个什么狗东西?!她也是会挑,全江州四十八万个男的,怎么就让她挑上最臭的一块硬骨头?!” 阿武也在一旁大骂许城狗东西, 又道:“但话说回来,小妹眼光确实这个,”竖了个大拇指, “会挑。” 姜淮撒完气了,粗暴地问:“她怎么样?” “不说话,不吃东西,一直躺床上。” 姜淮黑着脸,直奔小西楼,进楼就见姜添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地抱着他的小海豚。 阿文一瘸一拐跟来,说:“哥,你劝劝吧。那许城心也太狠了,小妹不管怎么打电话他都不接,发多少短信都不回。小妹天天落眼泪水,好可怜的,人都要哭干掉了。” 姜淮直奔二楼,到了卧室门口,停下:“她在睡觉?” “不知道睡着没,反正昨天又是一夜没睡的。” 姜淮转身走开一段距离,招招手示意他俩过去,压低声音:“你们觉得,他是真喜欢她吗?” 阿武诚恳地点头:“都是男人,那真喜欢还是假喜欢,看得出来。” 姜淮其实有自己的判断,但想多听听。 阿文也点头。许城和姜皙每日相处时间不多,但不经意的眼神和肢体语言,透露得出来爱意。 不过阿文心疼姜皙,不满地挑刺:“他嘴上是从来不讲的,好话哄话一句没有,很不愿意承认似的。搞得像阿皙配不上他。” 阿武说:“他家那么穷,得靠姜家办事。男人自尊心太强了就是这样。” 姜淮挥挥手,示意不讲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床头开了盏暖黄的小灯。姜皙侧身蜷在被子里,枕头濡湿大半,眼睫被泪水粘黏。 姜淮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握住她伸出被子的一只手,揉了揉,良久,说:“我不插手。你想去找他,就去。爸爸那边,我来说。他要是够喜欢你,就能回来。但他要是不回来,你也强求不了。当然,你想强求,我自有强求的办法,到时你别怪我下手狠。” * 江州有过年给逝者墓山送灯烧纸的习俗。傍晚天还没黑,许城陪袁庆春和方筱仪去给方信平方筱舒送灯。在墓园门口买灯时,许城拿了个两个簪白花的。 方筱仪说:“黄色吧,我爸爸和姐姐都最喜欢黄色。” 许城说:“她不是最喜欢白色吗?” “没有啊,你怎么还记错了?” 许城没说话,将灯放回去。喜欢白色的,是另一个人。那一路,他就有些心不在焉。 烧纸的时候,袁庆春叹息:“信平,撞死你的那个司机,移交回江州了。你在天有灵,让害死筱舒的真凶绳之以法吧。”她抹泪说,“我昨天梦见你了,但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方筱仪也哭了起来。 许城蹲在地上,往火堆里丢着纸钱,火光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 方筱仪将灯拨亮,分放在父亲和姐姐的坟山顶上。她退回许城身边跪下,喃喃:“都说灯亮了,能照清回家的路。可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梦到过姐姐?许城,你梦到过吗?” 他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方筱仪哭问,可没人能回答,只有燃烧的黑烬乘风飞向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 从墓地出来,许城手机来了短信。他知道是谁,本想不管,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姜皙发了什么内容。 「许城,你说除夕带我去放烟花的。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很奇怪,这些天她发的每一条短信,他都能看见她的表情,听见她的语气。比如这条,声音黏黏的,低低的,眉心微微皱着,有些哀伤。 他看了好几秒,但依然没回,将手机塞回裤兜。 方筱仪问:“出什么事了?” “啊?” “你看着心事重重的。” “没事。” 方母邀请许城去家中吃晚饭,一起跨年,方筱仪也请他去。许城说表姐回来了,家中团年,就不去了。 许城并没去团年,他跟亲戚们关系不好。许敏敏大度,能几姊妹坐一桌吃饭,但许城懒得应付,约了几个朋友去网吧打游戏。 杜宇康和陈眼镜儿在外头读书放寒假回来,高冬瓜毕业后没继续上学,在他家的早餐店帮忙。前段时间,许城从姜家出走,闲了下来,几人一直混在一起玩。只是那些天,姜皙的电话和短信搅得他成天心神不宁。他也偏不静音,打着游戏就任手机在那儿响。 杜宇康笑他:“许哥是招惹什么情债了?” 他没听见一样,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今天除夕,姜皙发了那条短信后,再没消息。到了晚上九点半,手机又来短信了。 jx:「我去找你,我们放烟花好不好?」 他见识过她的执拗,终于回复:「别来找我!」 他扔了手机,手指飞快敲打键盘,玩了大概半小时。杜宇康搡了搡他手臂,下巴往侧面抬:“是不是找你的?” 许城摘下耳机,扭头,姜皙拄着拐杖站在这排电脑的尽头。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帽子上有蓬松的白色狐狸绒毛,衬得她一张脸清丽而消瘦。 除夕网吧里人不多,但有帮不良青年,抽烟,踹椅子,在游戏里骂街,乌烟瘴气。 许城和她对视五六秒,面无表情看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冷洌一片。他重新戴上耳机,却不自觉将游戏音量降低。 姜皙拄着拐杖,一点点走过来。空间狭小,她拄拐不便,碰到了其他人的椅子,玩得正尽兴的人不耐烦地叫:“艹!小心点啊!” 姜皙红着脸,小声说对不起。 许城脸颊绷得很紧;好在这排大多是空椅子,她慢慢走来,唤一声:“许城……” 仍是那软软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思念。 他没回头,几个朋友奇怪地打量,都没出声。杜宇康碰了碰他手臂,劝:“不管你怎么想,得好好跟人家说。” 许城将耳机扯下摔到桌上,起身时带动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响,人绕过她往外走。姜皙感激地看杜宇康一眼,忙跟着他出去。 除夕夜,街上店铺全关张,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路灯光都晦暗了许多,一片萧瑟。他没看到阿武的车,街道两旁一辆车都没有,空空荡荡。 许城站定,等她过来;她落在后头,有些心急。地上铺的方块花砖,有的松动了、缺角了。拐杖杵到残缺处,一个歪扭,她失了重心,眼看要摔倒。 许城立刻上前将她扶稳。 她惊魂未定,双手抓在他手臂上。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都很沉默。 他克制地将她扶稳,松开,退后半步了,问:“怎么又撑拐杖?” 她垂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好像瘦了一些,假肢松掉了……” 何止是一些,瘦了很多。他见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下巴薄削了许多。这些日,他都吃不下饭,也料想得到她的境遇。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 解释不通,为何不管他怎么推她,她都像忠诚执拗的小动物一样,推开多少次,都巴巴地颠颠地凑上来。难道真像姜淮说的,印随? 脑子很乱。 或许那股罪恶太庞大了,他改变不了什么,也抗争不了什么;或许,不如分开,这样对她最好,就结束在这儿。 又或许,再努力一点,还能改变什么。但,不能这么轻易回去。这些天,他冷静下来,想明白了。以他这几个月对姜淮的了解,他虽做事狠戾,但真杀人,他下不去手。球杆捅人那场做戏,摆明了要震慑的目标是许城。 他表情凉淡:“所以,干嘛非要跑这一趟?都说了叫你别来了。” 她呆了呆,没料到他当面也这样决绝,嗫嚅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你了。”许城说。 她怔住,清澈双眼中迅速凝起的水光叫人心碎:“怎么……会呢?” 他竟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寒风灌进领口,冷得彻骨:“姜皙,人就是这样,会突然喜欢一个人,也会突然不喜欢一个人。没有为什么。懂吗?” 姜皙不懂,又着急又慌张,呜咽起来:“但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不会不喜欢你。” 许城拧眉望着远处,侧脸僵硬而紧绷。 她轻声问:“一直以来……是我勉强你了吗?” 他微微张口,克制着吸进去一口气,冷风灌进肺腑,刀割一般:“我说了,我不喜欢你家。我跟他们永远不可能合得来。如果,要你在我和姜淮之间二选一,姜皙,你怎么选择?” 第28章 和好后, 姜皙没有之前快乐了。 她开始愈发不安。 去年七月被抓回家中,姜成辉跟她解除过“误会”,说那人只是挨了顿打, 并没有死。姜家在转型,不会再从事那些不法的事;又说以往虽有不当之处, 但也养活了许多家庭,支撑着江州的经济。 他说, 商业上的事本就有灰色地带, 没有绝对的黑白。她还小, 社会经验少,很多事不是她能理解的。再说, 他养育她这么多年, 她难道一点恩情不顾?姜淮、姜添、阿文、阿武也统统不管不要? 他恩威并施,说这次她跟许城在外面晃荡,已经风言风语。她要敢再做这种事, 她这女儿他舍不得惩罚。但许城,他下得去手。 那时姜皙陷入混乱。她既不明白这些“道理”, 又太过势单力薄, 更害怕伤害许城。叶四把他摁进水里差点活活淹死的画面,成了她的梦魇。 她挣脱不了, 也无力抗争。她力量那么小, 能怎么办?只能缩回自己的壳里,背过身去,蒙住眼睛。 但这次分手, 重新唤醒她的担忧。她疑心许城在接触一些不好的事。可许城总说没有。他解释说,他和姜淮个性都强势,一起工作本就容易起冲突, 且姜家事务庞杂,难免烦躁动怒。 他一次次向她确认这是实情,目前姜家转型顺利,所从事业都规规矩矩,未来开发会是江州经济一大助力。姜皙从不疑心许城,他总这么说,她就信了。 许城自然是撒谎了。 再回来,姜淮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吕奇不见了,从别处调来一个新店长。许城不知那天他走后别墅里发生了什么,但据说吕奇承认了,随后被叶四带去见姜成辉了。 没多久,李知渠问他,是否知道他一位线人吕奇的下落。 许城不知,也无法贸然打听。 那时,姜家对他明显比之前信任。一些内部交谈、或与他人重要通话,不再避着他。许城进而见识了更多的黑暗与龌龊,心力倍感交瘁。 时间一晃,到了春天。 距离许城第一次来画室见到姜皙,已过去两年。 那天是许城生日。 他事先知道,刚好邓坤来江州。当天下午,姜成辉和姜淮会跟他在会所谈生意。 姜淮说他生日,放他一天假,让他和姜皙两人好好过。许城说好。 吃午饭的时候,许城“很高兴”地喝了些酒;他不胜酒力,“喝醉”了;随后“昏睡”在卧室。 姜家庄园虽人多眼杂,但庄园外头,姜皙姜添住的小西楼一直很清净。阿文没被招呼,也都待在佣人房里不乱走。 许城原以为姜皙到了下午,会像平时一样去上家教课或画画。但姜皙一直留在卧室照顾他。 她以为他真醉了,一会儿给他喂水,一会儿给他擦脸擦手。哪怕他装睡着,她也躺在旁边静悄悄地看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城“惺忪”睁眼。姜皙侧躺着,注视着他,眼神一如往常的温热切切。 她小声:“你现在有没有舒服点?” 许城不说话,突然凑上去咬住她的唇,动作激烈,极其用力而粗暴地吮吸,像某种不可控的动物。 姜皙吓了一跳,她舌根剧痛,从未被他这么暴力对待过。可她虽不知所措,却也不由自主搂住他的脖子,有些凌乱地想要迎合他。 但许城的手指很突然探进裙子,他从未触碰过的地方。 姜皙“呀”地尖叫一声,慌忙推开他,弹了起身。有些楞楞的。 “醉酒”的许城侧趴着,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沉睡”了过去。 他感觉,姜皙很不安地跪坐在床上,双手紧揪着床单,静止了足足一分钟。她动作很轻地爬下床后,似乎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蹑手蹑脚地轻拿起拐杖,出去了。 房门咔擦关上的一刻,许城缓缓睁眼。 他立刻起身下床,用纸巾将手指擦干,拎上黑包,出了门。 出发前,许城绕到画室外看了眼,姜皙已开始画画。许城清楚她的习惯,一旦开始,就会认真画上几个小时。不出意外,不会中途离开。 他很快隐进山林,不见了踪迹。家里人都以为当初姜皙逃走是躲在某辆出门的车里。但姜皙偷偷告诉了许城山后的秘密小径。 许城飞速赶往姜氏在新区新建的办公楼,没从正门进。他绕到后墙一片树林隐蔽处,从窗口攀爬进男厕所。拿出包里准备好的一套黑色衣服换上,又戴上棒球帽和口罩。 他顺利潜进去。这栋楼为新建,下周才会装监控。今天又正好周末,办公区空空荡荡。 百叶窗全部闭合,一抹抹微光呈平行线,充斥着昏暗的走廊。 但他需要看准时机,避开巡逻的保安和打扫的保洁。 许城在办公区和消防通道几番躲闪,顺利上楼,潜去姜成辉办公室。 四下无人,办公室门紧锁。许城早前就偷到印模,配好了钥匙,顺利开门进屋。 姜成辉办公室很大,百叶窗落下,却未阖上,下午的阳光一条条切割着室内。 许城直奔办公桌。抽屉和柜子都有锁,他用李知渠提供的万能.钥匙一一撬开。 他镇定着吸一口气。首先打开抽屉,是今年姜氏总体的月度账单,他早看过,明面上都是正常的。他不浪费时间,很快关上。 他蹲在地上打开柜门,里头一个巨大的保险箱,焊死在墙里。 他不知道密码,但和姜家父子相处的这么多天,他将所有碰到过、偷到过的钥匙都印模了。 保险柜紧急开锁需两把钥匙。 而现在他手上有除开办公室门锁和万能.钥匙的十六把。256种组合。 百叶窗的黑白光影切割在他身上,他帽檐拉得很低,鬓角的汗水淌进口罩里。 内心天人交战,但不肯就此罢手,先用密码,试了下姜成辉本人和姜淮的生日,都不对。第三次不敢试了。 只能条件反射地开始飞速试钥匙。他手速极快,先试出有八把钥匙太大或太小,两边锁孔都不能进。 剩下十把,有五把只能进一侧锁孔。 一番下来,组合锐减至四十五种。 他镇定而极有耐心,快速而稳定不乱地一次次插孔,拧动,抽出,换钥匙,组合,插孔……不知试了多久,某一刻,突然听到一弹。 他被惊到,浑身一震,保险柜开了。 里头竟放着一把枪和几排子弹,以及五六本账本。 他飞速取出账本,越翻越快,汗水直流,手开始发抖,脑子里飞快处理着眼前看到的信息。但……这只是姜家所有产业过去几年的账本,收入可谓数字惊人。 不够。 他清楚,这已经是洗干净了的钱。 没用。 就在这时,他听到“叮”的一声,电梯开门。 许城瞬间屏住呼吸,静止一秒侧耳听着,有脚步声。他立刻将账本摆回去,关上保险箱,抽出钥匙。 下一秒,他听到办公室房门上钥匙进孔的声响。 许城骇然,在门开的一瞬,滚进旁边的洗手间。 姜成辉姜淮进屋了。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在会所,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许城贴在洗手间墙壁上,盯着那扇唯一的窗户,脑子里几条思路同时运行。 这是六楼。 他浑身紧绷,极轻地猫到窗边,朝外看了眼。墙上有一道光滑的排水管,挡雨板层层叠叠。外头一排梧桐。 姜成辉说:“看见没,女人能拿住很多人。” 许城正要跳上窗户。 有人敲门,屋里静了一秒。很快门开,新来的人笑:“我想着还没来过姜总的新办公室。” 许城上窗的动作僵住,这声音他隐约耳熟,但想不起来。 因来了人,姜淮快步走去将百叶窗刺啦一下拉开。刺眼的阳关洒进办公室,也照亮了卫生间一角。 许城立刻贴回墙壁,心脏狂跳。 他该走了。 来人接着说:“我喜欢学生,小姐看不上。姜总你懂我的,我最喜欢有知识的女学生。” 姜淮的影子从卫生间的地板上晃过去。许城深吸着气,再度看向窗户,他必须走了。就在这时, 姜成辉笑:“女学生不好搞,气性大,爱跳楼。” 那声音叹:“我偏喜欢,这才有劲儿……” 许城突然记起了这声音,寒从脚底生。他压抑着呼吸,一点点贴近洗手间门缝,一点点,移动视线——那人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许城首先看到他肩膀,他稀疏的头顶,他半边侧脸…… 没看错,江州市新闻播报里经常出现的那个人。 许城如坠冰窖,浑身汗毛倒竖,立刻收回视线! 必须走了! 他无声跳上窗台。 “那是卫生间吧,我借用一下。”那人起身。 屋里一串脚步声。 许城抓住排水管扑向外面。 他沿着排水管和挡雨板往下,速滑至二楼,奋力跳进梧桐树里。 他攀在树干上,两三步滑降,不顾树枝刷刷和灌木丛里突然窜出的三四只猫。隔着重重树冠的掩映,拼命跑远。 “什么声音?!” 许城沿着院墙根和梧桐树奋力奔跑,一次也没回头。 他跑开老远,冲到路边拦了辆黑车,瞎转几条街,下了车;找个垃圾堆扔了帽子口罩;又换了几辆黑车,中途扔掉黑色外套。 他一路仿佛原地逃亡,浑身是汗,心底发凉。 无数的江州新闻播报、西装笔挺的人、深不见底的黑暗、惊人的账目、江上的浮尸…… 所有画面在他眼前飞舞,他仿佛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触碰了什么东西。 第29章 那天的“失控”, 完全在许城计划之外。 他原想,绝不越雷池半步。等任务完成,他去读书, 姜皙和姜添由李知渠安置,他也放心。如果仍不够好, 不叫他安心,他自己也会管姜皙和她弟弟。 可突然发生的一切, 将他整个搅乱了。 他的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像长期以来想隐瞒的、死死摁住的秘密盒子突然爆开, 所有私藏的秘密如冰雹混着雨水一样劈头盖脸把他砸得狼狈不堪。 许城很快收拾好心里的一地狼藉,把盒子重新关好。但关上的那一刻, 他做了个决定。 他和李知渠说, 任务完成后,他要两样东西,暂且不讲。李知渠知道他不会提荒唐要求, 答应了。 这一回,许城知道, 他势必要尽全力保证任务成功。 许城重新审视自己, 意识到这段时间各种冲击的、割裂的、声色犬马的、黑暗浓稠到滴墨汁儿的生活将他异化了。 他时常不知身边那些晃荡着的躯壳究竟是人,还是披着皮的恶鬼。 而他还得提防警惕每一个破绽, 留心每一处细节, 搜寻一切机会,一次次潜入姜家位于各处的秘密地,如履薄冰地找线索。 他表面平静、游刃有余;内里紧绷、惊弓之鸟、性情大变。 在外, 是隐忍的无尽的压力、焦躁、惊恐、紧张。 只有回去见到姜皙,他的心才能有片刻的安宁。她仿佛他心中唯一的一片净土——他对姜皙上瘾了。 只要他在家,便和她锁在画室或卧室里。他时刻都想拥抱她, 抚摸她,亲吻她,占有她。 江州这块烂地上,怎么会生出姜皙呢?她是如此干净而纯质,美好而纯粹。 她丝一样柔软光滑的肌肤,发间、胸口甜蜜的香气,腰间滑腻的细汗…… 他沉迷其中,像手捏揉掐着温软的、湿润的棉花糖,哪儿都能掐出水绵绵的痕迹。 埋身其中,如同沉入温柔软热的幽幽湖水里,清透的干净的清水,把他心中的一切愤恨悲怨不甘愧惭,都抚平了。只留下最本质的亲密与爱意。 姜皙亦欢喜与他的肌肤之亲。她解释不清楚,像是一种超越了之前的更贴切的喜欢,只想跟他紧紧相贴,密密相连。 她纯净,简单,却每每能直接地、赤诚地表达爱意与感受,嘤咛:“许城,有点……了。”“许城,我腰酸了。”“许城,我好开心哦。” 她不知道,这些话于他耳中,简直要命。 许城像对她着了魔,只想紧紧地、狠狠地与她交缠,就好像他们的生命、灵魂、躯壳都死死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的江江,外头的一切纷繁污浊都再也无法入侵。 他们痴缠最亲密的那段日子,正是江州的回南天。明明有春光,室内却总是阴冷、潮湿、水汽绵绵。 姜皙很喜欢和他一起光溜溜地裹在薄被里,让他炙热的体温将她蒸腾缠绕,从此不再知寒凉。 毕竟,她是最怕冷的。但自从和他一起后,许久不知冷是种什么感觉了。 有次,许城外出。姜皙在家蒸桑拿。阿文意外发现她身上到处是吻痕。新的鲜红,旧的暗红,胸口,腰腹,手臂,后背,甚至腿根…… 阿文吃惊:“他是个禽兽吧!平时领带一系西装一扣人模人样的。” 姜皙红着脸,道:“你再这样说,你就出去。” 阿文知道姜皙是半点听不得谁说许城不是的。包括之前分手,她气不过骂了许城几句,姜皙两天没跟她讲话。 阿文拧她脸:“行,说点你爱听的。阿武说,你爸爸越来越器重许城了。好多场合都带着他。” “是吗?” “嗯。阿武说,许城确实很厉害,脑瓜子一般人比不了,能力又强。你爸爸想让他尽早去接触……”阿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马打住。 姜皙敏锐察觉:“什么啊?” 阿文挤出笑来:“他们工作的事,我一窍不通。我哪儿记得住?哎呀,到时间了。出去吧,过会儿要晕了。” 姜皙觉得不对。莫名想到去年六月一号的事。而这段时间,她沉溺于与他的爱欲中,也差点忘了,他对她有过一次莫名其妙的分手。 那晚,姜皙在小西楼客厅陪姜添玩。见许城迟迟未回。阿武说,许城在北楼,和姜成辉姜淮谈点事情。 姜皙一听“北楼”就心慌。去年那事后,她再没去过那个方向。 但这次,她又偷偷溜去了。她摸上走廊,很远就看到了许城,坐在花厅的藤椅里,在跟她的父亲和哥哥聊天。 他敞着西装,领带拉得略微松散,解了颗西装扣子,人看着又有精气神又不羁——他手指间夹着根烟。 这样的他,很陌生。 众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和去年“死人”那晚很相似。 姜皙慢慢走近,听到姜成辉说:“给他个教训,放心,死不了人。” 许城皱起眉,狠狠抽了口烟,深吸入肺中。他微张着口,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花灯,眼中一片白光。 姜成辉说:“许城,你迟早是我半个儿子。你什么都好,比姜家这一辈的几个孩子都成器。就是那些无聊的清高和底线太多。多到烦人。阿皙是喜欢你,但想给我当女婿的、有本事的人,一抓一大把。不缺你一个。” 许城张开口,青色的烟雾慢慢升腾,笼在他被夜灯照得白皙的脸上,寂寥。 拐角有人来,姜皙躲去一边,回了小西楼。 半小时后,许城才回来,身上、嘴里一丁点儿烟味都寻不见了。眉清目朗,唇角含笑。他望见她时,永远是这样。 姜皙其实知道的,在她没有看向他时,他会心不在焉,甚至阴晴不定。比当初在船上更甚。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开心。 可不管怎么问,他都说没有。 那夜,他或许心有郁结,近乎发泄;她叫了痛,他才反应过来,忙说对不起。 也是那时,姜皙像从幻梦中清醒。她发现,许城的话,越来越少了。每夜,他几乎没有多的话,只是疯狂地亲吻和做.爱。 或许,所有的缠绵,都是他的求救。 莫名地,姜皙说想回去船上住,哪怕一周只住两三天也行。 搬去那天,恰逢清明。 夜里,江岸边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有人在烧纸钱,祭奠故人。 姜皙坐在甲板上看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会给我烧纸吗?” 许城轻拍了下她嘴巴:“说什么屁话。” “我是说如果。你纪念亡人,也会烧纸吧?” “会烧,但就是个形式。我不相信这些东西。” “不相信有鬼魂和神仙?” “嗯。也不相信有来世。不信轮回,也不信神灵。” “为什么?” 许城说:“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也不信报应,好的坏的,都不信。这世上要是真有报应……” 为什么好人惨死,为什么奸恶猖狂? 他掩去心中落寞,道:“信那些有的没的,没用。我就想按我内心的准则,一路走下去。来人间一趟,听从自己的心,对得起自己,这辈子也就够了。” 姜皙望住他的侧脸,在晚风中坚毅的、执着的、又染着一丝悲怆的侧脸。那一幕,映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许城,因为如此,所以你痛苦吗? 渐渐,姜皙总是问他工作上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以无事搪塞。但姜皙心有怀疑,变得警惕不安。可他没法解释,怕讲多了引发祸端。 那段时间,他明面上跟着姜家父子出入各种黑白场合,见识着这个家族的腐败与肮脏。暗地里,做贼般搜寻着姜家在各处的保险柜和账本。处处惊险,处处落空。 每日在姜成辉、姜淮、李知渠、姜皙和一堆正确错误黑暗清白之间周旋,他精神高度紧张,连做梦都不敢讲话,人快要疯了。 她问得越来越多,他被逼得不耐烦,提高音量。她便噤声,不问了。他又自责煎熬,向她道歉,说工作太累。实在太累了。 姜皙从他那里得不到结果,只能内求答案。 她哪里知道许城被各种现实、情感、危机、险境撕扯,几近碎裂崩溃。她以为他是在姜家和她之间抉择;既舍不得她,又无法融入和接受姜家,两相为难。 她开始自责,担忧,心疼——自责将他拖入两难境地;担忧作恶为祸,终遭审判报应;心疼他的痛苦挣扎。 她没有能力解决这庞大的一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纾解他的痛苦。她尽全力地在亲吻中、在亲密中迎合他,抚慰他。 两人都仿佛在无声地用亲吮、吸咬、紧抱、冲击交流着心中的恐慌、无力、绝望,或对彼此的怜惜、心疼、爱意。 仿佛各自一天的飘荡无依结束后,唯有彼此相拥才是真实。 如果那夜是在船上,恰逢大雨倾盆,敲打甲板;风高雨急,天地飘摇,许城和姜皙便反而能心中安稳,能久违的幸福,能难得睡个好觉。 姜成辉要许城做的事,他终究没做。 江州日报有个记者,写新闻抨击新区建设有规划不合理和腐败之处,姜成辉认为此人不能留。 自然是叶四他们动手,但他希望许城去坐镇。许城看过那篇报道,并不值得姜成辉惦记,但那报道隐射了江州某位重要人物——许城在姜成辉办公室见过的那位。 他怀疑姜成辉在帮他的保护伞解决麻烦。 他断然拒绝。姜成辉没太在意,姜淮却再度跟他杠上。 不久后,两人又爆发了一次冲突。 第30章 2014年, 冬。 江州。 汽车驶离老城,经过新城区一条商业街,行人多了起来。 商店已关张, 拉着防盗网。店里灯火通明,假人模特站在光亮的橱窗里, 笑容可怖。 虽是冬夜,便利店、ktv、电影院、游乐场门口时不时有人进出, 夜生活一派繁荣。 某会所大厅金碧辉煌, 门口站了几个抽烟谈事的中年男人, 迎宾的服务生都是俊男美女,在冷风中也身姿挺拔。 卢思源望见窗外繁华, 冷不丁冒出一句:“邱斯承也打听过她的下落。” 许城扭头:“谁?” “姜皙啊。” “为什么?” “我一开始小人之心, 以为姜家害他家破人亡,他想报复。结果他说,他最难的时候, 姜淮给了他工作机会。姜家罪有应得,但姜淮罪不至死, 姜皙也是无辜的;反正他也有钱了, 能帮就帮点。这心胸,要不说人家能成大事呢。当年被整成那副样子, 也能翻身。” 当年姜家垮台后, 邱斯承以极低价接手无人愿碰的辉色娱乐场所,迅速盘活,卖了个好价钱, 带着第一桶金去誉城发展。 他这人有奇缘,结识了誉城思乾货运江运公司老板于平伟的女儿,婚后迅速接管事务, 并坚定转型房地产。这些年,思乾突飞猛进,成为誉城头号大集团,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其名下的思域娱乐也在誉城服务产业占有重要地位。 他本人各种“杰出企业家”荣誉拿到手软;发迹后不忘回馈江东父老,如今是江州的大慈善家。各类捐款已达数亿。 “哦对,他这两天就在江州,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俩也是奇怪,都在誉城,那么多年也不聚一聚。” “忙。”许城敷衍地说。 卢思源没在这问题上多停留,转问:“你回来,去看肖老师没?” 许城“嗯”一声,抑住心头刺痛,说:“肖老师她……老了很多……” 五十多岁的人,已满头白发。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 当年,姜成辉接受审判,死刑,于次年春天执行。 但春天还没来,李知渠失踪了。在那个寒冬。几天后找到他的车,车上有他“出逃”的行李箱和“收受”的五十万现金。 至于人,至今没找到。 江州城一片哗然。有人怀疑他被栽赃,有人痛骂他也是坏种。有人惋惜认为他去避风头了,有人疑心他逃之夭夭。 只有肖文慧斩钉截铁地说,她知道她儿子已经死了;隔三差五去警局问,李知渠的尸体有没有找到。一问就是九年。 江州人私下都说她疯了,哪有母亲连儿子尸体都没看到,就笃定地说人死了的? 卢思源直挠头:“我一看肖老师那眼神,就难受。可找不到,一点线索也没有。姜成辉死前,警方把吕奇、还有另外几个失踪的线人、记者、别的受害者都找到了。就李知渠死活找不着。” 许城心头又被扯了一遭。 李知渠失踪前小半年,许城和他处于绝交状态。 那年夏天,许城和李知渠狠狠吵了一架,他应该说了很过分、很伤人、很恶毒的话。他去誉城读书后,拉黑了李知渠的一切联系方式。 四个月后,李知渠生日那天,用肖文慧的手机给许城发过三条短信: 「想起两年前过生日,你来我家吃饭,送了我一个笔筒。我现在还在用。」 「小城,是哥没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小城,哥保证,一定给你找到姜皙。李知渠。」 许城看一眼就删了。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李知渠最后一次和他联系。一个月后,他失踪了。而夏天那场吵架,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和对话。 九年多过去,许城已不太记得姜家倒后的那个夏天他是怎么过的,回忆像一大团迷雾。甚至和李知渠吵架的场景,他也只记得只言片语。一切都很模糊。好像那个夏天被抹掉了。 与姜皙在一起的那年时光,与她发生的许多事,也不太清晰了。 毕竟岁月蹉跎,人生忙碌,人怎可能还记得近十年前的时光? 他只是在早些年,机械地、麻木地、近乎执念地想去找杨杏、姜皙、李知渠的下落。 而一年一年,在一次次失败无果,而生活密密麻麻堆满繁重的工作琐事后,这些事也后退为背景板。只在很偶尔的情况下,突然跳出来扎他一下。像一双很久不穿的鞋,脚一伸进去,才觉鞋底藏着一颗硌人的石子。 回到江州,便是这突然的一扎。 许城没再讲话。 后视镜里那片繁华的街区已缩成一个点。 * 第二天,许城去探视了那个“身残志坚”的姑娘。 对方叫姚雨,刚满十八,没读过几本书,心智幼稚简单得跟未成年差不多。是个许城见多了的典型失足女子案例。 聊天过程中,许城有些不在状态。 他不知道像姜皙那样的人,流落社会上,该怎么过活。这个问题,他从来都不愿去想。以前他甚至翻找过各类匿名画手的作品,也无果。 从派出所出来,他跟卢思源打了个电话告别,启程返回誉城。 他一刻也不愿在江州多待。 冬季潮湿绵密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冰寒彻骨,叫人煎熬。 车停在渡轮上过江,许城下车去船栏边抽根烟,透透气。 彼时,天空低垂,江水浑浊。 江上的北风呼啸而过,扯起他黑色的短发,寒气跟冰针似的往骨头里扎。 许城微低下头,用力抽下最后一口烟了,烟蒂摁进沙盘里,狠狠碾碎。青白的烟雾划过他冷峭的侧脸。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的一瞬,对方擦肩而过。 两人都顿了一下,朝对方扭头。 邱斯承一身黑色大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隔着薄薄的镜片,一双眼睛明亮锐利。和许城记忆里那个沉默优柔的男孩相去甚远。果然,成功是一个男人改头换面的良药。 “许城?”邱斯承当即微笑起来,朝许城伸手。 许城亦伸手,两个男人的手掌紧握了一下:“居然在这儿碰上。” “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一笑。 许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说。 “回誉城。” “一个方向。”许城笑着调侃,“邱老板生意做大了吧。” 邱斯承一愣,朗笑出声:“经商的起起落落,哪有个定数。不及许队,社会地位高,人脉广,权力大。” 虽多年不联系,但毕竟一个地方的,但凡成了个人物,就没有藏得住的道理。照理说两人同过宿舍,如今都混得不错,动动手指就能找到联系方式。但过去的数年,谁都没有刻意去动手指。 许城想法很简单,他见过邱斯承最落魄最狼狈不堪的过去,不必打扰。 没聊上几句,“嘟——”的一声,头顶上船笛响起,渡轮要靠岸了。 邱斯承说:“回誉城了,有时间一道吃个饭。” 许城说:“行。” 两人互留联系方式,走向各自的车,刚绕过一辆大巴,碰上一个年轻女孩拄着拐杖很费力地上客车。 许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她手肘,邱斯承也同时扶住她手臂。 女孩看向两位绅士,有些受宠若惊,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上车去了。 许城忽就想起卢思源的那句话:「邱斯承也打听过她的下落。」 许城上车,系上安全带,开车驶上岸。待上了大道,速度提上来。身后一声响笛,邱斯承的车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后超越他疾驰而去。 江州到誉城的高速路不到两小时,离誉城西收费站还有五六公里时,手机响了,是局长范文东。 当年,许城还在读书期间就因成绩优异进入誉城公安实习,实习期就立了大功,立获当时的副局范文东青睐。待他以最优成绩从公安大学毕业,直入誉城公安,更是奖项荣誉无数。 他是天生吃刑侦这碗饭的,聪敏而心思缜密,意志坚定,立功无数又赶上几次破格提拔,年纪轻轻就做了队长。 而公安系统不像其他单位,是有实权的。又在誉城这特大城市。位置之重,不言而喻。 范文东行事老道,是他工作上的带头人。他年纪算许城半个长辈,但两人相处不像上下级也不像同事,颇像父子。 许城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没想电话一接起,范文东说:“上月给你介绍的蒋部长的女儿,你怎么不理人?” 许城反应几秒,才想起有这么号人物。 上月范文东给他推了那女孩微信,貌似还给对方发了他照片,女孩对他挺热情,但他回复不多,婉拒的意思很明显,女孩就再不找他了。 他以为这事儿结束了,不想还没完。 “老蒋跟我是战友,家风没得说。他女儿我见过,人不错,不然我犯得着管你私事?局里跟你同龄的都成家了,就你还打光棍呢,光荣吧?” “光荣。”许城说。 “你——”范文东骂了他一句,又说,“你一路下来得罪多少人?这么年轻就坐在山尖儿,多少人想弄死你?” 许城抠眉心:“那不是还有你吗?” “我能保你一辈子?!要哪天我被人整倒了呢?” 许城眼皮一抬:“那我就弄了整你的孙子。” 范文东一愣,半晌叹息,言归正传:“干我们这行,多条路,工作中多很多便利。道理要我给你讲?” 许城没正形:“干我们哪行?说得我像个花魁。” “放屁!我就让你跟人吃个饭,不喜欢也好好说一声,做个朋友。别给人留坏印象。” 第31章 在渡轮上遇见后, 许城预感邱斯承会联系他。 他直觉一向很准。 果然,第三天就接到邱斯承的电话,说卢思源周五来誉城, 当初的舍友们聚一聚。他做东。 许城这些年阅人无数,见过不少在成年后性情大变或改头换面的人, 邱斯承算得上是其中翘楚。 聚会地点在誉城顶级别墅区沧海人家附近的日料店,人均七千左右, 抵得上这年誉城房价。 许城由梳着发髻的服务生领到包间门口, 拉开木门, 邱斯承已经到了。 许城还没开口,他先笑起来:“不好意思, 选了个离我家近的, 麻烦你跑一趟。” “不远。”许城亦笑,在台阶上脱了鞋,又将挽在手上的大衣挂在衣钩上, 进来坐下。 漂亮娴静的服务生跪坐一旁,给许城杯里添玄米茶。 邱斯承客套:“这些年同学聚得多吗?” 许城拿热毛巾擦手:“我跟杜宇康常聚。卢思源来誉城办事, 见过几次。哦, ”他放下热毛巾,“前几天回江州, 跟他吃了个宵夜。谢谢。”最后两个字是对倒茶后起身的服务生说的。 邱斯承看了眼那服务生, 脑子里一个闪念——当年在姜家的许城就是这样,对司机、保洁、侍从等服务人员很有礼貌,那时, 邱斯承身边一堆同事下属说他好;又看许城:“你好多年没回去了吧?” “我这工作,没有闲的时候。” “劳模一个,难怪升职快。”邱斯承微笑,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道,“对了,听说你们上一任局长尚杰要调去公安部了?” 内部信息,许城一笑而过:“这我不太清楚。” 正说着,木门再度拉开,卢思源和杜宇康来了。杜宇康本就在誉城工作,两人赶巧在门口碰上。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堵车堵死了。”卢思源进来就把许城和邱斯承轮番拥抱一遍。许城赶紧扶稳桌上的茶杯。 卢思源脸红扑扑的,边脱羽绒服边说:“咱们四个是不是从毕业就没再聚过了?” “都见过你。但我跟许城,杜宇康,毕业后第一次见。”邱斯承笑着看向许城。 卢思源:“你俩都是干大事的人。” “你们仨是干大事儿的人。”杜宇康在誉城做汽车销售,自认工作不如三个舍友。 “说什么呢?在江州那小地方,我工资可不如你。”卢思源说,“真羡慕张局,能调来誉城。哦,刚跟我局长去拜访他,所以来迟了。” 张市宁是方信平和李知渠的领导,力排万难扫黑除恶。当年江州黑势力案破获,保护伞全撕掉,市长等多位官员落马。张市宁及全力支持他扫黑的书记郑晓松双双立大功,不到一年调来誉城,仕途平坦。张市宁如今是誉城市检察院副院长。跟许城无论工作还是私交都相处甚好。唯一的心病,是失踪的李知渠。 卢思源看向许城:“我跟张局,错了,张检,说要来吃饭,他还让我带句话,说你好久没去他那儿坐坐了。” 许城笑:“行。我记着了。” 邱斯承喝着茶,不讲话。他在誉城商场叱咤风云,打通官场关系,花了天大的力气。不像他们内部,几句话的事儿。商人就是如此,做到多高的份儿上,都得跟权低头。 卢思源感叹:“这些年我觉得,读书时候的朋友跟进了社会再认识的真不一样。那感情,再见面跟没分别多久似的,我们以后得多聚。” 服务生上了菜,又给倒了清酒。 邱斯承举杯:“以后多聚。” 舍友重聚,自然聊起读书时光,各类回忆讲一遍。 可惜工作上的事,各自不相干,加之社会地位与境遇迥然,简短几句问候,话头便无处能落脚。兜兜转转,只能开始回忆。 邱斯承对过去的话题无甚兴趣,许城和杜宇康倒不时接几句话,卢思源则滔滔不绝。 也只有他喝多了,开始重复朋友啊真情啊,讲着讲着忽然咕哝:“还有你俩,看着完全不一样,但真怪,都问我姜皙在哪儿,我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这话一出,包间里有一截明显的、空档的安静。杜宇康看了许城一眼。 许城和邱斯承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镜片上的白光半遮了邱斯承的眼神,而许城眼里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东西。 先笑的是许城,他轻飘地说了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有点儿不着地。” 卢思源含混道:“姜家以前仇人太多,想他家死绝的人,从西站排到东站。再说,也不知谁乱传,说姜家的钱都落她手里了,想讨债的仇人可不更多?估计早死了。” 许城没接茬,眼风扫向邱斯承。 邱斯承推了下眼镜:“她帮过我。要是她过得惨,我想还点人情。毕竟,她家做坏事的人已经遭报应了。” 卢思源道:“确实,姜家的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哎呀,这个鲷鱼是真鲜……” * 分别时,卢思源又拉着大家说了堆肺腑之言,还说出了眼泪来。 他本就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可回家路上,许城只觉寂寥。 同车的杜宇康担心,问:“你又开始找姜皙了?” “什么叫又?我就是回了趟江州,随口一问。” 杜宇康不多说,下了车。 他才走,许城电话响了,是张市宁。 许城以为是卢思源说的那事儿,松泛道:“我哪天闲了,一定去你那儿坐坐。” 张市宁劈头却问:“你又在找姜皙了?” 许城无语。今天这群人一个个是怎么了? “卢思源这都跟你汇报?” “你找她干什么?” 许城没答。 张市宁叹:“许城啊,你前途无量,千万别糊涂。老范那天还跟我说,你迟早接他的班,甚至跳过他,远超过他。你现在一人之下,未来手上的权还会越来越大。但她,沾不得。你嫌自己没把柄了?老范不是给你介绍了蒋家的女儿……” 许城笑一声:“这你也打听。” “跟你说正事!你要找她干什么?这么多年了,她死了都不知道。” “不干什么。”许城看着前方的路,“我就想知道她是死是活。就跟要找到李知渠一样。” * 从江州回来后好些天,许城心情一直不太爽利。说不上不好,但总不太提得上劲。 工作还是照常,他不会将情绪代入其中。在下属眼里,他仍是一贯游刃有余从容模样,和往日无甚差别。 他向来处事老练,嗅觉敏锐。难得是为人正直,无法被收买;在这条路上行走,也经历过威逼恐吓。可他向来随性不羁“混世”模样,从未被吓退。也有势力费尽心思挖他的背景和弱点,欲拖他下马,叫他身败名裂,却一条缝隙没叫人找到。 他不爱邀功,认真应对每一件经手的案子。接过刑侦队长职务后,对上有交代,对下肯担责。 与他共事的都喜欢他,下属们也肯出力。毕竟,他半点架子没有,散漫惯了,心情好了还嬉皮笑脸,跟谁都处得来,谁都能聊上几句。但碰上那些拎不清的,摆谱的,他懒得奉承讨好,也不怕得罪人。 誉城城市巨大,人口多,重案不少。好在队伍在他带领下,作风净爽,也强硬;少有积案。 前段时间积压了十几年的夺枪杀人大案也在他手上成功锁定嫌疑人,发布通缉令。 至此市局再无积案。 下辖的区局倒有个案子叫他挂心:半年前天湖区一位女性失踪。区公安排查过几回,尚未找到蛛丝马迹。 附近省市最近公布的一起失踪事件发生在江州,许城凭职业嗅觉,去江州出差时跟着扫黄打非调查了一下。但无异样。 进入十一月,队里格外繁忙。上半年的几起恶性案件已侦查完毕。市检察院联系开会,讨论案件后续审判和披露事宜,许城便带队去了趟市检。 * 十一月初,誉城入冬了。 下午,许城和下属余家祥从市检察院出来。余家祥是许城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入职市公安。 下午五点,天色已昏暗。气温逼近零度,寒冷刺骨。 两人没开车,坐地铁返程。市检察院在两个站中间,许城以往都去上一站坐车,但余家祥习惯走下一站,回他家可少换乘一趟。 许城正好有事跟他聊,同他一道往下游地铁站走。 男人步履很快,聊着案子,几下就到了。 许城刚走到检票口,余家祥往口袋里一掏,想起一事,说:“等下,我去那边给手机贴个膜,上回出勤把手机屏摔个稀碎,换了我八百。” 许城说:“来的路上没见到贴膜的。” 他职业敏感,一贯对周围环境观察敏锐。 余家祥指了下:“下楼梯那儿,得往右拐,地下通道里头。” 许城跟他往那边走,余家祥说:“你要不也贴一个?” 许城说:“不喜欢。手感不好。” 誉城的地下通道总有人摆摊,城管一来就跑,跟打游击似的。 如今冬季,潮湿严寒,通道里摊位不多。只有那些实在困顿的中老年人瑟缩在墙边,兜售充电暖宝宝、袜子一类的冬季用品。 许城路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前,心下怜悯,买了摞袜子和一堆usb电热手套,正好拿去办公室分给同事们。 老人一下卖出这么一大单,开心极了,热情地给他装袋好。 余家祥已走到前边贴膜的摊位去了。 许城朝他走去,一个姑娘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个简单的支架,上支一块木板,板上分门别类拿几个漂亮的彩色小纸盒子装了一层层的手机膜,摆放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第32章 许城记下那辆出租车车牌, 立刻联系出租车公司,十分钟内找到了司机的号码。 司机说,那个残疾女孩上车没多久就下车了, 下车地不是居民区,而是一条主干道。 许城就明白了, 姜皙知道他会迅速用这种方式找她,所以对他来了次反侦察。但许城还是问了司机具体停在哪个位置, 下车后她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司机还算好心, 很配合地告诉了他, 又说:“现在晓得跑来追了,刚才就别吵架嘛。小姑娘腿脚不好, 你做男朋友的也不让着点, 还生着病呢,这么冷的天,哎, 你们这些人!” 许城连说了几句对不起,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知道她会迅速离开下车的地方, 但她腿脚不便, 只能依赖交通工具。他赶去司机说的停车地点——她下车后是往后走的。 后头不远处有个地铁站和公交站,行人来往穿梭。 路边的商业楼门口有个保安, 他去打听。 拄着拐杖行走的人, 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不管她是上了地铁还是公交,他就算是查遍刚才经过这个站点的所有公交车,问遍地铁工作人员, 也能把她找出来。 “是个拄拐杖的,女的对吧?”保安说,“她下了一辆的士, 又上了一辆的士走了。奇怪得很。” 许城立在冬夜的冷风里,突然就没有话了。 一路上他都在暗暗祈祷,希冀她不要选出租车。可她偏偏选了。他早该料到,她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他找到。 他就该知道的,她恨死他了。 * 姜皙的心还算平静,并没有仇或恨,只是有些惊讶。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冬夜的巷子里。她走几步就得停下把旅行包往背后挪一挪,那包总是移到前头来挡她的腿。 今夜冷风大,她好几次套上羽绒服帽子,又好几次被风给刮下来。 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她走了四五分钟。人到筒子楼下时,脸上冷得发疼,背后出了细汗。 好在租住的房子在一层,不用爬楼梯。 钥匙进锁,门推开又阖上。 昏黄的灯泡亮起,照亮了她小小的却温馨的家。是白色系的,家具原木色,简单但摆放齐整,显得清雅。 窗台上,废弃的玻璃药瓶当小花瓶,插了几支绿松针和两朵白棉花。缺了口的小瓷碟作装饰托盘,摆着树林里捡来的青橡果和松塔。 姜皙放下旅行包,倒了杯开水,扶着桌子坐下,捧着水杯暖手。这才发现刚才在地铁站走得太急,左手的伤口撕开,裂了一条大口子,血淌了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随意擦擦,先看了下手机。 疗养院的护士给她打来电话息,说添添状态好些了,只是睡觉仍不安稳。 姜皙说:“麻烦您再多照顾他几天,我感冒好了就接他回来。” 她拉开旅行包拉链,把小布兜里的零钱纸币一股脑儿掏出来。 她把一张一百的纸币展开铺好,忽想起许城蹲在她面前时的样子。时隔九年多,她觉得他的脸有些陌生了,恍惚不确定,但又熟悉得像刻在记忆里。 早些年,她总会回想一些事情,想许城,想哥哥,想阿武哥哥和阿文姐姐;有时也会做梦,梦见许城掐死了她,梦见她拿枕头捂死了许城。 她也会想,或许他和她之间的错,源于当初她不顾一切的勉强。 但渐渐的,她就不想了。 生活填得满满当当,容不下过去的胡思乱想。 她很早就学会了向前看。不回头地向前走。 她按顺序把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的纸币一张张展开捋直,数了一下,一下午,居然有四百六十块。 果然让她算对了,天这么冷,摆摊的少,她生意就会好很多。可惜两趟打车花了二十。她拿橡皮筋把钱箍起来,放进鞋盒里。 大城市果然机会多些。或许,她该早些下船的。不过,也都不赖。 她从无后悔过往选择的习惯。 姜皙把那杯热水喝下去,身子暖了点儿。拿起手机查看消息,上周做护工时认识的黄大姐,很喜欢她,给她介绍了工作,问她怎么还没去面试。 「姐姐,我最近感冒了还没好,假肢也坏了在修,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o(╥﹏╥)o」 「这样啊,那你好好休息哦。等好了再去。」 「嗯嗯!●︿● 」 接着,给易柏宇发消息:「你让我注意的那个人,他今天下班比平时早,还和一个女的一起。女的30岁左右,齐肩发,职业装。不知道有没有用。」 易柏宇很快回复:「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我出差还有段时间,回去了请你吃饭。」 「不客气。但枫芦家园,最近去不了。假肢坏掉,拿去修了。 e=(`o`*)))唉」 「不急。你那假肢用很多年了,还能修吗?」 「试试吧。」 「感冒好了吗?」 姜皙脑子昏昏沉沉,但打了一行字:「不要紧。^^」 易柏宇又说让她多休息,天冷别出门了。 姜皙没回了,整理着钱包,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抠出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边角已泛黄。男人二十八.九岁,面容沉静而温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忽然想你了。”姜皙注视着他,很浅地笑了下,说,“肖谦,我最近蛮好的,就是这几天感冒了。但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 那晚许城回家后,在沙发上独坐了很久。 这些年的刑警工作,充实忙碌,将日子填得很满。接手的都是大案重案,他不可避免见多了人间悲哀,世态炎凉,他也有过无数个独坐沙发、沉默无言的夜晚。 但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夜。 他感到蚀骨的凄凉。 凄凉到他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的家很陌生;惊觉茶几、电视机和墙壁像突然飞速退后,拉开几十米之远,独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沙发上。 陌生得像在无人的荒野。 * 次日,许城找了交警队同事查监控,但誉城的交通监控还未铺设至巷道,她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天湖旧城附近的小路里。许城联系上那辆出租车司机,得知她下车后换了公交,但具体哪条线路就不清楚了。 经过那儿的公交有7班车,共146个站点,她还有可能再换乘。这个寻找方法进入死局。 但接下来两天,许城联系地铁公司,很快在誉城地图上标记出了她摆过摊的地铁站点,和附近有过街地道的公交站点。 整体沿线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形。 *形的交叉点是大学城西站,那附近有一小片城中村。 考虑到她腿脚不便,生活拮据。许城分析,那里便是她最可能居住的地方。 他赶去城中村,很快从老住户口中打听到了贴膜的残疾姑娘的下落。 许城做这些都是利用的休息时间,探访也没表明公职身份,编了个故事,说捡到了那姑娘的钱兜,怕她着急。居民念他心善,又瞧他样貌俊朗周正,自带好感,也乐于提供线索。 一个大爷指给他看:“住前头,老米粉厂那个筒子楼,一楼,挨着楼梯那个屋。” 许城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了眼,曲折小路两旁挤满不规则的自建房,尽头一条拐折的小巷,黑黢黢的没有路灯。穿过那条巷子就是筒子楼。 大妈由衷地说:“小伙子长得帅,心地还真好哟,大冷天的找来这儿。” 许城说:“应该的。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去吧,她应该在家,这两天都没出门,”大爷看向老伴,“对吧?” “不一定,万一往西边走了。” “西边最近挖地铁,路不好走。”大爷又说,“对了,她好像是个哑巴,不能讲话。” 大妈:“会写字的,字写得可好看了。” 许城道了谢。 转身时,眉心拧了下。疑心她嗓子怎么了。 他穿过停满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的拥挤小路,走进那条黑暗的巷子。路不好走,碎石遍地。没几步路便是恶臭熏天的垃圾堆。 冬天风大,垃圾吹得遍地都是。 他尽量让自己不去设想她每天是怎样一瘸一拐从这条漆黑小道上走过的。 他也不去设想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其实,到了此刻,他也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几天反常的举动全是内心某种强烈的本能驱使,而非理智做出的决定。 还想着,前方黑暗中忽响起有人猛地跑远的声音,混杂着路人的骂骂咧咧。 许城快步过去,前路有了些许微光。来自那栋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而另一头还有条巷子,往更深的城中村去了,像个黑洞。 楼高五层,一层齐排排十来个门洞和窗户,有的黄,有的黑。楼正中间一道楼梯间,漆黑无灯。 一楼楼梯间两边的房门都关闭着,也都亮了微黄的灯。 许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上台阶时脚步放缓了些。他决定碰运气,先去叩响楼梯间右边的那道门。 * 姜皙感冒一直没好。 那天不该心存侥幸去摆摊的,吹了一下午冷风,有变严重的迹象。 她在家睡了两天,定点吃药喝冲剂,却并没好转。她白天睡了太久,晚上人清醒半点,下床给自己煮了粥。吃完后不想在床上躺着,便支了个小桌子,盖上一床小被子,准备在沙发上坐会儿,做点儿小手工。 门上忽然响起敲门声,咚咚两下。 她有些紧张地坐起,如果是房东或周围邻居,会在敲门时报上姓名。 第33章 许城立在夜里, 神色难辨。 姜皙要关门。 许城大步上来,将门拦住,低声:“我有话跟你讲。” 他再度看了眼她脸上的红肿和脖子上的掐痕。 “就几句话……”他抵住门不放。 姜皙头昏脑沉, 已没力气跟他拉扯,且门边冷空气灌涌, 实在寒凉。 她拄着拐,几步挪到沙发边重重坐下, 脑袋垂着, 眼睛也垂着, 胸膛缓慢而大幅度地起伏。 许城关上门,在门边立了会儿。 风是止了, 冷意却没有。 誉城常年潮湿, 在冬季,室内甚至比室外还要寒冷。 这一方开间不大,还不如她原来卧室内的卫生间宽敞。 家里乱得像刚才刮过台风。 沙发旁乱糟糟堆满纸箱, 七零八落;里头手机膜、手机壳、彩色金粉亮片之类的物件混杂一片。 对面一张倾斜的桌子、歪倒的椅子。没吃完的粥,散乱的感冒药, 做了一半的手机壳、五颜六色的材料乱七八糟挤在并不宽大的桌面上。 头顶扯了一根电线, 吊着一颗昏黄的灯泡。 许城神情晦涩难言,又像是隐忍着某种要爆发的前兆。 “谁打的你?” 不是刚才那男人。他刑警出身, 看人只需一眼。 那人且不说神色自然, 还拿着大串钥匙和水果刀,不用想都是来保护她的房东。 没得到回应,他咬牙, 拳头几乎捏碎:“你告诉我,谁打的你?!” 沙发上的人还是不做声。 许城恨不得撬开她的嘴把那人的名字挖出来,可知道逼问也不会有结果, 又怕吓到她,终究是想克制,深吸一口气,突然拿出一根烟。刚点燃,想到什么,拉开门直奔门外。 户外,风冷夜黑。 许城用力抽了一口烟,力道大得脸颊狠狠吸凹下去;烟头闪出焦红的火焰,烟雾混着寒气滚进肺中,又猛力深刻地吐出来。他迅速扔掉烟,狠狠碾碎,复又回到室内。 有那么许久,他没看她,只看着这破乱的空间出神。 直到姜皙在沙发上动了一下,衣服发出唰唰声。 他突然盯向她,眼里不知是痛是恨,终于问出了那句:“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 姜皙依然不讲话,蜷靠在沙发里,头颅低垂,像死了一样。 他对着一团空气,无论怎样都没有回应。 “我找了你很久。”他竟哽了一下,“九年了,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沙发上的人没动,轻飘飘说了句:“你谁啊?” 许城大步上去,抓住她的手,她立即甩开。 他又抓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掰过来:“我是谁?!我许城!你真不知道我是谁了吗?!你看着我,我是许城,你看着我!” 姜皙不看,执拗地别着头。 “你不知道……”后面的话突然断了,他看着她脖子上血红的掐痕,手上裂开的伤。 仿佛一瞬看到了她过往的九年…… 他不该下船的。 过往无数次重复的悔恨在这一刻凝集。 这一止住的功夫,姜皙用力打他,把他踢开。她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手乱抓脚乱踢,不允许他再近身一步。 许城退后,直起了身,表情怔松。 他单手用力抓了下头,原地茫然地转了半圈。昏黄的白炽灯晃人眼。 外头风声四起,室内静得可怕。 许城忽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站在哪里。 像是过了许久,他的眼神飘落在桌上的感冒药上,毫无来由地说:“感冒还没好,得去医院了,自己瞎吃药没用。” 姜皙低着头,没反应。 而许城说完上句,已不知下句。 他像站在一所空房子里,他的脑袋也成了个空房子,没有连贯的思维和言语,像潮退后的海滩,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钱包,翻出一摞红色钞票,大概五六千,也没数,放到桌子上。双手继续在各处兜里摸,其实并没意识到自己在给她钱,只是突然本能地想把身上有的一切都掏给她。 掏出来不知从单位同事谁那儿顺来的两颗牛奶糖,一小片袋装饼干,都放在桌上。钥匙跟门禁卡也掏出来放着,怔了怔,又重新装回去。 他眼神无处安放,仿佛目光落在这屋子的哪一处都叫他刺痛。 明明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可许城从没想过,他竟无法面对她,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似乎想走,但又没走——脚像死死黏在地上,走不了,一步都迈不开。 而姜皙依旧没反应。 许城又站了会儿,终于,轻唤出她的名字:“姜皙……” 他声音不大,却让沙发上的姜皙抬起了头来。她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乌发凌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浮着诡异的红,带血的嘴唇几乎要裂开。 她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什么仇或恨,只是无尽的空洞,仿佛气若游丝,说:“你还不走吗?” 你还不走吗…… 许城骤然无言。 四目相对,皆是空茫。 回不去了。 那一刻,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许城的脑海。 这些年他一直想找到她,为什么找,找到之后怎么办,他从没深想过。仿佛一种执念,一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执念。 可见到活人了,然后呢? 许城让自己冷定下来,一秒后,突然走上前,伸手摸她脖子,要探她体温。姜皙立刻打开他的手,他料到她反应,一手就将她两只细手腕钳住,另一手迅速伸到她脖颈里一探,烫得吓人。 姜皙缩脖子躲避,挣扎,踢他;他不管,将她一把从沙发里薅起来:“跟我去医院。” 她不肯,用力往沙发里头赖,但许城力气很大,轻松就将她拎起来。 姜皙眼见他要弯腰抱她,使尽全力把他推开,自己踉跄着靠到桌边,喘着气盯着他,仍是那句话:“你还不走吗?” 许城一字一句:“跟我去医院。” “你走。” “你先去医院。” 姜皙目光垂下,看见桌上的钱,她抓起那摞百元大钞,用力砸向他的脸。门没关紧,恰好那一瞬,狂风推门涌来,钞票哗啦啦满屋子起飞。 红色的钱币在他和她之间飞舞着,四目相对, 姜皙闭了眼,颓然倒地。 * 姜皙因长时间低烧,引发了肺炎和急性心肌炎。 急诊科的医生以为风尘仆仆把她抱进来的许城是家属,有了诊断之后,那脾气火爆的女医生不客气地把他训斥了一番: “怎么当家属的,啊?感冒能拖成肺炎心肌炎?再拖几天,她可能会死的知不知道?她还营养不良,这都什么年代了,誉城这么大的城市,居然有人营养不良?我说你看着人模人样,挺称头的,怎么这副德行?……来之前是不是还家暴她了?你看那脸打得,脖子掐成什么样了?我可以报警的,你知道吗?” 许城一句没反驳,她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 女医生见他这幅很服管教的样子,没好继续发作。 许城等她讲完了,缓声道:“麻烦医生了,接下来,要怎么治疗?请一定用最好的方案。” 他本身说话就好听,实在跟医生脑子里的家暴虐待男相差甚远,以至于医生顿了个四五秒,心想果然人面兽心,硬邦邦道:“至少住院打针三天,后续吃药!” “谢谢。” 许城付完费用后,回到独立病房。姜皙还在沉睡中。 因为低烧,她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左脸还肿着,嘴唇上血迹清理干净了,变得苍白干枯。 许城在病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面容竟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眼睛闭上时,还是当年那安静模样,眼角的小痣透着温婉。 他恍惚想起九年多前的夏天——那天,她也是肺炎低烧,吊着水躺在他的床上。然后,就像是被谁偷走了。从此在他生命里消失。 许城的心突然加速,跳得很快。他走去沙发边,随手撕下一张日历,拿在手里折纸,边折边深呼吸,渐渐压制下去。 一艘小纸船放在床头柜上,他目光再挪向病床上的姜皙,良久静静地看。 他上前,微倾身,很轻地捏着她的病号服衣领,稍稍拉了一道。她皮肤白,脖子上的掐痕还很明显,红得瘆人。 对方是下了狠力气的。 他轻阖上她衣领,目光落在她打点滴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其实很细,腕子细,指头也细。但寒冷和受伤让她的手指红肿,看着都胀痛。 许城站在那儿,怀疑病房暖气不足,以至于他周身寒凉。 他长久地低眸注视她的手,竟没能再抬眼去复看她的脸。他一度伸手,想碰碰她的手,却不敢,怕一触即疼。 他突然狠皱了皱眉,拔脚转身。 * 许城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头靠墙壁,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块。 望着望着,他眉心渐拧,突然坐起,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刚塞了根烟到嘴里,擦燃火机,想起是在医院,又把烟扒了下来。 火机塞回口袋,摸到了姜皙的钱包。 许城再次把它掏出来,刚入院时太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她身份证名字叫“程西江”,除了性别女,出生年月日包括籍贯行政编号全都变了,连民族都变了。 许城想过她可能改名,甚至找过“江江”这个名字。谁知道……程西江。 身份证照片是九年多前,2005年9月1日拍摄的,她从船上消失后的两个月。 照片里,她眼神懵懂,表情稚嫩,竟和许城印象中的那个少女姜皙相差不大——这就是当年大火失踪后的她。 第34章 姜皙胸腔里一阵冰凉的剧痛, 她痛苦地睁开眼。世界很安静,病房里弥漫着熹微的晨光。 “哪里不舒服吗?”许城轻声问。他坐在病床靠窗户的单人沙发里,一直没睡。她一醒, 他就看到了。 姜皙没答,甚至没看他, 跟没听见似的。 许城在沉默中等了好一会儿,试探问:“喝点水吧?” 姜皙嘴唇干枯, 但不作任何反应。 稀薄的阳光照在白净的窗帘上, 外头北风很大, 衬得病房里有种苍白的静。 许城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着一堵墙。 “医生说, 醒来了可以吃点苹果。”他起身, 拿起早已洗净的苹果和水果刀,坐回来低头削苹果。 刀刃削动果肉,发出唰唰声, 果皮一截截掉进垃圾篓。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姜皙没有一丁点反应。仿佛在这病房里, 她和他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她感应不到他, 哪怕他起身坐下时,影子会扫过她脸上。 许城削完苹果, 拿勺子在果肉上来回刮了几道, 他这动作做得缓慢,似乎回忆起什么,而有些迟疑。但动作再慢, 也还是刮出了一勺苹果泥,他握着苹果和勺子的手又顿了会儿,才缓缓将勺子递到她嘴边。 姜皙深吸了口气, 闭了眼。 以前,在姜家,她生病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喂她吃苹果的。 人毕竟在病中,情绪没那么容易控制。 她轻轻蹙眉,双手不自觉攥了下床单,攥得针管里有了回血。但很快,她拳头松开,一瞬的起伏回落下去,归于平静。 许城知道她是不会吃的了。他把苹果和勺子放进碗里,忽听姜皙声音沙哑:“你过得很好吧?” 许城一愣,没答话,胡乱拿纸巾擦着因削苹果而湿润的手。 姜皙偏过头来,看他了:“我就知道,你会过得很好。” 许城原以为她的眼神或许是锋利的,但不想仍然很软,仿佛天生没有伤人的能力。 那目光像芦苇一般,轻飘飘地从他头顶坠落到脚下,又漂浮到他眼里:“看看你现在……” 他匆忙避开她目光,掩饰而机械地从兜里掏出昨晚塞进去的那根烟来,要拿到嘴边,才觉荒谬,又放下,手指较劲似的撕着那根烟的过滤嘴。 窗外,狂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树影狂摇,云影斑驳。窗户上忽明忽暗,许城在逆光里,神色不明。 “你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吗?”她干枯的唇一咧,眼里却没有情绪。 “你……”他问不出口。外头的天突然暗下去,衬得他的眼睛分外深黑,他声音很低,“姜皙,看到你这样,我很难受。” 她微怔,眼瞳涣散:“你是个好人,同情所有的悲惨,可怜所有的弱者。觉得我是个弱者,难受了?” “不是。”许城隐忍地狠皱了下眉,像是难以忍受了,“姜皙……” 话音未落,她咳嗽起来,咳了两三下就猛然加剧,她把脸埋进枕头,想压住,但越咳越剧烈,顷刻间脸跟脖子变得血红。 他立刻把蜷成一团的她扶起来,不停轻拍她后背,又拿纸巾擦拭她脸上脖子上咳出来的细汗。 她终于缓过来,急促地深呼吸。许城拿水杯喂她喝了点水,想扶她躺下,她身子侧了侧,做了个躲避的动作。 他于是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无法自处,又拿起柜子上那被他蹂躏得只剩半截的烟。 “姜皙。”许城说,“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开口。我尽力满足,不论你要什么。” 姜皙静了会儿,哑声:“说到做到。” “嗯。” “离我远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许城沉默,揉烟的手指停住。 她呼吸很弱,说话也慢,像虚无缥缈抓不住的纱:“许城,这些年,我没有想起过你。一次也没有。我曾经姓姜,那是我的原罪。我接受。我不怪任何人,也过得很平静。但,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贸贸然来找我,打扰到我了。” 许城静静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手指来回碾那截烟草,碎裂的烟草窸窣掉进垃圾篓。 他把手指上的烟丝拨弄干净,说了一个字:“好。” “但是,告诉我,谁打的你?” “不知道。”姜皙说,“不认识的人。” 他无言。 她说:“你说的,说到做到。” “好。”许城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病房陷入安静。 许久后,姜皙缓缓扭头,看了眼床头柜,就见一堆橙子苹果旁边,躺着一根黑色皮筋,和一只小纸船。 * 许城从医院出来,直奔城中村筒子楼,可房东对昨晚的袭击者没有任何印象,半点特征也描述不出来。 正值早高峰,高架桥上的车辆堵得人心烦。他开车穿过一路的狂风和汽笛声,到局里正好八点差十分。 他进了办公室,趁着烧开水的功夫,靠在办公椅里阖眼。 水烧开了,壶子滴滴叫。许城起身去给自己倒杯水。 刚八点,手下的刑警杨小川来敲门送资料。许城之前给了任务,让他搜集近十年誉城及周边地区未破获的女性失踪案。 杨小川将整理好的文件夹递给他:“队长,我预先筛查了一遍,没有可疑。” “行,放这儿。” 杨小川刚要走,多问了句:“队长你昨晚没睡好?眼睛都是青的。” 许城一笑:“脑子抽了,晚上喝了杯咖啡。” “我说呢。一夜没睡吧?” 许城柜子上没咖啡了,端着杯子去办公区。队里警员们都在,钱小江一抬眼瞧见他黑眼圈,说:“队长昨晚抓贼去了?” 许城往杯里倒咖啡粉:“是啊,蹲了一晚上也没逮着你。” 钱小江哈哈笑。 有几人凑在一张桌前议论着什么,女警林小湖招呼:“老大来看看。” “什么事儿?” “白塔区上月那案子。”陈小河说。 许城有印象:“鑫海小区21楼女方跳楼?” 案子不大,由区公安管辖。 “一直没进展,我今天问了一嘴。”副队长张旸是从白塔区公安调上来的,“也拿来给大家看看,研究研究。” 许城看眼材料,上月十日,死者丈夫报警,说晨起跟老婆吵了一架。他急着上班,人在刷牙,半路听见窗户开了,风声很大。出来发现老婆不在,里里外外找了,才想到去客厅往窗外看,就见老婆坠楼了。 许城蹙眉,看了眼户型图,拿手机搜了点东西,说:“报案那夜有狂风,但凌晨四点,风就停了。” 他手指在户型图上沿着大客厅,穿过走廊到卧室,再穿过衣帽间,抵达浴室:“这里听不到外头的风声。” 众人一愣。 许城又挑出证物页指了指:“收了这么多证物,没分析啊。就说牙刷吧,刷毛是干燥的,还是湿的?” 张旸立马起身:“我给那边打个电话。” 话音未落,办公区的公用主机响了,离得最近的文涛接起来,立刻说:“许队,范局找。” 许城过去接过听筒,脸色一瞬严肃:“行。好。” 办公区内警员们敏锐察觉,全部噤声。 许城放下电话:“所有警员,立刻配枪,三分钟后楼下集合。有群众举报,发现袁立彪了。” 众人一听这名字便知严重性,即刻行动。 袁立彪是十几年前在誉城及周边地区犯下杀警、夺枪、抢劫、无差别杀死八位路人的通缉犯,由于早年刑侦技术落后,此人反侦查能力强,竟逃之夭夭十余年,且身份信息成迷。 直到一个多月前他再次开枪杀死一名女性,并夺走她的首饰,许城带领的誉城公安刑警队终于揪出他真实身份,成功发布a级通缉令,四处搜查。 今日总算等来线索。 队伍驱车前往举报人所在地点,是誉城兰桂区西部一处城乡结合部。举报人称袁立彪二十分钟前来她小卖部买了东西,随后往巷子里去了。 许城一看监控,没错。一边联系交通部门查道路监控,同时部署队伍,分组巡查。 “所有队员,嫌犯有枪,务必注意安全!” “是!” 许城跟余家祥一组,沿着居民区巷道从南往北走。 天气寒冷,这片儿都是打工人住的地方,白日里荒凉,行人寥寥。 两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巡完一条又一条巷道,不动声色扫视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巷子,一个戴着厚厚帽子围巾的人走过。许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袁立彪。” 那人即刻向前狂奔,许城和余家祥拔脚便追。 许城速度极快,眼见要追到,前方岔路却突然误入一个女人;袁立彪扑上去一臂薅住女人脖子,一手举枪就要瞄准许城和余家祥。 许城预判了他的行动,手枪早已端起,“砰!” 子弹精准命中袁立彪手腕。鲜血飞溅中,袁立彪惨叫一声,枪支落地。女人惊愕,余家祥一个扫腿将枪支踢开,迅速拿证物袋将其取回。 各处警员听到枪响,火速从四面八方赶来,就见许城已将袁立彪摁趴在地上,还拿绳子给他受伤的手腕紧系了个急救措施。 林小湖看一眼旁边瘫坐在地吓得飙泪的女人,问:“这是人质?” 许城冷道:“同伙。一起带走!” * 经审讯,女人果然是袁立彪同伙。本想助他一把,不料被许城识破,更不料他枪法那么准,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间不伤“人质”地将袁立彪捉拿。 第35章 第二天, 许城就知道了姜皙新家的位置。也知道她目前安全。 他想要再见到她,轻而易举。但他不确定,要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姜皙应该知道, 不管她怎么搬,他都能再找到她。但她的行为是一种表态。而许城要考虑的是, 他是该礼貌一点,还是更不要脸一点。 接下来几天, 许城没能做决定——袁立彪的案子太大。上面下了命令, 一周内移交检察院。所有人疯狂加班, 几个骨干直接住在了局里。许城是负责人,犯人得亲自审, 所有材料都得来他手里过一遍, 没一刻能分心。 但到了深夜,他会去她家附近远远看一眼,也在附近巡逻, 只不“出现在她面前”。 忙到周日上午,总算顺利移交。中午, 许城在检察院食堂对付工作餐时, 脑子一闲下来,就想起了姜皙。 一想到她, 同桌上那些同僚们的闲聊,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很奇怪。 想到她,总是会先想到17岁的少女姜皙穿着白裙子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大大的灿烂的笑脸。纯真洁净得像小天使。他站在彩色的围栏外,远远地看着五光十色中, 她是那一抹纯白。 他的心随着她的笑容,莫名安宁下去,隐藏一丝快乐。 可, 时光如风呼啸,眼前是她在地下通道里的那个眼神,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眼神。 * * 午饭后,许城驱车回家,途径美术馆时,看见馆内在展出荷兰画展。他忽然想进去看看。要是不去看画,他的车很可能就要开去他不应该去的地方了。 不想才进美术馆的门,碰上了蒋青岚。 说来,前两天他们打过照面。 多家新闻媒体、包括问真新闻来报道袁立彪案,蒋青岚带着她手下的记者也来了警局,是小海接待的。 许城跟她在走廊碰上,蒋青岚爽朗地打招呼,对上次方筱仪的不礼貌,丝毫不挂心。 这下偶然遇到,蒋青岚惊讶又惊喜:“我以为你们案子还没结呢。你对画也感兴趣?我也一个人,一起看呗。” * 姜皙单手拄拐,推开易柏宇家的门,里头一片阴气沉沉。 姜皙做护工时,接了几个熟人的保洁单,三小时两百块。后来易柏宇知道,叫她帮忙打扫。他家小,两小时能收拾完,也给两百。姜皙没跟他客气。 易柏宇出差半月去异地办案,家里一股潮湿霉味儿。姜皙换了鞋,拉开客厅窗帘,让冬日阳光倾洒进来。她开了窗通风,去推开卧室门,易柏宇只穿了个内裤,近乎裸睡在床上。 姜皙吓了一惊,立刻背身要关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西江——”易柏宇嗓音干哑,是生病了。 姜皙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余光瞥见他拿被子一角盖住下腹和大腿了,才问:“你感冒了?” “发烧。” “吃药没有?” “吃了,烧退了。”他说,“出了一身汗,有点累。” 隔一秒:“都是你传染的。” “怎么传染?” “给你发信息,就传染了。” 姜皙无语失笑。 现在是下午三点。 “吃午饭了吗?” “不想吃,嘴里没味。” 姜皙说:“你先休息,我给你煮点白粥。等下叫你。” 姜皙淘了米,加了足量的水,放进电饭煲里定好时间。她将次卧、卫生间、厨房打扫干净,白粥煮好了。 姜皙重新去敲主卧门,易柏宇起了床,穿一套家居睡衣。姜皙进去拉开窗帘,又开了窗,让冷风进来。 易柏宇在灰屋子里昏昏沉沉从昨夜躺到今天,她一来,家里都亮堂明媚了。 满屋子飘着白粥的淡淡清香。 桌上晾着一碗白米粥,熬煮得刚刚好,米汤浓稠。易柏宇嘴里苦,但一勺白粥下去,胃很舒服。 “这稀饭怎么是甜的?” “我加了点白糖,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姜皙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还从来没吃过甜的粥呢,都是加榨菜。” “我不吃榨菜,但喜欢吃甜的。” 透过卧室门洞,他看见她在给他铺床,床单抻得平顺,枕头拍得蓬松。 以往姜皙来他家打扫,他从不在,只是每次回家,家里干净得一尘不染,叫人心头舒适。此刻,第一次见着她收拾家里的模样,好像有哪儿不一样。 她单手撑着拐杖,但做事灵活。 易柏宇说:“你假肢都没换好,就别干了。” 姜皙温温地说:“你别小看我。” 易柏宇就没好说什么。 “不过,枫芦家园还要再等等,我假肢好像修不成了。要换新的。我能拄拐来你这儿,别家可不行。” “好。你感冒是不是没全好。我听你声音还嗡嗡的。” “没事啦。你快趁热多喝几碗稀饭。” “好。” 易柏宇以为自己胃口会不好,但生病时最养胃的就是那一碗简单的白米粥,他一碗粥喝了个干净,拿手机回复工作上的事。等他忙完,姜皙不知什么时候整理完卧室,在打扫客厅了。 她跪在地毯边,拿吸尘器吸着毯子上的灰尘,吸尘器噪音大,而她的模样安宁温婉。 姜皙脸很美,是那种古典清秀的美;身姿也纤柔,画儿似的。连说话声音都丝丝酥酥的。 易柏宇看着,一直看着。 姜皙将吸尘器放好,撞见他眼神,困惑地问:“你又要睡了吗?” 他醒神:“没。啊,你粥煮得真好。” 姜皙奇怪:“你家电饭煲煮的。” “那……”易柏宇磕巴一下,竖大拇指,“你水量放得刚好。” 姜皙就笑了。 易柏宇觉得,她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 他想,或许人在病中,格外脆弱。但这个下午,他不受控制地不断看向她,想多和她聊聊天。 “最近变天,还挺容易生病的。你感冒好了吗就来工作?” “没事了。”她说话声儿还有点儿哑。 易柏宇陷入回忆:“我们是不是都认识五年多了?” 姜皙也抬眼想了想:“嗯,五年前在梁城认识。半年多前又在誉城碰到。” 在梁城那两年,易柏宇和他当时的妻子常请姜皙姜添吃饭:“你离开梁城的时候,刚好我生活一团糟,都没跟你告别。后来给你打过电话,成空号了。” “当时换号码了。”姜皙笑了下。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说:“西江,认识你这么久,除了知道你是江城宇水县人,有个弟弟,别的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姜皙说着话,手上没停,“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我和弟弟有缺陷,把我们抛弃了。我文化程度不高,添添也是。生活……基本就是你这几年看见的这样。你都知道呀。” “你一直是一个人吗?”他问。 姜皙垂下眸,认真擦着茶几。 “抱歉。当我没问。” 她把茶几上那点污渍擦干净了,说:“我很早就结婚了。跟我们同村一个很好的人。两年半,他去世了。” 易柏宇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不该问的,可他又想知道。 “对不起。” 姜皙轻轻笑了:“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其实…… 她看向易柏宇,你长得很像他。你也是个很好的人。 “西江,你人这么好,以后一定会幸福的。”他话说得干巴,但内心的祝愿真诚。 幸福? 姜皙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再说,她不觉得她的生活里就没有幸福。虽然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但也足够温暖。 曾经,很大片大片地幸福过。但终究是不属于她的东西,所以体验期满,债便要长年累月地还。 姜皙释然一笑,说:“我不怎么想以后。现在也没有不好。” * 虽是周末,美术馆内人不多。最近寒潮,誉城人都窝在家中不愿出门。偌大的展厅,像被两人包了场。 许城忙碌许久,来这清净地方逛逛,落得半点轻松。 蒋青岚也觉这地方不错,文雅静谧,光线暗柔。且展览水平上乘,虽名家不多,但画作都很有趣味。 许城一直对画挺感兴趣。 他最近累了,不算太健谈,但也不寡言。他就这样,哪怕心情不好,在外人面前也能始终维持从容。任谁跟他接触,都不会觉着他清高疏冷,聊多了就觉着舒服,容易产生好感。 蒋青岚意外发现,许城居然对美术史很有了解,很多画家、画派他都知道。但不卖弄,点到为止地提一两句,她感兴趣,他则多说那么一点儿。纯属分享,半点没有炫技的意思。 她眼里,他认真讲话的样子很迷人。馆内灯光明明暗暗,照得他面庞愈发立体,他又习惯讲话时与人直视,蒋青岚每每挪不开眼神。 她这一趟巧遇可谓完美,稍有不足,便是她有几次偷偷凑近他。他都不经意地拉开距离,言行之间也绝不失分寸。 蒋青岚心叹,都说男人性子急,没见他这么慢热的。 她太好奇,直接就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许城想了一下。 进体制后,周围介绍相亲的太多了。有些推不掉。也遇到过方筱舒这一类性格的女生。 但挺奇怪,这一类女生没有一个和他有发展。反是一个并非相亲的、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和他谈了半年。 那个女孩像……jx。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相似。也足够了。 他抠抠眉心:“说不上来,看感觉吧。” “上段恋爱谈了几年?” 第36章 易柏宇原想送姜皙到家, 但临时接了个线人的电话,只得先离开。 姜皙搬到了梧桐江边的老房街区,在一栋面对江水的筒子楼里租了房。三楼, 靠近楼梯间。虽不如一楼方便,但月租能便宜一百五。开门就对着江水, 风景不错。 夏天应该会很凉快,可如今冬季, 屋子里潮湿得像泡在冷水里。 她原以为姜添会难以接受新环境。以往每次搬家, 他会疯狂吵闹, 头几天一到夜里就站在门口,死活要回家。需要姜皙不断安抚, 耐心给他讲好几天的道理。但这次姜添没有大闹, 他很不高兴地抱着他的小海豚,不停抗议,自己生闷气。 姜皙想, 搬来誉城这大半年,更加系统且稳定的治疗是起作用的, 不论是南泽精神疗养院的医生, 还是蓝屋子星星之家的老师同学们。 想到姜添,姜皙有些自责。这些年为躲避伤害, 四处漂泊, 没能尽早给他更好的环境,耽误了他许久。 姜皙早年勉强挣的钱,维持着姐弟俩的基本生活, 后来又加上姜添的各类药物及治疗,也就所剩无几。这几年挣得多了些,但投入到姜添身上的也多了。 偶有余钱, 姜皙也陆陆续续匿名捐给了公益组织。 她本身对物质就没有太多需求。 从主干道上下了车,离家还有段距离。路上没什么人,姜皙走得很慢。姜添跟在她身边,歪着头数路边的大树。 数着数着,姜添突然说:“许城哥哥。” 姜皙一愣,条件反射看四周。 姜添偏着脸:“船上。” 姜皙说:“你还记得他?” “许城哥哥,看,摩天轮。” 姜皙没说话。 姜添又说:“许城哥哥,喜欢,摩天轮。” 姜皙说:“他不喜欢。” “他说,喜欢。” 姜皙:“他骗你的。” 姜添两只手习惯性地悬在胸前,晃了晃,很固执:“喜欢。许城哥哥说,喜欢,姐姐。” 姜皙:“我说了,他骗你的。” “喜欢!”姜添突然大叫一声。 姜皙不吭声了,隔两秒,打了个手语:「不喜欢。骗你的。」 姜添也哼哧比划:「喜欢!就是喜欢!」 姜皙不回了。 姜添气鼓鼓地走了几步,才平息下来,又开始数他的树去了。 次日,姜皙把姜添送去蓝屋子学校后,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整理桌子时看到桌上一堆药。 她虽提前出院,但许城早把药费付完,药也都开了。 她不浪费,全拿回来,按时吃着。肺炎好起来慢。不过再过几天,也差不多了。至于许城留在她家里的钱,一共五千六。她不想跟他拉扯,没去还,以他的名义全捐了。 她收拾完家里,身子暖和了些,又把手机壳、手机膜装进旅行包里,出了门。她生病这些日子,荒废了好久。 想着周末逛商场的人多,姜皙在商业区附近的地铁通道找了个摊位。小桌子小板凳丢了,这下是真的“地摊”。 蹲守一下午,贴膜的客人寥寥无几。但手机壳很受欢迎,一下午卖出三四十个。刨除成本,挣了五六百。她这段时间在家养病设计制作的快卖空了。 到了黄昏,姜皙刚准备收摊去接姜添。 蓝屋子那边打来电话,说姜添今天玩得很开心,认识了新朋友,能不能在那边住一晚上。姜皙说可以,麻烦老师照顾了。 她正好抽空去趟假肢公司,接待员将她的假肢退给她,说实在没法修了。 姜皙这支假肢是几年前在其他城市买的小杂牌,陆续修过好些次,确实要退休了。 她粗粗看了下如今的新产品,被动辄上万的价格劝退,还是最次的呢。 大城市虽挣得多些,可也什么都贵得离谱啊。 她思索着怎么解决这一困境,上了公交。天色已晚,车上没什么乘客,众人都是一副木然而疲惫的面孔。 公交新闻里仍播放着前段时间震惊全国的袁立彪落网案,记者身后是检察院大楼,许城和同事押送犯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穿着件短夹克,人高腿长。 人在远景里,一晃而过,但她竟一眼认出了他来。 姜皙迅速移开眼神。 下了公交,巷子里路灯坏了,市政一直没人修。她走过一两次夜路,大致记清了地形,但还是得很小心才能避免摔倒。 这一路走得相当谨慎,都出汗了。 好不容易到了筒子楼,她拄着拐,一级级台阶爬上三楼,气还没喘顺,就见许城一身黑色大衣,站在两三米开外的位置,手指间夹着半截烟。 他脚边的铁簸箕里已是一堆烟蒂。 他看着她,眼睛在黑夜中格外冷静。一见到她,他将手里的半截烟迅速扔进簸箕。 江风吹得姜皙出了微汗的后背一阵冰凉。 她知道他这些天都在附近,但她以为她在医院说得够清楚了,他不会再露面,至少短期内。 她撑着拐杖,移开身上的旅行包,有些费力地掏出钥匙,开了家门。刚要关上,许城大步过来,摁住门框。 姜皙使劲。 但许城抵着门,劝她:“如果你想我弄出大动静,把周围你的新邻居都吸引过来……” 姜皙迟疑一秒,转头进了屋。 门松开了。 许城把放在走廊靠栏杆的几个纸盒子分两趟拖进屋,动静不小。 姜皙远远地站在角落里,背靠柜子,看着他。有个纸袋里装着一件崭新的很厚的羽绒。他发现她只有一件羽绒服,且不厚了。另一个袋子装着她落在地下通道的小桌子小椅子,被他给捡来了。 他拖完第二波物件,直起身子,不料个子太高,后脑勺“咚”地撞上了悬在屋子中央的白炽灯泡。 许城摸着脑勺,回头看了那灯泡一眼,没搭理。 那灯泡却荡来荡去,照得他高大的黑影子在狭小的四方墙壁上挪来闪去的,到处乱窜。 姜皙立在灯影明暗来回交接的地方,沉默不言。他的影子在她脸上晃。 许城利索地将那几个近大腿高的盒子拆开,竟是三个一模一样的电热油汀。他去掉防震泡沫,揭开塑料袋罩子,屋子本就小,他跟他带来的东西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更显逼仄。 来来回回,视线难免相交。姜皙眼神漠然,不惧看他,许城却有那么几次避开了她的眼神。 现下进行的事,有种仿佛两人很熟稔的意味,但谁都不讲话。好在他始终忙碌,发出窸窣响动,让气氛不那么诡异。 许城简单打量了一下她的新住处,家具简单,却整洁干净。桌上铺着藕粉色的桌布,窗上挂着新新的墨绿色窗帘,沙发上盖着鹅黄色的小被。其实很温馨。换个住处了,她还有心换了个色系。 他往两个小卧室里一边推了个电热油汀,留一个在客厅。 他环顾四周,找了找插座的位置,有个刚好在姜皙站的地方。 许城把油汀拖过去,人蹲在她脚边,插好插头,又盯着操作盘看了会儿,试着调整档位和热度,没注意他大衣的下摆扫在地上,又扫在姜皙的脚背上。 姜皙垂眸,他侧脸认真,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侧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从眉骨到薄唇到下巴的线条都透着用心,给她脚上贴大号创可贴。 骗子。 有这么一瞬间,屋子里极其安静,静到外头的风声清晰可闻。 温度调好了,姜皙甚至能听到油汀里发出的很轻微的热油炸裂声。 许城站起身,这才近距离地、正面地看向姜皙。 姜皙亦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前段时间的生病让她小巧的脸更显润白,生出一股柔弱清幽的味道。 许城和她对视不到两秒,又没说话,转身去把废弃泡沫系好,废纸盒子压瘪捆好,放去门外。 他再度进屋,捡起地上一个很小的盒子,又拿了把椅子,说:“借把椅子。”人出去了。 姜皙站在原地,冰冷的脚边竟已开始感觉到一股暖意,残缺的那条腿尖甚至有些发痒。她低头看了眼放在脚边的电热油汀。 屋外,许城唤了声:“姜皙。” 姜皙没动。 “你过来一下。” 姜皙还是没动。 “程西江。”许城这声音量比刚才大了点。 姜皙静止两秒,拿起拐杖,走了出去。 姜皙走到楼梯间,见许城站在二三楼的中层,腿边摆着把椅子。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 姜皙搬来时就是坏的,但她并不觉异常。这些年,她住过的很多房子、走过的很多路都是黑暗的。 她早已习惯。 楼道里光线昏蒙,看不清许城神色,只辨认得出他是望着她的。 他说:“你家椅子不稳。帮我扶一下。” 姜皙不扶。 许城似乎自己点了点头,从阴影深处朝她走上来,边走边脱下大衣,递给她。他的脸从夜幕中变得清晰,双眸清黑,面容朗逸。 姜皙不接。 许城伸着手,等了半刻,说:“帮忙拿下衣服都不行?” 姜皙有迟疑,但终究接过。 大衣比她想象的厚重很多,她差点儿没拿住,只好抱在了怀里。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看着英挺,质地触上去却很柔软,尚裹着他身上的气息,有些陌生,却又熟悉得像某种远去的泛黄的记忆。 许城转身下了楼梯。他拿了灯泡,踩上椅子。椅子确实不太稳,他晃动一两下,很快维持好平衡。 他仰起头,双手举起,将电线上那个坏掉的灯泡拧下来。 这一拧,大片灰尘掉落,他猛地缩了头,摇摇脑袋,又拿手背揉了揉眼睛,接着又摇了两下头,似乎好点儿了,随手把换下来的坏灯泡扔到一旁堆砌的废杂物堆里。 第37章 姜皙输入密码, 点击查询,atm机上显示余额5337.02元。她顿时轻叹,许城给的钱, 或可暂且先留下的。 一起关在atm隔间的姜添已耐不住,啊啊叫着, 拍打玻璃。 “添添,你等一下, 马上就好了。”姜皙匆忙摁取款键, 输入4500。 姜添根本不听, 拍打得更用力。 姜皙一手扶拐杖,一手拉他, 但姜添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了, 力气很大,姜皙拉不住,终于取到钱, 立刻开门:“好了好了,出去了。” 一出去, 姜添就不闹了。 姜皙一根手指用力戳他脑门, 他脑袋晃晃,像安在脖子上的不倒翁。 许城说的别的话暂且放一边, 但关于姜添的, 确有道理。 这些年,姜皙担心在医院、救助组织留下记录,招致祸端, 一直都是自己带姜添,要么边工作边带他,要么只能将他锁屋里。但他在长大, 越来越难以管束。 刚来誉城那会儿,他因换了新城市不适应,有过情绪大崩溃,进了精神病院。医生叮嘱,说他一定要有社交。 姜皙找到蓝屋子星星之家,专门针对严重自闭症患者的公益学校,由专业心理咨询师、疗愈师带着志愿者们开发自闭症患者的兴趣,培养他们的社交能力,同时传授必要的生活和课业知识。 蓝屋子是半公益性质,有社会爱心捐赠,每月向患者家属收取的费用相对于私立机构便宜些,一月四千;若需晚间住宿,每晚二十。 姜皙初来誉城时,觉得城市太大太繁华,人员复杂,她莫名不安,总想逃离。 可姜添每周看医生,每天去蓝屋子上课、认识同学,结交朋友,状态明显好转。原打算在誉城待几月就去云南的姜皙,只得改变计划。 但上上周搬家,他又不太开心,情绪也有所起伏,所以今天去学校交每月学费前,姜皙先带他去看精神科医生,两小时的治疗,五百块。 治疗完,姜皙将姜添送去学校,碰见姜添班的潘老师。潘老师心理学出身,从事特殊教育十多年,是位很有爱心的女老师。 学校设有不同的兴趣班。姜添喜欢音乐,来这儿后,潘老师意外发现他有吹笛子的天赋。而蓝屋子与誉城天湖区少年宫仅一墙之隔。隔壁的专业老师常来教学。 短短半年,姜添进步很快。 潘老师感慨:“程添很有天赋,教笛子的吴老师昨天还夸他呢。像我之前说的,成长过程中没重视,程添的病情要是从小做社会化训练,现在都不用怎么看管,能自理了。” 姜皙说:“那时家庭困难,不懂这些。” 都以为,他是个傻子。 她也是五年前在梁城遇到易柏宇,才知姜添原来是自闭症。从那时开始,她带着姜添接受治疗。不过离开梁城后,她住在小城市,医疗不如誉城专业。 “现在也不迟。”潘老师见她拄着拐杖,问,“假肢还没修好?” 姜皙抿唇笑笑,潘老师明了,把她牵到窗边,指:“那条路过去,左拐,走到天湖区公安。斜对面那街一直走,天湖区残疾人援助中心。有免费的,你去咨询下。” * 最近连续降温,天冷风寒,姜皙拄拐过去,脸和手被风刮得生疼。 她其实将拐杖用得很习惯了。 认识许城之初,她没能将它使用得很好,但进步很快;之后,她装了假肢,还能蹦蹦跳跳。 后来姜家出事,她一贫如洗。离开江州,跟肖谦结婚后,肖谦给她买过,可等他去世,假肢也磨损。她带着姜添,穷困潦倒;为了工作,勉强买了最次的装上;为避免磨损,不工作时都尽量用拐杖,左手磨出了茧,早习惯了。 援助中心招牌大,很好找。姜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终于进去。 前台大姐很热心,热情说这里可以免费提供假肢。 姜皙抿唇,微窘:“我知道。听人说过了。” 来求助的人大部分会不好意思,大姐看多了:“提供身份证,填个表格就可以。” 姜皙接过表格,正要填。那人说:“填了就给你排上队。” 姜皙抬头:“排队?” “对啊。” “申请的人很多吗?” “很多啊。绝大部分残疾人经济状况都不好。我们这儿靠财政拨款跟社会捐款,可杯水车薪,僧多粥少啊。” 姜皙慢慢把笔扣好了,微笑:“那还是让给别人吧。我……拐杖用习惯了。” 大姐一愣,一把夺过她身份证和表格,抄起笔登记:“排上吧,哪有你这样的。泥菩萨一个,还操心别人呢。” 姜皙心里很暖,柔声说:“谢谢你。” “谢我干嘛,又不是我的钱。” 姜皙心想,就当是把这些年她偶尔捐出去的钱,全取出来给自己用了。虽这么想,也还是羞赧——她累积捐的不多,一万不到。姜家把她养大的那部分钱,她想还掉一点。 而且,也想替哥哥赎一点儿。 “程西江,”大姐将身份证还给她,“排队半年,最快也三个月,到时打你电话。你长期在誉城吧,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应该……在。” * 许城今天跟政法委尚杰、局长范文东、还有队中几位刑警来誉城天湖区公安开会,意在推动天湖区成立一个新的流动人口管理机制。 誉城城市大,下辖12区3县,外加4个自治区县,其中面积最大、经济最繁华、外来务工人员、流动人口最多的便是天湖区。 规范流动人口管理对整个城市的治安稳定和各类案件的防御侦破有巨大推动作用。全市公安系统针对此机制的会议去年年底就开过,但天湖区的工作进展尤其缓慢。 会议上,区公安局长刘晓光和刑侦队长老杨诚恳承认因警力、经费各方面掣肘,工作确有不足,后面工作一定全力以赴。 会议结束时,下午五点半,区局热情留他们吃饭,范文东以有工作处理为由婉拒。 几人直奔停车场,范文东问许城:“你怎么看?” 许城说:“刘局是根老油条,19个下属单位,就属他们办事最费劲。” 尚杰是市局前任局长,马上要调去公安部,叹:“天湖区最富,话语权自然就大。你这市队队长呢,又刚好是最年轻破格提拔的,人不服管也正常。” 许城笑:“今天我可没出头。您老坐那儿呢,也没见他对您多真诚。官话一箩筐往您头上倒。” “嘿!你这——”范文东拍他后脑勺。 尚杰不以为忤,笑说:“这都次要。一线工作的是你们,你们才紧要。这天湖区啊,你上一任言队也说,最难搞就是他们。等我调走了,关系得好好打。” 上了车,小江驾车驶出停车场,院中一对中年夫妻拉着几个警察的手,声泪俱下地哭诉。丈夫头发灰白,手里举着厚厚的伸冤信纸,颤抖着要下跪。 尚杰皱眉:“天湖区最近有什么案子?” 许城对全市19个下属单位各案情况清清楚楚:“半年前有个刚毕业的女孩陈頔失踪,区公安还在调查。但,这不是她的父母,应该是……” 许城眯眼分辨,惊觉这对夫妻已苍老到如此境地:“六年前失踪的一个性工作者,李沐云。” 夫妇俩替做这行的女儿伸冤,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车内之人都没出声。虽说做刑警多年,可这样的场景依旧叫人心里难受。 小江握着方式盘,请示:“走吗?” 范文东叹:“走吧。这区公安的案子。” 车子开出,夜幕已降临,路灯一座座亮起。 许城无意看向窗外,却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姜皙仍穿着那件黑色长羽绒服,拄着拐,在冷风中咳嗽。 这么冷的天,他给她买的厚衣服,她还是不肯穿。 从她家去蓝屋子或南泽疗养院,都不会经过这儿。这是去…… 天湖区残疾人援助中心。 许城跑遍过此类机构,一秒想起就在附近。 再见面,他没问为何不用假肢,怕刺伤她。但问过房东,得知她拐杖假肢都用。猜测是避免过度磨损或修理中。 这么看…… 他回头望,姜皙的身影很快抛到车后,成了个小小的黑点。 * 不到六点,天全黑了。 姜皙下了公交,沿着巷子往家走。 没走几步,她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原本天一黑就叫她心惊不安的漆黑小巷不见了。 整条路的路灯都已修好,一个接一个的白色圆锥形打向路的尽头。一圈圈洁白光斑铺陈她眼前,道路光明。 灯光暖白,照着这条年久失修的小路——碎石密集、裂缝如蛛丝,在看不清的夜里时常绊她的腿脚和拐杖。 如今,每一颗碎石、每一条裂缝,都清晰可辨。 那灯光有温度似的,从她头顶流泻而下。 这一路,她走得很稳。 只是,走到半路,经过某个楼梯岔路时,她看到了邱斯承。 老房街区距长江不到百米,房区地势高,树林间时不时几条长楼梯通往江边。江边错落几条沿江步道车道。留给市民们在夏夜里乘凉散步,夜跑赏景。 白日里,尤其是冬季,鲜少有人车往来。 邱斯承的车停在某道小楼梯下,掩映树影间。车窗落下,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窗户下,指头敲着车门。 姜皙快步走。 邱斯承不紧不慢下车,锁上车门。大步走上蜿蜒的楼梯。 姜皙跑到筒子楼下,回头,见邱斯承的脸从长巷一侧的地面下浮现起来。 姜皙赶忙上台阶,扑到楼梯间,一手扶拐,一手抓栏杆,双手并用,尽最快的速度往上跑。 邱斯承几大步跨上楼梯,从后面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往上拖。姜皙扑倒在台阶上,拐杖拖地,人被他轻易拖上楼。 第38章 许城回到局里, 把李沐云和陈頔的案子又翻出来看了几眼。他一直关注着这两起失踪案,但案子由天湖区管辖,线索也确实有限。 下班了, 他准备回家。但范文东说刚好经侦二队缉毒三队的队长副队都在,一起在单位食堂吃个便饭。 范文东稳坐誉城公安第一把交椅, 但相当平易近人。二十几年的老刑侦了,从一线出来的, 不打官腔, 不玩花架子;向来重视下属的工作生活, 什么都要关心。 二队的钱队三十五了,孩子马上升初中, 成绩不错;三队的孙队三十三, 孩子刚上小学,皮得很;几个副队也都家庭美满,夫妻和睦。 许城的副队张旸比自己大五岁, 结婚四年,老婆刚博士毕业, 恩爱得很。连余家祥都在去年完婚了。 范文东关心完众人近况, 看许城一眼,还没张嘴, 许城夹了块红烧肉到他碗里:“免开金口。” 一桌子笑声。 钱队笑说:“许队对另一半, 估计要求很高。” 孙队说:“许队这条件,要找个一般的姑娘,我都不同意。咱誉城警队的门面呢, 哪能糊弄。” 许城吃着菜,懒得反驳,闲闲一笑:“那是。我等着娶千金大小姐呢。” 话一落, 心略一紧。大小姐…… 钱队:“我看呐,许队就是因为不恋爱不结婚,一心搞工作,才那么强。他那加班样儿,有对象的人真吃不消。” 张旸很护自己队长:“一心搞事业挺好。” 范文东道:“工作要,个人生活也得顾及,咱们这一行,该说不说,社会阴暗面是见得够够的。没点儿平凡生活的烟火气、真实感来兜底,心要荒掉的。” 许城嘴角那没心没肺的半点笑容就散掉了。 吃完饭,天已黑透。但誉城夜景极美,长江两岸高楼大厦丛立,灯火通明,宛若不夜城。绚烂的霓虹灯影投映在挡风玻璃上,薄薄光芒一片片从他静默的脸庞上流淌而过,映得他眼睛时明时暗。 他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路,恍惚不知自己将去何处,回神之时,已开下高架,前往老街区。他家在另一个方向。 意识到走错了,心却只想将错就错。 老街区街道窄,路边乱停乱放的多。电瓶车、摩托挤了一路。许城打着方向盘,留心路况,却看到路边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天寒地冻,年轻女孩身着皮夹克,紧身包臀皮裙,过膝皮靴,站在一处交通警示牌下。路过一个中年男人看她两眼,目光对上,双方了然。 男人驻足,低问:“多少?” 女孩比了两个手指。 男人皱眉,伸出一根手指。女孩摇头。男人上前抓她,不满:“都是这个价,你哪里金贵些?” 女孩吓一跳,甩他手:“你这人怎么这样?” 男人威胁:“你叫人啊,我看你敢。” “松手!”许城喝止。 男人不松,逞能:“小弟,先来后到啊。我完事儿了才轮到——” “警察。”许城说,“想去所里住一晚?” 男人立即松手,一心觉着他这俊朗模样不像警察,可又觉得他气质凛然可太像警察了,当即装憨:“哎呀,我喝多了,发酒疯。”边说就要溜。 “站住!”许城下巴往女孩方向指了指,“道歉了吗就走?” 男人羞急道:“她一个几——”音才没发完整,被许城凌然的眼神卡了舌,别扭地说了句对不起,走人了。 许城这才扭头看女孩,而她自他出现就一直羞愧垂头,很是无地自容,许城本想训斥她几句,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说:“怎么?又没钱吃饭了?” 姚雨抬头,一脸难为情。 他问:“晚饭吃了吗?” 姚雨小声:“早饭都没吃……” 十米开外有家小吃店。 许城领她过去,给她点了碗加码的牛肉茄子盖饭,两个煎荷包蛋,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罐可乐。 坐下了,许城往椅子里一靠:“姚雨你行啊,江州被抓,跑誉城来了?” 姚雨有些惊讶他还记得她名字:“许警官,你……就为抓我,跟着我跑来誉城?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许城要多无语有多无语,说,“我有那么闲吗?” “那……” “刚好碰到。你怎么又……”许城没说出“重操旧业”那四个字,转问,“要我刚才没碰上,你准备怎么办?” 姚雨眨着涂了厚厚睫毛膏的眼睛,既不痛苦也不悲伤:“那就只能一百了呀。” 许城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但我觉得这个人一百也不会给,会赖账的。有时碰上赖账也没办法。不过我学聪明了,现在都是先收钱。” 许城的无言以对持续了好一会儿。 上次在江州,他了解了情况。姚雨是江州下辖姚家镇的,家境贫困,父母离异,都不要她。叔婶对她不好,动辄打骂,初二稀里糊涂被堂哥诱.奸,不正当关系保持了半年,被婶子发现,打出家门,闹得全镇皆知。从此,学没上了,家也不能回,四处游荡。 老板把香喷喷的盖饭和煎鸡蛋端过来,姚雨脸上放光,立刻开心地掰筷子。许城看着她那张画了浓妆的分明还幼稚的脸,像小孩戴着大人的面具。 “我记得,你十九都没到吧?” 姚雨大口吃饭:“再过九个月,我就满十九了。” 许城:“……” 才十八岁零三个月。 许城摸兜,发现钱包落车上了。 他说:“你用微信吗?” “用啊。” “开通支付了没?” “嗯嗯。因为有人不用现金,要用微信付款。” “收款码。” 姚雨打开:“干嘛?” 许城扫码,给她转了七百块:“自己买菜做饭,够吃一个月了。” 姚雨呆了呆,想讲什么,嘴里塞满饭菜,说不出来。 许城并不太想苦口婆心劝说什么,他不爱这样。 但,斟酌再三,简短开口:“姚雨,你知道女性被害概率最高的职业吗,就你现在干的这行。我不希望哪天去看个无名女尸,结果是你。你还太年轻。” 很浅的关心,叫姚雨顿感委屈:“许警官,你今天看到我,是不是很生气啊?” “生什么气?” “我上次和你说,出去了就不干这个了。你肯定觉得我是个撒谎精。” “我没生你的气。” “那你生谁的气?” “命运吧。” 这么些年,许城见识了社会上各种各样的灰暗,各种各样的人生,悲剧如姚雨,或者说比她更凄惨的,不计其数。 画笔在洗脏的颜料水里搅一搅,也得沾染一层灰。可他的心依然尚未麻木,也不知这是他的幸,或是不幸。 “命运?你让我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姚雨不懂,但说,“我也想好好找工作的。” 可她没有任何本事,人也不太聪明,好不容易在江州一家奶茶店找了工作,有天碰上曾经的客人,笑话她,拆穿她,工作黄掉了。她想着干脆来誉城,但誉城连奶茶店招人都要高中毕业,她连高中校门都没进过,千辛万苦在火锅店寻了个刷盘子的差事,同事偷了柜台的钱,赖她头上,她分说不清,被赶出来。结果就混成了这幅样子。 许城想一想,去外边打了个电话。 杜宇康听到情况后,有些为难:“我们公司形象管理很严,怕是不行。” 许城说没事,又打了几个。 蒋青岚接起电话时是笑着的:“怎么了?” 许城吸了口冷风,说:“找你帮个忙,你那天说你们公司要个前台?” 蒋青岚笑:“什么人啊,值得许队开尊口?” 许城言简意赅说了下情况,这种事不能隐瞒她,他说:“你如果不愿意,我能理解。我开这口,也确实不太妥当。” 蒋青岚考虑不到三秒:“让她明天来吧,我先见一见。” “行。谢了。” “先别谢那么早。不一定留呢。” 许城淡笑:“不留也谢了。” 许城回到小吃店,告诉姚雨明天去面试。姚雨惊了,迟疑:“我学历——” “没关系。老板要是喜欢你,就不管这些。” 他又交代她别化妆,衣着不要暴露,说到这儿,皱了眉,不客气道:“这么冷的天,你露着个腿不冷啊?” “还好诶,我没啥优点,但特别抗冻。”姚雨居然有点骄傲和庆幸,“我要是天生怕冷,那可就惨喽。穷人,加上怕冷,是惨上加惨。老天还对我不算太坏呢。” 许城对她这粗线条的脑筋和莫名其妙的乐观也是难以评价。只是,听到怕冷二字,他心里不免拧了个结。 某人……最怕冷了。 * 许城将车停在沿江三号路,林家巷口前三百米的大楼梯下。左侧十米开外是沿江大道。天冷,晚间跳广场舞、散步的人群都不见踪影。这片江段也荒凉,对岸全是老房子,居民家的暖黄灯光和路灯的白光混成一片朦胧的星河。 冬季低位的江水缓缓流淌。 半小时前,他已把附近的道路和路灯全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没问题。 许城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外,人靠在椅背里,望着暗灰色的江水出神,等上一会儿了,转眸去望长阶梯上那栋筒子楼。三楼楼道右侧第二扇窗户,仍是黑色的。 车在这儿停了半小时了。 今天其实累了,可在家也不见得安宁,心是空的,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来这儿。反倒是停在这儿,紧绷的筋骨得到了一丝舒缓、平静。 第39章 临江梧桐的老板是位中年男士, 一心想打造高格调。那天来巡视,得知平日铁面无私、毫不留情的黄亚琪居然招了个没文凭的,不乐意了。 “餐厅品质在那儿, 怎么能找个高中毕业的?人在哪儿,叫她走人。” 黄亚琪面无表情:“刚刚经过, 您夸漂亮能干的那个。” 一分钟前,老板从一楼大厅经过, 见到一个纤秀美丽的女孩在布桌, 铺桌布, 摆台,插花。 西餐盘子多, 又重, 她细细一条手臂能端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盘子,按种类顺序层层叠叠地摆放。分毫不乱,不发出半点脆响。动作优雅不说, 女孩气质也很好,安静淡然, 跟他心中的理想餐厅一样优雅。 老板一声没吭, 姜皙就彻底留下了。 临江梧桐分午班、夜班,一天上一个班次。听着空闲, 实际高压且累人。 上班连站四五个小时, 布桌,叠餐巾,检查盐罐胡椒罐, 引客,端盘,记菜单, 做推荐,时刻添水斟酒,撤盘子上盘子。 西餐规矩繁复,不同菜式配不同的碟子叉子勺子,不同饮品配不同的水杯果汁杯香槟杯红酒杯。一顿饭换几十个盘子杯子,数不清的刀叉。一样都不许出错,也不许出声响。 黄亚琪极其严厉,谁要是引座忘了给客人抽椅子,端菜忘了向客人打招呼,必点名批评。要是上错桌号,赔罪的甜品钱直接从工资里扣。 姜皙上完一周的班,走进员工休息室,小疏开心地挽住她手臂:“下班我请你吃蛋糕!” 姜皙莫名:“为什么?” 小疏:“谢谢你让我赢钱。” 小采:“我们打赌。” 小水:“赌你这周会不会犯错。这鬼餐厅,哪有人不犯错的?” 小果:“结果全让小疏一个人赢了。” “啊……”姜皙羞涩道,“谢谢小疏支持我。” “嘿嘿,因为得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赌局才能开。我抓阄抓到了。” 姜皙噗嗤:“那也还是谢谢。” 小水凑上来:“程西江,你脑子怎么长的,那么琐碎,怎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皙愣了愣,疑惑又寻常地说:“很简单啊。不去想别的事,只想着手头要做的事,就好了呀。” 小果惊呼:“你不会走神吗?上班好无聊,我看人家吃饭,脑袋都飞到昨天的电视剧里去啦!” 姜皙说:“我没想那么多诶。” 她做一件事,就只想着那一件事。 做厨娘,就想着把菜洗干净,调料顺序和计量把握好;做账房,就把每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做清洁,就想着怎么对付灰尘污渍;贴膜,就认真黏掉灰尘、除去小气泡;护理患者,就把他们的头发梳好,脸颊擦干净,指甲剪整齐…… 一直都这样,她也没什么别的好想的。 生活简单,想法也简单。努力工作,认真养活自己和添添。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小瓜双手捧成兜,轻呼:“同志们,我从后厨偷来的大蓝莓!” 几个女孩涌上去,大快朵颐。 姜皙微微瞪大眼睛。 小水:“西江,来吃啊!餐厅给客人的餐前水果超贵的!快来。” 姜皙小声:“偷餐厅的,不太好吧……” 小果不跟她废话,一颗比五毛硬币还大的蓝莓塞她嘴里。 姜皙:Σ(⊙▽⊙"a!!好甜!! 小疏:“当晚剩的水果可以‘偷吃’。没事儿。我还偷剩菜吃呢!” 姜皙说:“能再给我一颗吗?我想带给我弟弟尝一下。” 正说着,黄亚琪推门进来,轻松的气氛立刻退散。 黄亚琪扫了众人一眼,看姜皙:“老板那天问了,会讲英语吗?” “不太行。”姜皙诚实回答,“但我正在学。” 小水帮腔:“真的。前几天程西江还问我怎么学英语呢?她不知道在哪儿找资源。我都教她了。” 黄亚琪没有表扬的意思,反而鄙夷:“资源都不会找?我看你那样子该读书时没好好读,只想着谈恋爱吧。搞到现在一点技能没有,最见不得你这种。” 姜皙一点不生气,乖乖点头,说:“亚琪姐,我会努力学的。” 她这样子,黄亚琪没地方发脾气;要走,又问:“你江城山区里出来的?” “嗯。” “你们那儿最重男轻女!当姐姐的只有被吸血的命。一颗蓝莓还想着给弟弟。你这么喜欢奉献,甩不脱了。估计能干出攒工资给弟弟买房那种蠢事。” 姜皙缓声说:“不是的。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弟弟是自闭症。” 黄亚琪一噎,什么话没说,走了。 姜皙换衣服下班时,后厨学徒过来给了她一盒蓝莓,多的话没讲。 晚上回到家,姜添看到蓝莓,果然很惊奇:“姐姐,怎么有这~~么大的蓝莓?” 姜皙特意留了枚五毛硬币,欢欣地掏出来摆在蓝莓旁:“添添你看。比硬币还大一圈呢。” “哇!真的!比硬币还大!” “你快吃。很甜。” 姜添吃了一颗,甜得开心得直摆脑袋。姜皙也笑,觉得今晚很幸福。 “我姐姐,最厉害。” “为什么?” “你有世界上最~~大的蓝莓!” 姜皙歪头一想,又笑了:“是哦。我最厉害。” * 许城刚复核完江澄区一份结案报告,签了字让小江拿走,想起什么,又起身去隔壁副队办公室,张旸正在看电脑。 许城没进屋,敲了敲门:“鑫海小区‘妻子跳楼’那个,丈夫杀妻骗保,是通过什么平台赌博?” “q群微信群,还有专门的境外链接。”张旸说,“几个区的经侦队已经关注了,这几年线上赌博很猖狂。” “行。”正要走,余家祥拿着份报告过来,“许队,白塔区吴队发来传真,说夏天在东山湖发现的那具男尸,没头绪了。叫我们看看。” 许城接过报告翻阅,张旸也凑过来。 男子叫陈平,二十八岁,做房产销售的。被人绑了沉湖。尸检是溺水死亡。有现金缺失。白塔区公安开会后的一致意见是,熟人作案的仇杀。可调查了陈平的各路社会关系,走访、排查、审讯,至今连嫌疑人影子都没摸到。 张旸看完材料:“逻辑都是对的,确实没问题。” 许城未下判断,道:“让队里人都看看吧。把审讯视频也调来。” 队里看过的结果是,环节都没问题,对社会关系的摸排并无疏漏。几个可疑人物,经审讯和取证,也排除了嫌疑。 没多久,白塔区公安的吴队打来电话,问许城意见。 许城说:“步骤全对,却没结果。就只有一种原因,方向错了。” “不是仇杀?怎么会?”吴队说,虽然死者遗失了现金,但银行卡都在,且罪犯并非先杀人后抛尸,而是残忍将其沉湖溺死,还专门带去东山湖溺死,就是熟人作案。” 他一通絮絮叨叨。 许城歪头,耳朵和肩膀夹着座机听筒,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翻看了眼资料,耐心地听对方长篇大论摆各种理论和分析来证明他的判断。 许城靠进椅子里,微皱了眉,却也没打断他。他理解他这种憋屈,等对方终于停了,许城问:“讲完了吗?” 吴队叹气:“请指教吧。” 许城脸色微肃:“如果我接这案子,第一反应也是你现在这方向;但我不会完全排除第二种可能——纯粹的劫财。银行卡会留记录,凶手不是傻子。他反而是个偷窃抢劫惯犯。如果是这种情况,凶手或许根本不认识死者,而是看到死者露财,临时作案。他把人绑了扔水里,恰恰是他还不太敢直接杀人。” 吴队停了一会儿,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但很快反驳:“抢劫犯怎么费力把人运去东山湖?他都有车开了,还为了几千块钱杀人?” “要不是他运去的呢?”许城从白纸里抬眸,“死者被发现时,去世快一个月了。他死前一个月,刚好汛期,江水倒灌,他是那时冲进东山湖的。凶手估计也是看到洪水,觉得是个好机会,以为他会冲去下游城市。没想到,中途灌进东山湖了。” 吴队哑口半刻,已没了什么底气:“但,从江里冲进湖里,这概率不大吧?” “吴队,死者的衣服检测,沾了机油。东山湖没有娱乐设施。但我看死者上下班会经过江边码头,那里有很多船。” 那头静默良久,传来一声:“艹!我他妈——” 许城笑了声,安慰:“但你们排查工作确实做得很细致,无可挑剔。你手下人是肯做事的。” 吴队无奈:“你就挖苦我吧。” “是真夸。”许城正色,“凶手是经常在白塔区死者公司和江边来往的偷窃抢劫惯犯,而且很可能是个赌徒。我要猜的没错,这人已经在你们下辖几个派出所备过案了,去打听一下,很快就能找到。” 吴队大叹:“谢了,改天吃饭。” 许城挂了电话。 忙到下午,杜宇康打来电话,提醒他明天周五了。 他要跟恋爱十年的女友杨苏求婚,叫许城去见证。 许城说:“你俩二人世界,没必要扯我去当电灯泡啊,再说临江梧桐人均不便宜。” “我不喊你去,杨苏不就立马猜到我要求婚了嘛,惊喜哪儿来?” “行。” “她把车开走了,明天我下班早,去你办公室坐坐可以吧。好久没参观许队办公室了。” “行——”许城一声拖得很长。 周五快下班时,蒋青岚过来看范文东,说是探望伯伯。 范文东笑问她与许城关系是否有眉目。蒋青岚说,只是朋友吃饭,做长辈的别不合时宜地在一旁摇旗呐喊。 第40章 姜皙已从背影中认出许城, 她接过杜宇康和杨苏递来的大衣,复而看向他,没有重复开口, 眼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杜宇康察觉许城表情微僵,以为他拘谨, 说:“你要不想存,放去座位上也行。” 许城没听到他的话, 反而受姜皙眼神驱使, 将大衣脱下来递给她。姜皙接过, 交给同事,后者拿去衣帽间。 姜皙侧身, 微点头:“先生小姐这边请, 注意台阶。” 她走在前面。许城看向她的左腿,隐藏在裤腿里的那条假肢一定很适合她,她走路顺畅而轻松。 只是, 又不免想起那个姓易的男人。 可……他这段时间并未再见他在她身边出现。普通朋友? 餐厅里灯光柔暗,桌与桌相距不近。 12号桌在船舱中心位置,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直面cbd缤纷夜景。已有与姜皙配对合作的送餐服务生等待, 迅速为杜宇康和杨苏拉椅子。 姜皙亦轻轻替许城拉开椅子,许城过去, 椅子很服帖地拢好。 许城沉默坐下。 杨苏叹:“这儿真漂亮。杜宇康你发了什么奖金这么破费?” 杜宇康笑:“卖了辆suv, 提成丰厚。” 许城眼睛看着桌面,实际却不知看哪儿。 “几位先生小姐请先看下菜单。”姜皙递来三份菜单和酒水单,又从一旁的工作台上拿来玻璃水壶, 为三人添水。 许城目光落在白纸上,一个个中文字块在分解,进不去脑子。他余光向上看她的手, 裂纹早已淡去,手指又细又白。 “这几个套餐看着都很好吃诶。”杨苏声音变小,“但好贵……” 杜宇康掩饰住紧张:“哎呀,偶尔吃一顿,又不是天天吃。” “也是。那我要冬季b套餐。” 杜宇康:“我点c套餐,都尝尝。” 杨苏大幅点头,冲男友竖大拇指。 “许城,你呢?” “一样。”许城阖上菜单,递给姜皙时,很匆匆地抬眼瞥了她一下。 杜宇康、杨苏、姜皙,三人都看着他。 杨苏拿手指:“我b,他c,你跟谁一样?” “哦。杜宇康。” 姜皙要收走菜单,许城便知,她还记得杜宇康。 杨苏冲许城笑:“你不选个a?这样,我们三种都能尝。” 姜皙的手便悬在半空,和许城握着同一份菜单。 半秒后,她要收手,许城将菜单推到她手心,说:“还是c。” a套餐太贵,他不想杜宇康太破费。 姜皙轻声问:“酒水需要吗?” 杨苏眨巴眼睛,大方地小声:“红酒会不会很贵?” 姜皙笑了,翻开酒单:“这两款性价比不错的。” 她一看,果然,便点了瓶红酒。 姜皙走去一旁工作台,将单子收进抽屉。 许城听着她的动静,盯着桌上她倒的那杯水,面容有些沉默。 杨苏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餐厅,四下打量,说:“这服务生声音真好听。又细又柔。长得也好漂亮,真有气质。不愧是高档餐厅诶。” 杜宇康还是紧张,干巴巴地说:“是啊。” 许城抬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早注意到了。姜皙今天盘了发,头发梳得一丝不露,头型完美,更衬出一张脸庞白皙美好。 很快,姜皙回来,放上餐前面包,礼貌地躬身低语:“这是现烤的黑面包、蒜香片和全麦面包,请慢用。” 许城轻声:“谢谢。” 她人一走,他又是沉默。 杨苏坐了几秒,皱眉:“你们俩怎么回事,今天话都这么少?” 她性格活泼,最受不了空气突然安静。 杜宇康立马笑起来:“刚在外面冻到了,缓缓。”他赶忙找了个话题,“许城你新房子是不是快装修好了?” 许城大学毕业那会儿,期房的概念刚出来,他走在街上被人塞了张0首付买房的传单,买了套76平的小期房,公积金还款。楼盘施工极慢,看着像要跑路。不过他恰好赶上单位最后一波无产权分房,住进了家属区的老房子。 两年前期房盖好。但家属区离单位更近,所以一直没管。直到今年夏天才装修。 “快了。” 杨苏咬着面包:“这几年房价没什么变化哦。” “嗯。” 姜皙折返,一手拿香槟,一手将杯子放到桌上:“这是餐厅赠送的餐前香槟酒,请您品尝。” 她正要给杯子里倒酒,许城抬手阻拦:“不用,我开车。” 他指尖与她的,在透明的玻璃杯旁触碰到一起。她的手立刻隐秘而小幅地躲了回去,像蜗牛的触角。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一下,才慢慢垂放到桌上,指尖微颤了颤。 杜宇康察觉到空气有异样,但面前两人皆垂眸顺耳,安静到凝固。 那一刻,杜宇康认真看向姜皙,一愣。求婚的紧张全忘了,这位女服务生怎么……有些眼熟? 感觉是个很重要的人,可他想不起来。 杨苏大方举手:“我要一杯谢谢~两位男士都开车。” 姜皙转身给她倒香槟,淡金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流淌。她说着请慢用,离开去到工作台,背对他们,整理台上的餐具。 许城捏着水杯,沉默;杜宇康蹙眉,沉默。 杨苏看看许城,看看杜宇康,眉心慢慢拧起。 桌上安静得出奇。 直到姜皙领着男服务生来上第一道菜,她到许城身边,仍是躬了身,面含微笑,轻柔开口:“这是我们的开胃菜,鲟鱼子酱配茴香和牛油果,请慢用。” 不知为何,她每每躬身,只是稍稍拉近她与他的距离,许城便动弹不得。 许城低声:“谢谢。” 杨苏:“杜宇康?” “啊?” “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杜宇康吓一跳:“什么?” “你今天看着像心里有鬼。” “你别乱讲。” “请我吃大餐,还把许城抓来。犯错了想讨好我,抓许城当说客对吧?!还选这么好的餐厅,我都不能掀桌!” 许城扶额。 已为许城上完菜、且知今晚有求婚的姜皙直起身,温柔对杨苏:“您好,给您上菜,我能收下您的餐盘吗?” 杨苏顿了下:“哦,好。” 姜皙先后收掉杨苏和杜宇康的大餐盘,杜宇康很感激地看她,就是这一眼,他恍然:“许城——” 杨苏:“杜宇康,你别想岔开话题!” 杜宇康:“她是不是长得有点像你之前那女朋友,江州的。” 许城脑子一紧。 杨苏:“真哒?那女朋友有这么漂亮吗?” 杜宇康:“有。我就见过一两面,记不太清了,但感觉很像。” 许城直视杜宇康:你可真特么是我好兄弟。 杨苏完全忘了杜宇康“心里有鬼”,打听:“诶,许城,你跟那女朋友谈了一年?” 姜皙走了,站回工作台,注视着这边,随时等待招呼。 许城仍盯着杜宇康,杜宇康拿表情道歉。 “差不多吧。” “她什么样儿?” 许城实在不想说:“别问了。吃饭吧。” 可杨苏一讲起八卦,就两眼放光:“说说嘛,主要没见你有女朋友,太好奇你谈恋爱时什么样儿了。” 许城吃着开胃菜,不知道嘴里是个什么味。 杨苏将杯中红酒饮尽,放桌上:“请帮我添点红酒。谢谢。” “好的。”姜皙拿了醒酒杯过来,往她杯中添酒。 这一刻,许城才终于抬眼,注视她的侧脸,静然而平和,很美好。 杨苏追问:“诶,你跟你江州那女朋友为什么分手?” 许城仍看着姜皙,她侧脸上没有一丝涟漪,眼帘都不曾眨一下。 他轻声说:“我做了些欺骗她的事,伤她的心了。” 杜宇康沉默。 姜皙已倒好酒,转身离开。 许城垂眼,抓住自己的餐巾。 杨苏一怔:“你别是出轨了吧?你可别毁了你在我心里的光辉形象!” “哪有?”杜宇康很维护朋友,“许城不是那种人。他当年有他的难处。” 杜宇康观察着许城脸色不太对,忙说:“哎呀,也算不得女朋友啦。他们关系很复杂,许城对她主要是亏欠。”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杨苏一拍脑袋,“好久前听杜宇康讲过一嘴,说你当时为了任务。对那个女孩有亏欠。可我好奇啊,这么神奇的经历,跟电视剧一样,就真没有喜欢?” 杜宇康脑子麻了,察觉许城看自己的眼神锋利了,桌下轻踢杨苏一脚。 许城盯着杜宇康:“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杜宇康汗都出来了,轻声:“夏天啊,姜家倒了之后。” 许城蹙眉:“我怎么不记得跟你聊过这个?” “真的。那时你姑姑都在。你说觉得利用她有点愧疚,她也挺无辜。虽然不喜欢她,但她失踪了,你多少有点担心。” 这话杜宇康说过很多遍,可许城没印象,想不起来了。姜家垮台后那个夏天的事,一切都很模糊。 余光里,姜皙在不远处的餐台前忙碌。他庆幸杜宇康声音不大,她应该听不到。 杜宇康继续:“肖老师也问过你这事儿,你也是这么……” “别说了!”许城压低了声喝止。余光瞥见姜皙过来了。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紧张。 杜宇康愣了下,不吭声了。 许城垂眼,冷静地叠着腿上的餐巾,像在对付一项大工程。 姜皙过来,上第二道菜。 她为他们换餐刀,撤餐盘。许城已用餐巾布叠出一艘柔软而洁白的小船。 第41章 杨苏喝了酒, 回程的路上,杜宇康开车。 杨苏举起手,看着指间的戒指, 咯咯笑:“好完美呀今天,餐厅好吃又漂亮, 还拍了美美的照片。还有见证人。” 杜宇康很自豪:“特地把许城拉来的,不然你一下猜出来, 就没惊喜了。还好你满意。” “无敌满意!诶, 听个广播, 来首情歌。”她点开音乐电台。 悠扬缠绵的曲调播放出来,是beyond的《喜欢你》。 “这不许城以前很喜欢听的那首歌?”杨苏说着, 眉一皱, “对了,你不觉得许城今天很奇怪?” 杜宇康装不知:“怎么?” “他的意念,一直在看我们桌那服务生。他也从不看美女啊。” 杜宇康更确定了。那个叫程西江的, 恐怕就是姜小姐本人。 他难以形容许城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有些柔情, 有些脆弱, 甚至,有些卑微地祈求。 那一瞬, 杜宇康怀疑自己眼睛被廊灯闪了。他是许城啊, 誉城多少人想捧着他巴结着他,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眼神? 可如果那人真的是姜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一直觉得他挺挑的。”杨苏想起许城工作第一年, 破了个大案,电视台采访,穿着警察制服, 露脸了。好家伙!写信的、去局里堵他追他的不知道多少。他虽然单身,但烦都烦死,后来死活不肯再出镜。流传在网上的信息也全都清掉了。 “不过,他大学毕业那会儿是不是谈了个?”杨苏不太确定,“没见过,没印象。” “半年那个,那在我看来都不算恋爱。”杜宇康插了句嘴,“那女孩气质有点儿像江州那位。” 杨苏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今天这服务生就那么像他前女友?” “嗯。” 杨苏越想越不对:“那这明显就是喜欢啊。也不谈恋爱,看到个长得像的服务生都魂不守舍。就是一直想着她啊。你还天天说愧疚,什么愧疚能持续那么久?你十年前欠了个普通朋友,你会记到现在?你工作砸了三百万,过五年都不见得记得你老板了。 亏欠这种感觉,只对喜欢的人才有。你要不喜欢一个人,你对她做了天大的错事,都不会有愧疚。人性就这样!” 这道理,杜宇康其实明白得透透的。他望着前路,终于轻叹:“是啊。他喜欢。” 杨苏挑眉:“估计还不浅呢。” “他很喜欢她。”杜宇康有些沉默,说,“喜欢得人都疯了。” 杨苏笑起来:“你不也喜欢我喜欢得疯了么?” 杜宇康嘴角很浅地弯了下,有点苦涩:“是吧。” * 夜里十点半,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座座路灯宁静地守候着。 姜皙两姐弟的脚步声轻扰着静夜。 “有个新来的人。”姜添偏着头,抚摸着他的笛子,嗓音直板板的,“她说我吹笛子好听。” 姜皙知道他说的是学校的志愿者:“那你有没有专门为姐姐吹一首呢?” “她是妹妹。叫小雨。” 姜添在学校属于大龄,那儿绝大多数是小孩和青少年。志愿者也多是附近的大学生,及少量社会爱心人士。 “那你有没有专门为小雨妹妹吹一首?” “不要。现在,曲子不适合。” 姜添在“合适”、“搭配”等细枝末节的概念上总有着极度的偏执。 姜皙说:“那好吧,你以后选个适合的吹给她听。” 姜添说:“许城哥哥。” 姜皙一愣,略微莫名:“你要给他吹笛子?” 虽然她料想许城已经知道姜添的学校,估计还去踩过点,但她不认为许城会不经她允许就贸然闯进学校私下和姜添接触。 “许城哥哥,那里。”姜添指前头。 巷子尽头,许城站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他一手插在大衣兜里,一手拎着两个大袋子。旁边的垃圾桶沙盘里,隐约有烟头的微弱红光。 姜皙没打算和他打招呼,但走近了,许城唤了声:“添添。” 姜添停下来,速速看他一眼了,就看向一边,害羞地说:“许城哥哥。” “你看。” 姜添看向他手中的袋子,眼睛亮起,兴奋地挥舞着手:“乐高。我喜欢!牛奶,我喜欢!牛肉干,我喜欢!瑞士糖……” 他细数着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每点名一个,都要加上一句“我喜欢”。 每一样玩具和零食,都是他喜欢的。牌子、种类、颜色,没有半分差错。要是哪一样稍有不对,他都会焦虑、焦躁。但每一样都是对的,所以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转圈。 许城见他开心,不免展颜,又适时地瞥了姜皙一眼,她垂着眼,表情平淡。 许城说:“工作累吗?” 她抬眸,摇了摇头,眼神转向姜添:“添添,回家了。” 刚要迈步,许城说:“我帮你们提上去。” 姜皙盯着他手里的一堆东西,有一会儿没做声,她在做决定。 许城知道,她不想要,也不愿让姜添接受。可一来,这些姜添喜欢的东西,他上次丰富地享有不知是何时;二来,在他这么开心的情况下骤然拒绝,姜添理解不了,会大吵大闹,而她难以应付,也无法控制。 许城知道自己挺无耻,但从她本人身上实在找不到缺口,他束手无策,只能这么做。 终于,姜皙说:“添添,你自己把东西拿上去吧。” 姜添很开心:“好。” 许城递给他。 姜皙像教导小孩子:“说谢谢了吗?” 许城忙说:“不用。” “谢谢许城哥哥。” “不用谢。”他又说了一遍。 姜皙把钥匙交给他:“自己开门,往右拧。” 姜添歪头:“我能吹笛子吗?” 姜皙柔声:“不行。房间不是很隔音,会影响隔壁的人。太晚了,他们要睡觉的~” “哦,他好凶,会骂人。”姜添嘀咕着,又问,“我能自己泡奶粉吗?” “暖水瓶里的水应该不热了,等下我给你烧水,再让你自己泡奶粉,好吗?” “我不喜欢烧水壶。”姜添皱了眉,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太阳穴,“它吵死了,吵死了!” “我知道啊~所以等下我去烧水,好吗?” 两姐弟对话,姜皙的声音始终温柔,像春日缓缓流淌的溪水。她说话天生如此,反倒是现在和他说话,武装起一把平淡疏远的嗓音。 “那我,能在等你的时候,先吃瑞士糖吗?柠檬味的。” “只能吃一颗~” “那我,等你十分钟。” 姜皙顿了一下,说:“不用十分钟。” “我,等你十分钟。”姜添固执地说,“许城哥哥再见。” “再见。” 姜皙目送姜添慢吞吞拐进楼梯间了,这才与许城对视。 , 。 “你,找到新工作了?”是句废话。 “嗯。” “挺好的。在试用期?”又是句废话。 “嗯。” “同事们都好吗?” “嗯。” “累不累?” 很轻地摇头。 “工作做得顺手吗?” “嗯。” 许城是知道的。她最早就在游轮上做服务生,但那个叫肖谦的人死去后,她就没有工作记录了。应该从事的都是不签正式社保合同的散工,隔三差五变动。 他推测,是那时遭遇了严重意外,导致她如同惊弓之鸟,四处躲避。 “你搬来这里后,城中村袭击你的那个人,有再出现吗?” 姜皙摇头。 他这些天无论是监控,还是夜里过来,都没撞见异常。 “那就好。以后要有谁再找你麻烦,你,可以找我。” 姜皙没有接话。 他像是打圆场地笑了一下,安慰:“不过现在跟早年不一样了。一年一年,治安好了很多。你应该不会再碰上。” 还是沉默。 他用力吸了口气,问:“你……还画画吗?” 他这些天专门逛了画具店,但又怕贸然买来,万一刺痛她。 姜皙仍旧一声不吭。像个死掉的紧闭的蚌壳,叫他无从下手。 以前,她哪怕沉默,也是有反应的。或脸颊绯红,或眼神流露,或双手紧绞,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现在,她淡漠到好像整个人如同她水墨画笔上洗到最后的汁,了无痕迹。他抓不住,看不明,便莫名的心慌。 “姜皙……”许城低声唤她,“跟我说说话吧。” 姜皙看着他身后的栏杆。 栏杆外一边是通向江边步道的大楼梯;一边矮山上生长着多棵大树,因冬季树叶稀薄,能看到步道外流淌的江水和对岸的烟火人家。 自然,也能看到停在大楼梯下的他的车。 她在这个位置,在家中的窗户缝隙里,看到过很多次了。 “你以后别来了。邻居看见了不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也没什么力度,可轻飘几个字,冰锥一样穿透许城的心脏,冷,麻木。 他低问:“为什么不能来?” 姜皙有些诧异,怀疑他没听到那句“邻居看见不好”,可再重复一遍,他估计能问出“为什么不好”这样的荒唐话。 她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呢?” “我说了,想确保你安全。” “你刚才说,治安一年一年在变好。” 许城张了张口,他在她面前的自相矛盾已明目张胆地暴露在言语上。 他后退一步,倚靠栏杆,双手伸进大衣口袋,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捏到瘪了一半的烟盒。 第42章 2015年元旦后, 姜皙领了工资和一小笔奖金,买了个二手笔记本,一千块, 还挺好用。 她的小网店开起来了,但浏览量不多。一天十来个下单。可苍蝇腿也是肉。她通常会将货品包好, 托给隔壁奶奶等上门寄件,一单给奶奶一块钱。奶奶也很开心。 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上班, 送姜添上下学, 陪他玩;上完白班、风不大的时候还是会去摆地摊;如果上晚班,白天就有大量时间做手机壳、自学英语, 有空也画硬笔画。 进入新的一年, 她有种生活越来越好的希望。 * 市公安局。 许城敲敲副队张旸办公室的门,张旸抬头:“诶?报告我放你桌上了。” “知道。”许城关上门,“找你聊聊天。” “行啊。” 许城往他对面一坐, 开门见山:“你是怎么确定你喜欢你老婆的?” 张旸差点把杯里的水喷出来:“怎么了?范局让你来调查我生活?” “不是,就问问。”他歪头, 抠抠眉毛, “一朋友碰到点情况。” 张旸一脸稀奇:“这还用问?他要是一直想见到她,想跟她在一起, 这不就喜欢了?” 许城一滞, 心底很深处某个隐藏在岁月里的角落动了动。 但,他现在情况很复杂。他想了想,觉得要多透漏点:“先不说这个。另外一个朋友, 他碰上很久前一朋友,当初做过一些事伤害了人家,很愧疚。想做点补偿, 对方不需要也不接受。怎么办?” “尊重意愿啊!人家说了不用,还强买强卖啊。” 许城舔了下嘴唇:“可这朋友心里很亏欠,总想做点什么。总莫名其妙想去见,哪怕偷偷几眼,都挺舒服的。主要他当初让那人受了很多伤害,自然就……挺心疼。” 张旸挑眉:“他那朋友是个女的吧?” 许城手指捏紧:“……怎么说?” “你朋友绝对喜欢那女的。” “可他跟这人快十年没见,也没联系。要是愧疚感作祟,那不又对不起人家?” “你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对她觉得亏欠的。亏欠感多深,喜欢就多深。人的感情里,恨能长久,但愧疚不会,转瞬即逝。”张旸咂着舌,摇头,“长久的愧疚,本身就因为爱啊。更别说心疼了,心都疼了,还不喜欢?你那朋友干嘛了非要给自己洗脑?” 许城没吭声。 “教他个最简单的方法。如果再见面,他对她有生理反应,那妥妥的了。人不可能对一个纯愧疚的人有反应,思想都压制死了。” 许城无语。他能怎么试?姜皙都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难不成他冲上去不由分说把她狂抱一把? 许城头疼,怎么就让她把生活搅成这样? 像一条冰冻多年的塑胶水管,忽然开始融化,所有的断冰要冲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聊完没?经侦队那边快开会了。” “嗯。” 许城收拾心情,起了身。 市经侦队召集了各区经侦干警开会,他们注意到了近两年誉城及周边兴起的网络赌博。赌博是危害社会安定的一大毒瘤,各类罪恶滋生的温床。 上次鑫海小区“女户主跳楼”,实际为丈夫欠赌债杀妻骗保;白塔区东山湖沉尸案的罪犯,也是因网络赌博而起。 但目前发现的网络群分散,线上博.彩屋服务器在境外,给侦查工作带来极大阻碍。 许城跟张旸来旁听,坐在会议室最后边。室内乌泱泱全是人,轮到天湖区经侦副队长发言时,许城听这人讲话有条有理,逻辑清晰,且论证材料极为充分,是个聪明且踏实能干的。 他稍稍探头看一眼,愣了下。 是那天在船上和姜皙一起的男人。 易柏宇。 这名字他听二队队长提过。当时,许城吐槽天湖区刑警队那帮人难搞,二队笑说经侦队的易柏宇倒是个好警察。 易柏宇。 援助中心那个易先生。哪怕是最次档的假肢也不便宜,普通朋友不太可能做这事。 许城废了一番心思让思绪重回会议上。 开了一小时,中途茶歇,警察们放松下来,吃着茶点闲聊。都是各区各县的,平时工作有接触,但难得见面;这下聚在一起,笑声闹声不断。 许城低头看手机,耳朵放在会议室另一端。易柏宇跟几个同僚聊着生活近况。有人问起他前妻,他说一切都好。又问他想不想再找,他说有这计划,等忙完手头的案子。 “我们单位最近新入职一个小妹妹,人不错。” 易柏宇笑说:“我都离过一次了,不合适。就适合也结过婚的。” 许城吸了下脸颊,手指扒拉屏幕。他说的是“也结过婚”,而不是顺着说“也离过”。说明有特指:对方丧偶。 许城顿时很烦自己审讯能力太强,往往犯人一句话他就能听出问题。这技能他此刻不想要。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帮你留心。” “高高瘦瘦,温柔又坚韧的。”易柏宇说,“杏眼最好了。” 许城手指一顿,抬眸看他。 隔着重重人影,易柏宇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眼神,他转头,和许城对视上。 男人的眼神冷定,审视。他愣了愣。但只一瞬,人影挡住。市经侦队队长进来,继续开会了。 易柏宇坐下,不免又朝那方向看一眼,座位已空掉了。 * 姜皙送姜添去上学,把他安顿好,才出蓝屋子校门,就见许城的车停在路边,他心事重重在一旁抽烟。 过去半个多月,姜皙没再在家附近见过许城的人和车。他遵守了尊重她的承诺,不打扰她,不让她发现。 姜皙有时感觉他其实在附近,但一个刑警要隐藏起来,她也发现不了。 她渐渐无所谓,只要他做到不打扰就行。没想才守信了半个多月,他就又冒出来了。 他见了她,迅速把烟掐灭,又喝了口水,矿泉水瓶扔进车里,车窗都没关,快步朝她走来。 姜皙只当没看见,往公交车站方向去,但许城行进到面前,她只得停下。 许城一声不吭盯着她看。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姜皙莫名其妙,没工夫理他,要走,他说:“我不是打扰你。是有事找你。” 姜皙停下,黑眼睛平静看他一眼,瞟向公交车站。 “你怎么会认识易柏宇?” 姜皙默默的:“关你什么事哦?” “……”许城一噎,说,“他是个警察。你怎么会跟警察认识?” “我不跟你也认识吗?” 许城嗓子都堵严实了,心想我跟他能一样?皱眉,“你跟我什么关系,你跟他……” “我跟你什么关系?”姜皙头稍抬了点,目光落在他肩头,不看他的脸。 许城心一横:“我当过你男朋友,他当过吗?” 无赖! 姜皙白了脸,拔脚就往前走,许城赶忙一大步跨上前拦住:“对不起,我不说了。我是担心你碰上麻烦,要不然怎么会认识警察?” “没麻烦,我什么事也没有。”姜皙说,“我跟他在梁城就认识了。” 五年前。 这答案怎么听着更不爽? 他绷着脸瞧她半晌,冷不丁蹦出一句:“你别是给他当线人吧?” “线人?”姜皙瞪着无辜的眼睛,“我当什么线人?” 许城松了口气,但眉心仍皱着:“你别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没有。”姜皙纳闷,“你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我是想说如果你有麻烦,可以找我的。”这句话,自重逢,他恳求了无数遍。但她从来不找他。 姜皙垂了下眼:“许城,我说得很清楚,你不用对我觉得亏欠,也没必要来管我。” “我就想帮帮你。” “为什么?”她眼珠乌黑,目光笔直,照得他心里不再坦荡。 “姜皙,”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当初,我对你是有亏欠,但不代表就没有喜欢。我是骗了你,但或许没完全骗你。只是过去太多年,有些确切的事,记不起来了。” 姜皙的手一下握得很紧,心突然失了节奏,但她最终抿紧唇,要往前走;许城再度拦住。 “你到底要干嘛?” 他低低道:“姜皙,我们都17天没见了,你就不能多跟我说几句话?” 17这有零有整的数字蹦出来,姜皙愣了愣,说出来的话却是:“你再拦着,我上班要迟到了。” 许城立刻说:“我送你去。” 姜皙吃了一惊:“不用。” “姜皙——”许城跟着她,可她看准到来的公交,很快上了车。 那假肢质量是真好啊,帮助她溜得飞快。 许城立在站台上,见她找到位置坐下。公交驶离,她依然没有看他一眼。 * 公交走出好几站了,姜皙的脑袋还是低垂的。 她一直伪装得很好,但——还是不行,一见到他,就会难过。 无论心里筑起多高的墙,他一来,裂缝便蔓延开。 她不信他的话了,可为什么他的话依然能轻易叫她心里发疼。很疼。 要是哥哥在,一定骂她没出息。 姜皙揉了揉并未流泪的眼睛,抬头望向车窗外高高的天空。 * 她今天上日班,工作时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半。 她喜欢日班,能完美契合姜添的时间。要是晚班,姜添就得在学校留到很晚。 上班后,她照例先换上制服,随后铺桌布、摆餐具、剪花、插小花瓶、布置小摆件,确保每桌的餐巾、牙线、盐罐的数量和位置都正确,餐盘餐具一尘不染,餐巾整齐洁白,椅子也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第43章 一月底, 天湖区又出了起女性失踪案,失踪者是一家服装店老板艾丽。目前该案由区公安处理。但许城觉得,应由市公安接手。 范文东说:“你工作不饱和?局里忙得要死了还往自己身上找事儿?再说案子不大, 区公安能处理,轮不到咱们。” 许城说, 应该把这几起失踪案聚拢到一起:“这算大了吧?” “一起办?理由?” 许城:“直觉。” 范文东端着杯茶,一口气没上来, 茶杯搁下去, 说:“我怎么就带出你这么个……合着我工作不干了, 成天为了你那些直觉去外头跟人舞刀弄枪?尤其天湖区那刘局!老油条,二皮脸, 阳奉阴违, 没事儿我尽量都不想给他打电话。”范文东对刘晓光怨念颇深,看来没少吃苦头,“不过话又说回来, 你站人家角度想想,自己干点儿工作, 上头成天指手画脚, 是你你也烦。” 虽是上级,但实际工作中很多事要下级配合。下属部门不愿得罪上级, 上级部门同样也得跟下级搞好关系。不然工作中一堆阴的阳的绊子, 没法开展。人又不是机器,做事做人哪能不带情绪。 许城想了下:“那我们能监督这案子吗?” “我刚长篇大论都白说了?”范文东恨不得拿茶杯盖敲他脑壳,“你为什么?” “艾丽六年前是思域会所总店的, 离职后才开的服装店。” 范文东严肃少许:“六年前的事你扯什么?你知道思域背后是谁吗?思乾集团。天湖乃至誉城的知名企业税收大户,你想干嘛?!” 许城还没开口,范文东抬手阻拦:“你啊, 什么都好,就是只想办案,怀疑这怀疑那,也不考虑复杂关系,这不行。你给我收敛点啊,你这几年大出风头,已经很多人对你不满了。别上赶着树敌。得跟多方搞好关系。你跟蒋青岚真没戏了?” 许城忍着点儿烦闷:“说案子呢,工作时间你瞎扯些什么?” “行。有件事儿我想着你不愿意,要交给二队的。现在想想,你处理吧。”范文东丢给他一份问真新闻的周刊,有一篇深度报道抨击思域会所存在违法行为。 “区公安调查过了,没有任何不当。这个记者祝飞,频繁扰乱商业环境,上门给个口头警告。” “这是我们该管的事儿吗?”许城眉毛挑起,“摊上破事儿,区公安不说我们越级了?” “那肯定是以前也警告过——” “不去。爱谁谁去。”许城起身,冷着个脸走了。 范文东料到了他这反应,也不介意,冲他背影道:“你队里的王良忠工作交接完了,今天最后一天班,聚餐选个好点儿的馆子,费用我来。” 许城声儿也没有,拐上走廊不见了。 今天气温极低,天空也阴云密布。 许城进办公室,半阖上百叶窗,脸色阴沉。范文东说的话他不是不懂。这一路走来,办案本身劳心劳力;案子背后各方协调更是磨人心力。 有人的地方,就总不会非黑即白,总有中间地带。可若是随波逐流、放弃挣扎,在其中浸淫太久,怕也得染上一层灰。 * 小水家中突发有事,跟姜皙换班。姜皙这天得上完日班接晚班。 她起了个大早,帮着姜添洗漱了送他去学校。 姜添得知她今天很晚才去学校接他,很不高兴:“今天应该五点半接我,明天才是晚上接。” 姜皙耐心给他解释,说要帮同事上晚班。但姜添不理解,他厌恶一切打乱的规矩,杵在原地不肯往前走。 早上巷子里来往的人不少,看她劝解着一个“痴呆”。她好一番劝说,总算把姜添拉去公交站。 这个点,坐车的人多了。姜皙思忖要不打车,但月底了,她囊中紧巴,想着姜添最近坐公交也没事,就带他上去了。 车上人不算太多,姜皙带姜添坐在后门附近,哄他看窗外的风景。 姜添仍是不高兴,望着窗外,反复地说:“今天应该五点半接我。是你不对。就是你不对!” 姜皙一下没吭声,恍惚想,她照顾他这么多年,到底哪里不对。 离学校还有两站路,涌上来几个家长,带着四五个闹腾的小孩。 车厢里顿时叽叽喳喳。 姜添注意力被吸引,把脸转向小孩子们,却又不敢与他们对视,只是歪着头、悬着两只手在胸口,听他们讲话。 姜皙看见两三个小男孩聚在一起,一边偷笑议论,一边对姜添指指点点。 她轻哄姜添,看外面的花儿,漂亮的招牌。但姜添不听她的了,满心好奇地看那几个小朋友。 一个小男孩开始学姜添,一边抖着手,一边歪着头;周围的小男孩们哈哈大笑。 姜添并不理解,以为他们在跟他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很浅地笑。 姜皙攥紧姜添的手,看了眼那个小男孩的妈妈。 对方正跟自己的朋友大声聊八卦。 那个学人的小男孩还不满意,蹦过来,朝姜添做鬼脸,叫:“喂!喂!你听不听得到?!” 姜添这下懵了,开始不安,害怕地转过头去。 姜皙立刻轻摸他的背,安抚:“没事没事,我们马上下车了。” 她不准备等到学校了,下一站就下去。但公交停在十字路口,红灯还有60秒。 姜添感觉车停了,开始拍窗:“下车,下车。” 小男孩大笑:“我就说他是个傻子!喂!喂!”说着伸手来抓姜添。 姜皙及时阻拦:“小朋友你别碰他。”一边拉姜添拍打窗户的手,“添添没事,很快下车了。” 但小男孩们继续大叫大笑,姜添愈发紧张,拼命拍车窗,哐哐直响。 姜皙拉不住他,对小男孩说:“你们别叫了。” 聊天的女人回头:“说谁叫呢?小孩子出点声音怎么了?是弱智就别往外头带啊。” 姜皙一字一句:“他是自闭,不是弱智。” 姜添窗户拍不开,开始大叫:“啊啊啊!” 女人骂:“这还不是弱智,有病就自己开车!别他妈出来坐公交!” 姜皙起了身,费力拉着叫闹的姜添,平静地说:“不好意思,太穷了。买不起车,只能坐公交。” 她看着柔弱,细声细气,但情绪稳定到那女人觉得反受羞辱,自己张牙舞爪像个泼妇,又疑心她在反讽自己,叫嚣:“你骂谁穷呢?骂谁只能坐公交?” 她上来伸手一推,姜皙一下跌坐到后排台阶上,露出左脚的假肢。 小男孩立刻笑着叫:“妈妈你看,她的脚是假的!她是个残疾人!” 这话一出,其他乘客看不下去了。一个大爷呵斥:“你个小兔崽子有没有教养?!” 一旁,女大学生也愤怒开口:“没教养,公交上又蹦又跳又闹的,当自家别墅呢?” 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也加入批斗:“一上车就闹,没素质,你当妈的也吵,还占着老弱病残的位置不让座?有脸骂人?” “你说谁呢?我x你xxxx!”那女人气急败坏,飚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司机吼了声:“你再吵给我滚下去!” 车内喧哗瞬间降下去,只有姜添还在惊恐地拍窗户。 姜皙立在一群人的目光里,脸色通红,说:“师傅,你让我们下车吧。” 师傅开了后门,姜皙匆忙看一眼大爷大妈和年轻女孩,小声说了句:“谢谢。”带着慌乱失控的姜添下了车。 绿灯只剩十秒了。 姜皙背着个大包,一手牵着完全不听话的姜添,匆忙绕过等红灯的车流,往路边走。 姜添害怕,不肯走,抓着头啊啊叫。 姜皙望着倒数的灯“10,9……”急得浑身冒汗,拼命拉姜添。可男生力气大,她像在拉一头死犟着不肯走的牛。 “3,2,1……” 还没走到路边,身后的车已开始行驶,有几辆车在等他们。姜皙情急之下,不小心摔倒在人行道上。停着的车在耐心等她,可后面的车看不到,不耐烦地鸣笛,喇叭声震天。 她赶紧爬起来,用尽力气把姜添连拖带拽到路边。 自行车道上,几辆自行车嗖地从他们前后飞驰而过。 姜皙终于把姜添带到路边,姜添还在不安地叫唤。姜皙突然松开他的手,坐到花坛上,闭上眼、捂住耳朵。 姜添这样失控与混乱、更糟糕更歇斯底里的状态,在过去那些年,不知发生过多少遍。 姜皙调整呼吸,会好的。他在好转,她也在好转,会好的。 姜添不叫了,坐在她身旁愣神。 姜皙拨了拨他的头发,又伸手钻进他衣服,摸他背后,没怎么出汗;这才牵起他,朝学校去。 等姜皙赶去餐厅,迟到十分钟。这是她第一次迟到,黄亚琪说照章办事,扣五十块钱。姜皙点头认罚。 黄亚琪多问了句怎么回事,姜皙简短说了。 黄亚琪:“最烦你这种带着拖油瓶的。”钱却没扣。 换好工作服出来,店长叫她去一旁,说:“上次那个邱总,说你挺有个性。” 姜皙没接话。 “下次人家来,好好服务。邱总在我们这儿办卡,一次充了十万。” 姜皙不言。 他一走,黄亚琪冷冷看她:“我说你非要来这儿上班,原来是找跳板。” 姜皙平静说:“我没有。” “你这种漂亮女孩我见得多了,说了也不会听。以为占了便宜走了捷径,将来都要还。我倒要看看你跳进去是个什么凄惨下场。” 姜皙轻声:“谢谢亚琪姐提醒。” * 虽是冬夜,街上却灯红酒绿,人头攒动。 第44章 许城把姜添安顿好, 走出小卧室。姜皙仍在他刚才将她抱放的位置,蜷缩的姿势。 白炽灯照得她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她头发乱糟糟的, 额上染着血,嘴唇也撕裂。 许城蹲在她身边, 轻唤:“姜皙?” 姜皙没有反应。 许城试着伸手去摘她头发上的杂物。姜皙突然醒来,猛地往后一缩, 面露惊恐。 许城心狠狠一剜:“我把你头上的脏东西清一下。” 姜皙呆看着他, 眼神仍是涣散。 许城再次靠近, 这次她没有躲避,任他将她发上的杂物清捡掉。他手上沾了血迹, 仿佛是自己的血, 叫他疼痛难忍。 他打来温水,沾湿毛巾,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灰尘和血液, 她依旧没有抵触。 擦拭她嘴唇时,她眼神聚了焦。他以为她想说什么, 但她没有。 “那个人渣说的垃圾话, 你别往心里去。” 姜皙问:“他说错了吗?” 许城便知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了。他眼瞳紧敛:“姜家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那也不是你的罪!” 姜皙没应答, 眼里空留不起一丝波澜的放弃。 许城吸一口气, 继续擦拭她沾满泥土的手,见她的手伤痕累累,口子大张, 露出骇人的血肉色。 他眉心紧皱,突然将头猛低下去,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他极力抑制, 但双手克制不住颤抖,偏偏握着姜皙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怕把她碰碎。 昏黄灯光笼着这方寸之地,他像个跪伏在她腿边祈求救赎的人。 姜皙垂眸看他低垂的头颅,冰冷的双手居然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暖。 温暖? 很荒谬…… 她一时不知,是没被救更可悲;还是被他救了,更可悲。 这时,姜添忽然从里屋出来:“姐姐,我还没有喝牛奶,不能睡觉。” 姜皙眼中骤然涌起无尽的悲恨、凄凉与绝望;双唇直颤。 许城立刻要去帮忙。 “我来。”姜皙语气突已平静,抓起沙发旁的拐杖,站起来。 她快速拄拐到桌边,拿了杯子和勺子,从罐子里舀出奶粉,兑热水进去;随后从拉开抽屉,取出一板安眠药片,抠出一粒,拿汤匙碾碎加进牛奶。 他不是个好弟弟,她也不是个好姐姐。 她此刻恨他,希望他闭嘴,希望他睡死过去。曾经的许多次,她都用一粒药片对付他,也对付自己。 有的时候,她只想要一点点短暂的清净和安宁,因为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这些年,她始终记好不记坏。不对苦难受力。但这一刻,这一夜,过去生活里所有的苦铺天盖地向她砸来。 许城静看她熟练地碾碎药粉,搅动牛奶,一手端着牛奶杯,一手拄着拐杖进了里屋。很快,她出来,关上门。 她出了会儿神,忽说:“我饿了,能帮我煮碗面吗?你也吃点吧。” “好。” * 许城卷起袖子,拿锅接水,端去灶台,又取了挂面和碗筷放在一旁。等水开的间隙,他双手撑在灶台边,颓然低着头。 屋里如坟墓般安静,有种无形的重物压在这密闭空间里。挣不掉,也推不开。 姜皙坐在他背后两米外的沙发上,盯着他的背影。重逢后,她从没这么长时间地凝视过他。 他成熟了,不是当初那个单薄的少年了,肩膀宽阔了许多,线条也愈发硬朗。 他蜕变成了更好的人。 许城,这些年,你过得很好吧? 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水沸了,升腾起一片烟雾。许城像从沉思中醒来,往沸水里下面条,又往两只碗里简单地放佐料,调面汤。 姜皙盯着他的侧脸,轮廓也比当年凌厉了许多。 感受到她的眼神,许城回头与她对视,两秒后,才问:“给你放清淡点,好不好?” “好。”姜皙答。 而他的眼神,和当初惊人的一致——迎视,而后移开。 有些记忆就这样骤然被唤醒。 当初,她总是直直地、长久、漫长地注视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叫她着迷。那时候,她多喜欢他啊,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他却似乎并不习惯与她对视,总是看她一会儿,便移开眼神去。 那时她不懂,以为他不喜欢被她盯着,傻傻地想,没关系,你的侧脸也很好看,我也喜欢看,也能看很久很久…… 后来才知,那是欺骗者的心虚。 姜皙突感一股由心底而生的寒冷,浪潮一般侵袭她的四肢百骸,她不可自抑地发抖。 他买来的油汀开着,他一进屋就打开了推来她身边,温热,滚烫。 但没有用,她冷得无法呼吸。她像坐在过去那些年历经的无数个重叠的寒夜里,冷到心脏开始绞痛。 她看着他开始搅动锅里的面条,努力克制住震颤的身体,平复下来,扶着拐杖起了身。 许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皙声音不大:“喝点饮料吧。” 许城“嗯”了一声,继续煮面条。 姜皙慢慢走向窗边柜,两米的路,她走得很慢。她拿出上次他买的橙汁,那个牌子是曾经他、她还有姜添都喜欢的。 她取了两个玻璃杯,拧开果汁盖,亮黄色的果汁倒进去。 许城背对着她,搅动着面条汤里的调料。 一道三四米的安静横亘在两人的背后,中间悬着一只昏黄的灯泡。 姜皙从柜子角落摸出一个画着老鼠的小包装袋,撕开口子,里头是灰色的粉末。 许城很慢地搅着那两碗面,始终没有转身。 两人面前的窗户外,是无边的黑夜,一面朝江,一面对山。 不知道是江那边,还是山那头,有人在喊:“天天快乐!” 江边,有人燃放了烟花。 姜皙将空了的包装袋丢回柜子角落,拿勺子搅动橙汁。 她看着向窗玻璃,外头是深黑的夜,玻璃上倒映着薄薄一层屋内的景。许城背对她这边,仍低头拌着面。 她望着玻璃上映着的他那一层虚幻的影子,望了好一会儿,说:“你帮我拿一下吧。” 许城过来,将两杯橙汁端走。 姜皙拄着拐过去坐下,刚要拿杯子,许城却将杯子移开,说:“果汁冷,先吃面吧。” 姜皙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是句废话。 “我这几天,每天都来……三天前,碰到有人在附近,像在踩点。我不太放心。” 所以记着她回家的时间,过来看看。 姜皙低下头去。 许城忽开口:“姜皙……” 姜皙眼眸再度抬起,她的眼珠是墨黑色的,很静,像窗外的夜。他想起,以前的她,望向他,哪怕是安静,眼里也永远闪动着跳跃的光。 许城动了动唇,很浅地扯了下唇角:“没什么,快吃吧。过会儿凉了。” 他笑得很难看,开始大口吃面,可莫名地眼眶红了,鼻子也发酸;他苦笑着,自言自语:“太烫了,这面,太烫了。” 姜皙不语,伸手去拿杯子。 许城却一把抓住她的橙汁杯:“你这杯看着多一点,给我喝吧。”说着拿起杯子,仰头。 姜皙握着筷子的手指捏紧了,她看他扬着头,喉结滚动着,一口气没停,将橙汁喝了个干干净净。 他喝完,将杯子放好,望着窗外的夜色,有一瞬的寂寥:“姜皙,你以后好好的。” “以后受到任何欺负,要报警。姜家不是你的原罪。你叫程西江。” 姜皙怔看剩下的杯子,拿起来与空杯一碰,就要递到嘴边。许城一把夺过,起身将里头的果汁全倒进水池。 她坐在桌前,手里尚握着空气;他立在水池边,胸膛剧烈起伏。 安静。 姜皙开口:“你为什么要喝呢?” 许城没答,把桌上的玻璃杯拿过来,跟水池里那个一道冲洗干净,放在池边。他将卷起的袖子放下,回头找了下大衣。 姜皙脸转向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喝?” 许城穿上大衣,人像是忽然放下重负,看她时竟难得有了点轻松:“都现在了你还关心这个?” 他刚到门口,就听姜皙说:“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啊。” 许城停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而猛地撞击了一遭,疼痛,沉闷。好像战斗了许多年,所有的铠甲突然全被卸掉,露出里头伤痕累累的沾满血汗的肉身之躯。 “能喝下那杯橙汁,心里很苦吧。” 许城仍是背对着她,肩膀松垮,头颅微垂,像有一具衰老的灵魂吊挂在那躯壳里头。他垂着头,一动没动。有那么一瞬间,姜皙看到他的肩膀似乎抽动了下,又狠狠压抑下去。 一晃九年,从前的少年已满身疲惫,心累至无言。 他被她的话击垮了。 姜皙说:“我没下药。” 许城僵了下,回身看她。 她的眼睛幽静无波,语气也缥缈:“本来感觉,走不动了。很累,不想走了,停在这里挺好的。可是看见窗外的烟花。又觉得,好美啊。还是想活着。” 许城一瞬就明白了她这些年的遭遇:她小小的生活,不断被打碎,而她在绝境中挣扎,咬着牙一点点重建,恢复安宁和平静,拥有珍贵的安稳;直到下一次再被颠覆,再血淋淋地起身重建。 许城被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痛苦包裹,他抬头望了下天。上次他来,天花板上,涂料昏黄,沾满油烟。而如今,被她贴上浅粉色的墙纸,干净又清新。 第45章 生物钟作用, 即使度过一个情绪大起大落的夜晚,许城仍是在七点差一刻醒来。头痛欲裂。 他都不知道昨天是怎么从姜皙家走出来的。 他说完那番话后,她长久的沉默, 不回应,也不看他, 只轻声说太晚了你走吧。 他话已说尽,脑子和心里全空掉了。怕她再度厌烦他拒绝他, 再度将他推开十万八千里。如果是那样, 已用尽所有办法的他将彻底无计可施, 走投无路。 他只能落荒而逃。 可即使脑子混乱成这样,他出门后, 很清晰冷静地报了警, 并告知派出所民警注意哪些事项,重点勘查哪些地方,一条一条全部讲清楚后, 又打着手电筒去灌木丛里猫着腰一路寻找,终于在一株小树下找到她的假肢。 重回筒子楼, 他没敲门, 将假肢留在门口时,看到上头的血迹。 才被冷风吹静的头脑和情绪, 又酸楚着奔涌起来。 人一坐到车里, 回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泪就不听使唤地弥漫。挡风玻璃像糊满了雨水,整个城市都在他眼里闪闪烁烁。 他回到家, 一头砸到床上。醒来才发现被子随便裹着,大衣都没脱。 今天周六,许城起床洗漱了, 没心情吃早餐。他头很痛,打算睡个回笼觉,头发刚吹干接到范文东电话,让他通知全队集合,紧急加班。 上月,江澄区米家路派出所接到一起报案,辖区内职业初中一个初一学生庄婷跳楼身亡。庄婷家长声称孩子遭受校园霸凌,案子随后从派出所转到江澄区公安。但江澄区警方在学校走访调查后没有找到人证和物证。校方也不太配合。案子暂时停滞。 可昨晚开始,庄婷的父母在网上发视频,称女儿遭受霸凌身亡,欺凌者有背景云云,机缘巧合被几个大v转发,引发热搜。 范文东今早接到市长电话,说新闻对誉城城市形象影响极差,必须尽快查清事实,给出通报。 许城瞬间转换状态,通知张旸;赶到局里时,其他人也到了。 张旸一见他,奇怪道:“你眼睛怎么肿的?” 许城撒谎不眨眼:“昨天吃宵夜喝了啤酒,水肿。”扭头,“小湖,你平时消肿用什么来着?” “茶包!”小湖隔空扔了个过来。 许城伸手接住,捂在眼皮上,瞧一眼众人:“五分钟后开会!” “是!” 全队会议室集合,许城先叫余家祥给大家做了个案件介绍和梳理,随即分配任务:“我跟张副队和小江,查案件有关的审讯和笔录。 小河、余家祥,文轩,联系学校领导和老师,实地走访,跟校长打交道不要客气,红脸白脸,对策想好了再说。 小湖、小川,跟誉城电视台、广播台联系,征求线索。 小海,小洋,文泰,联系家长,安抚情绪,检查死者生前生活环境和物品,像书本、衣服、纸条、笔记本这些全都要看,不许有遗漏。其余科,随时待命。” “是!” 加班加点到次日下午,警员万小海说庄婷的家长来局里了,想见一下许城。 许城立刻下楼,刚进接待室,还没看清那对夫妻,两人就扑通跪在地上嚎哭,还拖着一个小儿子,哭声震天。 许城跟在场几个警察赶紧把人薅起来扶到座位上,那妻子哭得格外悲惨,说女儿是被欺负致死,请警察一定讨回公道。 几位警察一顿安抚,而许城觉得那妻子眼熟。直到她说着说着,一转眼认出许城。她开始沉默,交给丈夫去说。 许城认出她来了。 当年方筱舒死后从江州举家搬迁走的杨杏,她现在改了名,叫杨帆。连身份证号都变了。 她29岁不到,居然已经有了11岁的孩子。 许城还有工作要处理,离开接待室,刚走到电梯间。 杨杏追上来:“许队长!” 许城说:“节哀。” 她泪涌出来:“我是杨杏,我知道你认出我了。” “嗯。” “你……我知道当年你和方筱舒感情很好,可,是她主动要救我的,我也很内疚……”她颤抖起来,“你……” 许城眼神很淡:“案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尽力查出真相。你再等等。” 杨杏不知该不该信他。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瑟缩着点了点头:“许队,我替庄婷谢谢您了。” 电梯到,他对她点了下头,进了电梯。 他看着阖上的电梯门,蓦然发现,方筱舒已去世十一年了。要是她还活着,如今誉城大学的高材生,应该过得很好吧。 许城回到办公区,众人都在,他说了句开会,把写满字迹的白板拉出来。大家围拢过来,许城拿支马克笔,点了点白板: “笔录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就出在‘没有问题’。这几个学生年纪很小,但每个人都对细节记得太过清楚,且顺序正确,是事先商量过的。需要重新审讯。 学校老师反应,庄婷没跟老师说过受霸凌,但老师收到过匿名举报。字条在这儿。”许城拿起证物袋, “小河你们先比对字迹,找出这个举报的人。 庄婷在语文书和数学书书页里写了一些话,类似希望警察把这几个人抓走,希望魔鬼把这几个人杀死。目前推断,校园霸凌是存在的。关键是找证据。职中的监控只留存半个月,厕所和有些楼梯间没有监控。这是目前最困难的。” 正说着,传真机响了。 小海把东西递过来:“江澄区公安传过来的,这几个学生的家庭父母情况。” 许城坐在桌沿边,低头翻看。其余人讨论接下来的工作。 办公区电话响了,林小湖接起电话:“你好,市公安刑警队。” 对方说了句什么,小湖立刻举手,现场安静。 小湖摁开了免提:“是的,您请说。” 电话里传来一阵风声,对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嗓音轻细而软:“我,能给那个被霸凌的学生作证……” 许城认出这把声音,一下抬了眼眸。 * 办公区所有人警惕起来,小湖顿时打起精神。 她听电话里那声音细细小小的,放柔了声音:“你是职中的学生吗?不要怕,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 对方愣了下,忙说:“不是不是。我是……某个餐厅的员工,那个叫庄婷的小孩上月和她的同学来我们这里吃饭,当时,发生了一些事。” 听到关键信息,办公区里静悄无声。 小湖抬头,目光请示许城;许城点了下头。 小湖语气温柔:“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过去了解下情况吗,或者你来局里?” “我工作的地方暂时不太好让警察来,我去你们那儿吧。现在就可以。” “如果打车,发票拿一下,我们能给你报销的。” “噢,谢谢。是到江澄区公安吗?” “不是,是市公安。在天湖区。” 那边沉默了。 许城看着那安静的黑色座机,好像能穿透电话线看到对面的人一样。 她还是不想见他。 但终于,她说:“我应该二十分钟能到。” “我会提前在门口接你。我穿灰色羽绒服。” “好的,谢谢你。” “是我们谢谢你。” 电话挂断。 周围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陈小河哗地喘了口气,大笑:“小湖,你捏着嗓子说话那声音,我忍着要爆笑,憋死我了!你也有装温柔的一天。” 小湖眼神狠狠剜他:“我怕把小妹妹吓走,不来了。当然要温柔!” 许城心想,人家可不是小妹妹。 钱小江插话:“这姑娘声音真好听,听着柔酥酥的,肯定是个人美心善的温柔妹子。” 温柔? 犟起来也是很难拉回头的。 许城拿着手里的文件,敲了敲桌子,起身:“等下,小湖小海做笔录,其他人各干各的活儿。” “是,老大。” 许城回到办公室,刚拿起文件夹,想一想,抄起座机听筒,摁了几个数字出去,听筒搁耳边:“喂,小湖?等下做笔录,注意几个问题。” 他交代了几句,小湖说:“明白,许队放心。” 他挂断座机,又给卢思源发了条消息,随即收了心思,翻看资料,时不时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思绪都梳理出来了,他后退靠坐在桌沿边,看着白板上的字迹思索。 某个时刻,他抬头看一眼挂钟,过去十八分钟了。 他走到窗边,朝楼下看,正好看见姜皙走到门口,被小湖接了进来。 大概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起,小河说:“队长,准备做笔录了,你要下来看吗?” “来。” “一号。” “嗯。” * 姜皙上电梯后,有点紧张。她怕见到许城。 前天晚上和他争吵过后,她像被滔天的洪水冲了一遭。仿佛过去九年多构建的思维堡垒快被冲散架了。 人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回归懵懂。洪水过后的平静,也是乱哄哄、理不清头绪的平静。 一路过去,没见到他,她莫名松了口气。 * 许城下楼到一号笔录室隔壁。玻璃对面房间里,姜皙和两位警员已就座。她刚上完日班,从餐厅直接过来的,盘发还没散,一张脸被外头的冷风吹得有些苍白。 许城低头凑近话筒:“给她倒点热水。” 那边,小湖听到耳机里的声音,起身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递给姜皙。 “谢谢你。” “不客气。” 她是真有点冷,微缩着肩,冻得发红的双手紧紧捂着纸杯取暖,喝了好几口热水。 许城:“空调温度调高。” 小湖照做。姜皙注意到,又说了声谢谢。 第46章 刑警队根据线索, 很快去餐厅调取了监控和其他服务生口供。 监控拍到了几处走廊上的画面,庄婷丁瑶等人先后进去洗手间的时间和人物状态,与姜皙的说法相吻合。服务生也都很配合作证, 不过提供的信息不比姜皙多。 警方对丁瑶等三位涉事学生重新审问,几人面对新证据, 自知撒谎无用了。有两个承认了,丁瑶则开始哭闹, 她家长更是奇葩, 大闹警局, 骂警察恐吓小孩。 闹事之际,余家祥那边已锁定写匿名信的学生, 又找到新证据。 多方铁证在手, 丁瑶只得如实招来。家长哑口,从护崽母鸡骤变暴君,对孩子大打出手。家长间开始推卸责任。警员们拦了半天才把几个小孩解救下来。 许城冷冷旁观这出闹剧。他已见惯各类案件悲剧背后那桩桩种种奇葩扭曲的人性, 可今天这几位家长,依然叫人跟吞了苍蝇般恶心。 案件事实梳理完毕, 许城拟了份通报的重点要点, 交给下属实施。余家祥小湖几个赶警情通报的功夫,许城给杨杏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初步调查已完成, 让她来局里一趟。 庄明杨杏很快赶来。 许城在办公区,坐在小湖的位置上等他们。他简单明了地把参与人、几次霸凌的地点、时间、事件讲给了夫妇俩听。警情通报后,后续调查会重新转回江澄区, 最终调查与处罚结果由区公安定夺。 悲剧是学校、家庭多方忽视造成,教育局会对学校有所处理,也希望庄明夫妇在今后照顾小儿子时, 能随时注意孩子的成长变化和心理状态。 庄明忙说:“许队长你放心,我们平时很关注儿子——” 杨杏立刻扯他手臂。 许城只当没看见。他早已料到。 又说,丁瑶普通小康家庭,并无特殊背景,只是两口子疏于管教,对孩子太娇宠,酿成大祸。能理解庄明夫妇急切想要申冤的心情,但编造所谓x二代的谣言煽动舆论,是不可取的。需要批评教育。 杨杏一副可怜状:“我们还不是怕没有后台,警察不给我们伸冤。” 副队张旸皱眉道:“你们这思想就不可取、”他把两人教育一番,两人连连点头,也不知真心假意。 张旸讲完,说差不多了。后续有问题,联系江澄区公安。 杨杏和庄明两人对视一眼,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向学校要赔偿?你们能帮我们要吗?” 张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脑子没转过来。 许城看她半刻,说:“那是你和学校之间的事。必要的话,也是法院受理。不归我们管辖。” “那几个家长有没有说赔偿?” 许城:“这看你们和他们之间的协商。” “我听说,如果家属愿意和解,小孩的处罚能轻点。你刚也说那几个家长很宠孩子的,肯定希望能和解吧,那有的谈哦?” 办公区里,其他刑警都在。有那么一秒,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北风。 这一对好夫妇,前两天呼天抢地苦求正义;今天定性了校园霸凌,都松了口气,不悲伤了也没哀容了。 “也许吧。”许城说,“两位还是节哀。” 杨杏脸上顿时涌现哀伤:“好的好的。许队长,这次太感谢你了。感谢你给我女儿伸冤。” 许城答:“全队的功劳。” “谢谢大家。”她对周围的警员们弯腰,又对许城说,“最要感谢你。我之前还担心——” 许城冷不丁问:“为什么担心?” 杨杏一噎。许城面色幽静,眼睛看不出半点情绪,却叫她没底,她忙道:“没有没有,我们无权无势老百姓,胆子小嘛。但我知道,您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许城嘴角弯着一丝没有笑意的弧度,等她戴了一堆高帽子说着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了时,他直起身:“等一下。” 两人刹住脚步。 许城说:“庄明可以走,杨杏,你不行。” 杨杏愣了:“还有事?” “庄婷的事过了,该谈谈你的事了。”许城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夹,“十一年前,方筱舒被杀案,你还有印象吗?” “我……”杨杏眼神躲闪几下,一抬头,飞速争辩,“你别听方筱仪乱讲,我怎么会害她?我实在害怕,就跑了。虽说不道义,但也不犯法吧。” 许城俯视着她,有几秒没讲话,那股子恶心憎恶要压下去,并不容易。 庄明也扶住妻子:“杨帆都跟我讲了,她那时年纪小,很害怕。那班长是救了人,可她家人也不能一直拿着这事儿威胁人啊。” 许城没理会,问:“方筱仪去世后,你母亲账户里多出来的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杨杏脸皮抖颤,变得强硬:“江州的事,誉城公安也管?你有权利管的时候再说,我们现在要走——” “确实不归我管。所以我找了能管事儿的来。”许城看了眼手表,刚好听到外头脚步声,眼神挪过去。 卢思源跟他几个同事走了进来,许城下巴指了指杨杏。 卢思源走到杨杏跟前,正色道:“你是叫杨帆,曾用名杨杏吗?” 杨杏支支吾吾:“怎么了,你们……” 卢思源出示警官证,郑重而严肃:“我是江州市公安局刑警队卢思源,这两位是我同事。我们怀疑,你涉嫌跟十一年前江州市一起杀人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杨杏惊呆,立刻求助地看四周。这几日来,一直尽心安抚、宽慰她,费心费力破解她女儿案子的所有刑警都在;但所有人皆是面无表情注视着她。 她最后看向许城。 许城只说了两个字:“请吧。” 人被带走了。 卢思源给许城做了个有事电话聊的手势,许城点头。 办公区还是安静,许久,小江一摔笔,骂了声:“艹!” 许城靠坐在桌子边沿,无言半晌,起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极限破案,大家都辛苦了。” 余家祥把拟好的警情通报给他看,他说没问题,让送去给范文东看一眼。 半小时后,公告发了出去。 不到两天时间,誉城公安发布了一份及时全面、详细有效、有理有据的警情通报,舆论彻底平息,转而盛赞誉城公安出手果决、雷厉风行。 市长郑晓松打电话给范文东,大大表扬了一番。 * 姜皙看到警情通报时,也惊讶于市刑警队的速度,通报一千八百多字,分别将几次霸凌的时间线和情况梳理得清清楚楚,确认了霸凌的存在;同时将涉案人家庭情况一一披露,粉碎了所谓的背景谣言;最后提及教育局对学校管理的进一步介入调查,以及对社会、学校、家庭多方共同参与防范校园霸凌的呼吁。 专业、冷静、又不乏温情。 姜皙这次去局里作证,只接触到几位刑警,这也是他们给她的印象。整个队伍都是如此。带队的人管理得很好。 庄婷能安息了吧。如他所言,这个社会也果然不一样了。再隐蔽的欺辱,也能伸冤。 姜皙收起手机,开柜门时碰到了假肢,莫名想起那天早上拄拐出门,假肢就放在门口。她都不知那晚吵成那样,许城情绪分明在崩溃边缘,怎还能清醒地注意到她假肢弄丢了,还有条不紊报了警。 念头一闪而过,她关上门,投入工作。 收工时,姜皙意外接到警员小湖的电话,队里很感谢她提供信息,帮了他们大忙。小湖说:“这案子上头催得紧,你真是救了命了。” 姜皙被夸得脸都红了。这电话时间也真巧,掐着她下班点打的。 可放下电话,店长叫所有人开会。姜皙有不太好的预感。果然,店长提到警方调查的事。 店长说,警方态度很好,感谢了餐厅和员工们的配合;他私下也赞同这位举报人的勇敢和路见不平。 可老板很不满意,认为不论是警方来调查,还是叫人知道餐厅发生过不良事件,都对餐厅形象有损。虽警情通报隐匿了餐厅名字,可老板还是很不高兴。 所有员工,包括后厨、前台、服务生、保洁全部扣掉这月奖金。 一片哗然。 小水不满:“老板什么意思?做对的事,还要扣钱?” 店长说他据理力争了,但老板不松口,除非揪出那人开除。 小果:“扣吧扣吧,万恶的资本家,在乎他那两三百破奖金!” 姜皙在队伍最后边,刚要开口,黄亚琪拉了她一下,示意有事。 黄亚琪把姜皙带到自己办公室,冷道:“你闭上嘴,这事儿就过了。” 姜皙愣了下,摇头。 “穷鬼一个,要那点良心当饭吃?”黄亚琪奚落她,“穷人一把子无聊的道德,不怪钱都落入富人腰包。” 姜皙很浅地笑了下,还是没说话。 黄亚琪烦她这任何时候都稳定平淡的情绪,下令:“就按我说的做。马上春节,少一个服务生给我添多少麻烦?!又得招工培训!再说那奖金就没几个钱。” 这下,姜皙开口了:“亚琪姐,同事们家境都没有好的。几个保洁阿姨,工资才一千八。我穷过,两百块也作数的。省着点,能吃半个多月呢。” 黄亚琪噎住,隔几秒,骂了句:“憨得要死。没见过你这么憨的。” 姜皙目色温和,鞠了个躬:“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 黄亚琪知道自己脾气多坏多严厉,冷道:“少装,我知道你们背地里都骂我。” “没有的。”姜皙直不隆冬地说,“亚琪姐嘴巴坏,心好。” 黄亚琪脸一热,怒了:“少讨好我。当初招你,尽添麻烦!” 第47章 姜皙今天午班, 下班就接了姜添回家。今夜风大,不适合出去散步玩耍。两人待在家里拼乐高,是街景系列的餐厅。 冬天的夜, 弟弟在桌边拼乐高,姜皙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背英语单词, 油汀很暖;户外狂风大作。姜皙觉得很幸福。 姜添拼得很快,这才第三个晚上, 房子就盖到三层了。 他每弄完一小块区域, 都兴奋地摇头晃脑, 叫姐姐看。姜皙便从英语书里抬起头,夸他很棒。 她很久没见他这么兴奋了, 不禁摸摸他的头。 姜添从小就喜欢各种玩具, 姜成辉不在意他的教育或病情,只当他是痴呆。 但姜淮是个好哥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闭症, 以为姜添是傻子;且他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他, 但各种积木、拼图、小汽车从没断过。 姜家出事那天, 姜皙手机里有三个姜淮的未接来电。可她高烧昏迷,手机静音, 没能接到。姜淮在逃亡时一定去找过她。 如果她接到电话, 哥哥会跟她说什么呢? 是像阿文姐姐、肖谦一样,说:好好活下去。 还是对她痛骂,许城是卧底, 骗了她,骗了他,也害了他全家。 姜皙很清楚。哥哥会很愤怒, 但他还是会说:阿皙,哥哥以后没办法照顾你了,你要带着添添,好好活下去。 她带着弟弟活下去了,或许没有达到哥哥眼中的“好好”。 肖谦去世后头两年,她勉强维持两人温饱。意外得知姜添是自闭后,她只能断断续续寻求最低端的治疗。近几年稍稍缓了劲儿,但像乐高这种他以前常玩的玩具,是买不起的。 姜添不仅耗钱,还高需求、高敏感,需要大量精力陪伴。也导致她无法从事高时长的工作。 她在生活与姜添之间,一度疲于奔命。她有时自责,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姐姐,将他照顾得不好。有时,她也很累;姜添情绪大崩溃时,她也跟着崩溃,会想:哥哥,我不行了。活不下去了。 有次,姜添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发疯吵闹,怎么都停不下来。姜皙把他拖到江边要和他一起去死。 还有次,她想把他扔掉。她叫他坐在路边等她。姜皙走开好远了回头,见他乖乖坐在那儿低头玩手指,她哭了一场,又回去了。 好些日子,不知是怎么浑浑噩噩跌跌撞撞走过去的。她从未深想。 她性格里最好的一点,在于一颗心像松软的沙地,对苦难不受力,也不沉浸。多难多苦的经历,都像清水一样漏走,等太阳一晒,又是蓬松松温热热的沙。 毕竟,生活里依然是有甜的。 很多个时候,在船上打工的日子,她会和添添一起晃着脚丫坐在甲板上吃冰棍;趴在栏杆边托腮看晚霞;剥菱角莲蓬吃,拿吃剩的壳玩抓石子的游戏。在岸上,她和他在社区公园荡秋千,玩跷跷板;走在长长的巷子里,吃着果冻和软糖…… 又比如,此刻这样温暖而安宁的夜,也在过去重复过无数次。 姜皙低头看书上的单词,轻声念:“serenity。” 姜添扭头:“姐姐说什么?” “serenity,英语。是宁静,平静,安详,从容的意思。” 姜添歪头想了想,说:“姐姐是serenity。” 姜皙不免笑了:“serenity是名词,应该用形容词,serene。” 姜添眉心拧成疙瘩:“什么是名词,什么又是形容词?” 大门上传来敲门声。姜皙微惊,姜添也静止住。 好在门上装了防撞链,姜皙不太担心,犹豫时,对方唤:“姜皙。” 姜添欣喜抬头:“许城哥哥!” 姜皙开门,扑面一阵北风。 许城从今夜的寒潮里来,带着一身的冷气,俊白的脸被风吹得萧冷。一双眼睛却光芒灼灼,像黑夜的星。 防撞链绷直,挡在两人中间。 他低眸凝视她:“我来看添添。看他乐高拼好了没。” “许城哥哥,我快拼好啦!你看!”姜添在背后欢乐地呼叫。 姜皙只得卸链子,放他进来。 屋里开了一晚上的油汀,比室外温暖许多。 姜皙关上门,许城已坐在桌旁,和姜添一起研究乐高。 他新买给姜添的拼图放在沙发上,还有一袋子英语书和光盘。 今夜温度零下,他手背都冻红了。 姜皙想一想,走到柜子边,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他抬头,有点儿受宠若惊:“谢谢。” 他说:“我带了英语书和音频给你,希望能用上。” 姜皙会在下班路上背单词,早被时不时蹲点的他看见了。 她很淡地说了谢谢。 许城又试探:“我朋友有个房子,那附近治安很不错——” “不要。”姜皙说。 她走回自己的小房,关上门,将他俩留在堂屋。 她以为这样,许城待一会儿就会走。但他没有。 他很耐心地陪着姜添盖房子。姜添一旦开心起来,会讲很多话,很多的废话,傻话,跳跃的不着边际的话。但他句句都倾听,句句有回应。 门板并不隔音,恍惚间,姜皙想起,他以前就是这样。无论在船上,还是小西楼,他对姜添一直很有耐心。 那时候是有目的的吧? 现在呢? 她听着他们时不时的笑声,内心却很难被这种欢乐感染。 那天的争吵还在眼前,只因他一句喜欢,她就差点溃不成军。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栽了跟头也不学乖。 中途,许城压低声音问,姐姐还画画吗?姜添傻乎乎正常音量回答:“姐姐讨厌颜料。” 许城立马捂了姜添的嘴,岔去别的话题。 他又很低声地叮嘱姜添,如果遇到危险,要学会保护姐姐。 姜皙心是麻的:他要想攻破她的心防,太容易了。一直以来,都太容易了。 夜深,他们盖好了房子,姜添激动地起身转圈圈,意犹未尽,还要许城陪他玩拼图。 许城纵容地说好。 姜皙看时间,十点半了。她起身拉开门,说:“添添,该睡觉了。拼图下次再玩。” 许城笑容收敛半分。 “不行!”姜添抗议,“许城哥哥都同意了,你为什么反对?” 许城开口:“添添,要听姐姐的话。拼图下次再玩。” 姜添咕哝:“好吧。我要生气地睡觉。” “生气地睡觉会做噩梦,还是高兴地睡吧。”许城哄他,“房子拼好了,不值得高兴吗?” 姜添立刻就又笑了,把乐高房子捧起来,搬去自己床头。 姜皙拿了玻璃杯,加奶粉,兑开水,搅了杯牛奶进去。姜添喝完牛奶睡了,姜皙关了他房间的灯出来。 许城拿烧水壶在水龙头边接水。刚才姜皙冲牛奶,用光了暖水瓶里的开水。 他回头看她一眼,不太自然地说:“我有点渴,能先喝杯水再走吗?” 姜皙嗯一声,走去自己房间,将他独自留在堂屋。 一道薄薄的房门相隔,两个空间各自安静。静到窗外的狂风呼啸摧天,仿佛能把屋外的江河山林扫荡干净;静到屋内的烧水壶水声震耳,明明水还没开,那汩汩水声却能穿墙入耳。 姜皙的神经被这一内一外、一强一弱两道声音撕扯着。 他应该离开了。 她理解他,但不代表她接纳他继续入侵她的生活。 一墙之隔,许城靠在桌旁,盯着烧水壶出神,心头失落。 他等水壶沸腾,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沸腾。 还想着,姜皙的房门打开。许城看到一小截假肢和一只白白的脚丫,往上,是她那一双纤细嫩白的长腿,白色棉布短裤,白色小吊带,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锁骨清秀美好。 近十年了,她的睡衣风格仍没变,干净纯洁像一捧柔雪。 许城的耳朵突然静了音,风声、烧水声都消失了。他听到了不知谁的心跳声。 只一眼,他立刻转过头,面颊、耳朵迅速变红。 姜皙走到沙发里坐下,演技拙劣地打了个哈欠。 她在告诉他,他该走了。 许城面上的绯色渐渐退散,苦涩涌上喉咙,凝在嘴边。 只要一来她面前,依旧是卑微、无力和数不清的挫败。 外头风还在刮。 烧水壶终于响了,许城往玻璃杯里倒了水。 他脑子恢复平静,说:“我其实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 他没回头:“你不冷吗?被子盖上。” 姜皙迟疑。她下定了决心要逼他走。 “十分钟。我讲完就走。” 姜皙拿被子裹住自己。 许城这下回身了:“我担心那天见到方筱仪,你心里难受。” 姜皙被说中,隔了会儿问:“方筱舒是怎么死的?” “杨杏招惹了校外混混,方筱舒为保护她……事后,杨杏收到一笔钱,全家搬走了。方信平警官觉得因为他调查姜家,逼得太紧,姜成辉想给他个教训。江州警方,包括后来我,找了杨杏很久,没想她改了名,开始了新生活。” 姜皙轻声:“她好勇敢啊。” 又问:“你讨厌杨杏吧?” “确实不喜欢。” “我是不是不该……” 许城讶异:“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是两码事。庄婷是杨杏的女儿,不代表她就从属于杨杏。她是独立的个体,受到冤屈和伤害,不该被公正对待吗?还有丁瑶她们,这次不揪出来,下次受害的又是谁?难道一定要找到一个家中九族都完美的受害者,才能将她们绳之以法?” 他这话像是在说她们,又像在说另一个人。 姜皙蜷缩在被子里,轻轻低下头。 第48章 许城一下班就开车去了江澄区。 袁庆春和方筱仪住在江澄和天湖交界处一个老旧小区。最近袁庆春病了, 说是吹了冷风,发热。实则因杨杏的事急火攻心。 许城把车停在小区外,在杂货店买了些水果和补品。 五楼右户的门大开着迎接他。许城进门就见一桌子的菜, 袁庆春在厨房忙碌,方筱仪打下手。 他带上门, 朗声:“阿姨,我说来看看您, 反而让您折腾了。” “躺久了难受, 要活动。”袁庆春端上一大碗鱼头汤, 说,“你来也好, 两人吃饭没劲。多个人, 菜能多吃两道。” “看着瘦了。”许城摸下袁庆春的额头,体温正常,“您多吃点。长体力。” “我当然要长体力, 要等着看杨杏坐牢。” 方筱仪盛了米饭出来,问:“卢思源有没有和你说进展?” “没那么快。”许城在厨房洗手, “我就算知道, 也不好跟你们讲太多。” “那天我在局里太激动,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你心情我理解。” 方筱仪顿时委屈到鼻酸:“我看你那时还尽心尽力帮她家人调查。对着她这个害人精, 你还那么冷静。我以为你忘了要抓她给我姐报仇。” 许城搅着碗里的鱼汤, 眼没抬:“我怎么可能忘?” 方筱仪观察他的脸,希望能看出一些深刻的情绪波动,诸如怀念, 悲伤、或痛苦。可许城神色很淡,只是寻常回忆。 “这下好了。”袁庆春说,“害死你爸爸你姐姐的人都落网了。只可恨, 姜成辉两兄弟死得那么痛快。一句道歉悔过都没有。” 方筱仪冷道:“作恶多端的人,指望他悔过?死得太便宜了,他不是还有侄子外甥在坐牢吗?他们也该死,姜家全家都该死绝。” 许城没说话,专心吃碗里的炖莲藕。 袁庆春:“真是作恶多端啊。我上周还跟肖文慧通过电话。” 方筱仪:“你没提李知渠吧?” “我有那么蠢?哎,当初,我劝她跟李医生再生一个。两人都不肯。” 方筱仪悲伤道:“肖老师不会还等着李知渠回来吧?” 袁庆春摇头:“李知渠失踪第二天,肖老师就说他死了。可死要见尸啊。” 许城听肖文慧说过。 那天,她梦到了李知渠,浑身湿漉,站在芦苇丛里,说:妈妈,对不起。 肖文慧惊慌地问,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李知渠说:妈妈,我只做了你二十六年的儿子,对不起,我先走了。你不要伤心,也不要哭。 醒来后,肖文慧泣不成声,说李知渠来梦里和妈妈告了别。她知道,李知渠死了,尸骨不知被人丢去了哪里。 方筱仪恨恨地说:“姜家的人害死他,还冤枉他受.贿,毁他名声。太可恨了!” “哎!一转眼你们都比李知渠年纪大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找到,洗清冤屈。” 许城还是没讲话,袁庆春给他舀了碗汤:“不提这些了。小城,个人问题有进展没。单位上介绍的不少吧?” 许城一下笑得灿烂:“每天相亲,争取明年结婚!” 这话叫袁庆春满意,不多唠叨。方筱仪眼皮垂下去。 这时,许城电话响了。是老城左巷派出所的民警小顾:“许队,人抓到了。你可以来看看,不过都这时候了,要没空,我们审完了报告给你。” “我马上来。” 袁庆春担心他饿肚子,要给他打包。许城嫌麻烦,不肯,一溜烟就跑了。 袁庆春感慨:“你爸爸要是看到他现在这样,不知道多开心多骄傲。我就盼他找个好女朋友。” “你不用操心他。”方筱仪说,“一堆好姑娘排着队喜欢他。” * 老城左巷派出所。 隔着一面玻璃,许城跟几个警察看着对面审讯室里的两位同僚和嫌疑人王大红。 男警审问,女警小顾敲打电脑键盘。 “说吧,为什么想绑架当事人?” 王大红脸上还残留着淤青,嘴巴也是裂的,喊冤:“我怎么绑架了?” “还不老实?你因抢劫入狱,出来才刚满两年吧?还想进去?”男警将笔记本一转,屏幕对着他,“巷子监控拍到你把人掳进树林里了。” 嫌疑人吃惊:“不对啊,那地方怎么有监控?以前一直没有。” “市政翻修路灯时新装的。还不老实交代!” 王大红说,这女孩爸爸是他老家江州最大的黑势力,害了不知多少人。他爸爸当年受姜成辉手下马仔欺骗去赌钱,搞得妻离子散。不想前几天坐公交意外碰见她。他当时喝了酒,越想越气,就想吓唬吓唬她。 “我把她抓去一边,骂了几句臭婊.子,推搡了几下。酒喝多了嘛,怎么就绑架了?” 江上滩涂是死角,车确实没拍到。他咬死了说自己是酒后失态,最多拘留。 许城冷静观测着王大红的表情和仪态;他也知道,这类案件取证的确困难。 男警审完出来,也说辛苦了,又问所长,能否让他去审一审。所长同意了。 许城一进去,王大红就有些慌乱。可一想就算他是警察,也得有证据,便大了胆子与他对视。 许城坐下,淡问:“知道绑架未遂判几年吗?” 王大红嘴硬:“你有证据吗?” 许城:“我本人就是证据。” 王大红一时不吭气,心里推测他是个什么职位。 许城不给他思考时间:“说吧,对犯罪动机为什么撒谎?” “我撒什么谎?” “你不是酒喝多了临时起意,而是连续两天踩点。第一晚夜里十一点,第二晚夜里十点半,我说错没有?” 王大红惊愕,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哪里猜得到,那片是许城的重点盯防区。 他开口前,许城加了句:“注意你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我没刚才那位警官的耐心,我只会记下你的撒谎次数。” 王大红被他精准点破,知道硬撑没好处,承认没醉酒,是蓄谋。但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许城听完,竟笑了下。 王大红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不知怎的,他畏惧这警察。不只因他抓到他现行,更因他眼神看着很不好惹,很有自信且一切尽在掌握,不像派出所里的,感觉来头不小。 “王大红,”许城语气很淡,念着他的名字,“我再你问一遍,为什么对犯罪动机撒谎?” 王大红心跳如鼓:“我……真没呀。” “行。”许城靠进椅背,手肘闲适地搭在扶手上,“你跟我说说,你家是怎么被姜家害到妻离子散的?姜成辉的哪个马仔做的局?” “名字……我不太记得,反正很有名头的一个。” 许城思索:“是不是叫叶……” “叶四!”王大红忙说,“叫叶四。这人很坏,江州人都知道!” “行。然后呢?” 王大红见他表情松泛了,立马说得更多:“有一年,我爸爸玩他们开在东方街游戏厅的老虎机,把钱输光了。然后去借高利贷……” 许城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等他讲完了,问:“哪一年?” “啊?” “哪一年?这么大的事儿,你不会忘吧?” “1999年。” 许城面露怀疑:“确定?” “等下。2000年,确定,那时我才上高中就辍了学,你说我怎么不恨。” “不改了?” “确定,2000年。” “好。你之前在江州见过当事人?隔这么多年都还认得。” “认得啊,她长那么好看,又是姜家的女儿,谁不知道。” 许城看他半刻:“她没上普高。” 王大红慌忙:“记错了,职高。” “也没上职高。”许城平静地说,“另外,东方街的游戏厅在98年就拆了。” 王大红愈发慌乱。 “还有,叶四是姜成辉的保镖,不负责任何马仔工作。” 王大红脸色发灰。 “忘了告诉你,我恰巧是江州人。”许城说,“所以你告诉我,你老家在江州下辖县,父母一直在珠海,至今未离婚。你们家怎么个妻离子散法?” 王大红吓住。 许城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什么?” “绑架罪的判刑。未遂可从轻或减轻处罚,五年以上、十年以下。较轻,可五年以下;但要综合考虑犯罪情节及认罪态度。你猜你这种回锅的累犯,能不能从轻?你又猜猜,我会怎么跟检察官说你的态度?” 许城一双利眼凉淡盯着他。王大红的心理防线在崩溃。 许城看眼手表:“一个所的人都下班了,为你这破事儿加班。我再给你十秒钟。不说,以后也别说了。请刑事律师上法庭讲。至于我,会请最好的检察官,好好,照顾你。” 他不看他,只盯手表。不管对面的人如何煎熬。 十秒到,他要起身,王大红放弃了:“有人给了我钱,让我绑架她。” 许城眼神微凉,一张脸写着并不满意这样潦草的解释。 王大红明白,忙补充:“那人给的钱挺多的,有十五万呢。而且她长得又好看,美女谁不想见见。” 许城还是不讲话,手指不耐烦地轻敲桌子。 王大红更主动:“但我不认识那人,都不知道他怎么会找我。夜里在我家附近等着,他戴了口罩和帽子,我实在没看到他的脸,他眼睛很小,跟老鼠一样。眉毛很粗。身高175左右。口音不像本地的。” 许城判断出他这几句是实话,也知他吐不出多信息了,问:“你坐过牢了,还敢犯?” 第49章 姜皙对老板打了几个简单的手语。许城意外极了。 老板回了个手势, 姜皙扭头:“你要问什么?” 许城眉梢眼角都是惊喜笑意:“你会手语啊?” 姜皙默了默:“……嗯。” “你跟他说了什么?” “就你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说可以问。” 现在不是骄傲于她能力的时候,许城正色:“我看他后头还有间屋子, 他夜里也住这儿?如果住这儿,一般开到几点?” 这句话有些长, 姜皙比划了好一会儿,手指很灵巧地飞舞着, 有时脑袋还会跟着动一动。 他一旁瞧着, 觉着她在说一种很可爱的无声语言。每个字符都可爱。 老板做出回应后, 姜皙对许城翻译:“他就住这儿,每天都在。店开到夜里十一点。早上六点开门。” 许城发现她帮他多问了一句, 眉眼不禁舒展了许多, 又道:“过去十多天有没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往明图湾那边去。尤其是深夜。” 姜皙又开始手语,老板回忆了会儿,比划起来。这次手语时间很长, 许城便知有线索了。 果然,姜皙说:“有天夜里, 他起来上厕所, 听到外面有车开过去。他往窗户外看了眼,是往明图湾去的。” 许城追问:“记得是哪天吗, 大概几点?车什么型号?” 姜皙又是一番手语交流过后:“具体哪天不记得了。夜里凌晨一点左右。是个最常见的面包车。” “车再返回的时候, 有注意到吗?” “没有。后面他睡着了。” “还有没有其他我没问到的,但让他印象深刻的点?” 姜皙问之后得到答案:“没有了。” 许城却没放弃,思索了下:“那晚的天气怎么样?” 姜皙顿时发现他真的很聪明细致也很专业, 再次翻译。 老板眼睛一亮,立刻打了个手势。 这手势太明显,连许城都猜出意思了, 偏头问姜皙:“下雨了?” “嗯,下雨了,中雨。有风,但不是很大。” 最近降水少,回去一查就能知道具体是哪天。 许城笑了:“谢谢。” 姜皙冲老板竖起大拇指,指头向下弯了两下。又是很可爱的一个手势。 老板笑着比划不客气。 “这是谢谢的意思?”许城瞧着她的手,有样学样地冲老板弯弯拇指。 “嗯。”姜皙见任务完成,要走;许城唤她:“姜皙。”他冲她伸出拇指,勾了两下。 她拿手语比了个不客气。刚老板比划过,所以许城也懂。 他笑容灿烂:“谢谢热心市民小姜女士。” “……”姜皙莫名觉得他今天像朵向日葵,不吭气了,转身往码头走;他尾巴一样跟上去,套近乎:“我发现手语还挺可爱。” 姜皙没这体会:“不知道哪里可爱。” 他嗓音热情:“你这些年学会手语了?什么时候?” 话问出口,许城心里窒闷,不用想都是跟肖谦在一起的时候学的。 她刚才打的那些可爱手语,他一句也看不懂。 但肖谦看得懂。 她曾经的这位丈夫,每天都是这样同她讲话交流的。看她灵巧的手指飞来舞去,偶尔脑袋瓜也跟着晃啊点啊的。 ……嫉妒。 没想,姜皙淡淡地说:“我在特殊学校,本来就会。你以前不在意而已。” 许城一愣,很糟糕。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开口第一句就精准踩雷。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很冤枉:“你别pua我,我们在一起那会儿,从来没碰见过聋哑人,你也没用过手语,我从神仙那里知道你会啊。” 姜皙疑惑:“pua是什么?” “打压我,控制我。……别转移话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正常人谁能想到另一个正常人会手语?” 姜皙就想起好多年前他也这么说她:正常人。 “你对我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我对你没要求,别跟着我。” 许城微笑:“我刚好也去码头。我不晓得,原来这条路是你的呀?” 姜皙:“……” 她觉得他这人今天很莫名其妙,心情好得像喝多了假酒一样,话好多,又密! 她闭紧嘴巴,加快脚步。许城都不用加速,步伐稍稍大些就能紧随她。他声音缓了:“诶,别走那么快,过会儿脚又疼了。” 姜皙走更快,飞速绕过码头入口的限行栏杆。许城紧跟她绕过去,易柏宇赶来:“西江,你没事吧?” 他以为姜皙被骚扰,脸色不太好,可目光对上,认出了许城。 许城第一次面对面打量易柏宇,此人比他矮不了几公分,模样周正;年纪大他几岁,但看着很清爽。 他称呼她“西江,”省掉了姓氏“程”。看来——很熟。 这位就是她等的人。许城自见到她起浑身的松泛惬意都在此刻散了个干净。 姜皙看看许城,又看看易柏宇:“他……” 他等着看姜皙怎么对外人介绍自己。 姜皙:“是个警察。” 许城:“……” 易柏宇笑起来,主动伸手:“市公安许城吧,天湖区公安经侦队,易柏宇。” “你好。”许城与他握手。 易柏宇笑:“我去市公安办事的时候,碰到过你几面。久仰。” “客气。” 两人握完手,姜皙对易柏宇说:“我们走吧。” 许城:?? 他一秒开口:“姜皙,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她还没回应,易柏宇先笑了:“她叫西江,程西江。不是江西。名字是容易叫错。” 许城不咸不淡哦了声。 她问:“什么事儿啊?” 许城没答,易柏宇一直站在那儿。 他要多礼貌有多礼貌:“不好意思,我能单独跟她聊会儿吗?” 易柏宇却看姜皙,征求她意见。 许城眉心微敛。而姜皙居然也眼神警惕。他是指望不上她了,慢一秒她都能脱口而出个不字,于是: “那人找到了。”他尽量隐去信息,不让不相关的人多听一点儿。 “哪个人?” “你说哪个人?”眼神告诉她,袭击你的那个人。 姜皙惊讶:“这么快?” 许城就笑了下:“我还嫌慢了呢。那人……”他不继续讲,看了眼一旁的易柏宇。 易柏宇明白:“看来我不方便听。” 许城温文尔雅:“涉及隐私,确实不方便。” 姜皙也轻声说:“你先等我一会儿。” 许城微笑。 易柏宇点头,走去一旁。 留两人站在栏杆边,脚下是碎石泥滩,青碧江水。 十几米开外,一艘蓝白相间的轮渡停在码头边。 姜皙垂着首,一副随波逐流模样,没有半点想主动问询或关心案子的意思。许城莫名就想到王大红那句“她绝对不会报警。” 心一疼,语气就缓了:“那人是江州的,说因为恨姜家,才对你下手。但这只是他的说辞。有人花钱雇他来伤害你。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姜皙迷茫地摇了下头。 许城分析:“我推测他背后那人跟姜家有些渊源。自己不出手,雇人来做。可姜家具体跟谁有什么仇,你又完全不知道。确实……为难你了。” 他已把十年前跟姜家有牵扯恩怨、而目前在誉城生活的有钱或有势的江州人拉了个表,十来个人。政界、商界都有。表没带身上,不然给她看看。 姜皙仍兴致不高。她这些年遭遇的够多了,哪里还分得清哪些仇家。 她更关注的反而是:“因为你,才这么快抓到吗?” 许城愣了下,没承认:“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姜皙,以后受了欺负,要报警。别躲着。” 姜皙有些怔忡地抬头,望住他。 今天天气多云,没有阳光,光线反而明亮柔和,衬得她一张脸白润润的,黑白分明的眼珠水盈盈直视着他,叫他脑子里一下没了声音。 风声、江水声,摁下暂停。 “我……”她张了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城拿手机拨打了从笔录上看到的她的手机号,她手机铃刚响,他摁断:“就算不找我,也要报警找其他警察。你叫程西江。姜家的罪跟你无关,也不该你承受。” “别怕。没什么好怕的。”他说,“也绝对不要纵容他们,你不欠任何人。” 姜皙蓦地鼻子发酸,慌忙别过头去。 但许城还是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他心里头疼,不多讲了。只想静静陪她站一会儿,也不用说话,就站一会儿都好。 可她缓和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有别的事吗?” 许城:“……”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易柏宇,脸色不太自然:“他,跟你什么关系,怎么总见面?” “他是我朋友。” 许城也是犟,非要多此一问:“我也是你朋友吧?” 姜皙斟酌后,给了个定义:“你是我……一个认识的人吧。” 许城眉心在抖:“一个认识的人?” 姜皙语气温吞:“啊?你跟我不认识吗?” 许城咬牙:“……” 十年前的姜皙,他手拿把掐;十年后的姜皙,比所有最棘手的案子都难对付。 “你跟他……”他轻咳一声,“干嘛去?” “吃饭。” 穿着他买的衣服跟别的男人约会,真好意思。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按她那死犟脾气,能把衣服脱了扔给他。 许城又咳了下:“就……你们俩?” 不知为何,姜皙没立刻回答。 许城果然拧了眉:“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对我——” 第50章 许城很快查到2月2号那夜下过雨, 该时间段内,离沿江路最近的一处摄像头拍到一辆极常见的五菱宏光。是套.牌车。 这条线索变得有了些实质性,可惜仍不足以启动大规模搜查。他暂且让手下几个线人留个心眼。 江州, 卢思源那边有了进展,杨杏承认当初收了姜家的钱, 并利用方筱舒的善良害死了她。当初与她联系的人是叶四。要不是他死了,她根本不敢提他名号。 至于当年撞死方信平的司机, 早在姜成辉判死刑后, 就改了自称酒驾的口供, 承认受叶四指使。 杨杏想祈求袁庆春方筱仪的原谅,试图获得谅解后减刑, 遭拒。检察官说一年内能判, 大概率无期。现下,杨杏的丈夫在闹离婚。 至此,方信平和方筱舒案, 告一段落。 放下电话,许城却不觉得轻松。他胸口闷得慌, 走到窗边, 拉开半扇窗,冷空气扑面往鼻子里灌。 今日仍是多云, 楼下车水马龙。 十字路口, 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在交通信号灯的指示下,守规矩地走走停停;像微缩世界的移动景观。 如果方信平和方筱舒还活着,现在应该走在哪条街道, 与哪个陌生行人擦肩而过? 许城回到桌边,将相框里方信平和方筱舒的证件照取出收进抽屉。原本三人的相框里只剩了身着警服、笑容阳光的大男孩李知渠。 * 中午,许城没去食堂, 乘地铁去了距单位两站路的翠空坊。 这儿是誉城天湖区最老的市中心,一溜儿老字号,口味地道,物美价廉。街区内整日人声鼎沸,碰上节假,更是摩肩接踵。 许城每次结案,会像其他警察一样放下心头事,一身轻松。可与此同时,他也会感到一阵空虚迷茫。长久压在心口的重石卸下后,松泛了;可低头一看,它已不知不觉在心里压陷出一洼凹坑,空荡地在那儿。 所以每次结案,他都一个人来这边逛逛,看大爷大妈讨价还价,年轻人们嬉玩笑闹,学生们七嘴八舌。 他给自己买一杯暖手的藕粉,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夏天则是一杯凉爽的绿豆汤,一碗加了酒酿的冰粉;坐进店里,吃一盘香喷喷的盖饭,或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米粉,看着玻璃窗外的人烟熙攘的街道,胃里熨帖舒服了,心里的空洞就好像填上了半点。 许城走进常去的江州米粉店。老板是熟人了,按他喜好煮了骨汤浓郁的米粉,加上鸡蛋和香豆干。他坐到靠门边玻璃的桌上,拆了筷子开吃。 还没吃上两口,碰上眼熟的。 易柏宇一进门看见他,颇有些惊喜。易柏宇说他第一次吃这家,见许城碗里的很诱人,跟老板说要份同款。 天湖区公安离这儿不近,许城问他怎么工作时间来这边。 “刚好来商务局办事。本来想吃那边的凉面,结果看到这家江州米粉了。我那朋友,程西江,她说江州米粉好吃,我就想进来看看。这不巧了。” 许城点着头,哦一声。她连这种事都和他讲啊。 他都很少跟人聊口味喜好。 “许队是江州人吧?” “对。” “程西江是江城人。” 他三句话不离程西江,许城又哦一声。 “江城和江州不是一块地儿,怎么口味还差不多呢?” “你誉城本地的?” “对。” 易柏宇很开朗,许城也不冷漠,两人很容易就搭上话,发现兴趣也差不多,聊nba聊足球,还都爱跑步。 工作也能聊到一块儿。 易柏宇兴奋:“我俩爱好也太一致了吧。” 许城心里一咯噔。 他不想聊这些,转了话题,谈起一个叫祝飞的调查记者,做过很多揭发黑暗的深度报道。 易柏宇更惊喜,说是他多年好友。 许城:“前段时间,他报道说思旗下的四坤金融疑似网络赌博室幕后操盘手,你看到没?” “看到了,他还跟我们举报过。但线索比较分散。还没实证。不过,祝飞不是那种找企业讹钱的记者。” “我知道。”许城关注过他,这人回回冒着天大的风险报道毒奶粉、假药、水污染、食品安全、胁迫卖.淫等新闻。 许城拿起跟前那杯藕粉,想想又放下,摸兜起身:“我去给你买杯喝的。” “别别,我喝水就行。”易柏宇拿塑胶水壶给自己倒水,看一眼他的藕粉杯子,稀奇道,“你们江州江城人都爱吃这几样吗?” 他话里那个“都”,自然是姜皙。 “随手买的。” 许城小时候不怎么爱喝藕粉,是后来被姜皙带的。她就爱吃这种黏黏的东西。 他以前没细想过,原来不知不觉中,很多习惯和口味早已被她改变。即使分开了,那些共同的习惯也已演变成他的一部分,陪他走到了现在。 “那天她说遇到抢劫,你帮了忙。哪个派出所接的警啊,抓人还挺快。” 她跟易柏宇说是抢劫?看来也没熟到那份上。 许城就笑了下,明知故问:“老城左巷。她是你女朋友?” 易柏宇正喝水,差点呛到,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朋友。” 他就知道。 他见过姜皙喜欢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会很羞涩,腼腆,也会很直接、灵动,有时有无数傻傻的小心思,有时又许久地不说话;但不论如何,一双眼睛永远跟装着星星一样,涤荡着千言万语,如向阳花永远追随着太阳般执着地望着你…… 他怎么就…… 他那天怎么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船里了呢。 易柏宇轻咳着,拿纸擦了擦脸。 许城看着他不太自然的脸色,心略略一沉——他喜欢她。 “其实,也是线人。” 许城太意外,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线人?” 姜皙她……现在居然会跟他撒谎了?? 易柏宇是在梁城读的公安院校,毕业后起先在航运公安梁城段工作。他是五年前认识的程西江。那时,她在梁城某码头的采沙船上打零工,给船上的工人做饭。 易柏宇调查砂石偷采和私运情况,一下就注意到了她。 按他的话说,一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在全是粗老爷们、大娘们干苦力的沙尘漫天的采砂船上,很难不引人注意。更何况,她腰上还拿根长绳拴着另一个人,后来易柏宇知道那是他弟弟,程添。 易柏宇说,姜皙看着瘦瘦弱弱的,干活却不弱。 船上几十个大汉大娘吃饭,饭量巨大。土豆成袋地倒出来洗,白菜成捆剁碎,十几斤的猪肉切成肉片。做饭的锅巨大一个,看着能把她团一团了装下。干这么大量的活,手套是戴不成的,那么冷的天,一双手反反复复浸在冰水里,他看着都冷。 她却没有一丝悲伤或疼痛,很静、很认真努力地做着手头的一切工作。 那天,易柏宇找她随口了解情况,她一边回答,一边拿大桶子淘着十几斤的米,水就更重了。沥出桶子里的水时,她两只细细的手死死攥着桶沿。易柏宇赶紧搭了把手。 三九严寒,她满头的汗。 程添一会儿这边站站,一会儿那边走走,每每走到绳子绷直了,把程西江微微扯一下,程添就会停下,呆立一会儿。 易柏宇没从程西江那儿问出任何线索。可过两天后,她去找他,说知道附近上下游的好几处偷采偷运点。原先不说,是船上人多眼杂,不想引人注意。 后来,易柏宇根据她的线索清掉了几处非法偷采窝点。他打算给程西江一笔线人费,等他再去船上找她,做饭的变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强壮而有力,做事相比程西江确实更利索,看着也没那么吃力。 易柏宇问起程西江的去处,船老板夫妇站一旁嚼着口香糖翻白眼。 易柏宇离开,走到半道,一个年轻的挖沙女工追上来,说两个月前,上个做饭阿姨走后,程西江是老板趁老板娘不在,私自做主招来的。不过她虽然力气不够,但做事确实努力。 只是她那弟弟傻呼呼的,也不太乖,总发脾气,小吵小闹。前天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很不听话,跟姐姐大叫,把做好的一大盆红烧排骨都打翻了,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但老板居然没怪她。有好事的人讲给老板娘听,老板娘从家中杀来,将程西江轰走了。 易柏宇心里酸涩无比,按那女工说的地址找到她的出租房,是在离江边不远的一处城中村。住的是最简陋的棚改屋。 程西江见到他很意外,得知有线人费,更意外。她当时犹豫了下,但沉默着收下了。 那笔费用不多,六百块;但对她,每一分钱都作数。 易柏宇则更意外,他就没见过内里那么干净可爱的棚改屋。巴掌大的地,她布置得粉嫩嫩、软绵绵的。像她本人一样清新温柔。 易柏宇问她工作怎么办,她挺平静地说没事啊,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在一艘货轮上负责清洁打扫,依然是包吃包住,能省房租,也能带上弟弟。 那天,易柏宇请两姐弟吃了饭。他当时的妻子也在。学医出身的妻子一眼看出程添其实是自闭症,建议专业治疗。 程西江听说通过治疗能改善症状,很惊讶,也有点激动,易柏宇第一次见到她情绪起伏,眼角还有泪花。 易柏宇跟她留了电话,说要实在有困难,可以找他。 但程西江一直没找过他求助。 有时易柏宇主动去问,电话里她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我跟弟弟一切都好啊。” 反是易柏宇后来查一批摩托车走私时,找她问线索,还真让她碰巧遇上。那案子比较大,易柏宇特意申请了一笔较高的线人费,但也不到三千。她很开心,说能多给弟弟看好几次病了。那次,她请了易柏宇和他妻子吃饭,表示感谢。 第51章 许城回到局里, 脸罩乌云。 小湖刚取了包裹,迎面走来要和他打招呼,见他一脸“生人勿近”, 吓得遁逃。 许城却脚步一刹,回头:“你买的什么花花绿绿的?” “零食啊。”小湖热情捧上来给他看, “芒果干草莓干柠檬片奇异果干,可好吃了。现女生都爱吃, 有颜值又有营养。” 许城瞄一眼, 确实诱人。他脸色还是差的:“链接发我。” 小湖打探:“队长给谁买啊?” “……”许城说, “我自己吃不行啊。” “哦。” “对了。我上午听你跟小江说什么很保暖又好看的羊毛袜是哪个?链接也发我。” * 黄亚琪走进会议室,一众服务生齐刷刷站起, 身板挺直, 表情严肃。 她开会向来没废话,笔记本往桌上哐的一砸,翻开:“赵小疏。” 小疏头皮发麻:“……诶。” “昨天负责3号台, 盐罐见底了你不知道?你脑子里成天想什么?下班?” 小疏低头,默默挨训。 “钱小采。周一5号台, 小花瓶水里有飞虫你看不见?厨房里哪儿有吃的你看得清楚!程西江——” 姜皙抬头。 黄亚琪卡了下壳, 发现并没记录到她的瑕疵,冷声:“不会英语。哪天碰上外国人, 是不是得靠同事救济?” 姜皙举了下手:“亚琪姐, 我会英语点菜了,菜单上的英文都会念。别的也正在学。” 黄亚琪没来得及说什么,店长推门进来, 笑眯眯说:“程西江,思乾集团的邱总定了晚餐,你准备准备, 等下去vip1间服务。” 姜皙眼眸微垂,又抬起:“店长,我不去。” 店长一愣:“怎么了?他是我们店贵宾。” “他骚扰我。” 姜皙直接丢出的这句话把室内一群人炸得瞪眼无声,她自己倒寻常。 “他怎么骚扰你?” 姜皙平铺直叙:“他说给我个大房子住,每月二十万。”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二十万?!”小水左右脑打架,“不对……他说要包养你?明着说吗?真恶心!天,二十万……” 店长有点尴尬:“他摸你了吗?” 姜皙摇头。 “那也不算骚扰嘛?” 姜皙疑惑:“那要等他摸到吗?” 小果拉了拉她,不能这么和店长说话。 果然,店长脸皮挂不住:“还挑顾客,你是来上班还是来当公主?” 姜皙说:“我没挑。但他骚扰我。” 一旁,黄亚琪突然开口:“程西江不准去。入职不满半年,不能服务vip,店里的规矩。想靠着歪七扭八的关系,越过其他正常升级的同事,想都别想。” 店长脑子绕了几圈,不知她是在帮程西江还是骂程西江:“亚琪啊——” 黄亚琪态度坚决:“你这么搞,我以后怎么管人?” “诶你这人——”两人争论着出门去了。 姜皙抿唇,转身对镜子整理仪容。 * 晚市的第一桌大厅客人安排给了姜皙,是一对三十出头的男女。 姜皙将两人引至座位上,点餐时,男士滔滔不绝向女士介绍菜品,一会儿说龙虾该配另一种酱,一会儿说在国外吃的鳕鱼品质独特。 随后,男士点了价格最亲民的一款红酒。醒酒完毕,姜皙为两人倒上。 他轻抿一口,眉头一皱:“这酒的味道怎么跟我在法国喝得不一样?” 姜皙微笑:“前几天刚空运过来,可能它晕机了,也或许水土不服。要不给您换一瓶已经上班一个月了的?” 女士轻笑起来,男士也不禁朗笑:“没事,算了。” 姜皙退回工作台,无意看到邱斯承走进餐厅,他远远看她一眼,笑了笑,转身进了走廊。 今晚这桌客人走得早,她收拾完桌子,在廊上刚好碰见邱斯承。后者一见她就停了脚步。 送他出门的是小疏,邱斯承对她很礼貌:“方便我和这位小姐单独说话吗?” 小疏只好离开。 廊上灯光昏昧,邱斯承朝她走近一步,姜皙一步后退,神色平定。 他笑得彬彬有礼:“姜小姐放心,上次说了,我不会逼迫你。就想见见你。” 姜皙没说话。 邱斯承竟真没打扰她,拔脚要走。 姜皙问:“是你吗?” 他停下:“什么?” “绑架我的人?” 邱斯承一愣:“你被绑架了?什么时候?” “不是就算了。” “姜小姐,我要想对你做什么,会直接上门。像上次那样。”他唇角勾起,“下次见。” * 夜里十点半,江边老旧的筒子楼上,家家户户亮着灯。 三楼楼梯右侧那户,灯光格外温暖。 许城白天见过易柏宇后,心被挖空了。又加班到现在,一片疲惫麻木。 原说在车里坐个十分钟就走。 现下过了三个十分钟,他还不想拧动车钥匙,点燃了今晚的第四根烟。 打火机照亮许城倦累的脸庞。他无意一瞥,却见三楼那户开了门,一道黄色光帘铺进走廊。 他心一惊,立刻松开打火机。嘴里的烟也撤下来,虚拢在手里。 姜皙走进楼梯间,感应灯光自上而下渐次亮起。 许城手腕紧绷,疑心她是来找他的,要把他轰走。 但下一秒,他看见巷子口站着个男人——易柏宇。 他拿着个小盒子,兴奋又紧张地抖着手,在路灯下来回踱步。 许城无语:“……” 易柏宇见姜皙出了楼道,立刻将盒子藏在身后,朝她小跑而去。 两人在一楼的一户人家门口遇上。 姜皙一见他就笑了:“怎么这么晚还经过这里?” 易柏宇挠挠头:“跟同事聚餐。单位年会,抽了个奖。奖品我也没什么用,送给你。” 易柏宇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递出来,是一款智能手机。 姜皙微微惊讶:“这不好吧,有点贵重了。” “贵重什么,又不是苹果。我手机刚新买的,用不着。单位上发的东西也不能转卖,搁家里积灰。” 姜皙还是犹豫。 “真不贵重。跟我同级别奖励的还有个高级电饭锅呢,我要是抱个电饭锅来,你要不要?” 姜皙好笑:“电饭锅可以。” “真的。”易柏宇掏出自己手机,翻着抽奖拍的照片证明给她看。姜皙歪头,挨近了去看。 许城远远地,听不清他们具体讲的什么,但交谈声始终没停。他看得到姜皙的笑容,也看得到她朝他贴近,突破了社交距离。 呵,哪还有距离,肩膀都挨在了一起。 是啊,易柏宇见过她困难的时候,甚至间接地帮助过她。而他没有。 易柏宇心情很好,滑动图片,边笑:“西江我跟你讲,今天抽奖可好玩了,你看这个人……” 住户开门出来丢垃圾,他俩挡了路,易柏宇顺势轻揽了下姜皙的手臂。 姜皙跟着他移动,注意力全在他手机里。 你傻不傻?他对你有目的。 许城沉默地、一瞬不眨地盯着那方向,咬了下脸颊。 他见易柏宇眉飞色舞讲着话,姜皙专注望着他。可能是讲到好笑的地方,她忍不住笑了。 许城觉得刺痛,看不下去了,决绝地扭过脸去,狠盯着黑丝绸一样波动着的江面。可几秒后,又忍不住看他俩,眼神又痛又伤又恨。 姜皙最终居然接下了手机盒子。两人又聊了几句才分别。易柏宇目送她进了楼道,才念念不舍地转身。离开时,步伐雀跃,看来心里美翻了。 许城咬紧牙,执拗地盯着姜皙的身影上了三楼,进屋,关门。 安静。 虚拢着的手里,烟已灭了。他扔掉烟,拿起几张不知什么时候接的传单,折叠起来。 才将纸对折,手却不听使唤突然发狂,猛地几下撕扯,富有韧性的传单纸被刺啦哗啦撕成碎片。 他深深吸气,手紧攥成拳,一堆碎纸片在手心狠揉成团。 半刻后,他重新拿了张传单,折完一只小纸船,又折了只乌篷船。 他将折好的船扔一旁,刚要放手刹,姜皙又出来了。 许城吓一跳,立刻看向巷子口——易柏宇并未返回。 见姜皙走出筒子楼,拐进巷子;许城迅速下车,将烟头和纸船扔进垃圾桶。 筒子楼那一片地势高,和沿江路隔着绵延的山体斜坡。除了这道大阶梯,斜坡上还有几处弯曲的窄楼小路,连接上下两层。 山体上生长着古老的乔木和常青树。冬季乔木落光了叶子,松柏依然青。许城目光穿过枯木,勉强追寻她的身影。 坡道之上,她行于夜间安静的巷中;隔着重重树影,他走在江边无人的步道上。 山体在前方有个大拐弯,和长巷延伸去不同方向。许城从最近的小楼梯上去,直奔长巷。姜皙的衣角闪进某条巷道。 他跟过去看她进了家小卖部,一分钟后拎着塑料袋出来。许城闪去一旁。等姜皙从他在的巷口经过了,他才潜出,探看了眼她的背影。这次没尾随,她警惕性高,怕吓到她。 目送她安全回去筒子楼了,他才过去,刚走到尽头,脚步一刹——姜皙站在筒子楼一层走廊上,静静看着他。 许城原想冲她笑笑,可与她对视上的一瞬,心头不可自抑地涌起无尽的心疼与悲伤。 姜皙被他这疼惜且深情的眼神看得愣了愣,有些莫名,心突突跳几下,忘了要说什么。 而许城像被本能驱使,突然一大步上前,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姜皙手里还提着塑料袋,只觉背后被他一拢,人就扑在了他肩头。 第52章 开车行驶上主干道, 许城迅速用车载电话联系老城左巷派出所,跟那边同僚紧急说明情况——程西江前不久才遭袭,这次她弟弟突然失踪, 绑架的可能性极大。 对方挺配合,说马上派人去看看。 “看看恐怕不行。得把景丰山公园封起来。” “搜山?”对方吃了一惊, “人手哪够?” “够。不用搜山。”车刚好停在红绿灯前,许城点开手机地图, “景丰山很小, 月亮型。外圈贴着沿江路, 山体不到一千米。里圈大概七百米,起点是老街长巷, 剩下是外头的春平路。 沿江路没岔口, 平时车也少,路两端拉警戒线,检查车辆。这边解决了。 春平路那边马上晚高峰, 车会多起来,不要紧。从景丰山下山的大路两条;小路三条。在路口蹲点, 拉警戒线。警车来回巡逻, 一定要鸣笛。起震慑作用。 整个景丰山环山最薄弱的一环是长巷,那地方楼多树多光线暗。如果我是他们, 大概会在路灯亮起, 也就是五点五十分前的最后两分钟从山上溜进长巷,斜插进老城区。 但长巷一眼能望到头,两个体能好、眼力好的警察就够了。” 许城说完, 补了句:“出警的人全部穿警服。” 那头被他这清晰严密的部署震了震,反应过来:“景丰山下山的小路有三条?不就两条吗?” 他们是辖区基层,对那些爱翻野山、不走寻常路的游客踩踏出来的小路门儿清。 “罗平西公交站牌后边还有一条, 今年新踩出来的。”许城过去几月把姜皙家附近全部踩点,摸排得跟掌纹一样清楚。 他打方向盘,上了高速路。西边的天空,一片艳红。 “可怎么确定人现在还在山上?” “沿江路和春平路都有摄像头,从长巷混入老城区是最好的路。可现在长巷也有摄像头了。上次王大红被抓,如果这次的人跟上次是一伙,他们绝对知道。 程添是个成年男性,不像女性那么好控制。他还有精神疾病,发起狂来两三个人都摁不住。他们得先把人放倒,大概率用了乙.醚。扛着人上下山,至少得三人。目标太大。现在天没黑,人一定在山上。” 许城看了眼高楼上最后一丝阳光,“但天黑后就不好说了。” “行,我们尽快。等等,这么干,如果犯人在山上,见没路走了,会不会扔下人,装成游客下山啊?” “对。”许城敛起眼瞳,“警力不够,犯人大概是抓不到了。” 他握紧方向盘:“但程添能救下来。” * 许城赶到大楼梯时,前方不远处警方已拉了警戒线,排查着来往车辆。 姜皙和姚雨坐在楼梯上,暮色中两张脸皆是惨白,不晓得是吓的还是冻的。 许城迅速下车,打算直接和民警汇合。 姜皙看见他,脸还是呆滞的,人却立刻站了起来。 姚雨也跟着站起来:“许警官!” 隔着几十级台阶,许城神色略肃地望着姜皙,脚步却没停。他没空上来安慰她,径自经过长楼梯,快步去了前方。 姜皙望见他跑到执勤的民警身边,和对方交谈着什么。警灯闪烁,照得他侧脸极白。他很快斜插进小楼梯,往长巷方向去,见不到人了。 她又抱着手臂缓缓坐下。 台阶上很冷,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她又开始发抖。 姚雨搂住她,双臂来回用力抚她的背:“西江姐姐,一定没事。许警官很厉害,一定会把添添找回来的。” 暮色渐浓,脚下的楼梯开始模糊。 姜皙回想,在过去那些年里,她为了养活她和弟弟,一面工作一面无数次忍受他的暴躁、癫狂,被他逼得快要崩溃的时候,有没有一瞬想过,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在无数个她怀疑程添跟她没有半点情感连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他扔掉就好了。 在那些她被别人伤害、袭击,而他只是缩在一旁的时候,有没有一瞬想过,要是他死掉就好了? 有过的吧…… 她把那些想法收回,行不行? 此刻,她身旁这座弯月型的景丰山公园,已在各个关键点上拉了警戒线,身着制服的警察蹲点视察着来往进出的行人。警车来回巡逻, 天越来越黑,楼梯顶上的路灯亮了,骤然将脚下长长的无数道阶梯照亮。 江对岸的路灯也次第亮起,像一座座小台灯静立夜中。 又一轮巡逻的警车从楼梯底下驶过,红的、蓝的光照着姜皙的脸。 可……他从小就跟着她了啊。 捡到他的时候,她5岁,他也才2岁。她牵着他的手,从一个垃圾堆走到又一个垃圾堆,从福利院走到姜家,从姜家逃出,走向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村庄、县与镇、城与市。 一路风雨颠簸,她有过很多的家人、亲人、爱人,每个家都破碎了,每个人都离去了。 只有他一个“傻子”,始终默默地跟在她身边。 那么多、那么长、那么冷的夜路,他一直乖乖陪着她走,毫无怨言。 他说过的, “添添,喜欢姐姐。” “添添,永远和姐姐一起。” 大火那天,邱斯承打她,十六岁的他扑上去护她,却被邱斯承一脚猛踹心窝,从此他害怕各种撕扯。 肖谦死后,她没有假肢,没有拐杖,十八岁的姜添背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的山路。他不知道什么是逃亡,只知道姐姐说,一定要往前走,不能停下。他就背着她一直走,走到嘴巴干枯,浑身颤抖,也一直往前走。 他的睡前牛奶,总要她喝第一口。 她说,我们没有钱,不能买零食,他也乖乖点头。 辗转一个又一个的出租屋,有时饥不果腹,他不吭声不闹腾,只吃一点点,就说饱了,姐姐吃。 在最孤独的路上,他陪着她聊天,说着乱七八糟的傻话; 在最寒冷的夜里,他把她冰冷的手脚捂在肚子上。 如果他真的没有了,未来的路,或许她也走不下去了。 姜皙望着不远处黑绸缎般的江水,盯着那沉默波浪上的冷光,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直到突然,许城出现在楼梯下。 姜皙一瞬站起,眼睛死盯着他。 许城怕她着急,一步三台阶来到她跟前,黑眼睛在冬夜里格外清亮:“找到了。但人是昏迷的,已经从山北门送去医院了。” “谢谢你。”姜皙想冲他笑一下,可腿脚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跌。 许城眼疾手快,一手捞住她腰,将她人揽进怀里。 她脑袋偏靠在他肩头,浑身无力,手脚软得像棉花。许城索性将她打横抱起,快步下楼梯。 姚雨赶紧跟上。 * 医生说,程添吸入过量乙.醚,已紧急治疗,短时间无法清醒,得在医院观察一晚。 姜皙守在病床边。 姜添在沉睡中,脸色苍白,脖子上有很深的掐痕,脸上好几道被树枝刮破的小伤口。 姜皙很久没这样认真打量过他了,当年,带着他匆匆离开姜家时,他才十六岁,转眼都二十五了。 灵魂却还是小孩子。 一个小孩子的灵魂装在这具成年的躯壳里,跟着她摸爬滚打四处流浪,很辛苦吧? 当初如果把他留在姜家,他或许会被重新送入公益机构,过得比现在更好。 从来都是她需要他啊。 姜皙握住他消瘦的手,将脑袋埋下去,眼泪无声地涌出。 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 * 姜皙无声哭了一顿后,收拾好情绪,从病房出来,许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两人对视一眼。 她眼睛有些红,表情还算镇定,坐去和他旁边,问:“姚雨呢?” “说去买点吃的来。” “哦。” 无话了。 隔壁病房门开,护士端着托盘从两人面前走过。 “哭了吗?” “也没有。”她匆匆看他一下,遮掩地揉了揉眼睛。 许城并不信她的话,但没追问,只是注视着她苍白而细瘦的手。一时间,他忘了他不该这样长时间的目光不移。 姜皙在他的目光里变得局促,心跳莫名乱了:“你……看我干什么?” 他晃了下神,说:“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姜皙目露困惑。 “添添。你把他照顾得那么好。居然比以前还好些。不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心力。” 姜皙一愣,鼻子发酸。 “记不记得那次,你跟添添一起坐船,我们在渡船上遇见?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再次看见他,觉得他好干净。 头发干净,脸干净,衣服干净,指甲也干净。看得出他过得很好,也教得很好。想一想,都好难啊。” 许城说,“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他,很辛苦吧?” 姜皙不想在他面展露情绪,可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想张嘴转移话题,两行清泪却先坠落。 更多的眼泪像盈出的小溪,淌过脸颊。 许城心刺啦地疼,不禁抬手,拇指轻抚上她脸庞。他手指一瞬被泪水濡湿,拂过她眼边那颗小小的泪痣。女孩的脸颊很柔软,触感陌生却又熟悉。 她的泪忽然止了,抬眸望住他,一双杏眼湿漉漉,闪着泫然的水光。 时间像停止在了那两三秒,他满眼疼惜,她满目茫然。 姜皙先回神,一瞬红了脸,偏开头去,拿袖子擦擦脸上的泪痕。 许城的手悬在半空,怔了怔,惊觉自己失控,扯扯唇角:“对不起。” 姜皙没做声,很轻地摇了下头。 第53章 天湖区城中村最西侧的花姑子街, 与白塔区、兰桂区相交,管理松泛,鱼龙混杂。 这条街是整个城中区最乱的地儿。夜里, 发廊烟酒店灯光鬼魅,人声嘈杂。但白天安静, 只是肮脏萧索些,烟头酒瓶子遍地。 老勇兄弟大排档就开在这儿。 大哥老勇四十出头;弟弟阿刀跟许城同龄。 年轻时抢劫, 老勇被判刑, 阿刀进了少管所。牢狱没将人改良, 反结识一帮狐群狗党,当起了老大哥跟二把手, 很快累犯。两兄弟进监狱跟深造似的, 人脉愈广,江湖地位愈高。 等最后那次出狱,老勇已三十五, 没来得及重振旗鼓,碰上个泼辣的发廊妹子阿玉, 从此被管得死死的, 歪路走不成,开了个餐馆。 老勇认识许城是个意外。 阿玉孕晚期踩空, 羊水破了。那天暴雨, 城中村内涝,救护车进不来,司机找不清路。老勇和阿刀抬上阿玉出去迎, 没碰上。 两兄弟在风雨中拦车,几十辆车呼啸而过,视若无睹。 好不容易停下两三辆, 一见兄弟俩脸上的刀疤,吓得立刻反悔,摔门疾驰。 阿玉晕过去那刻,老勇绝望地想,老天给他的报应来了。他年轻时做了太多错事,该交罚单了。 但许城的车停了下来。于是,母女平安。老勇先是和他成了忘年的朋友,后成线人。 阿刀年轻,还不肯安定;回回挨大哥揍,有次被人害了差点要顶罪,被许城捞出来,彻底洗手。 此刻,坐在大排档二楼圆桌上的四五位也大差不差。 几人坐下还没聊上几句,许城上楼来了。 桌上之人笑着说许队客气,那么忙还想着请他们吃饭。 许城笑说:“托人帮忙,总得摆点姿态。” 话音一落,桌上安静半分。 许城瞧一圈众人脸色,开门见山:“不对啊。以往我想打听点儿什么,你们哪怕挖到些没用的线索,也给我送来。怎么王大红,全都静悄悄的。” 有人赔笑:“许队,是真不知道。” “对对对。” “我不问别人,挑你们问。大昌,他狱友秦三是你发小;癞子,你拘留所朋友王川是他狱友……”许城一个个点了名,几人不吭声了。 许城手指在桌面上敲敲,问:“收钱了?” 众人立刻摆手:“我们哪会儿啊。” “许队,”大昌为难,“不是不想帮,还没打听到呢,就有人警告我们。我们不想惹事。” 许城:“不想惹事。什么时候学这么好了?” “真的,许队——” “我当你们站边了。”许城看了眼手表,淡瞟桌上众人,“各位下次碰上麻烦,别找我开口。” 几人齐齐变色。眼见许城要起身,大昌斗胆道:“许队,我们小屁民墙头草,求生不易。当然哪边势大,弯向哪边。您大人大量,何必跟我们计较?” 许城也不拐弯抹角:“蠢得可以。这几年到处扫黑,不是原来了。你们以为那头还有队伍给你们站?” “别地儿是别地儿,誉城是誉城。这不还没扫到吗?” “我这位置,不出意外,还会继续坐。你们要信我能力呢,就拭目以待。不过你们也坐稳了,别到时我要通知你们这好消息,又得去里头找你们。” 几人终于:“许队,你再多给我们点线索!” 许城拿出一张纸,王大红描述的浓眉鼠眼男戴口罩后的画像。 “一定好好找!” 许城下楼,碰到老勇和阿刀正要上楼,问聊得怎么样。 “一窝老泥鳅。”许城冷哼一声,阿刀气得要命,撸袖子要上去揍人。许城拦住,“没事儿。”又问,“我之前说的那个?” 阿刀一拍胸脯:“你交代的事,我哪回不超额完成?” 许城笑:“谢了。” 老勇也说:“放心。我那天去菜市场,都听到了明图湾野生鳝鱼泥鳅多的消息。一堆人去挖宝呢。” “好。” 阿刀:“老大,吃完饭再走嘛。” “还有事,下次。” * 许城驱车赶去医院,路上买了两盒奶油蛋糕。草莓味给姜皙,牛奶味给姜添。 刚出电梯,听到姜添的大哭大闹,撕心裂肺在走廊上回荡:“不要!我不要这儿!有坏人!我要回家!不要这儿!!不要!” 走廊里,病人好奇或烦闷地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许城奔至病房,姜皙正手忙脚乱试图控制姜添,竭力安抚:“添添,你别激动,深呼吸。没事的,添添。听姐姐——” 姜添表情惊恐,无法沟通,持续地叫闹挣扎,非要从床上翻下来。 他一个成年男性,姜皙哪里制得住,她使尽力气,却轻易被激动的姜添大手掀开。 姜皙踉跄后退,右脚跟假肢绊在一起,人往后跌,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她跌撞进他宽阔的胸膛里。 许城才将她扶稳,便立即松开——姜添已跳下床要逃。许城闪电般放下两盒蛋糕,上前握住姜添肩膀,一把将他推回去摁坐病床上。 姜添发狂,推搡踢打,但他很瘦,而许城力气很大,仅凭一双手就将他压制:“添添,哥哥已经把坏人抓起来了!” “哥哥现在是警察!已经把坏人抓起来关牢里了!” 像发魔的人听见咒语,姜添真的不叫了。 病房里晃荡的魔音瞬间平息。 他呆了呆:“许城哥哥……是警察?” “对。我是警察。”许城从怀里掏出警察证,掀开给他看,“添添你看,是不是?” 姜添呆望着鲜红的警徽和许城身着警服的证件照:“真的……许城哥哥,真的是警察。” “是。警察专门抓坏人,知道吗?” 姜添眼里顷刻蓄满泪水,呜呜哭起来,极其伤心:“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有好多坏人,要抓姐姐,要抓我。姐姐说,不跑快一点,就会死掉。可姐姐少一只脚,跑不快呀……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呜呜……” 许城的心霎时被捅了一刀。 姜添的梦魇里,到底留存着他们怎样的过去。 “对不起。是我没找到你们。我一直在找,但没找到,对不起。” 一旁,姜皙垂着眼眸,嘴唇轻抿。 “但添添,现在哥哥来了,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绝对不会。我向你保证。”许城将他揽进怀里,摸他的头。 姜添小孩般紧搂住他,大哭起来。 姜皙静默看他背影,转身出了病房。 各个病房门口都是一串张望的脑袋瓜,见了她,那些圆脑袋先后缩回去。 姜皙坐下,让脑袋放空,什么也不去想。 她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条,眼神和思绪全散开去,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慢慢,深呼吸。 不知多久,病房里的哭声消弭下去;隔了会儿,竟来了丝短促的笑声。 里头两人开始玩拼图了。 姜添的声音变得开心又兴奋:“许城哥哥你看,我拼得好快呀。” “因为你聪明啊。” “那我也想叫小雨,来看我,拼图,好吗?” “好。但下次,”许城声音很低,“不要推你姐姐好吗?姐姐那么瘦,力气又小,她哪里比得过你。我们添添是男子汉,力气很大。但不能用这力气推姐姐。要保护姐姐。” 姜皙蹙了眉,压住鼻子上泛酸的意味。 里头,姜添沉默了会儿:“可是我,很难过。” “你可以哭,可以闹,也可以发脾气,但也要听姐姐说话。绝对不能跟她动手,知道吗?你会伤到她的。” “……我知道了。”姜添又说了一遍,“我会记住的,许城哥哥。” 许城的声音变得更低,姜皙听不见了。 没一会儿,姜添出来了。他坐到姜皙身边,歪头,脑袋触上她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像两只小蚂蚁交触触须。 这是姜添每回跟姐姐闹吵后总会释放的友好道歉讯息。 姜皙轻轻弯唇,握住他的手:“我没有生气呀。我知道你被吓到了。我只是很担心你,也心疼你。” “我刚才害怕,现在不怕了。”他摇摇她的手,“姐姐,我们去玩拼图。” “好呀。” 姜皙走进病房,坐在椅子上的许城站起来,视线在房间里扫一下,说:“同事送的蛋糕,我不吃这些。你和添添吃吧。我去接点热水。” 他拿了热水瓶出去,将空间留给姐弟俩。 水房在走廊尽头,锅炉的水龙头口径小,水流缓慢。 许城接水不到一半,辨出身后熟悉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回头时,姜皙刚好进来,两人目光撞上,有些局促。 她微抿唇,举举手里的盒子:“我来洗饭盒。” “哦。”他看向水龙头里的细小水流,余光见她走到里头一排水管前,拧开水刷饭盒。 水房里很安静,她那头,水花飞溅声;他这边,水流咚咚砸入壶中。 今天天气很好,虽冷,但阳光明媚,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洒进水房,照得室内干净又亮堂。细微的尘飘浮在光线中,将她的身影勾勒得纤柔。 他余光追着她,忽觉这一刻很静谧美好。冬末的阳光也温暖。 她那饭盒大概很脏,她洗了很久。而许城,自她进来,就不动声色偷拧龙头,将水流调到更小;那壶水像永远接不满了。 静静的,不知多久,洗饭盒的水声止了。她的影子在光线中移动,带动光影斑驳。像一截旧电影。 她经过他背后,很低地说了声:“许城,谢谢你。” 许城轻唤:“姜皙。” 她停下。 他回头:“你不要总跟我这么客气。添添起码叫我一声哥哥。我哄哄他,有什么值得谢的?” 第54章 看见姜皙的一瞬, 许城浑身的力气都没了,紧绷的肌肉刹那间酸软下去,滚烫的血液在身体里疯狂泵动。无数密集恐慌的、拼命的、疯涌的汗水从他四肢百骸往外泌。 姜皙立在十米开外, 瞳孔瞪大,不知他怎么找来的;整个人凌乱狼狈得不像他。 许城空白数秒, 突然拨过人群冲上去,一把抓住她就收入怀中。姜皙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人扑去他剧烈震动的胸膛。 手里的杯子哐当砸地, 开水飞溅而出, 在地上摔出一块大光斑。 姜皙呆住,他浑身滚烫得可怕, 手臂越收越紧, 脸也埋进她脖颈里。周围人不断投来目光,姜皙醒神,用力推他, 却推不开。 许城全然不顾,抓住她手腕就要带她走。姜皙不肯。 许城满腔的恐惧陡变悲愤, 几乎喷涌而出, 可他看着她惊骇的脸庞,咬牙半刻, 愣是将一腔子怨愤压制下去, 冷怨而气喘地吐出一句:“姜皙!你、你好啊!” “就这么走,”他牙齿快咬碎,“我都不值得你说声告别吗?” 他眼神狠而痛, 嗓子哑得像生了大病。一路紧张狂奔而来,体温高如四十度高烧。 姜皙被他扑了一身热气,腕上他的掌心也烫得要命。 “你松手。” 他不松。 她脸上露出急色:“添添在呢, 你干嘛呀?” 许城冷道:“姜添,你在椅子上坐着等我,哪也别去。” 姜添很听话,背着机器猫书包坐去一旁座椅上。 许城突然发现,俩姐弟的行李就那样简单一个包,心头一疼,手松了。 姜皙脱了桎梏,心跳早已失控,仓皇要走。 许城迅速再度箍住她手腕,将她牵扯到十米开外的玻璃墙边。 墙外,浓云在天空中疾走,一会儿光亮,一会儿浑天。无数条铁轨通向远方。 许城一张脸上全是汗水,头发全湿,眼睛似乎也是湿的,热气灼灼盯着她:“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姜皙?” 她垂着眸,脸色在天光中发白:“再见。” “什么时候?” “啊?”她仓促抬眸,撞见他一双偏执得可怕的眼。 他咬牙重复:“再见是什么时候?” 她扭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姜添,他低头玩着手指。 许城就很轻地笑了下。 “你说再见的时候,心里想过跟我再见吗?”他嗓子干燥到裂开,“姜皙,你这辈子还想再见到我吗?还是你打算就跟我老死不相见了?” 姜皙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嘴唇轻抿起来,她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又似乎没有,最终,问:“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许城心里那股痛烧的火又窜起来,带着委屈,怒意,伤悲,压了声音质问,“那什么重要?” “活着重要。”姜皙抬头,一双眼迎视他,倔强、微怒,“许城,我早说了,我不知道你这九年多是怎么过的,你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活的。我们已经是完全的平行线。我也说过,你不用愧疚,我不在乎。我只想保证我和添添的安全。” “我不是叫你搬到——” 她打断:“搬到你家去吗?” 许城怔住。 姜皙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以前你说谎,我看不出来。但现在,我能看出来了。” 许城浑身的热汗在一瞬间变凉:“你就、这么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忙?你……还是怪我当初骗你……” 他的挫败与心碎已无力掩饰。姜皙以为做了决定,内心就不会再起波澜,但一丝又一丝潜伏的疼痛开始弥漫,加剧。 她僵硬地转过脸,望着玻璃窗外的火车站台。远处铁轨上停了辆列车,人群上上下下。 “许城,谢谢你。真心的。但我不可能永远被你保护着。我跟添添最终还是得靠自己。这些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很平坦,但还活着。心里也平静。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不想倚靠任何人。” “你现在不平静了吗?” 姜皙一怔,无措地张了下口。 他直视她的双眼:“为什么不平静了?” 她眼中闪过慌乱:“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过去我靠着姜家,现在,我不想依靠任何人。你也不欠我什么,不用偿还。” “可我——”他伸手要触碰她,她慌张后退一步:“你别——” 她又不许他碰她,又要和他拉开距离了。 他被刺激得要疯:“我不欠你?好。那你欠我的!” “什么?” “你欠我一次告别。你当初怎么消失的,还没告诉我,现在又要逃走?” 姜皙猝不及防,不动声色竖起了刺:“你提当初?” “对,为什么不能提?”许城垂眸凝望着她,压抑多年的苦楚委屈愤怒全涌上心头,重逢后,愧疚将他席卷,可……“你当初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地消失,因为知道我是线人?你来质问我啊,为什么不来?你像我现在拼命不管你怎么推我都要追来问你一样,问个明白啊!你为什么不问?” “是,当初我骗了你。可我……”他嘴唇颤抖,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得不成形,“我没办法。方信平对我,像父亲一样重要。他被姜成辉害死了;姜皙,我能怎么办?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因为骗你,我内心都在煎熬。我过得不轻松。或者跟你比不了,可我的痛苦也不是假的。因为在感情这块,我没骗你半个字。你消失后我一直在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离开那艘船,后悔为什么不直接把船开走,不管结果如何,就该离开江州再也不回去。可后悔没用了。你恨我——” “你恨我,”他笑了起来,嘴唇干枯而惨白,眼睛发着灼灼的光,“我不恨你吗?我也恨你姜皙。当初你为什么不找我问个明白?你来骂我、来怪我、来杀我都行,你为什么不来……” 他眼中浮起水光,人颤抖得像下一秒要碎裂,极尽委屈,“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是谁把你绑走、带走了吗?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躲着不见我?是。你不想见我,我知道,可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不如一刀捅死我来个痛快!” “现在,好不容易再见,你居然又跑?” 姜皙立在车站那面巨大的玻璃窗边,一旁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另一旁,狂风肆虐,灰云低垂。阳光在风卷疾驰的浓云里闪闪烁烁。骤然间,天暗下去,冷风席卷。高铁站内众人惊呼于外头遽变的天气。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敲打着玻璃墙,整个世界发出乒乒乓乓的水响。 室外骤黑,让室内的光影水银般映在玻璃上。 姜皙觉得自己像这面风雨飘摇中的玻璃,摇摇欲坠了。 当初…… 其实有些日子,她想过,去拨通他的号码,问他个明白。但最终…… 如果再来一次,她会摁下通话键吗? 她不知道。 她一直都明白,他没有错。可她不知,命运是怎么把他们推到现在的境地。进不得,退也不能。 他有他光辉的警察道路,她有她的无尽漂泊,他们已是完全不同航道上的船只。 可,明明已不同道,为何她此刻仍心痛如刀绞? “这次再见,我没有怪你了,许城。”她望住他,眼睛湿润,“也不恨你了,真的。你不用再愧疚。我知道,这些年,你肯定也过得很辛苦,我都知道。” 她一句“辛苦”,他喉中霎时哽得要命,痛如含着密麻刀片。他深深皱眉,嘴唇颤动,眼泪一瞬就吧嗒掉落,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 姜皙第一次见他流泪,心酸至极,鼻尖也蓦地酸掉:“许城,这次你也看见了,我过得挺好的。你就,放过自己吧。我说了很多遍,你当初是对的。对我,你也没犯天大的错。我们之间,或许是误会,命运,孽缘,都算了。你好好的,放过你自己吧。” “怎么放?”他红着眼,冲她惨笑,“现在看着你走吗?” 她那班车已开始检票。 “你不用再担心我,以后受到欺负,我会反抗,也会报警。你放心。我会过得很好。我也真心希望你过得好。”姜皙讲完,却原地呆滞几秒,紧紧咬唇叫自己清醒,看他一眼,终究朝姜添走去。 座位上的人已全去排队。 她也该去的,可她突然很累,很痛,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许城追去蹲在她腿旁,近乎祈求:“能不能别走?姜皙。我知道,你去哪里都会过得好。但我不行,没有你我不行——姜皙——”他颤道,“你是不需要我,可,我需要你啊……” 姜皙嘴唇抿平,盯着窗外狂风暴雨的世界。一会儿功夫,玻璃墙上已是如注的雨水,像挂着水帘。她的心也像那面玻璃,沉进冰冷水里,窒闷,疼痛,难以呼吸。 她死死咬紧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硬是不回答;他挫败地深低下头。 知道自己分量不够,可他不肯放弃:“你就当为添添想想,好不好?他好不容易适应誉城的生活,又有了新朋友,他在这里会过得更好。你为添添想,我还是有用处的。你就当我很好用,行不行?” 他眼里全是破碎的光, “姜皙,留下来吧。别再一个人照顾添添了,别什么都自己扛,好不好?你在誉城,我还能时刻照看你。要是在其他地方碰上坏人,我赶不及去找你——” 她近乎机械地重复:“我说了,我会反抗,会报警,你不用再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他哽咽,心都碎了,“我喜欢你啊……” 姜皙泪眼望着进站口,嘴唇颤抖几下,狠抿成直线。 终于:“许城……” 他盯着她,眼睛像紧抓着希望的一双手。 “我要走了。”她一眼都不能看他,起身牵起姜添。 第55章 乘警还没赶来, 许城主动去“自首”了。 按规定是要拘留的,但他“主动投案”,诚恳道歉, 认错态度极好。几个乘警在车站办公室将他狠狠训斥,严肃批评。 他默默挨训, 没说自己是刑警,是同僚——实在丢不起这人。 乘警见他湿透狼狈, 又见姜皙跟姜添一个残疾一个“傻子”, 可怜巴巴;心想帅哥美女上演狗血偶像剧, 也算人非草木,自有痴情;教育一通就放了。 姜皙的租房已退, 现下只能去许城家。 先打车去两公里外的停车场, 再换到许城车上。姜皙便知,他是从这里一路奔去火车站的。 行至家属区附近,暴雨突然停了, 一半浓云罩着半边天空,但另一半云上镶了金边, 水洗过的阳光灿烂得晃人眼, 将淋着一层水膜的城市照得银光闪闪。 街道整洁干净而有序,是姜皙多年没居住过的那类街区。 雨后阳光照得许城家亮堂堂的, 一进门,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杂着他身上的气息。 “许城哥哥,这是你家吗?”姜添抬脚就往里走, 被姜皙拽住,“添添,先换拖鞋。” 自离开姜家, 姜添没再住过任何需要换鞋的房子。 许城说:“没事,不换也行。” 姜皙坚持:“鞋子湿的,全是泥。” 许城从柜里拿出几双拖鞋,他家只有男士的。姜皙勉强穿上,右脚像踩着一艘晃荡的船,左脚的假肢更是不便。 她不想添麻烦,没表现出异样,时刻走得小心,倒也不会出问题。 许城心明:“我新房装修好了,随时可以搬。你们住这儿,一点也不给我添麻烦。” 姜皙低声说了句谢谢,又道:“房租我会付你。水电燃气你把户号给我。” “房租就按那天说的。”许城知道拗不过她,赶紧转移话题,“先去洗澡吧,衣服头发都湿了。” “你先去吧。”姜皙说,“你还要上班。都迟到了。” 许城得赶去单位,没跟她多客气。他打开沙发旁的取暖器:“你们先烤火。别着凉。” 他拿上干净衣服去了浴室。 姜添的衣服防水,还有帽子,他没怎么淋湿。 姜皙的羽绒服湿了,但脱掉外衣,里头是干燥的。裤子湿了一大截,黏在腿上,像裹着一层冰冷的胶布。 她屁股坐半点沙发边,静下来,人瑟瑟发抖。初春还是冷的。好在取暖器开到最大,很快将濡湿的裤子烤得温热。 她环视他的家,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房子稍旧,面积不大。 单身男人的家,东西不多,很整洁。 木色的餐桌椅、电视柜、茶几,书架上堆满书籍,老式阳台上摆了几盆仙人掌。木地板上润着阳光,有股旧时光的味道。 许城很快冲了热水澡出来。他头发吹干了,身着棉质白色长袖,黑裤子,清爽利落;因刚洗过澡,还难得透了丝温润。 他赶时间,拿起椅子上的灰色毛衣套上,边穿外套边说:“吹风机在洗手台抽屉里,你等下洗完了记得把头发吹干。不然你又要感冒。” 姜皙嗯了一声。 “门口碗里有多的钥匙。” 又是一声嗯。 他走到门口,捞起半身柜上的车钥匙,推开门却没走:“姜皙。” 姜皙扭头,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皙垂下眼帘:“我不会跑的。” 许城嗯一声,走了。 姜皙静坐半会儿,起身收拾衣服去浴室。进去的一瞬,嗅到满世界他的气息——松木香皂,和他身上特有的荷尔蒙味道,随着蒸腾的水汽,在浴灯下轻轻飘荡。 一瞬间,那艘船的记忆呼啸着飞扑到她眼前。可定睛一看,已是十年后了。 她关上门,走到淋浴间,意外看见香皂盒上印着美乐蒂,用得有点旧了。明明不像男人会用的东西。 姜皙洗完热水澡,吹完头发,一身的冰凉粘稠散去,温暖干燥起来。 等姜添也洗完,两姐弟坐到沙发旁烤火。 姜添问:“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和许城哥哥,住一起了?” 姜皙一愣:“不是啊。我们租他的房子,他有新的房子。你为什么这么说?” 姜添没说话,只顾将双手张开,伸到取暖器上烤火。 半晌,他腼腆笑了下:“我是不是,明天又能去上课了?” “嗯。添添,你喜欢誉城吗?” “喜欢啊。我不想走。你不听我的。” 两人昨晚吵过一架,姜添不肯搬家换城市,他最讨厌这样。 姜皙拿他没办法,说让他留在学校,她一个人走。姜添就屈服了,说,虽然喜欢誉城,但更喜欢姐姐。 “姐姐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还说,在誉城生活,结果就要走。” 姜皙摸摸他的头,苦涩道:“因为我怕你出事。” 姜添不理解,困惑皱眉:“许城哥哥是警察,他保证,不会让我们出事,你忘了吗?” 姜皙微怔,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哪儿跟这小傻子解释得清楚? 她轻声:“添添,你喜欢许城哥哥吗?” 是句废话。 如果此刻不是待在许城家,而是新的出租屋,他已哭闹得天翻地覆了。 “嗯。” “有多喜欢?” “很喜欢啊。” “为什么呢?” 姜添被问住了,歪头想想:“不知道。”隔了会儿,“姐姐,喜欢一个人,有理由?不是,喜欢就喜欢了?” 姜皙哑口,又说:“你一定是被他收买了,他给你买那么多东西。” 姜添摇头:“以前船上,许城哥哥,没给我买东西,我也喜欢。”又说,“现在,他给你,也买很多。比我还多。你被收买了吗?” 姜皙:“……” 她道:“别说了。反正你就是喜欢他偏心他。” “噢。” 姜皙脑子里跳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从嘴巴漏了出去:“那肖谦哥哥呢,你喜欢他吗?” “也喜欢。”姜添说罢,拧拧眉,不无遗憾,“但是,肖谦哥哥,不会讲话。我会的手语,也不多。” 姜皙知道答案了。 “姐姐,你也更喜欢,许城哥哥。”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姜皙心头一震,瞪着他,面上微红:“你懂什么?别乱讲!” “以前,许城哥哥在,你的眼睛,天天围着他转,你天天要抱他。你从来不主动抱,肖谦哥哥,都是他抱你,他盯着你看。” 她心上忽生长出一丝疼痛,不知是为肖谦,还是为自己,又或两者兼有。 姜添还在举例:“你也总对许城哥哥笑,从早到晚笑,但你——” “别说了。”姜皙打断,起身去倒水,“以后再也不许说这些话,跟谁都不许说,尤其不能跟他说。” “你们吵架了吗?”姜添疑惑,“我不明白。” “叫你不许问了!” 姜皙稍有点脾气,姜添就不吭气了。 不过,姐姐调了温水过来,弟弟乖乖喝下去大半杯。就算小小地和好了。 “添添。” “嗯?” 她迟疑半刻,问了个从未问过的问题:“你……梦见过哥哥吗?” 对姜添来说,许城是许城哥哥,肖谦是肖谦哥哥,姜浩是大哥哥;“哥哥”只有一个,姜淮。 “梦见过啊。” 姜皙心头猛地阵痛,她从来没有,一次也梦不到。 “梦里,哥哥给我买玩具,给我买糖,他还说——”添添话没讲完,姐姐突然起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姜添不明白,困惑地闭上了嘴巴。 * 许城赶到局里,余家祥说碧水市凶杀案的嫌犯已移交过来。 是去年区县的积案,誉城下辖碧水县关杰镇下口村一户人家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和幼年外孙被砍死。 县公安锁定了孩子父亲,怀疑他因离婚怀恨在心,报复杀人。可抓了人,孩子父亲死不认罪,迟迟破不了案,后由市公安接手。 许城带队下去重新勘了现场,复检材料,发现案发时一家人正准备吃水果,家里并无强闯,并未大肆翻动过。现金没少,银行卡有翻找痕迹,藏在柜子里的首饰少了一部分,但并未全丢失。 调查社会关系,这户人家与亲友邻居皆相处良好。在重询相关当事人时,许城一眼看出孩子母亲有所隐瞒。 很快查出,孩子母亲在誉城天湖区某酒吧工作,谈了个二十出头的男友,前段时间刚分手。小男友去深城打工了。 誉城警方协调深城警方抓人,今天送了回来。 许城一张口,余家祥说:“你嗓子怎么哑了?” “咽风了。”何止是哑,还疼。 余家祥说:“我去审吧。” “行。” 嫌疑人董奇枯坐三小时,没开口讲一个字,除了一句:“你们爱怎么判,怎么判。” 张旸打内线电话,让许城去看看。 隔着玻璃,嫌疑人很年轻,瘦弱,一张脸枯如死灰。 许城叫余家祥出来,自己进去,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给嫌疑人,一杯自己拿了。 嫌疑人董奇没反应,不碰那杯水。 许城坐下,喝水润了润砂砾般的嗓子,问:“你去之前没想杀人,所以什么也没带,用的他家的水果刀。” 董奇没料到被说中心理,看向他了。 “不好意思,嗓子有点哑。”许城声音不大,竟显得温和,“你想拿回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你交给她的工资卡?送给她的首饰?” 董奇嘴巴抿紧,不晓得这个警察怎会如此料事如神,将他的心理抓得一清二楚。 第56章 长方形小桌上, 两菜一汤:鲫鱼炖豆腐,芹菜牛肉丝,木耳炒山药。 是他喜欢吃的菜。许城喝下第一口鱼汤, 鲜美又温暖。 两姐弟坐一边,许城坐另一边。姜添看书上瘾, 一手抓饭碗,一手翻书。 姜皙说:“添添, 吃完饭再看。” 姜添沉迷书里, 没听见。 姜皙将他书抽走, 姜添刚看到兴起处,不满:“你干嘛呀!” 许城看他一眼, 准备抢书的姜添收了势, 低头扒饭,很不高兴。 许城说:“添添,现在六点, 晚上十点半睡觉,你还可以看四个多小时。不着急。” 姜添歪头心算, 发现他说的对, 四个小时还很长呢,于是满意了。 姜皙垂着眼睫, 看不见情绪。 许城轻声:“你怎么找到菜市场的?” “问小区保安啊。”她低声, “我又不是没长嘴巴。” 许城就很浅地笑了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眼里,我还是以前那个傻姜皙,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能自理吗?” 他一愣,摇摇头,因嗓子疼, 几乎在用气声说话:“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什么都能靠自己。” 姜皙不作声。 他又补一句:“你以前也不傻,不是傻姜皙。是乖姜皙。” 乖这个字顺口说出来,有丝说不清的意味。 姜皙脸微热,低头扒饭,又匆匆往姜添碗里夹了芹菜。 一顿饭,三人吃得安静。 许城其实想聊点什么。他感觉此刻姜皙不排斥和她说话,机会难得,他很想和她多说点儿。 但他嗓子更疼更哑了,可能因为进食,身子也发热,脑子转不太动。 三人将饭菜收拾干净,不多不少,量刚刚好。 许城帮忙洗碗,姜皙本不让,但他不由分说抢了水池前的位置。洗衣机刚好在那时滴滴叫唤,姜皙去处理。 这时候,窗外的常青树剧烈地左摇右倒,大风震动窗栏。这季节反常得很,又要下暴雨了。 许城得赶紧下楼。 看这架势,雨来了,伞挡不住,走去停车处那段路得淋雨。 他将碗筷晾好,走出厨房;阳台上,姜皙已将藕粉色的床单被罩悬上晾衣杆,她双臂张开,抻扯着床单褶皱。 她穿着件米色的紧身毛衣,细腿牛仔裤,身形纤匀;头绳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地上,一瀑长发随着她抚平床单的动作,灵动地摆动着。 床单后边,是天地变色了的窗外。昏昏夜色中,树影疯摇,摧天动地。室内他们的光影印在玻璃上,薄银般一层,很安静,也很温馨。 像不属于他的梦中的场景,恍惚像……家。 突然,电闪雷鸣,暴雨骤降。 玻璃背面很快打满雨点,可屋内依然静悄,姜皙不受干扰地整理着床单,确保边边角角都晾得平整了,才将晾衣杆摇升上去。 她回身时,许城赶忙低头,提起脚边的行李箱,指了指门,示意他走了。 姜皙问:“你不拿伞吗?” 家中就一把伞,他拿了,明早要是还下雨,她就没有了。 他说:“风这么大,打伞也白费。没事,车离得不远。” 姜皙盯着他看,微蹙眉。 “怎么了?” “你脸很红。” 许城摸了下脸,手和脸都很烫:“没事。” 但姜皙已走到门边柜旁,指着一个贴着红十字的小箱子,问:“里面有温度计吗?” 那是单位上发的家庭医疗包:“有。” 她翻出一支电子温度计,递给他。 许城把温度计夹到腋下,拽出柜底下的换鞋矮凳,人沉沉地坐上去。等待测量的功夫,他弓着背,垂着头,有点累的样子。 姜皙站在柜前,无声等待。 外头持续刮着风,暴雨如注。一分钟到,温度计滴滴叫了声。 取出来一看,显示39.2度。 这么冷的天,他狂奔去火车站,出了一身热汗,又兜头在站台上淋了暴雨。不生病就见鬼了。 姜皙吃了一惊:“烧成这样,你没感觉吗?” 火车站那一场,他魂儿都没完全回来,哪还有心思管什么感觉。他递还给她:“没事,吃药睡一觉就好。” 温度计回到姜皙手里,带着他火一样的体温,烫手。 “你那边没药吧?”她从急救箱里翻了盒退烧药,要交给他,想到什么,迟疑了下:“你那边铺床了吗,有被子吗?” 许城没答话。 姜皙也沉默。 许城撑起身,刚推开门,屋外的冷气渗进来。 姜皙上前一步把门带上,没看他:“雨这么大,淋不得。” 主卧床大,姜皙姜添两人各一床被子就能睡。许城睡次卧。他吃了药,头昏脑沉,不到八点就入睡了。 夜里姜添看书,姜皙也看书,背会儿英语,又学数学和语文。但今晚静不下心,说不清的燥。 她翻出钱包,抽出肖谦的照片看了看,勉强又静下去。 因风大雨大,两姐弟很早就睡下了。 姜皙睡到半夜,被爆裂的雷雨声掀醒,迷糊间听到隐约的呼唤。 她钻出被窝,在刺骨的寒气中打着哆嗦披上外套,拄着拐杖走去客厅。没拉窗帘,小区的路灯光透进来。还算亮堂。 她轻推开次卧门,床上的男人在痛苦呻.吟,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干涸的吞咽声。 光线到了这边递减,晕染一小方卧室。床头的杯子见底了。 姜皙去厨房提来暖水瓶,又去客厅端来凉水壶,兑了杯温水,推推床上的人:“许城,喝水。” 许城烧得迷迷糊糊,听见“水”字,本能地以肘撑床,艰难抬起上半身。 姜皙扶住他后背,沾了一手的热汗。 玻璃杯喂到他嘴边,他渴极了,咕咚咕咚一杯水灌了个底朝天。 人重重倒回去,嗓子里溢出长长一声叹息,像凉水泼在盛夏正午沙地上冒起的青烟。 姜皙又兑了杯水,再次喂他,他这回喝掉大半杯,脸偏去一边,呼哧喘气。 她将他放倒,又往杯子里添满开水,预留着,放到他夜里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许城。我把水放这儿了,你晚上要喝自己拿哦。” 他不知听没听见,没反应。脑袋朝一边偏着,脖子上的筋络拉扯成紧绷的线条。 “许城,水放床头了啊。”姜皙又说了一遍。 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手脚冰凉。 她扶住床边的拐杖,起身要走,男人的大掌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火钳一般攫她细腕,将她扯跌到床边。 拐杖哐当摔地,外套也滑落床下,姜皙单薄的吊带短裤暴露在冷夜里,打了个抖。 他似乎在梦里,干哑道:“别走。” 他很伤心:“你怎么又走啊?” 姜皙掰他的手,病中的男人跟她较上了劲,不松。 姜皙又冷又热,急了,幅度加大。他突然弹起上半身,朝她腰部撞过来,手是松了,但双臂抱紧了她的腰,脑袋也埋进她腿腹中。 一股蓬勃热气骤然缠绕住姜皙,直扑她小腹。她止不住地发颤。 “你冷吗?”他迷糊地问,口鼻溢出滚烫热流,往她腰间、腿间喷涌。 “不冷。”她四肢冰凉,肚子却在发烧,耳朵也烫,慌乱想解开他缠在她腰间的手臂。可他明明看着精瘦,臂膀却重得要命,像船上成捆的缆绳。好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费尽力气想拆解,把他惹烦了,遭到他强烈反扑。 “你冷!”许城倏然强撑着坐起来,将她提溜上床,整个儿裹进他热气腾腾的被窝里。 姜皙心惊! 他从背后搂紧她,双手包裹住她一双小手,像捧着莲花,喃喃:“姜皙,你手冷得像冰块一样。哪里不冷?” 发凉的双手瞬间注入暖流,姜皙没来得及反应,他一手将她双手裹住,另一掌沿着她右腿膝盖抚摸下去,将她发凉的小腿折过来收进厚厚的被褥里。 他滚烫的手掌握紧她冰秤砣般的小脚,又搓又捏;嫌升温慢,干脆将她脚丫一股脑儿塞在他坚实的大腿底下压住。 郁勃的蒸腾热气穿透她脚底板冰凉的肌肤,热流直抵她心头。搅得心尖儿直颤。 他发着烧的身体和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热气腾腾。她穿得薄,他也只穿了背心,两人的皮肤肌理胡乱而亲密地熨贴在一起。 姜皙想挣脱,但此人烧得稀里糊涂,跟他较劲是徒劳。 况且, 真的,好暖。 她觉得自己身体那一层冰凉的外壳在软软地融化。 窗外,凄风冷雨交加;昏暗室内,静谧安宁。 “江江。” 他又这么唤她了。 “江江。”许城下巴垂搭在她肩上,嗓音模糊,“别走。” 他鼻息灼热得要命,倾倒在她脖颈和肩膀。姜皙缩了缩,想拉开距离,他却一把将她箍得更紧。呼吸如岩浆般往她耳朵、脖子、胸口里灌。 姜皙止不住发颤,小腹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闭了闭眼,咽了下嗓子,身体一动不能动,挣脱不开他。她觉得自己胸口冒汗了。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他含混咕哝,“哪怕绑着你,扣着添添,都不让你上那趟车。可我看你站在那儿,没动。江江,你不知道我多高兴。” 他嗓子哑得几乎分辨不清:“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姜皙没有回应。 他等了会儿,咕哝:“你今天走,跟易柏宇告别了没有?” 姜皙自然没理他,他都烧成这样了,脑子里怎么还想着这种稀奇古怪的事。 “有没有?”许城抱着她晃了晃,姜皙才勉强平复的心被他摇得簌簌直颤。 第57章 天湖区公安很快有了回复。 刘局说派人去了趟思域总店, 队长老杨亲自去的。结果是司机开车送客人回家,途径大桥,停下来抽了几根烟。 司机根本不认识程西江, 对她遭袭的事一头雾水,王大红就更不认识了。 许城意料之中, 说谢了。他目的本就是敲山。 邱斯承。 自与姜皙车中对话后,一想到这名字, 他就摁不下憎与恨。也突然厌烦自己这身衣服, 不然…… 而一次次咽下气来, 提醒自己:目前关键,仍在明图湾。 不过第一季度案子多。誉城这座特大城市, 十几个大区县。去年没结的案子最近全陆续送来市局, 队里全得过一遍。 午饭时,许城喘了口气,给袁庆春打个电话日常问好, 有意透露搬家了。旧房已租出去。以免哪天她或方筱仪不打招呼造访,吓到姜皙。 袁庆春问他要不要帮忙收拾新家, 许城说不用, 已请人打扫,自己周末整理也轻松。 下午快下班时, 内线电话响了, 范文东叫他去一趟。 不是太大的事儿,老范通常都在电话里说,知道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许城猜测是调查思域的事。 一进办公室, 范文东示意他关门。 “什么事儿这么神秘啊?”他笑一下。 范文东劈头却问:“那个叫程西江的女孩,跟你什么关系?” 许城笑容散了:“没关系。” “没关系你找刘局调查思域?闲得慌?” 反应够快啊。他前脚调查,那头后脚就回击。捅到范文东这儿, 是个侧面提醒。 许城坐到椅子里,平视他:“不是为她。我早说了,我怀疑那些失踪案跟思乾邱斯承有关。” 范文东一愣,倒不是他这句话,而是许城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杀气,只一瞬就掩藏了。 “之前叫张旸查她全部信息,也跟失踪案有关?” 许城呵一声:“张旸!” “我逼问的他,他还能骗我?跟你一样?程西江是谁?是不是你一直在找那个姜皙?” 许城咬了下嘴唇,侧头看窗外。 范文东压低音量:“你昏头了吧?你现在什么身份,啊?跟她搅在一起?” 许城眯眼瞧着城市外沿的山峦:“我跟她相识一场。再说,她提供过重要线索,我稍微照顾她一下,不行?” “我信你那鬼话!你老实说,卧底那会儿跟她什么关系?” 许城盯着窗外,嘴巴固执地抿紧。 他本想继续糊弄范文东,但说不出否认他们关系的话。连他都否认,他不知道他和她之间还剩下什么。 可他不说,范文东也猜得到。二十不到的男孩女孩,正是青春萌动热血冲涌的年纪。朝夕相处了整整一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必然全都发生了。 范文东难得语气严厉:“我不管你之前跟她发生过什么,之后绝对不行。” 许城侧脸静默。 他苦口婆心地劝:“你不想想,她家那样了,能不恨你?她接近你就没什么目的?你这么聪明一人,怎么关键时候犯糊涂?” 许城还是不讲话。 “我说话呢,你听见没?” “耳朵聋了。”他烦躁地答一句,起身,“走了。忙得要死。” * 姜皙下了白班,从后厨打包了些午市的剩菜回家。坐公交,到家四点多。 姜添五点半放学,离接他还早。早上出门前,换洗衣物塞进洗衣机,这会儿正好晾晒。 那天之后,许城来家里搬过东西。姜皙正好上晚班,没跟他打照面。 回家后发现书桌抽屉锁了一格;主卧次卧柜子里他的一切都清空了,阳台上仙人掌都搬走了。 唯独留下了急救箱、药品、洗衣用品。 厨房没少一样物件,锅碗瓢盆和调料都在。书架上的书剩下大半,都是他已看过的,留给姜添看。 之后,许城没在小区附近出现过。 姜皙和姜添的出行线路都是公交直达,途径地大道宽达、秩序井然。没小巷,没死角。这片很安全,全是机关单位小区,哪条路上都有保安门卫摄像头。 她想,他大概没有再来的必要了。 搬来不过两三天,姜皙却立刻感觉生活安稳起来。久违的安稳。 只是总隐隐担心,她的安稳,或许以他为代价。 那天在车上,在告知他城中村那人是邱斯承后,她差点说出当年也是。可那张纸条让她闭了嘴。 留在誉城,一切都好。就是——只要想到与许城相关的一切,心就很乱。 姜皙整理书架时,无意瞥见楼下他的车经过,停在前面那栋楼侧。她心一突,手里还拿着书,猫了很小一步往前,谨慎地探头看。 车门打开,一对夫妇下车离去。只是同款车而已。 姜皙瞥见阳台上有个收藏杂物的壁柜,放下书了,过去打开看,一拉门,扯动里头的拖把、衣架和隔板上一包很大的黑色塑料袋。 袋子刺啦划开,整袋的折纸哗啦啦爆炸一样从姜皙头上浇下来。 姜皙立在满地的折纸里,惊了——什么千纸鹤、花儿、小兔子,蝴蝶,最多的是船,乌篷船,独木舟,小货船,各种船…… 纸的材料也五颜六色,千奇百怪,a4纸,白纸,彩纸,活页纸,便签纸,传单纸,广告纸,各种包装纸,硬壳纸,遍布日常生活能在各种角落出现的纸…… 姜皙赶忙拍照发给许城:「对不起,我一开门,塑料袋就破了。家里还有大袋子吗,我收一下。」 他回复很快:「没事。扔了就行。估计上次打扫的阿姨以为有用,没扔,给收起来了。」 姜皙于是把一堆折纸塞进塑料袋,扔下楼去。 刚上楼,快递员飞跑上来,站她门口。 姜皙问:“是许城的东西吗?” 快递员看面单:“程西江。你是程西江吗?” “对。我没买东西诶。” “写的你名字啊。贵重物品,麻烦看下身份证。” 姜皙出示证件,快递员将盒子递给她。 莫名其妙拆开快递盒,是ipad。 小票上的下单时间是她打算离开誉城的那天中午。姜皙见过ipad广告,清楚送东西的人目的是什么。 * 姜皙周日单休,原打算带姜添去坐船。但姜添说,他跟姚雨讲搬了新家,姚雨今天晚班,想白天来家里玩。 姜皙正好可以休息一天。 姚雨上门来,给姜添带了个水晶球八音盒,里头有华丽的大房子和茂盛的树林草坪。 姜添很喜欢,趴在地毯上一直听,还反反复复摇动水晶球,看它下雪。 姚雨说:“程添添,这是小时候我妈妈送我的八音盒,我一直带着。我很喜欢里面的房子,从小就做梦希望能住进去。我是住不上这种好房子啦,但我想送给你。” “为什么呢?” “你说不喜欢搬家呀。搬家让你害怕、伤心、大哭。那你以后一直住在这里面,好不好?你只要一直带着它,就不算搬家了。那你也不用怕啦。” 当时,姜皙正坐在单人沙发里摸索着ipad上的绘图软件,她顿住,看了看地上的两人。 姜添额发有些长了,微遮了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白润的脸颊。 姜皙头一次发现,她弟弟是很清秀好看的。姚雨每每看他时,眼睛里总光芒闪闪,平白无故就含了笑意。 她不知道,当初的她,看向那个少年时,是否也是这种眼神。还是说,更加热烈呢。 但姜添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他是否有听懂姚雨话里的意思,他指着水晶球里,说:“我以前的家,就是这样。” 姚雨不信:“你家这么豪华?跟宫殿一样?” “嗯,有很多树,也有很大的草坪。”姜添戳着玻璃,认真地说。 姜皙本想打断,但姚雨显然不信他的话。 而姚雨和她的程添添相处这么久,知道他习性——说他“撒谎”、“笨”、“傻”,他一定会发脾气,半天才能哄好。 尤其“撒谎”会叫他生巨大的气,所以姚雨没说什么,也戳了戳玻璃球,顺着问:“那你能请我进去住吗?” 姜添摇头:“不能。” “为什么?”姚雨不满,“我送你的玻璃球,你还不让我住!” 姜添认真说:“因为房子烧掉了,没有了。” “添添。”姜皙起身,“给小雨分享你最近看的书好不好?” “好呀。”两个小孩儿心性的人立刻转移注意,凑在一起看书。 姜皙刚坐下,门上响起敲门声。 来人怕她紧张,很快自报姓名:“我。许城。” 姜皙捋了捋头发,开了门:“……有事?” 许城神色自然:“我充电宝没带走,过来拿一下。” 姜皙让开位置,怀疑他“落下”的东西不止这个,以后要隔三差五才“想起”。 他又低低说:“我这两三天很忙,一堆移交来的案子,所以没怎么来看你。” 姜皙一脸“你莫名其妙在跟我报备解释什么哦”的表情,抿紧唇走去一旁。 许城进来换鞋,姜添很开心地唤许城哥哥,姚雨也叫了声许警官。 许城瞟了眼沙发上的ipad和触控笔,只当没看见,只字不提。 他简单关心了下姚雨近况,知道她一切都好,不过多打扰两人玩耍。 可姚雨突然说:“许警官,我认识的一个姐姐不见了。” 许城蹲在电视柜旁,刚拉开抽屉,回头:“什么叫不见了。她干什么的?” “开美容店,很有钱。跟我说出去旅游,然后就不回我消息了。” 第58章 开门那一刻, 两人都有些意外,同时沉默了。 姜皙略后退一步,庆幸今天给假肢套了长袜子。 方筱仪并不认识姜皙, 第一反应疑心她是许城女友。许城边界感很强,不可能随便让女孩来家里。 她毫不掩饰地打量她。 姜皙刚在收拾家里, 忙起来身体发热,脱了外套。黑毛衣牛仔裤, 纤肩细腰, 人看着瘦长一条, 弧线却丰盈得刚好。头发有些凌乱,脸也红扑扑的, 很娇美的一张脸。 方筱仪想起了何若琳。 当然, 她也只偶然见过那女生一面,认为她是配不上许城的,样貌、条件都一般, 就皮肤白一点,不知他看上她哪点。 看眼前这个, 方筱仪总觉她俩有些相似, 倒不是脸像,就是气质都是纤纤静静的, 又隐隐有主意的样子。 她们眼角都有颗小泪痣, 位置几乎一样。 “你是谁?”方筱仪先开口。 “我……”姜皙没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身份,懵懵报了姓名,“程西江。” “你是他女朋友?”方筱仪冲她笑了笑, “长得和他前女友好像啊。你们眼睛这儿都有颗痣。” 一句话,姜皙察觉到敌意。要放十年前,她或许会听不懂这里头的言外之意。 “不是。我是保洁。”姜皙觉得自己该走了。 方筱仪眉毛挑起:“这么年轻做保洁吗?”她态度明显好转了, 打量四周,“你收拾的吗,挺干净的。” “收拾完了,准备走的。” “许城不在?”方筱仪弯腰开鞋柜,里头一双刚从超市买回的男士凉拖,她拿出来换上。 “不在。” 方筱仪抬头:“你有钥匙?……密码?” 姜皙撒了谎:“没有。他本来在家,接电话出去了。让我做完就走。” 方筱仪哦一声:“男的电话,女的电话?” 姜皙微抿唇:“工作吧。” 方筱仪笑笑,挺熟稔的样子:“他这工作啊,随时待命。”她走到桌边,拨了拨空掉的大纸箱,回头看她,“他是刑警,很厉害的刑警。他没跟你讲吧?” “嗯。我不知道。” “他这人就这样,对自己的事,嘴巴严得很。亲疏分得很明。”方筱仪见姜皙已穿上外套,说,“你要走了吗?帮忙把这些纸箱清出去吧。” “好。”姜皙分批把纸箱扔去门外,最后一个箱底的核桃木盒子拿出来放餐桌上, 姜皙迟疑了一下:“你……” 毕竟是她开的门,让她进来的。 方筱仪明白她意思,笑说:“我你不用担心,我是他朋友。”又加了句,“他初恋女友的妹妹。你要不信,可以现在问他。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姜皙便说不用了,走的时候,她看了眼桌上两个蒸蛋器,没拿。 姜皙出门,费了好一番力气将走廊上一堆纸箱踩瘪,抱进电梯。一下楼,遇见小区的保洁阿姨,盯着她手里一摞硬纸板看。 姜皙便问:“阿姨你要吗?” 保洁很欢喜:“这么多都给我呀?太感谢了。” * 方筱仪关上门,仍觉那保洁女孩叫她不太舒心。不知许城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昨天她听妈妈说许城搬家了,想着过来帮忙。给他打电话没接,她就自己上门了。 可惜来迟了,屋子已收拾妥当,她没了用武之地。 她准备将桌上的核桃木盒找个地方放好,拿到手里,察觉里面装着很多零碎小物件。她忽意识到,从未在许城旧家中见过这盒子。想来一直收得隐秘。 木盒略沉,质感厚重。 打开盖子时,金属轴页咯吱一声脆响,像是多年没打开过。边缘掉了一层木粉、小铁屑。 里头全是些旧物件,一个十年前的诺基亚旧手机和充电线,一根美乐蒂头绳,一个旧水杯,一串旧钥匙、手串。 她不知道他留着这些废品干什么,忘记扔了? 几张卷起来的画,画布很脏,沾着灰烬;有几卷明显烧残了。像是从火堆里捡来的残画,被人小心卷起收藏。 方筱仪没敢拆开,怕被许城发现她动过他东西。 可盒子里还有个红色首饰盒。附一张发黄了的票据,纸张在岁月里变得薄而脆:“xx珠宝,2005年6月17日。” 方筱仪打开红盒子,入眼是一枚金色的戒指,款式简约,中央内嵌一枚钻石。戒指在丝绒盒子里保存得崭新,与其他旧物件格格不入。 附一张粉色的心形小卡。翻过来,背面是许城的字迹: “江江: 等我到法定年龄了,我们就结婚吧。(先预约上) 许城 2005年6月17日。” 江江?江江是谁? 这日期……是姜家出事的十几天前。 姜皙? 方筱仪脑子轰然震了下。 不对。不可能。 他和姜家小姐的事,是假的。 当初他和姜皙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去问,许城根本不理。 春节时,她听杜宇康说,他跟姜皙分手了。她一直找他想复合,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整天脾气暴躁,烦得要死。除夕打游戏,她去找他,他也不理会,可狠心了。 再后来,姜家倒了,全江州都知道他是卧底,他利用了姜皙。 那个暑假她军训加实习没回江州,但听杜宇康说,许城并没什么异样,说他不喜欢姜皙,就是觉得她被自己利用,也很可怜罢了。 方筱仪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难道……因为她希望是假的,所以下意识地篡改了记忆? 此刻看着戒指和他的字迹,有些遗忘了的回忆,浮现出来。 方筱仪猛然想起,她见过他俩。 大一清明假期她回江州,逛街时无意撞见许城。他站在街对面,面前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一袭白裙,长发辫得像小公主。她背对街道,仰着头,一直在说着什么。许城双手插兜,头稍稍歪向一边,垂眸瞧她,一直安静在听。 那时阳光很好,他垂着眼睫,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很松弛随意。她讲得着急了,不停摇他手臂。他身子轻轻摇晃着,始终含笑垂眸地看着她,像看不见全世界。 方筱仪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说不出来的痴情脉脉,温柔极了。 她怀疑看错了人,想过马路去找他,可几辆车穿梭而过,许城和那个女孩都不见了。 次日,她跑去他船上找人,把舱门敲得哐当响。 上午十点多了,里头的人还在睡觉。 许城穿着白衬衫来开门,扣子都拧错位了,牛仔裤也松松垮垮。 他头发乱糟糟的,锁骨上还有小小的暗红色吻痕,配上他那张没太睡醒的、慵懒不羁的脸,要多情色有多情色。 他见到她,很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筱仪却看见了沙发上女孩的文胸和内裤,人睡在里间。 方筱仪想进去,许城拦住了她。 她问:“你有女朋友了?” 他懒懒地:“嗯。” “谁啊?” 许城说:“你不认识。” 方筱仪说:“你不介绍认识一下?” 许城眯了下眼,说:“她害羞,怕生。” 方筱仪还要进去,许城没太用力地推了她一下,拧着眉:“随便往人家里闯?不礼貌了啊。” 方筱仪站原地不动了,瞪着他;许城毫不理睬,当她面关了大门。 几秒后,里头传来很细很软的一道女声在咕哝:“谁呀?” “没谁。”许城说,“再睡会儿。乖嗯。” 方筱仪走了。心中大骂,他居然那么快就忘了她姐姐。 后来,姜家出事,她从妈妈那儿听说,许城在姜家做卧底,之前跟姜家大小姐在“谈恋爱”。 方筱仪理所当然地“理解”并合理化了一切,他是为了给姐姐报仇,才去做卧底。所以,记忆开始隐去她眼中所见,强化杜宇康口中描述。以至于到现在,她根本都忘了姜皙这个人。 此刻看着这枚来自近十年前的戒指,她备受冲击。 许城,你买戒指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方筱仪摇头。 一定是行动前,想要迷惑她的!一定是!可姜成辉父亲的死是突发状况,不可能提前十多天知晓。 且,为什么没送出去,为什么被他藏到现在? 烧过的画?姜家起过大火……那个叫姜皙的女孩会画画? 方筱仪骇然想起,何若琳……就是画画的。她是美术学院的研究生。 她头脑很乱,想关上戒指盒,却夹到鼓鼓囊囊的戒枕,她试图将戒枕重新摆好,却见下藏两张大头贴照片。 一张,少年从背后搂着少女,低头深深亲吻她的唇。他闭着眼,侧脸深情难挡。女孩闭眼仰头,嘴角噙着幸福的笑。 而另一张,少年紧搂着少女,和她一齐看镜头。女孩在他怀里,笑得很甜,很开心;少年许城笑容并不大,但黑眼睛里亮光闪闪,风华正茂。 大头贴里的那个女孩,长大了十岁,变成了刚刚离开许城新房的保洁。 * 许城赶到明图湾时,现场已拉了警戒线,天湖区公安刑侦队众位干警都到了现场。虽地处偏僻,但一堆人远远围观。还有那帮钓鱼佬。 几人一见到许城,立马围上来。 “许警官,最近来挖泥鳅鳝鱼的人特别多,刚那人以为抓到个大的,一把扯出来,我那个乖乖诶!居然是人的手!魂儿都吓没啦。” “许警官,你之前建议我们挖泥鳅,别是坑我吧?” 许城说:“这我可不知情。碰巧了。” “别说,我这些天挖黄鳝泥鳅,嘿,挣了近千块。他有个朋友,隔三差五挖到这么大甲鱼,挣多了呢。” 第59章 许城关门时, 心落了下去,暗暗自嘲,想什么呢, 她怎么可能这个时间还留在他家。 方筱仪:“我妈妈说你搬家了,让我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啊, 我还没吃。” 许城没接话。 餐桌旁的纸箱都收拾干净了,桌上放着那个桃木盒子。他拿起盒子, 进了卧室。 人很快出来。方筱仪站在餐桌边, 研究着桌上的蒸蛋器。款式挺漂亮, 印着美乐蒂的卡通图案。明显是女孩子选的东西。 许城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去沙发上, 开电视看誉城新闻。 “我妈妈那天说邻居家的蒸蛋器好用, 煮蛋快,节约水。”方筱仪说,“你这儿有多的, 给我一个吧。我带给她。” 许城看电视新闻,目不转睛:“朋友要的。” “再买一个给你朋友呗。” “不行。”许城的视线从电视机挪向她, 停了下, 掏出手机,“我现在买一个寄到你妈家。” 他快速下了单。 方筱仪放下蒸蛋器, 也不贵的小物件, 她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 她去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出来,许城仍在看誉城新闻,政府班子做了哪些实事, 城市出了哪些新规划,思乾集团开发的东湖度假区进入收尾工程云云。 方筱仪问:“今年清明你回江州吗?” 许城盯着电视:“看情况。” “如果回江州,去给我爸爸和姐姐上坟吧。” 他嗯了一声。 室内静了会儿, 只有新闻播音员的声响。 方筱仪问:“许城,你现在还会想起我姐姐吗?” 许城眼里映着电视屏幕的白色光芒,有些清冷,说:“你碰到她了?” “谁?” “白天我家里那位。” “她是谁?”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许城没扭头,只视线转向了她。 方筱仪不装了。他知道她打开了那个核桃木盒。她脸色发红,率先出击:“你怎么还跟她有联系?” “跟你有关系?” 这话将方筱仪刺激得不轻,胸膛起伏:“我爸爸和姐姐都是被谁害死的?我爸爸对你那么好,姐姐死得那么惨,你居然还能跟她有联系?!你对得起他们吗,你对得起谁?!” 许城没讲话,眼神如夜下的潭,深不见底。 方筱仪被他看得内心发怵。 许城平淡说:“你没必要恨她。她跟姜家的事没关系。她很无辜,什么也没做错。真要掰扯,我跟她之间,我的错。” “你的错?”方筱仪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那你打算怎么补偿她?” 这人是讲不通的。 许城轻拧了眉:“关你什么事呢?”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姐姐?你明明喜欢——” “方筱仪,‘我不记得喜欢过你姐姐。’这句话,我到底要跟你讲多少遍?” “她那么喜欢你!”方筱仪不听,控诉,“你怎么能忘了她,偏偏去喜欢一个害死她的人。我就知道,她死了,这世上记得她的人会越来越少!没想到你也是!” 他没回答,她又开始给他找理由:“是她来找你的,对不对?她——” “不是。”许城打断,“是我喜欢她,是我缠着她不放。” “为什么?”方筱仪激烈起来:“她是姜家的人,从头到脚都有罪!许城,你现在敢去我妈妈面前说,你跟姜家的人还有联系吗?!” 筒灯自上而下打在许城头上,照得他眼底一片阴影。 他忽然弯唇,凉笑:“方筱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筱仪愣住。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你觉得,隔三差五冒出来讲些屁话,我他妈就能什么都听你的,觉得欠你家的,受你摆布了?”他将几句脏话说得礼貌,心平气和,“我看上去像是很好控制的人?就凭你?” 方筱仪错愕,呆站原地,片刻前的嚣张气焰消失殆尽,慌张到手足无措。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刻薄。 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不过是想,既然他能喜欢方筱舒,为什么…… 她没说出口,因为她已从他眼里看出,他知晓,他了如指掌。但他不在乎,他不想要。 他看向电视机,侧脸极冷:“她死的时候,我说过,无论你遇到什么难处,我都会搭把手。但如果你再越线、没分寸,我不介意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他无情地说:“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准来。” 方筱仪抓起椅子上的包,走到玄关处,冷笑一声:“李知渠找到了吗?许城,你别忘了,姜家不仅欠着我爸爸姐姐的命,还有李知渠的命!你跟她扯在一起,下次回江州,我赌你有脸去见肖老师!!” 门砰地关上。 新闻放完了。很快,天气预报也播完。 许城坐了许久,才关了电视,回神时,已不知播的是什么天气。 他不知道,活这区区二十几年,怎么就他妈的欠了一堆数不清、也还不尽的债。 而那些欠他的呢,谁又偿还过? * 夜里十点半。 姜皙收好ipad和触控笔,去收衣服时,见许城的车停在楼下。这几夜空气质量好,夜色也清明。旧楼、树丫、路灯,一切都很清晰。 车顶挡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俊白的下半张脸,春夜般料峭。他外套敞开着,露出里头的白衬衫;左手伸出来搭在车窗边上,指间燃着一根烟。 他长久地静止在车中,烟头的红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也没想起再抽一口。 姜皙退回客厅。 她猫去姜添住的次卧,拿出他喝完牛奶的玻璃杯,去厨房洗净。她擦了手,回沙发边叠衣服。 一摞洗净的衣物堆在贵妃凳上。夜很静。 又悄悄起身瞥一眼楼下,车里头的人不见了。 她坐回去,低头卷袜子。 姜添很喜欢换袜子,积攒下来,总有一堆袜子要叠。她刚把两人的贴身衣物叠好,敲门声打破了静谧。 咚,咚,两下,敲在姜皙的心门上。 “谁呀?”她像是明知故问。 “我。” 姜皙放下手中衣物,走去玄关,并无迟疑,推开了门。 许城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楼梯间的灯光,面色平静。 距离太近,姜皙抬眼望他,轻声:“有事吗?” 许城抬起手里的蒸蛋器:“你没拿。” “走的时候忘了。你还专门跑一趟。” “也不远。”他说。 她将那小盒子接过来,没接话,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什么,但许城没有开启新的话题。静静对视着,大概三四秒,她没有邀请他进屋,但也没赶他走。 他开口:“我能进来……喝杯水吗?” 姜皙垂眸,转身去厨房。 许城进来,关上门,换鞋。 他坐到沙发上,姜皙端来一杯温水。 “谢谢。”他其实不渴,象征性地喝了两三口。 姜皙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贵妃凳上,卷着袜子。 “最近天气好了。”他说。 她嗯一声。 “春天来了雨水会多,你跟添添出门记得带伞。” “好。” “家里也会很潮湿,注意地板上的水汽,别摔倒了。” 她看他一眼,点点头。 “你……碰见方筱仪了?” “嗯。” “她没对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姜皙抬眸:“什么不好听的话?” “不知道。她这人说话难听,我怕她……” 怕她的话伤害你。 他欲言又止,姜皙低头叠裤子:“真的没有。她应该不认识我。” 许城说:“她现在认识你了。” 姜皙困惑:“啊?” 许城这些天都很累,靠在沙发上,重复:“她现在认识你了。” “为什么?” 许城没法解释。 姜皙只当是他告诉她了,继续叠衣服。 “姜皙。” “嗯。” “我……”他难以启齿,“可能说这种话,听着很渣。……虽然我身边的人都说我喜欢方筱舒,但,我真的不记得喜欢过她。也不记得我亲口说过这种话,虽然他们都这么讲。我也不觉得我是为了她接近姜家的。” 姜皙的手停了下,隔几秒,说:“确实听着蛮渣的。” 他很淡地笑了。 两人没再说话,夜又陷入寂静。 许城静静看着她,窗外是安静的有着生活气息的小区的夜,旧房子,却很干净,姜皙垂着头,发丝温柔地垂顺耳边,她将衣物搭在自己腿上,认真折叠,手指悉心抚平褶皱。 恍惚间,他想变成那件衣服。 他在这房子里住了那么些年,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一股温软的家的气息。 姜皙叠好衣服,无意间抬眼,撞见许城的目光温柔深深的,水一样。 她心跳突就凌乱,怔了怔:“你……看我干什么?” “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我和你,我们都老了。” 姜皙乱跳的心又磕绊了一遭:“什么意思哦?” 灯光下,许城面色清清,说:“想时间快点过去,我们的心都能平复下去。” 那时候,恩恩怨怨,过往不究。会不会……能有一点幸福。 姜皙很轻地垂下了头,她慢条斯理地、很仔细地将最后一件t恤叠得平展,察觉他那边静得厉害;悄悄抬眼,许城竟靠在沙发背上,闭眼睡着了。 他头小幅地歪向一边,安睡的面容异常柔和,带着一丝脆弱的疲惫。 不知为何,她的心,疼了一下,又变得柔软。手不自觉一掀扯,刚叠好的一堆衣服,全拆开了。重新来。 第60章 周五, 明图湾发现了新尸体。初步推测死亡一个多月,钝器击头而死。dna已拿去比对。 天湖区老杨队大夸许城,说他神了, 问他从何得知。许城给指了方向:王大红描述的“浓眉鼠眼”人有重大嫌疑。埋尸时间很可能是2月2日凌晨1点左右。 同时,前一具尸体对比结果出来, 正是去年夏天失踪的毕业生陈頔。 目前两案都由区公安处理。许城并无保留,将已知所有信息告知。 下班后, 许城给姜皙打了个电话。他记得她今天是白班。 并没等多久, 电话接通:“喂?” 她的声线穿过听筒, 贴在耳边,有种距离很近的错觉。 “在哪儿?”他说, “有点事情找你。” “蓝屋子, 等会儿要带添添去坐船。什么事啊?” “见面讲。”许城的车刚好开到附近,“我马上到了。” “噢。” 今天姜皙下班后,直接来了蓝屋子。 学校下月招生, 需要展板。上周,潘老师无意说起画手约稿价格高昂。姜皙便说, 她可一试。 今天来交稿。潘老师看了她平板里的图, 直呼喜欢。 户外展图无需复杂图像,不难, 也不必炫技, 但她的配色非常舒服,叫人身心愉悦。很贴合学校想给目标受众营造的舒适、可信任的氛围。 潘老师意外:“西江,你还会画画啊?” “以前学过一点儿。不过绘图软件是刚学的, 手有点生。” “哪里生?我不懂艺术,觉得特别好看呢。”她小声,“比我们学校外聘的美术老师不知好多少。” 潘老师要给她付钱, 姜皙婉拒了。姜添在这儿被老师们照顾得很好,她帮学校做点事儿,也是应当。 潘老师感激她心地好,又盯着她看。 姜皙莫名:“怎么了?” “你刚去涂口红了?这颜色真好看。” 姜皙脸顿时一热,结巴了下,说:“是润唇膏,买成了有颜色的。” “好看呢。我还以为你要去约会了。” 姜添还要练会儿笛子。姜皙和其他志愿者一道整理活动教室。 自闭症患者很多时候难以接收和处理哪怕最基础简单的指令,教育器材扔得到处都是,整理很费时间。 姜皙拿筐子装积木,一旁,几个整理图书的学生志愿者窃窃私语,时不时朝她看一两眼。 她察觉到异样,但不好奇,也没开口询问,安静做自己的事。 几个大学生见她没反应,也无趣了,可一个平日大咧的忍不住,说:“西江姐姐,姚雨又去陪程添了诶,你不去看看?” 正俯身的姜皙抬了头,没明白:“看什么?” 几人交换眼神,笑起来。 “你不怕出问题呀?” 她愈发困惑:“什么问题?” “姚雨以前是做那种事的,你不知道吧?” 姜皙脸上表情很淡。 对方以为她没懂,索性挑明:“她是卖的。你——” “她是我朋友。我不喜欢你们说这种话。”姜皙语气微凉,“以后不要再说了。” 姜皙平时话少,看着温柔,跟谁说话都细声细气。几个学生第一次见她这样,都愣了。 “是真的,我没造谣。她不晓得跟多少人睡过,做了好多脏事,我担心你和程添被骗。” “真的假的又怎么样?”姜皙反问,“她年纪那么小,比你们都小。就算以前做过什么,也是生活把她逼得没办法了。她没有你们幸运,小小年纪,人还没成长就没了庇护和依靠,连个安稳的家都没有,被生活磋磨。这样的人,在你们眼里,很可笑很可欺吗?”她很少和人理论,停下,微吸了口气才继续,“……已经过去的事,非要把人的旧伤疤翻出来,到处抖,你心里又干净多少?” 她一番话并不严厉,也不气愤,讲得平静柔和,却余音震心。那学生顿时面红耳赤,其余几人也低头垂眸,尴尬地散开去。 姚雨站在门外,紧咬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姜添在她身边,有些困惑,想了想,不明白,干脆低头琢磨他的笛子。 姚雨转身要走,却见许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眉心微蹙着,显然听到了里边的话。 姚雨原本还好,一见到他,眼眶红了,匆忙跑开。 许城跟上,叫了她两声,第三声提高音量才把她叫停。她站在一株杏花树下,难过地拿袖子擦擦眼睛,赌气地说:“许警官,你不用安慰我,是我活该。” “我没想安慰你。”许城说,“这就是你的过去,你得面对。” 姚雨怔了怔,泪止住。 “已经改变不了的事,还纠结什么?不过,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未来也还能改变。” 姚雨情绪平息了些,怅然道:“还好程添添是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许城说,“不过他的确不懂。你要是担心在他面前丢脸,没必要。” 这话一出,姚雨眼泪又涌出来:“西江姐姐知道了呀。我还害她听了这些脏话。” 许城默然半刻,说:“我倒觉得,她早就知道了。” 姚雨惊讶瞪眼:“啊?” “她很敏锐的。”许城说,“你别有思想包袱。像她说的,姚雨,如果你在她们的位置,现在的你会很好。当然,你现在本来也挺好。” 这话说得像绕口令,但姚雨懂了。 可她还是难为情,想自己消化,就不陪程添去坐船了。让许城转达。 结果,姜添很失望,很费解,还有点生气。他难以接收任何计划外的安排,说好了姚雨也会去坐船,但她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他非常焦虑。 去码头的路上,姜添问:“小雨不高兴了吗?” 许城开着车,说:“没有。轮班的同事临时有事,找她帮忙。” 姜添在副驾上自言自语:“我觉得她不高兴。” “有吗?我没觉得。” “有。她不高兴。” 许城耐心答:“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下次问问她吧。” 许城看了眼后排的姜皙,她垂着眼不说话。 许城于是岔开话题:“添添,等下你想自己走上船,还是坐在车里上船?” 姜添果然转移了注意,兴奋道:“车里。我还没有坐在车里上过船呢!” 许城微微挑眉,上次和易柏宇一起,怎么不坐他车里上船。 许城没忍住,笑意弥漫到眼睛里。姜皙从车内镜看到他的笑眼,竟一眼看穿他心思,无语直勾瞪着他。 许城瞥一眼镜子,微笑:“你给学校画画了?” “嗯,这你都知道?” “潘老师拿图给校长看,我瞟了眼,感觉是你画的。” “老师们都很照顾添添,应该的。” 许城蹦出一句:“我也很照顾添添啊。” 镜子里,姜皙眼神在问:所以? “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张?”许城说。 她匆匆移开眼神,他揣测是否唐突了时,她却低声应了:“下次吧。” 那一长条镜子里,男人的笑眼弯成月牙。姜皙觉得车里热,摁下一条车窗缝,让风吹吹发红的脸。 抵达码头时,正值落日时分,半颗红红的太阳安放在山峦上,暮色温暖。 车在通往船只的斜坡上排队,俯瞰着前头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慢慢驶上船。长江两岸,车水马龙。 姜添趴在挡风玻璃前,眼里闪耀着光芒。 汽车驶上船时,在坎上颠簸了下,又咚咚咚一溜儿驶过防滑带,在船员指挥下排到一辆农用三轮车后,刚好在船栏边。很快,有车停到他旁边和后侧,像整齐排列的小盒子。 姜添左看右看,脑袋转来转去,对一切新奇的体验都很开心。 姜皙望着他孩子般的笑脸,眼里染了丝温柔笑意,在后视镜里再度撞到许城的目光,又匆匆移开眼去。 许城熄了火:“添添,要下车玩吗?” “嗯。”姜添解着安全带,忽问,“许城哥哥,那个姐姐是谁?” 许城没反应过来:“哪个姐姐?” “卷头发,化妆,抽烟,高跟鞋,拎着包包。”姜添记忆力惊人,“去年,我在船上看到你,还有那个姐姐。” “……”许城说,“一个朋友。” “像我姐姐一样的朋友吗?” 许城一愣:“当然不是!” 后排,姜皙已推门下车。 许城看姜添:“你小子!坑我。” 姜添:“啊?” 许城拍了下他的头:“下去吧你。” 姜皙立在栏杆边,脚下青色的江水起起伏伏,拍打船舷。姜添走到她旁边,仰头望船旗,心无旁骛。 许城缓步走到姜皙右侧,只隔了一个拳头的位置,离她很近。她没挪走,很专注地看江水。 许城便心情不错,四处看看,船上已装满车。渡口坡道上栏杆放下,还未上船的车辆静候等待。 几个年轻人飞快跑下坡,赶着上船。船上,工作人员招呼:“跑快点!要开船了!” 年轻人在暮色里疯狂奔跑。 一时间,整条船上的人都观察着飞跑的行人,凑热闹地喊:“加油!快跑啊!” 年轻人狂奔着冲刺而下,终于一跃跳上船,把甲板踩踏得哐当响。 船头的人鼓起了掌:“耶!” 一片笑声。 许城不禁莞尔。侧头一看,姜皙目光也追随着船头小小的善意的喧闹,眼神放松,嘴唇抿起浅浅的弧度。 那时,江上渡来的春风拂着她的发丝,掠过她白皙柔软的面颊。 他恍惚觉得,那发丝像是轻撩在他心上,触不可及,留下一丝涟漪。 第61章 船快靠岸时, 许城接到余家祥电话:看守所那边民警说董奇天天闹,要见许城,说有其他案子的线索。问他又不说。 这种编故事拖延的情况很常见, 民警起初还耐心教育,后面也不耐烦了。 余家祥说:“估计是到现在, 怕死了,想找你诉苦。他没坐过牢、履历也正常, 能有什么线索?民警也说你不用去, 大周末的。” 许城想了下, 说还是去一趟。 放下电话,姜皙问:“你有事?” 许城说:“有个犯人想见我。” “你去吧。我跟添添下船坐公交就行。” 许城说:“不急, 我先送你们回去。” 码头离公交站有段距离。她那工作本就废腿, 下班也没歇着,他担心她腿早就疼了。 姜皙不想耽误他,但知道拗不过他, 没再开口。 下船时,天已经黑了, 江两岸灯火辉煌。 到家属楼了, 许城交代:“清明假期你提前把排班好。” “好。” 他把她送到单元楼下,看着姐弟俩进了单元门才离开。发动汽车时, 从后视镜里瞥见姜皙回了头。 就那一眼, 他的心莫名就舒展开来。 赶到看守所,一进去,脸色便肃定了。 负责民警愁眉苦脸:“多久没碰见他这样难管的了, 大哭大闹,稍微不看着就拿头撞墙。麻烦许队跑一趟了。” 许城想起上周蒋青岚专程找他,说手下记者想采访董奇, 问:“问真的采访怎么样?” “来了三次,他很不配合。” “那就算了。” 也不能强制。 许城推开会见室的门,董奇双手束铁铐,双脚缚脚镣,头发和胡子剃得干净。多天不见,眼窝面颊凹陷下去,头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撞击瘢,模样吓人。 许多罪犯都这样,转来看守所后,刑罚的震慑和死亡的恐惧会慢慢侵蚀内心。 许城在他对面坐下,问:“有话跟我讲?” 董奇看他一眼,便涕泗横流:“许警官,我不想死。我才二十一岁啊。我好后悔……后悔也没用了。我不想死!” 许城眉心微敛,只觉可悲。 他不发一言,等他哭够了,才叹气:“这儿的民警工作也不容易,你何必为难他们?” “我就想见你一面,跟你聊聊。”董奇抹眼泪,“我听里边的人说,要是有重要线索,将功补过,就能减刑,是不是?” 许城沉默半刻,说:“你的案子,不可能。” 董奇表情僵住,质问:“你以为我编的?这儿的民警都以为我编的!” 他来这一趟,并不是为了什么线索:“有没有都无所谓。哪怕只是聊天,你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许城很诚恳,“真有线索,不管再小,我都会重视。但我不想听了你的消息后,再骗你。董奇,除非是极其重大的案子,否则你减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罪太重。” 董奇目露绝望:“许警官,你相信我后悔了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许城没直接答,平静地说:“我能部分理解你。” 董奇瞪大眼睛:“什么?” “我能理解你遭到背叛,心里有恨,想复仇;甚至也能理解你跟她父母爆发冲突、遭到羞辱时,想杀人想毁灭的冲动,毕竟,谁都不是圣人。” 董奇嘴唇颤抖。 “人都有邪恶的想法,但想法和行动之间是有条鸿沟的。我不能理解,也没法共情,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跨了过去,杀掉三个人。你必然要受到惩处,再悔过也无济于事。这世上很多事可以回头,唯独命没了,就回不了头了。那小孩才几岁,你明明还抱过他……” 许城工作中极少分心,可那一刻,脑子里忽然一晃,他和姜皙之间,隔着姜淮的一条命,隔着李知渠的一条命。 他将话继续说完:“知道吗,给犯人执行死刑的警察都会有心理阴影。无论什么人,都不该对活生生的人命无动于衷。这点,我怎么也理解不了。” 董奇脸埋在铐着手铐的双手里,大声痛哭。 可生命已逝,再哭也毫无用处了。他必当用命来偿还。 许城没劝,也没安抚,静默等他哭完。 等他流不出泪了,许城端了杯温水给他。 董奇捧着,恍然问:“誉城花开了吗,春天来了吧?” “嗯。刚来的路上,春景路上全是樱花。很漂亮。”许城说,“看守所操场东边能看到农科院路的梨花,你哪天可以去看看。” 他喝完水,又抹了眼泪,说不管怎样,还是想把他知道的线索告诉许城。当然,他希望是假的。可如果是真的,希望能帮一个无辜的人沉冤昭雪。 董奇说,他逃去深城后,在城乡结合部一个建筑工地上搅水泥。工友们天南地北来的。夜里,男人们喝酒了爱吹牛。 有次,几个工友喝高了,炫耀自己或亲朋干过的大事儿,谁谁做过大生意,谁谁认识大人物。 董奇酒精上头,说自己杀过人。 众人全都笑话他,没人信。 一个x省的人立马说,他远房一大哥有本事,以前跟谁谁杀过人,是个警察。这当属最有种的了吧。 众人翻白眼,骂他放屁。 那人说,真的,埋在长江边一个叫芦花沟的地方。 许城听到这儿,蓦地抬了眼。江州就有一片滩涂,叫芦花沟。不过,这样的地名在长江流域有很多处。 董奇说:“我当时也觉得吹牛逼,但他说了那警察的名字,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名字有印象吗?” “酒喝得稀里糊涂,哪儿还记得,但肯定有个渠字。我就记得,芦花沟,什么渠。不是有句诗么,‘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所以那个渠字,我记得很清楚。” * 四月一日那天,许城开车载着姜皙姜添一道回江州。 李知渠的线索,他在半月前通知了江州警方。走流程、申请,各项手续繁琐地办完。一周前,卢思源告诉他,已正式对芦花沟进行搜寻。如果顺利,一周内能找到人。如一周后无果,人力物力也不足以支撑继续翻找。 车快到江州高速口,许城接到卢思源电话,开头的沉默叫他预感不好:“没找到?” “嗯。局里加上社会搜救队,二十几号人,翻了六七天了。明天就放假了,今天要是找不到……我怎么跟肖老师交代啊。她好不容易有了点希望。许城,这线索有没有可能不对啊。” 许城只说:“还没到最后一刻,再找找。” 放下电话,姜皙看了他一眼。 他说:“一个案子。” 姜皙问:“结果不好吗?” “现在还说不准。” 下了高速,驶进江州城区,姜皙变得有些紧绷。自从离开,她一次都没回来过。整座城市于她熟悉又陌生。 江上在修长江大桥,尚未建成,汽车乘轮渡过江。快抵岸时,姜皙望着一个地方出神,侧脸落寞。 许城顺她目光看去,是下游的陵水码头,在青碧的江水和翠绿的岸之间,一小点米白色。那是当年他们的船停靠的地方。 他说:“陵水码头还在用。” 姜皙将目光移开,没有落向他。 汽车行驶上岸。 老城区没什么变化,沿江大堤,凉溪桥船厂,废弃钢铁厂,秋杨坊,秋槐坊还是老样子,有的地方更破败了,有的翻了新,只有树木更加茂盛。 新城区则大变样,高楼林立,崭新宽敞。 许城和姜皙商量好了,她暂住姑姑家。姑父刘茂新多年前心梗去世后,许敏敏一直一个人。表姐发展不错,前几年给她买了套电梯房。 许城说回到江州,变数更大。留她和姜添住酒店,人多眼杂,怕生万一。 姜皙本不想住,但考虑安全,又想着只住一晚,便同意了。 遇到行人过马路,许城放慢车速停下,姜皙又盯住窗外。 许城一眼便发现,那是去年冬天他和卢思源经过时刺了他心里一道的地方。曾经的游乐场变成了大工地。摩天轮伫立的地方如今站着一个高耸的黄色塔吊。 姜皙抬头茫茫望,黄色的塔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线刺得眼睛疼。 许城心里也不痛快,手指捏着方向盘,几度张口,却说不出话。直到身后车辆鸣笛,他才发现人行道上已无人,启动了车辆。 许敏敏家小区在老城和新城交界处,是个平民化小区。进去前,姜皙坚持下车去买了点水果和礼品。 许敏敏早就等在家里,热情地开门迎客。 十年前,她只见过姜皙一面,这些年过去,早记不清。 这次听说许城假期居然回江州,还带女孩子回来,做姑姑的欢喜得不得了;又见这姑娘生得白净标致,温柔安静,更是笑逐颜开:“西江,路上累不累呀?肚子饿不饿,还没到饭点,先吃点零食好不好?要不还是先喝水……” 姜皙略局促地抿抿唇,一面又能感受到许敏敏的暖意,一一回答:“不累的。也不饿。谢谢阿姨。这次过来借住,给您添麻烦了。” 许敏敏喜欢得直夸:“这孩子怎么这么有礼貌?麻烦什么呀,不麻烦。平时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们来,我还开心呢。这是添添吧?添添,想不想吃水果呀?” 姜皙意识到,许城早都跟许敏敏将两人介绍好了。 她拉了拉姜添的手,低声:“叫人。” “阿姨好。”姜添很规矩地微微鞠躬,瞄一眼茶几上的果盘,说,“我想吃香蕉。谢谢阿姨。” “真有礼貌。”许敏敏开怀大笑,给他拿香蕉。 第62章 许城姜皙回到家时, 许敏敏刚做好饭菜。一进家门,一屋子鱼汤和蒸米饭的清香。 姜添肚子早就饿了,由衷地说:“敏敏姑姑, 好香呀。” 许敏敏将米饭端上桌,说:“快去洗手了吃饭。” 姜添听话地点头:“好。” 待姜皙坐下, 面前摆着一小碗江州米粉,铺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香干猪耳, 缀着小葱。 姜皙惊讶抬头, 许敏敏笑眼弯弯:“小城说你喜欢吃米粉。我做的米粉呀,最好吃了。这手艺我还教他了呢, 你以后要是想吃, 让他做。” 她吃过的。 姜皙又看了眼许城。 许城说:“看我干什么,吃啊。” 姜皙吃了一口,米粉脆弹, 汤汁浓郁,跟许城以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不止如此, 许敏敏厨艺的确好, 清炒藕带,炒芦蒿, 桂花鱼汤炖豆腐, 炝锅小龙虾,粉蒸红薯排骨,全是家常滋味。 自有记忆起, 姜皙没吃过爸爸妈妈做的饭,只在刚被领养那年,姜家妈妈给她做过一碗蛋炒饭。但妈妈身体不好, 不怎么动弹,没两年就去世了。 哥哥也给她做过,和妈妈配方一样的蛋炒饭。哥哥惹她生气了,就会做给她吃。但哥哥很少惹她生气。 或许,那时应该多生几次气的。可她不是一个爱生气的人。 “西江啊,来,喝一碗鱼汤,很鲜的。”许敏敏舀了碗汤给她。 “谢谢姑姑。”姜皙拿勺子舀一口;许城紧盯她,急得皱眉:“小心烫——” 话音未落,姜皙烫得挤眉龇牙。 许城无语半秒,没忍住,低头笑了下。姜添也笑,哈哈笑出声。许城的笑容就变得更大,拿手撑着额头别过头去,笑得耳朵红了。 姜皙脸也微红,慢慢吹着喝几口,渐渐,四肢都热了。这桌菜也很对姜添的胃口,他拿鱼汤泡饭,吃了一大碗不够,又去添了一大碗。 许敏敏自然开心,问:“西江呀,刚去哪儿转了,觉得我们江州怎么样?” 姜皙不太会撒谎,低下脑袋:“去江边走了走,江州挺漂亮的。” “以后有假期,多来江州玩,姑姑这儿随时欢迎。” “嗯。谢谢姑姑。” 许城没参与聊天,吃到半路,起身去拿了副一次性手套,剥小龙虾。剥出来的第一颗虾球放到姜皙碗里。 姜皙一愣,背后都出汗了,说:“不用,我等下自己弄。” “没事儿。”许敏敏摆手,笑眯眯地说,“你是客人嘛,应该的。小城说你不能吃太辣的,我没放太辣,主要是酱香。西江你尝尝好不好吃?” 盛情难却,姜皙将虾肉塞进嘴里,连连点头:“好吃。”许城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又是两颗虾球落进她碗里。 她知道他这人犟得很,说也没用,干脆不吱声,只有脸在不知不觉中染上虾壳的颜色,或许是鱼汤太烫所致。 剥了七八个,手套破了。许城摘了,擦擦手,手机恰好响起。是卢思源。 电话接起,一阵激动的喊声直冲许城鼓膜:“挖到了!许城!他妈的挖到了!” 许城心脏一突:“什么情况?” 卢思源几乎在咆哮:“骨头!成年男性!初步推测身高在178到183之间。” 李知渠身高180。“牙齿补过,我叫人调记录了。” 许城心跳极快:“我马上过来。通知肖老师没?” “我想等确定了告诉她。” “行。” 许城放下手机,眼神放空两三秒才凝了神,沉定说:“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许敏敏也很激动,急问:“是不是李知渠?找到了?” 许城没答,说:“我先走了。”他看了姜皙一眼,并未说什么,走到玄关处,又回头看她。 姜皙察觉地回头。 许城说:“别乱跑。” 姜皙莫名脸一热:“嗯。” 他走了。 许敏敏望着关上的大门,叹了口气。 姜皙并不知道李知渠是谁,有些茫然。但她察觉得出来,这个人对于许城,不太一样。和其他案子不一样。 吃完饭,姜皙执意帮许敏敏收拾,两人在厨房里忙碌时,姜皙问:“姑姑,李知渠是谁啊?” 许敏敏拧拧眉:“说来话长啊……” 她往热水盆里打洗洁精,心下琢磨:虽然许城和程西江不怎么说话,可她瞧得出来,这姑娘在许城心里份量可不轻。 有些事,或许她侄儿说不出口,可这两人要是在一起,也不能藏着掖着的。 这么一想,许敏敏就打定了主意,说:“西江啊,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城,其实很小,爸爸妈妈就不在身边了。” 姜皙正把盘子里的剩菜和鱼骨往垃圾桶里倒,说:“知道啊。” 许敏敏微讶,心想许城连这都跟她讲了,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你知道他爸爸怎么死的吗?” 姜皙说:“他伯伯跟外头的人做局害的。” “是我们江州当年最大的恶势力,姜成辉姜成光那两兄弟。姜家想吞并许城爸爸的船运公司,使了阴招。”许敏敏叹息,“我们小城,从小家境很好,父母很恩爱幸福的。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可一下子,就什么都没了。” 姜皙怔了怔,许城没跟她讲过这个。 “那他给你讲过方信平警官吗?” 姜皙心跳得很快:“嗯,说是像父亲一样的人。” “真跟父亲一样呢。小城读初中那会儿很叛逆,跟混混搅在一起,废学了。有次,那帮年纪大的、家里有头有脸的混混飙车,意外死了个人,总有人得担责。想推到小城身上,是方信平捞的他。后来,也是方信平把他摁回学校,一直保着他,不让那些高年级的混混来骚扰。” 姜皙接过许敏敏递来的洗净的碗盘,拿清水涮着,嗯一声。 “等他上高中后,对他这么好的人又多了两个。他班主任肖文慧老师。还有李知渠,肖老师的儿子,也是校场路派出所的警察,入职后跟着方信平,成了他徒弟。李知渠跟小城很合得来,小城一直叫他哥哥的。” 姜皙在水龙头下冲着盘子,问:“他……死了?” “05年冬天,快十年了。”许敏敏双手浸在泡沫水里,拿抹布搅着盘子,语气哀伤,“小城最后一次见李知渠,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吵了架。后来很久不联系,再后来,李知渠就失踪了,小城心里……一直后悔,也自责,没好好告个别。” “为什么吵架?” 许敏敏迟疑一下,说:“方信平跟他女儿都被我刚说的那个姜家害死了,死得很惨。李知渠想给他们洗冤,让小城给他做线人,就是卧底那种。” 姜皙心里猛地一扯,心跳骤升,手里的盘子截住水流,一大片水花滋溅到她身上。 “衣服打湿没有?”许敏敏抓着碗和抹布,空不出手,“西江,你自己把身上擦擦啊。” “没事,等下就干了。”她将盘子放入晾架,心跳很快,“做卧底……成功了吗?” “成是成功了……”许敏敏忆起过去,眉心皱起,像是有些痛苦——但人也崩溃掉,差点毁了。 她斟酌再三,没说出来,见姜皙等着自己,勉强笑笑,“小城,也不是很开心吧。” 姜皙问:“……为什么?” “他觉得,伤害了一个信任他的人。那孩子,是无辜的,也命苦。小城那时啊……”许敏敏眼眶竟红了,她不愿讲这些伤心事,摆摆手,“没什么,也没什么。” 许敏敏生怕讲太多,会影响程西江和许城的感情发展,忙转口:“他对那女孩没什么的,就是感觉很亏欠。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那孩子可怜的。你别介意啊,也别跟他提这事儿。提不得。” “嗯。” “乖孩子。”许敏敏微笑,“你一帮我呀,这么快就洗完了。” 她倒掉脏水,重新搓洗着抹布,叹:“李知渠总算找到了。肖老师那两口子……哎……等了十年。我都不敢想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不敢想呐。” 姜皙抬头,窗外,天已经黑了。她的影子映在窗户玻璃上,薄薄的一层,看不清脸。 * 四月初,春夜料峭。入夜了温度低,江边尤甚。 芦花沟位于江州北城东北角与下属县城交壤之地,土地贫瘠,污染严重,只有芦苇及水生杂草能生长,附近少有人烟。 此时的芦花沟在几十人整整七天的翻找后,被掀了个底朝天,新生的青绿色芦苇全绞在烂泥里,茎干、枝叶、根系和稀泥绞缠成团。 天色已黑,江边滩涂上星星点点,是警察们拿棍子支起的一串串led灯。灯光将来往每个人的脸孔照得煞白。 许城步行过去,大片伏倒的芦苇编织一张松泛的软地毯,踩得脚下泥水滋噗,又不致让鞋底深陷。 许城一眼找准人群最密集处,看到了卢思源,他正蹲在地上查看。在场的警察有不少是曾经方信平的同事或下属,都认识许城。 有人打招呼:“你来了。” “嗯。”许城走到卢思源旁边,看见了地上的人。准确来说,是骨头,沾着稀泥的灰色骨头。 一张裹尸布铺在滩涂上,躺着零零碎碎的、刚拼凑起来的白骨,连泥巴都还没洗净。 许城将“他”上下扫一眼,最终,目光定在“他”的骷髅头上,他盯着“他”黑洞般的眼眶,忽然,一股巨大的疼痛朝他冲击而来。 他已有预感,说:“卢思源,就是他。” 他说:“不会错了。就是李知渠。” 卢思源抬头:“八九不离十。但再等等,我同事回局里找档案袋了。” 第63章 姜皙早上迷蒙醒来, 掌心似还留着昨夜许城脸颊上的温热触感,她略一回想,人就清醒了。 穿好衣服出房门, 沙发上人已不在。毯子叠得整齐,置于枕头下。 屋内安静, 餐桌上放着从外头买回来的豆浆、桂花糯米糕和八宝粥。 一声钥匙拧动,大门打开。 姜皙提着一颗心, 匆忙回头, 却是许敏敏拿着把太极剑进来;姜添跟在她身后, 脸红扑扑,很兴奋。 “西江你醒啦。我带添添下楼舞剑去了, 还带他吃了牛肉粉。他吃好大一碗呢。” 姜添很开心, 手舞足蹈:“姐姐,我会耍剑了。” “姑姑教你的吗?” “嗯。” “添添真棒。” “敏敏姑姑更棒,她超级厉害, 是个大侠!” 许敏敏被姜添这话哄得笑成一朵花儿,她换了鞋子, 招呼:“西江你快吃早餐, 还是热的呢,小城给你买的。他说你早上不喜欢吃味道重的东西。” 姜皙哦一声, 试探问:“他这么早就出门了?” “对呀。”许敏敏说到这儿, 脸色略沉了沉,“肖老师想给李知渠办个小葬礼。他去帮忙了。哦,他让我和你说……” 话音未落, 姜皙手机震了震:“姑姑我先接个电话。” 却是许城。 她愣了愣,将手机放耳边:“喂?” 那边顿了一下,轻声:“醒了?” “嗯。” “我今天有点事儿, 回不去誉城了。你在家多待一天,明天一起回去,好吗?” 隔着听筒,他的声音格外清沉,直击耳膜,她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她在犹豫,好声劝:“你带添添坐火车多麻烦。假期人那么多。万一吓到添添。” “嗯。”她说,“你慢慢忙。”加了句,“别太累了哦。” 话一出口,她心一突,有些后悔;果然,那边的人静了好几秒,像被她这句关心话打得突然没了招。 半晌,他低低嗯了声,说:“你注意安全。别乱跑。” 他又一次这样说,她微皱眉:“我能跑哪儿去啊?” 那头,许城极淡地笑了下,说:“挂了。” “哦。” 许敏敏在一旁偷笑。她耳朵尖,听到个大概,笑说:“让我和你说多待一天,结果呢,自己又打电话说一遍。生怕你跑掉了呀。” 姜皙抿抿唇,坐到桌前咬一口桂花糕,清香微甜;又喝一口八宝粥,暖意浮到脸颊上。 * 早晨飘了些毛毛雨,清明时分的江州,雾雨濛濛。 上午,雾气散了些,天空仍阴沉。 李知渠的葬礼在市殡仪馆南二厅举行。 他的尸骨还在公安局等待进一步尸检,而肖文慧和李医生做好了打长期仗的准备,不打算在一次尸检后将其火化,要坚持等到抓到凶犯结案的那天。 厅内正堂上悬着李知渠刚上大学时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大男孩五官端正,笑容正派。因案件未查清,不允许用刑警制服照做遗像。但棺椁上置着一整套李知渠的警服,从警帽到衬衫,从外套到裤子皮鞋,平展整齐。 刑警穿警服的场合不多。那套衣服崭新如昨,这十年由肖文慧夫妇珍藏得很好。 李知渠是当年扳倒姜家的功臣,只可惜,车内那五十万现金叫他毁誉参半。如今,尸骨找到。失踪十年的悲剧色彩又重新回到部分江州人心中。 上午,前来吊唁的有部分社会各界有头有脸人士,不多;邱斯承人在誉城,可花圈挽联到了。 张市宁正好清明返乡,亲自来慰问肖文慧夫妇。 也有民众自发赶来吊唁。花圈花篮一路铺至厅外的走廊台阶。夫妇俩平静了许多,对来客一一鞠躬回礼。 到下午,祭拜的人流才回落下去。 许敏敏前来送花篮,拉着肖文慧的手聊了会儿。 许城将她拉到一边,问她中饭吃了没。 许敏敏心里门儿清:“你放心吧,我做了午饭的,饿不着她。添添又吃了两碗呢。” 许城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又问:“她在家里干什么?” “添添看电视,她一直玩那什么,ipad?画画。别说,她画画真好看。我老古董,不懂,但可好看了。” 许城没吱声了。原担心她无聊,可事实上,哪怕是十年前,她也是长久地孤独地关在小西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许敏敏要离开时,袁庆春和方筱仪来了。母女俩这次清明原不打算回江州,出了这事儿,临时赶来。 袁庆春抓住肖文慧的手,泪便如雨下:“这些年苦了你了。” 肖文慧含泪说:“只有你信我那个梦。怎么样,说对了吧?李知渠就埋在芦花下面,是我蠢。” “我信呐,一开始就信。母子连心,是孩子给你托梦呢。” 两人哭成一团,许敏敏劝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安抚。 方筱仪也被惹得落了泪;四处一看,许城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插兜站在户外。 走廊下一株梨花树,白色的小花儿刚开败,在阴天显得分外萧条。 方筱仪想就上次的口无遮拦给他道个歉,可才站到他身边,他看见她,冲她点头算是招呼,就进屋去了。 许城跟卢思源忙前忙后一天,夜里,肖文慧叫许城去家里坐坐。 肖文慧家是老式的教职工小区,当年看着气派,如今已显老旧。家里有些乱,各类书籍摆得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绿植盆栽却很茂盛。 许城说:“肖老师激动,拆家了?” 肖文慧轻打他手臂:“昨晚睡不着,整理整理。过段时间,我和李知渠他爸想把家里重新装修。” “挺好。”许城走到阳台上,摸摸琴叶榕和绣球,说,“李医生花儿养得比去年好了。” “跟网上学的。”李医生端着一壶红茶到茶几上,“我还学摄影呢。肖老师退休了,就等我也退了,带她去国内环游。” “我本来不想等他,想跟几个小姐妹先去。他不肯。”肖老师端来一盘洗好的红提,一盘砂糖橘,“你吃点。今天累着了。” “不累。比加班轻松。”许城往嘴里塞了颗红提,意外的清甜。他又剥开一颗砂糖橘,刚吃一半,肖文慧推来一封信,信封上是李知渠的字迹:许城(收)。 “在知渠警服口袋里找到的,他走后,东西一直没动过。昨晚才看到。” 许城放下半颗橘子,将信纸抽出来,展开: “许城: 展信开颜。 你上大学快一个学期了,我们也一个学期没联系了。最近在忙期末考吧?你过得怎么样?应该还不错。我前段时间去你大学远远看过你,你和同学在打篮球。 想起你上学那会儿,我们总一起打篮球。那时你在我眼里还是个有点拽的小屁孩儿。对啊,我总觉得你是个小屁孩儿,可我却还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把这么重大的事情交给你;全压到你头上。 你年纪那么小,承担着那么大的压力,很恐惧、很痛苦吧。但那时,我却忽视了你的心理。 想起你当时那个样子,我心里很疼,也很惭愧,内疚。其实那一年,看着你整个人的变化,我早该发现你不对的。早在那之前你突然跟我说要那两样东西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你想做什么,也应该察觉到姜皙对你的重要性。但我一心只想案子,还是忽略了,也没有多想着去保障姜皙的安全,其他人的安全。这是我的责任。你骂我的那些话,一直在我脑子里回响。我想,你是对的。 看着你那样子,我真的很害怕,我好像把你给毁了。还好,你终于回归了正轨。” 许城不适地拧了眉。李知渠几次提到“那时”“那个样子”,可许城不太明白他说的是哪时。 “你仍然是个很好的孩子,以后也会是个很好的警察。 我想起有次问师父,为什么偏偏那么照顾你,喜欢你。他和我说,你读初中那会儿,他巡逻时注意到你,很瘦,破洞牛仔裤,松松垮垮,满脑袋挑染了彩色的头发,十足的“不良少年”。你帮一个脏兮兮的拾荒老婆婆拎垃圾袋。三大包捡垃圾的巨大袋子。左臂又拎、又夹着两大包,右手还攥一大包甩在肩后头。像一根彩色棒棒糖上系了三只大翅膀。 心地这样纯良的你,在姜家,面对那么多的黑暗、死亡和不测,怎可能内心不震荡崩溃呢? 我希望你当警察,队伍需要你这样的人;可我又不希望你做这行,只想你过得轻轻松松。小城,查案子好难。怎么就这么难,我都快没力气了。有些事情,以为结束了、挖掉了根,却想不到只是开始,底下还有更深的东西。太难了,快推不动了。 未来,会好吗?这个世界会更清白干净吗?会的吧? 我怎么越写越伤感了,原谅我突然的矫情。 写这封信主要是想说,我一直在找姜皙。我向你保证,会尽力找回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 到那时,我们再一起打球,好好打一场。 哥:李知渠 2005年12月20日” 一滴清泪落在信纸上,许城飞速擦了下眼睛,将信纸折好;抬头时面色平静,眼眶微红。 李医生说:“小城,知渠已经走了。我跟你肖老师知道,你们闹过不愉快。这些年,虽也劝过你,但我们猜,你心里还是自责懊恼的。放下吧。说来,你帮他做线人,他,也欠你的。” 许城没讲话,将信笺塞回信封,装进口袋。 很感动,也有些奇怪:他当年跟李知渠吵架说的那些记不太清的气话,肖老师夫妇从未怪过他,反而一直安抚他。 第64章 天上一钩弯月, 星光寥寥。 陵水码头笼在薄寒春夜里,零星几盏路灯立在江边,水雾晕染光芒。长夜朦胧, 静静悄悄。 大小船只三三两两停靠码头。 许敏敏的船停在最外沿,重新翻修漆刷过, 但骨架形制毫无变化,看着比记忆中小了些。 “看什么?” 姜皙说:“记得那艘船很大的。” “你长大了, 它自然就变小了。” “它还没报废?” “快了。估计再撑个一两年。” 许城登上船, 回头看她。姜皙跟上去, 低头看了眼船下,江水在夜里昏黄灰沉, 起伏涌动着。 走过咕咚作响的铁皮甲板, 绕过仓储区,沿侧边到后头,许城拿钥匙开了舱门, 拍开墙壁上的灯。 白炽灯光昏黄如旧,顷刻流洒, 柔光溢满屋子。姜皙走进船舱的一瞬,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机油、铁锈、洗衣粉、蚊香、花露水、木制品的潮湿、腐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所有的回忆冲袭进她大脑。 熟悉的气味一瞬将她拉去十年前。那时, 白日阳光灿烂, 夜里暴雨倾盆,小船屋里温馨而安稳。 她隐隐觉得,不该进去。会有危险。可, 身体不受控制,跨了大步。 十年过去,船屋竟没什么大变化, 沙发和藤椅老旧褪色了,壁上的日历卷起发黄的边角,木桌木椅在岁月中散出柔润光泽。隔间的布帘虚出毛边,像在四周加了朦胧特效。 许城瞧出她心思,解释:“船上不怎么住人,东西都没坏。” “超市还开吗?” “开。” 许城说,当年那事之后,刘茂新和许敏敏不想惹麻烦,将商贸街的铺子转出去,两口子又重掌了江上超市。后来刘茂新去世,许敏敏自己当起船长。刚好她单身了一辈子的闺蜜退休后想找事儿做,两姐妹合伙运营起这艘船。 不过那阿姨经济条件还行;表姐这两年生意做大,孝敬许敏敏的也多。两位老姐妹将江上超市当解乏来做,绝不累着。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年轻时从早忙到晚、船上苦哈哈讨生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姜皙由衷地说:“真好。” 她喜欢许敏敏,听到她过得自在安乐,心底高兴。 许城问:“吃点什么?她很愿意给你请客。” 推开侧门,通往仓储超市,货架换了新,但摆设不变。两排货架分贴两墙,中间另有两排,从工具器械、厨余生活、到零食烟酒,果蔬粮油,样样都有。 经过饮料区,摆着各种茶饮、果汁。她多看了一眼,许城便明白:“现在都不怎么喝营养快线了。” “我也好久没见过了。” 姜皙没什么想吃的,拿了一包那时很喜欢的水果橡皮软糖。 许城拎了两听啤酒。 姜皙坐进藤椅,微讶:“你要喝酒啊?” 许城笑了下:“这几天心情……本来想拉卢思源出来喝,他在芦花沟熬了几个通宵,不行了。可我睡不着。” 他有些抑制不住激动,拿起一罐啤酒,食指一抠,掀起易拉扣,仰头吨吨灌入喉。 姜皙盯着他,见他下颌仰起,喉结上下滚动,半闭的眼眸里亮光闪闪,竟像泪光,却一闪而过。 他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罐子当一声放桌上,人长出一口气,眼神失焦。 船屋内陷入寂静,听得到屋顶上船旗在夜风中列列作响。 姜皙心神不宁地撕开那包软糖,问:“许城,这十年,你是不是过得很累?” 许城没正面回答,想了想,说:“回头看,老天对我不坏。毕竟,李知渠找到了。……你、也找到了。”后半句低了声,垂了眼,又灌下一大口酒。 姜皙一颗软糖塞进嘴里,拧了眉。 “不好吃吗?” “吃到柠檬味。” 许城朝她伸手,男人的手掌宽大,手指很长。 他的手,似乎也长大了。 姜皙抠着糖,眼睛盯他的手。 “怎么了?” 她摇头,拿手指了指他虎口处:“这里有茧。” “练枪磨的。” 姜皙好奇:“你们平时会用枪吗?” “很少。” 她抠出一颗粉红色的糖,放他手心。她的手又白又小,他手指不经意蜷起,指尖从她掌根触过。 姜皙心头一颤,他已收回手去,将糖放嘴里。 “甜的。”他说。 “你那颗是水蜜桃味。” 他那罐啤酒空了,易拉罐捏瘪扔进垃圾桶,又拿一罐掀开。 她问:“李知渠的死,和姜家有关吗?” “可能有。但具体哪种关系,还不知道。他是那年冬天失踪的。” 姜家在夏天覆灭。 “你会查这个案子?” “归江州警方。”许城说,“卢思源会跟我一样,尽全力。” “那——” “姜皙。”他忽然打断。 “嗯?” “今天来这儿,我不是想和你聊李知渠。”许城看着她,眸光深深,装着难解的情绪。 姜皙睫羽眨了眨:“那、你……想说什么?” 他视线移向她身后那道帘子,浅蓝色布帘已褪去最初的色彩,变得苍白。 “十年前,我最后一次看到你,你发着烧,躺在那里面。等我再回来,你就不见了。” 他目光落进她眼底:“姜皙,你那天去哪儿了?” 姜皙眼皮颤了颤,垂下:“我不想在这里讲。回誉城,我跟你说,好吗?” 她在他灼灼的目光中,抿了抿唇,打商量:“或者你问我别的。我们聊点别的,好不好?” 许城问:“你为什么跟肖谦结婚?” 姜皙的手将糖果包装捏得咯吱响,又是一个她开不了口的问题:“你为什么总想知道这些事?” “我怎么会不想知道呢?”他反问,“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我不仅想知道,还好奇:姜皙,关于我,你有想知道的事吗?你不好奇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开不开心,辛不辛苦,认识了哪些人?有没有遗憾?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痛苦?会不会没办法多看一眼江上的船只?很多,你想知道吗?关于你的这些,一切,我都想知道。很想。” 「如果不想知道,现在,我不会坐在这里。」姜皙将嘴唇抿得很紧,没让心底的声音溢出半分,太过用力,她打了个颤。 许城起身:“你冷吗?” 毕竟是春夜,又在江上,夜里温度低。只坐了这会儿,姜皙已手脚冰凉。 许城打开衣柜门,里头只剩一摞叠得整齐的四件套。他拆开被单,想将藤椅上的她裹起来。可藤椅太小,塞不下被套。 他提议:“坐沙发上吧?” “好。”她要起身,他却直接将她和被单一把横抱起来。她一惊,心脏剧跳,人已落到软绵的沙发里。 他仔细掖着那折了两层的被单,将她的腿脚和后背都掖好,才抬眸看她。 “好些吗?”他离她很近,眸光清黑。 “嗯。”她含糊出声,明明被单不厚,但身子居然温暖起来,脸颊也开始发热。 许城坐到离她半个身位的地方,弹簧沙发老旧了,他一坐进去,姜皙的身下跟着微陷。 他又喝了口酒,裹成粽子的姜皙忽说:“我也想喝。” 许城说:“你酒量不行。” “你不是想跟我聊天吗?”姜皙问。 她很想和他多说点什么,可真的说不出口。 这十年,她是漫长而无尽的封闭、寂静、沉默。她早已习惯缄默不语。以致如今,想开口,却仿佛失去了声音。怎么努力,也出不了声。 但或许,酒精能帮帮她。 许城于是开了罐递给她:“少喝点。” “嗯。”她的手从被单里钻出来,握住微凉的易拉罐,轻抿一口,啤酒滚进喉咙里。苦涩。 许城拎着罐子,朝她伸手,示意碰杯。 姜皙愣了愣,递过去,罐子轻碰在一起,她问:“祝什么呢?” 许城说:“姜皙,祝我们重逢。” 她鼻尖一下酸了,赶紧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掩饰过去。 他的表情也说不上冷静了,吸口气:“你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姜添,怎么过来的?” “一开始,有肖谦帮忙。”姜皙说,和肖谦在一起那两年多,日子清贫,但不苦。前大半年在村子里,过得很宁静;后来,她和肖谦去游轮上工作。肖谦虽是聋哑人,但懂机械,做修理工。她做服务生,一开始给客房打扫卫生,很快转去餐厅部门。 轮船上有宿舍,他们情况特殊,都是残疾人,特批可以带姜添一起住。 有次路经一个叫涪川的小地方,姜皙听说涪川有游乐场,想带添添去玩。肖谦便领他们下了船。返程路上,仇家寻来,逼姜皙替姜家还债。姜皙拿不出他们说的那些钱,被沉入湖底。肖谦为救她,淹死了。 姜皙攥着易拉罐:“直到两年后,我才敢回涪川,去殡仪馆领回他的骨灰,回江城安葬。” 许城觉得手中的啤酒罐冷得像冰,他半条胳膊快麻木:“后来,你就一直一个人?” “嗯。” “每次搬离一个城市,都是因为遇到危险?” “不一定。我其实分不清。不知道那些人是寻仇,还是看我和添添弱势。反正,肖谦死后头两年……挨过几顿打,被抢光几次钱,有一次,还……”她难以启齿,但许城懂了,手将易拉罐掐瘪。 “刚好有人经过,没得逞。别的倒没什么。我还好,添添比较苦,他被吓坏好几次,每次都精神崩溃,要很久才能好。他有时很让我头疼。” 第65章 许城一句话, 姜皙内心狂跳,想否认,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扭身要逃, 许城一拽,她跌撞回墙壁上, 被他困住。 江水涌动,船只在夜风中轻摇。绳索吊着的白炽灯晃了晃。 姜皙脚板虚软, 头晕目眩, 不知是船在晃, 还是酒喝得太多。 她所有力气都在嘴上:“我不明白。连你家,也是我家人害的。你明明恨姜家, 为什么不恨我?那么多人命隔在中间, 你怎么还能靠近我?许城,我也是。” 许城将她圈在墙边,嗓音低沉:“姜皙, 肖老师说的很对,十年了, 活着的人不该为死去的人和恶果陪葬。” 姜皙眸光震动, 心乱了,却倔强嘴硬:“如果哥哥活着, 或许还有可能。但他死了, 他不——” “我不信什么神鬼!你信。好。我们就在这儿,看看他的魂还在不在,反不反对。”许城紧盯着她, 眼神有丝狠烈,“我给他五秒钟。你说,姜淮的魂, 会不会来晃动这颗灯泡。” 姜皙一怔,立刻看向那一吊白炽灯。 许城面色冷定甚至冷酷地开数倒计时:“5——4——” 姜皙慌张望住那灯绳,记忆中总是晃动的绳索,此刻静立如针。 许城一双黑眼睛紧锁着她:“3——2——” 姜皙呼吸急促,有些惊恐。 终于:“1——” 是正式宣战的号角。姜皙大惊,立刻扭头躲避,可许城捏住她脸颊,强制将她掰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姜皙缩紧脖子,全身鸡皮疙瘩爆起,竭力想扭头;许城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她固定,他用力地、深深地吻她。 男人嘴唇炙热,湿润,带着酒精气息,试图突破她防线; 她浑身如过电,闭紧眼,抿紧唇,肌骨绷紧,手紧握成拳,抵着他肩胛骨徒劳抵抗。 许城压吻着她紧闭的唇,将她抵在壁上;大手寻到她乱挥的两颗拳头,包覆住,禁锢在墙壁上。 两人呼吸喷涌交缠在脸颊,他的手和她的拳头较起了劲,要把她掰开。 她死攥着拳,拼命不叫他得逞。 两人贴紧着,他抵吮她的唇瓣,用力角斗,快将她整个人压成一张纸。他手上青筋起了,一点一点,把墙壁上她汗湿到滑腻的手指头一节一节掰开。 她吃痛,手指用尽全力攥紧,却抵不过他力气,被迫松开,想甩开他,男人的手指却迅速钻进她滚烫手掌心,将她五指抻开,指缝相扣,紧握住。 沾汗黏腻的掌心死死胶在一起,指上两人的心跳触碰可及,疯狂搏动。 一股愈发巨大的电流击穿全身,姜皙周身发麻,又慌又乱,再想抵抗已是无力。她被他紧钉在墙上。 姜皙痛呼出声,这一张口,许城的舌头直捣侵入,唇齿相撞。 他整个人好硬,偏唇舌又好软! 姜皙只觉两人的头颅都揉捏在一起,重新融塑成一个新的整体。她无法呼吸,哪里都是他的嘴唇,他的脸颊,他的气息,他的骨骼。 她想咬他,推他出去;但许城吻得疯狂而有力,她舌尖的推挡只叫他缠得更紧、更深。 一番挣扎,酒精叫她愈发晕眩;她后脑勺在墙上摩擦,好痛:“呜!!” 可许城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像奔袭万里的人终于觅得清水,身中剧毒的人终于寻到解药,光是亲吻就已阵阵战栗,内心情与爱汹涌翻滚。 彼此的鼻息潮热交缠,紧张而慌乱的心跳在额间、脸颊、在掌心疯狂传递;直到,她好像放弃地、颤抖地闭上了眼。 唇舌缠紧的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光都消失,许城像沉入黑暗中。耳朵关上了,挂钟滴答、风声、江水声,全部消失。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胸腔、耳朵上剧烈搏动的心跳声,只有她滚烫的柔软的唇,和湿哒哒的小手掌心。 他像风浪中航行许久的疲惫船只,坠入深夜的避风港。 他汗湿的手掌摸捧住她的脸,捏开她的嘴,再度更深更深地吻进去。她没了半点抗拒,很柔软。那一瞬,他深深皱眉,大颗泪水溢出,滴在她紧闭的双眼上,浸湿泪痣,滑进她鬓角。 姜皙像被他的泪烫到,浑身颤动,痛苦地皱紧眉心。所有理智的抵抗,消失殆尽。 她仰起头,任他的舌尖再度侵入,狠狠地紧紧地与她锁紧,密不可分。她任他愈吻愈热烈,愈强势;纵他双臂将她箍紧,火热的掌心握抚她背后,纵他拥着她亲吻着一步步退到隔间,压倒在来不及铺的床垫和凌乱的被单里。 床上、被套上熟悉的樟脑味、洗衣粉味瞬间将她包围,他的衣衫落在她面前,记忆里熟悉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叫她不可自抑地心尖儿乱颤。 她只多看许城一眼,就慌乱起来,他彻底长成了一个成熟的性感的男人,平日穿衣显瘦,但此刻,内里从宽阔胸膛到劲窄腰腹,肌肉贲张有力,流畅如油画;大腿紧绷,肌腱劲长;手臂青筋缠着肌肉,性感得荷尔蒙爆发。 她内心狂乱张皇,血液点燃般四处热燎,根本不敢再看。 是啊,她对他从来就无法抵抗,从来就轻易缴械投降。 是酒精吧,酒精麻醉了她的意识,叫她浑浑噩噩,分不清了。 是吗? 姜皙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她委屈得鼻酸,濛濛的泪沾湿眼睫。 泪光中,许城身躯宽阔而劲硕,比从前的他成熟了许多,有力了许多,像一堵推不开的巨塔高墙,朝她覆盖下来,熨热地贴紧了她。 “别哭。姜皙。”许城拇指拂去她的薄泪,啄吻着她眼角的泪痣。他的吻沿着她鬓角往下,舔咬着她的软耳朵。 男人灼热的呼吸羽毛一样往她耳朵里、心里直灌。她难耐地蠕动,浑身战栗。 她觉得好冷,他将她剥出来,每一寸肌肤都浸在料峭的江上春夜里,瑟瑟发抖。 可她内里又觉得好热,他贪婪地、热烈地吸吻着她全身。哪里都不放过。 她白皙的纤细而又丰盈的身体落在凌乱被单里,馨香柔软,诱人得要命,许城怎可能放过一处角落。 到那里,她阵阵巨颤,惊得身子弓起来。血液沸腾了,慌乱抓着他的头发,想要推开他,可他贴钻得愈紧愈深。 她徒劳地蹬着凌乱的被罩,喘得像被扔到岸上的鱼,拼命抓去空气。 又像被捏了命门的小蛇,经受不住,扭来扭去地折腾翻滚; 她受不了的,想蜷起来,可他不让,他在她心里到处乱钻。她心跳快要爆炸,血液疯狂地突突。 她在一阵阵颤栗中,魂思破碎。 手心湿哒哒的,心里湿哒哒的,全化成了水。 或许是他的深吻,或许是酒精终于扩散,姜皙神思弥散开,清亮的眼神彻底朦胧掉。 不知何时,许城来到她面前,俯看着她,他小心拂去她额边汗水沾湿的碎发,深深注视着她涣散的双眼。 他想判断她究竟是醉得糊涂了,还是也有那么一丝清醒。 可只是看她一眼,看她迷乱的眼神和绯红的面颊,许城便克制不住了,强烈的本能驱使,他就是要她,不管真假,不管理智,不管后果,什么都不管! 他不受控制地继续吻她,深深地吻她,搂紧她。像上了瘾,心底深处无尽的爱,如浪潮在奔涌在拍打。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掐嵌进身体里。 他握住她的下颌,舌头长驱直入,姜皙就尝到了陌生而熟悉的味道,掺杂着他脸颊上、脖颈上的蓬勃的费洛蒙的香气,旖旎而迷乱,情欲而放浪。 他的手抚着她,手掌的茧子粗粝而粗糙,将人摩挲得心痒。他的气息像一股更醇厚的烈酒,从毛孔往她身体里钻。或许酒精作用,她更醉了,也更热了。 她被吻得爱抚得意乱神迷时,许城突然停下,凝视着她。 姜皙忽觉空虚,迷茫睁眼,撞见许城灼热的、锐利定定的眼神。 姜皙清楚他这个眼神,霸道的侵占的雄性的势在必得的眼神,像是久远的记忆如海啸冲打向她的身体,最深处。 她不自禁地颤了颤,慌慌张张,像预感到什么。 下一秒,他膝盖顶了顶她的腿弯,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在心口一水儿地探滑过去,过电一般,她更是浑身颤得紧闭了闭眼,再睁开就见许城已稍稍直起身子,黑色的眼睛定定看着她,蕴含着藏不住的欲望——不够,只是拥抱,亲吻,都不够。 他无法满足,他还想要。要更多。要她的全部。 要她内心的最深处,每一处角落,都归他占有。 他盯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唤了声:“江江。” 她眼里的光荡了荡,又慌又羞。 直觉告诉他,她是醒着的。她都知道。 那一刻,许城身体里剧烈的渴望,像积蓄了十年的岩浆冲涌,热烈灼烧着,冲昏了理智,片甲不留。 他跪坐起来,低头看着,蓦地想起许多年前,她懵懂而兴奋地说,原来相爱的人,身体是可以紧紧连在一起的。 现在,他亲眼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紧紧地、密不可分地连接在一起。 姜皙深深蹙眉,双手胡乱抓紧床单,脖子长长地仰起,吐出如游丝般的一口气。 那一瞬,熟悉的难以名状的温软,叫许城脑子懵了,浑身僵住,疯狂克制着差点儿没忍住要倾巢而出。 有些记忆,像尘封后开了闸的洪水,将他打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 像一个不起眼的旧盒子,一直放在角落;他不去看,也忘了,灰不隆冬的。 可忽然掸掉灰尘打开,猝不及防蹦出压缩了天长地久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彩纸和泡泡;像魔术师的盒子,吸了空气,饱满地鲜艳地不断奔涌,盈满他整个怀抱,再也关不住了。 他忽然就记起了过往每一次紧密相亲时的心情和感受,曾在记忆里只有琐碎画面而留了空白的情感,骤然被填满。 第66章 姜皙缓不过劲, 迷离地蜷缩在被单里,被许城剥出来,抱去洗了澡。她始终不太清醒, 被他擦干了抱回来,裹在床单被罩里。 许城去给她拿水, 他一离开,她觉得凉, 瑟瑟发抖。 他喂她喝了水后, 迅速钻进薄床单里搂紧她, 肌肤相贴,温暖着她。 姜皙沉沉闭眼, 以为结束, 却不想这只是开始。 那晚,许城像个不知餍足的兽。疯狂,贪婪, 狂热,内心压抑封存了十年的欲与火喷泄而出。 仿佛怎样用力地亲吻, 拥抱, 缠绕,都不够。像是积蓄了十年的暴雨, 倾盆拍打在她身上。 姜皙全身上下, 哪里都是他的吻,哪里都是他的爱抚。她已记不清他的唇舌,他的手指, 他的那里,在她心里进进出出绕了多少回。 姜皙只觉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神思全都被他捣散搅碎了,化成一团轻飘飘朦胧胧的粉雾。浑身上下, 哪里都酸涩,哪里都绵软,哪里都疼痛,哪里都灼热,哪里都……舒服。 ……满足。 那晚,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春夜寒冷,没有被子,只有薄薄的被单裹着两人的躯壳和灵魂。 姜皙有几次羞愧地想摆脱他,可许城不让,他从背后紧抱住她,十指相扣。 她背靠他胸膛,严丝合缝地缩在他滚烫的怀抱里;他肌肤上蒸腾的热意将她卷裹,很温暖。 好多年没那么温暖过了。 她最怕冷的,她抵抗不了。 她最爱最怀念的船舱的气味,他的气息心跳,江上的风声水声,她抵抗不了。 姜皙不知自己究竟是醉了,睡了还是醒着。 她沉在最深的温柔乡中,最迷幻的梦里,可又听得见江水轻拍船舷,夜风刮动旗帜,他喘息急促,呻吟声蛊惑人心,一声声唤着“江江”;她嗅得到床单上樟脑丸的刺鼻,他身上热汗的气味,彼此体.液的腥味;也能触到、感受到他湿润、细致的肌肤,紧绷的贲张的肌肉。 她一次次被他推到巅峰,精疲力尽,直到不知何时,终于平息。她迷迷糊糊窝睡在他怀里。 破晓时分,世界安静了。风声没了,水声也无。 静到世间只剩他们彼此,一张薄单裹着,飘在水上。 静到她能听到许城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湿热地撩在她脖颈和耳背上。 姜皙昏昏然睡去。某一刻,她无意识转身,许城迷糊察觉到她的动静,不由分说将她身子揽过去。她醒了,面对面地被他拥入怀抱。 他的手捧在她后背上,安抚地摸了摸。 微茫天光下,姜皙静静看着他,男人在沉睡中,面庞英俊而干净,带着白日里没有的柔软和脆弱。 姜皙凝视他良久,才试着从他怀里挣脱。刚把他手臂抬起一点,许城眉心一皱,一通操作将她收得更紧。姜皙撞过去,光露的胸脯紧贴他胸膛,心脏砰砰直跳。 他呼吸略有起伏,像因刚才的小插曲有些生气。 姜皙怕吵醒他,只好作罢。原想见机脱身,可肌肤相贴,暖热得厉害,等着等着,竟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很踏实。 她再醒来,平躺在被单里,肚子上压着许城一条手臂。她小心抓起他的手,想移开,那只手回握住她。 姜皙一惊,扭头;许城侧躺在她身边,眸光深深注视着她,不知醒来多久了。 姜皙迅速抽回手,将他手臂打去一边,拿床单把自己裹出一个结界,脸也缩进棉织物,紧闭上眼。 许城愣了下,早起醒来静静注视她安稳睡颜时的幸福感,落了下去。 他并没说什么,不想为难她;又不舍得走,静躺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穿衣服;出隔间时,将她的衣物理好了放在枕边。 他见她乌发散乱,面颊绯红,没忍住触碰她的脸颊。 她瑟缩一抖,别过头去。 许城心微微一沉,出了隔间,坐到沙发上,等她缓过神出来。 但里间没动静,很安静。 他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喝了两杯水,又多倒一杯放桌上。他把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捏瘪扔进垃圾桶,隔间地上的六七个套子也捡起扔了,为免姑姑上船看见,出门丢了趟垃圾。 回来时,姜皙刚好掀帘从里间出来。 目光对上,姜皙眼神躲避。 她回头看乱糟糟的床,欲言又止。许城走进去,将床单被套团一团,抱去洗了。 经过时,她闻见上头浓烈的腥气,脸更热了。 姜皙咕咚咚喝完水,打开门窗通风。今日清明,天空白茫茫的,江水青碧。 这时节的江面并不宽阔,两岸露出灰白色滩涂,姜皙在船尾吹了会儿风,许城拎着水桶出来晾床单。 被单太大,姜皙上去帮他铺展。两人隔着一根晾衣绳。 清水沿着布料边角往下滴落,下雨般在船板上敲出吧嗒嗒的脆响。 姜皙拉扯着床单,开口:“昨天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许城正拧着被套下端,一股水流哗地涌泄下去。他看了她一眼。 姜皙说:“我知道你也喝多了。就当是个意外……” “没喝多。”许城打断,“姜皙。我很清醒。和当年我生日那天一样清醒。” 她怔了怔,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 回誉城前,许敏敏往车上塞了许多农产吃食,如土鸡蛋、老鸭、熏肉,交代姜皙好好吃饭,叮嘱下次放假再来玩。 姜添说:“敏敏姑姑你去誉城,找我玩。” “我去了带你跳广场舞,好不好?” “好呀。” 车开出好远,许敏敏还站在路边眺望。 姜皙看着后视镜,说:“你姑姑真好。” 许城说:“我呢?” 姜皙闭眼睡觉。 许城知道她装睡,一路瞥她好几次,睫毛都在颤。挡风玻璃上光线晃眼,他伸手将她面前的遮光板掀下来。 她闭着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许城天生酒量极好,昨夜那点酒,他意识极清醒。疯是疯狂了些,可如果她不同意,他不会勉强。 可……她的酒量不行。 是他太渴望,冲昏了头? 还是她被酒精麻痹,放纵了,今早醒来后悔了? 来程两人还能闲聊,回程静静悄悄。只有姜添开心地给姚雨发微信,说他要回家了,有好多好玩的事想和她讲。 许城将两人送到楼下,姚雨已等在那儿。她清明一人待在誉城,无聊得要死,听说姜添回来,马上来找他玩。 许城还有事处理,没上楼。 姜皙回家先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到身上时,想起昨晚的旖旎。加速的心跳好半天平复不下来。 洗完澡,接到黄亚琪消息,问她返程没有。今天小果生病,要是她回来得早,帮忙替下晚班。 姜皙立刻答应。与其在家心神不宁,不如埋头工作。 她跟姚雨交代一声,上班去了。 她在公交上麻利地盘了头发,随意涂点口红。她皮肤好,又白,不用化妆。 赶到餐厅,姜皙直奔更衣室换工作服。弯腰脱衣服时,她皱皱眉,觉得肚子坠胀。昨晚还是太疯了。前几次还算温柔,后几次,她都快被他折腾散架了。 黄亚琪跟她前后脚进来,对镜盘发髻:“问了好几个人,就你回了。我看你也是爱加班的。回来的火车票好买吗?” 姜皙没应声,她只穿了内衣,正往假肢上套丝袜,心不在焉,没听到。 “诶,程西江。” “啊?”她回神。 “想什么呢,魂儿都没了。” “没啊。”她低头将丝袜穿好。 黄亚琪冷哼:“假期过爽了。” 姜皙一脸茫然:“啊?” “跟谁睡了?我说你走路姿势都不太对,闹得凶吧?” 姜皙脸霎时变红,匆忙四顾,还好室内没别人:“说什么呢?” 黄亚琪下巴一挑,示意她胸口:“啧啧,都吸成什么样子了。这是饿牢里放出来的狼吧?” 她说话一贯辛辣。 姜皙低头一看,一块鲜红吻痕;肚子上也有。她匆忙套上工作服。 “腰都掐青了,没把床摇塌呀。” 姜皙真想堵上她嘴。 送锦旗那次,黄亚琪就察觉不对,自姜皙搬家后,她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怎么说来着,男人,不管表面看着多称头多正派,脱了衣服,全他妈一样,都是禽兽。”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黄亚琪眉梢挑得老高:“哟,护上了?确定关系了?” 姜皙系着扣子:“是个意外,我喝多了。” 黄亚琪道:“那就是趁人之危,占你便宜。” 姜皙辩解:“不是。他也喝多了,不清楚。” “糊弄谁呢。男人真要喝多了,干不了那事儿。”黄亚琪冷道,“他不想负责?这种男人你可别失心了往里头跳,回头吃亏,后悔不死你!” 姜皙跟她说不清,她蓦地想起许城那句坚定的“姜皙,我很清醒。” 不知该从何说起时,听见前台召唤:“程西江,领贵宾。” 她迅速收拾心情,抚平裙上褶皱,挂着标准微笑,走去前厅,颔首引路:“先生女士,这边请,请小心台阶。” 今天这桌客人,男方出手阔绰,女方艳丽暴露。两人像网友见面,很快聊到窗外江景。男方指着一栋楼说那上面新开的高档酒店,看夜景极佳,可俯瞰整个誉城。 女方满眼憧憬,男方趁势问她想不想去。 女方甜甜应允。 两人很快吃完饭,起身离去。 回到休息室,送菜的男服务生跟小果他们聊八卦,说又是富二代钓美女。 第67章 节后开工第一天, 许城去了趟看守所,问王大红,那个浓眉鼠眼男的眉毛有没有什么特别或异样的地方。 王大红就记得那人眉毛浓密得夸张, 至于异样,实在没注意。 许城拿出一张打印放大的杨建铭的身份证照:“像这个人吗?” 王大红摇头:“那人眼睛特别小, 比我还小。” 许城换了杨建锋的大照片:“这个呢?” 还是摇头:“他眉毛特别粗,这人眉毛细得跟娘儿们一样。” 许城拿出第三张纸, 还是杨建锋的照片, 但眉毛涂黑涂粗了。 他之所以想到这个, 是回江州时,发现姑姑纹眉了。进而意识到那人万一贴了假眉毛。 王大红愣住, 迟疑了。 许城一手遮住照片额头, 一手捂住照片下半张脸,只露眉眼。 王大红一拍桌子:“就是他!” * 许城给天湖区公安挂了个电话,问明图湾案件进展。老杨说还在侦查, 不便多说。提及王大红口供,老杨说是他一面之词, 没有证据佐证。不打算在这条线上浪费时间。 许城说好。 放下电话, 直奔局长办公室。 范文东一见他,抬手阻拦:“先别开口, 我知道你一直想办这案子。不是我不帮你, 我专程跟刘局好好谈过了。” 范文东开口比他有分量。 “结果?” “不给。天湖区公安打算申请优秀集体奖,想靠这案子。不肯放。” 许城嗤笑一声:“方向错了。这案子能破,他跟我姓。” 范文东皱眉,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他劝:“那你等等,他们要是一直破不了, 这案子迟早是你的。急什么?” “要是再死人呢?” 范文东一愣:“什么意思?” “目前失踪的三人,明图湾就挖出来两个。死亡方式,埋尸地点,高度一致。极有可能是同一凶手。最近两个才间隔半年,下一个呢?”许城脑子里突然闪过姚雨口中那失踪的姐姐。 范文东说:“现在是两具尸体。最早那个失踪的,六年前了,隔得太远,也没找到。你认为是同一起。老实说,我信你的直觉,但你没证据。偏偏那人在别的区失踪,没找到。偏偏找到的这两个,在一个区。目前也够不上重案要案。程序上,确实轮不到我们。” 许城沉默。 他知道,虽说范文东各种阻拦,叫他别插手;可面对区公安时,他必然也是苦口婆心陈词过,想将案子替许城拿过来。 他不是个爱自夸的上级,私底下做成或没做成的事,都不愿说太多。 许城知晓,所以不想跟他撒气。 他回到办公室,对着窗外的天空出了会儿神。 这样的境况,自工作以来,不是第一次碰到。 许城椅子一转,翻开桌上一堆等着处理的案卷。 李知渠案,他已将后续跟江州、深城警方联系的事宜交给余家祥,有任何进展,及时向他汇报。 既然明图湾的案子目前拿不过来,便专心将手头其他案子解决,为未来腾空间。 他最是不爱拖延。 * 姜皙请吃饭的时间约在周末晚六点。 许城提前一小时出发,绕去城中村看一趟老勇跟阿刀。回江州前,他托他们打听杨建铭杨建锋的情况。 已知两人生于东南沿海闵齐市某小渔村,十几年前来誉城谋生,当司机,做保镖,给思域会所看夜场。 在鱼龙混杂的地界游走,做的全是惹是非的活儿。早年杨建锋是派出所常客,因伤人蹲过一年班房。杨建铭勉强干净,只有一两次年代久远的寻衅滋事记录。最近这些年规规矩矩。 杨建铭三十一,杨建锋二十八,两人都单身。 老勇说,他有几个朋友早年跟杨家兄弟熟,但两弟兄发展渐好,混得有头有脸,后不往来了。哥哥杨建铭从来处事谨慎,不得罪人,没留下话头。弟弟杨建锋人丑话少,性格暴戾。 特殊的信息暂时没打听到,除了些细枝末节,说来可能无用。 许城道:“你尽管说。” 两人声称老家沿海闵齐市,但刚来誉城那会儿,讲话并非闽齐口音,反而像誉城下游一百多公里的江临市口音。离江州不远。 两兄弟管夜场,花花女人无数。 七八年前,杨建铭谈过一个姑娘,他场子里的公主,叫桃桃。姓氏挺罕见,姓计。计算的计。 两人谈了两三年,感情不错。但杨建铭人高马大,在场子里有钱又有权,手下生扑的小妹一把。送上门来的,他也不能回回把持住。桃桃跟他吵过闹过,分分合合几回,最后彻底掰了。 桃桃也不肯在誉城干了,从此消失。 那之后,杨建铭仍时不时跟场子里的女人消遣, 许城问:“那姑娘哪儿人?” 阿刀知道他琢磨问题总要连边边角角都摸清楚,早替他打听了:“涪川县。” 许城几不可察地蹙了眉。 至于杨建锋,有人说他木讷呆板,脑子不灵光,只会做上头交代的事;有人说他阴沉自卑,暴戾阴郁。不论如何,他不像他哥游刃有余,模样也丑陋。虽说钱是有了,但没谈过正经恋爱。得拿钱买。 他这段时间跟老城区一家发廊里叫美菱的姑娘好上了。但杨建锋不久前说老家有事,临时回去。这段时间一直不在誉城。 许城听完,看一眼手表,说谢了。 “有那么一两句有用的没?” 许城照例不答,只淡淡一笑。 还没到饭点,餐馆里空无他人。老婆带孩子上兴趣班了还没回来,老勇看了眼空荡的门口,掏出根烟来,递给他一支。 许城摇头:“戒烟了。” 阿刀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老勇则在兜里到处摸:“诶,我火机呢?” “最近。”许城摸出打火机,蹭地点燃,伸向他。 老勇凑近着深吸一口:“你盯上邱斯承了?” 许城没做声,打火机在手指间翻过来又飞过去,变戏法一样。 “背后有人给你撑腰么?” 许城看了眼手表,说:“我待会儿有事,再坐五分钟得走了。” “我城哥是这个。”阿刀咋呼呼竖拇指,“敢挖大树根,有种!我佩服!” 老勇瞪他一眼了,看许城:“要是你自己想查,还是算了。思乾太大一白手套,出事了,誉城得地震。再说,邱斯承,他要帮比他更大的人物处理事情。做主的,在后头。拔出萝卜带出泥,拔得起吗?别到头来,溅了自己一身脏污。” 阿刀不满,一拍胸脯:“城哥,有事开口!兄弟两肋插刀!” “谢了。”许城站起身,“走了。” “还说留你吃顿饭呢。”老勇一改刚才沉闷的语气,笑问,“要去约会啊?” 许城看他一眼。 “今天拾掇得那么帅,铁树开花了?” 许城笑着往外走:“你话也是越来越多了。” 走出去老远了,许城打开地图,页面缩小,比例尺拉大。 江临,云西市隔壁县级市。李知渠的车发现的地方。 涪川,是姜皙和肖谦去旅行的地方。 他思索之后,给阿刀打了个电话。 * 姜皙约的吃饭地点是江边一家老字号棚子火锅。 她下了公交,沿导航往江边走。 西天余有最后一丝阳光。小山上,树高而茂。这条线路全是楼梯,姜皙本就在餐厅站了一天,现又爬了一刻钟的楼,左脚疼痛。 上楼还勉强能忍,下楼跟踩锥子似的。 又走一处望不见头的下行楼梯前,姜皙叹口气,正要扶栏往下,却听见快速靠近的跑步声。 回头,许城从另一条道奔跑而来。 姜皙愣了愣:“你怎么来这儿了?” “猜到你会坐公交来,这路不好走。全是楼梯。”许城已奔来她身边,气都不带喘,“我背你下去。” 说话间,人走下两级台阶,回头看她。 姜皙迟疑,许城抬眉:“我知道你脚肯定疼了,不会让你走的。不给背,那我抱了。”就要转身抱她。 姜皙吓得一缩:“背、背吧。” 许城稍稍下蹲,她趴去他背上,他轻松将她背起,往上掂了一下。她的脸一下扑到他肩头,慌忙搂住他肩膀。 男人的肩背宽阔又硬朗,下楼梯的步伐很稳,安全感十足。 他是第一次背她。 以前有什么应急情况,都是直接抱的。 还想着,她瞄见他唇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 许城说:“突然想到《海的女儿》。” “啊?” “小美人鱼变成人后上岸,每走一步都很疼。”他说,“你很疼吧?” 姜皙的心又酸又软:“还好,习惯了。” “那就是疼。”许城说,“下次别选这种地方,难走。” 姜皙懵了下:“你不是喜欢吃火锅吗?亚琪姐说这家很好吃的。哦,亚琪姐是我们经理,人很好。” 许城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平常一句话,往他心湖里投了颗小石子,咚一声脆响,水花四溅,涟漪迭起。 见他半天不接话,姜皙忐忑地探头看他:“你现在不喜欢了吗?口味变了?” “喜欢。没变。”他回头,脸颊擦碰上她鼻尖。许城一愣,赶忙偏头,姜皙也立刻缩回去,双臂却因紧张把他搂得更紧。 许城说:“你还记得。” 姜皙嘀咕:“又不是什么很难记的事。” 走着走着,她滑下去了点,他又将她往上掂了掂。一路有迎面而上的路人,时不时朝两人投来目光,以为好一对漂亮恩爱的情侣。 第68章 姜皙说, 爷爷出殡那天,是邱斯承把她从船上带走了。 那天她睡得昏昏沉沉,听到有人一直猛敲舱门, 她摇摇晃晃起身,不小心扯断了手上的输液针。 打开门, 竟是邱斯承。姜皙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楼梯间遇到,他是许城舍友。 他说, 姜家出事了。警察带了搜查令, 去姜家搜捕抓人, 可姜家不配合,居然持械拒捕, 还扣了人质。两边要打起来了。 是姜淮让他来接她的。 姜皙问, 许城呢。 邱斯承说,早跑掉啦。你哥说,许城是警察的线人, 是卧底,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今天;现在, 任务完成了, 人也跑了。你还犯什么傻?! 姜皙脑子不清醒,无法处理骤变的信息;发着抖, 怀疑地说, 如果哥哥派人,会让阿武来接她,怎会莫名其妙派他来。 邱斯承喊, 姜家所有人困在宅子里,连只蚂蚁都出不来。 姜皙还是不肯,要给许城打电话。 可邱斯承抢掉她手机, 把她扯出船舱,说,你看看你在哪儿,许城不敢把船停在码头,停在这破船厂,就是怕被报复找到。他都不要你,把你甩下跑了。你还不快点走,你弟弟还要不要了? 他拿出姜添的小海豚,说,你弟弟的东西,你认得吧?! 姜皙望着船外废弃的陌生的船厂,呆呆发愣。但还是不肯走。 邱斯承失去耐心,不由分说把她扛在肩上,下了船。 还没进栖雁山,就见山上浓烟滚滚,开车快到姜家时,前方有警察封路。邱斯承说,这下你信了吧?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家全要玩完!许城他妈的立大功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领赏呢! 姜皙目光呆滞,始终无言。 邱斯承说,我想救你弟弟,但现在过不去了。我只能救你一个,我会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 他调转车头,姜皙这才回神,抓住他胳膊,说,有路能去。我弟弟不走,我也不走。 邱斯承背着姜皙和她的拐杖,从丛林绕去小西楼时,姜家大宅已起了火,黑烟如云,呛吼熏眼。 宅子里充斥着尖叫、呼喊、甚至几声枪响。 小西楼尚未起火,但浓烟已填满屋子。 姜添的房间在二楼,他抱头蜷在角落里尖叫,姜皙扑过去抱住他,不停抚慰,但姜添持续尖叫,缩在原地不肯走。 邱斯承不管这些,又怕宅子里有人前来,抓起他的手往外拖。 姜添尖嚎。 邱斯承不为所动,极其粗暴,像拖扯一只鸡、一只猴子,将姜添跌扯下楼梯,不顾自闭症少年在楼梯上仿佛摔得七零八落。 姜皙拄着拐杖,慌忙跟在他后边:“你别这么对他,你吓到他了!你别这么对他!停下!” 邱斯承却没往楼外走,拐进画室,将姜添猛地一掼;姜添摔倒在地,愈发惊恐,手脚并用,往墙边角落里缩。 邱斯承站在门口,等姜皙追着弟弟进来,他猛地将门锁上,一脚踢掉姜皙的拐杖。 姜皙重重前扑,摔倒在地。 疼痛叫她行动迟缓,她慢慢撑起身,害怕地回头。 邱斯承微眯着眼,脸上有一丝近乎残酷的微笑,来她面前蹲下,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刚才冲谁大呼小叫?” 姜皙毛骨悚然,双手撑着往后移:“我、怕你把他摔疼……” “疼?你知道疼?”邱斯承捏住她下颌,“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两年前,我在这儿给你做过模特,你记得吗?” 姜皙不记得。 这反应刺激得他咧嘴笑:“但你没要我,你没画我。然后你哥说我是个废物。” 她在发抖,他一下下拍打她的脸,“为什么不画我?觉得我不好看?” 他慢慢拍着她的脸蛋,突然猛啃上去。 她挣扎,狠狠咬他的脸。他痛得立刻松开她,一巴掌狂扇在她脸上。 她再度摔地,被打得头晕目眩,一片昏黑,半天没能动弹。 姜添啊啊叫着扑上来撕打他,但不得章法,邱斯承一脚猛踹他心窝,姜添疼得嚎哭,蜷成一团,持续惨叫。 邱斯承摸了把脸上的血,站起身,走去书架上,把一个个盒子里的画作全部倾倒出来,素描、水彩、国画、油画……风景、写生、人物…… 他像个破坏王一样疯笑,狂扔,直到意外倒出几个盒子里的“许城”…… 很多画,无数的画,全是关于许城的。他跑向教学楼,他在打篮球,他沉睡在床上,他坐在船上,他穿着背心,他穿着西装,他的侧脸,正脸,很多张侧脸,正脸…… 邱斯承眼睛里冒火,一张脸变得扭曲。他狂笑起来,一抖手,将画全扔了,纷纷洒洒下雨一样,地上、桌子上到处都是。 他抓起几张,一手揪姜皙脖子,一手将那些画塞到她面前,喊:“你喜欢画他?你知不知道姜家落得今天是谁干的?许城是线人!卧底!他为了整垮姜家才接近你!你个傻x,他是为了给方筱舒报仇!他喜欢的是方筱舒!你爸爸害死了他最喜欢的人!” “你还画他?!姜皙,你贱不贱啊你?!哈哈哈哈哈。你贱不贱?!” 他把她推到在地,拿打火机点燃那些画。 姜皙看见,许城的脸,微笑的,出神的,心不在焉的,淡愁的……种种,都在燃烧中成灰烬。 讲到这里,姜皙停了。 头顶的棚子蓄满雨水,攒不住,哗哗往下流淌。透明帘上挂满潺潺雨幕,薄薄一层雨水弥漫桌底。春日夜雨的凉意从脚底攀爬而上。 姜皙仍握着筷子,机械地夹放着碗里的黄豌豆。 棚顶悬着的灯泡在风雨中摇晃,光和影在许城棱角分明的脸上来回移动。 他长久地沉默,不知听也没听。 他甚至问不出一句:后来呢? 姜皙缓了会儿,说,后来,阿文姐姐来了,用棒子狠狠打了邱斯承的头。他倒地不起。 阿文姐姐拿来假肢,飞速帮她穿上,又把拐杖递给她,语速很快地交代:阿皙,赶紧走。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这本来也不是你的家。 姜皙哭道:可你是我的阿文姐姐呀。 阿文也哭: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妹妹。那你记住姐姐的话,把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忘了,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阿文说,姜成辉不爱她,不配做她爸爸,叫她不要再想他。还说,许城的确是线人。阿皙,你以后只能靠自己。 姜皙哭:船上是不是也不能回去了?那我不知道去哪里。 阿文告诉她:天地那么大,总会有新的人爱你。 姜皙让阿文跟她一起走,可那时楼外传来人声,阿文怕有人来抓她,催促她先走。她去拦着。将来有机会,她会去找她。 姜皙只好带姜添先走,跑到半路,听到阿文的惨叫:阿皙快跑,不要回头,跑啊!好好活下去,快跑! 那时,姜皙在山坡上回头,小西楼一片火海,再也不见阿文姐姐的身影。 她很久后看报纸新闻,从白布下露出的衣服认出了阿文。 许城说,他到的时候,阿文身中数刀,死了。 姜皙无言,两行清泪流下来。 许城眼神漆寂,觉得很冷。好像外头的雨劈头盖脸全浇在他头上,淋了个透心的凉。 姜皙讲完这些,夜已深,外头温度直落,温差作用,一层薄雾附在帘子内壁。 一面雨幕,一面雾水,城市的灯光融在帘子里,模糊,黏浊,像打翻的调料碗。 许城有些无措,下意识拿食指指关节狠狠抵了下心口的位置,像要把某种具象的要突出来的疼痛给摁下去。 姜皙却像是终于轻松了,将沾满油脂的筷子轻轻放下,再没拿起。 * 市公安局,枪械库。 许城靠在墙上,盯着室内那银灰色的巨大保险柜。需要他的钥匙加范文东的指纹,同时才能开启。否则,重量传感器和远程报警会立即启动。 子弹在对面保险柜里。 许城长久盯着那扇重重的门,清楚门背后有什么。92手枪,77手枪,左轮,95步枪,cs冲锋……每一种他都精通。 这些年,他带枪执行过7次任务。打出7发子弹。精准命中肩膀、手腕、大腿、膝盖……以让对方丧失行动力为准则,没有击杀过人。 他以前从没想过杀人,也不知杀死一个人是何种感觉。 许城盯着那道门,眼睛黑冷。 门推开,管枪械库的警员见他一直没出去,进来查看:“许队,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检查一下。”他拍拍对方的肩,离开。 许城去到射击馆,换完装备后,翻开自己的持枪证看了眼,阖上,又翻开,又阖上;想一想,走去楼梯间,给蒋青岚打了个电话:“请你帮个忙。互利共赢。” * 离午市开市还有一刻钟,姜皙对镜盘发时,头发古怪了,不听使唤,怎么挽都盘不稳,她用力。 “啪!”皮筋崩断,在她手背上抽出一道红痕,痛得不轻。 一头黑发散乱下来,她将皮筋砸进垃圾桶,脸色微愠。 黄亚琪将她摁在椅子上,帮她盘头发:“心情不好?” 姜皙入职半年来,言少行多,最是淡静,天生不会情绪起伏一样。 可黄亚琪人精,一周前姜皙找她推荐火锅店后,敏锐察觉到她情绪波动。 “吃完饭,没联络了?” 姜皙没说话。 那晚吃完饭,雨停了。誉城跟水洗过一样,珠光闪闪地倒映在江里。许城陪她去接添添,又把两人送回家。 之后,他再没出现。 姜皙往楼下眺望过多回,他常停车的那棵树下,始终空着。 她猜测,他应该很忙,碰上了棘手大案。可新闻里风平浪静。 黄亚琪一圈圈拧着她头发:“那天聊了什么?” 第69章 撞见姜皙的第一秒, 许城就注意到她手拉着易柏宇的袖子。 接着注意到她另一手里的奶茶,跟易柏宇是同款。 她今天白班,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儿, 是一下班就有易柏宇等着,直接来的。 才下班, 脚不酸吗? 还能来散步。 许城拾级而上,没说话。姜皙也没说话, 站在原地。 蒋青岚和易柏宇率先打招呼:“好久不见。” “怎么在这儿碰上你?” 两人同时跟许城和姜皙介绍:“这我朋友。” 易柏宇又笑着跟许城点头:“都认识。” 那两人热闹又热情, 许城跟姜皙在另一层空间, 静默而冷淡。 “西江,这是蒋青岚, 开很大的新闻公司。” 蒋青岚笑:“别夸了, 说那些干嘛。” 姜皙微弯起唇,点头打招呼。 蒋青岚亦冲她友好一笑:“好漂亮啊你。我有次坐船见过你,你应该对我没印象。” 姜皙微笑:“有印象的。” 许城不动声色看着她。 姜皙只拿余光看他, 睫毛不自在地轻眨两下。 易柏宇惊讶:“你俩也见过?” 蒋青岚笑说是偶遇,忽指许城:“那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姜皙捏紧奶茶杯子。 许城看向蒋青岚, 表情平静;但那瞬, 蒋青岚察觉到一丝凉意;定睛一看,他眼神淡到没有。 “他们认识。”易柏宇丝毫没察觉他俩间微妙诡异的气氛, 爽朗道, “很有意思,有次西江被人抢了钱,刚好许队路过, 帮了她。” “好巧啊。” “是很巧。”易柏宇奇怪地说,“你俩怎么不讲话?” 姜皙站立不安了,像地上有针。 许城平淡开口:“你往哪儿去?” 姜皙往他后方指了指。 许城抬了抬下巴:“我往那边。” 姜皙就答了一个字:“哦。” 许城下颌微绷, 眼神往姜皙脸上凿;但她不看他,看易柏宇:“我们走吧。” 许城脸色变了。 不是。你跟谁“我们”?? 易柏宇笑说:“玩得开心,改天再聊。” 许城居然不答话,两秒古怪且不太礼貌的安静后,蒋青岚把掉在地上的话头捡起:“你们也玩得开心,再见。” 通道上过不了四个人,许城象征性地往一旁挪了挪,步伐不大。姜皙低头看路,和他擦肩而过。路道狭窄,经过时,她很小心地侧了身子,擦着栏杆走,半点不肯碰到他。 许城就用力咬了下牙。 风吹,海棠花瓣纷洒,落在她发丝上。 他看见易柏宇很高兴地随在她身后,经过时冲他灿烂一笑,追着她去了。 许城拔脚往上走。 蒋青岚回头眺望两人背影,调侃:“易柏宇要恋爱了。一看就是约会,朋友已达、恋人未满。” 许城垂目走路,像没听见。 “易柏宇长得不错的,开朗正直,人也好。” 许城这下接话了,稍显漫不经心:“你跟他很熟?” “祝飞,我家头牌记者跟他熟,对他评价很高。” 许城没话了,走过拐角时,忍了忍,没忍住,眼风往山林下一扫,姜皙的身影已远去,小小一个白点缀在青色中。 * 走了好长一段路,姜皙专注看脚下,不发一言。 易柏宇关心:“西江,你脚痛了吗?” 她摇摇头:“还好。” “要不,我们往外走吧。” “好啊。”她无心风景了,想回头望什么,理智让自己止了动作。 她语气随意:“你跟刚才那女生很熟?” “见过几次。她很开朗讨喜。祝飞跟她熟。她是问真ceo。很厉害。” “是吗?” “嗯。她爸爸纪委领导,妈妈组织部的。自己也是高材生,之前在誉城卫视新闻部,后来单干。”易柏宇说,“我猜,他俩今天来相亲的。” 姜皙看了他一眼。 易柏宇笑:“体制内本就爱说媒。许城那条件,门槛都踩破。全是蒋青岚这种,家世学历各方面最好的。他不愁找不着好对象。我看他俩就挺配。” 姜皙将吸管塞进嘴里,奶茶已经冷了,滋味腥甜,珍珠也硬掉。 易柏宇默默走了段路,鼓了点勇气:“西江,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姜皙茫然抬头:“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易柏宇笑容不自然了,局促地问:“你前任是什么样的人?你愿意嫁给他,肯定是喜欢他那种吧。” 其实,你长得像他,很像。性格也像。 姜皙模糊地说:“他是个好人。” 易柏宇说:“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姜皙脚步就停了。 易柏宇红着脸,紧张地看着她。 姜皙轻声:“你想说什么呀?” “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再开始新的生活?”易柏宇脸越来越红,“如果想过的话,能不能、考虑我?我……喜欢你。” 姜皙一双眼睛微瞪着,仿佛不太相信:“我?为什么啊?” “西江,你那么好,谁喜欢上你,都不意外。”这话脱口而出时,易柏宇才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女孩有多好,那样坚韧、平静、不屈不挠。 是他太迟钝,直到最近,才将长久以来的赞叹钦佩转为爱慕。 他见姜皙没给出回应,又诚恳道:“我知道突然跟你说这些,你或许接受不了。但,我们挺合适的。都经历过一次婚姻,所以会更珍惜。添添早就认识我,相处很好。我有过小孩了,后面想要不想要,都听你的……”他说到这儿,耳朵红了,忙摆手,“我说得太过了。搞得太现实了,对不起对不起。西江,我不会表达,主要的意思是,我会对你好,也想踏实相伴着过日子。” 他一番话说得紧张,但每句都是真诚吐露。 姜皙心有动容,尤其面对他那张酷似肖谦的脸,那如出一辙的紧张眼神;她心有点痛,咬唇许久了,才极其艰难而诚恳地说:“谢谢你。可我现在……” “我知道这对你很突然。你先考虑考虑,不要急着答复,可以吗?”他眼巴巴望着她,太过真切祈求,那一瞬,姜皙恍如对视着肖谦。 她就没能说出话来。 易柏宇大松一口气,陪她继续走。他在心里偷偷握拳,还好,她没有讨厌或排斥他,慢慢追求,或许会有好结果。 蒋青岚去相亲了,许城坐在停车场内,盯着不远处的步道出口。 他出来半个多小时了,姜皙还没散步完。低头看一眼手机对话框,一刻钟前发出的:「我在门口等你。」 「我跟蒋青岚是谈工作。」 她没回。 估计散步太沉浸,手机都没功夫看。 许城眉头越皱越紧,铃声骤然响起,他赶紧划开,却是局里的电话。 他便知,等不到姜皙了。 果然,范文东问他状态调整好没,不等明天,今晚要出警情通报,他得去一趟局里坐镇。 许城说好。 * 临睡前,姜添自己冲泡了奶粉,喝完后自己洗净杯子,晾好。 姜皙在餐桌边默写英文单词,抬头:“添添,跟我聊聊天。” 姜添揪着睡衣角:“十点半了。” 他要按时睡觉。 “就几句话。” 姜添过去坐下:“那你快点说。三分钟。” “你喜欢易柏宇哥哥吗?” 点头:“喜欢。” “跟许城哥哥比呢?” “许城哥哥。” 姜皙垂下眼去:“因为许城总给你买东西,把你收买了,是不是?” 姜添困惑:“你也更喜欢许城哥哥呀?” “睡你的觉去!” “我刚要睡觉,是你喊我来的。”姜添咕哝,回房间了。 姜皙盯着稿纸上的单词,困境,dilemma,又少写了一个m。 笔啪地拍在桌上,人起身,见阳台上衣服没收,过去便见楼下一树红色的重瓣桃花,在春夜里美得惊心。 静夜里传来两声敲门:“姜皙,是我。” 姜皙心跳跟着敲门声搏动两下,等了四五秒,过去开门。 许城还是白日在林间步道那副装扮,夜将他的眼神衬得深黑,直坦坦注视着她:“我能进来吗?” 姜皙无言转身,到桌边收拾笔和书本。 许城边换鞋边说:“有水吗?渴死了。” 语气自在得像回自己家。姜皙忽烦闷他这自在熟稔,可还是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放桌上。 许城喝掉大半杯了;见她立在桌边始终沉默不言,解释:“上周跟你吃完饭,第二天禄山县出了个大案,市里、区里一大帮警察都去县上。抓犯人,搜山,没日没夜忙了一星期。中途也不准跟人联系。我见蒋青岚,是有些公事要帮忙。” 姜皙知道。她晚上看誉城新闻了,还播了一段模糊的警察搜山影像。 “你看我手上,”他撸起袖子,一串红肿小坑,又掀开衣领,凑近她,“脖子上,全是虫咬的。” 男人的喉结脖颈拉扯着锁骨肩膀逼近来,姜皙退后避了下,稍稍别过脸去。 许城松了衣领,说:“我不是不来找你,实在案件特殊。下午想在出口等你,临时被电话叫走,忙到现在。” 姜皙背过身,收拾桌子:“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这话泄露了内心。许城无声弯了唇。 餐厅里灯光微黄,照得姜皙背影单薄。 许城说:“我跟蒋青岚没有任何别的关系,只是普通朋友。” 姜皙没讲话,将书摞去一旁,走去阳台上收衣服。许城跟过去,想帮忙,被她打开手。 第70章 夜深了, 许城坐在车内,靠在椅背上,唇角含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浅笑。 车窗开着, 春季,夜风清爽。 几片殷红的重瓣桃花飘落在挡风玻璃上, 许城眼神缓缓聚焦,盯着那花瓣, 又顺着花瓣飞落的轨迹抬眼, 望见路灯下一树红桃花, 娇艳欲滴,像爱人的唇。 下一秒, 许城瞥见他家阳台亮着暖黄的灯, 姜皙的身影在窗边,背着光,但他知道她正看着他。 姜皙手机拿在耳边, 两秒后,许城手机响了。 他望着窗口, 嗓音含笑:“喂?” 听筒里, 她声音柔柔的:“我刚想起来,你加班到现在, 吃晚饭了吗?” 队里忙得鸡飞狗跳。晚餐是小海他们从食堂拎来的盒饭。他囫囵了两三口, 被范文东叫走,后来就忘了。 “就吃了一口。” 她有点腼腆地询问:“那你上来,我给你煮碗小汤圆?” 她天生自然的声线就是这样软软的, 像一把毛茸茸的小刷子,从许城的耳膜一路顺着脊背刷下去,酥酥麻麻。 和好了, 就不用再绷着藏着了。 许城莞尔:“好呀。” 重新上楼。大门虚掩着,给他留了条缝。 她节约用电,只开餐厅一盏灯,半室暖黄,半室朦胧。 小厨房是亮堂的。灶台上烧着水,水声汩汩,料理台上摆着两只白净的碗和鸡蛋,外加刚倒出来的汤圆粉。 姜皙低头和着粉,手抓着碗里洁白的粉团。 许城倚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光是看着她,心里就熨帖。水烧热了,他说:“我来吧。” 姜皙手肘挡开他:“不用。很快的。你去看会儿电视。” 她在这儿,他哪想看什么电视? 她做事很麻利,漂亮的双手揉揉搓搓,砧板上很快一堆可爱软糯的小丸子,她看他:“这么多?” 许城轻轻的:“嗯。” 她将迷你小汤圆倒入锅中;随后磕开鸡蛋入碗,抄起筷子啪啪搅打。 等汤锅沸起的空隙,她又拿了罐甜酒和桂花来,鸡蛋液和碗都摆好了,汤还没沸。 她看着锅,他看着她。 小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抽油烟机并不太大的声响。两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姜皙莫名拘谨。 几缕热汤的雾气逃脱烟机的吸引,弥漫在两人之间,蒸得她脸颊粉红。 许城说:“你站得离锅那么近干什么?不热啊。”他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点。 她哦一声,挪了两步。仍是盯着锅看,拘束得仿佛跟他不熟。 他笑一声,有那么点逗弄的意味:“你总看着锅干什么,它又不会跑。” “我等它开呀。” 许城不等了,上前一步,从背后搂住了她。姜皙瑟缩着轻轻一颤,他已将她拥紧。她整个人都被他包裹住。他低下头,脑袋搭在她肩上,亲昵地贴住她的脖子和脸颊,蹭了蹭。 姜皙没吭声,脸热心扑通,小手轻轻抓住笼在腰间的他的手臂。 许城原本只想抱抱她,可一抱上就忍不住了,吻她的脖子,一路往上,到她的下颌,她的耳朵。 姜皙只觉心都滚烫潮湿了,缩着脖子轻哼一声:“好痒啊。” 他唇角弯起,用力吻了下她的头发。人却是黏在她背后,手臂不肯松开。 锅沸开了。姜皙往前走,他跟着往前。 “你松开呀。我要盛汤圆。” 许城不松:“我又没绑住你的手。” 姜皙耳朵都热了,任他跟膏药一样贴在她身上,她把鸡蛋液倒进锅里,瞬间成蛋花。 甜米酒加进去,很快煮熟,再撒上桂花,一阵清香。 许城见她要端锅,这回不由分说把她直接抱起,姜皙一惊,他将她端抱到一旁,拨去一边,自己起了锅,说:“你那细胳膊就算了。” 姜皙落在他身后,望一眼他高大而宽阔的后背,恍然再次看见了时光加在他身上的变化;又想到今晚看到的新闻,那时的心惊胆战尚未完全消散。 * 许城坐在餐桌边吃汤圆,一口下去,没忍住无声笑了笑。 姜皙坐在一旁刚翻开数学课本,瞧见了:“你笑什么?” “好吃。”他说。 姜皙稀奇了:“不都是这个味道么?” “不是。你做的最好吃。” 她说:“那就快点吃,吃完赶紧回家去。” “怎么又赶我走?” “你这段时间不累吗?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啊。” 她一关心,他眉心就又舒展了。 “你虫咬的地方擦药了吗?” “不用。皮糙肉厚的,都快好了。” 姜皙刚低头,他说:“你别又看书啊,不差这一会儿,你跟我多说说话。” “说什么?” “一周不见,你就没想过我?真就安安心心跟那谁去散步了?” 姜皙迟疑了下:“我看新闻上说,那人有枪,后来是被击毙的。你……我不是打听,但,你们工作这么危险的啊?” “这种事不常有。”许城说到这儿,脸上划过一丝不忍,“那人,可恨,可悲,也……可怜。” “你开的枪?” “嗯。他当时情绪很不稳定,要扫射了。没办法。”他低下头,默默咽进一口小汤圆,噎了一下。 下一秒,姜皙的手抚上他后脑勺,轻轻地摸了两下。 他一愣,竟有些心酸;他低头,笑得很淡:“我没事。” “我知道。” 一碗桂花小汤圆吃完,许城觉得舒服了些。 姜皙起身要走,他拖住她手腕,说:“你让我抱抱。” 他稍稍使力,姜皙被他牵带到他身边来。 “有什么好抱的。”她话这么说,却伸手准备拥抱他,可他却搂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揽坐到自己腿上。 姜皙心跳顿时失控,他将她收进怀里,下巴靠在她肩膀上,嗅着她脖间的香气。 姜皙坐在他腿上,与他相拥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纯粹的拥抱。他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均匀,身体温暖劲韧,叫她感到久违的熟悉的安稳。 只是渐渐,他手掌在她背后游走,握住她后脑勺。 他微抬头,吻她的双唇。他唇间有桂花酒酿的香气。吻着吻着,紧贴的身体越来越热,许城忽然将她抱起来走进主卧,放到床上。 姜皙人往床垫里一陷,他的身体压了上来,像一座火热的硬朗的山。他深深吻着她,火焰在她身体各处翻涌,她很热,很难受,她听见他呼吸很沉,很急促,他的脸埋在她脖颈里,吸着,咬着,她被迫抬起头,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可在他的手探下之时,她突然别过头去,身子侧缩了一下,僵硬地绷紧。 像是今晚的一切——危险的新闻、他死不松手的逼迫刺激——将她一路推到这里;但往前,卡住了。 许城立刻停住,微喘着气,静静看她。 她面颊很红,抿紧唇,闭了眼。 他咽了咽嗓子,轻轻理她微乱的头发,有点懊恼自己太心急。他其实知道,今晚趁着她还没想清,就猛力把她逼到这一步,她必然是凌乱的。 理智本来只想亲亲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想占有她。 许城吻了吻她的眼睛,将她揽入怀中。 彼此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静静拥抱,汲取着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宁。其它,都暂且不去想。 直到夜更深,许城说要走了,让她早点睡。姜皙说:“嗯,洗完澡就睡。” 许城又不舍得走了,说:“那我再坐一会儿,等你洗完了我再走。” 姜皙有点犹豫,但说了好。 她洗澡向来迅速,五六分钟就冲洗完毕。 可等她从浴室出来,许城竟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姜皙轻手轻脚过去看,他睡熟了,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这些天累坏了,睡颜透出不尽的疲惫。 醒时能遮掩,人一睡着,就藏不住了。 她看着他因沉睡而格外柔软的面庞,忍不住伸手轻捧他的脸。男人的肌肤细腻,清爽,温热;她心又软了,觉得今晚,或许不算错误的决定。 她抚了好久,没舍得放开。直到脚酸了,才悄悄起身,抱出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关了灯。 他的睡颜隐匿进了黑暗中。 * 次日上班,范文东给许城转达了上级表扬。这次案件,刑警队作风优良,决策果断,部署周密,保障了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无论系统内部、还是社会层面,褒誉无数。 范文东说:“这是个大案,解决得这么漂亮。公安部也来要材料了。你让下面人先准备着。” 许城说好。 “去年的袁立彪案,一审判决快下了。‘集体一等功’年内能下来。” 许城回到办公室,给秀新路派出所的副所长打了个电话,那是他大学同学,工作往来也多。 许城寒暄几句后,直入正题:“你们那儿上次扫黄什么时候?” 对方很明白:“想找谁?” “鱼泉街舒心发廊的美菱,不要打草惊蛇。” “行。有消息通知你。”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许城一手摁了电话,听筒都没放,迅速拨下一个,是玉绵路派出所。 “你那边最近接到一个叫姚雨的报警没?失踪对象汪婉莹。” “接到了。” “初步调查社会关系了吗?” “有。但暂时没太多线索。” 许城要了份报告。 五分钟后,电脑上跳出邮件提示。 汪婉莹的照片出来时,许城觉得眼熟。 汪婉莹是江州人。 从小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妹妹改嫁,杳无音讯。之后父亲亡故。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混社会。九年前来誉城,住天湖区,起先城中村租房,一年后搬到较好的小区,两年后买了房。 第71章 誉城, 白塔区东南角青君山峦一处休闲庭院内,春花仍盛。 邱斯承端坐茶室内,有条不紊地泡着茶。 木门拉开, 立在室外的杨建铭恭敬低头。来人大步踱进来,坐到茶桌对面, 淡哼一声:“邱总兴致好,还有心情在这儿泡茶。” 邱斯承微笑:“上好的君山银针, 尝尝。” 他推过去一碗小小的玻璃盏。盏中, 茶水剔透。 来人无兴趣接那茶, 直截了当说:“压不多久了,舆情起来, 顶上已注意到这案子。各位压力都很大, 很快会移交市局。一旦到许城手里,不止你我,迟早所有人玩完。” 他皱紧眉, 也不知怎会在这个关头,突有大媒体报道这一串女性失踪案, 稿件写得太吸睛, 在社交媒体引发大规模讨论。 邱斯承捏着盏,饮一口了, 说:“我倒觉得, 就算真到了他那儿,也没那么严重。” 对方冷了脸:“这是我们的判断。” “你们的判断?”邱斯承最厌恶这帮人时刻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架势,仿佛他混到誉城商界一手遮天的位置在他们眼里却依然只是条狗, “让我去花钱拉拢。结果呢?人家当个屁。” 对面的人面色不改:“你当初可一句反对没有,还加了码。” 邱斯承闭了嘴。 他以为他们都了解人性。 人性不就该是贪婪腐堕的么? 对,在追逐真相、打击罪恶等一切高大上的信念面前, 那颗心是真的。但,利用便利,收取好处,这颗心也是真的。 人性就该是这样黑白混杂。怎可能有人面对如此巨量诱惑,不为所动?何况,那甚至只是个口子,等待着的是不尽的金山银山。 那时,邱斯承激动,期待,甚至兴奋地等着看许城沾上铜臭脏污。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将金额翻了倍。可没想到,如此厚重的敲门砖,没能砸开那道防线。 江州那地方烂到生疮。可方信平、李知渠这样的警察,居然还能出第三个! 对面冷声:“你这些年,好处捞得不少。做好你该做的事。不然高楼垮塌,砸死的第一个是你。” 邱斯承冷笑:“我死也得拉上垫背的。” “垫背?你别太高看自己。”对方拂袖而去。 桌上那杯茶,分文未动。 邱斯承脸上的笑僵如同冷掉的油垢。 很奇怪,现在无论各个方面、各条线索,各个看似不相关的地方,却到处有许城的身影。 那感觉像一张蛛网,看着很细,不堪一击,可四顾之下,哪里都是蛛丝。 有时,他感觉,许城似乎故意让他有所察觉。可他始终没来探问,连个寒暄都无。又像是他想多了,明图湾、舆论,或许都是巧合。 想到这儿,他蓦地又有点兴奋;开始好奇,这场对决谁能成赢家。 * 姜皙下楼前,又到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姜添在一旁看书,抬起头:“姐姐,很漂亮了。你看好多遍了。” 姜皙扭过头去,又说:“你真不去?” 姜添摇头。 “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姜皙坐到玄关处换鞋,说,“不许给任何人开门。” “嗯。” 在一起没几天,许城就要带她和他朋友吃饭。 姜皙有点紧张,但许城说都是最好的朋友。 有人敲门。姜皙辨得出他敲门声,才换了一只鞋,就去开门:“怎么还跑上来一趟?” “来接你啊……”许城目光撞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又上下打量她一遭,视线再回她眼中时,带了情深的意味。 姜皙今天化了淡妆,她皮肤本就白润,粉底上得不多。但描了细眉,涂了并不过分的眼线,衬得眉眼如远山澄水般清婉。 一抹粉色唇彩将樱桃小口抹得莹润饱满,凝艳欲滴。 乌发光洁地盘起,一字领的掐腰白色蓬摆连衣裙,露出清秀纤长的脖颈。 姜皙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略紧张了:“怎么了?” 许城说:“姜皙,你好美哦。” 她羞涩低头,要去穿剩下那只鞋,许城已蹲下身,握住她左小腿,悉心将假肢穿进鞋里。 他蹲在地上,扭头嗅嗅她裙摆:“有香味。” 她羞得轻打他一下,压低声音:“别闻了,让人看见,你像条大狗。” 里头,姜添好奇:“哪里有狗狗?” 两人对视一眼,笑容无声绽放。 许城跟姜添打了声招呼,牵姜皙出门。到了楼梯口,他将她横抱起下楼。 自从在一起,上下楼他都要抱她,非说她腿疼。 姜皙一开始不肯,拗不过他,就放任了。 只是半路碰上邻居,姜皙羞得不行,将脸埋进他怀里。 * 聚餐地在许城大学时常去的江州鱼馆。 老板娘见他牵着姜皙进来,热情迎客:“今天你最先到,包间给你们留好啦,有街景的那间。” 许城笑:“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目光在姜皙身上停留,再看许城时,对他眨了眨眼,做口型:「女朋友啊?」 许城笑得春风得意,点了点头,说:“先进去了。” “诶。” 姜皙问:“你跟这家老板很熟?” “嗯。跟杜宇康余家祥他们来这儿吃了好多年了。”许城说,“老板娘连几个女朋友都认识。余家祥的变了两三个,杜宇康一直没变。” 鱼馆大厅看着简单,但包间装修不错。大小适中的六人圆桌,一面大玻璃对着繁华大街,街旁整排高大的黄葛树。 姜皙说:“那你呢?” 许城刚给她拉开一把椅子:“我什么?” 姜皙却没继续说,坐了下来。 许城坐到她旁边,想了想,瞧她:“女朋友?” “嗯。” “之前谈过一个。”许城没打算隐瞒,回忆了下,“不过没带来过这儿。” 许城一只脚踩在她椅子横杠上,凑近了,歪着头觑她:“怎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姜皙摇头:“没有。” “真没有了?” 她说:“那我不想在这里说。” “那你想在哪儿说?”他离她很近,似能闻到她唇膏淡淡的甜香气,原本还瞧着她的眼睛,目光一垂,落在她粉嘟嘟的嘴唇上,问,“你唇膏是水蜜桃味?” “不是啊,没有味道。” “我怎么闻到了水蜜桃味?” “你幻觉了。” “不信。”许城脖子一伸,鼻尖凑到她唇边,戳到她面颊。 虚掩的包间门外有人走过,姜皙以为他朋友来了,惊得赶紧推了他一下。 许城肩膀晃了晃,人坐得四平八稳,瞟了眼门外了,对她说:“真的,你脸上有香味。身上也有。” 姜皙见他目光浓浓的落到她胸口了,怕他又要来嗅,往后避了避,说:“乱讲,我又不是桃子。” 许城手搭在她细腰上,正经了半点,说:“今天就杜宇康和余家祥,都是最好的朋友。你不用紧张。余家祥老婆出差了,不来。杜宇康带他准老婆杨苏。上次餐厅那个。” 正说着,走廊外传来女生明快的笑闹声,许城说:“来了。” “许队大忙人一个,今天有空请吃饭啊!”杨苏走进来,朗笑道,“杜宇康说你交了女朋友专门来嘚瑟的……” 杨苏一见姜皙,哇一大声:“许城你行啊!真把她追到了,我那天在餐厅就看你不对!一顿饭心思全在她身上。” 姜皙被她闹得脸通红,微笑算是打招呼。 许城给姜皙一一介绍他们,又正式地说:“各位,这我女朋友,程西江。” 杜宇康微笑,只当不知。 余家祥很讶异:“你不是上次霸凌案那个‘人美心善’吗?” 姜皙:?? 余家祥解释:“你来我们那儿录过笔录后,大家都叫你‘人美心善’。” 余家祥在局里叫许城许队,私下直接叫许城:“你这‘利用职务之便’啊!” 几人笑成一团。杜宇康捉了杨苏,摁她坐下。 点了菜,杨苏说想喝点酒。 许城今天特意没开车,说可以喝点。 杨苏眼睛亮晶晶看着姜皙,问:“西江,你哪儿人啊?” 姜皙卡了下壳,说:“江城的。” “是不是离江州不太远?” “嗯。” “你来誉城多久啦?” “一年多了。” “你——” 杜宇康叉了块瓜往她嘴里塞:“你调查户口呢真是!人家怎么没调查你?” 杨苏嚼着瓜,热情地说:“西江,你也可以问我呀。聊天嘛。” 姜皙柔和地笑了笑,说:“我知道的。” 许城喝着茶水,但一直注意着她,也是发现她并没有不适或紧张,所以没插话。 服务员来上菜。余家祥问起杜宇康二人婚礼和买房的事。 许城给姜皙舀了碗鱼汤,说:“这他们家特色,江州风味的,你尝尝。” 姜皙舀了勺鱼汤,果然美味,鱼肉也鲜嫩清香。 杜宇康倒上酒,说:“是不是得碰一个,祝许城脱单。” 许城拆了盒酸奶给姜皙。 杨苏问:“西江不喝酒呀?” 姜皙摇头。 许城说:“她沾酒就醉。” 杜宇康说:“那就别喝了。酸奶也一样。来,举杯。” “等一下。”杨苏忽然忍不住狂笑,竟从袋子里拿出个大蛋糕,哈哈道,“我跟杜宇康专门买的,庆祝脱单蛋糕!” 许城无语:“要不要这么夸张?”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夸张!”杨苏和杜宇康把盒子解开,蛋糕上满屏大字:「老光棍许城再也不是单身狗!」 一阵爆笑。 姜皙都没忍住笑得露出牙齿,挽住许城,脸埋在他手臂上笑得脖子通红。 第72章 许城上班接到通知, 明图湾两具女尸案转到市公安刑警队负责。 许城吩咐余家祥小江他们联系各区县公安,将另几起女性失踪案的详细资料收集合并。汪婉莹的案卷材料也一并收来。 明图湾两具尸体已确定身份:去年6月失踪的毕业生陈頔,今年1月失踪的服装店老板艾丽。前者窒息而死, 后者钝器击头。 两人除了埋尸地相同,其他方面没有任何相似。区公安调查中也没发现重叠的社会关系。 而六年前的性工作者李沐云, 和今年2月失踪的美容店老板汪婉莹尚未找到。 许城下令继续在明图湾搜索;两具尸体合并为一案;在未出现明确线索前,汪婉莹单独成案, 且列为调查重点。 姚雨来局里重新做笔录, 许城亲自问询, 焦点在汪婉莹的神秘情人。 姚雨没见过对方。有次她去汪家玩,那男人来了。对方不许她带朋友到家里。汪婉莹便让姚雨藏在客房。那人只待几分钟就走了。 姚雨讲话没条理, 前一句还没讲完又开始说汪家很干净整齐。她有强迫症, 极爱洗衣服、搞收纳。 许城挑出重点,问:“男的待了几分钟就走?汪婉莹不是他情人吗?” “对!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以为要打一炮。”姚雨口无遮拦, “可婉莹姐说那男的从来不在这儿做。都是她去找他。也不是他家。有个专门的地方。她说起这个就苦恼。说他什么都好,就是那方面不行。” 许城懂了。 做笔录的小湖没反应过来:“哪方面?” “阳.痿, 早.泄。” 有次蒸桑拿, 姚雨发现汪婉莹身上全是伤。 汪婉莹那天喝多了酒,才哭诉, 说他那儿不行, 试了很多办法都没用。她一想到蓝屋顶的房子就害怕。他很变态,每次她都疼得要死。他还用各种脏话骂她,床上床下两个人。她越是惨, 他越兴奋。 姚雨要她离开他。她不肯,说他给她很多钱,她也正儿八经陪他最久。下了床, 对她还挺好的。 许城抬眉:“看到蓝屋顶的房子就害怕?” 姚雨回忆:“她喝了酒这么说的,应该是在打比方,童话里吃人的屋子?” 许城:“你上份笔录里说,汪婉莹失踪前要去旅游?” “对。她说去海南。但走的前一天,说有东西落在我家,要我帮她保存。” “什么东西?” “说是一条雪花丝巾。可我从来没见她戴过。回去找了圈,家里也没有。” “还有别的细节吗?” “没了。”姚雨盯着许城几秒,忽然一拍脑袋,“还有件事。” 有天汪婉莹到姚雨家玩,刚好电视在放明图湾女尸的新闻。汪婉莹表情很奇怪,说肯定抓不到。 姚雨反驳,说要是到许警官手里,肯定能抓到。汪婉莹听说过姚雨的恩人警官,问他叫什么。 姚雨答:“许城。市公安的队长。” 汪婉莹就失了神,过了会儿,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许城问:“什么话?” “他这人是挺好的。” * 许城一从审讯室出来,就跟小湖说,叫余家祥立刻摸排誉城所有蓝色屋顶的别墅豪宅。 小湖纳闷:“这不是个比喻吗?” 许城道:“先查。另外,带人去姚雨的出租屋仔细搜,把任何跟雪花或丝巾有联系的东西带回来。” “行。” 许城回到办公室,将天湖区送来的陈頔和艾丽的调查报告仔细检查一遍后,做了一大串批注。 两人的背景调查和相关人员走访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也没线索,但许城注意到了几个点。 陈頔的老师提到她“不准备考研了”;有位舍友说她“爱炫耀”。 至于服装店老板艾丽,在开店前没有任何工作记录。 而许城翻看服装店周边地图,发现陈頔大四就搬出去住了,她住的地方离艾丽的店直线距离不到500米。 许城将这部分批注交给小江去立即核实。 随后,他给易柏宇打了个电话,提醒他如果在查思乾的经济犯罪,注意邓坤这个人。 易柏宇愣了下,说他的确关注到了这个线索。 许城将姜家和邓坤曾经的合作方式告知,说很可能思乾也是同样模式。 易柏宇连声说感谢。 除了案子,许城并不想和他聊天,很快以工作忙为由挂断。 * 公交靠站;下午下过小雨,地面湿滑。姜皙下车时牵起姜添的手。 姜添把手抽回去,一板一眼地说:“姐姐,我是大人了。不用你牵了。” 姜皙一愣,好笑道:“那要是我怕滑倒,想牵你呢?” 姜添想想,手伸过来:“那你把我抓紧点。” 姜皙挽住他:“晚上想吃什么,你可以选一道菜。” “许城哥哥要来吃饭吗?” “嗯。不过他今天要加班。” “许城哥哥每天要抓好多坏人。” “对呀。” “姐姐,我怕坏人。”姜添颤抖一下。 姜皙握住他的手:“添添不怕。现在坏人离我们很远。” 姜添摇头:“姐姐,许城哥哥说,要我保护你。” 姜皙愣了下。 “但我,没有保护过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姜添说着,脑袋抽搐了下。 姜皙的心猛地像被重石撞击,差点儿没涌出泪。 她没法安慰他说没事,因为她的确怨怪过他。但她早就原谅了。 “都过去了,添添。” “是吗?” “嗯。” “那好吧。那晚上,我想和许城哥哥,一起玩拼图。” “好呀。” 经过卖小鱼的店,姜添又拖住姐姐的手,眼巴巴看她。 姜皙便让他进去看了会儿鱼。 他喜欢隔着玻璃缸看各色小鱼游弋,但不肯买。说家里没有很大的鱼缸。不喜欢小鱼装在巴掌大的缸里,很可怜。 他隔三差五过来看,有时姚雨陪他一起,一看就是几小时。 好在鱼店老板心善,知道姜添是特殊孩子,对他很温柔。 看完鱼,逛完菜市场,两人进了小区,往家走。 拐过一棵大树,还没到楼道口,姜皙看见了方筱仪,挎着包站在三米开外,目光不友善。 她扫了眼姜皙姜添手里的一堆菜,显然超过了两人的份量。 她不开口,姜皙也不说话,要擦肩而过时,方筱仪哼一声:“难怪刚装修好都不晾晾就搬家了,原来腾地方给你住。你知道天热气味重,他没住新家,跟一帮实习生新警察挤在警局宿舍吗?” 姜添的脑袋左转右转,疑惑地四周望,没找到和方筱仪对话的人。 姜皙把袋子递给姜添,说:“你先上楼,把蔬菜洗一下。水果放冰箱。其余不用你管。不要碰刀哦。” “噢。”姜添乖乖走了。 姜皙问:“你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方筱仪咬牙:“那你是不是该跟我说句对不起?” 姜皙身子微微紧绷,两秒后,声音很轻,也诚,说:“对不起。” 方筱仪一愣,狠狠道:“你不要觉得姜成辉他们死了就什么事儿都没了。他这种作恶多端的人,子子孙孙都会有报应!” 姜皙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方筱仪气得不轻,怀疑她在讥讽自己。 她抬了下巴:“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话题陡转,姜皙有些莫名:“啊?” “你和许城,什么关系?” 姜皙说:“你去问他吧。” 方筱仪凉笑:“你也心虚,没底气说出口?” 姜皙说:“没事我先走了。” “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方筱仪的话拉住了姜皙的脚步,“他喜欢的是我姐姐那种明媚活泼的优秀女生。不是你这种。”她上下打量她,“你都看不见你和他之间各方面的差距吗?” 她目光落到姜皙的左脚上,姜皙平静说:“嗯,我只是个残疾,却让你这个健康人专程跑来宣示。” “我不是这意思,别给我扣帽子。跟残疾没关系,是各方面不配。” 姜皙看她半刻,问:“有什么配不配?我靠自己养活自己,又不靠他。” 方筱仪发现这人完全不似她想的弱,甚至油盐不进,怒了:“可你害死我姐姐,害死他最爱的人,他恨你!” “不是我害的。” “那也是你们家!” “所以我家人都有了报应惩罚。” 方筱仪说不过她,转而说:“他只是同情你,可怜你,对你有愧疚。他这个人就这样,不愿欠别人的。一点恩或愧,都要成倍地还。” 姜皙淡淡的,说:“是吗?那就让他一直愧疚吧。最好愧疚一辈子,守着我一辈子。” “你……”方筱仪简直拿她没办法,讥讽,“行。我看你幸福多久。对了,我猜你不知道,他最早去见你,也是因为我姐姐想找线索,他去帮我姐姐的。” 姜皙抿着唇,手指紧紧抠进塑料袋;可,许城说了的,他不记得喜欢过方筱舒,手指又松了点。 但这种话,她说不出口。方筱舒已经死了,她不想伤害她。 过几秒,她缓声说:“方筱仪,我不是姜成辉的亲生女儿,他对我不好。把我关在姜家,没接受过正常教育,也没有社交。姜家倒后,我都不知道怎么生存。这些年我四处漂泊,带着自闭症的弟弟在最底层摸爬滚打,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方筱仪吃了一惊,眼睛瞪得铜铃大;她没想到姜皙会突然示弱,更没想到她说的话会对自己起作用。 第73章 深城和江州那边有了进展, 两地警方联合,在华北某县级市抓到了跟董奇在同一工地上打工的人。 他起初不承认,但在董奇的对峙、江州的尸骨证据及深城警方审讯下, 吐了个名字——杨建锋。 他跟杨建锋是远亲,多年前关系不错。有次闹矛盾打架, 杨建锋逞能地抖落出这事儿,说帮老板消灾, 杀了个警察。 他当时没放心上, 后杨家弟兄去外地发展, 再不回老家。而他去深城打工,此事彻底抛诸脑后。 至于为何躲起来。他表示:杨建锋找到他, 说他闯祸了;还给了他一笔钱, 叫他逃走。要是被抓到就杀他全家。 他才反应过来——是真杀人了。 电话里,卢思源很纳闷地问许城:“杨建锋哪儿来的风声?董奇提供线索的事,我可没跟任何人讲。” 许城淡淡:“谁知道呢。” 当日, 誉城、江州两地警方正式对杨建锋实施追捕。 但许城直觉,杨建峰会回誉城。思索后, 他没再委托派出所, 而是叫老勇留意他那相好美菱的理发店。 另外,他派阿刀去了趟涪川。阿刀很快寻到杨建铭前女友计桃桃的踪迹。 果然如许城所料, 她有个父不详的孩子, 正上幼儿园。年纪与她离开誉城的时间相符。 许城叮嘱阿刀,切勿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他带着队中警员和技术科人员重新去了趟汪婉莹家。 她家在天湖区一处不错的楼盘, 所在栋是小区楼王,层数也高。可见买房的人经济优渥。 汪婉莹一人住三室两厅,欧式装修, 富丽堂皇;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台面上没有多余的物件。 技术科人员正四处寻找、提取痕迹,几位警员有序翻找着各类物件。 区公安已来检查过几遍,记录显示:没有提取到除汪婉莹和保洁阿姨以外的其他生物痕迹,也没找到可疑物品。 许城穿鞋套过客厅,见余家祥在翻阳台上的柜子,问:“蓝屋顶的房子查得怎么样?” “按你说的,找别墅,要楼距远,隔音好的。小海他们这两天实地走访,快了。” 许城看了眼偌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誉城天湖区中心。 他扫一眼客厅和阳台,看到阳台角落里几盆花,目光定住。余家祥随他看过去,汪婉莹养了几盆月季,无精打采的。 余家祥:“是不是忘记浇水了?” 许城蹙着眉,这花在蔫之前开得很好,松了土,也湿润。 张旸在主卧衣帽间,见他进来,说:“还没新发现。不过我们自己检查一遍,心里也有底。” 衣帽间很大,玻璃柜里摆满了奢侈品。 许城戴上手套,蹲下拉开抽屉,满屉的珠宝首饰和手表。 张旸咋舌:“真够有钱的。” 许城看了看,站起身:“你觉不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你看项链。前面几条摆得很整齐,后面很乱,缠到一起了。手镯也是,这几个椭圆形,一会儿横放,一会儿竖放。姚雨说,汪婉莹有强迫症,很爱收纳。” 张旸嘶一声:“是不是区公安的同事翻东西,碰到了?” 许城朝外面唤了声:“小江,原始照片。” 小江很快递来一摞档案照,也是混乱的。 张旸说:“会不会随便放的?反正盒子整齐就行。” 许城不言,打开衣柜,上衣、裤子、外套、大衣,所有衣服都按类别叠放或悬挂着。但有那么几件像站错了地方。一件外套挂进裤子堆里,一件毛呢大衣钻进一排连衣裙中。 张旸皱了眉。 许城又拉开抽屉。 汪婉莹擅收纳,大抽屉里放置着几个专门的小格子收纳盒,袜子、内裤一卷卷插在小格里。但同样,一堆袜子蜂巢里出现一条内裤卷。 张旸纳闷:“她是不是失踪前几天,心理压力很大?” 许城没回答。他注意到汪婉莹还有个专门挂新衣的地方,有些吊牌没摘,他翻看了几张吊牌,说:“张旸。” 张旸上前一看,愣了下。 许城不言,从衣帽间走回卧室,扫视屋内一切,不放过每个角落。直到,他看着床角,地板颜色不对,床一侧的地板上有一条细长的印记,比周围要新。 许城:“床被移动过。核实一下。” 几个警员凑来一看,随即将床角一抬。果然,床的另一侧,床身和地上的印记对不上。 许城说:“床很重。不可能是汪婉莹自己把床撞移动了。而且,平移痕迹很整齐。” “有人搬动过?” 许城已有猜想,他直奔阳台,蹲下去检查花儿。 张旸跟过来,奇怪:“土松得挺好的,花儿怎么蔫了?” 许城忽然将花盆倒过来,哗啦一下,花儿跟满盆松散的泥土全泼了出来。 张旸猝不及防往后一躲,愣道:“这……怎么……” “有人来翻找过东西。找得极其仔细。”许城说,“这东西绝对很重要。也是汪婉莹的死因。” * 但姚雨的家已搜查过,并没有所谓的雪花丝巾或相关物件。 许城皱着眉,刚回到局里,得到一条消息。 昨晚,调查记者祝飞在安康路与两名醉鬼发生冲突,被捅死。案件由兰桂区公安侦办。案发后一小时,两名嫌疑人在高速路上被抓获。 两人称酒后放纵,争吵下情绪激动,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件后续还在侦办中。 许城得知这消息不到半小时,接到蒋青岚电话。 她非常激动愤怒,说一定是思乾集团恶意报复;又说祝飞的老婆刚生小孩,犯罪分子丧心病狂。 许城等她诉完,告诉她这案子管辖权在兰桂区,且嫌疑人已抓获。以他对兰桂区公安办事风格的了解:“他们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你节哀,等警方调查。” 安抚完蒋青岚,许城望向窗外,天空阴霾。 他没见过祝飞,只听过他名字。一个不畏强.暴,揭发黑暗,为民发声的调查记者。 这样的调查记者,学生时代的许城在报纸上见过许多。 那是一股振奋人心的民间力量。如今随着自媒体发展,纸媒凋落,调查记者群体急速缩减。像上个时代那样为民请命深入虎穴的记者,濒临绝种。 今天,又少了一个。 他没太多时间缅怀,就收到队里递交上来的蓝屋顶房子的报告。 考虑到空间大、豪华、隔音、私密等要素,小海等人摸排后,最终锁定白塔区近南湖的一处超豪华私人庄园。 庄园占地面积巨大,密度极低,植被丰富假山流水,私密性极高。房屋是欧式建筑,房顶建成为蓝色穹顶。 小海说:“那地儿是真奢侈,有钱人可真他妈有钱啊。” 偌大小区只有27栋私宅,业主名单一目了然。许城一眼看到了邱斯承的名字。 许城拿了报告去见范文东,后者瞧上一眼:“你怀疑谁?” “邱斯承。” “为什么?” “据姚雨描述,汪婉莹的情人有性功能障碍。” 范文东卡壳两秒,纳闷:“邱斯承有性功能障碍?你怎么知道?” 许城停了半刻。 他昨天刚问过姜皙,姜家起火那天,邱斯承有没有……姜皙摇头。 “线人。”许城简短说,“另外,汪婉莹在江州就认识邱斯承,他们在同一家会所共事过。两人同一时间来誉城。邱斯承完全符合姚雨对汪婉莹情人的认知:已婚,不正当关系,社会地位高,财力丰厚。他有重大嫌疑。” 市公安接手此案后,在明图湾进行大规模搜索,上周又找到一具白骨,后证明是六年前失踪的性工作者李沐云。 而李沐云曾在思域工作过。 至此,明图湾三具尸体。汪婉莹则下落不明。 如串联到一起,李沐云、陈頔、艾丽、汪婉莹的背景、长相、身形相差极大。 李沐云是确定的性工作者,汪婉莹有嫌疑,艾丽是服装店老板,陈頔是高校毕业生。 虽差异大,但相同的埋尸地不可能仅为巧合。 许城认为,汪婉莹死得晚,那时明图湾已成焦点,导致她被埋去了别地。 “艾丽的服装店,离陈頔家很近;另外,在汪婉莹家里发现了在艾丽服装店买的衣服。” 范文东思考:“明图湾的案子,你也怀疑邱斯承?你还是认为,这些失踪案,背后都是一个人?” “不止……”许城随后又说了一句话。 范文东惊得瞪眼。 许城说:“我要传唤邱斯承。” 范文东眉心拧成疙瘩,考虑良久,说按程序,搜查令批不下来。思乾是大集团,社会关系在誉城盘根错节。传邱斯承来接受调查,得使一番力气。他明天给他回复。 范文东说完,叮嘱:“这案子我得跟上面报备,往后每一步行动,你全程跟我同步。” “好。”许城目光冷定,“我刚跟你说的最后一件事,先别跟任何人讲。报备了,就有风声漏出去。等我见了邱斯承,再说。” “行。” * 下了大雨。 许城撑着把伞,蹲在警局篮球场旁的石阶上接老勇的电话。 办公室隔墙有耳,而座机公号都有录音。 老勇说,目前尚未发现杨建锋行踪。许城交代耐心等着,杨建锋这种缺乏存在感的人,一定会回到熟悉的环境和喜欢的女人身边。等他出现,第一时间通知,否则,他会被杀。 老勇纳闷:“谁杀他?” “邱斯承。” “不会吧。邱斯承对杨家兄弟很义气,十多年弟兄了。他会杀他?” 第74章 昨天下过雨, 今日是个大晴天。 午市开市前,姜皙上甲板做最后的检查,确认地板没一处水渍, 每张桌布都干净服帖,佐料瓶、餐巾纸都摆在合适的位置, 刀叉餐巾都齐整美观。 对讲机里传来招呼:“西江,vip客人到, 坐甲板, 预留的外1号桌。” “收到。” 姜皙走去前台, 摆上标准微笑,邱斯承西装革履地进来, 眼镜片后一双眼睛隐有笑意。 姜皙面不改色, 见他拎着奢侈品纸袋,伸手:“先生,我帮您。” “不用。我不习惯让女士帮我拿东西。”他腔调讲得斯文。 “请跟我来。小心台阶。” 邱斯承随在她身后。临江梧桐的服务生换了春夏装, 一袭烟青色长袖旗袍,上绣浅碧色飞鹤。软缎贴着姜皙纤秾合度的身躯。腰臀的弧线, 随着她的步伐自然扭动着, 叫人心生旖旎。 裙摆下露出一截穿着丝袜的小腿,小半段假肢并不影响她腿部如玉的美感。 姜皙走到户外1号桌, 为他拉开餐椅。 邱斯承坐下, 解开西装扣子,舒适地靠在软椅里,欣赏着姜皙给他倒水。 她将水杯放在他右手边:“先生今天想用点什么?” 邱斯承指了指菜单上最贵的午市套餐。 “好的。需要酒水吗?” “香槟。” “好的。” 姜皙退下。邱斯承好整以暇地眺望着如青丝带的梧桐江, 江水如缎,像裹在美人身上的旗袍。 他将袋中盒子拿出,摆在餐桌上。 姜皙拿来冰桶和香槟, 在工作台上倒了一小杯端来,她对桌上的东西熟视无睹,将酒杯放好。 邱斯承翘着二郎腿,笑望她:“送你个礼物。” 姜皙没动,他打开盒子,光芒闪烁晃了姜皙的眼——一个镶满钻石的王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跟许城聚会穿的白裙子真漂亮,但缺了个王冠,我的小公主。” 姜皙心中一凛:“你跟踪我们?” “我说碰巧你信吗?”邱斯承双手合十交叉,“当然,我要想跟踪,也轻而易举。”他下巴指指王冠,“戴上吧,小公主。” 姜皙说:“向先生讲解下我们餐厅的规定:如果客人落东西在这儿,会计入失物招领处。30天无人认领,无价值的扔掉,有价值的捐给慈善机构。” 邱斯承脸色变得难看。王冠价值不菲,她在这儿打工十年都赚不到。 他捧着白送给她,不提任何非分要求,只要她戴着给他看看。她竟也不肯。 他不知她是视金钱如粪土,还是视他如粪土。羞与辱,忌与恨像蛇吐的信子,在他心里滋滋疯长。 可他微微一笑,赞扬:“不愧是我喜欢的小公主。我现在真是……越发喜欢你了呢。” 姜皙抿唇,想走,但胸口的名牌将她钉在原地。 邱斯承瞧出她神色细微波动,得逞地勾唇笑,可手机铃声响了,他舒服地靠回椅背,瞟了眼姜皙旗袍开叉处的肌肤,笑着拿出手机,看见显示屏上的许城二字,笑容微凝。 他很快接起,老朋友般:“喂?许城。” 因这两个字,姜皙的目光迅速移过来。 邱斯承心头平生妒意,而那头说的话更叫他感觉不妙。但他不露声色地听完,配合地笑道:“有空。我会准时到。” 那边先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后,邱斯承出乎意料地静了。随着甲板上其他桌客人入座,他规矩了下去。 也没了心思,最后两道大菜都没吃就走了,带走了那枚王冠。 * 去市公安的路上,邱斯承拨了通电话出去,说他被传唤了。还是明图湾的事。 电话那头说:“律师带上了吗?” “带了。” 那头叹了口气:“是怀疑你了。不过稳住就没事,走个流程。他没有确凿证据。” “行。” 刚要挂电话,对方说:“谁给你打的电话?” “许城。” “那应该是他亲自审你。你少说话,让律师讲。态度好点儿,别招他惹他。” 邱斯承没接话。 对方严肃了:“现在不是你较劲的时候。许城审讯功底扎实,眼睛也毒,你保不齐哪句话说错,哪个表情不对。” “没证据,怕什么?” “他要的不是证据。他知道问不出证据。他找你,只是要确定侦查方向。” “什么意思?” “他要核实他的怀疑。看你究竟有没有嫌疑,如果有,你参与了多少?你的缺口在哪儿?” 邱斯承拧紧了眉。 等他到市公安,律师已在门口等待。 两人进去登记,核验完身份,警员过来带人上楼。 刑警队日常不穿警服,所以办公区、办公室看着跟普通部门没什么两样,气氛并不肃穆。 但邱斯承经过办公区时,里头十几个刑警不约而同投来目光,不带任何感情的、笔直的目光。他发现,刑警的眼神是某种有力量的实体。 他猜测,这道注目礼是许城安排的,想无形中给他施压。 邱斯承松泛地冲某位女警微笑,但那女警不为所动,眼珠随着他的移动冷冷平移。 邱斯承走过办公区,松了松肩膀。 他被带到审讯室坐下。律师认为过来配合调查,不应选在审讯室,正要表达不满。刚才那位女警林小湖走进来,语调平平:“不好意思,今天各个办公室都没空,委屈邱总将就一下,没问题吧?” 律师要开口,邱斯承很自信从容地抬手一拦,冲小湖微笑:“没事。美女警官开口了,我们配合一下。” 林小湖:“请您对我的工作和性别有基本的尊重。您在工作中会被人轻浮地称之为帅哥老总吗?虽然您不帅。” 邱斯承脸色僵了僵,但马上从善如流地点头:“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 小湖:“请坐。” 邱斯承坐下后,看了眼一旁的黑色玻璃,不知此刻那头有多少人。 审讯室里灯光很暗,营造着一种压抑而压迫的感觉。 许城一直没来,而那女警很耐心地看着电脑,一言不发。走廊上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每每有脚步靠近,却转入隔壁房间。 邱斯承知道这也是种心理战,用漫长的等待叫人心浮气躁。他慢慢轻敲着桌子,不缺耐心。 等了大概十分钟,律师看手表,认为该抗议施压时,虚掩的门被推开。 许城快步走进,关上门,他一眼没看房间另一头的邱斯承和律师,直奔女警的审讯桌这边,拉开椅子坐下,侧身看了眼女警电脑屏幕上的东西,看了大概二十来秒,指了指其中几个点。 两人无声地交流着外人不知的东西。女警点头,操作着鼠标和键盘。 邱斯承轻摸桌面,知晓这仍是一种施压策略。他很有把握地靠进椅子里,打算好好见识见识许城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不惧不畏地看着对面年轻的刑侦队长。 他莫名想起老丈人的感慨,说生意做再大、再有钱也没用,人还是得有权。 这层认知,及此刻他满心防备而对面那人游刃有余的姿态,叫邱斯承内心突生一丛尖酸的情绪。 暗处,许城的脸更加立体了。男人看了都感叹帅气的一张脸。 姜皙是画画的,天生爱慕美好的东西,所以才喜欢他。 跟姜家的故事,跟她的纠缠,让许城成为了江州的一段传奇。 他至今比不过。再叱咤商海,却没有爱恨情仇、风云佳话,不够传奇色彩。 许城坐好了,看了眼面前的纸和笔,平视邱斯承,说:“我是市公安刑侦队长许城,身边这位是刑警林小湖。如果你对我们哪位有异议,可以提出。” 邱斯承说:“没有异议。” 小湖开口:“请问你是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姓名邱斯承吗?” 邱斯承:“是。” “是否有曾用名?” “没有。” “籍贯?” “邻省江州市xx县。” 小湖问完了。 许城提问:“你在思乾集团的职位?” “董事、总裁。” “哪年进的思乾?” “2006年。” “一开始的职位?” “经理。”邱斯承笑了下,“我那时跟老总的女儿结了婚,你们不都知道吗?” 许城也微笑:“走流程。”说着,看了眼律师,“律师觉得有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可以提醒邱总。没关系。” 他语气相当随意,律师礼貌笑了下。 “杨建铭、杨建锋俩堂兄弟是你的?” “都是保镖跟司机。” “从哪年开始?” “2006年。” “自己招的?” “丈人给安排的。” “他们是哪儿人?” 邱斯承回忆了一下:“闵齐市吧?” “对他们了解深吗?” 邱斯承语速慢了点儿:“工作上打交道多,私生活不交流。” “私生活不交流。”许城重复了这句话,邱斯承心里跟着思考这句话,不觉有问题。 下一秒,他问:“但司机保镖不应该最了解老板行踪?” 邱斯承轻松地耸肩:“我自己会开车。保镖嘛,说白了,商务上做做样子。不是什么行程都要他们陪同。” 许城点点头表示了解,忽问:“杨建铭、杨建锋兄弟跟你去过江州吗?” 邱斯承微笑:“没有。我很少回江州。偶尔回去,也是自己开车。” 许城看了眼他放在桌上已然不动的手指,寻常道:“想起来了。我还碰见过你自己开车从江州过来。” 邱斯承意识到许城在看自己手指,又开始一下下轻敲起来。 第75章 这几日, 誉城持续大雨,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潮湿水汽里。 邱斯承由杨建铭撑着雨伞送进庭院,脚下的鹅卵石道上, 水波粼粼。 邱斯承最讨厌下雨,问:“他逃去哪儿了?” “还在外省。但他想回来, 现在警方以为他在往北逃。” 邱斯承走上台阶,西装裤脚湿了, 粘在腿上。他嫌恶地皱眉, 却在推门进茶室前迅速换了面孔。 那人比他先到, 坐在长桌一侧喝着红茶。 邱斯承才坐下,对方开口:“杨建锋可靠吗?” “可靠。就算被抓, 也什么都不会讲。” “他不讲, 警察就会放过?他为什么杀李知渠?帮手是谁?他又为什么杀那几个女人?这些理由,你都给他编好了?能保证他不漏破绽?” 邱斯承头皮紧绷。 “留不得了。” 邱斯承不答,问:“李知渠。许城是怎么怀疑上我的?” “处理尸体的手法高度一致。” “不止。他已经知道我是李知渠的线人之一。” 对面拿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邱斯承见状, 阴恻恻一笑:“你说,他会不会也怀疑你了?” “你想说什么?” 邱斯承目闪凶光, 做了个手势。 “你当他是什么人?禄山县案又是个二等功。”茶杯落在桌上, “你别想拖我下水。他不会怀疑我,因为我已经建议江州警方查你了。” 邱斯承面色转青:“你想弃车保帅?” “做做样子。证据不足, 上面再施施压, 你把杨建峰解决。这事就能过去。我稳了,我们稳了。你才安全。” “过不去呢?现在就该把他解决!” “他现在的位置。不好动。” “您上面那位出马,动得了吧?” “所以, 那枚数据卡找到了?不找到,怎么逼人出马?” 邱斯承不吭声。 对面讽刺一笑:“当初叫你对那女的动手,你舍不得, 拖拖拉拉,让她有机会把数据卡藏严了。现在呢?” 现在,邱斯承恨不得汪婉莹活过来再狠狠抽死她。 “沉稳点儿。别被人揪住点儿小辫子,就乱了阵脚。” 对面要起身,邱斯承突然一笑:“提醒你,据我所知,许城已经把陈頔、艾丽、汪婉莹三人联系起来了。听说,他现在在倒查她们三个全部的银行记录、通话记录、社交账号。虽然你们做得很隐蔽,但你猜,凭他,会不会发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蛛丝马迹?” 对方一惊,想了下,说:“我去打个电话。” 邱斯承想着他才说“沉稳点儿”,冷笑。 他喝完半盏茶,那人回来了,说:“再等等,我们考虑下。你先解决杨建锋,找到数据卡。” * 姜皙这月绩效考核第一,拿到最高档的奖金一千。 上班前,她给许城发了条消息:「发奖金啦,晚上请你吃饭。」 许城回了个ok加kiss的表情,加一句:「我阿皙最棒。」 他上班时很少聊天,回复也简短。 还未开市,后厨的甜点师说研究了款新甜品,叫大家去尝尝,给意见。 是个橙色的橘子,看着跟真的一模一样,外头是脆皮巧克力,里头裹着白奶油和橘肉芯。 姜皙尝了一小块,巧克力浓郁,奶油绵密,果肉清新,口感丰富美味。 许城喜欢吃橘子。 姜皙私下问甜点师,能不能买一个。 “买什么,我还在调配方呢,你拿一个就是。记得放干冰,不然会化。” “嗯,谢谢~” * 许城刚到办公室,收到小河送来的三位女性的银行、通话记录。厚厚几摞材料,警员们已做了初步筛选和标记—— 异常一:陈頔死后不久,艾丽服装店的营业额骤增,她买了辆宝马车。 异常二:艾丽出事前半月,汪婉莹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异常三:隔三差五,陈頔的银行卡有大笔现金存入,及海量的奢侈品消费记录。 她的通话、短信记录暂无异样。 许城检查大半个上午,发现一点细微的不对:陈頔经常在夜间接到“未接来电”,来电号码常变,但都是连响两次,且未接。 许城起身去办公区,吩咐大家迅速把陈頔记录中所有响两次未接的号码剔出来,查机主。 余家祥说:“你怀疑什么?” “陈頔跟某位背景不一般的人有染,两人要见面,不可能不联系。” 小海恍然大悟:“既然别的地方查不到,那肯定是做得很隐秘。这可能是接头方式!” “对。” 余家祥疑惑:“‘背景不一般’?我们错过什么信息了吗?” 许城尚未和任何人提及陈頔考公的事,虽然那句话明晃晃地摆在如山的笔录里。 小江说:“肯定是许队又发现什么了。” 话音未落,许城手机响了,是老勇。 今早,杨建锋偷潜回誉城,如许城所料,跑去了美菱家中。 许城一瞬严肃:“杨建锋回誉城了,所有人!即刻对杨建峰实施抓捕!” 队员们立刻出击:“是!!” 所有刑警雷厉风行下楼,四辆警车疾驰而出。 离目的地还有两条街,许城电话再度响起。 老勇很急:“许队,杨建锋突然出门、开车跑了!我们在追!” “哪个方向?” “黄杉路!” “电话别挂。”许城反应极快,朝开车的余家祥,“前面左转去石纺路!” 又冲对讲机对另外几辆车上的人下令,“杨建峰逃了,立刻转向。张旸,你们前面右转,从五巷环路插去黄杉路堵他。车牌672。小海,你们转春田路;小江,从徐嘉路堵。” “是!” 许城所在的车拐进石纺路,路上有菜市场,来往车辆很多。可余家祥开车技术一般。 许城:“停车!” 余家祥紧急停车。 “我来开。”许城坐上驾驶座,开了警笛。 “滴——嘟——”的警笛声响彻街道。许城猛踩油门,一路飞速避让、转弯、超车而去。 才冲出路口,恰恰就见杨建峰的汽车飞驰而过。许城猛打方向盘,车内三个警员狠抓车顶把手。 车一个漂移,轮胎擦地刺啦直响。许城目光冷厉,稳住方向盘,操控汽车紧追杨建峰而去。 小川开启车载喇叭,喊话:“杨建锋!你逃不了了!立刻靠边停车!不要一错再错!立刻靠边停车!” 杨建锋的车毫不减速,疯狂朝高架上冲。 张旸的车从前头的环路上飞驰而来,许城也猛踩油门,即将形成包夹之势,路口突然岔出一辆大货车,朝杨建峰的车直撞过去。 许城猛打方向盘避让,警车在原路“刺”地划出一个巨大弧形。车内之人狠狠晃荡几下才停稳。 扭头看,杨建锋的车已被碾成铁片。 许城确认车上队员没受伤,见张旸小江小海也都刹了车,冲他们比了个安全手势,才立即赶去现场,拉警戒线,报交警队。 货车司机已摔下车,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许城冷冷看他:“带走!” 杨建锋被碾碎,当场死亡。 货车司机近四十,先后进监狱三次,累积坐牢15年。他跟杨建峰有私怨。八年前,杨建锋抢了他老婆,还打瞎他一只眼。人生彻底毁掉。 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承认有人告诉他这“报仇机会”。 至于对方是谁,他不认识。他本不想活了,杀了杨建峰,值。 张旸把笔录给许城看,后者脸色很差。 再棘手的案子他们都碰到过,可许城极少挂脸。 张旸把办公室门关上,坐到他对面,声音很低:“你……觉不觉得……” 许城抬眸,目光寂静跟他对上。 张旸问:“谁?” 许城没说话。 张旸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许城说:“杨建锋的事你先处理,我下午有点事。” “行。” 卢思源今天下午要来。 前天,许城突然想起他送李知渠的笔筒,便给肖文慧打电话,让她把笔筒寄来。可肖文慧说刚好卢思源要来找他,让他带过来。 许城说也行。 本想约卢思源来局里坐坐,他不肯来,想去江边走走。 许城问:“你确定?” 最近天气不好,总突降大雨。卢思源坚持,说就想去江边。 许城直觉他有心事。 到江边时,果然开始下雨。 岸边没有人烟,只有两三个蘑菇形状的凉亭。 卢思源垂首坐在蘑菇状的小凳子上,肩膀、头发淋湿了。荷叶形的圆桌上放着个笔筒。 “没带伞?”许城收了伞,甩了甩雨水,坐下。那凳子太矮,和蹲着没多大差别。 卢思源没讲话,跟没听见似的,眼睛不知在看哪儿。 许城拿起笔筒,抽开下层的小抽屉,里头一张发黄的纸,褪色的圆珠笔写了三个字:“邱斯承。” 他将纸条折好,放回去,笔筒也放好。 “你早知道是他了?”卢思源问。 “嗯。” “怎么知道的?” “是他把姜皙从船上绑走的。李知渠失踪前,在信里和我说马上会找到姜皙。应该是有人拿这做了诱饵,引他去了外地。但要想让李知渠上钩,得是他信任的人,也得有姜皙的东西作证据。我猜,是她的手机。”许城说,“我把他叫到审问室一问,就确定了。” 卢思源没吭声,颤抖地从兜里掏出包烟,问:“抽一根?” 许城说:“戒了。” 卢思源塞一支到嘴里,可火机打不燃,蹭了两下都没火。他突然发怒,一把将火机砸地上。 第76章 姜皙收起手机, 看一眼阴沉的天空,在易柏宇身边坐下。 他盯着江面出神。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易柏宇搓搓脸颊,仍竭力微笑, 他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工作上碰上点麻烦,没多大事儿。” “那就好。” 易柏宇望住她:“你在关心我吗?” 姜皙张了下口, 意识到他表白的事,她应该给个明确的回应。 她稍稍坐直, 易柏宇有了预感, 慌张地扭开头去。 一贯爽朗的人, 这一刻畏缩的样子,看着十分可怜。 姜皙心有不忍, 但终于开口:“这些年, 我一直很感激你、也信任你,但……我对你,就是朋友。” 她点到为止。易柏宇无言, 神色落寞而伤悲。 她的心猛地刺痛—— 易柏宇太像肖谦了。 他活着的时候,她始终无法对他敞开真心。他永远对她微笑, 却在她出神、不注意他时, 默默流露出落寞难过。 她心乱之际,易柏宇道:“我今天来找你, 是为别的事。” “什么?” 天突然下起雨。易柏宇的车在附近, 两人匆匆上车避雨。 一会儿功夫,雨就大了起来。 姜皙刚关上车门,抹着头上的雨水, “西江,祝飞死了。” 姜皙脑子里“嗡”地一声,目瞪口呆。 易柏宇说, 是几天前的事。凶手已抓到。但背后主使逍遥法外。 不论易柏宇还是祝飞,一直都知道他这样调查思乾是有危险的。但祝飞名气在外,谁也没料到对方如此肆无忌惮。 姜皙根本说不出话,脑子里是无穷无尽的水声。 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河流。一颗颗雨珠被裹挟,身不由己地冲刷下去。 那样鲜活正派的一个人,就这么……又没了。 他一直叫她“小西江”、“小西江”。 姜皙突然觉得很虚弱,她身边太多的人,接二连三死于非命。而且隐隐的,她莫名担心许城。像某种心灵感应。 她疼痛难忍,低下头去,还不肯信:“这么大的事,新闻里,怎么没有?” “消息封锁了。另外,他的家人太痛苦,也不希望被大众讨论。” 姜皙忽然头晕目眩,想吐。 “西江,能再给我做一次线人吗?” 易柏宇说,祝飞在出事前,通过几个可靠的线人掌握了邱斯承家中一些关键线索。尚未来得及搜集,就被杀了。 姜皙手上还沾着雨水,摁在膝盖上,发凉。 “我做不了。我没办法以保洁员的身份进出邱斯承家,因为——” “你们认识。” 姜皙扭头;她的脸在灰蒙的车厢内,白得发虚。 “祝飞跟踪过邱斯承,发现他总来你们餐厅。每次都要你服务。”他略苦涩道,“他……喜欢你?” 姜皙又看向玻璃上滚滚而下的雨水,没答话。 夺夺的雨水敲得车顶的铁皮乓乓作响。 易柏宇内心煎熬,深以为耻,但他已走投无路。祝飞死了,他生前为曝光思乾集团,这条线追了四五年。不论是他的遗志,还是为他报仇,易柏宇只能将姜皙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虽看着柔弱,但一贯机敏聪明,他信任她。相信她可以一试。 “我没别的意思,只要一个进他家的机会,找到证据,立刻就撤。” 姜皙清醒地说:“邱斯承应该有很多住处,就算我接近他,也没法保证就能进入祝飞线人去过的房子。” “我知道。那是他常住的家,概率还是大的。赌一下,如果去别的地方。就不去了。” 姜皙沉默。 易柏宇打了个数字给她,如果成功,这是线人费。 竟有一万多。 姜皙内心挣扎。满世界的雨水声扰得她脑子嗡嗡响。 姜皙自认,她的是非观只够管束自己——朴素地去做对的事,远离不对的事。至于别人的是非,她没有力量去约束。 就像暴雨之下的一颗水珠,砸向哪儿,流向哪儿,有自然的轨迹。 这些年,如果没有线人费用,她依然会将工作中顺带所知线索告知警方,只因这是对的事。 易柏宇对她有恩,祝飞也一贯照顾她。 她理解易柏宇的恨与痛;也知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来找她。甚至,在听到祝飞死讯的那一瞬,她也悲愤,想为他报仇。 对象但凡换做任何人,她都会一试。 但,那是邱斯承。她不愿靠近他。一点都不愿意。 “我很想给祝飞报仇,真的。但……我可能帮不了你。” 姜皙撑伞下车,心沉重得像地上打满雨水的塑料袋。 有那么一秒,她觉得应该答应。不仅因为祝飞,还因为,她隐隐慌张,下一个有危险的,会是许城。 姜皙牙齿咯吱一响,攥紧了伞柄。 不会。她相信许城,不管前路遇到什么,他一定能解决,一定不会有事。 “西江。” 她回头,易柏宇拎着蛋糕盒朝她跑来:“你东西落车上了。” “谢谢。”姜皙接过,易柏宇却没走,站在雨中,目露伤悲。 姜皙将伞朝他举过去。 易柏宇想说什么,还没开口,扭过头去,哭了起来。 姜皙眼圈也红了:“祝飞的妻子还好吗?” 易柏宇抹眼睛,刚说出一句“不好”,人恸哭起来,蹲下去。 今天的他太颓唐,再度让她想起肖谦,她抽空了思绪,什么话也组织不出来了。 姜皙给他撑伞,很勉强地半跪下来。她想安慰他别太难过,可说什么都无力。因为此刻,她的心也愈发虚弱了。 她轻轻地怕了拍他的肩:“节哀。” 易柏宇哭够了,擦擦眼睛起身:“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坐公交也方便。” 易柏宇失魂落魄,和她告了别。 姜皙目送他离开,余光却察觉有辆车自很久前就一直停在附近,一扭头,见雨刮器来回扫着雨水。 玻璃后,许城的目光静到看不出一丝情绪。 * 开车回去的路上,许城没讲一个字。 他今天很累,竭力不想让工作上的负面情绪影响他的理智,可她跟易柏宇在车上聊天许久、她为他撑伞、她拍他的肩……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在崩断的边缘。 有几次,姜皙想努力说点什么。 可今天的她也很累,前所未有的疲惫。易柏宇的眼泪,祝飞的遗志……还有隐隐潜伏的、说不清的、朝他和她逼近的危险,她太虚弱了。 到了家楼下,许城停了车,手握着方向盘,等着她开口解释。 她在车里呆坐了几分钟,脑子里仍是空茫,最终说:“我先上去了。” 许城霎时就想踩油门走人,可脚没踩下去,手掌将方向盘捏得嘎紧。他脸色越来越差,猛地将车熄火,手刹一拉,人下车,甩上车门。 姜皙开锁进屋,刚要带上门,一股力量将门撑开。她惊得倒退一步,许城大步进来,眼睛如某种凶兽,冷凛地锁着她。 他带上身后的门,竟还有空斜了眼客厅里正专心看书的姜添,说:“添添,我跟你姐姐有话要讲。你先回房间,戴耳机,听会儿音乐。” 他语气平淡,但透着命令。姜添察觉到气氛紧张,谨慎地看看两人了,挂上头挂式耳机,抱着手机和书,回房关门。 姜皙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她打开蛋糕盒,在外面太久,干冰没了,盒子里圆圆的橘子甜品已塌陷。橘色的巧克力、融化的奶油、稀掉的果肉,搅合成一团黏腻恶心的形状。像她从来都控制不住的任何事物。 许城先开口:“为什么撒谎骗我?” 姜皙将甜品丢进垃圾桶,知道是自己不对,轻声说:“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不想你生气。” 但许城今天没轻易放过她:“你没事怕我生什么气?” 她本就不擅对峙,见道歉无用,一下就有点茫然,说不出话了。 许城见她没反应,才摁下去的火气、酸气又蹭地冒出来,只想刺激她:“姜皙,你这些年有长进啊。前脚闹别扭说我不够喜欢你,后脚扯谎和别人约会。我都没发现你手段这么高了?” 姜皙果然被激了,瞪着他,脸上在升温。 他逼近她,目光垂落到她润彩的双唇上:“特意打扮过,去见他?你是觉得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是吗?” 他的眼睛黑而沉,阴云般笼着她。 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歉疚开口:“不是约会。上次他说要我考虑考虑。我今天当面给他回复。他朋友出事了,心情不好。就这些——” 许城其实知道,可他气的不是这个。 “为什么撒谎?”他心中剧烈刺痛,他今天,好难……他只想见她,可她骗他……他嗓音苦涩了,“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坦白地说?为什么连解释都要我来追问?” 姜皙愣了,心里顿时后悔难当,更愧疚抱歉,无助道:“我感觉你很介意易柏宇,当时就想,何必让你不舒服呢。我也应该在路上就跟你解释,但我脑子不知在想什么,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看到他哭了?”许城尽力让自己冷静,可他嫉妒得根本没了理智,“姜皙,如果我们没再重逢,你会不会跟易柏宇在一起?” 姜皙惊了一道。 “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是我把你逼太紧了、你心软了?如果易柏宇把你追得这么紧,他那么‘合适’,你也可以答应他,和他在一起对吗?是不是我迟两年见到你,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第77章 姜皙立在忽然空掉的房子里, 脑子也空掉了。 许城看到肖谦照片那一刻,望向她的眼神,像一把冰刀把她的心戳出一个个血洞。 她知道, 她伤害到他了。 而他的眼泪更叫她震惊,以至于她做不出反应。 她疼得突然站不住, 跌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 慌忙抓起钥匙和手机奔出门。 穿着假肢, 上楼还行;下楼很不方便, 她扶着栏杆手脚并用,急得浑身冒汗, 好不容易出了楼道, 却只看见他的汽车尾灯。 她竭力一瘸一拐追去,可再也看不到他的车了。 姜皙立刻打他电话,但一直在通话中。给他发消息, 他不回。再打电话,依然不接。 她站在夜间的街头, 突然, 心就慌了。 * 许城把车停在新家楼下时,凌晨十二点半。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 在方向盘上趴了十来分钟;摸出手机, 才发现姜皙的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 「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你在哪儿?」 「吃晚饭了吗?」 「你去哪儿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许城,我们讲讲话好不好?我有话和你说。」 许城眼睛刺痛, 回:「今天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早去找你。」 手机塞回兜,他很累, 又趴了一会儿,才下车锁门。走到单元门口,见姜皙抱着个保温饭盒坐在花坛边。 她巴望住他,快步走来;还没靠近,许城一大步后撤,拉开距离。 姜皙心里一刺;许城却说:“我身上烟味很重。” 他嗓音很低,人颓废得不像话。 姜皙鼻酸:“你吃晚饭了吗?” 许城没做声,见她眼睛红肿得厉害,问:“你哭了?为什么哭?” 姜皙还拎着饭盒,人上前,扑进他怀里。他身上烟味真的很重。 她搂住他的腰:“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 “你要和我分手。” “我怎么可能和你分手?”许城环抱住她。 “去江边坐了会儿。”他低头,挨着她头发。 姜皙一想到他这个状态在江边独坐了一晚上,心疼了:“我跑得太慢了。要是追上你就好了。” 许城默了默:“等很久了?” “我怕晚饭冷了。”姜皙刚要弄饭盒,许城将她抱紧,“我不饿。姜皙,你让我抱会儿。” 两人静静相拥。 许城搂着她温软的身体,心中酸苦:“姜皙……” “嗯?” “你能不能……” 她等着,可他许久没开口。 她哽咽,说:“许城,我喜欢你啊。” 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他低头:“那再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她在他怀中点头:“其实已经很多很多了。” “许城,肖谦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把他照片扔掉。我欠他很多。如果不是他,我和添添早就死了。” “跟我讲讲他吧。” * 两人上了楼,许城先去冲了个澡,让自己清爽、也清醒点儿。姜皙看得出他确实不想吃饭,又担心他饿,去厨房做了碗甜酒鸡蛋花。 等许城出来,就见姜皙头发拿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挽着袖子在厨房里给他做蛋花汤。 厨房里灯光柔白,照着她修长莹润的脖颈,纤细白皙的手腕。 暖汤咕咕,米酒蛋花的香味飘来。 这一幕,美好得像梦里的场景。 新家从未像此刻这般落地、真实。 那甜酒香味袭进他胃里,可他不想吃,他目光从她发丝走到她眉眼,落到她红润的嘴唇。 冲凉才冷静下去的心跳,又砰砰而起。今晚的痛苦、委屈、嫉妒、愤恨,全又如酸涩的浪潮席卷而来。 蛋花汤沸腾,水蒸气扑着姜皙的面。 许城突然上去,啪一下关了火,另一手将她头上的木簪一拨,长发如瀑散落。姜皙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吓一跳,又说:“你吃点——” 话未尽,他突然低头。姜皙只觉他的嘴唇、他的脸带着洗澡过后的皂荚清香扑面而来。但在吻上她的前一刻,他死死克制住了。 他的黑眼睛,有力量般攫着她。 内心前所未有的悲愤、慌乱,又狂热、爆裂,带着深入骨髓般的渴望。现在他想不顾一切,得到她。不论是否可耻。 她不知道,今天他真的疯了,绝望了。见到她抱着饭盒赶来等他,都安抚不了。 根本安抚不了。 他努力克制、压制了,但她想方设法让他吃点东西而在厨房里忙碌这一幕, 他受不了了。 对她的渴望,再也抵挡不住。 许城一冲动,又低了下头,额头紧摁她的额前。 姜皙怔怔的,她什么都明白。今晚,来之前,她也害怕,慌乱;所以,她轻轻闭了眼。 但,许城没有动作了。 她温顺的一闭眼,表达着接受他;他的心就得到了安抚。 他忽想起她对初夜的控诉,想起船上那次醒来她紧闭双眼藏进被中的模样,想起这些天她潜意识的抗拒。 他心疼自己,也更心疼她。最终,他抱住她,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一刻,姜皙的心都化了。 * 许城出去,姜皙将蛋花汤端到桌上,他还是不肯吃,说烫:“等会儿,你先跟我讲他。” 姜皙说好。 * 姜家大火那天,因为阿文的施救,她拉着姜添从家中逃脱了。 或许是目睹了在画室中发生的一切,姜添不叫了,仿佛失去了思考和声音,一路麻木地跟着姜皙在树林里跋涉。 他们在夜色中翻去山的另一面,在路边遇到一辆拉着干草的大三轮,司机停车去小解了。 姜皙见车牌不是江州的,便带着姜添爬上去,藏进干草堆里。 一路颠簸,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夜深时,车停在一处不知名的农户禾场。 姜皙带姜添下车,趁夜色溜进庄稼地里。 头几天,俩姐弟白天躲在林子里,夜里啃生苞谷生红薯。姜皙怕黑怕老鼠怕蛇怕虫,每每吓得抱着姜添哭。姜添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那时雨季未过,隔三差五下暴雨。有次,两人躲在猪棚里,晚上猪过来啃姜皙的手,吓得她连忙抓着姜添躲去牛棚。 也就是那夜,他们折腾得太辛苦,没及时醒来。天蒙蒙亮时,有人推了推姜皙。 姜皙睁开眼,见是一个男人,吓得尖叫。 那男人也被她吓到,但他面容和善,很快冲姜皙比划一堆手势。怕姜皙不懂,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摆了摆手,示意他是聋哑人。 可姜皙会手语,一下看懂了他刚才在问:「你们为什么睡在这儿?」 她立刻跟他比划:「对不起,我们马上离开。」她赶忙推醒姜添,要带他走。可才起身,她就头晕目眩。这些天,太饿了。 男人一把扶住她,抓住她的手臂, 她慌忙躲开。 男人比划:「对不起。」 她摇摇头。 那时的她,很狼狈,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是残留的灰烬和各色颜料,像垃圾堆里出来的人。 她想走的,但她太饿太累,真的走不动了。她垂了首,内心可怜交战后,抬头巴望住他,慢慢比划:「能给我和弟弟一点吃的吗?我们太饿了。」 男人将她领进屋,给她和姜添做了两大碗面条。 等面条吃完,男人端来一大盆温水,拿了毛巾,给姜皙洗手,他用温水一点点洗去姜皙手臂上的灰尘、泥土、颜料,动作很轻,接着是她的脖子、脸颊。 脏污洗净,她的脸露了出来。 他拿手语对她说:「你真好看。」 她垂下头去,他又慢慢去梳理她脏乱打结的头发。 姜皙后来知道他叫肖谦,比她大九岁。因为是聋哑人,家境又差,一直没谈恋爱,没结婚。 姜皙和姜添在他家住下了。 他是电工,会修理各类机械,就靠这个在村里生活。肖谦问过她的来历,她摇头不语,问名字,她也摇头。村里人来打听,她不讲话,他们以为她也是聋哑人,便说,不知从哪儿来的哑巴和傻子。 有天,有人来偷偷找肖谦,说他捡来的哑巴和傻子长得好看,可以卖掉,能卖不少钱。 姜皙隔着门缝看到,吓得要逃,但下一秒,肖谦很生气地拿着棍子把那人打跑了。 她以为肖谦是很温和的一个人,原来也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肖谦怕她无聊,把坏了很久的电视修好。但姜皙很快看到姜家覆灭的新闻:姜成辉被捕,姜淮拒捕被毙……警方正追捕和姜家有关的涉案人。 姜皙看到哥哥盖着白布躺在大街上的画面,她再不看电视了。 但姜家的事很大,连这小村子都在议论,说姜家的女儿带了巨款逃走。真该死。 姜皙开始连门都不出。只听家里几盘旧磁带。 肖谦给她买了个带电台功能的mp3,让她听音乐打发时间。 她和弟弟住了一个多月。有天肖谦问她,说村长是他没出五服的三堂叔,可以给她和姜添解决户口问题。但前提是他们结婚。 肖谦提出这个要求时,看到姜皙眼里燃起感激的光芒,而听到后半句,她又呆住。肖谦也很不好意思,为难地比划,说是家里长辈们这么决定的。他也想纯粹帮她解决这个问题,但长辈不肯同意。 姜皙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听到过他的亲戚们过来愁心他的婚事。 她用手语问,你对结婚怎么想呢? 肖谦脸就红了,慢慢地打手势:如果你愿意,我肯定是愿意的。也……开心。 第78章 姜皙洗完澡出来, 许城正在铺床。窗户开着,初夏的夜风进来,掀动床单和他的衣衫。 姜皙说:“新家气味不太大了。” “因为到夜里了, 又开了窗。长期住还是不行,要等秋天以后。”许城套好枕头, 抬眼。 姜皙来得临时,什么也没带, 穿了件他的白t恤。长袖子掩了手, 下摆遮着大腿。 她脱下假肢, 爬上床,手藏在袖子里, 不方便。 许城一大步跨上床, 揽住她的腰勾到身边,给她卷袖子,她的手透了出来。 “你衣服好大, 袖子好长。”她手伸出来,抓了抓空气。 他看见, 自然握住她手, 捧到嘴边,亲了下她手心。 她心一颤。 他已放下, 去卷她另一边袖子。男人垂着眼, 表情认真、安然。 姜皙看着,身子往前一歪,靠去他怀里, 搂住他的腰。 许城把她身子团了团,收在腿中间,圈住了, 问:“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跟家属楼老房子比呢?” “那我更喜欢老房子。” “为什么?” 姜皙抿唇笑,却不说。 许城:“说嘛。” “因为都是你的气味。” 许城狐疑:“不是臭味吧?” “不是!香香的。这个衣服上也有。”她拎起身上这件t恤嗅了嗅。 他不信,低头凑到她领口闻了闻,她痒得缩脖子。 他没闻到:“只有你身上的香味。” 她鬓角贴靠着他的肩胛:“老房子还有很多你的痕迹。” “痕迹?说得像鉴证科一样。” “真的。”姜皙抬头望他,“我有次发现床底有张便签,上面写着‘备忘:取快递,交水费’,时间是2012年3月。觉得好有意思。” 许城不知道哪里有意思了,但也不禁莞尔:“工作太忙,生活琐事不记下来,就很容易忘。” “我猜就是。”她看到那个便签,就像看到了三年前他的生活状态。 “有次几个月忘交水费,回家要洗澡,停水了。还有次停电,头上撞了个包。” 姜皙轻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他一愣:“干嘛?” 她说:“摸摸就不疼了。” 许城微笑了,过半秒,说:“有次,撞到了屁股。” 姜皙立刻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笑容放大。 姜皙说:“还有玄关旁边,墙上有个鞋印,感觉是你穿鞋的时候懒得弯腰,直接挤进去,又蹬了一下墙。” 许城被她说中,没忍住弯了眼睛:“之前有双鞋子很难穿。……小姜,你观察能力很强啊。” “不止呢。”她有点小骄傲,和小快乐,“流理台上缺了个角,用刀的时候脱手砍得。餐桌桌布下面有小半个黑弧线,感觉是脑子走神,直接把灶上的锅放上去,忘了隔热垫。好多好多。” 他心又热了,低声:“姜皙,你对那个家,这么仔细啊。” 姜皙抓住他的手,一下下,无意识地拍他手板心。 “这有什么。我觉得那里什么都好,小区里外都很有生活气息,比这边更有烟火气。房子旧旧的,树也很多。很多树都很老了。好大。” “你喜欢旧东西啊?” “对啊,我就喜欢旧的。” 不仅如此,她也喜欢小区的名字。每次坐公交,听到“市公安家属楼”的报站,都觉得熨帖。 刚要说什么,许城轻声:“姜皙。” “嗯?” “我吵架时说的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姜皙一愣:“我知道是气话,没事。”她从他怀里出来,坐直了,“这次是我先不对,我不该因为怕你吃醋就骗你。我本来想拒绝易柏宇,要他下次再说,但他状态很差。我们的一个朋友,祝飞,死了。” 她一度哽咽。 “你认识他?” “嗯,他对我很照顾,帮过我很多。也是个很好、很正义的人。他跟他妻子,还是高中同学呢。” 许城也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一下靠靠去床头,有半刻出神。 “许城。” “嗯?”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许城眼睛转过来,看着她。 “其实,我在跟易柏宇讲话那会儿,想着你发的消息,就觉得,你是不是不太开心,当时就想快点下车了给你打电话的。” 许城心里酸涩,白日和卢思源坐在江边时的灰暗绝望还历历在目,想起,此刻都难以呼吸。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朝她伸出手臂,姜皙扑靠到他怀里。 他有些苦涩:“工作上遇到一点麻烦。但,姜皙,我没办法跟你讲。” 刑警的有些工作,尤其案件内容,绝对保密,一个字都没法向亲友讲诉透露。 姜皙也明白,手无意识来回抚他的胸口,像给他顺气安慰。她不问具体内容,说:“连你都觉得麻烦,那别的警察遇到,会怎么办,怎么选择哦?” 许城想了下:“每个警察都有不同的选择吧。比起这个,选择之后的下一步,更难。” 姜皙抬头看他。 “怎么了?” “我想抱抱你。”她说。 许城没明白,他们此刻正在相拥。 “是我,抱你。”姜皙撑身坐起;许城一愣,却懂了,身子往下落。 姜皙张开臂弯,他埋头在她怀里。 许城闭上眼睛,孩子般贴埋在她胸前,呼吸均匀。女孩身上淡淡的香气、温热的体温、柔软的拥抱神奇地部分治愈了他。 他的心在历经了一整天各方面的撞击震荡后,愈合了一点点。觉得又没那么灰暗困难了。 男人闭着眼,容颜安宁,在她怀中躺了不知多久。姜皙搂着他放松而又结实的肌体,心竟也觉得治愈,充实。 她抱了他很久,胳膊和腰有些酸了,都不舍得松开。她好喜欢他在她怀里安静睡着的样子,她一瞬不眨地看,舍不得移开眼神。 好久,她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低头,吻了下他的鼻梁。 她唇角边立刻发痒——他睫毛搔在她脸上。 “啊,”她赧然,“我把你弄醒了?” “本来就没睡着。”他笑了,往上起身靠好,给她盖上薄被,稍一伸展,手背上青筋扯动两下。 他重新揽她入怀,姜皙却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盯着盯着,伸手摸摸,嘀咕:“你绷起来。” 许城莫名,但还是照做,手臂稍一使力,几条青筋遒劲地绷起。姜皙眼睛一亮,立刻摸摸,弹性又有韧劲的触感。 然后,她的脸可疑地红了。 许城看她:“你在想神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不承认:“没有。就……你的手,挺好摸的。” 他的手,和她的手指缠啊缠,问:“你要摸吗?” 姜皙眼睫一颤,身子往下一落,手伸进被子,真的去摸了。 许城整个人僵硬了一瞬,过了电一般。 姜皙一张脸又好奇又纯粹,探寻着,五指指肚尽情抚触着每一条筋络。 许城胸膛缓慢而大幅度地起伏,眼睛锁着她那张羞涩又纯真的脸,直到她嘤声问:“是不是,长大了啊。” 许城忍不了了,一下翻身,将她从枕头拖到床心。她只穿了他的宽大t恤,上腹以下全溜了出来。 他身子压得很低,贴近她。 姜皙抬头,与他的脖颈近在咫尺。男人的喉结咽动着,很性感。她忍不住,张口,舌尖触上他的喉结。 许城眼瞳敛紧,再也控制不住这一夜如过山车般颠簸的情感,像四处冲涌而平息后的浪潮再度掀起风浪,他低头吻紧了她的唇。 姜皙呜一声,浑身一下就软了,双手沿着他胸膛抚上去,搂住他脖子。腿也不自觉贴紧他,像藤蔓痴缠。 他的心瞬间火热了。 男人的吻起初还温柔,渐渐,变得用力,带着深入骨髓的渴望,吻得姜皙的心从内到外全软塌,潮湿地颤抖起来。他大掌搓在她身上到处,将她狠狠揉向自己。 天知道,在他看见她在厨房做汤那一刻,他那时就疯了般想占有她,想彼此紧紧拥有。 再也忍不了了。 她在他密集而深情的吻中沦陷沉迷,吻得忘情,伸手去捧他的脸;他愈发情动,身体对她的渴望如点燃的野火不可阻挡。 他的手探了过去,姜皙惊得仿佛全身被电流穿过,紧缩成一团,却将他的手包裹了住。 两个人都僵了僵。 她从来对他敏感,身体早已准备好,像被春雨浸透了的湿地。 每一次,每一次都如此。 姜皙羞得满脸血红,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漉漉凝望着他,满眼期盼。 霎时间,许城浑身血液都在疯狂流窜,眼里全是欲求,只想跟她融为一体。 而姜皙被他这浓烈的眼神看得心肝儿颤,全酥了,内心涌动着愈发迫切的渴望。 他竭力克制,还想让她先适应准备,刚要探寻。 “不用。”姜皙脸已红透,嗓音又软又媚。她有些难耐,细腰顶起,贴了贴他的腹部,羞到不行,说了三个字。 许城血液沸腾,掀抬起她膝弯; 他照做了。 “啊!许——”姜皙惊呼着,却突然止了声,脖子猛地仰起,指甲死死抠进他肩胛骨。 她对他太敏感,太契合。直接这一下,她就到了。 许城紧盯着她迷醉的脸,抚着她绷直的身板,吻她启开的嘴唇。 他感受到了,绷着,也难忍辛苦,便狂热地吻她的脖子,咬她的耳朵。 姜皙喘着气,好不容易缓过去,手指从他身上松开。他眼瞳一暗,猛地抵上去。 她呜一声,浑身泌汗,脖子、脸颊迅速变得霏霏红。 许城很热,烫得像个火炉,肌肤寸寸紧贴,烫到她心底。 第79章 许城睁眼,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微尘晶莹飞舞。姜皙面朝他睡着,手臂还搭在他腰上。 他凝视她的睡颜, 不一会儿,凑近, 嗅嗅她的脸蛋。 她有点儿痒,手挠了挠。 许城又亲亲她眉心, 她眉一皱, 哼哧出气, 却往他身前贴了贴,手又把他抱住。 他不禁微笑, 继续亲她鼻梁, 脸蛋,嘴角。 姜皙被他到处亲得直痒痒,躲也躲不掉, 呜嗯一声,醒了, 拧着眉心望他。 “不好意思啊, 把你弄醒了。”他低声,“我忍不住。” 姜皙揉揉眼睛, 懵了一会儿, 并没什么起床气。 他怎么看她怎么可爱:“皙晳,你怎么这么乖啊?” “啊?” 等他又开始亲她,她搂着他, 给予回应。 原本只是个早安亲吻,可亲着亲着,身体就越贴越紧, 腿也缠到一起。 两人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起床。 许城说去接上添添了,吃早餐。 家属楼小区外的街坊店里有好几家早餐老字号。每天早上人挤人,无处落脚。以往许城姜皙都是买了打包带走,但夏天了,户外也摆了餐桌。 三人刚好找到地方落座,许城叫姜皙姜添坐下,他把点好的餐一一端来。 许城点的牛肉米粉,姜皙吃油条蘸甜豆浆,油条剪成一段一段;姜添则爱吃红豆包。 许城昨晚饿忘了,床上折腾了两三回才睡。半夜饿醒了,起来把姜皙做的蛋花汤和带来的饭全部吃光。 姜皙困困地陪着他。 结果,他吃饱了精神了,又跟她在客厅做了一次。 早起一番神清气爽,现在胃口很好,他吃着粉,见姜皙认真吃着泡在豆浆里的油条,多看了几眼。 油条吸满豆浆后,姜皙怕一咬就滴汁,所以啊呜一大口塞嘴里,然后闭紧嘴巴嚼吧嚼吧。 他看啊看,姜皙奇怪:“你看我干什么?” “你吃这个很可爱,像仓鼠。” “你才像仓鼠。” 许城就笑。 姜皙夹起一小段油条:“你尝一个。” 许城凑过去,张大口,姜皙不自觉跟着啊开嘴巴,将饱汁的油条塞他嘴里。 许城也怕漏汁,立刻闭嘴,但一滴豆浆从嘴唇滑落下巴。姜皙自然就拿手指给他抹去。 他眼睛一弯,闭着唇吃豆浆油条,不自觉间,吃东西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也像仓鼠。 两人对视着,都意识到,就一起笑了。 姜添看看姐姐,看看许城哥哥,不懂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许城说:“这么点儿吃得饱吗?给你加碗鸡汤米粉吧,清淡的,这家鸡汤很香。” 姜皙说:“我平时就吃这点,够了。” 身旁有人端着鸡汤米粉经过,确实很香,看着清淡但诱人,姜皙望了一眼。 “就那个,好吃的。” 姜皙:“但好多啊,感觉吃不完。” “吃不完给我。”他起身去点了鸡汤米粉。 姜皙趁热吃,米粉q弹,鸡汤鲜美。她吃一半,剩下的给许城。 许城吃着粉,间隙,时不时看看四周。他一直有这习惯;看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人。 很平凡的一个早晨,树木茂盛,阳光灿烂。街上人来车往,男女老少,开启他们一天的新生活。 户外的餐桌上,有老人闲适聊着天,白领匆匆扒着面,情侣分享着食物……姜添专注又满意地啃着他喜爱的红豆包。 他觉得这一刻很幸福,而当他看向姜皙时;她也目光温柔地看着四周,看树冠,又看蓝天,看姜添,最终,她看向他,目光落进他眼底。 * 只是,一回到单位,头顶就掩了乌云。 许城经过办公区时,整个警队的队员们各自忙碌着。他放慢脚步,看着每一个他并肩作战了数年的战友,而后,看向那个内鬼。 那人转过头时,许城已换了微笑。 对方笑着和他打招呼:“队长,早啊。” “早。”他点了头,走去办公室。 进屋,笑容消失。 他坐到办公桌前,翻看材料前,一眼瞟见桌上不久前某高级联席会议的成员名单。 许城看着上面的名字,想着他这么飞速查下去,到了哪一步,会有人出手。 果然,很快有人按捺不住了。 没几天,许城在去往县公安的高速路上,碰上连续急转弯的长下坡路。 车速无法控制越来越快时,他发现刹车失灵了。 许城很冷静,立刻拉手刹,握紧方向盘,他对路线熟悉,准确冲进自救匝道。 车速太快,匝道里砂石飞溅,他的车一直快冲到顶。 车终于停下,许城深吸一口气,盯着前方的山涧悬崖,突然想到卢思源来的那天,他坐在江边一瞬放空时的心境。 但最终,他很无奈地对自己摇了下头,而后给张旸打电话,说车被人动了手脚,过来接一下。 那时,刑侦队的警员们已查到长期给陈頔拨打两声“未接来电”的几十个号码,不是未实名的号码,就是被人卖掉的号,还查到了一个省外的九十岁老头。 然而,几十个号查下来,刑警队揪出了有且仅有的一次疏漏——有个实名号码,是上级部门的一个在编司机。那个号只给陈頔打过一次“双重未接来电”。 司机在今年二月,也就是明图湾进入警方视线时,辞职归家。 刑警队一查到这条线索,就迅速联系该司机所在地警方,但人已先一步不知去向。 众人很沮丧。许城还好,他并不指望能投入大警力去抓那位司机、也不指望抓到他就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这类人是不会吐露任何信息的,他们怕黑不怕白,跟杨建铭一样,心硬嘴硬。 但司机所在的单位,跟陈頔报考岗位的重叠,足以让许城缩小嫌疑人范围。 目前的关键仍在汪婉莹的死亡,可警方对汪婉莹和姚雨家地毯式搜了三次,依然没找到可疑物件。 这叫许城头一次觉得受到阻碍:难道,真就先一步被邱斯承的人搜走了? * 连着下了十来天的雨,整座城市都泡在雨水中。 江水上涨,河道变宽。 餐厅甲板区再度关闭,雨水在桌椅上溅出朵朵透明的花儿。 今天客人不多,姜皙的白班难得没客人,清闲地下了班,早早回到家中。 到家接到易柏宇电话,说祝飞的妻子生病住院了。姜皙想去看看,但易柏宇说她心情很差,不愿见任何人。 易柏宇对祝飞的死仍耿耿于怀,讲着讲着又哽咽。 姜皙安慰他一会儿,自己也无力。 等挂了电话,翻开书本,一道题看不进去。划开ipad,画出来的线条也阴郁了。 想起祝飞,姜皙的心就沉重。他的死,刺一样堵在她喉咙里,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快到傍晚,雨小了。 天空破开一道裂缝,空气明亮起来,比白天还亮堂些。 姜皙到阳台边开窗,吸着潮湿的空气,见楼下,姜添和姚雨回来了。 姚雨撑着雨伞,用力转动伞柄,向姜添表演——水珠顺着伞面像透明的烟花一样四下飞溅。 姜添看了四五秒,不感兴趣了,往家里走。 姚雨追上去,抓他的手。 姜添嫌弃她手上有雨水,不乐意地甩开。姚雨满不在乎把爪子在衣服上擦擦,又去牵他。他又嫌她手湿,再度挣扎开。姚雨于是把手从他领口钻进他后背。 姜添直打激灵,躲来躲去。 姜皙浅弯了唇,去给他们留门。 推开门,撞见一道阴影。 姜皙看清来人,立刻关门,但邱斯承一掌握住门边,将门缝扯裂。 姜皙退后一步,脸部绷紧,刚才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愕已撤干净。 在这儿,她不用怕他。 “你来干什么?” 邱斯承立在玄关的地毯上,扫一眼不大却温馨的屋子,问:“许城也住这儿?” “出去。” “姜皙,你哥哥在天之灵,看到你夜夜跟他睡一块儿,作何感想?还是说,你就是那么贱,喜欢被仇人——” “出去!” “别生气。”邱斯承踩进客厅,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看,说,“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我走,我或许愿意放他一马。” 姜皙拧眉,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他这人,不知天高地厚,想扳倒我。就跟当初方信平想扳倒姜家一样。”邱斯承走到她面前,“可我脚下,根深系广,他扯不动的。姜家倒了,李知渠依然活不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皙咬紧牙齿,没让自己显露出一丝惧怕:“你到底想说什么?” “劝劝他。跟我较量,他会死得很惨。方信平、李知渠,就是他的下场。” 这句话,叫姜皙心里一个冷颤。 邱斯承看出来了,眼中闪过一丝阴戾,继而一笑,“当然,如果你求我,我或许饶他一命。” 姜皙抬眼,目光变得轻蔑。她一向和气,极少有这种眼神,她将他上下打量一遭,像审视一个败者:“你赢不了他。” “邱斯承,你哪儿都赢不了他。”她语气不重,却斩钉截铁,“他会让你为你犯下的一切罪孽付出代价。” 她坚信许城,信他的为人,信他的能力,没有一丝动摇和怀疑。 她看邱斯承,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邱斯承来之前带了目的,可心还是像被烧红的烙铁戳穿个大窟窿,眼中烧起妒火。他大步上前,没来得及捏住姜皙的下巴,她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他面前:“你再上前一步。” 第80章 很快, 局里收到一堆投诉。 市里各界代表写建议信、甚至监督信,批公安部门,尤其点名刑警队长许城滥用职权。投诉信一封封往范文东面前飞, 还有直接送到许城眼前的。 网上也有了议论和抨击。 许城已见惯人性黑暗面。案件本身的悲剧或无奈,他尚且能调节。但人际关系的步步为营、派别勾结, 叫他疲乏。 一路走来,他始终清楚每局棋势如何。也明白, 没遇过比如今更险的境地。 以往, 面对黑暗势力, 身边总有股光明的力量之在对抗,所以他总在险局中胜出。但这次不同, 反方力量太强, 而已方沦陷太多。 许城不听流言,坚定侦查方向,心硬、手腕更硬。 直到那天, 他意外收到两封手写信,都很短: “许警官, 我相信你。请坚持走下去, 你一定会胜利!我们也需要你这样的警察! 三年前李书林案的哥哥。” “许警官, 案子移到你手里, 我们才觉得看到了希望。这条路很难, 但请你不要放弃我女儿,不要放弃我们。 陈頔父、陈頔母” 许城深吸气,眨了好几下眼睛, 才平复。拿着这两封信,他又觉得那天在江边的选择,没有错。 他看到桌上李知渠的照片, 从抽屉里拿出他的信,又看了一遍。 “小城,查案子好难。怎么就这么难,我都快没力气了。” “未来,会好吗?这个世界会更清白干净吗?会的吧?” 当年的李知渠,悲观、灰心,却仍旧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了。 只是如今,江州又有几人知道他的清白? * 加班到深夜,归家时,姜皙已经睡了,给他留了灯。 她在睡梦中,很轻地皱着眉,眉心有清愁。 许城坐在床边,注视她一会儿,抚了抚她眉心。 自邱斯承登门后,她心里有了阴影。 许城明白,这个小房子对她来说,是个安全的庇护港;但现在出现了裂缝。 那天,姜皙在他怀里大哭。 重逢后,她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心如止水的形象,但她哭到崩溃。 许城想象不出姜皙拿刀伤人的样子,但他知道歉疚和悔恨能把人逼成什么样。 他抱着她,太疼,也太恨。 他知道,他上门是为了宣告:他能轻易抓到他的软肋,对她下手。 许城掀开薄被,揽住姜皙腰身;她在睡梦中自然地贴近。 他摸摸她后脑勺,她凑到他肩头,小动物般嗅嗅了,钻到他怀里,嘴巴贴到他脖子上,蹭了蹭;手搂紧他,腿也钻到他双.腿.间。 他搂紧她:“姜皙。” 她睡得模糊:“唔?” “你一定要平安。” “唔。” 他吻了下她的脸颊,闭上眼。 他也一样。 邱斯承上门后,他心里也有了阴影。回到家里,紧搂住她,也无法缓解。 这几天,许城频繁想到那艘船:他掀开帘子,床上空空如也。 * 次日周天,又下大雨。 许城不加班,姜皙也放假。把姜添送去学笛子后,两人待在家里。姜皙画画,许城打扫。 她坐在桌边,安安静静;他来来往往,洗手间水声,客厅吸尘器声,洗衣机声,此起彼伏。 某个时候,姜皙察觉室内安静了,扭头看。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窗外,大雨铺天盖地。 他出门前说了,下楼去买包盐。可他不在才一会儿,家中感觉就不一样了。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边,见许城撑着她的透明伞蹲在地上,低头玩着一张小票纸,随手折叠着。 姜皙莫名觉得,他很孤独。 * 许城买完盐,跟阿刀打电话。 阿刀骂:“杨建铭心够硬,到处传他弟被邱斯承弄死,他好像不太信。” 许城平淡道:“他就是这种人,极讲所谓道义。不然,邱斯承也不会一直用他。” “我看,姓邱的也没太怀疑他。” “十多年过命的交情,邱斯承也不是识人不清的傻子。” “那怎么办?”阿刀急了。 “不怎么办,等着。”在许城眼里,“不太”已足够。 “要我看……”阿刀说了一长串话。 许城敛眉,没立刻回答。 “我就知道。”阿刀气愤,“这就是为什么坏人当道,好人吃亏。” “再看。” 许城挂完电话,忘了起身;明明在家楼下,他却忽然想起姜皙,随手摸出购物小票,折一只船。 折完抬头,姜皙站在楼道口,隔着雨帘望他。 他把纸揉成团扔垃圾桶,朝她小跑去:“你怎么下来了?” “我看你一直没上来。” “接了个电话。”许城淡笑,走上门廊,收了伞。 姜皙说:“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多很累啊?” “还好。” 姜皙走在前几级台阶上,忽停下,转身。许城落后她两级,也停下:“怎么——” 尾音尚未发完, 她扑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抱紧他。 许城愣了一愣,一手还拎着滴水的雨伞和买来的盐,空闲那只手搂住她腰。 她一抱他,他莫名心中酸涩。 户外,大雨滂沱。楼道内,光线昏昧。 她什么也没说。 他也什么都没说。 许城知道,最近电视、网络各渠道的新闻,她都看了。像誉城本地媒体留言板上,冒出了一堆抨击公安执法不当的账号。 她知道他面临的困境。 也清楚,他要对付的邱斯承,不止是邱斯承本身。 此刻,许城被她紧紧抱着,站在大雨之日干净的楼道里,又觉得,一切也没那么困难绝望。 姜皙抱了他好一会儿,刚要松开;许城不放:“你再抱我一会儿。” 他说:“姜皙,给我点儿力量。再多抱一会儿。” 姜皙于是将他搂得更紧,脸颊贴住他下颌,体温交换,心跳共振。 她牙齿因激动而打颤:“许城,我相信,你一定会赢。” 许城没讲话,脑袋埋在她肩上。 姜皙又问:“我陪你去小区走,好不好?” * 最近雨大,小区单元楼被雨水洗净,树新如碧玉。 两人共撑一把伞,雨打伞面,噼啪作响。 姜皙说:“许城,你家这小区,真的很神奇——” “我们家。”他说。 “噢。”她微笑,继续,“比新小区呢,更有生活气息;比别的旧小区呢,又干净整洁。” “这边租户少,住的都是内部人员。” “所以我每次回来,要么自己,要么跟添添一起,逛逛菜市场、转转外面那些街坊店。看院子里的人打篮球、锻炼、散步,感觉好好。” 他听着,忽说:“其实我工作有忙的时候,也有作息正常的时候。” “啊?” “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不巧,刚好很忙,所以都没空陪你。连回家都很晚。”许城歉然笑笑,看着脚下冒出来的台阶,余光见姜皙注视着自己,没看路,说,“有台阶。” 她已来不及,许城干脆揽住她腰,将她拎抱起,下了台阶又放下,继续搂她肩膀往前:“但我不是总这样。我还挺希望案子结束,和你过一段作息正常的生活。” 姜皙懵懂地问:“有什么不一样啊?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呀。” 已经足够好了。 “不一样的。”许城看了眼伞外的雨幕,说,“你要是上白班,晚上下班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然后散步。晴天去;下雨了,打着伞去。就像现在这样。” 因为打着一把伞,所以抱得很紧。 姜皙不禁笑了。 “你要上晚班呢,我就去接你下班,逛逛夜街,买点小零食,吃点烧烤,去江边吹风聊天。或者窝在家里看电影。周末你休息的时候,想出门,就去周边山里走走,水乡逛逛;不想出门,就叫一堆外卖,西瓜奶茶鸭货什么都点上,躺在沙发上。” 姜皙笑容绽开:“没事啊。日子还长着呢。” 他吻她鬓角:“嗯,还长着呢。” 半路,雨突然大起来。许城干脆从身后搂着姜皙,不走了,立在漫天雨幕中静看伞外的雨。 姜皙从没这样看过雨,觉得美好。 她手落在腰间,覆着他手臂,又说了遍:“许城,你一定会赢。” 许城没意味地弯了唇:“但世界上,还是不圆满居多。” 姜皙默了默,问:“做刑警,是不是心会很累啊?” 七零八落的雨敲打在伞面上,乒乒乓乓。 他其实不想说这些,显得人很软弱。可雨声那么大,伞下她的身体很温暖。 “也不是累吧,很难描述。”许城下巴贴在她鬓角,说,“那种感觉……” 他没跟人说过,有点艰难,“像石头压在心上。解决后,石头搬走了,但留下一道压痕。有的也可以说是坑。” 姜皙扭头望他,目露心疼。 “怎么了?” 她说:“那这些年,你的心不就千疮百孔了吗?” 许城怔了怔,一瞬被她这话击中。 他表情有点凌乱,笑笑:“不至于。可能就我这样。大概是我自己的问题。” “因为你的心是软的呀。心硬了,就不会留下坑洼。” 他喉咙堵住,说不出话。 姜皙转过身,面对面抱紧他。 拥抱,安抚了他的心。 * 姚雨今天下班早,带着准备好的雨衣去蓝屋子接姜添放学。她事先跟姜皙说好,两人会坐公交回家,然后在小区内部玩一会儿,不乱跑。 第81章 见面地是思乾大厦31楼, 邱斯承办公室。 照例是杨建铭接他,许城一眼看见他领口别着的微型收音话筒,没意味地笑了下。 杨建铭一张黑脸, 毫无表情,陪同许城走进宽敞的集团大厅, 进入专属电梯。 连电梯都装得金碧辉煌,许城说:“邱老板够奢侈。” 杨建铭不评价。 许城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 问:“你弟弟头七了?” 杨建铭眼神冷了一度。 许城:“我昨天走访了个嫌犯家属, 他小孩跟我说, 长大了想当警察。我没告诉他,犯罪分子的家人永远不能当警察。” 杨建铭恍若未闻。 总裁办公室门口, 秘书已提前支走。 一进门, 是拥有一整排玻璃墙的巨大办公室,邱斯承坐在十几米开外一张宽大会议桌后,笑看着他。 音响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声量不低。 杨建铭说:“手机不能带过去,要搜身。冒犯了。” 许城交出手机和钥匙, 无所谓张开双臂, 杨建铭拿金属探测器将他周身扫一圈。 许城好笑:“录音文件做证据的要求极其严格。比如偷录,就不能用。” 杨建铭仍兢兢业业搜身, 完了站起, 看邱斯承,点头。 邱斯承说:“没有怀疑许队的意思,我们公司对高层有要求, 不允许出负面舆论。许队应该感同身受?” 许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无意跟他掰扯对峙,也没心思寒暄打哈哈, 开门见山:“为什么杀姚雨?” 邱斯承眉梢挑得老高:“我?警察没来调查过我啊?杨建铭,警方电话你漏接了?” 站在远处的杨建铭声音冷得像石头:“没有。” 许城不纵他这惺惺作态模样,凉淡道:“我没空看你演戏。你要想继续演,告辞。” 要起身,邱斯承说:“我看她不顺眼。” 他话说得轻飘,想激怒许城。 可许城表情很淡,眼睛鹰一样盯着他:“我之前有件事不确定,但你杀姚雨,让我确定了——汪婉莹藏起来的东西,你也没找到。你认为这东西在姚雨手里。是文件?照片?录音笔?笔记本?u盘?数据卡?光碟?……” 他笃定了:“数据卡。” 邱斯承一怔,猛然发觉许城早已开始单方面审问他。他每说一句话,他都从他表情中得出正确或错误的反馈。 而就在刚才一长串发问中,他已得到全部答案。 邱斯承立刻起身,转头走到老板椅背后,缓了下,才回头,寡笑:“你就算猜到,也迟了。那个蠢女人,来跟我做交易,要我给她一百万。呵,穷人啊,连要价都只要一小口。” 许城说:“这一小口你也不给她?” “我最讨厌被威胁。她算个什么东西?!” 许城的眼神像一口井,深不见底,凉飕飕的。笼罩他半刻,转头望向玻璃窗外大片的夕阳。 “不管怎样,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邱斯承说;但他感觉,许城不会信他了。还好,唯一肯定的是,许城也没找到。 邱斯承重新坐回来,端起茶杯:“你怎么知道,我是李知渠线人的?” 许城直视他:“张市宁告诉我的。” 邱斯承的杯子几不可察地停了下,他不动声色喝着茶水,喝了会儿,才问:“就因为我是线人,你就怀疑我杀了李知渠?” 许城说:“案件在办,无可奉告。” “行。”邱斯承放下茶杯,拿笔在纸上写了串数字,递给他。 许城看一眼,是上次的二十倍。一个恐怖的数字。换成纸币,一面墙也装不下。 他恍惚想,此刻的誉城,有多少面这样的墙? 仅凭他的力量。光是这些墙,恐怕就能将他活活砸死。 他还冲得破吗? 他不是一个脑子里只有热血正义的毛头小子了,他知道,这条路很多时候走得迂回,要在多方力量中角逐平衡,要在黑白之间往返。 他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坚定,不是任何时候心都百毒不侵。他也会怀疑,动摇,迷茫,甚至恐惧,不知前头是否还有光,还要走多久……是否会死无葬身之地…… 邱斯承抓见许城脸色的一瞬苍白,和眼中利刃的走失,满意地笑了:“我做事,你放心。不会查出任何痕迹。现金,海外账户,由你选。” “许城,我是为你好,你不知道这里面水多深,再往前走,必淹死。不要步方信平和李知渠的后尘,好好继续做你的刑警队长不好吗?将来局长的位置也是你的,何必现在断送前程?” 许城拿起纸来看,白纸的光反射在他清黑眼瞳里,银光洌洌。 他将纸揉成团,捏成球,轻轻一抛,纸团不重却准确地砸在邱斯承额头上,弹下来,在桌面上蹦跶几下,静止了。 夕阳光折在办公桌上,形成一道光幕屏障。许城坐在红彤彤的阳光下,邱斯承隐匿在阴影里,一双眼里妒火中烧。 他脸色极难看;不远处的杨建铭觉他整个人黑到模糊了。 “我接到你的线索了。”许城站起身,说。 这就代表着,牵扯的人比明图湾查到的更深——卢思源提供的那个名字,如今也牵涉其中。 邱斯承又一愣。 “走了。” “姜皙你也不管了?” 许城回头一步上前,手撑办公桌,俯身:“邱斯承,你敢动她,我要你的命。” “你能怎么要我的命?”邱斯承笑起来,“许城,我都忍痛割爱,把她让给你了,还给你这么大红包。”他抓起桌上的纸团,摇了摇,“你带着钱和她过日子不好吗?你不要。那我要了。再说,我怎么舍得动她,我喜欢她都来不及。” 他后头这句话说得猥琐,许城手捏成拳。 邱斯承耸肩:“看来,她对你也没那么重要。” 许城死忍半刻,忽地笑了下,在这儿听他嘴炮可笑至极。 “邱斯承:阿文,李知渠,肖谦,杨建锋,姚雨,这些命,你会偿的。” “阿文……她居然跟你说那天的事了?”邱斯承邪肆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带她去画室后都干了些什么?” 他笑容下流,仿佛生怕许城猜想不到。 但许城很静, “邱斯承,你就算坐在这么高的楼上,俯瞰整个誉城,也改变不了你的本质。你是个无能、懦弱、自卑的小人。” 这话彻底戳中邱斯承死穴,他脸上得意的情绪撤得太快,嘴脸还保持着僵硬的笑,眼中情绪全被恼怒取代。 许城今天目的已达成,大步起开。 邱斯承冲他背影喊:“姜家老爷子出殡那天,是我派人去打砸你姑姑的店!” 许城知道,但停了脚步。 那天,葬礼人员太多,邱斯承跟其他员工一起,去姜家服务。警察来的一瞬,他知道要收网了。 全场大乱时,他立刻拿了姜添的玩偶赶去码头,看到许城的船离开。他一路跟随,最终在废船厂找到。 他那几年,三教九流认识了些,安排几人,引诱一帮醉酒的混子去许城姑姑家闹事。 许城前脚刚走,他上船将姜皙掳走。 计划很简单,只要控制住姜添,姜皙就会乖乖听他的。他打算回乡下老屋,将姜皙和姜添锁在地窖,任许城把江州翻过来也找不到。 但经过画室,他心头生恨,把姜皙拖了进去。 邱斯承叹:“她是真喜欢你啊,画了好多你的画,多到让我嫉妒,让我恨。让我更加不能放过她。 你记得那天她穿什么衣服吗?她刚从床上起来,只穿了白色的小吊带,小短裤,布料很少,很薄。不就像画布吗?” 邱斯承把她扔去桌子上,尽情欣赏。 那时,画室里的画已燃起,无数画布、纸屑在热空气中飞舞,一片一片,零零碎碎,燃着红的光、黑的烬。画上,是谁的眼睛,又是谁的衣角。 许城的眼里闪过剧烈的痛与恨。 “她好白啊……像个小公主。”邱斯承微眯着眼,回味着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摸上去,感觉是我辈子摸过最细最软的女人。” 邱斯承拿了颜料,很多很多颜料,一管接一管,全部挤喷到她身上。 朱砂、藤黄、群青、孔雀蓝、葡萄紫、奶白、酞青蓝、胭脂、雪青、澍绿、培恩灰、橘黄、永固浅绿、生赭、焦茶、牡丹红…… 脸、头发、脖子、锁骨、小吊带、手臂、短裤、腿…… 他将那些颜料大肆涂抹,覆遍她全身。 姜皙一直在颤抖,在流泪。纷飞的画作碎片围绕她周身飘飞,那时,有一片许城的水彩手指落到她脸颊上。 到后面,她哭出了声音,呜呜的。但她一次也没有求他,或许知道,求饶也无法改变命运。 许城知道。 他早猜到了。 姜皙在说起初遇肖谦,说他擦掉她身上的脏污、颜料。那时,他就知道了。也明白了姜添说,她讨厌颜料。 但,亲耳听一遍,他几乎捏碎拳头。 “你知道吗?她没有求我,但她哭了。她哭的声音,啧啧,让我很兴奋。我那时好奇,她会不会喊你救她。我能感觉到,我用颜料涂她的时候,她肯定想到了你。我好奇啊,在最绝望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她会不会忍不住,喊一声:许城,救我——” “她没有。一句都没有。”他笑得残忍,“她那时就知道,很清楚,你已经把她用完了,就扔掉了。抛弃了。” 许城突然冲上前,一跃而去,“砰砰”踩上偌大的办公桌,人跟利箭一样冲滑到邱斯承跟前。后者惊愕瞪眼,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许城滑下办公桌,一脚猛踹邱斯承胸口;后者剧痛,尚未呼叫,许城人已飞抵而下,一手掐死他脖子,推着老板椅“刺啦”滑撞到墙上! 第82章 刘局建议许城给邱斯承低个头, 说几句好话。许城拒绝了。 很快来了消息:邱斯承没追究,说是朋友间打闹。 许城预料到,但做了稍稍意外的样子。 他出区公安时, 姜皙在门口等他。 他愣了下。 姜皙快步过来,他立刻迎去:“别走那么快。” 姜皙直扑进他怀里, 紧搂住他。 “你怎么来了?” “昨天联系不上你,我有杨苏电话, 找了杜宇康, 又找到余家祥。他告诉我的。”姜皙牙齿咯吱响, “许城,他那种人, 不值得的。” “我知道, 可只要一想到他那么欺负你……” 姜皙察觉他身体紧绷到僵硬,心酸得将他抱得更紧:“我没事。我早就没事了。” “哪里没事?你不画画了。”他低声,“你不喜欢颜料了。你吃了那么多苦。他害死那么多对你重要的人。” 姜皙哽咽:“都会过去的。我也会重新画画的。” 这时, 两人手机先后响起。 许城接到阿刀电话,说上次的事, 有回复了。他脸色又转严肃, 现在得去一趟。 姜皙则接到潘老师通知,姜添不肯在学校吃晚饭, 执意要回家, 怎么都拦不住。学校记着许城的叮嘱,派了老师跟着。 许城一听,说先把她送去。 路上, 姜皙心惊胆战,打通老师电话后,千叮万嘱不能叫姜添离开视线。 对方说姜添没事, 一个人安全走回了家。但他没进小区,拐进了附近一家鱼店。 许城车还没停稳,姜皙飞奔下去,一瘸一拐奔进店中。 许城望一眼她慌张的身影,也见姜添没事,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先走了,有事电话。」 姜皙跟老师道谢,一进店,姜添蹲在角落,一瞬不眨望着个水族缸。 满室花花绿绿的缸,那不是最漂亮的,反而很不起眼。没有五颜六色的珊瑚,也没有斑斓的鱼群,只有灰色的砂砾、黑色的礁石。 “添添。” 姜添仰起头,黑眼珠望姐姐一眼,又看向缸中。 姜皙艰难地手撑地面,半跪下来。 姜添盯着缸:“对不起。我应该待在学校,等你来接我。对不起。” “没事。我只是怕你出事。” “姐姐,我想要这个。”姜添指玻璃,姜皙这才发现礁石上有只暗灰色的章鱼,眼睛大大的,很光滑,八只爪子柔软又灵活。 “姐姐,能不能给我买?我以后听话,不乱跑。” 姜添从没找姜皙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她点头:“好啊。” 章鱼不贵,几十块钱;水族缸、氧气泵、活石和盐配套下来,两百多。 老板将章鱼捞起装进密封袋。姜皙抱着小鱼缸和零件,姜添捧着章鱼水球,回了家。 姜添到家就悉心安置鱼缸。等姜皙做完晚饭过来,章鱼已在鱼缸里四处横行。 姜添说:“它是一只很吵的章鱼,一点都不怕生。” 姜皙说:“章鱼吃螃蟹,明天给它买点来。还可以买个小陶罐,给它当窝。” “好。”姜添趴在缸边,手伸进鱼缸。章鱼不怕生,好奇地伸出触手碰碰姜添的手,很快,它几只触手都缠过来,在他手腕上摸来绕去。 “小雨就像八爪鱼一样。”姜添说。 “啊?” “她好像长了很多只手,总喜欢缠我手臂。我掰开一只,她另一只手箍住。再扯掉,又一只搂住我。”姜添碰碰八爪鱼软软的脑袋,说,“我觉得,她比别人多长了好多手。甩都甩不开。” 姜皙心一酸,泪水热热地涌上眼眶,漫砸下来。 “她还像下大雨,夏天的大雨,到处砸,躲都躲不掉的。”姜添很轻地甩了甩水里的章鱼,才甩开一点,它爪子又四面八方地抓过来,无处躲。 “不过,现在雨停了。”他说。 姜皙眼泪更多,上去抱住姜添,摸他的头。他却很平静,对章鱼说:“你有名字了。呱呱。很吵的呱呱。” 姜添把鱼缸搬到床头,给它开了盏小灯。书上说,章鱼是聪明有灵性的动物,它记得人,它的思维很复杂,它还有感情和思想。 姜添趴在缸边,呱呱的眼睛圆溜溜的,和姚雨一样。爪子到处伸展,在缸边走来走去,好奇地打量他。 “你喜欢吃螃蟹是不是?明天给你买最新鲜的螃蟹。” 章鱼像懂了,爪子往缸壁上一蹬,飞进水里,舒展地游弋起来。 姜皙关上房门,原地呆站了会儿,开始收拾屋子。她把沙发上的书收进书架摆放整齐。茶几上下的杂物,不用的全扔进垃圾桶。 吸尘器轰隆作响,吸掉地毯上的灰尘头发。她又将靠枕摆好,鞋子收好,人平静了些。 六点二十五分,誉城新闻快开始了。 姜皙刚打开电视机,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她透过猫眼一看,愣了愣。那人又轻敲两下。姜皙只好赶紧开门。 许敏敏看见她,并没太意外。姜皙便知,她是专门过来的。 “姑姑。”她窘迫打招呼,给她找出自己秋天的拖鞋,“您穿这个吧。” “我来得匆忙,上门也没买东西。”许敏敏笑容很淡。 “不用,这是您自己家。我只是租这儿。”姜皙倒了杯水,“姑姑你吃晚饭了吗?我给您炒碗饭?” “吃过了,别忙。你坐。”许敏敏也局促,四周看看,“家里真干净啊。”转眼看见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许城的衣服裤子,内裤都晾在那儿。 姜皙低下头,脸略微发烫。 许敏敏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两个月。” “哦。那……你们有没有谈过,以后什么打算?” 姜皙以为她要催婚,尴尬地说:“没。” 许敏敏心里有数了,喝了口水,说:“西江啊,姑姑想和你讲点知心话。也不是自夸。我们家小城,很优秀的。他从小就没了家,没靠过谁,没沾过光,碰上好警察好老师拉了一把。但后来的路,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现在都说他成器,说他前途好,羡他多光鲜,嫉妒他有实权。可没几个人知道,他走到现在,多苦多累,不容易的。多少人恨他忌他,想拉拢想站队,人卷进漩涡里,如履薄冰。”她讲及此处,眼圈红了。 姜皙也酸了鼻子:“我知道的。只不过他的工作我也插手不了。没什么能帮他。” “你可以帮他,西江……”许敏敏顿了下,“还是,我该叫你姜皙?” 姜皙猛一抬头,浑身冰冷,脸上却火辣辣,像被人扯下遮羞布。原来,姜皙这个身份,于她而言,也是种羞耻。 “姑姑,我不是故意骗你。” 许敏敏摆手:“要骗,也是许城骗我。我就是不明白,你都躲着他,跑掉了,怎么又回来了?” 姜皙听出言外之意,心在发凉:“您……明说。” 许敏敏骨子里善良,可又有私心,有些抬不起头:“西江,你……是姜成辉的后人,许城是警察……你们这样子,会害死他的。” 姜皙只觉浑身力量被抽走,身体像变成果冻,却竟没塌掉。心还在挣扎:“姑姑,姜家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是姜成辉的女儿。” “别人不知道呀。现在的社会,网络发达,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呐。” “你……要我离开他?” 许敏敏面露愧色:“阿皙,姑姑知道对不起你。是我自私,只晓得紧着疼自家侄儿。可许城他犟,认定的事拉不回来,你不松口,他不会松手的。姑姑也没脸求你。” 姜皙咬紧牙齿,鼻尖酸得无法呼吸。 “可是我……”她抬起脸,一张小脸可怜得像受尽委屈的孩子,“我不想离开他……” “他要分手,我立刻走。但只要他不说,我就不走。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那才是真正伤害他。” “你——”许敏敏不理解这种情感,急了,“你是不是还恨他呀?我知道,当年是他欺骗你,利用你。可西江,姑姑不是帮他说话,你爸爸,你们家太不是人啦,干的全是缺德事。他要报仇,可又喜欢上了你,左右为难,也没法跟任何人讲。全一个人憋着。他和你在一起那会儿,很少回家,但我看得出他心思重,很痛苦。他又喜欢你,又对你有愧,自我折磨。他从没想害过你呀,你别恨他。” 旁观者那样轻易说出来的一句“喜欢”,叫姜皙怔了怔。 “姑姑,我可以答应你,不和他结婚,也不要任何公开的名义。他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但我不会主动离开他。绝对不会。”她颤声,“姑姑,我不恨他,我喜欢他呀。” 许敏敏眉毛纠结,想责备她,可瞧她心碎模样,过分的话说不出。她一个孤女,不结婚这种话都出口了;她还能说什么;只叹:“都不听我的。那你们看着办。别吃了苦再后悔。” 门关上了。 姜皙站在玄关,缓缓垂下肩膀,勾含起胸。胸口疼,像被钝器击打过,沉闷的、找不到方向的疼。 她走到沙发边,摸着扶手缓缓坐下去。 * 晚上八点多,天已黑了。 车在楼下停下许久。 许城想着刚才跟那人的碰面,心情仍不轻松。回来路上,又接到张市宁电话,约他见面谈谈,许城拒绝了。 他去小区小卖部买了包烟,独坐长椅上,揪出一根,叼在嘴里很久,最终没点燃。 他把烟塞回兜,仰头靠在长椅背上望夜空,又闭眼待了会儿,才上楼。 一开门,许城就察觉不对。 姜皙的秋季拖鞋拿出来了。 第83章 周末, 市检察院大楼显得空荡。 那位女检闲聊的语气,问:“许队经常来我们这边吧?” 许城说:“常来。被调查是第一次。” “查清楚就没事了。”她说,“你跟一二部的比较熟?我们是三部的。” “哦。” 女检察官还要聊, 看到为首的眼神,没再开口。 后者说:“许队, 我们没见过,但通过一次话。” 许城记性好。这一提示, 想起来了。 大概半年前, 接过一个不认识的检察官电话, 说是王检手下,有个小案子打个招呼。许城客气婉拒。 “袁检察官?” “难为您贵人, 还记得我。”袁林推开一扇门, “请进吧。” 许城坐在被审的位置;女检挺客气,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 袁林则气势十足,翻开材料直接审问:“跟姚雨怎么认识的?” “江州扫黄。” “她来誉城后, 怎么联系上的?” “偶遇。” “你们常联系?” “对。” 袁林表情讽刺:“一个警察,跟一个妓女常联系?” 许城不喜欢他用这种词汇形容姚雨, 事实上, 系统内部文件也早已不用此类词汇。 他说:“我不止跟她一个曾经的性工作者常联系,我的线人里有七八个是你口中的妓女。不仅如此, 我常联系的还有蹲过局子的, 坐过牢的,一堆案底的,稀奇吗?” 袁林没吱声。 “你们院多久没规范审讯用词了?‘妓女’这词没问题?你说的这个‘妓女’, 从去年就规规矩矩地上班了,是问真传媒的优秀员工。还给汪婉莹案提供过重要线索。” 许城讲话不带情绪,但跟巴掌似的打了袁林一脸。 连那女检察官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又看了袁林一眼。 袁检冷哼一声:“许队不愧干刑侦的, 审讯功夫厉害,坐在被审的位置嘴皮子也是不吃亏的。” 许城无笑意地一笑:“懂流程,自然熟练些。你要有证据直接拿出来,大周末的,耽误人时间。” “行。我们接到姚雨的叔叔婶婶实名举报,他们听姚雨说过,她跟一个警察,叫许城,有不正当关系。”袁林声音提高,“姚雨没有断过卖.淫活动,你是常客。最近姚雨想要一大笔钱,用这件事威胁你。紧接着,她就被杀了。” 袁林举起一份摁了红手印的实名举报信,扬了扬:“两位亲自赶来誉城举报的。” 许城说:“证据。 举报人的这些描述里,每个节点,都需要大量证据支撑。姚雨怎么跟他们说的,微信?短信?写信?电话?还是面谈?他们但凡提供一点。 怕只怕……”许城讽刺一笑,“他们连姚雨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在交举报信前,连誉城都没来过。” 许城说准了。 袁林没回应这茬,翻出一张纸,举起:“你在2014年11月x日夜间,给姚雨转了700元,为什么转这笔钱?” 许城实说了那天情况,道:“她太小了,我不想她继续这么下去。” 女检有些动容。袁林直接冷笑:“编这种话,谁信?分明就是嫖资!” 许城没说话了,他眼睛隐匿在暗影里,深不可测,盯着袁林。 这事儿是针对他来的。特地选在周末。许多人,都不上班。 所以邱斯承这么急着“谅解”,放他出来。 “那天,我先出了公安局停车场,上高架,到老街区。遇到姚雨,停车,路边停车要收费。姚雨那晚的账单可能就那七百。但我那一晚的账单,有高架过路费,沙县小吃账单,转她的七百,不到十分钟的停车费,小卖部烟钱,回程的高架费。” “我在哪儿嫖?”许城问,“沙县小吃大堂档口?” “路口有摄像头,小吃店也有。我是一个人先走的,还是跟她一起走的。去查。” * 中午,邱斯承给张市宁打了个电话,还是那句话,许城没找到数据卡,应尽早对他下手。 上次,他给他刹车动手脚且失败后,被狠狠训斥一顿。 张市宁那拨人跟邱斯承不一样,都在系统内,知道内部有内部的行事方式。杀掉许城这种在公安系统内职位高阶且荣誉丰厚口碑极好的刑警,先不说难易问题,后果很难兜底——可能会引发内部严查。 所以他们始终迟疑,而转从名誉下手。 张市宁说:“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邱斯承冷道:“行,拖吧。等他找到数据卡了,到时,那位可别后悔。” * 姜皙起初并未太担心,她相信许城能顺利解决问题。这事无关案子,应是内部摩擦。 但她坐在家里不安,想来想去,写了封信。 写完又觉得矫情,自己都脸红,心想他要是回来得早,就不给他了。 可到了下午,许城还没回来。 而网络上,再次出现负面爆料。一对自称姚雨亲属的中年夫妇居然发文控诉许城嫖.娼且疑似灭口,所谓明星刑警,背地里奸人一个。此文一出,引发轩然大波。事情太大,涉及官方,没多久就触发了平台的网络信息安全机制,直接删了贴。 但事情扩散出去,一部分网友瞬间被“正义感”点燃,冲锋上阵,言辞不堪入目,有发酵扩大趋势。群里到处传,连黄亚琪都发了语音来询问。 与此同时,之前的“滥用职权”、“暴力执法”、“殴打市民却未拘留走后门”的消息也全散布出来。 姜皙被网上信息轰炸,满屏辱骂,不忍直视。 她知道,部门有舆情应对措施。可今天周末,恐怕无法及时处理。而许城早已是三番四次深陷舆论漩涡。 她立刻给易柏宇打电话,问蒋青岚的联系方式。她媒体资源厉害,或许能帮忙。 易柏宇说好。 姜皙等了好一会儿,易柏宇没回复。她焦灼地再要打,易柏宇拨过来了。 蒋青岚不同意易柏宇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姜皙;她不愿帮忙。易柏宇说,她原话是,她对许城非常失望。 姜皙兜头一盆冷水,心都凉透。她原只担心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阴谋论,搅动舆论;可蒋青岚这样有思考能力的人,竟也会信? “她怎么能信这种话?”姜皙厉声,“一面之词,毫无根据!” “我也这么说了。但,她不肯。” 姜皙忍住发抖,立刻问:“你能联系到他领导吗?算了,我给他副队打——” “他领导应该知道了,会处理的。你不用太担心。就是……” “就是什么?” “不知道幕后主使会下多大的力气去弄他。” 姜皙呆了呆,咬牙,问:“做线人,时机到了吗?” 那边刚好同时开口:“西江,你还考虑做线人吗?” 邱斯承上门后,姜皙找过易柏宇,具体问了再做线人的事。 易柏宇为保成功,那时在等时机;现在,他说:“你如果愿意做,刚好机会到了。” * 房间没有别的光,只有头顶吊着一盏灯。 许城偏了偏手腕,下午四点了。 袁林装腔礼貌道:“抱歉。查记录需要些时间,辛苦许队再等等。” 许城说:“没事。管饭就行。” 有人敲了门,对袁林说:“电话,找你的。” 袁林回到办公室,刚拿起听筒:“喂?” “你谁手下的?!院里哪个人教你这么做事?” “您哪位?” “范文东!” 袁林蹲了下,微笑:“范局,我们收到实名举报,按规程办事。嫖.娼是……” “嫖你爹。”范文东说,“跟我讲规程?怎么办事我比你清楚。你们要这么搞是吧?以后一项项规程,我全给你们讲清楚。” “啪!”电话挂了。 袁林哪被人这么骂过,脸皮涨成猪肝紫。气还没顺过来,手机响了。是一部的领导。 他察觉不对,接起来,果然兜头一声厉斥:“谁教你这么办事?找领导批示过吗?!啊?” 袁林紧了腮帮子:“那对夫妇带了举报信来闹事,我这不是怕事情捅出去,先安抚一下。我也没怎么样,就让他配合交代……” “配合?人给你配什么合?一封举报信,证据影儿都没有,你把人往审讯室里抓?你脑子里想什么?两边提前报备过、通知过吗?” “流程……” “内部人员有内部人员的流程,你给谁充楞?” 袁林闭嘴半刻:“现在网络流言四起,咱们调查清楚,也好给公众一个交代。” “你不是在审讯吗,网络的事你怎么知道,背后长眼睛了?” 袁林噎住。 “赶紧把人给我放了!你的事,周一再算。” 袁林重回审讯室,许城眼皮一抬,抬出一道深褶。 袁林莫名觉得,他料到了。 接着,许城说了句:“看来,晚饭是吃不成了。” * 下午四点的太阳挂在西边,照着翠山上茂盛的黄角树。 姜皙走到邱斯承家大门口,院子大门特意为她留了条缝。她试着摁了下手机快捷键,拨通易柏宇号码,立刻挂断。 微吸一口气,将手机静音,穿过那条缝。 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阖上。姜皙惊了道,抬头见玉兰花灯上一个摄像头正对着她。 院子很大,有花圃,树丛,游泳池。别墅本体大小适中,是栋二层洋房。纯白色,像姜家小西楼。 既来了,她并未迟疑,穿过鹅卵石小道走到门前,尚未抬手,门被拉开。 邱斯承一套白色休闲服,冲她微笑:“你来了。” 第84章 邱斯承把姜皙扔进水中那一瞬, 自己惊了一道,被愤怒嫉妒冲昏的头脑一下清醒。 这是他家。 姜皙是在小区监控里进的他家门,要在这儿出了事…… 邱斯承立刻走到池边要将她捞起, 可看到她的白裙子,他脑子转得飞快。下一秒, 他飞奔到车库,迅速启动一辆汽车, 光速从后门而去。 她就算死了。尸检也无法精确到那几分钟。 邱斯承才开出去没多久, 接到电话。 对面说:“看今天这情况, 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邱斯承一愣,接着就勾起了唇角:“行。” * 许城一出来就给姜皙打电话。没人接。 手机上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 他先回了范文东。 范文东说, 检察院几位领导也很震惊,不知袁林怎会如此轻率。 又说网络上传言四起,性质已十分恶劣。虽网警已采取行动阻止谣言传播,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消息。目前,局里网络信息科正查谣言源头, 定会严惩。 许城只说了句:“谢了。” 范文东默了默, 叹气:“许城,我觉得你不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城说:“你先往上写信。” 范文东道:“我早就联系老尚, 材料也都写好了,但差一定份量的证据。你不给,我怎么递?” 许城不回答。 “你还防着我?” “我不怀疑你。我已经测试过你了。但从你往上的这条路, 如果出了差错呢?” 范文东一愣。 “我手上的东西,不会给你。” 范文东无语,但没生气, 只道:“你做好心理准备。你最近的负面舆情太大了,就这一会儿,我已经收到几个市xx、xx代表的正式监督投诉发函。人早等着你了。你手头工作先停一段时间。这是保护你。” 许城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范文东想在多方施压的结果下来前,提前把他支走。 他挂掉电话,拦了辆出租。 开门进屋,姜皙不在。姜添在喂小章鱼,说不知道姐姐去哪儿了。 许城再度给姜皙打电话,依然没接。他想起蒋青岚的消息没看,点开:“你女朋友托易柏宇要我电话,为网络上的事儿。我觉得跟她撒谎不好,不撒谎也不行,就没给。” 许城立刻打给易柏宇,套话说姜添告诉他姜皙跟他在一起。他有事找,让姜皙看手机。 易柏宇果然上当,犹豫了下:“行。我跟她讲。” 许城转口:“你让她接电话。” 对面陷入迟疑。 许城声音冷了:“她人在哪儿?” 许城赶到翠山别墅区外,一眼发现易柏宇,还有好几位潜伏的便衣。 他没工夫理他,只狠狠看他一眼,拔脚往里走。来的路上,他已紧急研究了翠山别墅区路线。 易柏宇奔到他面前:“许队——我刚跟西江联系了,她没事。你别冲动。再等一下。 许城猛一把掀开他手,手指了指他:“我之后跟你算账。” 门卫不让进,说私人府邸须有业主同意。许城一摸口袋,扭头看易柏宇:“你警察证呢?” 易柏宇不给,劝:“许队,你——” 许城上手将他猛地一推:“拿出来!” 恰在这时,易柏宇手机响,姜皙打来的。 许城夺过他手机。再担心,但理智未失,怕对面有危险,他没出声,竖了根手指示意所有人安静。 那边没人声,只有衣料摩擦声,“咚”一下水声,彻底静了。但通话还在继续,死寂。 许城脸色骤变,什么也管不得了,电话扔给易柏宇,喊了声:“叫救护车!警车申请支援!”他一个猛冲飞跃而起,手撑伸缩闸门翻跃入小区,冲上山道,狂风般飞奔而去。 保安:“诶诶,你这——” 易柏宇赶紧亮警察证,不等保安开门,吩咐一瞬从周边冲来的几位便衣,拨通120和110,五六个便衣警察全都跳过闸门直冲进去。 从门口到邱斯承别墅是千米的蜿蜒上坡路。许城一路狂奔,这些年他跑过无数次体测,从没觉得一千米能这么长,仿佛没有尽头。 蓝天、绿树、装饰路灯在他眼前飞速划走,他跑得浑身的血液往脸上冲,可半点不能停下,怕泄力半秒都会付出叫他后悔终生的代价。 他冲到那道暗红色大门前,飞起一脚猛踹门上,铁门爆出一道惊天巨响,如空谷炸雷。 他毫不停留,退后看一眼两米高的围墙,墙上竖着尖利的碎玻璃,根根直刺天空。 他后退几步,猛冲上去,两三下飞踩着墙壁,人一跃而起,攀到墙上,手脚瞬间被玻璃利刃扎破;飞上墙头那一刻,许城的心如坠冰窖。 姜皙一身白裙,仰面漂在泳池里,没了动静。 他跳下高墙,疯了般冲向泳池,跳进水中,捞住姜皙的身体将她掳到岸上。 许城迅速拿两指摁她颈动脉,没脉搏了。 他浑身疯狂泌着热汗,内里却冰冷至极。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和惊慌失措袭上心头,可他仍迅速抚掉她脸上的乱发,撬开她嘴唇,将她嘴里的碎叶子清出来,解开她裙上系紧的腰带,拉开她背后紧绷的拉链,迅速跪起,摁压她胸腔。 “1,2,3,4……”许城克制着,按节奏给她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让数数的声音盖过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易柏宇和另外几位便衣也迅速赶来。长跑后满头大汗,狼狈不堪。易柏宇看到这幅景象,颓然跪倒,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他抱紧头,被恐惧席卷。 另外几位便衣也心急如焚:“许队,要不要接力?换着帮忙?” 许城听不见,一直在摁她胸膛,往她嘴里吹气。可姜皙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知做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汗水如雨在许城额头上、脖子上流淌,滴滴坠落。他不肯停,不知第多少次循环数着:“一二三四……” 易柏宇上前拉他:“许队,你累了我们换——” “滚!”许城猛烈击打开他的手,通红得嗜血的眼睛狠盯着他,像下一秒能把易柏宇撕碎。 他根本没费时间搭理他,继续不停歇地给姜皙做心肺复苏,又俯下给她做人工呼吸。 他捧着她的下巴,不断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某一刻,他嘴唇再次碰上她双唇时,一股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袭击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撕碎。 眼睛剧痛、模糊起来。他深深皱眉,双唇颤抖着、机械地人工呼吸。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她湿润的脸颊上。 一位便衣立刻补上来,继续摁压姜皙的胸膛。 许城一停下,惊恐就到了极点,他害怕,怕此刻她唇间的淡淡温度,会是仅剩的残留;会随着时间推移,终将冰冷。 “姜皙——你醒醒——求你——”他极尽痛苦地呜咽出声,“阿皙——我是许城,别丢下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有极其细微的风,掠过许城的鼻梁。 他猛地一怔,贴近她脸庞,确认是她微弱的鼻息。那便衣也察觉,即刻松手。许城立刻稍抬她肩膀,“噗”一声,她嘴里、鼻子里涌出大量的水。 但她意识不清醒,给不出更多反应。 “阿皙!”许城迅速将她抱起。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由远及近。 是失而复得,是劫后余生。许城搂着她,深深埋头,痛哭起来。 救护车赶到,姜皙被送上车。挂上呼吸器那一刻,她眼神模糊,手却猛地攥紧许城。 许城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喃喃:“邱斯承,想逃出国;余家祥,内鬼;手机,垃圾箱……” “知道了,放心。”他握紧她手,给予回应。 她彻底失去意识。 车门关上那一刻,易柏宇过来:“许队——” 话音未落,许城转身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 * 姜皙始终昏迷。 心肺复苏摁断了她两根肋骨,而吸入大量不清洁的池水导致她肺部感染,引发高烧炎症,进了重症监护室。 许城一直在医院陪她,隔着icu玻璃窗。 中途,带姜添来过一次,姜添很慌:“姐姐会和小雨一样吗?” 许城说:“不一样。姐姐很快会醒来。我让姑姑照顾你,你要听话。” 姜添点头。 派出所出警有了结果。 邱斯承说,姜皙是他常去的一家餐厅员工。因邱斯承是餐厅vip,姜皙对他很殷勤。 邱斯承觉得她长得漂亮,给过她一些成人间的暗示。今天,他接到姜皙的电话,说愿意来他家坐坐。 他乐得其所,本想和她发生点什么,但他临时有事。而姜皙说愿意在家等他。邱斯承便先出门处理事务。 至于姜皙怎么掉进泳池,他毫不知情,很惊讶她穿着他老婆五万一条的裙子。 邱斯承怀疑,她偷穿了裙子,想去游池边拍照,失足滑落。 还笑说: “她进出我家,小区有监控的。我是多蠢啊,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家杀人?她要死了,我脱得了关系?” 警方来医院调查,姜皙仍昏迷,身上无伤痕,衣服上除了许城扯过的地方,无其他撕扯痕迹,更无精斑等生物特征。 几位民警看来,姜皙自己穿着邱家女主人的裙子,的确不合常理;真设想邱斯承在明知有监控能证明姜皙进入他家的情况下,杀她,也不合逻辑。 只有邱斯承这套说辞能说得通。 而易柏宇已找到姜皙手机,进了水,目前正紧急维修。 这个节骨点上,他不能曝光她线人身份。更怕如果说了姜皙是线人,从邱斯承角度,姜皙的故意接近更合情理,坐实他口供。而又无突破口将他制罪,怕打草惊蛇。 第85章 正文终章(上) 周一, 许城去局里交接工作。 姚雨一案,不论是调查给公众真相,还是找谣言源头, 都需要时间。许城不可自查,交由张旸负责。 范文东原想暂派他出差, 但政法委意见先下来了,许城近期风评不断、影响太差, 暂停职务。后续视情况接受调查。 上午, 许城召集队中刑警开会, 部署后续工作。快到年中,有几个案子的结案日期迫在眉睫。 许城说:“我不在, 别偷懒。” “放心吧许队。” 小湖垂着头, 跟谁赌气的样子。 许城笑问:“怎么了?” 小湖气汹汹道:“他们有病,脑子长泡!” 气氛瞬间低沉,大家都有点难受。 许城靠在一张办公桌边, 笑笑:“按规则办事,不给人留口实。这有什么?” 小湖道:“什么规则?不就是因为我们要往上查?太h——” 音还没发全, 许城制止:“小湖!别忘了你在哪儿?” 小湖脸憋得通红。 小江也说:“本来就是!他们会投诉, 我们也——” “行了!”许城皱眉。 众人噤声。 他又哼笑下:“这么为我打抱不平,把明图湾跟汪婉莹的案子破了。” 众人丧气垂头。 如今, 最关键的嫌疑人杨建锋死了;跟陈頔打电话的那个部门司机下落不明;所谓的数据卡死活找不到。 且明眼人都知道, 这案子有多方阻力。想破案哪有那么容易。 “好了。”许城用力拍了拍手,试图振奋大家,“别灰心。技术在进步, 观念在进步,制度也在进步。眼前的阻碍只是一时。当初选了做刑警,执法为民, 是终身的事业。都沉下心来。前段时间不还说,佩服那些十年追凶的同僚吗?这会儿都忘了?” 小湖抬起头:“没忘!” 小河:“我们就是撒撒气,一会儿就好了。许队,等你回来,带领我们继续大干一场!” “对!大干一场!” 许城转身离开时,笑容褪去。 他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眼办公区,众人已开始忙碌。他多看了几秒,离开。 回到办公室,想将东西整理一下,但他从来习惯待在整洁有序的环境里,桌上、柜子里的文件夹都整齐,无从整理。 他望向桌上的相框,与李知渠对视。 知渠哥,这一战,给我点运气。 良久,许城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公交车、轿车秩序井然地列队前行,走走停停。一切都与往常无甚不同。 明天—— 他不再多想,拿起钥匙离开,锁门时,最后看了眼室内,将门关上。 下午,许城一直待在医院。 幸好许敏敏这段时间过来,姜添得以有人看管。许敏敏打电话来,问姜皙喝不喝鸡汤。许城说不用。 她仍是低烧未醒。医生说她体质太差,退烧缓慢,可能得拖到明天才好些。 许城长久凝望着她。 有些遗憾,她没有醒来,以至于这个下午竟只能这样度过; 又很庆幸,她不能醒来,这样,他能安稳克己地面对别离。 窗外太阳西下,夕阳如血。 窗外暮色降临,霓虹亮起。 中途,许城走到窗边,看万家灯火,看车水马龙,看行人或笑闹或愁容或行色匆匆。 这座城——明天—— 他抑住心中感慨,回到病床上姜皙的身边。 黑夜渐深时,许城手机亮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是张市宁:“十分钟后下楼,打车去双辰里机械厂。” 许城嗯一声,挂了。 他又看姜皙,她紧闭着双眼,面颊潮红,嘴唇却苍白。 许城牵起她的手,贴在脸颊边,闭上眼。 几分钟后,他睁眼,轻抚两下她的手,说:“姜皙,我走了。” 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抓他不松,将他的心一扯;他说:“别怕啊,相信我。” 他将她手放回被子,起身离开。她像有所预感,手突然又抓紧他:“许城——” 许城立刻俯身,贴近她:“你醒了?” 她喘着气,迷糊问:“你说,什么?” “我说,姜皙,”他摸摸她的脸,“我好爱你哦。” 她怔了怔,微睁的眼睛凝望着他,很幸福地浅浅一笑,又睡过去了。 许城吻了吻她的手背。 关上门时,想回头再看一眼,终究忍住,大步离去。 许城拦了辆出租,说去双辰里机械厂。司机乐意跑长单,欣然前往。 厂子早已废弃,只剩地名,是誉城主城区与兰江县交界的城乡结合部。约在那里,意图很明显:环境复杂,没有监控。 车程近一小时,许城和司机聊起了天,问他对那附近区域是否熟悉。 司机开了话匣子,别说那儿,他对整个誉城没有不熟的。三十多年的老司机,是活地图加档案室。 许城不意外,誉城出租司机都是本地中年人,信息网可堪民间侦探。 许城又问,从那出发,有没有没人去的荒地。 “有啊。多着呢。” 司机滔滔不绝给他介绍,每提一处,许城打开地图看一眼地理情况。 到了目的地,司机愉快和他挥手再见,扬长而去。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十点多,许城立在废弃的机械厂旧址前,面前是大片田野,路灯寥寥,光线昏暗。 等了是来钟,尽头有车灯。 许城点了几下手机屏幕。而后,点开姜皙的对话框,看了会儿她的名字。 车近了,他收起手机。 一辆黑色无牌车停到他面前。 除了杨建铭,另两个是生面孔,一个刀疤,一个断眉,皆是凶神恶煞。 杨建铭上前:“手机。” 许城递给他,杨建铭关机、收起,说:“搜身。” 许城配合地举起手,刀疤和断眉将许城从上到下搜了干净,连鞋子都检查了。 最终只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团卫生纸,和几个吃小龙虾的防脏手套。 许城上车,杨建铭拿出一块黑色布条,蒙住他双眼。 车辆启动。 郊外的夜很静,只有夏夜的虫鸣。此地偏僻,往来车辆绝迹。 大约开了半小时,脚下的路变得不平坦,像是上了土路。风声大起来,时不时听到流水响动。 又大概走了半小时。 路重新平坦了点儿。 再走一刻多钟,车终于停了。 杨建铭解开许城眼睛上的黑布:“到了。” 许城下车。 他在又一处废弃的地块中央。三方只剩断壁残垣,露出破败的红砖。枫杨、桦树等树木混杂在砖石之中,目测此地已废止二十年以上。 另一面是江边滩涂和滚滚江水。对岸荒无人烟,没有灯火。 今天是新月,夜空繁星点点。四下漆黑,只有车灯照着脚下碎裂的水泥块地面,杂草丛生。 不远处停着辆车。张市宁下来,下巴往一旁指了指:“聊聊?” 许城不动:“邱斯承呢?” 张市宁看向一旁,许城看过去,这才见一道断墙后,还停着辆黑色的车。他因站在车灯光束里,看暗处有些费劲。 两人对视上,邱斯承冲他点了下头,镜片白光在黑夜里闪了闪。 许城跟张市宁走去一旁,穿过碎石堆,到一块空旷的厂房里。 说是厂房,已没了天顶,也没了墙壁,只剩碎石块。地上瓦砾混杂泥沙,是大水年份从江里冲积上来的。 张市宁走到一块平地前,掏出烟盒,递给许城一支烟。 许城说:“戒烟了。” 张市宁点燃烟,笑说:“不该啊。做刑警,压力那么大。烟都戒掉,还有什么意思?” 许城没接话,眺望远处流动的江水。誉城周边水系丰富,除了长江主干道,还有好几条支流及河道。他问:“这是哪条江?” 张市宁笑笑不语,说:“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茶叶。” 找邱斯承打台球那天,许城喝到了同款的茶。 张市宁一愣,反应过来:“邱斯承送的。可我们本就是老乡,送点东西,也正常。” 许城说:“正常。但你才调去检察院没多久,他去办事,不找其他人,偏找你。你还做出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太刻意。心里有鬼,想在人前划清界限。” 张市宁点头:“我是演过头了。但就凭这?” “打着关心我的名义,把姜皙的事捅到范局面前;明图湾调查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你对接天湖区,但毫无进展;我刚审邱斯承,你就跟江州通消息;还有袁林,够了吗?” 张市宁长呼出一口烟,他自认每件事都做得光明正大、有理有由。没想】在到他面前,全是破绽。他笑一声:“许城,你的确天生是块做刑警的料。说吧,你还怀疑我什么?” “李知渠。”许城说,“你发现邱斯承暴露了,立刻给江州警方线索,想撇清自己。你撇得清?李知渠死那年,邱斯承才22岁,他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大的事。现在想想,为什么当年李知渠失踪,警方找不到半点线索,因为当年负责这案子的,正是你。” 张市宁仍谨慎:“怎么就一定是我?邱斯承这人,从小心狠手辣,年龄不是问题。” “凶手不仅要了李知渠的命,还给他栽赃了个受贿的污名。明明是立了大功的刑警,却被江州人骂了十多年。这得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才想得出的阴招。邱斯承对李知渠,没有这么深的仇恨。只有你。” 许城看向张市宁,黑眼睛在夜里灼灼明亮,“警方搜查姜家,查到的账本,少了一本。我猜,李知渠仍在持续追查,而你的名字,在那账本上。” 第86章 正文终章(中) 凌晨, 杨建铭回来了,换了身行头。 邱斯承坐在沙发边喝红酒,问:“都处理好了?” “嗯。” “他们几个呢?” “出城了。明天会过边境, 去缅北。那边有邓坤的人接应。” 之后,就永远回不来了。 “行。”邱斯承放下酒杯, 起身要出门。 杨建铭随行,邱斯承说:“不用。你去休息。我自己开车。” “去医院?” 邱斯承看他一眼。 杨建铭斗胆:“老板, 现在不合适。张市宁也交代了, 你不要再去——”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邱斯承最终却折回, 说:“今天也累了。休息吧。” 机会多的是,不急这一时。等她身体恢复好了, 他再去探望。 许城啊许城。 他解着领带, 颇觉一丝兴味。正如张市宁所说,这时机正好。头几天还深陷负面舆论,这个关头失踪, 也算应了“畏罪逃亡”。 邱斯承多少年没睡这么一个好觉了。 次日醒来,他准时到公司上班, 听报告。 临近中午有个会议, 属实无聊,邱斯承稍稍走神, 设想着要是知晓许城死讯, 姜皙得哭成什么样子。 一定赏心悦目。 他满意地弯唇,备用手机却无声亮起,是个陌生号码。 邱斯承让会议继续, 出去接电话,是张市宁。他极少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 “你护照在身上吗?”对面声音出乎意料的紧迫。 “在。” “现在马上去机场。”他知道他各国签证都有,“最早一班出国飞机一个半小时后, 去清迈。你立刻上去。到了再转机。” “怎么了?” “立刻走!”张市宁低吼一声,骂道,“他妈的许城把我们耍了。” 他讲话不方便,迅速挂断。 邱斯承一瞬从天堂坠入地狱,不知究竟何事,但也知事态巨变,立刻回办公室拿上装了护照和美金的公文包,直奔机场。 杨建铭开车送他。路上,车厢内诡异的死寂,邱斯承眉头凝结,千思万想也琢磨不出哪儿出了问题。 他开口问杨建铭:“张市宁说我们被许城耍了,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杨建铭给不出答案:“要不网上看看?” 邱斯承上网,可搜不到半点可疑信息,一切风平浪静。 邱斯承不多想,只说:“开快点。” 送到机场,杨建铭问:“老板,我呢?” “你先找个地方避风头,见机行事。钱自己去家里拿。” “行。” 邱斯承快步走进机场大厅,迅速换机票。头等舱安检通道人不多,马上要到他时,肩膀被人拍了拍。 邱斯承回头,面前三四个便衣。为首的冲他举了下警察证,他叫张旸。 “请问你是邱斯承,身份证号xxxxx吗?” “是。”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怀疑你……” “不好意思,我有公事要出差。”邱斯承泰然一笑,“明图湾那些失踪案,我已经配合你们走过几趟了。据我所知,最大的嫌疑人杨建锋早就在抓捕过程中被毙。如果没有充足证据,等我工作结束再回来配合你们。” “不是明图湾失踪案。”张旸面无表情。 邱斯承一愣。 张旸说:“我们怀疑你跟余家祥受贿、泄密案有关,余家祥已被留置。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怎么刚好在这个时间点? 邱斯承脑子飞速转动,他没留过账面证据:“我对这事不知情,况且,行贿受贿,主体是余家祥。这样,我有个很重要的会,我让思乾特助配合你们先去——” “您还是把会议取消吧。”背后一道声音。邱斯承回头,是另一波警察,为首的叫易柏宇,“我们有充分证据怀疑,思乾集团长期通过海外账户洗钱;旗下四坤金融也涉嫌洗钱、非法组织赌博。” 邱斯承心沉了沉:“我是ceo,只负责集团商业运作。财务这块,不干我事。你们该直接找cfo。” “他已经被我们带走。但您,也得跟我们走一趟。邱总放宽心,如果只是误会,解释清楚,自然没事。” 话这么说,张旸却突然把他头一撇。一位女警上前,对着他脖子咔咔一通拍照。还将他眉骨和太阳穴上的淤青拍下。 邱斯承一惊,他昨日回家后才发现,耳后、脖子上被许城生抠下几道血痕。 但这几位刑警谁也没提许城,将他带走。 邱斯承顿觉不祥:或许,再也走不了了。 * 姜皙做了个梦。 梦里许城在唤她,姜皙,阿皙…… 姜皙寻着迷雾过去,发现自己站在水边的滩涂上。 他明明在和她说话,可她找不见他。下一瞬,他冰冷地躺在大坑里。 姜皙立刻扑上去,她惊恐,生怕碰不到他。梦总是这样的。 她一伸手,忽就被大风刮去他面前。 姜皙竟拥抱到了他。 他闭着眼,眉心拧得很深,很痛苦,微弱地喘着气。 “许城?许城!”姜皙推他,见他面容惨白,浑身湿透,急道,“许城你醒醒!” 姜皙惊醒。许敏敏坐在病床边,正抹泪。姜添在一旁默默摆弄他的笛子,想吹又不能吹的样子。 她干哑地唤:“姑姑。” 许敏敏忙别过头,拿袖子摁摁眼睛,给她递水:“你终于醒了。我担心死了。” 姜皙口很渴,喝了些水,说:“谢谢姑姑。不用担心,我都好了。” 可许敏敏眼睛更红了,泪又涌出,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小米粥。” 姜皙察觉不对。等她走了,问姜添:“许城哥哥上午来没有?” “没有。”姜添摇头,回想了一下,“昨天没来,前天没来,前前天也没来。” 姜皙已有不祥预感。 姜添又抬头:“我听护士姐姐说,许城哥哥死了,很多人都这么说。新闻里也这么讲。姐姐,死掉是很好的事吗?为什么,他们一个一个,都死了?” 姜皙立刻打开电视,调出誉城新闻的回放。看到警方四处搜寻的画面。 播音腔庄重而不含感情:“警方目前正在双辰里机械厂及兰江县周边一带搜索,暂时没有任何进展,本台会持续报道这起广受各界关注的失踪案。” 姜皙翻身下床,动作太急,扯掉了手上的针管,脑子也晕眩了下。 她拉开床头抽屉,没找到手机,才想起到了警方手里。 “添添,你手机给我。” 姜皙搜索许城的名字,网页铺开,发生了天大的事。 许城失踪第二天,网上爆出匿名贴。声称誉城公安刑侦队长许城失踪,凶多吉少,疑因执意调查明图湾案而惨遭灭口。此前的“滥用职权”、“嫖.娼”等一系列负面舆论都是针对许城的报复,只为拖他下水。 爆料人称誉城水深,多方黑白势力勾连,利益输送,草菅人命。前段时间,调查思乾集团的著名调查记者祝飞死于非命。如今连刑警也沦为鱼肉,简直丧心病狂。扫黑除恶迫在眉睫。 帖子一出,迅速引发讨论。 接着,“求真新闻”紧跟实事,连续发布深度报道,质疑近年来思乾集团过于顺畅的发展史,诘问杨建锋杨建铭兄弟与邱斯承的关系,质问明图湾案自案发到目前复杂缠绕的所谓“程序”阻碍,并追问“誉城到底怎么了?”。 报道提及当年震动全国的江州姜家大案,缅怀殉职的方信平、李知渠警官时,追问:“到底要冤死多少个警察才够?” 舆论升级、引起社会关注的同时,求真新闻一篇《一名刑警的消亡》引爆了网络。 该篇长文不同于以往客观冷静的新闻稿件,讲故事般娓娓道来,从一个刑警的角度陈述着办案途中遭受的种种经历:无辜的受害者,悲切无望的家属,猖狂的罪犯,虚伪的各方,势力角逐,重重阻碍,举步维艰。字字不提黑暗,却将那压迫性的灰色描写得淋漓尽致。文章结尾,警察在竭尽全力之后,突然失踪。 一层层专业的舆论推进,热点在当日就大爆发了。 恰在大众情绪被引爆时,记者追发出最新报道——思乾集团老总邱斯承在试图离境时被公安带走。警方发现了内部腐坏的证据。 至于许城,恐已死。 不少网友甚至拍到了邱斯承在机场被带走的画面。 这下子,如同火上浇油,愈烧愈烈。 这几天,网上全是对此案的讨论。 网友群情激奋,不少誉城本地人发帖、留言。 有人细数许警官的好,说当初他们村一个冤案,就是这个警察不懈地找真相,去他们村里来来回回跑了十几次,最终解救被冤的人,抓回逍遥法外的真凶。 更有誉城人痛斥誉城黑暗腐败,反腐倡廉的风迟迟未吹到誉城;有人恳请中央调查组来整顿风气,扫黑除恶;否则坏人当道,好人遭难,歪风邪气持续下去,誉城就完了…… 姜皙飞速划着手机,网络上的惊涛骇浪猛烈拍打着她的头脑。 她昏睡这几天,誉城天都翻了。她眼睛很痛,那些字块像噼里啪啦敲打在她眼角膜上。 病房里的电视声消弭下去,许敏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关了电视。她手里端着碗小米粥,通红的双眼浮起泪雾:“孩子,先吃点东西。” 姜皙仰头,唇色苍白:“姑姑,许城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同事,一定跟你说过吧?” “你先吃完,我再跟你讲。” 姜皙吃不下。 但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她起初吃得很快,咽喉和胃受不了,又放慢速度,一声没吭,也没讨价还价,把那碗小米粥吃得干干净净了,拿手背擦擦嘴巴,望着姑姑,眼神执拗。 第87章 姜皙听着, 忽想到那次在餐厅,杜宇康提起他说“不喜欢姜皙”,他说不记得, 又生怕她听到,慌张地去叠那面餐巾。柔软的餐巾愣是被他叠成一艘小船。 她想起整理他家时, 满柜子扑面而来的小纸船将她从头砸到脚。可他不记得,也不懂, 让她全扔了。 她想起他表白时说, 他虽不记得, 但觉得,当年也是喜欢她的。 她想起在他家碰到方筱仪那次, 他赶忙跑来解释, 说:这话听着很渣,但我真的不记得喜欢过她。虽然他们都这么讲。 他记忆里,“喜欢”被抽离, 只剩利用和愧疚。重逢后,他也怀疑过, 探索过, 而最终,他在并没有完全找回以前的真实感觉时, 依然喜欢上了她。 他没有骗她, 他说的每句都是真的。 “姜皙,他不记得曾经有多喜欢你、为你发疯,但就算是这样, 他还是又重新喜欢你了。”杜宇康说, “那次之后,他好得更明显了。不问你了。那时, 我以为他真的忘了。因为,过了第一年后,他再不问你了。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你。一次都没有。可那次我去他办公室,看到垃圾篓里的折纸,才知道,只是全封在了折纸里。” 姜皙仍是没有表情,盯着阳台上他晒着的衣服出神。 天黑了,她该收衣服了。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讲出来,以为这样是保护许城……”杜宇康哽了下,“但你们经历了这么多……我希望你们以后都好好的。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再分开了。” 听到这儿,姜皙眼睛挪过来:“我永远不会和他分开。也谢谢你和我讲这些。” 杜宇康走了,姜皙独自坐了会儿,脑子仍在震荡。 一大颗眼泪滑到她的下巴上,没兜住,滴到她手背。 直到老旧的手机突然响起开机音。姜皙撑起自己,走回房间。手机亮了下,但电量太低,仍无法操作。 她执拗等着,等着,突然看见书桌上那个上锁的抽屉。 姜皙去厨房拿刀,用尽力气一撬,锁芯炸裂,她拉开抽屉,满抽屉的车票、机票、名片,全国各地都有。 一个翻旧了的本子,记录着各处医院、警局、疗养院的电话、地址、邮箱。 她一页页翻, 全国各地,无数个勾勾叉叉,大半年左右循环一次。早年他趁放假到处跑,后来他通过实地和网络弄到更便捷的联系方式了,就电话、邮件寻找。 而南泽精神病院、蓝屋子学校,在姜添第一次就诊的前几天,他刚联系过。 她望着满抽屉的票据,最早的已经发黄,热敏纸上痕迹消失,成了空白。她呆呆低头,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滴落的泪,还顾不得擦, 那台手机再度亮起,点亮足够了。 姜皙慌忙将它抓来,时间停留在最后一次开机,2009年。 年代久远,壁纸已经空掉。她记得,以前是她的照片。 她对操作已陌生,随便摁了个键,出来短信收件箱。黑白的屏幕,简单的文字。 发送者千篇一律,是同一个人:“jx” 最后一条短信,是十年前了。 2005年6月23日 “许城,我好像……又想你了。t^t” 2005年6月23日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你。^_^” 2005年6月23日 “知道啦,我会记得喝水的。=3=” 2005年6月23日 “不用给我带零食,你上次买了好多,我都还没吃完呢~” 随后是6月22日,21日……一直后退,每天都是无数的琐碎的信息,日常的,思念的,撒娇的…… 手机的收件箱清理过,清掉了其他所有通讯人,只剩下了“jx”发送的各种琐碎小事。 姜皙又点开发件箱,发送对象也全部只剩一人:“jx”。 最早一条,是九年前。 2006年10月11日,只有一个字: “我……” 接着是,2006年6月28日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平安。求你平安。” 按时间倒数,基本是隔几月,发一条。求她平安。 直到2005年7月和2005年6月,那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是铺天盖地的疯狂的—— “如果你开机,看到我的短信,回我个电话。” “求你了。”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你到底在哪儿?” “我快要疯了。我真要疯了。你到底在哪儿?” “我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求你了……” “你杀了我吧!你一刀捅死我!” “我跪下来求你,求你开机,给我回个电话。求求你了。” …… 上百条的疯狂祈求,惊涛骇浪,无一回应。 直到来到2005年6月23日,风平浪静下去, “我也好想你。” “马上回来。=3=” “多喝点水,每次都忘,嘴唇都干了。” “那给你带冰淇淋好不好?” “刚吃到一颗很好吃的软糖,给你带。想吃吗?” 2006年6月22日。 “下次睡的时候亲我脖子小点儿力,刚发现脖子上又一颗草莓。不过,你喜欢,就好吧。” “想把你揣我兜里随时带着,想到就拿出来亲一口。” 太多了,姜皙看不完,眼睛全糊了,退出来,界面停留在最后那两条: “我……”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平安。求你平安。” 点开图库,有张照片。 很明媚俊逸的少年,搂着一个快乐的女孩,冲镜头在笑,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他们在船上,阳光照着他们的脸,很美好。 照片像素不高,但扑面而来的亲密和幸福很清晰。 她又点开通讯录,依然是全部清空到只剩一个“jx”,继续点开,专属铃声那里写着“喜欢你——beyond”。 姜皙像尊雕塑。她垂下头,微微蜷起胸膛。她很疼,像被重器连续击打,却又没有死。 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熟悉的房子变得像果冻一样在视线里弹跳。她摸着墙壁缓缓走去客厅。 她克制地呼吸着,怕太用力,会牵扯到胸中某处痛点。她四周看看,想找什么,但又不知找什么。水光中,她看到阳台上晾晒着许城的衣服,闪闪发亮。 她把他衣服收下来,叠上衣时,她手有点抖,觉得呼吸困难,眼睛再度模糊。 她强撑着去叠他的长裤,才伸手,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随着心跳砰地炸开。她连坐都坐不稳了,慢慢扶着沙发跪到地毯上,眼泪已止不住,像撕裂了装珠子的袋子,七零八落地往下砸。 可姜皙像不知道哭了,只觉得痛,心脏、脑袋、喉咙、眼睛,浑身上下哪里都在痛。她摸索着爬到茶几那边,双手在茶几上不知道要找什么,手往哪里抓都是空的。 太疼了,肿胀的喉咙里塞满了刀片,疼到她无法呼吸,她拼命喘着气,喘着,忽然嗓子里溢出一丝痛苦的呜咽,人俯下身去,哭出一声惨叫。 “啊——” 她终于呜啊大哭出声,哭得像风中摇摇欲坠的芦苇,双手在沙发上、茶几上到处摸索,想找到什么,却找不到。 她哭得佝偻下腰去,哭得满脸泪水,浑身是汗,哭得像要把心呕吐出来。 姜添听到动静,走出房间,惊怔地瞪大眼睛,跑来她面前蹲下,惊慌道:“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哭得太心碎,姜添的眼泪也哗地淌出:“姐姐,不哭。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不哭。” 姜皙抓住他的手臂,哭道:“添添……添添……啊!!……” 两姐弟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 天还没亮,姜皙就去医院了。 去之前,她在街坊店里吃了很大一碗鸡汤米粉,她要有很多的力气,去撑着许城。 他失踪的这一周多,誉城可以说是地动山摇。 在此之前,网络上曾无数人对许城痛骂,说他人面兽心、道貌岸然、提及姚雨,更是所有下流词汇都往他身上倒。 可恰恰是那一波污蔑,在他失踪后,迎来巨量的触底反弹。 问真新闻在明里暗里一步步推动打造着故事线,情绪堆积,到《一名刑警的消亡》那篇新闻报道发布那天,呈指数级爆发。许城的故事彻底名扬,成了全国性的热会热点。 哪里都在讨论,声援许城,抨击黑暗,呼吁彻查。 全国性的新闻报道到处开花,所有媒体都在关注誉城警方的搜索。 每天,姜皙都冷冷看着新闻,想着在千家万户的电视机、手机网络面前,有多少人激动、愤慨、如见天光;又有多少人心虚,恐慌,如坐针毡。 或许有人指望着风波过去,可一天一天,关注度居高不下;也已有明确消息传来,中央调查组已拟定,将尽快出发。 而失踪一周后,许城被找到,更是再度引爆新闻。 姜皙清早到医院时,楼下仍有不少媒体在做报道。 她来到icu的玻璃边,望着风暴中心的那个人——许城仍是静静躺在那里,无悲无喜,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样。 不知,此刻的他,是怎样梦境。 她望了好一会儿,走去护士站,问能不能给他刮胡子。她昨晚就看到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今早特地从家里带了电动剃须刀,不会伤到他。 护士同意了。 * 姜皙换了衣服,轻脚进去。 她凑近,看清了他,消瘦憔悴得可怕。她忍住泪,带着手套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他双眼紧闭,没有反应。 姜皙打开剃须刀,机器发出细微的机械音;她一点一点,慢慢沿着他下颌推动到下巴。 室内很安静,只有剃须刀的声响,伴随着心跳监护仪的滴滴声。 姜皙认真给他剃着胡须,听着一下一下他的心跳声,觉得很安心。 外面的风风雨雨,都不重要。就这一刻,很好。 她为他剃掉了青胡茬,他又变得清爽了些。 他说过了,他是刑警,不能留胡子。 她冲他微笑,用眼睛说:许城,你好帅哦。胡子干净啦,做个好梦,好吗? * 许城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被杨建铭扔进坑里时,雨滴打在他脸上。雨大了,他早查过最近的天气,对他有利。至少,长期是渴不死的。 他从昏迷中微微转醒。 断眉私下撺掇后,国字脸不肯干了。很快,其他人也走了。 杨建铭独自掀了四五锹泥土,洒在他腿上,他浑身剧痛,一动也动不了。 他拿眼角看杨建铭,后者也冷冷看着他。随后,他竖起铁锹,停下了。站在坑上,思考。 许城通过阿刀联系过杨建铭。如果他信得过,可转来做污点证人。 杨建铭没同意。 阿刀很着急,杨建铭对邱斯承忠心耿耿,死死绑定着。 许城却淡定,他早预料这两人没那么容易断裂,他要的只是一道细微的口子。 他让阿刀转达,要当面聊一次。 杨建铭同意私下见。这说明,口子已存在。 许城开门见山,说他和邱斯承必有一死。他一定会赢。 但如果万一,他落了下风,叫杨建铭“保他一命”。 他已拿到汪婉莹的数据卡。明图湾案牵涉人员,他也已查清。哪怕他死,这案子也不可能过去。 但如果杨建铭松一松手,警方在清算他罪行时,会以自首或污点证人来算。 杨建铭不信许城找到了数据卡,认为许城是足够聪明而猜到,并非看了内容。 但他也发现,许城对整个明图湾案的来龙去脉已完全掌握。只不过,他似乎一心想要邱斯承死,这事仿佛成了私人恩怨。当然,这只是许城想让他以为的。 说实话,杨建铭挺佩服许城。他从来欣赏能力强的人,但他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背叛我老板。” 许城提醒:“你对邱斯承忠心,但没脑子。你就没想过,杨建锋的死,对谁最有利?当然,他会哄你,说是张市宁下的手。可警方都以为杨建锋在外省,知道他想偷偷回誉城的人,除了你,还有谁?你完全信他,但去公安局受审那次,他信你了吗?真信你,在你身上安收音话筒?” 杨建铭油盐不进:“邱总从不亏待我,许警官不用挑拨离间。” 许城挑眉。 他在第一次见杨建锋,呵斥住他询问时,冰山脸的杨建铭立刻护短地替弟弟回答所有问题。他那时就看出,他是个疼弟弟的哥哥。 许城知道劝人不用太猛,话点到为止,留待后头慢慢去想即可。 他转而说:“他不亏待你。是因为你有用。总有你给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可只要他逃不掉,一切都会推给你。你拿他当兄弟?”许城笑起来,“一个手下,别对上级有那些虚妄的感情。汪婉莹,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吧,从底层爬起来,她算你相识于微时的朋友。也跟了他十年。看着他连她都杀,你真毫无触动?” 杨建铭还是不吭声。 “张市宁难道没劝过他,离程西江远点儿。他不惹事儿,你少干多少危险事。也不至于害死杨建锋。他心太浮飘,没我,也迟早跌下来。 杨建铭,我不需要你明面放水,只要你不把事做绝。给自己留个回旋的余地。想几天了,觉得不行,再返来杀我都可以。你还没教训吗?杀了人,多少年都会被挖出来。” 杨建铭这下眉头动了动,却是好奇:“许警官这么怕死?” 许城说:“我有爱的人,当然想活命。” 太过直白的回答,叫杨建铭没说出话来。 “你没爱的人,没想保护的人。就理解不了,人多想平安清白地活着。”他说,“杨建铭,不论我结局如何,邱斯承一定会倒。你要是冷面杀手一个,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就跟他这辆车一起撞死吧。” 他离开时,杨建铭风波不动。 但许城知道,他动摇了。因为,他还有软肋。 而哪怕他不动摇,他还有招。但那天在江边,许城并没用到。 江边出击,他对许城下了狠手。 邱斯承站在水边那两分钟,他没松手。 等邱斯承以为许城断气,走后,他再次把许城摁进水里时,留了后路,摁在水流落差处。 和许城料想的一样,另外几人不敢杀警察。老勇联系过的断眉也在各个时间段使了阻力。杨建铭亦有心支走他们,最后只剩他一人。 但同样如许城料想,杨建铭并不完全要救许城,他只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至少,不让他死在当下。 所以他没有埋他,还给他检查了伤口,不是很深,但仍然给他止了血。 但另一方面,杨建铭加固了多重绳索,还系了石头,杜绝他逃跑的可能。而许城受了伤,也不可能逃。 杨建铭让许城暂时活着,他要看局势发展,再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或杀,或留。 但杨建铭很快就会意识到,他被许城骗了。 许城根本没有“斗不过”,因害怕而祈求饶命。 他计划掀起巨浪,引来调查组。不过,等那时杨建铭识清他的计算,见到那样的惊涛骇浪,也不得不低头。 何况,还有阿刀。 杨建铭他哪会没有爱的人,想保护的人?他爱到把他们藏回老家,藏得很深。 而阿刀不是许城,没那么多善心,若许城迟迟找不到,他不会放过计桃桃和那孩子。 阿刀定的是十二天。但,保不了会提前行动。 * 杨建铭走了,将被绳子紧捆、无法动弹的许城留在坑底。 剧痛在许城浑身爆炸开,从头顶到腹部,从胸膛到双腿,哪儿都疼。血腥味、泥土味往鼻腔里冲涌。 他昏迷过去。 之后许多天,他一直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死了,但又好像还活着。雨水淌进嘴里时,他会稍稍清醒点,但很快又陷入混乱。 他应该是发烧了,浑身都热,热量加剧疼痛。疼到他灵魂出窍,悬在半空,看着这一具被皮肉之痛绑架着的身体。 许城看到了姜皙。 她站在江边的山上,满目哀伤地寻找他。他想爬起来,跟她打招呼。 可起来的是他的魂,他的身体死了一样趴在坑里,那具身体仍很小心地将双手蜷起,保护着指甲里的证据。 姜皙! 她看到他了,她从山上跑下来,从江上跑过来,一下扑到他面前,穿过他的灵魂,扑到坑里那个身体上,呜呜直哭。 他看见她哭,说:我在江边,你来找我。 才说完,姜皙又不见了。 他的魂也回到身体里,痛晕过去。 从此,再也没了清醒的时候,有时模糊感觉太阳出来了,天气很热;有时眼睛努力一挪,瞥一角星空,嘲自己成了井底之蛙。 他思绪飘来荡去,看到了爸爸妈妈,坐在儿时小楼的院子里,剥着橘子,讲着笑话; 看到方信平,突然从街对面过来,一把揪起他耳朵,把他头发里的紫色发片全薅下来; 看到李知渠,抱着篮球,在他家小区外的小卖部冰柜旁,扭头问他:小城,哥请你吃个最贵的! 看到姜皙,她坐在学校的篮球场旁,一瞬不眨望着他,像个小精灵;他那时……那时就在她面前嘚瑟了,打篮球时不停耍帅;还故意拿篮球吓她…… 想到这里,坑底的许城迷糊地笑了下,要是回去和她讲这个,肯定很好笑。 想着他开船时,她坐在甲板上画画, 想着她每次午睡起来粉扑扑软嘟嘟的脸, 想着她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窝在沙发上拿平板画画,她跟他一起在厨房里做饭, 想起不久前,她躺在病床上,软乎乎地说:“我好喜欢你哦……” 想活下去……还是想活下去…… 他还没告诉她,从前,他就喜欢她了。初见,他就喜欢她了。 以前她心里计较这件事,他要是不回去亲口告诉她,多遗憾啊。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找她。 他还得再努力一点。 直到,最终,失去意识。 进入无尽的黑暗与空白。 又过了许久,眼皮上感觉有了光。突然间,泥土、江水、草木的气息都没有了。 很累,太累了,他像是已经生长进土里,成了消融的植物,没力气了。 但有人在喊,许警官!加油! 许队! 老大! 许城!—— 巨大的痛苦,疲累,像是沉浸在塞满了白色棉织物的深水里,奋力地往上挣扎,没了力气,停了下去。又过很久,他再次努力,往上,朝光游去。 消毒水…… 许城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挂在口鼻上的呼吸器,浅蓝色的玻璃罩子随着他沉沉的呼吸,一下微白,一下透明。 最先扑到他面前的是许敏敏,她眼睛哭成核桃,握住他的手,涕泗横流。 许城想冲她浅笑下,但头颅、胸腔处的剧痛扯动他神经,他没能做出多的表情。只极轻地摆了下头,示意没事。 袁庆春劝:“别哭了,孩子刚醒,要休息。你这么激动,影响他了。” “是是是。”许敏敏忙着擦泪,退去一旁,“我去找医生。” 肖文慧上前一步,温柔而怜惜地凝视他。做过他三年班主任,这孩子的心,她都懂。她含着泪,冲病床上的许城竖了个大拇指。 许城张了张口,有话要说。 肖文慧耳朵凑过去,听到气若游丝的一句:“肖老师,我不欠李知渠了。” 肖文慧霎时涌出热泪:“傻孩子,你从来就不欠他。是我们该谢谢你啊。”她伏在床边,抽动着哭起来。 许城很轻地摸摸她的手。她又抬头,哽咽:“一切都好了。你快好起来。” 许城疲累的眼睛却在病房里搜寻,一眼看到站在人群最外延的姜皙。她一双眼睛胶一样黏在他脸上,红彤彤、湿漉漉,因蓄满了水而晶亮。 许城的目光穿越了人影和她交汇,轻轻地,碰在一起,便再也不分开了。 病房里的人都看得明白,陆续散去外头。 姜皙扑去床边,抓住他满是伤痕的手,什么也没说,眼泪无声汇集到下巴上,颗颗坠落。 许城眉心深深凝起,细长的眼睛压出深褶。泪落鬓角,呼吸器里的白雾变得急促。 他抬手,干燥削瘦的手伸向她脸庞。 姜皙立刻贴上前,握住他手腕,歪头将脸颊贴在他手掌心,泪愈发多了。 许城拇指轻拭她眼角的泪痣, 他食指上夹着小夹板,心跳声缓而坚定,咚,咚,在仪器上低低跳着。 她含泪微笑,凝望着他;他亦微笑望着她。 对视的双眼噙着泪,庆幸、感激、歉疚、痛苦、深爱、感恩,所有澎湃的,汹涌的感情都在眼里。 他张了张口,她立刻贴近,听见他气息很轻:“姜皙,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她偏头,脸颊紧贴他手掌,泪水汹涌而下,呜呜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掌心,她的脸,温热,湿润,柔软。一如画室初见的那个夏天。 到了这一刻,他才确定,他活过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