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克上》 第1章 《以下克上》作者:八月有信【cp完结】 简介: 疯批白切黑男大学生攻vs斯文败类精英受 裴逐身为月薪五万起步的高级律师,三年升任名誉合伙人,996都太低级,他直接二十四小时无休,是鬼见愁一般的严苛上司。 升官发财换大办公室,他的职场生活步入完美且无可挑剔的正轨。 直到——他悚然一惊地发现,手下的新实习生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沉稳内敛的外表之下,他竟拍了几百张偷窥照片。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字迹,口吻亲昵,“the reunion of love and desire(爱欲相逢).” 裴逐高傲且不以为意,只以为是西装裤下的崇拜者。 直到在酒吧里,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家起哄这位白皙又俊俏的实习生,问他平生最大胆的秘密—— 实习生低垂眉眼,发言大胆,“我知道在场有一个人,他大腿内侧有颗小痣。” 在那一瞬间,裴逐攥紧了手中酒杯,瞳孔怔愣颤动,脸色阴到发青…… 裴逐:这是什么品种的变态?他是加班加傻了么? 盛聿恒:(^_^) 排雷: 1、受很变态,严苛又毒舌,个人道德水平堪忧(目测不及格水平,正因如此,后期被鞭打起来才爽。) 2、攻也是变态,表面看似乖巧呆板好学生,实际是个疯批的大变态。 3、架空,感情文,80%是瞎掰、不可考据。 第1章 你是唯一 坐落于深城甫田区甫田街道,被戏称为“大春笋”的太平金融中心,也是城市天际线的最高点。 从透明落地窗向外俯瞰,大半波光粼粼的海湾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高楼、永不停歇的车流,以及虫豸一般的来往行人。 ——共同组成了深城的骨架、潺潺血液和新陈代谢当中随时都被淘汰更替的、微不足道的细胞。 裴逐喝早晨第一杯美式的时候,最喜欢站在落地窗前,任由清澈明媚的阳光将自己晒透—— 根据隔壁组一位资深女律师的说法,这属于是能量疗愈法。他不懂什么能量不能量的、疗愈什么更属于扯淡。 但在看到这女律师能在资本市场做了十三年,生了孩子还能重新杀回职场,无论什么时候见她都是一脸全妆。 不管是头发丝儿还是指甲缝,都透出一股无懈可击的精致干练的情况下—— 裴逐一口干掉了最后一口浓缩冰美式,放任自己晒了会儿太阳。 咔嚓一声,他捏扁了杯身,转身的一刹,西装勒出窄瘦紧实的腰肢,胸前的工牌随着动作在空中一晃,露出“28岁”“合伙人”等等字眼。 ——28岁的年轻合伙人,在律圈属于镀金镶钻一般的神话。 裴逐单手插兜,迈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刚要推开自己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这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招呼,“今天这么帅啊,裴律——” hr经理也穿一身西装革履,他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手拿一沓资料,一手端着杯咖啡,嘴角笑笑,“我说我们裴par不仅本人是青年杰俊,连手下随便一个实习生,都万里挑一。” 裴逐的眉头微微一皱,多浪费了两秒钟,听这衣冠禽兽的家伙在这放屁。 hr经理微微抿了一口咖啡,将手中的资料,咣地一声摔在了桌面上,“十点钟面试的俩实习生到了,按照您的要求,‘background(背景)’不低于五院四系,其中还有一个是在美留学的llm(法学硕士)。” 裴逐没立刻吭声,只用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简历资料,随手一翻。 但下一秒钟,他嘴角便露出一抹讥讽哂笑,“llm有什么稀奇?就这项目经历,简直就像烂河沟里的裹脚布,又水又臭又长……” “让他滚——”他连眼神都透着冷光,就仿佛轻视一般、很不耐烦,一把将简历怼在了hr经理的胸口,“当我这里是什么留子收容所吗?” 前两个hr专员,就是这样被他给怼回去,hr经理没想到自己竟然都赚不到半点面子,脸色顿时一变。 但顿了顿后,他也牵起一丝嘴角,“裴律是大忙人,连说句话都得百忙之中抽个空。” “但总所下达了指令,你们这些二级合伙人,必须每人培养出一个实习生。”hr经理表面上慢条斯理的,但实际攥着咖啡杯的手指、却在一根一根地收紧,将厚纸杯捏出咔吧的轻响声。 顿了顿后,他脸色冷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裴律……适可而止啊。你给我行个方便,日后我也才好给你行个方便。” 这已经算得上是威胁了……但裴逐仍然只是冷眼看来,忽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想当我的实习生——” 他忽然挑了挑眉梢,戏谑一般,“确实比当我的‘情人’还难。” 这话说得太直白不要脸,让纵横职场十几年、脸皮比城墙还厚的hr经理都怔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就好像那个干拉皮条的老鸨。 但他也算是抓住了话头,不由分说将简历强塞过去,屈起手指点了点蓝底一寸照片,“那就非这个莫属,小伙长得帅、还拿了好几年国家励志奖学金,我通过私人关系在学校内打听了一下,身强体健又耐实——” 国内红圈所,工作普遍高压高强度,偏偏喜欢讲什么“work life balance( 工作和生活的平衡)”。 第2章 裴逐入行三年升任合伙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足够“耐操”。 hr经理穿一身西装革履、梳着个锃光瓦亮的大油头,身形斜斜依靠着吧台,双眼紧盯着简历上的一寸照片。 他一手端着咖啡杯、凑到了自己唇边,双眼弯起含有笑意、嗓音带上了些许暗示性意味,“真可惜是个学法的……不然我都想给自己留着了。” 裴逐眉头一皱,他忽然被这样的眼神给恶心到了。 hr经理明明都已经结婚、娶的还是总所某位合伙人的女儿。 但调来深城后,他手下的人事专员从来都只有文科出身、家庭背景差、又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女大学生。 而此时,hr经理也抬起头来,浓黑的眉头颦蹙一起,瞳孔深处实际也满是厌恶—— 前段时间,总所下达了任务,要求每一位二级合伙人,都培养一位实习生。其余的年长合伙人们,就似是一根根圆滑的老油条,早就在培养自己的团队,随和又好说话。 唯独只剩下了个又臭又硬的裴逐……就算是从沙子里筛金子,那也是有的挑! 但关键是——裴逐这个畜生,他连金子都嫌弃! “裴par——就这么不想合作吗?”hr经理表面在笑,实际说这话在暗暗咬牙。 ——他明明今年下半年就能升人事合伙人,却被卡在了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上。 顿了顿后,hr经理又似是放弃了一般,将喝光了的咖啡杯,轻轻放在了吧台上。 他嘴巴张开,向外叹了口气,“我可是搭上了人情、掏自己的腰包请这小孩来深城线下面试——” “嗯?穷到没钱买车票?”裴逐眉头颦蹙,被惊了一下。 hr经理退后了一步,点点头,微微笑道,“所以说他绝对不会跑嘛……” ——红圈律所entry level就是两万、最近一年提升到了三万,在文科内算是薪资天花板。 而与此同时,hr经理的眼角下垂,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翘——这也是他身为人事的心机,最后尝试拿穷鬼打一下感情牌,兴许能够打动裴阎王的心。 他在这时死死盯住了裴逐这张脸,紧绷用力到嘴角都跟着抿紧,但又保持着余力、不肯让人看出端倪。 况且,就算是最后不成——他也已经自掏腰包,舍己为人到这份儿上,总所那边不会说他什么。 裴逐的眼神果不其然停顿住了,“……” 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他形状完美的唇瓣启开了一条缝隙,嗓音低沉,“几点面试?” hr经理嘴角露出一丝松懈笑容,抬起手看一眼腕表,“十点,前台二十分钟前就说,实习生已经到了,咱们现在就去会议室——” 沿着走廊一路向前,没几步就到了会议室。 咣当一声,磨砂防窥的玻璃门被推开。伴随一巴掌拍向墙上的中控显示屏。 遮光纱帘自动向两边拉开,露出一览无余的海湾景色,中控空调也吹出了令人干爽清醒的二十六度凉风。 “抱歉,同学——”hr经理熟稔一般打着招呼,一边落座一边笑道,“来晚了一点……” 圆形弧度的会议桌旁,坐着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听见动静,脊背先是一颤,而后缓缓起身—— 但他的眼神却分都没分给hr,反而直直落在了走在最后的裴逐身上。 裴逐本打算落座,却在这时仿佛被这一眼给钉在了原地,按在椅背上的手掌攥紧使力—— 嗡的一声,他的太阳穴好似被针扎,浑身上下的毛孔刷一下张开,微微沁出冷汗,从这眼神当中忽然读出种荒谬的错觉,就好似什么久别重逢。 这实习生穿一身浆洗到发白发硬的衬衫,衬得身形高大、挺括利落,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额前,半遮半掩地露出一双惊艳、狭长的眼眸。 在这灯光敞亮的会议室里,他就像是一只来自野莽大山的飞鸟,神情淡薄冷漠,且隔绝在尘欲之外。 裴逐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神了一瞬,等缓过劲来,喉结不自觉上下一滚,“……” 他落座下来后,先端起了一次性水杯,浅喝了口纯净水润润喉,心想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自己什么时候跟穷学生都能共鸣了? “盛聿恒——”hr经理也落座,并动手翻开了简历,开始例行询问,“是么?” 但会议桌对面却好半天都没声儿…… hr经理被搞得有点尴尬,“——同学?” 熟料,盛聿恒却压根就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他漆黑深邃的眉眼、眼也不眨地紧盯裴逐,似乎想把他烙印在自己的瞳孔当中,极深、又极其沉郁压抑。 ——那种感觉,就好似是掀起了一场经年累月的噩梦,而恰在这一瞬间,溃散掉了。 忽然,他咬了咬嘴唇,低沉问了一句,“我……做梦了吗?” hr经理握笔的手一攥,在打印简历上留下了道划痕,听到这话都被给逗笑了,“你做不做梦,我们怎么知道呢?” 他转头示意身边的裴逐,微微颔首,并介绍道,“这位就是你的主面试官,裴par。” 裴逐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西装、衬得身姿修长,双腿交叠地端坐在桌子后面,低垂着眉眼,抬起纸杯小口啜饮,一副不爱搭理的神情。 hr经理还想多说几句过场话,而就在这时,只听轻微一声响,裴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杯。 第3章 “你的简历我看了。”他默默看着对面的年轻大学生,嘴角一哂,“但你怎么证明,我花去的三十秒不是浪费?” “给你一分钟。”裴逐的上半身向后仰去,双手交握搭放在了膝盖,眼神挑衅而又自在,“证明给我看——” 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嘴角轻轻向上一挑,“you are my only one(你是我的唯一).” 【作者有话说】 主角一个是变态上司、一个是疯批下属,不是百分百完美,对自身道德约束也比较低。 不太适合极端攻控受控阅读,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感谢阅读。 第2章 暧昧潮湿 听到这话,hr经理都怔愣了一瞬,频频给予眼神,心说你这活阎王究竟在搞什么,“……” 要知道哪怕光是坐在他们面前,就已经是经历过background(背景)、竞赛项目、实习经历、口语等层层筛选出来的、同龄人中千万分之一的佼佼者。 所以在最终面试当中,合伙人一般都很和蔼温柔,聊些学校啊、专业啊或者未来规划等话题。 要是实习生不是天生反骨的麻烦精,或纯粹是个大水货,一般情况下都会留用。 ——毕竟实习生属于可以随时淘汰的、一抓一大把的可再生资源,何必给彼此留下什么难堪呢? 这说起来,可真是要多混账有多混账——top前十的高等学府的毕业生,实际全都被他们刷着玩! 哪怕坐在对面的男大学生,长相有些天然呆、眼角下垂,目光有些懒散无神——但他可是北大金融系本科、政法大学经济法实验班的高材生。 但裴逐这个畜生在说什么?给人一分钟,让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盛聿恒明明已经听清了问题,却足足十几秒钟没有动弹,一直低垂着脑袋。 顿了顿后,他像是终于醒神了一样,抬起头露出一双乌黑狭长的眼眸,不答反问,“工资……真的能开到两万吗?” 这问得也太直白了……咣的一声,hr经理手中攥着的笔杆,骨碌着掉在了桌面上。 连裴逐本人都怔愣了一瞬,环在胸前的双手轻轻松了开来,“……” 但他脸上神情依然冷峻,抬手翻腕,瞥了一眼手表,淡淡道,“还有四十五秒钟。” 他的眼神同时从桌面上的简历略过了一眼,记住了这实习生的名字——盛聿恒,倒是挺好听的。 “ofcourse、当然——”hr经理从中打了个圆场,点点头笑道,“我们是老牌红圈所,不是还有个‘两万俱乐部’的戏称吗?哪怕前两年行情不好,但我们也带头涨薪,现在的entry level已经达到了三万……” 与此同时,他在桌面之下,狠狠给了裴逐一胳膊肘,求这活祖宗别把场面搞得太难堪。 盛聿恒低垂下了眉眼,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他骨架天生高大,却肌肉结实瘦削,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好似白玉,手掌筋骨修长、又青络凸伏。 裴逐在这时视线下垂,又从简历上扫了一眼,看到了“哲学双学位”这几个字眼。 众所周知,法学生和医学生同属于秃头专业户——这小子在北大读金融、跨考经济法学硕、竟然还有余力再跨专业辅修哲学,可见底子还是优秀的。 但他再抬起头,却眼神更加冰冷锐利,淡淡提醒,“——还有十五秒钟。” hr经理胸口气闷、又感觉尴尬无奈,“……”在裴逐这个活阎王面前,他一整个大活人就像是空气一般被无视掉了。 全场就只剩下了攻击性十足的裴逐,以及一直低头缄默的男大学生。 连空气都好像稠密起来,带着如有实质的压迫力道,似是溺水一般让人喘息不得—— 裴逐原本还觉得有几分意思,但渐渐的,心里也开始失望冷却,也开始变得不耐烦…… 他身体向后仰去,修长手指轻轻敲打着胳膊肘,等待这一分钟悄然过去。 十五秒、十四秒、十三……裴逐在心中默默倒数,大脑还有点放空走神,但就在恍然一瞬——他敏锐察觉到一丝异样窥探的眼神。 可就在他转过脑袋的一瞬间,那丝诡异感觉,又游鱼一样溜了走。 裴逐眉头皱起一瞬,顿了顿后,再度转头看向了落地窗外。但又一瞬间感觉到一丝黏腻焦灼的异样,让他再度回转看来—— 实习生还是呆头呆脑,一副被驯化了的好学生模样。 裴逐终于不耐烦,他主动打破了平静,动手咚咚敲响了桌面,“喂——想好了没?” 鉴于对面的男大学生一副不开窍的呆头鹅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又忍不住好心提醒两句,“这问题本来就是在考你的临场反应,哪怕是取悦我——这你总会吧?” 盛聿恒在这一瞬间抬起头来,眉眼压得极深。他很乖、就仿佛听令行事一般,嘴唇微微启开些许,嗓音略低,“……求你了。” 这是一种很违和的感觉,他长相明明深邃冷感——可却在如此一板一眼、乖顺执行荒谬到不行的命令。 裴逐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感觉自己好像被当场告了个白,瞬间表情石化,直接怔愣在了当场,“……” 但他身边的hr经理已经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小、小朋友——”hr无可奈何地招招手,没见过这么呆板的人,“好了好了,你回去吧,面试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第4章 盛聿恒在原地又沉默地坐了几秒钟,才终于站起身来,朝面试官们鞠了一躬,拎起脚边的帆布袋,推开了会议室大门走出去。 而就在他走出去的瞬间,裴逐咣当一声摔了简历,好似被愚弄了一般,怒不可遏道,“就这还经法实验班的高材生呢!”他只感觉这几分钟算是浪费,起身就要走。 “他的专业绝对没问题——笔试题都是你自己出的,你还没点数么?”hr经理咣的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他都敢打包票,况且就算这小孩不专业,他这个人事总是专业的! ——实际上,他觉得是裴逐这个合伙人不够真诚,人文关怀也太不到位! 没想到裴逐都迈着长腿走出去几米,又半路折返了回来,俯身下来、用冰冷不耐的眼神,“那需要,我抱着他喂奶吗?” 近乎嘲弄一般,他向上勾起了唇角,轻轻哂笑道,“放心吧,就算他脸够大,我胸还不够大呢。” 裴逐没再管面试了。 他回到了办公室,先打开音响放了首第四小调钢琴曲,静坐了几秒钟,仍感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于是叫来一杯浓缩柑橘调冰美式,在抿一口后,就好像濒死的酗酒者终于续上了工业酒精,头脑神经都被一激灵地唤醒。 投融资并购——是他们律所的深耕多年的王牌领域。而他作为深城分所的二级合伙人,经手项目多达几百亿,根本就没空陪小孩子玩过家家。 二十四小时待机的笔记本电脑和分屏显示器同时工作,一边浏览当天的金融财报、金融诉讼,一边滚动着项目企业的最新资讯。 与此同时,他手机叮叮当当不断响起提示音,仿佛什么催命符似的,但裴逐却总能气定神闲、有条不紊地处理妥当。 他似是一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又像是是一只随时都箭在弦上的鹰隼,眉眼锋锐、气度从容,要的从来都是一击必杀—— 凡是弱小者,从不屑于纳入捕猎范围,却胆敢与狮虎、棕熊进行矜贵、而又刀刀见血的撕命搏杀。 上午的面试早就被他忘在了脑后,直到喝了今天的第三杯咖啡。 负担已久的膀胱憋到实在受不了——裴逐才终于从办公椅上起身,顺手抄走了烟盒、打火机,准备去放松片刻。 他们律所在五十八层,整个大平层都被打通,楼内就设有吸烟区,但裴逐却更喜欢空无一人的消防通道。 在卫生间内放完了水,腰腹也变得松弛下来,他叼了一根万宝路在嘴上,举手就去推厚重的消防门。 伴随着拉长、吱呀的一声响,晦暗逼仄的消防通道内有一道修长人影猛地转身。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赫然夹着一根香烟,猩红色的光芒在时隐时现。 盛聿恒顶着张略显呆板、又有些过分苍白的好学生脸,神色慌张、似是被乍然撞破了什么阴私行径—— 裴逐也吃了一惊。但与此同时,他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悸,心脏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频率,砰砰搏动着。 以至于他眉头颦蹙,下意识舔了舔形状完美的嘴唇,喉头涌现出几分焦灼不耐,“……” 刚刚在盛聿恒那双狭长乌黑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分明是压抑深久、暧昧潮湿的欲望—— 就好像他等候在阴暗逼仄的的消防通道里,是专门为了见自己一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3章 贫穷废物 裴逐攥紧了手中烟盒,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双眸迸出冰冷而又警惕的眼神,嗓音格外低,“你在这干什么?” 熟料,盛聿恒却置若罔闻。他只是用那双乌黑狭长、又显得格外多情的眼眸,极深、极隐晦地凝视着他——好像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人生难得的贪恋。 停顿了大概两三秒,他才仿佛忽然醒神,又恢复了那副呆板木讷的好学生模样,慌忙将燃烧烟蒂捻灭在了手指间,“抱、抱歉……” 他双眼闭了闭,带有几分卑懦地低垂下来脑袋,“我马上就走。” 说着,他抬手拎起了靠在灰尘遍布角落里的帆布包。 他实在是太古怪了,古怪到让人不得不在意……裴逐眉头颦蹙更紧,心里也跟随着、仿佛被无形之手攫取攥紧。 但他从没有耐烦心、口气十分冷硬无情,“我问的是——你待在这里干什么?” 他作势从兜里要掏手机,“不回答就喊安保上来了。” 盛聿恒脚步猛地顿住,缓缓将身体转过来,嘴唇嗫嚅抿紧,“……” “说——”裴逐眼眸很冷,随时做好准备让保安上来领人。 盛聿恒静静立在原地,似是披了一身的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阴影。 但他黑白分明的眼神,却在极尽描摹着裴逐周身上下,停顿了也不知道多长时间,嘴唇在微微一动,“我……” 裴逐却没耐心听了,用看潜在犯罪分子的眼神瞥他,嘟的一声电话接通,他立即低头说道,“喂,五十八层东消防通道,这里有个——” 但就在同一时间,盛聿恒的嗓音响起,很轻又透着干哑,“我的学生证……在hr那里。” 裴逐,“……” “喂、喂——”手机还在响起尽职尽责的询问声。 裴逐嘴唇微微张开,喉头发痒又发哑,却说不出话来,“……”嘟的一声响,通话直接就被挂断了。 第5章 可他这辈子都没道过歉,只用狗嫌人厌的眼神,“他下班了,你明天来吧。” 说着——他转身就去推消防通道的大门,准备离开这逼仄狭小的鬼地方。 盛聿恒也打算走,却脚步停顿,侧让了半个身位,让他先一步出去。 裴逐不经意瞥了他一眼,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不可名状的情绪,似是涟漪轻荡、也似是一只无形之手,在轻轻搔挠着心坎儿。 盛聿恒脸色苍白、眉眼低垂,一副被驯化了的好学生模样。 ——可他会抽烟。 ——且一看就是个经年老手。 裴逐迈出去的脚步停滞了一瞬,顿了顿后,他呼吸内敛,开口询问,“吃饭了么?” 就在半小时后—— 裴逐坐在大厦内的一家新式融合空中餐厅……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他眼睁睁看着,对面的盛聿恒用安静斯文、但半点不慢的速度,吃了六盘火腿海鲜烩饭、四块菲力。而且这小子还挺注重荤素搭配,把餐厅赠送的冷盘沙拉、连带着装饰用的蒜香法棍切片,都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裴逐手指间夹了一根点燃细烟,却并未抽上一口,胸腔乃至喉头都无语又哑然,“……” 顿了顿后,他拿起自己面前只动了两口的蛤蜊松露意面,忍不住询问对面,“你吃么?” 盛聿恒刚咽下一口干涩难嚼的法棍,闻言先点点头。 而后毫不客气地伸手将他这盘意面端到了自己面前,用银光锃亮的餐叉,在盘中稍稍一卷,狼吞虎咽一般塞进嘴里。 裴逐指间夹烟,浑身上下都缭绕着一股淡淡雪松气息,上半身向后仰去,看这小子的眼神已经变得格外不善深沉。 顿了顿后,他忽然询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盛聿恒忙于进食,头也不抬,只用淡淡低沉的嗓音,“四川,大凉山。” 裴逐又沉默了几个呼吸,在一片烟雾缭绕中,伸出了手臂,燃烧烟头轻轻磕在了桌面的烟灰缸上。 他这辈子都没去过四川,所以他们不可能见过——但是为什么,他心中会感觉如此异样呢? “吃饱了,就哪里来回哪里去。”但裴逐打算忽视这股异样,他再次点点烟灰,将烟叼在了嘴上。 他一副不关心且不在意的样子,“反正,学生证可以挂失补办。” 盛聿恒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过来的眼神极其隐晦、像漂在漆黑海面上的浮光。 顿了顿后,他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没有学生证,买不了半价车票。” 裴逐喉口猛然一噎,差点被吸进肺腑里的烟雾呛到,半真半假地惊道,“不是吧——你穷到买不起车票?” 他简直纳罕无比,眼神上上下下、不住打量,“你……” 盛聿恒任由他打量,却并不想解释,只低垂下来脑袋,默默继续吃自己的面。 裴逐心脏有几分砰砰狂跳,在律圈混了这么久,他还从未见过这么贫苦艰难的“新人”…… 不过想一想也是,那一份份光鲜亮丽的简历背后,何尝不是强大的经济支撑? ——真正出身寒门的学生,恐怕连“机会”是什么都不知道。 气氛凝重了几秒钟,裴逐闷闷抽自己的烟,却不经意地、再次回避开了眼神——可他又不是搞社会救济的,没那个圣母菩萨心。 没有了任何话聊,连进食都变成了一件沉闷无比的事儿。 盛聿恒吃干净了盘中最后一根意面,拿起一张餐巾纸,抹了抹嘴角,嗓音干净低柔,“——谢谢您。” “不必。”裴逐勉强扯起嘴角笑笑,实际他们律所的员工,每月有三次在餐厅免费用餐的机会。他瞧不上的吃食,白白施舍了倒不至于浪费。 况且——是因为这小子看起来太阴沉,跟个潜在犯罪分子似的。 他虽然是做非诉的,但行业内诉讼律师被报复的例子太多,于是不得不多出个心眼,来好好探探虚实—— 他觉得是自己多虑了,所以不愿再浪费时间,从椅背上拿起了西装外套,起身就要往外走,“天黑了,不要在外面多逗留,小崽子就快点回家去吧——” 盛聿恒紧盯着那一道窄瘦紧实的腰肢——弧度似刀、一把足以拆骨剃肉的刀。 但下一秒,他再一次习惯性低垂下眉眼,声音很浅淡、很闷,“嗯。” 却仍然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动弹。 裴逐都已经走出七八米,顿了顿后,却又半道折返了回来,昂贵柔软的西装外套就挂在了手肘上。 他眉头颦蹙,似是不虞,“你住在哪?” “……”盛聿恒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回以了一个直白坦荡的眼神,“我理应今天晚上坐火车回学校。” ——从深城到北城,最短也得九小时,但他这样的穷学生,大概买不起高铁票。 裴逐的大脑忽然有些怔愣失神,“……” 一直以来精明干练如他,忽然有些记不清k字列车,到北城需要多久。 但是下一秒钟,他眉头颦蹙越紧,透着几分不善,口吻冷冽,“怎么——指望我心软吗?” “我手下从不留任何废物——”裴逐立在原地,身姿挺括,似是一支蓄势在弦的箭。 他几乎毫不留情地哂笑,“贫穷,也是废物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感谢阅读。 第4章 巴甫洛夫 在裴逐的眼中,“同情”也就意味着“软弱”,而他从头到脚都被“资本”的味道,给浸淫透了——“利益”才是最为至高无上的准则。 但还没走出几步,兜中手机忽然响起铃声,电话那头语速很急,“裴律,小陈律师急性阑尾炎,刚被救护车拉走。明天中午十二点鼎天泰日的现场签约仪式,恐怕不能出席了。” 裴逐眉头一皱,脚步瞬间站定,陷入思索,“……” 顶天泰日,国内首屈一指的医疗科技企业,想跟他们合作的律所抢破了头。但裴逐够猛、也够野,用犹似虎狼一般的架势,拿下了下半年的这个大项目。 万事俱备、箭已在弦——他绝不容忍任何瑕疵,只是项目组内能陪他一起出差的男律师,确实是没有。 只是稍顿了片刻,裴逐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忽然噔噔噔地走回了餐桌边。 盛聿恒原本盯着空荡荡的盘碟在发呆,听到了动静,立即循声望来—— 裴逐啪的一声,将一张信用卡拍在了桌面上。 他双眸黑沉,且居高临下,以一副铁面不容私的架势,低声命令,“把你这一身从头到脚给换了,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在律所见到你。” “去深湾万象城。”他似是嫌弃一般,伸手扯了下盛聿恒的衬衫领口,目露鄙夷,嘴唇轻吐,“小子,现在教你入职第一课——” “做我们这一行,都得‘人靠衣装’。” 搞定了明日出差人选,裴逐遂转身回到了律所,一直做到了凌晨十二点,才用指尖勾着钥匙,下到了地下停车场,开车回到家。 将一身西装卸了,领带夹、袖口都拆了,泡一个热水澡,再踱步到了厨房吧台,用冷萃机萃取了一杯花果调清咖。 晚上喝咖啡,是因为他要精准控制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凌晨五点钟,就得起床锻炼、读国内外的金融时周报。 裴逐双耳塞入白噪音耳机,连躺在零压无感大床上的睡觉姿势,都修长板正、跟躺在棺材里似的。 每天睡前,他习惯性在脑子里复盘一遍工作,鼎天日泰的负责人爱喝酒,明日签约仪式上一定是免不了、合同文书也已经确定三次……究竟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注意到的漏洞…… 但缓缓的,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双眼、以及那张过分呆板苍白的脸来——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悸动、又在这一瞬间砰砰回响在了胸腔深处。 艹!他忘了这邪门的小子。 裴逐顶着一头乌黑垂顺的头发、还翘着几缕,坐起来后、从床头抓起手机,想要发微信叮嘱几条明日注意事项——无论如何,不能搞砸签约仪式。 但是当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忽然顿住,淡淡冷光镀从脸颊上晃过,只映出了一片怔愣呆滞……发现没有加微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裴逐顿时感觉到几分无奈,脸色也阴沉下来,焦躁得都想要啃咬指甲,他忍受不了任何不完美——他手下也不存在任何不完美! 再说了这小屁孩怎么回事?难道就不知道什么是向上管理吗?! 他一边下床、一边拿起手机凑在了耳畔,光脚走到了吧台旁边,从直饮机中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嘟的一声,电话接通,那边响起了hr经理的懒洋洋声音,“喂?” “今天面试那小孩,电话给我。”裴逐掌中捏攥着水杯,嗓音低沉,直接开门见山。 “哦……什么?”hr经理却并没听清,电话那头模模糊糊传来亲吻声音,“没事儿honey,去洗个澡吧,一会儿找你。” 裴逐的脸色阴沉下来,似乎是被恶心到了,嘟的一声,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咕咚咕咚,直接喝掉了一整杯冰水后,他撂在吧台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紧接着屏幕亮起,hr经理发来了消息—— 【manager俞】:怎么了亲爱的?没有夜生活,所以生气了么^_^ 裴逐在看清这句话后,手掌嘎吱攥紧了手机,用力到指节发白、险些没把屏幕给捏碎了——他浑身上下躁郁难当、就似是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活火山。 ……但哪怕是冲了个冷水澡,这股邪火仍然是横亘在胸口、不上不下着。 裴逐实在是忍不住,打开了床头柜抽屉,从中拿出了一板西地那非片,吞了两粒在口中,也不喝水、直接生咽了下去。 他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条内裤,抬起一条膝盖,正面压在了床沿,深呼吸了几下后,手掌向下—— 但哪怕吃了药、也没见起什么效,反倒有什么来得猛烈、几乎要将他的脊背给压垮了。 裴逐用额头死死抵着自己的手臂,藏起了大半张脸,而唯一露出的罅隙中,只隐隐可见湿漉涨红的嘴唇。 新一线红圈所、证券投行,普遍高压高强度,而能在这样的大环境中一日日坚挺,别看表面上一个个西装革履、精明斯文,但私下里玩得比谁都花、简直群魔乱舞。 裴逐压力也大、他能入行三年就当上合伙人,肩膀上扛着的重压,足以催金断石。 但他还没滑入堕落罪恶的深渊,就只有一个原因——他是个“阳痿”。 无可出、又无可得,明明箭在弦上,却始终都弦绳疲软。以及平日里的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让脑中最后一根弦铮的一声绷断。 第7章 猛地,裴逐的大脑就好像宕机了、疯癫了,他似是垂死挣扎的野兽一般,沉闷、又饱含压抑地吼出声,“艹——!!”。 顿了顿后,他咬紧牙关、缓缓躬起了身体,似乎痛苦无比、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捣在了床头墙壁,似乎划破黑夜一般,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裴逐的手背上贴着张创可贴、拎着办公手包,准时出现在了大厦楼下,刷卡、过闸机,然后按下智能中控的按钮,等待着中高层楼梯下来。 九点整,他以崭新而又精致靓丽的面貌,踏足进了律所大门—— 律所的行政文员、低级律师们,皆以他为准点报时器,凡是慢于裴律之后,则当月全勤唯恐不保。 裴逐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不巧正对上一人影。 一个身材精瘦、三角下垂眼的三十多岁律师同样在看他,微微一笑,却只显得阴冷,“裴律,这么帅?” 裴逐同样是面笑心不笑,“汪律,早——” 汪中丞是他们律所,负责ipo项目的二级合伙人,三十一岁、事业有成,也算是律圈神话,只是可惜碰上了裴逐这个变态。 加上今年大经济环境不好、市场监管变严,ipo上市变得越发困难,所以连带着他这个合伙人的地位,都跟着有些下降。 而经济环境越糟糕,卖公司的就越大有人在,大佬们都纷纷想要出手套现,而投机者们则认为经济滞涨,则是周期性的必然,所以纷纷想要抄底购入—— 如此一来二去,投融资并购业务,不管是在法律、还是金融领域,依然是王牌中的王牌。 裴逐和汪中丞——可以说得上是各种意义上的宿敌。 大清早上的,就看见这样一张令人晦气的脸,裴逐心中不爽,将手包往办公桌上一甩,打算先叫一杯冰美式,来提神醒脑一下。 但就在这时,行政小妹忽然毕恭毕敬敲门,“裴律,有人找——” 裴逐随意轻慢地抬起头来,却不料瞳孔一颤,看见了一张惊天动地的帅脸。 盛聿恒静站在门口,宽肩窄瘦的身形,似是衣服架子一般,柔软矜贵的西装被撑到挺括饱满,眉眼乌黑狭长、瞳光内敛深沉。 行政小妹脸都红了,目光在他们两位大帅哥之间逡巡了一遍,慌忙对着裴逐再次毕恭毕敬地一弯腰,下一秒钟便抱紧了怀中资料,飞一般地跑走。 裴逐对男人无感,眼皮都不屑抬一下,只用挑剔苛刻的眼神,将人从头打量到脚—— 咣当一声,他拉开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从里拿出自用的哑光发泥,站起身来,口吻冰冷鄙夷,“‘人靠衣装’的意思——是要武装到牙齿。” 他踩着三点五厘米的低跟漆面牛津鞋,声音清脆、铛铛来到了面前,扣了一坨乳白色磨砂质感的发泥,抬起修长手指,就要给他捋出一个自然不油腻的大背头。 熟料,额前飘逸散落的碎发,刚被撩起,露出来的是一双漆黑深邃、如虎如狼的眼眸。 几乎是一瞬间,裴逐的心坎一悸又一颤,像撞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发泥冰冷黏腻地糊在手指尖,散发出一片葡萄柚、与橙花的混合香气。 盛聿恒的视线向下,扫到他手背骨节处贴着的创可贴,眉头微不可查地轻皱了一下。 而下一秒钟,当听见了“武装到牙齿”这几个字后,他又凝视着那坨乳白色膏体,眉梢颦蹙更紧,似是搞不懂这是什么玩意儿。 可不疑有他——盛聿恒顶着一张淡漠至极的脸,但却表现得乖顺又纵容,在这时上前一步,用嘴唇含住了裴逐的手指,将这坨发泥给舔舐进了嘴里。 ——就仿佛是巴甫洛夫的狗,一旦主人下令,无论多么荒谬,他都会起反应。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5章 肆无忌惮 柔软温热的舌尖,从指腹上一卷而过,明明是顺从无比的举动,却总透出股缱绻而又迷恋的意蕴。 但裴逐却瞳孔惊瞪,仿佛一簇簇电流从肌肤上乍然而起,一路窜至了脑髓最深处。 不知是三观被击碎、还是内心被唤醒恐惧,下一秒钟他仿佛天雷地火一般,大声怒吼,“你干什么——?!” 盛聿恒依然淡淡,他仿佛深沉不惊般抬起头来,嘴角抿紧、还残留着一抹乳白色的痕迹。 裴逐飞快抽手,嫌恶心、又像是被冒犯,从兜里掏出一次性消毒酒精,涂抹在了掌心,十指交错、反复揉来捏去—— 他脸颊盛怒、似是起了一片绯红,不断瞥来震惊眼神,“你疯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他活像是要把皮肤搓掉,怒到不择口舌,“那是发泥!抹头发用的——你吃个什么劲?!” 盛聿恒沉默呆板,似是终于知道自己搞了什么乌龙,他躬起挺高的个子,颔首道歉,“……对不起。” 裴逐生眼神很深、隐藏着雷霆般的怒意——他这个人平生最恨“对不起”三字,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又能挽回什么损失? ——更何况,想要待在他的手下,从来都不能只说“对不起”,要的是真刀真枪的实干、流血流汗的业绩。 顿了顿后,他将每一根手指擦净,似是高洁矜贵、又傲到不可战胜,昂着下颌,直接将手绢甩在了盛聿恒的脸上。 “别让我再听到这句话。”裴逐眼角眉梢都冰冷严苛,“更别像个废物一样,只有被丢弃的下场。” 第8章 中午十二点,鼎天日泰签约仪现场,代表高管、第三方中介以及作为律方的裴逐,共同现场签书委托文件。 在连声不断的恭维道贺后,众人乘坐一水的奔驰商务,又前往了深城港口,登上了游轮驶向南澳湾。 两岸华灯璀璨、纸醉金迷连绵,似是迎面吹来的海风都带着一股醉人味道。 甲板上摆着高高的香槟塔,用的却都是飞天茅台,裴逐端着高脚酒杯,熟稔笑着与人攀谈,但趁着不注意,将高度数白酒,全都偷塞给了背后的盛聿恒。 聊市场动向、谈经济走向,一帮子掌握财富与密码的精英与大佬,身着西装革履,鬓笑如花、却恰似粉墨登场。 裴逐笑了一晚上,脸都开始僵。终于有大佬按捺不住,搂着嫩模,往船舱里走。 而夜里的海风格外得冷,他只能半侧转过身,但下一秒钟,风却又忽然不见了。 他没等反应过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老式洗衣粉的香气—— 裴逐惊了一瞬,再颦蹙眉头,聚神细瞧,只见盛聿恒跟个门神似的站在自己背后不远,沉默又不动声色地将吹来海风给挡住了大半。 “可以了。”裴逐却不是个姑娘、丝毫感觉不到熨帖,他扯松了两下脖颈上的领带,似是个不苟言笑的活阎王,压根没有柔肠善心,“不用再演戏,今晚已经结束了。” 他后仰靠在了甲板栏杆上,垂首低眉,咔嚓一声点燃了香烟,猩红火光一闪而过,进而熄灭在了他的手指间。 晚风轻抚面颊,吹散了几分熏酡醉意,裴逐纤瘦挺括的身影,几乎要与连绵不灭的纸醉金迷、交织融化在了一起。 “土包子——”他在这时想起了早晨的乌龙事件,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 他忽然对着盛聿恒招了招手,就好似唤狗一样,“怎样,第一次 坐游轮吧?” 熟料,盛聿恒没吭声,只沉沉紧盯着他。似乎没觉出半点戏耍,凡是裴逐开口,他都犹似信仰一般,认真聆听。 裴逐有些喝醉了、加上他双眼近视,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所以盛聿恒也就盯得就格外放肆,“……” 他脑中不可避免地想到——真想抽烟、更想将辛辣劣质的烟草味道,直接喷在这张肆无忌惮的脸上。 不知是不是有所发现,忽然,裴逐刷一下转头看来,“等等——” 盛聿恒惊了一瞬,瞳孔扩大,迅速收回视线、并下意识地低眉垂首。他立在晚风当中,明明心脏怦然,却依然不动声色,“……” 裴逐却好像更加确定了什么,眉头颦蹙,似是不爽一般,“你过来——” 他呼吸还带有熏熏然的醉气,伸出了手臂,忽然一把勾拽住了盛聿恒的脖颈,看起来就似是一个强硬至极的拥抱。 这可真是糟糕至极——盛聿恒猛地向后一避,他根本就没做好,跟裴逐肢体接触的准备! 现在,仅仅只是眼神略过、或是几句简单交谈,就足以让他心脏炸开。 可裴逐却喝醉了,动作蛮横,勾着他的脖颈,深深瞥来眉眼,“我说,你小子……”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就只差毫厘,连温热呼吸都好似交缠到一起去。 缓缓地,盛聿恒不再躲避,而是抬起头凝视着裴逐。他眉眼下压、极其深邃,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的手臂也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伸手想去环抱一下,那窄瘦似刀的腰肢。 裴逐毫无察觉,他双眼近视度数不轻,平日里都戴美瞳,但应酬了一整个晚上,实在是太累了、早在洗手间将美瞳卸掉。 于是就见,他此时蹙眉眯眼,愈来愈凑得极尽,“你,这里——” 盛聿恒的眼神也愈来愈喑哑、连呼吸都仿佛凝在了喉头间,泛起一片灼烫焦渴,指尖刚刚触及到他的一片西装衣角。 而就在这时,裴逐眼神眯起,修长微冷的手指却毫不客气,直接从他的衣领滑入了进去—— 盛聿恒的脊柱乍然一酥、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可下一秒钟,裴逐的指尖勾连着一枚衣服标签,从他的西装领口直接拽出。他嘴角嘲讽、眼神鄙夷且毫不客气,“也就三千八的西装,你还想穿一次就退?” 盛聿恒这次换成大脑麻痹了,瞳孔失神,喉头喑哑住,“……” 裴逐取下嘴上叼着的细长香烟,下一秒钟,直接用烧红烟头,将这衣服价签给烫断了。 他扬起手臂,将这枚价签直接甩在了盛聿恒的脸上,裴逐就似是瞧不起一般,嘴唇喃喃,“真是个穷神……” 轻飘飘的价签砸在脸颊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盛聿恒的脑袋下意识向后一仰,明明不疼,却仿佛生挨了一耳光。 顿了顿后,他高大的个子,静静杵在了原地,低头沉默凝视着,飘落在了甲板地面上的这枚价签。 他眼神深沉积郁,嘴唇一动,狠狠骂了句脏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6章 是该治治 作为资深社畜,裴逐早已经习惯早c(coffee)晚a(alchohol)的养生保健套餐——哪怕昨天一直应酬喝到了晚上十二点。 第二天他仍然迈着准时的步子,一身西装革履三件套,近乎神采奕奕一般,出现在了律所当中。 只是在办公桌后坐定,他用修长手指顶着自己的太阳穴,昨晚喝的实在是太多、不免觉得有些头脑发沉,没什么状态。 第9章 于是,他又给自己叫了一杯加冰美式、还是双倍浓缩。 在响起敲门声之时,裴逐背对门口、单手抄兜,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正把一份文件资料往桌面上摔,骂声中气十足,“一共就八页的尽调清单,竟然能搞出十六个错别字,聘用协议、顾问协议都分不清楚,我就算是往键盘上撒一把米,鸡啄得都比你干净利索!” 被骂的是个三十岁上下、身材矮圆的中年级律师,他大概也是昨晚应酬,身上西装发皱、散发酒气,正期期艾艾地低着头,“……” 裴逐一伸胳膊,露出骨感分明的手腕,瞥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前,我要修订版本——” 他抬起狭长双眼,似是警告、冷冷开口,“再出现一次低级错误,项目就别干,趁早给我滚蛋。” 中年级律师被骂到颜面无存,不敢有任何忤逆、从地面捡起被扫落了的文件,忽然一转头,没想到办公室门口竟还站着个人。 盛聿恒顶着一张呆脸,一手端着咖啡、另外一手拿着吸管,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裴逐一屁股倚靠在了办公桌上,也才注意到他,眉头一簇,表情更不耐烦,“你不是面试没过吗?怎么在这里、来干什么?” 但话音刚落,昨天的记忆才迟迟涌上脑海——他把人留下,并作为助理代替着参加了签约仪式。 裴逐怔了一瞬,但下一秒钟眉眼就压了下来,却并未因自己记错而道歉,反倒是像教训,“入职程序走完了么?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而盛聿恒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来,将咖啡以及吸管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咖啡——”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裴逐一眼,颔首低声,“多冰、双倍浓缩。” 裴逐又怔了一瞬,好似自己并未告诉过他,自己一惯喝咖啡的习惯。而与此同时,他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都没有被回答——这可不是一个好下属应有的态度。 于是裴逐的眉头颦蹙更紧,伸手直接按下了内线,“ella——过来。” 不到半分钟,一位三十五岁左右、身穿职业套装的女律师便推门进来,一张口就问,“kevin,要干什么?” “把这小子领走。”裴逐竖起中指、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片冷漠光芒,“做一下入职培训,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顿了顿后,他抬起头来,似是冷嘲、又仿佛责备,“倒咖啡这种事,不是我花两万雇你的原因。” ella看起来精明又能干,她领着盛聿恒就往办公区走,并不住宽慰,“放轻松,kevin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哪怕路过了只蚊子,嗡嗡的频率不对了,他都能骂两句。” 盛聿恒当然知道——他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熟悉裴逐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并不能表露,高大身影紧随其后,只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kevin非常优秀,对手下要求也高,但只要你能把任务完成、不犯低级错误,他不会无故骂人。”ella又回头笑笑,并假装办了个哭脸,“但你要是太蠢,就先为自己真挚祈祷吧——” 他们去了一趟人事办公室,办理了实习生入职手续,并拿了自己的工牌、和一张大厦的门禁卡。 “早上九点上班,低年级和实习生要打卡,而且我们记录工时。”ella十分尽职尽责,且态度友好,领着他来到自己工位上,“你就坐这张桌子,先熟悉一下,半小时后我来教你登录业务系统。” 盛聿恒点点头,并说了一声道谢,但ella却摆摆手,笑着道,“咱们所一直都注重能力,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在这里实习,你和任何员工之间都是平等的。” “加油,好好干。”ella拍拍他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明快笑容,“在这里,你会打开新天地的。” 实习生办公区域,和律所正式律师分开,他们单独用一整张长条木桌,并不做工作分区。 ella前脚刚刚离开,便立刻就有两位实习生,放下了手中工作,好奇一般凑了过来,“哇——你竟然是ella姐带着入职?” “你好——”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率先伸出手,“姚世熙,请多关照。” 一边握手,她一边对着另外一位男实习生,扬了扬下颌,“他叫张浩,base华政,我是港大本硕。” 能进入红圈律所,学历背景都一个比一个吓人,表面上谁都不care,但大家自我介绍,第一件事就是自报家门、暗地里却在比拼较劲。 姚世熙典型e人,外向活泼、且长得年轻又姣好。而张浩则是典型i人,闷不吭声、戴着个黑框眼镜一个劲敲键盘。 新加入了伙伴,让实习区氛围轻松不少,姚世熙搬着电脑凑上来,“我实习已经三个月了, 却第一次见裴律面试新人——” 她张大了双眼,语似连珠,“怎么样?他面试问什么了?魔不魔鬼?” 盛聿恒穿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衬衫,跟她坐在一起,场面好似什么青春片。 但盛聿恒的眉头却拧着,似乎不知如何回答,他觉得裴逐简直完美、并不想说他任何坏话——但裴逐明显又不是个好人。 顿了顿后,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嘴唇动了动,而恰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小跑着插进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行政小妹拿来了两小袋乳酪蛋糕,放在了他的桌面上,躬着身、歉意笑笑,“我以为你是裴律助理,才让你去送咖啡,没想到竟然害你挨骂了……” 第10章 整个律所就是上下两层的开阔大平层,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可能前脚挨骂、后脚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办公区。 盛聿恒唇角抿得更紧,他淡淡一颔首,“没事。” 行政小妹过意不去,硬是把两袋蛋糕塞进他手中,然后才抱着打印材料、小跑着回去工作。 他转头一看,没想到姚世熙正目光灼灼,紧盯着那两袋小蛋糕。顿了顿后,盛聿恒迟疑着、略显呆滞地将乳酪蛋糕往她那边递了递。 “谢了,buddy。”姚世熙明显是港人腔调,毫不客气,直接撕开了外包装,一口塞进了嘴里,“早上起太晚,还没吃早饭。” 她一边咀嚼,一边饶有兴致,“你竟然被裴律骂了,怎么样?感受如何?” 边说她边笑笑,“都说kevin的脸,就是咱们律所的金字招牌,哪怕是不要工资,想被他骂的也大有人在。” 盛聿恒脸上仍然淡淡,看不出任何悲喜,但顿了顿后,只听他用古井不波的声线,低沉微哑,“想被他骂的人,多么?” 姚世熙听后不由得一怔,感觉嘴巴里的小蛋糕有点噎人,不知怎的,竟不会回答了,“……” 但盛聿恒却并未继续搭话,而是打开了电脑,登录办公室的wifi 。 他深沉凝视着屏幕,脑中出现那张侬丽又放肆的脸,喉结滚动,就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是该治治。” ——动不动就发骚,这毛病该改。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7章 玻璃爱心 红圈所普遍高压高强度,秉持着的是“剩者为王”的原则——能留就留、不能留就滚蛋。 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牲口用,要是哪晚上十点钟下班,你还得夸一句今天活儿真少、不用带回家加班了。 ——凡是在律所内工作,都不属于加班范畴。 实习生是全组通用,属于底层当中的底层。随便来一个低年级律师,都能给他们派发任务,大部分还都是一些dirtywork。 法律检索、案例分析、撰写报告……基本上是从早到晚连轴转,连上厕所、喝杯咖啡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姚世熙一天能崩溃十几次,双手按着桌面,仰天长叹,口里吐出的仿佛不是叹息、而是她的冤魂,“啊啊啊啊啊啊——做不完、根本就做不完!” 张浩早已习惯、端起咖啡淡淡抿一口,轻声询问,“晚上吃什么?” 姚世熙在来实习之前,还是个顿顿吃沙拉、喝美式不加糖的都市小丽人。但工作磋磨,她必须给自己来点安慰,咣咣拍响了桌面,叫嚣着道,“麦当当!我要吃炸鸡汉堡、喝可乐!!” 已经晚上七点,少部分律师离开了岗位,呼朋引伴、去对面商场内的餐馆吃喝一口。 而组内大部分律师,连起身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有些还在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有的则点头哈腰、打电话跟客户沟通着。 还有一些纯粹是麻木了,脸上透露出浓郁的社畜疲惫,僵硬呆板地坐在电脑前,被屏幕散发的冷光映照脸庞,划拉着手机点外卖。 姚世熙和张浩已经搭档了一个月,彼此之间更熟,三下两下、就确定好晚上吃什么。顿了顿后,姚世熙就仿佛试探一般,惴惴看向了盛聿恒,“你……要和我们一起吃吗?” 盛聿恒也已经做了一天的dirtywork,但从始至终,都未表现出任何崩溃之兆,俊帅深邃的脸庞,一直寡淡冷静。 他听到了询问,却站起身推开了椅子,“你们吃——我去抽烟。” 姚世熙和张浩果不其然,脸上都露出了一瞬的怔愣神情,“……” ——像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都见惯了好学生,但却从未见过一个抽烟如家常便饭的好学生。 盛聿恒站在茶水间里,用微波炉旋转加热了中午买的饭团,再倒一杯不要钱的温开水,独自来到了消防通道当中。 在屁股下垫了个塑封的文件夹,他毫不在意、直接就坐在了灰尘遍布的台阶上,一手握着饭团大口吞吃、另一手端着手机,上下划拉着文件。 时不时,再停下来喝一口水,如此便是一顿对付、潦草的晚餐。 不到十分钟,吃尽了最后一粒米,盛聿恒身高腿长地跨坐在台阶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咔嚓一声,燃烧火光一闪而过。嘴上叼着的烟头,明灭刺目、似是能把黑暗给灼出一个洞来。 三、二、一……他朝水泥地面,点了点烟灰,闭上双眼,心中近乎是祈祷一般。 忽然,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吱呀一声—— 下一秒钟,裴逐窄瘦修长的身影,推开了厚重的消防通道大门。 而与此同时,从天而降的、竖长的光束落在了盛聿恒的身上,照亮了那双深沉内敛的眼眸、以及手指间的燃烧烟蒂。 裴逐先是一怔,眉头接着就下意识颦蹙,似是不满于自己的领地被被人踏足。 但耳朵孔里的蓝牙耳机,响起了说话声,他立马抽身回转,用修长手指按住耳机,嗯嗯应了两声,“好的杨总,你把项目资料发给我看看——” 又是吱呀一声,厚重无比的消防通道被关上,光线瞬间消失,又恢复成一片逼仄狭窄的黑暗。 盛聿恒手中香烟才燃烧一半,他不抽、并垂首低眉,在水泥地面上,再一次点了点烟灰。 ——只有不到两秒半的光阴、以及一个颦眉嗔目。 第11章 ——但他的饥渴身心,却觉得吃饱一般餍足。 十三块钱一盒的娇子香烟,只够勉强抽一周。 盛聿恒拿起了自己的烟盒,眉眼淡漠随意,屈指抚过、一一数尽——还能再“吃饱”四次。 他颦眉寻思了片刻,忽然将手中燃到一半的烟蒂给掐了,重新塞回了烟盒当中,这样便能再多“吃”一顿。 就在刚要起身的刹那,实习生工牌于胸前轻轻一荡,只听吱呀一声—— 消防通道的大门再次被推开,露出裴逐颦眉俊秀的脸来,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烟,徐徐向上飘散着烟雾,显然等不及、在外面就抽上了。 下一秒钟,只听风声呼的划过,他随手抛出了个什么东西。 “西装的钱不用你还。”他还戴着蓝牙耳机、在开电话会议,却抽空出来,竖起修长手指虚虚一指,,“别再让我抓住——晚饭要吃好。” 吱呀一声,他的身影消失在消防通道大门后,现场顿时又恢复了一片沉寂黑暗。 盛聿恒仍坐在台阶上,他面前被丢了个用金箔包裹的三明治、以及一整条莓果羽衣甘蓝冲粉,明明是喂狗的架势,可这喂得却精致又高档。 顿了顿后,盛聿恒抿紧了嘴唇,捡起了那个被金箔包裹的三明治,仿佛蜜蜂啄蜜一般轻轻亲吻了一口,发出“啾”的一声响。 哪怕两个饭团根本填不饱肚子,他也没打算吃这个三明治。 十五分钟简单休息后,盛聿恒又起身走回到了工位上,俯身打开电脑,继续进行文献整理。 姚世熙和张浩戴着手套,一人抓一份牛肉汉堡,共同拼了个小食餐盒。看到同伴竟然这样卷,他们忽然有些食不下咽、嘴里的汉堡变得噎人起来。 姚世熙眼神瞥向他手掌旁边,忽然顿了下,属于都市丽人的探店雷达响起,“哎,这不是那家——” 她话音未落,盛聿恒忽然抬起手掌,将金箔三明治、以及那条莓果羽衣甘蓝冲剂,从桌面上改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架势实在看起来有些幼稚,好像只有年纪不大的小学生,才会用如此的方式护食。 “……”姚世熙脸上看得出有些尴尬,但顿了顿后,她圆场似的、哈哈一笑,“你不吃啊……看攻略,这家三明治还挺好吃,意大利风味的呢。” 停滞了两三秒钟后,盛聿恒忽然转过头来,他眉眼下压,很认真询问,“意大利?” “对啊!”姚世熙来了精神,打开app,将自己收藏点赞过的帖子给找出来,“这是一家意大利主厨开的brunch店,兼做下午茶,排队要好久呢、怎么也得七八十米……” 盛聿恒认真看着,将店名、以及门口装饰都熟记于心。但顿了顿后,他仍是不放心,从兜中掏出了手机,询问道,“你介意我拍张照片吗?” “嗯?”姚世熙愣住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吗,“你不知道这家店啊……” “现在知道了。”盛聿恒对着她的app界面,咔嚓拍了一张。 随手将脖颈上挂着的工牌,给甩到了肩膀上,甚至工作都不管了……他仰身靠在了椅背上,顶着一张淡漠又矜冷的脸,单手将这张照片,放进了一个名为“pz”的加密相册中。 而在这相册当中,还有形色各异、大大小小几百张照片,看照片备注当中的日期、均摄于这几日当中,而拍摄视角也都非常隐晦、意想不到—— 有的从办公室门口一晃而过,拍到裴逐在跟手下律师面红耳赤争论着什么,还有拍摄茶水间中,刚刚被裴逐使用过的、尚未清洗的咖啡杯…… 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但却能从中完整拼凑出,裴逐这一整天的行程。 就好似他身后始终跟着一双压抑、又分外卑微的眼睛,在这一个个无人知晓的瞬间罅隙中——褪去瞳孔深处一惯伪装的淡漠,显露出贪恋一般、不知满足般的欲望。 加班熬夜最耗气血,只吃两个饭团,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十点钟刚一过,盛聿恒的胃部就传来一阵泛酸、痉挛的饥肠辘辘之感。他开始频繁出入茶水间,一杯又一杯的不要钱温开水往下灌,但却无济于事。 那个被他当成金子一般,小心呵护珍藏的金箔三明治,逐渐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诱惑。 盛聿恒坐在了工位上,眼神偏向了一边,似是审视、又仿佛在自我谴责,郁郁沉沉地紧盯着金箔三明治本身。 在犹豫了足足十几秒钟后,他终于是抬起筋骨伶仃的手腕——但却没落在三明治上。 他拿起了莓果羽衣甘蓝冲剂,撕开了一小道口子,似是抠搜穷鬼、不可能多放,屈指在冲剂条上点了点,倾倒了些许粉末进杯中。 似乎有些少,但倒多了、又明显不舍得。 而就在盛聿恒活像是个实验室里的化学工程师,拿捏不准、进退两难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姚世熙却猛地推开椅子起身,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大声欢呼,“终于是做完了——” 盛聿恒的肩膀不小心被撞了一下,身形猛地晃动、手头失去控制,整条冲剂都塞入了保温杯中。 他一惯冷峻淡漠的脸,明显惊怔了一瞬,好似失神,“……” “哈哈哈哈哈哈……下班下班!”姚世熙已经在快乐无比地收拾桌面,并不免贫嘴,“今天我比你们两个快哦——” 她只稍一转身,就看见盛聿恒阴沉着一张脸,呆坐在桌边,面前似是上供一般摆着个保温杯,以及他刚刚从杯中抢救而出、湿淋淋的羽衣甘蓝冲剂袋。 第12章 “抱、抱歉……”姚世熙慌了一瞬,自己刚刚好像是撞到了他。 “没事儿。”盛聿恒缓缓吐气,然后摇晃了两下脑袋。 “啊,这个牌子的莓果羽衣甘蓝粉……”姚世熙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桌面上,眉毛向上挑起,“buddy,你还挺会吃,这个牌子只能在港代购的。” 盛聿恒的视线刷一下转来,姚世熙心领神会,立刻打开自己手机,“我把代购店的地址给你,周末节假日,你可以自己去买。” “谢谢。”盛聿恒眼神变得诚恳,他点点头道,“明天请你吃饭。” “好啊好啊——”姚世熙十分开心,脸上露出开朗笑容,“那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现在先拜拜啦~~~” 她挎起小香包下班,而就在对面,张浩咣当一声关上自己的笔记本,吐出一口气,“我也做完下班了。” 他用光速收拾好了背包,三两步追上了已经往电梯间走的姚世熙。 殊不知,就在一条走廊之隔外,裴逐穿一身西装革履、站在单向玻璃后面,他手中端着咖啡杯,凑到了唇边轻抿一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三个年轻实习生,组内最终只能留下两个,所以对他们的考察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 而现在,其中两个已经率先完成工作,赶在十点之前下班了——唯独盛聿恒还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工位上。 办公室内一片并未开灯、一片黑暗,裴逐一边喝自己的咖啡,一边于内心考量,吸收两位实习生后,手下团队究竟会产生何种变化。 他是partner,考虑问题须得从大局出发。 盛聿恒明显社交能力偏弱,人又无趣、呆板,整整一天就只在茶水间和工位之间徘徊,连吃个晚饭都要躲到无人的楼梯道内。 而现在,看到他被其他两位实习生给甩下,孤零零的、独自坐在工位上。裴逐缓缓放下了手中咖啡杯,嘴角露出个看不起的嗤笑,“呵。” 他刚要转身,也准备收拾收拾下班—— 而就在这时,忽然就见盛聿恒左右看了两眼,他眉目深邃颦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律师已经离开了不少,工位空旷、连办公区的顶灯都被关了几盏。而盛聿恒借着昏暗掩映,仿佛做贼一般,背着他的单肩帆布包,来到了裴逐的办公室外。 裴逐眼神瞥来,收拾桌面文件的动作,停顿了些许。 此时他们二人之间,仅仅只隔一面单向玻璃,他看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钟,忽然就见盛聿恒往玻璃上哈了口气,然后伸出了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蒙上白雾的地方,缓慢而又郑重地画出了一枚爱心。 光画了个爱心还不够,顿了顿后,他闭上双眼,就仿佛极尽虔诚一般,凑上前啾咪亲吻了一口冰凉玻璃。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8章 性感小痣 这一瞬间,裴逐大脑完全空白,陷入了一种从从未有过的宕机中—— 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画爱心?亲吻玻璃又是什么意思?是什么、他还不知道的向上管理的方法吗? 短短几个瞬息内,他脑中实在是划过了太多,但顿了顿后,忽然又猛地醒神过来,自己作为上司,何时容得下这等冒犯? 裴逐咣当一声摔了手中文件,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而就在他手指还未触到把手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下来。 盛聿恒站在了走廊当中,又回望过来一眼,似是揣测、又仿佛不放心,害怕有人窥探到自己的私人行径。 ——那种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太小心翼翼,让人都不忍心戳破。 裴逐顿了顿,又咬了咬自己嘴唇,手掌缓慢垂落了下来。 他单手插兜,掏出烟盒,咬了一支在嘴唇里,并同时打开微信,但万万没想到——好友申请当中,却是空空如也一片?! 他咬紧了烟蒂,一边眉头向上挑起,心说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这小子偷偷摸摸、在下班后来膜拜自己的办公室玻璃,都不知道给他发一个好友申请? 他充斥精明与利益的脑子,完完全全没往什么暧昧阴私的地方想—— 原因无它,只因为他实在是太优秀了,西装裤下的崇拜者无数,不差这么一个两个。 裴逐将好友申请列表来来回回翻了无数遍,又点进了他们组内大群,在一片好友列表当中,发现这小子早已经被ella拉进群。 他的头像跟本人一样呆板无趣,竟然是一本书的照片。朋友圈内也一片空白,还设置了仅三天可见。 裴逐似是监审一般,来来回回看了一圈,却并未发现什么——只更加认定,这小子是个绝无仅有的大呆瓜。 他虽疑惑,却也没有什么想多的空间,还是收拾收拾直接下班—— 只是当他坐在了保时捷911的驾驶座上,行驶在灯火通明的车流当中时,他放在支架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ella发来语音消息:“裴par,提前说一声,那个小姑娘挺好的,我打算留下。” 律所当中男女比例一直都不平衡,许多男partner一直都不喜欢留女实习生。但裴逐则一视同仁,他手下只有能力为王—— 正因为如此,ella哪怕年龄超过三十五岁、还生了二胎,但在面试当中,聊了还不到二十分钟,裴逐便做主将人留下。当时,hr经理的眼光好似要吃人。 第13章 久久没收到回复,ella又追问了一句,“裴par?” 裴逐听到她那头隐隐传来小孩儿喊妈妈的软弱嗓音,让他一惯精明深邃的眼眸都不由闪烁了一下。 “可以。”他伸手按住了自己蓝牙耳机,嗓音很低,“不过,组内剩下的实习生名额只有一个了。” 顿了顿后,仗着关系较为熟悉,ella低声询问,“裴par,两个男生,你心中更想要留谁?” 裴逐喉头噎了一瞬,就仿佛被问住了,但脑中却情不自禁出现了一张呆板又淡漠的脸来—— “没有。”但停顿了两秒钟后,他否定了自己,回答的十分冷漠,“男的在我眼中都一个样。” 律所内的工作永远都做不完,许多律师背着还不止一个项目在身上,进而就导致实习生工作量暴增、而且十分混乱—— 姚世熙平均一天能崩溃十几次,到了最后,姣好精致的脸上都透露出一股平静的疯感。 张浩对着笔记本电脑,偶尔也会曝出一两句粗口,然后端起桌上的冰美式、抿上两口,不知是在降火,还是在消愁。 唯独只有盛聿恒一脸淡定,他今天连茶水间和卫生间都没去过,一直坐在了电脑前、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 直至临近中午十二点、快吃饭的时候,他的视线才最终落在了面前的那个保温杯上,喉结仿佛忍耐不住一般,缓慢而轻地上下一滚。 ——保温杯中还泡着昨天那条莓果羽衣甘蓝粉。 说实话,要不是被姚世熙撞到,这条冲剂,他只打算每天当成奖励一般,让自己浅尝一口。 像这样冲泡一整杯……实在是有些奢侈。只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获得这样的“嘉奖”。 但已经工作了一整个上午,实在是口渴难耐,从喉头到舌尖都充斥着一股垂涎焦灼。 顿了顿后,盛聿恒缓缓伸出手,拧开了保温杯盖子,他低垂下来眼眸,将杯口凑到了唇边,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不喝还好,这一口喝下去,他脸色忽然变得微妙又沉郁。这莓果羽衣甘蓝冲剂,喝起来又酸又涩、还充斥着一股寡淡无味,就仿佛寸草不生的原子弹一样在味蕾上炸开。 但他哪怕难以下咽、也绝不会承认难喝,在停顿了足足两三秒钟后,硬是强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难喝出了一种提神醒脑的境界。 这整整一下午加晚上,盛聿恒就似是打了鸡血,都没有起身离开过工位。他就似是守卫一般,一边用手掌虚虚护拢着保温杯,一边从各大网站上检索、摘取,用比写论文还要糊弄的水平,拼凑出来了一篇报告。 “小盛——”忽然,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身穿西装、五短三粗的中年男律师凑上前来,“刚刚让你做的检索,都做完了么?” 盛聿恒对无关紧要的人,都面无表情,只手头干脆利索,伴随叮叮“两声”微信提醒,他再将打印好的文件递上去,“好了。” “果然还得是年轻人——”中年男律师粗略翻看,又喜笑颜开,“好了,你下班吧。”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早已经不属于劳动法范畴内的“正常下班”时间。 姚世熙和张浩下周要去驻场,所以今天提早下班回家,整个组内就剩下他一个碎催实习生,大事小情的、跑腿取快递的——无所不包,无所不揽。 组内也不剩下几个加班律师,大部分人都讲究着——“work life balance”。 都是带着工作回家去,穿着睡衣敷着面膜、懒散精致又一股班味地当“家里蹲”打工人。 今晚都在给这男律搞检索,盛聿恒连去抽烟的时间都没有、也都没见到裴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头却十分暴躁,刚简单将桌面上的废弃文件对折、想撕一撕然后扔掉。 而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门响—— 裴逐穿着挺括妥帖的西装三件套,迈着长腿从办公室中走出,抬手翻腕、看了一眼时间,“来个人,把鼎天日泰的背调做了,十二点前发我。” 盛聿恒微微怔了一瞬,转头去看墙壁上的挂钟,距离他口中的“十二点”,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小时四十八分钟。 这个时间点儿——一般就只有下水道的老鼠还在工作。 而组内律师在这时就像是生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全都低头埋首在了电脑前,畏首畏脑的,连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中,都透出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盛聿恒环顾在场一圈后,他双眼明亮、心脏砰砰鼓动个不停,就仿佛当仁不让一般,直直看向了裴逐——没错,他就是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全办公室就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裴逐想看不到都难,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颦蹙了一下。 停顿了两三秒钟,他才翻腕看一眼时间,沉声说道,“那就你了,现在干。” 盛聿恒此时的身体处于一种极其异样的状态,他无法判断自己疲惫与否,也完全不知时间概念,但浑身上下的血脉都在鼓动着、泛着细细的酥麻感。 可裴逐撇过来的眼神却冰冷无情,根本不是在看人,分明就是在看“牲口”,轻轻颔首、再一次强调,“十二点之前,必须发我。” 在红圈律所通宵加班,属于是家常便饭,赶上寸劲、天天都好似能原地飞升超度一般。 熬到律所内最后一位律师,都已经下班回家,盛聿恒独自一人端坐在了黑暗当中,只有屏幕逸散而出的冷光,静静映射在了他的脸上。 第14章 ——键盘噼啪作响,却只显得更空旷寂静。 赶在了凌晨十二点前,终于将背调报告撰写完毕,卡着时间上传到了邮箱当中。 盛聿恒独自坐在了工位上,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燃烧香烟,猩红又明明灭灭。他低头垂首,忽然从桌面上拿起了手机,打开锁屏屏保—— 晚风轻抚面颊,吹散了几分熏酡醉意,裴逐双手靠在栏杆上、身影纤瘦挺括,几乎要与连绵不灭的纸醉金迷、交织融化在了一起。 他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平直而又清晰的锁骨来,喉结旁边有一颗小巧而精致的痣。 盛聿恒屈起手指,爱怜至极地从那颗小痣上摩挲而过,眼神黑沉深郁。 与此同时,他从嘴唇里呼出了一口浓呛的烟雾——径直喷在了那颗小痣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9章 辞职乌龙 盛聿恒从面试到入职,就好似天雷勾地火、根本就毫无罅隙—— 以至于他根本就毫无时间去租房,深更半夜下了地铁,只能孤身一人走在逼仄狭窄的小巷当中,身影疲惫寥落。 深城有很多城中村,都是上世纪的老楼、或私自搭建的违章建筑,水泥材质的电线杆子纵横交错,支撑起了一片破旧沉败的天空。 连宾馆房间都破旧窄小,且空气当中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腐味。被黑色霉菌侵蚀了的天花板,表皮已经踆皱泡涨、似是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盛聿恒似是早已习惯如此的环境、或已经没了思考的力气,将帆布包随意丢在了床头柜,并掏出手机充上了电。 他只简单脱掉了外套,露出骨骼高大的身形,拉起被褥,躺上了床。 被子厚重潮绵,似是黏在了手脚上,盛聿恒闭上了双眼,高挺鼻梁处有两道窄痕、是被黑框眼镜压出来的痕迹。 他在逼仄小床上刚翻了身,还不等入睡,这时忽然就听手机炸响叮叮叮、好似催命一般的声音—— 而与此同时,墙壁的另外一侧响起了吱呀晃动、伴随着发泄咒骂以及娇淫喊声! 双面夹击、就犹如万顷雷霆炸响,盛聿恒那双黑沉内敛的眼眸瞬间睁开。 他一个翻身猛地坐起,从床头拿起了黑框眼镜戴上,而手机微信还在不断叮叮叮,似不罢休的架势—— 他颦蹙眉头、屏幕冷光映射在深邃眉眼当中,显得呆板而又无情。 他的微信置顶就只有一个,而现在消息显示已经“48条”。 盛聿恒就好似牲口,已经犁地耕田了一整天。可现在,他这牲口不仅半分没感觉倦怠劳累,反而唇角向上牵起,露出一抹隐而不发的、淡淡的笑意。 顿了顿后,他点开了消息第一条—— “背调做成这样,就敢发给你的上司吗?需要我从小学语文开始教起——”裴逐骂声犀利,语速飞快、“干脆直接给你发一本新华字典当做员工福利吧!” 又接连好几条,足足长达五六十秒的语音。 万万没有想到,凌晨十二点刚发去的报告,他竟然从头审阅到尾,连诸如字号、字体以及行间距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给挑出来。 ——骂声就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而盛聿恒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实际却在逐条语音点击收藏,并开启手机录屏,将这一段视频给拖拽进了加密相册当中。 顿了顿后,他高大身体向后一躺,坠在了潮软被褥之间,抬起手臂遮挡住了眉眼。 还是没忍住,他露出来的嘴角向上翘起——显而易见的,他被骂“爽”了。 忽然,手机又响起连续不断的叮叮当当声。 但占据对话框半壁江山的,还是各种各样的文档文件,凡医药企业相关的案例,按照年月份排序,一一不落地发了过来。 而在最后的最后,还发来这样一句—— 【partner裴逐】:明天上午十点,修订版本发我邮箱。 盛聿恒捧着手机、却无端双臂麻木,忽然感觉心脏压力飙升、血管升腾起一股隐而不发、又极具破坏力的冲动。 他抬头看一眼墙上挂钟,距离明天上午十点钟,就只剩下了“区区”八个小时,这其中还包括他的少到可怜的睡眠时间…… 停顿了大概几分钟后,对话框中又冒出来一句,口吻依然高傲—— 【partner裴逐】:有什么问题? 盛聿恒于此时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顿了顿后,他抬起手臂,将手机凑到了唇边,用尽了克制力,但仍做不到对裴逐无波无澜、嗓音中仍带一丝微颤,“好的。” 停顿了几秒种后,他愣是没忍住,又点开刚刚裴逐骂人的视频,又认真听了起来,“……” ——这好歹也算是加班动力了。 若论打工王者,大概无人能比得上盛聿恒——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整,他就穿一身白衬衫,准时出现在了大厦楼下的便利店中。 排队买早餐的打工人很多,怀中抱着几袋面包、咖啡,带着一身死气沉沉的班味,面无表情地刷手机、排队等待着结账。 盛聿恒也在排队、等着买两个速食包子,律所茶水间中就有免费的黑咖啡,他并不想多花这个冤枉钱。 可就在队伍摇晃着就要到尽头、忽然间——他前面横插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西装、身材矮瘦的男生背着公文包,抢在了他的前面,对着店员迫不及待道,“十二个猪肉包子、六个素三鲜包子,两杯关东煮、要萝卜、鸡蛋、香菇、魔芋丝……” 第15章 顿了顿后,他似乎是记不住,连忙掏手机,换上一副妥帖勉强的微笑,“哎——hanny姐,你昨天说关东煮想吃什么来着?哎哟我这脑子……” 他这一张嘴,简直把大半的柜台食品给扫荡一空,似是抢食的蝗虫一般。 然而队伍后面,大家有的撇来了一眼,有的闷头刷手机、并无人发出什么异议,只因打工人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盛聿恒却颦蹙着眉头,视线飞快地从蒸包子的蒸箱当中扫了一眼,发现轮到自己,已经无任何包子可吃。 开花馒头一块五一个,倒是便宜,可没有任何蛋白质,多加个鸡蛋,还得两块五——打工牛马,也是很在乎自己的饲料健康程度的。 不需多言,下一秒钟,他一把攥住了那男生手腕,“等等——” 西装男生已经左手右手全都挂满,被他这么一拉扯,手中关东煮差点没洒出来,“哎哎——你干什么?!” 盛聿恒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惜字如金,“我先来的。” “哪有什么先来不先来……”西装男生挣扎着,只想转身就走,“放手放手——上班要迟到了——” 但话音未落,他们二人的视线共同落在了对方胸口的工牌上,熟悉无比的“海天嘉诚”几个大字——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同一个律所。 西装男生哎哟一声,想起这张伟大的脸来,“你是投融资并购组的吧?” “我做ipo的。”他用一副很“上道”的笑容,似是前辈一样,拍了拍盛聿恒的肩膀,口吻谆谆,“怎样?红圈所不好待吧?是不是特恐怖?上司骂你、你就点头听着,没有什么大不了……还能辞职咋的?” 盛聿恒被连拍了好几下,整个人都跟着振动,他其实不太能共情,眉眼淡淡、百无聊赖地心想道—— 他最喜欢被骂了。 他们彼此交换了个微信,西装男生叫做“贾开朗”,深大法硕,已经实习半年。 但他只在嘴头上当了一把“前辈”,没留下任何包子,只留下了一地说教,然后就风一般地赶去坐电梯了。 盛聿恒最终只要了一个开花馒头、和一杯豆浆,坐在了便利店中,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吃早饭。 因为昨晚被恶劣上司狠狠要求了,所以他今天也要狠狠惩罚——打算晚五分钟再到达工位,展示一下打工人的“不屈”之心。 早高峰时期,电梯厢内拥挤得好似沙丁鱼罐头,但每上升一层,都有无数丧失灵魂的人形沙丁鱼,朝着自己煎熬无比的工位奔去。 沙丁鱼口感鲜美,肉质细嫩,不管是煎炒烹炸——沙丁鱼们统统都能胜任! 盛聿恒到达自己工位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二十分。 他将自己的帆布包“咚”的一声、丢到了桌面上,先从中掏出了保温杯,缓缓抿了一口,里面还泡着酸涩难咽的莓果羽衣甘蓝粉。 但他就像是泡什么千金一两的稀贵茶叶,哪怕淡到没什么味儿,仍锲而不舍地往里加水。 ——不过这也是最后一口了,再放上几天唯恐变质。拉肚子就得不偿失,经济账也得算明白。 随后,他依次给自己的65w毫安的大充电宝、笔记本电脑、老旧到快不开机的二手平板,以及虽然还有电、但还是觉得该占点便宜的手机充上电。 做完这些,他又端起了自己的掉漆陈旧的保温杯,加入了茶水间的开工前大作战。 涮干净保温杯后,他用网易严选一般的挑剔目光,在一众茶包、维生素泡腾片和咖啡包中进行选择。 但最后还是被黑咖啡打鸡血一样的竞岗宣言征服——并为其搭配了三颗奶精球,作为工作搭档。 端着这杯热气腾腾的不要钱奶咖,盛聿恒迈着慢条斯理的步子,不疾不徐地、又丝滑无比地嵌入在了工位上,已经九点四十分。 这就是打工人的终极秘密武器——摸鱼的生产全过程。 但是当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后,只听一连串叮叮叮、好似催命一般的声音响起—— 盛聿恒半眯了眯眼,戴上了黑框眼镜,忽视了邮箱以及业务系统当中的众多红点未读。 他先打开了昨晚被裴逐狠狠要求、花了一整个通宵改完的报告文档,从头到尾再审了一遍,确定连半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没有。 赶在上午十点钟的前一刻,他点击了“发送”并成功。 缓缓呼出了一口气,似是放下了什么心中大石—— 盛聿恒用中指向上一顶、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镜框,然后面无表情、且不动声色,又打开了一个标题为“辞职信”的文档。 他在上一个实习单位,还有离职手续没有完全办完,昨天hr要求发送一封辞职信。 但这并不符合劳动法——却也并没有什么办法,因为他是打工牛马。 盛聿恒紧盯着屏幕,似乎在琢磨,该如何将这一封辞职信,写出表面言辞正规、实际句句骂娘的效果来。 写了二十分钟,他端起了保温杯,刚打算喝一口、来提振一下精神,“……” 而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合伙人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盛聿恒惊了一跳,大半的咖啡都泼洒在了上半身,而与此同时,他握着鼠标的手掌不由一个哆嗦。 但下一秒钟,他几乎是沉默、以及无言以对,看向了对话框中,自己刚刚“被”成功发送给联系人“裴逐”的辞职信,“……” 第16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7章 新衬衫一上身,盛聿恒胸腔当中的心脏,有几分不自在、忽然泛起酥麻来。 因为这衬衫紧绷而又窄小,让他既不能抬胳膊、还得憋着气——是裴逐本人的尺寸。 裴逐刚咔嚓点上香烟,下一秒钟,便看见了自己人模狗样的下属,他轻轻挑了下眉梢,“哟——” 盛聿恒被紧紧箍着,喘气都有些费劲,却用如狼似虎一般的眼神紧盯着他,“……” 裴逐似是满意,但却皮笑肉不笑,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颊,“姿色真好。” 盛聿恒被夸到面红耳赤,他眼眸更深,嘴上却淡淡谦虚,“……还行。” 但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后悔得双眼紧闭,用一种身处窑子的悲壮神情,在心中痛骂了恶劣上司八百万遍。 整个宴席富丽堂皇、又兼具中西荟萃,七八个创一代、富二代大小姐,围在桌边,一边用小叉子叉点心,一边忍不住用手比划着他坚挺硬实的大腿肌肉。 “真的啊——”其中一位姐,短发利索、手夹香烟,“鼎天日泰,竟然真找你们谈并购——” 裴逐俯身给她敬酒致意,“谢谢andy牵桥搭线。” 短发andy光看这张脸,就足够心花怒放,铛一声碰杯后,继续熟练无比吐自己的烟圈,“不用不用,就一句话的事儿。” 另外一位长发温柔的姐姐,勾起手指,挑了挑盛聿恒的下颌,用手中的香槟杯比划着他的嘴唇,眉眼弯弯笑着询问,“这是你下属?” “小孩儿一个。”裴逐笑得从容矜贵,一抬手将酒杯挡下,“大学还没毕业,屁规矩不懂,这酒别糟蹋了。” 他脸上笑意似是镀上去一般,透着股由内至外的俊帅精致,哪怕知道是虚情、但也足以令人心生爱怜。 这一群大小姐看着纤瘦美丽,实则酒量千杯。一晚上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哪怕是裴逐已经挡下了大半,但真等走出了会所,盛聿恒依然无可避免,在墙根脚下,鼻腔酸麻、大吐特吐,“呕——” 裴逐仍跟没事儿人一样,上半身只穿着衬衫和西装马甲,手肘上挂着外套,眉眼淡漠地给自己点烟,“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盛聿恒被摸了一晚上,胸口衬衫扣子都崩了俩,脖颈上还印着好几个红唇印。他此时一脸惨白,深深压抑一般回头看他,“你……” 裴逐双手插兜,用看菜鸟一般的眼神看他,“怎么?不服吗?” 他轻轻一呵,挑起了唇角,“等你什么时候,喝一晚上还不会吐,才算真正在这个行业立足了。” 他车里有备好的矿泉水,取了回来,让人把嘴漱漱。 这一天陪吃陪玩陪聊天,到现在也将近凌晨,裴逐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忽然随意问道,“现在下班了,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万万没想到,当律师助理还得献身到如此地步,仅仅才上岗两天,盛聿恒就已经感受到虚脱了。 他捂着自己隐痛不止的胃部,顿了顿后,忽然抬起一张面无表情的呆脸来,“我没住的地方。” 深更半夜,在这寂寥无人的街道上,他终于想起自己人生的悲催,在此时狠狠控诉自己的恶劣上司—— “‘若遗忘存在,人就无家可归。’”盛聿恒忽然福灵心至了一句话,他眼神乌黑而又深邃,“裴逐——连马丁·海德格尔都说你是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1章 登堂入室 不料,竟在这深更半夜,无端听到了指控? 裴逐抽烟的手指,都跟着轻轻一顿,随后下一秒钟,他又冰冷无情地嘲讽起来,“是么?那我就混蛋了,能怎样?” 当然不能怎样,他可是伟大而又高贵的上司—— 盛聿恒冷着一张惨白的脸,捂住自己坚冷不适、宛若揣了一整块大石的胃部,缓缓蹲下了身体。 他鬓角全是冷汗,不似是胃疼、倒像是心肝儿疼,缓缓抽着冷气,嘴角噙着一丝苦笑,不知是在对谁说,“是啊……你本来就是个‘混蛋’……” 裴逐从头到脚都浸淫着资本味道,是一个相当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良心这种东西,早就被进化掉了。 他抬起手指,夹着香烟凑到了自己唇边,用看菜鸟一般的眼神看过来,“……” 顿了顿后,他忽然掐灭了烟头,单手插兜走上前,迈着长腿,直接踹一脚他的屁股,“好了——别在这演你的可怜小白花了!” 他随手挥了挥烟雾,眼角眉梢缀着嫌恶,冷冷强调,“先声明——就只有今天一晚。” 慈悲心肠这种东西,他决计不肯承认,转身朝着保时捷911走去,回眸眼神高贵又冷艳,就仿佛赏赐自己的狗,“带上你的杂碎,多耽搁一秒,就在这里喂蚊子吧!” 有研究表明称,红圈律师所、金融投资、高级管理等职业,人均消费系数在全行业排名中名列前三—— 很不幸,裴逐bingo全中,他是一个在红圈所、搞投融资并购的职业合伙人。 他家住深城湾,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莅临广阔无垠的内湾海景。 咔嚓一声,伴随入户门的开启,智能中控自启全屋照明灯光,从里到外、均是一水儿的整洁如新。 不管是墙上的黑白挂画、皮革材质的沙发、还是流线型弧度的操作岛台,均呈现出一股干练而又简洁的风范。 第18章 “不用太羡慕。”他自恋又毫不客气,头也不回地说道,“优秀,本就是一种绝无仅有的资本。” 当啷一声,裴逐将手中车钥匙,放在了玄关。就仿佛身后没有个大活人,熟视无睹、且自然而然地解开了脖颈领带,踩着他一万八一双的爱马仕拖鞋,朝着衣帽间方向走去。 眼镜、袖扣、领扣这样的零碎,摘下随手丢入了玻璃台面上的超声波清洗机。 铛的一声,印制皮带沉甸落地,笔直而又线条分明的大腿上,束缚着黑色绑带质地的衬衫夹,挤压着肉感的肌肤,微微勒出红痕。 而就在他大腿内侧、在绑带的半遮半掩之下,有一颗小痣嵌在了圆润内收的弧度上。 除去周身杂余后,裴逐走入内嵌浴室当中,浑身赤裸、敞露挺括饱满的胸膛,仰面站在浴室淋浴之下,似是浸在一场无止无休的冷雨当中,任由刺骨水流在脸上、脖颈上肆意流淌。 等十五分钟淋浴时间结束,他头发湿软耷拉,一手吸着香烟,另外一条胳膊下面夹着个枕头,裹着浴袍、踩着爱马仕拖鞋,再次哒哒来到了客厅当中。 没想到,他的下属并不似看起来那般老实,已经将他大半个家参观了一遍。 此刻,盛聿恒正站在一面辉煌夺目的玻璃展柜前,驻足仰头,默默看着其中的众多奖杯、重大项目合作纪念。 他黑沉内敛的眸光,从“十佳青年律师”“年度最佳律师”等字样上一一扫过,深邃俊美的五官,也被映在了玻璃倒影上。 看到这样一幕,裴逐的脚步缓慢下来,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随手在烟灰缸中点了点,戏谑一般询问,“怎么,羡慕吗?” 下一秒钟,盛聿恒俶尔转头,他眸光很深,喉头上下一滚,“辛苦吗?” 他们二人,几乎在同一刹那开口,这截然不同的两个问题,也猝不及防相撞在一起。 在这一瞬间,裴逐眼眸微微睁大,仿佛没有料到,“……” 但下一秒钟,他的恶劣本性不改,嘴角轻微上扬,“辛苦?只有喜欢每天白日做梦的人,才把赚不到钱的过程,称之为辛苦——” 他似是没了耐心、亦好似厌倦了,吸一口香烟,转手将枕头放在了沙发上,嗓音淡淡,“睡个好梦吧,小菜鸟。” 裴逐赚钱厉害、花钱也是一顶一的厉害—— 高科技材料的感光窗帘,会根据定时、自动筛选可滤光,让整间卧室都陷入一片绝对静谧的黑暗当中。 连整张专用的大床,都是从德国空运过来的,裴逐戴着重力眼罩、耳朵里塞着放白噪音的mp3,依斜着陷入柔软羽毛枕当中。 他似是陷在一场无法自拔的颠倒大梦,无数锋锐碎片、爆炸一般,将他岌岌可危的自我意识,给撕了个千疮百孔。 ——“裴逐,你是个不可饶恕的混蛋。” ——“全身上下都是我的味道,还想去给别人当狗?” 听到熟悉无比的“混蛋”两字,裴逐哪怕深陷在睡梦中,嘴角都忍不住露出一丝不在意的、嘲讽的哂笑。 但下一秒钟,“狗”这字眼,几乎是稳准狠地刺中他最为敏感的神经,足以掀起山呼海啸一般的狂怒——你特么骂谁呢?! 几乎是毫无预兆,裴逐猛地睁开了双眼—— 与此同时,他眉头颦蹙,看清了黑暗当中鬼祟身形,用堪比阎王一般的冷冽嗓音,“盛聿恒——你特么进我卧室干什么?!” 啪的一声,灯光大亮,卧室内顿时就一览无余。 盛聿恒不知是被捉赃、还是被捉奸,双眼顿时紧闭,露出了一副悔不当初的神情来,“……” 裴逐顺手抄起了床头足有砖头那么厚的《法律职业道德与伦理》,似是训诫一般,作势要往他脑袋上砸,“大晚上不睡觉——你特么给我当门神啊?!” 砸脑袋容易出事故,于是盛聿恒就脸上挨了两脸蛋,狠狠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说——”裴逐愠怒又费解,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盛聿恒一副上吊想死的神情,脸颊通红肿胀,透露出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来,“……” 停顿了也不知道多久,他才嘴唇蠕动,轻轻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裴逐正在点烟,没听清,眉头颦蹙更紧。 下一秒钟,盛聿恒黑沉偏执的眼神,径直看了过来,就犹如想生啖血肉一般,明目张胆地冒犯,“我说——我不小心给你发了封辞职信!” 他大半夜不睡,当然自有一番缘由——还不是因为他高贵又恶劣的上司! 裴逐却没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下属竟然是如此的“旷世奇才”,“……” 他点烟的动作一顿,不慎被打火机燎到了手指,痛叫了一声,飞快甩手,“操!!” 半夜惊魂、手指受伤,他把这一切的罪责都怪在了下属身上,又发飙一般,“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还想辞职——你就只会被辞!” 裴逐郁闷到、忍不住撑着太阳穴,再次痛骂,“我艹——” 而盛聿恒则老实而又呆板地跪在地面,似乎已经接受、又或者装不了乖乖狗了,他双眼垂闭、只睁开了一条缝隙,眸光深邃锐利,从肺腑深处往外缓缓吐气,“……” ——大不了就一了百了! ——裴逐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特么就是个绝无仅有的大混蛋! 第19章 他脑瓜一片嗡嗡、耳畔都汩汩流动的血液拍打声,不得不将裴逐骂了八百遍,来静一静心。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裴逐说了什么。 盛聿恒浑身气血翻涌,压根没听清,再次挑起忤逆又冒犯的眼神,“什么?” 裴逐手指中夹着燃烧细烟,正用一种难以言喻、或是探究的眼神看他,嘴唇一动,忽然道,“你再说一遍——我是混蛋。” 盛聿恒似是纳闷,怎么在心里骂老板,老板也能有所感应?打工人还有没有点自由了?? 顿了顿后,他低垂下来脑袋,犹似不服、但又只能屈从,闷声说道,“我是混蛋。” “不不——”裴逐却不满意,他在床头烟灰缸上轻轻一点,夹烟的手指向自己,重复道,“是说‘我’是‘混蛋’。” 盛聿恒嘴角轻轻一哂,似是讥讽好笑,“那您确实是个——自我认知清醒的混蛋。” 听见了熟悉的“混蛋”两字,然而却与梦境当中大相径庭,没找出半点相似—— 裴逐脑中混沌不解、胸口郁闷,他盘腿屈膝在床上,先吸了一口烟,眉头颦蹙不开。 下一秒钟,他就站起身来,干脆利索一脚踹上了下属的屁股,用好似雷霆的嗓音,“说够了吧,现在你给我滚蛋——” 裴逐眼神斜睨,冰冷而又无情,“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上班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2章 面面相觑 轰隆一声巨响,就好似晴天霹雳一般—— 但盛聿恒却只是瞳孔轻轻一怔,下一秒钟,他的唇角向上勾起、略显发苦,似乎是不出所料一般。 他并不多言,从地上利索起起身,并伸出手背,随意擦拭了一下眼角。 走入客厅当中,将充电宝、手机、平板等零零碎碎,接连从插座上拔下来,随手一团就塞入了帆布包当中。 盛聿恒似是不在乎、亦仿佛当真被气狠了,眼角一片狰狞红意,咬牙推开了厚重的一体化智能门。 而就在他刚冲入走廊当中,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嗓音,“等等——” 盛聿恒嘴角向上一勾,也似是早有所料。 但就在他刚刚转身的一刹,呼啸风声擦着脸颊而来,一本厚重的《法律道德与伦理》被丢在了他面前。 裴逐站在了大门口,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明暗相接的阴影,落在了他的脸颊、脖颈上,塑就了一身气势。 他眉眼下压,似是嫌弃,“带上你的东西,滚——” 《法律道德与伦理》厚如转头,却因这唰啦啦地一丢,而书页歪斜——露出夹在其中的三张绯粉色的百元大钞。 实习生一天工资一百五—— 而很不幸的是,盛聿恒在刚刚上岗的第二天,就被上司成功炒了鱿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红圈所”这个概念,在圈内人看来,已经属于是人人自嘲的“孔乙己长衫”—— 但社会已经内卷到这个程度,别管是不是长衫、就算特么是块破布烂头,都有无数人在争抢。 大把大把的简历,仍然好似天女散花一般哗啦啦涌进来,学历一个比一个内卷,还都是qs排名top20出身海归硕士。 而年终在即,裴逐很忙、还不是一般的忙—— 他犹如精准上弦的指针,天南海北、各地出差,飞行里程足够环绕地球好几圈,忙到根本就无暇去想一个被辞退了的小小实习生。 十二月份,他出差了一趟京城,参加律所内部的某个交流洽谈会。不管是这张脸、还是一顶一的身段,他都堪称是行走的活招牌。 裴逐在一众青年律师面前,作为代表发言。他站在大荧幕前,身着西装三件套,戴着金属框眼镜的模样,已将“高冷禁欲”四字,作出了最为完美的阐述,举手投足之间满是优雅与矜贵。 案例经验分享结束后,作为惯例,会议参与者们一同涌现在了大荧幕前,纷纷举起了剪刀手,合影拍照留念。 裴逐被簇拥围绕在了最中间,几乎密不透风。 而他本人实际最厌恶肢体接触,却在摄影师说茄子的时候,依然露出了得体笑容,好似个闪闪发光的存在。 只是会议结束后,他躲在了酒店的吸烟间,一只手夹着香烟,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眼睛半眯、似是厌恶一般,看着这张集体合影照片。 拇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最后他放弃一般,轻轻叹了一声,转头深深吸了一口烟。 当天下午,裴大律师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 【parter裴逐】:非常美好的一天。[图片] 参加完会议,手机当中又多出数不清的好友申请,裴逐删都来不及,他端坐在了餐厅里,表面冷着一张脸,实际拇指嗖嗖嗖、都快把屏幕给戳烂了。 点的餐前沙拉上地太慢,他似是发癫,刚想扭头叱责一通无辜路过的服务生,而就在这时,掌中手机忽然一颤。 【韩俊帅】:我们裴par,出来吃饭不? 下方附送了一个地址链接,定位在政法大学东门,小吃一条街,那是他们上学时候最常光顾的地方。 裴逐喉头停顿了一下,而恰好在这时,身穿制服的服务生,将他的鳄梨熏肉沙拉,咣的一声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凝视这盘红绿相间的沙拉,胃部就仿佛梗着一块冷硬顽石,不出半分钟,裴逐就下意识转移开了目光。 第20章 但顿了顿后,他却忽然又将脑袋转过来,掏出手机,对准调光,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微微昂着下颌,对路过的服务生说道,“ok,给我撤了吧,不吃了。” 服务生这一听,都不禁露出匪夷所思的眼神,因为他们餐厅,甭管是用不用餐,都加收20%的服务费,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点了菜不吃、只为了拍一张照片?! 正常人是不可能理解这种生活—— 当天傍晚,就在开车前往政法大学的途中,裴大律师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 【partner裴逐】:非常绿色、健康的一餐。[图片] 韩俊帅是他们大学本科的宿舍长、兼全班班长,本硕都读在政法大学,一边读博士,一边干着学院内的种种活儿。 在办公室内见面,韩俊帅穿一身优衣库风格的棉服、牛仔裤,脸上戴着副黑框眼镜,先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们裴par这一身,够帅啊——” 裴逐浅笑了一下,走上前来,跟他半搂抱着、互相拍了拍后背。 当初他们二人堪称是卷王二人组,争保研、抢奖学金——算是不打不相识。 但现如今同人不同命,一个硕士毕业,就进了红圈所;一个继续深造,想在高校当老师,却缺少海外经历、只能先从教学助理干起。 “哎哟——你先坐、我这忽然来活儿,得给毕业生建档——”韩俊帅哗啦一声,将茶几上杂乱文件清理走,拍打了两下沙发垫子,“也就半小时,一会儿我们吃老杜去!” ——杜家私厨菜,是他们念本科的时候,经常去吃的老店,简称就是“老杜”。 裴逐委屈着自己一双长腿,在这张经年累月、都被坐塌了的皮沙发上坐下来。 又想起曾经念书,他可没少帮韩俊帅跑腿干活,那时候凡是遇上什么综测、考核,都是他和韩俊帅两人,趴在这张皮沙发上,一个写、一个盖戳,好似什么流水线操作。 忽然间,他视线一凝,余光瞥见了一张被放在最上面的学生个人档案,“这是……” 很少有人能把一寸免冠证件照,也拍得这么眉清目秀、丰神俊朗。摘掉了土气无比的黑框眼镜之后,露出来的眉眼漆黑狭长、深邃又立体。 ——他就像是一只来自野莽大山的飞鸟,神情淡薄冷漠,且隔绝在尘欲之外。 熟悉无比的“盛聿恒”三字,让裴逐直接就怔愣在了当场,“……” 韩俊帅还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偶然撇来一眼,推了推自己镜框,随口说道,“哦,这小孩挺优秀的,就是太惨……他无父无母、在社会救济院长大的。” 轰然一声巨响,犹如良心破碎,裴逐前所未有的心慌,也好似被这张档案烫着了手,哗啦一声就甩脱了开。 “哦、唔……”他用手抹了把脸,下意识避开了眼神。 “他前两周忽然请假,说要去深城面试——还是我借的钱。”韩俊帅却毫无察觉,端起桌上的保温杯,随意抿了一口,轻声叹了口气,“哎呀——就说现在寒门已经出不了贵子,你说都已经考上985,结果找不到工作的,一抓一大把。” 裴逐低着脑袋,似有若无地回避着,“嗯……” “你们所今年效益还好吧?”韩俊帅又转头看来,“京城好多所,都在降薪,这年头律师也不好干,你们是老牌红圈,应该还好吧?” “嗯。”裴逐脸上发烧,实在是倍感尴尬。 他用拳头抵住了人中,刚想用力一咳, 说点什么将这话题给牵引开—— 而就在这时,只听门口响起一声熟悉、低沉的嗓音,“报告——” 盛聿恒背着个单肩包、手中拿着一沓打印材料,他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衬衫、宽松牛仔裤,就如同最平平无奇的大学生,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而他狭长乌黑的眉眼淡淡瞥来,又轻轻一颤,十分猝不及防地……与裴逐看了个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3章 千杯不醉 裴逐身穿西装、这一身昂贵奢华的行头,就算被丢到明星堆里,也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简而言之,想不看见他都难。 而他也在第一时间,从茶几上捡起了一张报纸,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开始钻研起了政法大学订阅报刊的学术质量。 而盛聿恒也仅仅只看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将自己的单肩背包向上提了提,再将手中的打印资料递了过去,“老师,给。” 韩俊帅其实人长得并不帅,但足够认真负责,看见了他,先眉眼弯弯,唠家常一般,“小盛——还没来得及问,你深城工作找的怎么样?” “不太好。”盛聿恒把着单肩包的带子,低首垂眉,“我被辞了。” “啊??”韩俊帅都听愣了,“你好像上上周才请假去——” “嗯。”盛聿恒回答地很轻飘,“上岗两天,然后被辞了。” “卧槽——什么公司啊?”韩俊帅听到眉头颦蹙,“你一个好好的毕业大学生,起码得签三方协议吧?哪有去了就上岗、还上岗两天就被辞?这不符合劳动法吧?你是被骗了吗?” 盛聿恒此时转头朝着裴逐看去了一眼,嘴角戏谑翘起,嗓音低沉、不答反问,“是啊……我是被骗了吗?” “咳咳——”裴逐已经快坐不住、却又不得不假装自己看报纸看得很认真。 第21章 盛聿恒的眼神就又收回来,眸光浮现了一丝淡淡哂笑。 可韩俊帅也坐不住了,他双手掐腰,在办公室里犹如斗牛一般,转来转去的,“这什么公司——不行,我得打电话举报,这不是压榨毕业生呢么!” 听到这话,裴逐慌忙从沙发上弹起来,“哎哎——” “没事,小盛!”韩俊帅拿着手机,一边慌忙撕扯,一边语重心长对他道,“学校就是你们永远的家!咱们学校别的不行,但打官司向来都是一打一个准——!” 盛聿恒仍背着单肩包,他垂首站在了原地,半点都不帮忙,反倒在这个时候开始拱火,“我也不太清楚——面的是个红圈律所,但可能律师都喜欢知法犯法。” “胡说八道!”韩俊帅更加愤怒了,“当律师怎么能知法犯法——法律职业道德都怎么学的?!” 连那本犹如砖头厚的《法律职业伦理与道德》,如今都变成了命运的耳光,差点没把裴逐给扇了个眼冒金星。 但犹此仍然不够,韩俊帅又转头看向了自己经年好友,用义不容辞、坚定而又悲愤地眼神,“裴逐——你说,当律师的能不能知法犯法?!” 裴逐的脸色当即就如卡了鱼刺一般,“我……” “这就是位好律师!”韩俊帅搂抱着他,不住拍打后背,并转头对着盛聿恒、言辞义正道,“咱们政法大学走出去的,都是法律界的良心!” 裴逐被这咔咔一通拍,好似被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给呛住了,脸憋通红,开始不停咳嗽起来,“咳咳——” “……”他羞愤不已,此时缓缓闭上双眼,就仿佛想找个风水宝地去死一死。 “举报,应该不用了。”盛聿恒板着一张呆脸,眉眼瞥了来、又迅速瞥回韩俊帅的脸上。 他轻轻一颔首,似是肯定,“那倒霉上司已经遭报应了。” “这么快?”韩俊帅也愣住,似是不敢相信。 “嗯。”盛聿恒倒是坚定,“恶人恶报,他丧良心的事干得太多。” 韩俊帅虽然是学法,但他架不住天真、也得亏是一直待在高校里,真就被三两句就糊弄过去了。 但顿了顿后,他还是没忍住,给双方简单拉了个皮条,又勾搭搂抱住了盛聿恒的肩膀,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好友,“阿逐,要不你考虑一下,小盛不管是绩点、还是学术水平,都是一顶一——” 裴逐脸上明明是笑的,却无端狰狞,他呛咳了好一阵,此时还有些气虚,只能咬紧牙关,“哦——是么?” 韩俊帅察觉不妥,在这时一脚踹了下盛聿恒,眉飞色舞着、意思是让他赶紧表示表示—— 盛聿恒这个呆批,光反应就足足反应了好几秒。顿了顿后,他似是醒神,熟练无比地掏兜,摸出了烟盒、从中取出了一支。 他强塞进了裴逐的手指间,然后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领导——”盛聿恒身形高大,眉眼乌黑深沉,那神态压根就不是做小伏低。 跳跃明灭的火苗,闪动在他的瞳孔当中,他嘴角淡淡勾起,似是揶揄一般,“求你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好生熟悉——他当初面试上就这么说的,可却是截然相反、俨而不同的态度。 裴逐作为律师记性好到出奇,他用手指夹着这根香烟,简直怀疑自己看错,“……” 他的心脏就好像忽然被无形之手给攫取住,惊悚而又诡异的错觉,忽然被迸射到全身上下,连血管末梢都无端发凉。 但下一秒钟,只听咣的一声脆响,韩俊帅扬手就是一个大逼兜,直接就扇在了盛聿恒的后脑、把人都扇到一个趔趄。 他活像是个老妈子,瞪着眼珠、出离愤怒,“混小子——谁特么让你给烟了!” 随后,他自觉是品德教育做的不够,将盛聿恒单独拎到了办公室内间,从德智体美全面讲起,灌输了一耳朵抽烟的危害是什么。 裴逐无聊地站在办公室外间,一只手抄兜,一只手夹烟、并上下抛玩着那枚便宜塑料打火机,有些走神地回忆起来,当年念本科的时候,韩俊帅好像就是这样喋喋不休叱责他们在宿舍内抽烟的。 一晃多年,老妈子的人仍然是没变、这干脆利索的嘴皮子也仍是没变—— 只是……他好像已有些面目全非了。 裴逐玩着玩着,就情不自禁将这根烟给点上,叼在了嘴唇上,深深吸纳了一口、再颇为极致、长长地吐出来,“……” 然而再一抬眼,就见盛聿恒跟随着韩俊帅,从办公室内间当中走了出来。 裴逐眉眼下压,瞳孔深邃,嘴唇微微启开了一条缝隙,正在往外吐烟。浓白烟雾缭绕一般,映衬着他俊美深邃的五官,似有浓情一般描摹着。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盛聿恒仍然是一副呆批模样,眼神黑沉,还很礼貌,“对不起,老师,耽误你们时间了。” 韩俊帅虽然只是个教学助理,但被天天喊老师,总感觉得为学生做点什么,此时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没事——”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一句警告,“不过你小子千万不许在教学楼和办公室内抽烟!” 而他话音未落,一缕香烟燃烧的辛辣味道,就顺风飘了过来。 韩俊帅愣愣转头,却不料和正在抽烟的裴逐,看了个大眼瞪小眼,“……” 第22章 他眉眼下压,十分不满,似乎又成了那个老妈子宿舍长,“裴逐——我没骂你,你就浑身不舒服呗?” 他们本来应该去吃“老杜”,可盛聿恒却忽然从他的神奇小背包中,掏出了两张宣传单,说他打工的烤鱼店开业大酬宾,希望老师能够捧场光临。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韩俊帅哪有不答应的呢,于是“老杜”临时改换成了大排档烤鱼。 巴掌大小的去鳞鲫鱼,被放入长方形的铁盒当中,烈火焦烤、皮酥肉嫩,最后再撒上一把麻辣鲜香的干料,放葱花蒜末、滋啦浇上一勺秘制花椒油。 烤鲫鱼被装在铁盘当中被端上来,下面架着一个小酒精炉,防止因失温而带来的风味流失。 韩俊帅蹲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两瓶冰镇啤酒,嘴边糊满了通红辣油,嘶嘶直喘气,“你还记得咱本科时候,班上有个姓赵,个头一米九、打篮球贼猛的那家伙么?” “他去当诉讼律师,结果法庭外差点被捅两刀,仗着身手好,一拳给人放倒——”韩俊帅仰头灌了一口啤酒,不无感慨道,“结果这一拳太猛了,给人揍得躺医院俩月,他被吊销了律师执照。这家伙顿悟,学法不能跟傻逼好好讲道理,于是转而干起了安保公司——” “哈哈——”韩俊帅讲着讲着,自己都乐了,端起酒杯跟他一碰,“这年头,做诉讼的没点防身本事都不行,还是你们做非诉的好。” 裴逐穿一身西装,虽然已经脱掉了外套、摘了领带,但仍然跟着油腻脏乱的大排档不搭。他更不吃鲫鱼、嫌刺儿太多费劲,于是只一口一口闷喝啤酒。 韩俊帅喝到两颊酡红,似是有些醉了,话也变得格外多起来,颠三倒四地回忆他们的本科时候,说班上同学,如今都天南海北—— “操,特么普通法律师都没有的做,基本都去港市……那个谁谁,长得好漂亮的,去英国留学,明明是个京城人、却大老远留在了那边……” 这说的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女孩,憋了三年半,他终于鼓起来勇气表白。 结果人姑娘脑子清醒,早已经自我规划明白,半点都不拐弯抹角,当场就问,你家有条件去英国留学么?不能一起出国,还是不要开始了。 而不能留学,至今仍是韩俊帅的心头伤痛——因为没条件出国,如今他博士后都快念完了,却也只能做个小小的教学助理。 裴逐听着他这些醉话,端起酒杯凑到了自己唇边,可漆黑狭长的眼神却看向了另外一边—— 盛聿恒穿着一身兜头围裙,手拿记事本,站在缤纷的霓虹光影当中,冷着一张寡淡白皙的面孔,正给客人点单。 而犹如冥冥之中,他恰在这时抬起头来,两人眼神猝不及防相撞。 裴逐没收回视线,反倒是眉眼下压,若有所思一般,“……” 盛聿恒也是一脸坦然,随便他怎么看,但客人一催促,就又低头给人点单了。 韩俊帅自己喝了六七瓶后,发现裴逐才喝了三瓶,于是s属性大爆发,非得他喝多少、裴逐就得跟着喝多少。 “这世界上难道没有公平吗?”他脸颊通红,看起来像头倔驴,嗓音铿锵,“学法不就是为了献身给公平吗——” 他们总共也就点了两条鲫鱼、一盘炒田螺、一盘花生米,结果脚边最后却空了整整两箱啤酒。 韩俊帅醉到晃荡不稳,走路回去都是问题,恰巧碰上一群男大学生,认出是学院老师,于是十分热情、给架着带回学校了。 裴逐也醉了,细碎黑发松散垂落额前,他连一惯冷冽的眼神都迷蒙下来,结完了账,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酒瓶拌了个趔趄。 但下一秒钟,他却被稳稳揽抱住了腰,一挺阔坚实的胸膛靠了上来,“小心——” 盛聿恒摘掉了围裙,也没带那老土的黑框眼镜,璀璨霓虹之下,他双眸黑沉深邃,嗓音低沉,“我送你。” 他架起了裴逐的一条胳膊,半搂抱着,带他来到了车旁。 而就在伸手进裤兜,想要掏找钥匙的时候,醉醺醺的裴逐忽然睁开了双眼,他猛然发力,反手拧住了他手腕,直接将人压在了车门上。 他们二人身形,在这一瞬间完全颠倒对调—— 裴逐双眼清明、没有半点醉意,戏谑一般凑在了他的耳畔,呼吸温热、嗓音沙哑而又性感,“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什么时候喝一晚上还不醉,你才真正在这一行立足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4章 呆批土狗 盛聿恒的瞳孔当中,划过了那么一瞬的猝不及防。 但下一秒钟,他就低垂下了眼睫,似是一朵清纯无比的小白花,嗓音低沉威压,“领导……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掏车钥匙……” 裴逐却半点不信,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几乎是钳制一般,凛冽恶狠地逼问道,“——你接近我究竟是什么企图?” “您真的误会了……”盛聿恒脸色苍白,额头都疼出了冷汗。 他额头被迫向后扬起,露出伶仃突兀的喉结来,缓缓滚动,“被辞职了之后……我一直都在反省自己的错误……” “辞职”两字,好像一根游丝般的细针,乍然戳中了裴逐的脑神经,他恍然大悟一般,“你就是为了报复我?” 但下一秒钟,他的眉头就颦蹙在一起,似是想不明白——可这也太巧合了。 第23章 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来京城出差?又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跟韩俊帅约饭? ——倘若是人为,这小子难不成还有上天入地的神通不成? “真的是误会……”盛聿恒似乎疼得厉害,眼睫纤长,乖顺无比地低垂下来,喉结又上下一滚,“好疼……” 这小子明显就不对劲—— 裴逐顿时呵斥,“别耍花样,给我老实交代!!” “……”盛聿恒沉默了一瞬。顿了顿后,他忽然抬起了眉眼,眼神格外深邃熠亮,嘴角向上翘起一丝,“这样吧……您要是不信,就跟我一起回宿舍,我把我的所有证件、档案都拿给您看。” 裴逐瞳孔一怔,擒拿他的那只手,又下意识施加了力道,几乎将人强按在了车门上,嗓音恫吓,“少耍花招——” 盛聿恒的胸口、乃至下半身都砰的一声撞上车门,强制而又微妙的力道,让他此时喉中不由发出了一声隐忍闷哼。 结果,这一丝呻吟入耳,裴逐脸上先是错愕。 下一秒钟,内心被唤醒恐惧,他陡然松开了手,转而抽出了手帕,似是嫌脏一般,反复搓揉每一根手指,“你特么——” “领导……”盛聿恒转头看他,明明还是一张呆批脸,但眼神格外漆黑,唇角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哂笑。 “好了,闭嘴!”裴逐烦不胜烦,他大脑思考不及,抬起长腿又朝着他屁股上踹一脚,“去你宿舍,带路。” 盛聿恒站直了身体后,就开始不断搓揉自己被钳制住的手腕,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但被他做起来、就有几分慢条斯理的张力。 他转头看向了副驾驶,似是想起什么、嘴唇一动,“领导,要不要……” 但裴逐显然也还记着这茬——这辈子,他都不想再给下属开车。 他眉眼下压,不耐叱责,“小吃街离东门也就几百米,开什么车开车!” 于是,盛聿恒就只能遗憾收回了视线,顿了顿后,他稍一颔首,“那您等我几分钟,我回烤鱼店收拾一下东西。” 七八分钟后,他的高大身形,出现在了烤鱼店大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仿佛救过他命一般的帆布包,踮脚抬头,将大门上的防盗门给哗啦拉了下来。 裴逐穿一身深蓝条纹衬衫、西装外套挂在了手肘上,正身姿修长,静站在对面马路牙子上,手中攥着打火机,准备点烟。 他眉眼深深,近乎凝涩的审视一般,将人从头打量到尾,“……” 盛聿恒身高足有一米八六、将近一米九,但并非壮硕的体型,窄而纤薄的肌肉覆在高大骨架上,但仰头抬手时,仍能看见线条分明的肩胛骨,就似是飞鸟的羽翼一般呼之欲出。 但下一秒钟,当裴逐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时,瞳孔先是一怔,随后就颦蹙眉头,似是无比厌烦,闷闷抽自己的烟,“……” ——这就特么是一只土狗!还是最呆批的那一只! 盛聿恒锁好了门,就背着帆布包,朝着马路对面走来。 裴逐一把踩灭了烟蒂,歪了歪脑袋,“走吧——” 政法大学位于郊区,环境静谧安逸,宪法大道两旁种植了高大无比的银杏树,秋冬天叶黄如繁星点缀。 而深更半夜,月光从枝叶缝隙中洒下,光影斑驳、树叶参差沙沙,似有一种不可言说宁和气氛。 裴逐双手抄兜,奢侈高昂的手工皮鞋,踩着一地金黄银杏落叶,他独自闷头走在前面,身影孤高而又纤瘦。 忽然,寂静空气当中响起轻微的咔嚓一声,裴逐极其敏锐,当即就转过头来—— “你刚刚在干什么?”裴逐眉头颦蹙,犹如审问。 “……”盛聿恒果不其然低下了脑袋,就仿佛被问到了关键,而他又有不可言说的尴尬隐情。 “说——”裴逐瞪着眼眸,也果不其然地愠怒起来。 停顿了也不知道多久,盛聿恒才往前走了两步,情景再现一般、伸出脚掌踩住了他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而影子里落满了干枯银杏叶,这一脚踩下去,顿时发出了咔嚓声响。 他还是一张呆批脸,低垂着脑袋,嗓音也沉,“很抱歉……我在踩您的影子,作为报复。” 裴逐也低下头来,用匪夷所思的眼神,凝视着自己被踩住的影子,这一瞬间,他就仿佛被活活噎住了一般,“……” ——真是好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幼稚”的报复了。 而盛聿恒也很巧然地、在这时轻轻转移开了话题,看向了一边,开口说道,“我的宿舍楼,就在这里。” “嗯?”裴逐看着不远处那栋红砖老楼,眉头颦蹙起来,“你都研究生了,还住六人间?” “是的,很抱歉。”盛聿恒低垂眉眼,他向来都是道歉第一名,“我是贫困生。” 听到这话,裴逐喉头噎了一瞬,他就仿佛无奈又无语,被堵住了任何毒舌的可能性,“……” 盛聿恒却好像丝毫都不避讳自己的贫困生身份,身体力行地带着他在绿化带中的小路穿行,用手拨开拦路的密匝树枝,“请往这边走——” 裴逐在这校园当中,读完了本科和硕士、简直就犹如老家一般,比他还要熟悉百倍,哪还用得着领路。 他从不习惯走在别人身后,刷刷几步,就又越到了前面去—— “请等等——”连提醒的话都仿佛来不及。 第24章 下一秒钟,宿舍门口扫来一束好似捉奸一般的手电筒强光,伴随着阿姨的叱责嗓门,“我看是谁这么晚回来——!” 而就在手电光即将扫来的前一刹,裴逐被攥住了手腕,向后一拉,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被以一种强制又暧昧的姿势抱在了怀中。 盛聿恒背对着宿舍门,他的高大身形几乎挡住了大半视线,从松散领口中、散发着一股老式洗衣粉的清爽干冽的味道。 他不可自控地、将鼻尖埋在了裴逐的发丝当中,一片强光照射当中,低垂纤长的眼睫下,显出了一抹浓稠情愫、格外缱绻深邃。 宿管阿姨眉头颦蹙,似是不满,“都门禁了,怎么还不回宿舍?” “马上。”盛聿恒双眼垂闭,微微一笑,“女朋友哭了,哄完马上就回去。” 腻歪小情侣应该是每一栋宿舍楼门口的特产—— 就仿佛见惯不惯,宿管阿姨推开了宿舍大门,先自己回去了。 而下一秒钟,盛聿恒的胸口狠狠挨了一胳膊肘,怼地他连连后退了两步,捂住痛处,呛咳了好几声,“咳咳……” 裴逐眉头颦蹙,似是嫌脏一般,在自己的肩头屈起手指掸了掸。 “晚上十一点门禁。”盛聿恒站直了身体,如实回答道,“而且现在要ai刷脸才能进楼了。” 裴逐已经毕业多年,确实是不知道这些。但他恐惧任何肢体接触,眼神十分厌恶,“少动手动脚。” 顿了顿后,他抬起头仰望整栋宿舍楼,喉头轻微一滚,“……我们怎么上去?” 十分钟后—— 裴逐带着一股羞愤、又几欲杀人的表情,穿着一身紧绷修身的西装,艰难地从一楼男卫生间窗户中翻进来。 他嘴里不住威胁,“你小子死定了……我一定会让你在法律界混不下去……” 盛聿恒却充耳未闻一般,还怪好心,伸手拉了他一把。 “很抱歉。”他眼神黑沉,依然是道歉第一名,“我会跟校长信箱反应,宿舍男卫生间的窗户应该扩大一些。” “……”裴逐已经半只脚落在了地面上。闻言,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你到底是怎么考上的北大?” 盛聿恒真就低头思忖了片刻,一板一眼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可能我比正常人聪明一点。” 裴逐啪的一声,立刻就将他来拉自己的手给甩开,干脆利索地从窗口跳下,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 ——他才不想被传染傻子病毒。 盛聿恒转身,抓住地上的铁制框架,又将它原封不动安装在了一楼窗户上,然后跟上了裴逐,一路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 窄窄一道宿舍门,两旁贴着近乎褪色了的红对联。而他们头顶上就是一道横批,写着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法海无穷”。 盛聿恒掏钥匙开门,声音淡淡、又在道歉,“对不起——屋内可能稍稍有些乱。” 裴逐对于男生宿舍是个什么鬼样子,完全心知肚明,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掏出手绢打算捂住口鼻。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岂料,凡是视线所及之处,都堆满了汗牛充栋、密密麻麻的考研书、法考、cpa的书和复印材料——都格外眼熟。 足足十几摞、垒了足足将近一人高,且歪斜松垮,随时都有倾倒下来的可能。 “随便坐吧。”盛聿恒见惯不惯,随手抽出来一把椅子,在表面随手擦了两下。 他又转过身来,拿起一个老旧的铁皮茶盒,往一次性纸杯当中夹了些细碎茶叶,然后拎起了脚边一保温暖壶,往里面沏冲开水。 一片湿暖馥郁的茶香,顿时在空气当中氤氲开来。 趁着裴逐双手插兜,转身环视着一整间宿舍的时候,盛聿恒稍稍侧了侧身、形成了一个视线死角。 他手头很稳,而且脸不红心不跳,掰开一小颗蓝白色胶囊,将里面的些许粉末,倒在了茶水当中。 他视线下垂,顶着一张呆板无趣的脸,且很毕恭毕敬,手掌捏着茶杯,转身就要递给裴逐,“领导——请喝。” 裴逐垂下狭长眉眼,淡淡扫了一眼这杯粗制滥造的澄黄色茶水,停顿了片刻之后,他才抬起手接过来。 在那么一瞬间,盛聿恒微微抬起了视线,他瞳孔好似幽邃深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翘起—— 但下一秒钟,几乎是掩耳不及盗铃之势,裴逐端着茶杯,哗啦一声径直将滚烫茶水全泼在了盛聿恒的脸上! “你把我骗来这里——”裴逐双眼眯起,近乎凛冽审视一般,嗓音格外低沉,“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5章 腿部挂件 热水已经在暖水壶中放了整整一天,因而已经算不上是开水,只是温度仍然稍高、混合着茶叶碎渣,被一起泼到了脸上。 盛聿恒满头满脸都是水渍、黑发垂落耷拉。他张开嘴唇呛咳了几声,显得猝不及防、且十分狼狈。 顿了顿后,他脑袋偏向了一边,抬起手掌,抹了一把口鼻,就似是无可忍耐一般,狠狠骂了句方言脏话。 而裴逐仍好整以暇,他一只手插兜、另外一只手嘎吱捏攥着一次性纸杯,微微勾起了唇角,等着看他爆发—— 而沉寂了几秒种后,盛聿恒却只是抬起了湿淋淋的眉眼,极其深邃地看过来一眼,“你就这么怀疑身边所有人,难道不孤独吗?” 第25章 这话实在是不符合预期——裴逐稍稍怔愣了一瞬,嘴角有几分抿紧。 盛聿恒又抬起手掌,抹了一把脸,他似是有些无法忍受,但嗓音却依然强硬压抑、带点梗塞,“只是你喝酒了……我才给你倒了杯醒酒茶。” “领导——”但他情绪还是挺稳定,像是一只老实忍耐的水豚。明明身上湿漉又狼狈不堪,却又抬起手重新倒了一杯茶,嗓音淡淡道,“我一直在讨好你。” 盛聿恒端起茶杯,再次递到了裴逐面前。 只是这一回,他眉眼垂落,似乎反思一般,可又实在是笨拙,“可能……我做的不太好。” “……”裴逐凝视着面前这杯茶,瞳孔瞪大凝颤着、喉头顿时就仿佛噎住了一般。 讨好——他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算是哪门子的讨好?? 裴逐又不是个傻子、还有着远超常人那般精明,此时有几分被愚弄了的愠怒,刚想骂两句。 但下一秒钟,他便看见盛聿恒那双小心翼翼回避到一边、深沉又隐晦的眼。 ——就和他在玻璃上偷偷画爱心那时一模一样。 盛聿恒确实是有点美色在身上的。脖颈白皙修长,因转头而牵扯出鲜明的线条,向下蜿蜒、隐没在了空荡的领口当中,喉结伶仃突兀,在此时缓缓上下滚动。 他这低眉顺眼的好学生样,真就像是个绝无仅有的大呆瓜——频频拍马屁,却都拍在了马蹄上。 裴逐的喉头也开始凝涩、似有几分尴尬不适般,上下轻滚了滚,“……” 他单手抄兜,在此时低头凝视面前这杯粗制滥造的茶水,似乎能从澄黄色的倒影当中,看见自己的脸。 其实——他也不是百分百的对。 而就在他迟疑这片刻,盛聿恒却好似会错了意。 他将端茶杯的手掌收回来、又毫不犹豫地抬起,再次将这整整一杯的热茶,兜头淋在了自己整张脸上。 他紧闭双眼、任由水流蜿蜒纵横,在这时淡淡问道,“够吗?” 盛聿恒就仿佛诚心悔过,见他不答话,这一次干脆直接将整个热水壶都拎起来,哗啦一声径直从头顶浇淋了下来。 他身形高大窄瘦,白衬衫湿漉半透、狼狈不堪地紧贴身形,显出一片暧昧不清的肌肤颜色。 “领导——”下一秒钟,盛聿恒抬起自己的湿漉眉眼,很深、也很无奈地看过来,“我其实很庸俗,就只是为了钱。” “两万块钱的工资,在你们眼中不算什么,但是——已经足够买我的命。” 裴逐有被震惊到,眼神隐忍、嘴唇翕动,“……” 但他生性多疑,下一秒钟,眉头颦蹙,似乎还是不相信一般,想再激将说几句什么。 但就在这时,他余光一瞥,有些迟迟地看见,自己身后整张墙壁上,都贴满了无数荣誉、奖状—— 这做法老土得有些眼熟,而在裴逐的记忆里,就只有在山区乡下、务农人家才会如此炫耀——家中终于出了个读书的好苗子。 盛聿恒虽然是个行走的棺材板、人又很呆批,但他仍是个万中无一的、考上北大又跨考法硕的寒门贵子。 没经历过的,其实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将自己压榨到地步—— 连睡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计算在内,上课、撰写论文、参赛、做项目、面试、实习……仿佛将己身血肉,都献身碾碎在了“社会”这个巨大齿轮当中,吱呀连轴转个不停。 “就算是称斤卖两——”盛聿恒低垂下来脑袋,微微一笑,似是很能看得开,“我也只是想把自己‘卖’出个好价钱。” 吱嘎一声——裴逐手中的一次性纸杯,被他给彻彻底底捏瘪了。 “够了!”他被说到头痛,似是无可忍,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绝非善类、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真没想到这世上还能有人卖可怜卖得如此曲了拐弯。 裴逐都有几分暗自咬牙,“实习期工资四千五,总共三个月,但能不能转正由组内三位律师一起考评——” 他在这时抬起眉眼,眼眸深邃犀利,这一眼,更像是个警告,“收起你多余的小心思——” “我不需要任何讨好,在我手下——足够‘优秀’才是唯一的关键。” 话毕,他就不想在这再待下去,抽出手帕捂住口鼻,转身就想要走—— 盛聿恒仍然是一张呆批脸,只是这次多了些毕恭毕敬,谆谆嘱咐道,“请您爬窗的时候小心一点,窗户还是有些高,千万别扭了脚。” 裴逐简直够够的了,他一个年薪百万的合伙人,回一次母校竟然还要爬男厕所的窗! 他狗嫌人厌一般,耷拉着眼,恶狠狠道,“从现在开始,你再多说一个我不爱听的字,就扣五十块钱工资。” 他已经足够人美心善——且看他一天一百五的实习工资,够扣几次的! 裴逐来京城开会一趟,却不想竟拎了个腿部挂件回去。 他躺在五星级酒店的柔软大床上,睡到深更半夜,仍不免怒从心生、咽不下这口子气,狠狠锤了一下床垫,看不得一个实习生特么过得比自己还舒服。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摘掉了丝绸眼罩,拿起手机直接就发了个语音过去,“订两张机票,明天下午出发——” 但这条语音慢悠悠的,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才被接受,对面只发来了一个表情包—— 第26章 【盛聿恒】:[ok] 裴逐的命令没被二十四小时响应,早已经超级不爽,但他万万没想到,等上了飞机还有更让他不爽的—— 他手中端着杯美式,另外一手拿着机票,在飞机过道当中僵站了许久,转身一巴掌兜在了呆批下属的后脑勺上。 他仿佛在看胎神,怒不可遏地吼道,“你特么给你的上司——就订经济舱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别信盛,他一整章都是“演技”。别人演绿茶,他演绿茶白莲花小呆狗、还是疯癫隐藏版。 第16章 警惕不高 裴逐今天穿了一身brunello cucineli的深蓝色西装,平驳领、单排扣,手腕扣了一条翡翠表盘的百达翡丽,踩着一双哑光驼色牛津鞋。 他这一身从头到脚,少说也得个六位数,当看到人满为患、挤挤挨挨的经济舱过道,陷入了人生从未有过的沉默当中,“……” 今天这飞机内,差不多被一个老年旅行团差不多给包圆了。 一个个身材迥异、苍老白发的老头老太太们,头顶戴着统一的小红帽子,闹哄哄地、就仿佛在菜市场中抢菜一般,“哎哎,空姐!看看我这是坐哪……” “老伴,记得把洗好的水果拿下来……” “哎呀,什么时候能起飞啊??” “洗手间呢,我想上个洗手间!” 而这些吵闹声、拥挤声,让裴逐脑门上逐渐青筋暴起,仿佛忍耐已经到了尽头,不由自主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他紧闭双眼,就如同要生剥血肉一般,从牙缝当中挤出几个字句,“盛、聿、恒——” “哎哎——”但没成想,身后的人流却忽然朝前窜涌着、硬生生挤了上来,“到底还走不走?” “什么人啊?!” “堵着过道想干什么?” 裴逐身形猛地一晃,然而下一秒钟,一双宽大且骨节分明的手掌忽然伸了过来,牢牢稳固地拢住了他的脊背。 盛聿恒的高大身形,似是一堵铁壁铜墙,挡在了他和身后人流之间。 “稍等。”他脸上面无表情着,看起来很唬人。 裴逐就这么不太情愿地、乃至半强制性地坐在了经济舱的座位上,哪怕盛聿恒已经主动将靠舷窗的位置让给了他。 “艹……”他死死咬紧了牙根,紧盯着舷窗外,飞机巨大无比的翅翼,似是在磨牙吮血一般,“我一定回让你在法律界混不下去……” 盛聿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着保温杯,问空姐要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正在潺潺倒茶。 他嗓音低沉,“抱歉……我从没坐过飞机。” 岂料,裴逐压根就没有什么同情心。顿了顿后,转头盯着他,眼带嘲讽、嘴角向上翘起,“怎么,你是个穷神,还要我为你买单背锅呗?” “……”盛聿恒眼神刺痛了一瞬,呼吸内敛沉默下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倒出来的茶水,朝裴逐面前递了递、似是赔罪,“抱歉,下一次我会记住你的需求。” “非头等舱不坐、非六十厘米后的床垫不睡……麦当劳、肯德基只要吃一口,就会想死。”他一板一眼地将今日发生种种都说了个遍。 早上十点,他乘坐地铁到达酒店,准备跟裴逐汇合、一同前往飞机场。 却没想到,正遇见裴逐穿着一身雪白睡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顶着一张倦怠疲惫的脸,正在跟酒店客房服务经理吵架—— 因为床垫不适,他整整一晚都在失眠,而且酒店餐饮太不符合出差人士的需要、竟然超过九点就不可用餐。 趁吵架的功夫,盛聿恒替他将整个房间内、散落四处的衣服裤子捡起来,整整齐齐叠进了行李箱当中,又将各个插座上的充电器拔下来,工整团起、收入了丝绒小袋子当中。 裴逐睡不好觉,上了叫来的车、就一直在后座闭眼补眠。 等到了飞机场,盛聿恒办理了取票之后,十分贴心、且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了一整个牛皮纸包,“领导,给,这是早餐。” 却没想到裴逐仅仅掀了一下眼皮。下一秒钟,他脸上便出现了一惯的刻薄讥讽之色,冷冷说道,“可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只要一吃麦当劳、肯德基这种垃圾快餐,就会想死。” “……”最后,一整个牛皮纸包当中,他只屈尊降贵、喝了几口套餐中自带的冰美式——因为他这个人,只要连续三小时不摄入咖啡因,也会想死。 而此时飞机已经轰鸣起飞,裴逐却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这小子貌似歉疚、实际控诉的话。 但他仅仅只是向上挑了一下唇角,“哦,是吗?” “这可真抱歉啊,我这个人就是超级无敌宇宙级别小心眼。”他脸上笑意更大了,不在意、也无所谓。 但下一秒钟,他的嗓音便低沉下来,嘴角带着讥讽,“你刚刚这话多少个字?一个字五十块钱,你这个月的实习工资够扣几次——你北大的脑子,能算明白吗?” 盛聿恒瞳孔猛然一缩,“……” 但接着,他就低垂下了眉眼,好像从里到外都乖巧老实了下来,“对不起,领导,我在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请您大人有大量——” “呵呵——”裴逐轻笑了一声,修长手指捏着茶杯,转头欣赏起了舷窗之外的风景。 他随意尝了一口手中茶水,却顿时蹙起了眉头,抿了抿嘴唇,觉得这茶水实在是有些苦得吓人。 第27章 但还不到两分钟,他的脑袋便不省人事一般、重重跌垂了下来,侧撞在了舷窗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连捏着一次性纸杯的手掌,都软软地、摊了开来。 而就在纸杯歪斜,即将泼洒出来的时候——一只宽大且骨节分明的手掌,伸了过来,将茶杯给取走了。 盛聿恒脸不红心不跳,用修长手指捏着茶杯,凑上前去,用鼻尖抵着、轻轻嗅闻了一下。 然后,他动作不紧不慢,撕碎了从麦当劳多要的餐巾纸,丢入了座椅前侧口袋中、给每一个乘客提供的防水丢弃袋,再将杯中剩余茶水,哗啦浇了进去。 恰逢空姐推着餐车走过,盛聿恒将防水丢弃袋折了几折,抬起手递了过去,“麻烦,帮忙丢一下垃圾。” “好的。”空姐礼貌回应,她正在分发飞机餐,顿了顿后,迟疑询问,“请问靠窗这位旅客……” “他一吃飞机餐就想死。”盛聿恒用中指向上一顶、推了推脸上眼镜、反射出一片冷光。 他在说这话时,仍然是面无表情,但嘴角却向上翘起,“就不需要了。” “……”空姐表情有那么一瞬间错愕、也真是难为她。 顿了顿后,她仍遵循着空乘礼仪,“好的,您有需要请随时联系。”脚步声渐行渐远、餐车也骨碌骨碌地被推走。 飞机轰鸣声、吵杂交谈声、包括翻报纸的簌簌声、ptv个人电视的娱乐声……形成了一个偌大的、冗余无比的整体,却又在一瞬间化整为零、消弭于了虚无当中。 盛聿恒就好似充耳未闻一般,反手扣着裴逐的手掌,将口鼻紧贴在了指根,极深、极长地呼吸着,每一口都仿佛深入肺腑。 “不是警惕性很高吗?”他唇瓣蠕动,嘴角向上一牵,一边浅笑着,一边用鼻尖稠黏而又爱怜地摩挲着每一根手指,嗓音深处吐出无人知晓的字句,“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7章 辣到偿命 裴逐是被飞机落地、铛的一声巨响给震醒的—— 他眉头颦蹙,手掌撑着太阳穴,就像是宿醉醒来、头疼到几乎快要炸开,“呃、唔……” 在几下震动颠簸后,飞机开始滑行。 而机舱内的旅游团大爷、大妈们,吵吵嚷嚷着,已经迫不及待,或是开始穿外套,或是解开安全带、去行李舱内拿自己的东西。 裴逐略显倦怠、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他就好像浑身上下被人给暴揍了一顿,充满难以言喻的酸涩沉滞,“……” 可能这就是坐经济舱的原因——而他在刚入行半年,斥巨资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西装、以及一块奢侈手表后,他就已经与这种吵杂喧嚷说告别了。 睡太久了筋骨僵硬,他先转动了一下岌岌可危的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一声响。 借着转头这动作,他忽然瞥见自己的身旁。盛聿恒身姿端坐、手中拿着个平板,正在用触屏笔,认真写着什么。 大爷、大妈们正争前恐后去拿行李, 或高或矮、挤挤攘攘……但他却好似听闻不到,自有一番气定神闲。 ——不管是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声“好学生”。 但裴逐却嘴角向上一牵,下一秒钟,直接出言嘲讽,“哟,穷小子还用得起ipad呢?” 盛聿恒手中的触屏笔顿时一滑,下一秒钟就被紧攥起来,他俊白的手背上绷起了一道道青筋,“……” 缓缓地,他用笔尖点击了一下屏幕上的“橡皮”,将自己刚刚写在一个名为“pz”的笔记当中,将“嘴巴很软”那一条,给改成了“嘴巴很毒”。 裴逐的保时捷911就停在了航站楼外的商务停车场—— 盛聿恒还记得,他厌恶别人坐后座、更厌恶别人坐副驾驶,因而在走出了航站楼后,他便便背着书包站在原地、脚步不动了。 而裴逐掌中还推着小巧奢侈的行李箱,在迈着长腿走出几步之后,才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站那干什么?”他颦蹙起眉头,看向了几米之外,站在出租车等候区的盛聿恒。 盛聿恒略低着脑袋,镜片后面,是一双略显呆板的下垂眼,“已经到深城了,我就不再麻烦——” 裴逐嘴角向上牵起,也微哂一笑,“果然北大的脑子就是好使——对自己定位这么精准呢?” “……”盛聿恒挨了骂,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面的双眸变得格外深邃、且意味深长。 “给你三秒钟,快点滚过来——”裴逐已经快走到了自己保时捷边,他从兜里掏出钥匙,先按了一下开锁,“接下来一个月,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必须将驾照考到手,不然——” 他显然对于自己一个上司却给下属开车、而耿耿于怀,在此时抬起头,森森一笑,“你就继续滚回烤鱼店,当你的服务员吧。” 时隔了不知多长时间,盛聿恒再一次地坐在了这辆保时捷911的副驾驶上,他也有几分熟门熟路,拉起了安全带,给自己咔哒一声扣上。 深城的天气跟京城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 裴逐在上车后就脱掉了西装外套,身上只穿着修身马甲、以及白衬衫,显得身材窄瘦笔挺,并将袖口工整地向上挽了三折。 实在是太困了没精神、也不懂为什么飞机上睡了一路还这么困…… 在停车场排队缴费之时,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中控箱,翻找起了雪茄盒。 第28章 坐在副驾驶上的盛聿恒下意识向后一缩,但顿了顿后,却又停住没躲。 他表面顶着一张寡淡又呆板的好学生脸,视线却极其露骨大胆,在自己上司的后颈辗转停留,又顺着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向下探去。 裴逐上班前如果不在家里打扮两小时、是根本无法出门的—— 因而他浑身上下精致到了每一根头发丝,后颈剃推了个干净,仅余青黑的发茬。 伴随他整个人的靠近,一股馥郁、又深沉悠长的鼠尾草与麝香味儿飘了过来。 麝香浓郁辛辣、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动物腥味,混合着甜而不腻的鼠尾草,矛盾又张力十足,但搭在裴逐这样一个人身上,却衍变成了一种男性独有的性感。 咔哒一声,裴逐找到了烟盒,随手关上了手套箱—— 他直起身来,叼了一根在嘴唇上,点燃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浓白烟雾,转头看了副驾驶一眼。 “什么眼神?”他眉头轻轻一颦蹙、又挑剔上了,“跟个变态似的……” 盛聿恒就像是个挨训圣体,怎么骂都没什么反应,但在无声无息中、他垂下了眼眸。在不被察觉的角落里,看向了掌中手机—— 就在今天上午,他刚刚更换了手机锁屏,照片当中清晰可见,规整昂贵的衬衫领口解开后、露出来的一抹平直又清晰的漂亮锁骨。 “……”缓缓地,他嘴角向上一勾。 本以为保时捷911会直接停在公司楼下,但当盛聿恒下车时,表情却出乎意料、有些许的怔愣。 裴逐手掌勾着西装外套,向后搭在了肩膀上,嘴里叼着残存的烟屁股,咣当一脚,将车门给踹上了。 保时捷的车头,正对着一家早餐店,垒了足足十几层高的笼屉,不断蒸腾涌冒着缭绕水汽。 而与笼屉相连的是一张宽阔油腻的案板,老板娘麻利熟练、手指飞快,用不了几秒钟,一整个圆鼓白胖的小笼包便已经在她手中成形。 顿了顿后,她抬起头来,露出惊喜表情,“呀——裴律来了?” 飞快地,她朝正在烙饼的老板踹出一脚,“闷头干什么呢,没看见裴律来了?” 老板看起来淳朴木讷,只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手,勉强挤出个笑容,“坐、坐……” 他弯腰搬来了几个小板凳,示意他们二人坐下。 “……”盛聿恒看了看这小板凳、又转头看了看这粗陋寒碜的早餐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当中。 但裴逐却好似不见外,他咣当一脚,将其中一个小板凳踹给了盛聿恒,自己叼着烟,在另外一个小板凳上坐下来。 他这一身造价高昂的西装、衬衫,乃至这一双西裤包裹下、修长有力的腿,都与这环境处处不搭——有种,他沦落风尘了的感觉。 “刚蒸好的包子,趁热吃——”老板娘戴一双粉色的隔热手套,给他们捧来了两笼屉包子。 她脸上的喜意发自内心,又招呼着自己男人,“舀两勺豆腐脑,多放葱花香菜和虾皮,放两勺陈醋!” 裴逐看起来压根就不是个吃小摊的人,可他偏偏真就拿起了一次性筷子,夹起了个热乎暄软的包子,沾了沾辣椒油,“吃吧,别等凉了。” “……”盛聿恒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拿起了筷子,但却悬停在了半空中、迟迟不肯伸向包子。 “你要干什么?”他蹙着眉头、谨慎问出了一句。 ——他确信自己并无任何露馅之处,只是这顿包子,吃得未免太像断头饭了些。 裴逐刚吃了半拉包子,听到这话,反倒想笑,“怎么——怀疑我下毒?” “……”盛聿恒没说话,只是眼神黑沉下去些许,他手中还拿着那个保温杯、筋骨感十足的手指,不断收拢并紧。 ——并非是怀疑下毒……只是有可能下药。 老板娘在这个时候端着两大碗豆腐脑上前,咣当两声,放在了桌面上。她热情爽朗地笑,不停招呼,“来尝尝——看看味道变没变?” 裴逐解下了腕上手表,避免磕碰到桌面,用勺子舀起了一勺滑溜溜、软乎乎的白嫩豆腐,刚要塞进嘴里,忽然停顿了下,“你们四川……豆腐脑吃咸的还是甜的?” “我们吃辣的。”盛聿恒缓缓挑起了唇角,以一种不明意味的眼神,凝视向他的沾了一点辣油、略显红肿的嘴唇,以及伶仃突兀的喉结。 “辣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8章 亲口尝尝 盛聿恒低下头来,捏着勺子,认真品尝了一下这家早餐店的包子和豆腐脑。 包子白软喧呼,一股老面发酵的麦香气,抿化在唇齿间、还能尝出淡淡的甜味。肉馅是一整颗肉丸,咬起来弹牙爽口,会滋出一股股鲜嫩汁水。 豆腐脑看起来,也是用纯手工磨出来的豆浆,点化了卤子,甚至能从中品尝出柴火烟火的味道。 ——更难得的是,并非是广粤人爱吃的甜口,而是浇上了一大少赤色浓稠的卤汁,夹杂着木耳、蛋皮和新鲜黄花菜。 不知不觉,盛聿恒又开启了扫饭机模式,一手捏着两个包子,一只手端起碗,狼吞虎咽一般向下吞吃。 裴逐人打扮得精致、饭量也同样精致,他包子都没啃完半个,豆腐脑也只喝了两口,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他一边抽烟,一边转身走到了车身旁,时不时嗯两声,一张嘴就是流畅又磁性的英伦腔。 第29章 盛聿恒两颊塞到满满当当,手中还端着碗,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过去—— “哎呀,我们包子、豆腐脑还不错吧?”老板娘又热情地凑了过来,她脸上带笑,又端来了一大碗豆浆,“以后想吃了,就过来——你是裴律的同事吧?” 盛聿恒连忙将嘴里东西咽下,双手接过了这一大碗满满当当的豆浆,“我是……他新收的实习生。” “实习生啊——”老板娘并未表现出任何轻视,笑容仍温暖热络,“跟着裴律能学到不少东西吧?” “你们裴律,人可好了,我们这个铺子,都多亏了他才能保下来……”老板娘又继续一边烙饼,一边噼里啪啦讲述了一通,“我们夫妻俩到深城来,人生地不熟的……每年赚不了几个钱,还得寄回老家……” 在她毫不见外的叙述声中,窥见了一个农村重男轻女家庭的悲剧—— “我和男人在外打工,就奔着有朝一日能把女儿给接来……赚多少钱、全都寄回家里,谁知道那群混账根本没花在我女儿身上……” “我的妞妞啊,才四岁,却被她大伯家的混账儿子,领去了小仓库,哄骗着掀起裙子……” “别说是她爸,就算是我都想给那小兔崽子扒皮抽筋——” “她爸一锄头下去,把那混账小子打破了脑袋,大伯母就不依不饶、非得让我们拿这个铺子作为赔偿!” “我们都是乡下人啊……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老板娘低垂下了脑袋,给锅中的大饼翻面,“多亏了裴律师,他几年前也是实习生,天天在我家铺子吃早饭,帮我们写了诉状、又陪我们去法院……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亲力亲为。” “裴律一早上就给我发消息了,”老板娘把烙好了两个金黄酥脆的馅饼,端到了桌面上。 她将油腻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从围裙兜中取出了一枚拴着红绳的钥匙。 “我家早餐店楼上是个阁楼,以前我们一家住在那……但现在妞妞上小学、我和她爸另外租了个学区房。” “我们这阁楼,租金八百块钱一个月,也不需要什么押金,你是裴律师的实习生、不就相当于他的学生吗?”老板娘笑起来,“跟着裴律好好干吧——” 而听到这里,盛聿恒的表情已经完全空白一片,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裴逐竟然帮他找了房子?? 老板娘说一早上就收到了消息……那是什么时候? 是他穿着白色睡袍、和酒店服务员噼里啪啦吵架的时候吗?还是一脸挑剔,说自己只要一吃麦当劳、肯德基,就会想死的时候? 盛聿恒根本想不出来……但缓缓地、他佝偻起了脊背,忍不住伸出了筋骨分明的手掌,紧紧捏攥起了自己的胸口,将衬衫都抓住了无数痉挛褶皱—— 他呼吸急促、脸颊涨红,额头也浮现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一副心脏病犯了的模样,“……” ——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能控制住这一股股的冲动……不把他囫囵个儿拆吃入腹了呢? 就似乎忍耐到了极致,反倒是有种越过了某个坎儿后、被心脏血肉硬生生磨挤出来的松敞—— 盛聿恒松开了一点手掌,不再那么紧紧抓着自己胸口,只是脸色依然不好看。 而就在此时,一只手掌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裴逐不知何时走入了店内,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用审视目光看来、眉头紧紧颦蹙。 【你怎么了?】他还在听电话,只摆动了几下口型。 但他的关心仅仅就只是一瞬,下一秒钟,电话那头又说了点什么,裴逐连忙转移开视线,又嗯嗯应了两声,“sorry,you said what??” 可他手掌并未挪开,所以盛聿恒不得不被迫仰头。 盛聿恒的双眼闭着,努力挺起了鼻尖,极尽克制、又不加掩饰地蹭了蹭他骨感分明的手腕,鼻翼翕动,深深嗅闻呼吸着。 鼠尾草混合着麝香的浓郁气息,时远时近、又不可捕捉一般,飘进了鼻腔当中。 盛聿恒藏在桌面下的那只手,攥紧了掌中的保温杯,用绳套就好像上吊一般、勒紧了自己的手腕。 他的头脑沉浸式放空,不由自主地想到—— 下一次,他要亲自尝一尝这手腕的味道,吮吸舔过每一根手指,塞满喉咙当中。 裴逐接完了电话,手指一收、就将手机揣进了裤兜当中。 他身高腿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神并不温情,倒似是在看狗一般,“额头明明一点都不热,你小子究竟是抽什么风?” ——他刚刚在外面打电话都看到,他抓着胸口,差点就倒在了桌上。 “隐瞒重大疾病,是违反合同的——”他眼神带上了警惕,眼尾向下压去,嘴毒且不饶人,“你面试的时候,交体检报告了么?” 裴逐唯恐这小子再给自己闹出一个大的,嗓音低沉严肃,“你要是猝死在了工位上,到底算你的还是我……” 他话音未落,就见盛聿恒低垂下了脑袋,似乎无可奈何一般,嘴角轻微向上勾起。他嗓音醇厚、竟能听出一股纵容味道,“裴逐——”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裴逐表情瞬间怔愣了一瞬,但下一秒钟,他就眉头蹙起、似是有些匪夷所思,“你说什么??” 盛聿恒眼神怔愣了一瞬,也似乎没料到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吐露心声。 第30章 但顿了顿后,他用眼神瞥向了桌面上的豆浆、油条,十分不慌不忙道,“我以为你会说‘油条我只吃五分熟’,‘豆浆也只要八二年橡木桶熟饮’……” 裴逐的眼角抽搐了两下,算是听懂这小子话里话外的讽刺了,“……” 砰的一声巨响,他戴着百达翡丽的手掌,猛地按在了桌面上。 他似是猛虎下山一般,目露精光,“听好了,小子,‘好朋友’的游戏到此为止——” “再告诉你一条经验——做我们这一行,凡所有的言行,都要索取应有的代价。”裴逐的嘴角向上勾起,他轻蔑玩味、又不屑一顾,“现在,该是你像牛马一样,为我干活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9章 必须变态 裴逐说要他当牛马,便是货真价实、不掺杂半点水分—— 第二天,当盛聿恒去而复返、再一次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都没来得及去接杯水,就有律师走了过来,打招呼道,“早上好,小盛。” 盛聿恒刚要招呼,下一秒钟,只听咣当一声巨响,一沓厚厚的、贴着各种颜色标签的文件夹,就被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十二点前哈——”中年级女律师还算客气,又笑眯眯摆了摆手,“帮忙翻译成英文版,然后发送到我邮箱。” 盛聿恒怔愣了足足七八秒钟,才伸手扶了一下,免得这一沓文件歪斜倒塌下来。 但这并非是结束,仅仅只是个开始—— 没一会儿,又一位高年级律师居高临下、将一份合同拍了下来,用手指点点其中一条,“把这一条做一下检索,国内、香港地区、以及欧洲各联盟国内的案例都找一下。” 盛聿恒推了推脸上眼镜,点头应了一声。 他表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实际在填写日程表时,已经在心中将裴逐骂了个成千上万遍。 ——他倒是想暗恋的清纯一点,但裴逐的一言一行,却都好像在把他往变态的那条道路上推! 张浩九点二十分到的工位,在看见盛聿恒时,脸上明显怔愣了一瞬。 但他们两位男生并不十分相熟,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开电脑各干各的。 九点四十分,姚世熙背着包、也拉开了工位座椅。她昨晚熬了一整个通宵,眼下一片青黑,倦怠地打哈欠,“早上好啊——” 在看见盛聿恒的一瞬间,她惊讶呆住,却也不免好奇,“好久都没看见你了?上周、上上周你干嘛去了?” 盛聿恒刚抬起头,但还没等他说话。 坐在对面的张浩忽然埋头低咳了两声,他滑动了一下手中鼠标,嗓音很低,“要审的合同,发你邮箱了,你细看一遍批注,有问题直接说。” “好。”姚世熙被打了个岔,只得坐下来、直接打开了电脑。 红圈所内普遍高压,一整个上午就只听键盘噼啪,以及翻动资料的簌簌声,用粤语、或者是英语讲电话,一派繁忙、日不暇给的景象。 作为实习生,就更加碎催了,组内大群时不时就有艾特蹦出来。盛聿恒同时给七八位律师打杂,做法律检索、案例检索、法条分析、翻译…… 他中午依然只吃两个饭团,根本难填欲壑,腹中就仿佛有一阵阵邪火在烧。 盛聿恒拿着饭团,一大口接一大口,腮帮嚼动、仿佛拆骨剃肉的架势。而他的双眼,则如狼似虎一般,紧紧盯着另一只手掌中的手机—— 在散发淡淡冷光的屏保中,裴逐脑袋耷拉、闭目熟睡,而一向用来束缚、勾勒出完美身段的西装被敞开来,露出平直且线条清晰的锁骨。 缓缓地,盛聿恒嘴角忽然露出一个笑,完全不似他呆板无趣的表象。 伴随最后一口饭团被咽下,伶仃喉结上下一滚。 仿佛止不住饥渴一般,他忽然凑上前,用嘴唇轻轻亲吻了一下屏保当中的锁骨,犹似啄蜜,发出“啾”的一声轻响。 一般下午四五点钟,是打工人一天当中最为崩溃的时候—— 既隐约期待着准时下班,又防备不住各种突发事件;明明灵魂都已经出窍到回家给猫猫狗狗喂饭,身体却不得不被强行束缚在窄小工位上。 姚世熙做了一整天,刚上交了翻译合同,没想到只是从中高年级律师的工作区走了一圈,手里就又拎着厚厚一沓文件回来。 她脸上都不化妆了、下巴冒着两三颗红肿的痘,眼圈红肿、似是想哭,将这一沓重重摔在了桌面,“妈的,这逼班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咣当一声巨响,让同坐在一张桌上的两位男生都吓了一跳。 顿了顿后,张浩主动凑上来,低声询问,“具体要做什么?不然我和盛聿恒一起帮——” 不待他说完,盛聿恒便已经拒绝,“不行。” 他甚至头都没抬,一只手掌握着鼠标,在桌面上滑来滑去、间或咔嚓一点。 张浩噎了一瞬,但顿了顿后,脸色已经不好看起来,“这有什么不行?都是实习生,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 姚世熙表情空白了一瞬,她嘴巴张了张,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张浩伸出中指,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似乎不肯退让一般,紧盯着盛聿恒,神态很傲、又很清高,“你说呢?” 而足足过去了七八秒钟,盛聿恒才缓缓抬起头,眉眼下压、似乎不虞。 第31章 但就在他刚张开嘴,还没等说话的时候,只听咣的一声巨响—— 裴逐单手插兜,从办公室中走了出来。 他有条不紊、上前几步,然后俯身按住了桌面,停顿了两三秒钟后,嘴角向上翘起,“明睿地产项目结项,今晚我请大家,万豪聚餐、酒水畅饮——” 办公室内屏息寂静了一瞬,但下一秒钟,许多律师都站起来,将手中文件夹哗啦扔上了半空,发出了山呼海啸一般的雀跃喊声,“哇哦——” “啊啊啊啊啊——!” “老大赛高!!” 裴逐脸上挂着精致妥帖的笑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扯了扯脖颈领带,十分通情达理,“手头收拾利索,准备下班。回家照顾孩子、不能喝酒的,就另发五百块聚餐红包。” 办公室内欢呼雀跃声更高了,几乎肉眼可见,人人脸上都带着掩盖不住的快乐,“下班下班……” “请客万豪啊,老大真是霸气!” 只是在实习生这一角,空气却有些寂静凝重—— 张浩和盛聿恒对视着,他显然有些错愕,不知该不该继续刚刚的话题,“……”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掌忽然落在了椅背上。 ella俯身下来,工牌于胸前一晃,她嘴角挂着笑容,“小朋友们——都能不能喝酒啊?” 显然,在裴逐的大方又豪奢的请客当中——包括了他们这些实习生。 “我、我不能喝太多……”姚世熙率先摆了摆手,她脸颊发红、看起来有些慌或者说尴尬。 “没事儿,有给女生准备气泡水、低度数果酒。”ella很贴心笑笑,她又话音一转,“不想去聚餐也没关系,记得在群里领红包——不用有任何负担。” 张浩和盛聿恒再度对视了一眼。 而盛聿恒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和裴逐相触的机会,他毫不犹豫、且当仁不让,“去。” 顿了顿后,他就仿佛生怕说服力不够,认真补充,“我很能喝。” 而下一秒钟,张浩也好似争抢、急于证明自己,“我也去。” 他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似乎不打算再装了,“正好,我对调酒什么的,还挺有研究。” “……”ella听到这话都不由怔愣了一瞬,顿了顿后,她迟疑笑笑,“哈哈……那还挺好。” “那么三个小朋友,就都参加咯——”她转头看来,再一次确认道,“我按照这个人数订餐啦。” 姚世熙脸颊憋红、双手抓紧了膝上裙摆,露出了一秒钟的迟疑。 “去。”但张浩已经不容质疑,他对着ella点头笑笑,“麻烦ella姐了——” 盛聿恒没吭声,只朝着姚世熙瞥去了一眼。 但姚世熙只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后,她脸上再度露出了笑容,“哈哈哈哈……说实话bunny,我不太能喝……” “没关系,这个社会对于女生能不能喝,并没有要求。”张浩抬起头来,他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但对男生的标准就不一样了——” 姚世熙脸上露出了一瞬尴尬神情,而盛聿恒在此时起身,抓住文件,上下左右整理,准备要走。 “阿恒——”姚世熙似是抓住救命稻草,她脸上几乎是硬挤出笑容,“你打算怎么去会所?” 盛聿恒的眼神怔了一瞬间,顿了顿后,他先是瞥向了张浩,又收了回来,“扫码单车。” 可大概是姚世熙眼中的求救意味太明显,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你要去,我可以借一辆自行车,让你坐后座。” 可好巧不巧,裴逐跟着一帮律师,恰巧从走廊当中经过—— 他在听到这话后,淡淡撇来了一眼,整理领带的手掌、瞬间停顿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0章 球场赌注 盛聿恒万万没想到,在和裴逐眼神对上的一瞬间,他瞳孔紧缩到了极致,心脏几乎要从喉口活生生跳出来—— 但二人视线,却好似生生相错的两片羽毛,轻薄、又不带有任何分量。 裴逐脸上看不出端倪,走出了好几米远后,才又扯动了两下领带,淡淡询问身边的ella,“实习生也一起去?” “嗯,邀请了一下。”ella穿一身端庄素雅的裙装,步子飒爽,跟随在他身边。 但顿了顿后,她眼神瞥来,嘴角蔓延上一丝笑意,“怎么?裴par,这么不高兴?” “切——”裴逐一嗤,笑容略显凉薄,“只是感慨,年轻真好啊。” ——他不到二十八岁就已经当上了合伙人,这话说出口,只显出了十足傲气、或者说讥讽。 ——而有的年轻人,却一点正事儿不干。 大多数人对于律师的想象,基本集中于西装革履、高端精致,但私底下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裴逐包下了万豪会所的整整一层,而刚一进门,这群法律精英们,便甩掉了西装外套,一窝蜂冲向了吧台。 两位三十多岁的男律师,直接翘开了两大瓶香槟,抱在怀中,朝着每一个人身上喷泡沫,“哇哦哦哦哦!!” 有的呼朋引伴去唱卡拉ok、有的爱打电竞,而大多数上了岁数的女律师,则窝在卡座上,端着酒杯闲聊天。 裴逐被招呼着去打斯诺克,他算是半专业的,几局下来之后,积分遥遥领先。 等候别人发球的时候,他一只手夹着香烟凑到唇边,另一只青筋凸伏的手掌中握了一支台球杆,下意识侧身环视了一圈—— 第32章 没想到,竟然只看到了那个叫张浩的实习生,坐在一群女律师的卡座中间,正挽起袖子,演示如何调酒。 裴逐的眉头很不经意地颦蹙了一下。 “裴par——”而就在这时,一起打球的男律师忽然开口,砰地击中红球,“三个实习生中,你更看好哪一个?” 男律师打完这个球,自己都笑了,用手撑着球杆、身体显得很放松,就好似聊家常,“据说ella已经定下了那个女生?” 裴逐给球杆涂抹calk,轻轻扫了一眼台面,也跟着笑了。 “我觉得不是看不看好的问题——”他缓缓扯起了嘴角,显得很随意、轻慢,“而是我现在更讨厌谁的问题。” 这话听起来,可就有意思了。 能做律师这一行的基本都是人精,男律师吸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向上挑了挑眉梢,似乎也想听八卦。 裴逐咔嚓一声,给自己点燃了一根香烟,嘴角撇出一丝笑意,显得凉薄又讽刺,“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最讨厌不遵守时间……” 但下一秒钟,他的毒舌骤然停顿住,眉头向上轻挑了一下。 ——只因为盛聿恒不知何时、仿佛个门神似的,站在了他的背后。 盛聿恒浑身上下几乎要被汗水湿透了,一小截露出来的手臂,缠绕道道青筋、贲张搏动着。 他胸口起伏、一口接一口往外急喘滚烫热气,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深城的傍晚最是人潮汹涌密集,他硬生生多骑了三十公里——只因在半途中,姚世熙的裙摆忽然被卷入后轮,直接撕裂了,不得不把她先送回家。 而此时,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着,疯狂往外流涌汗水,四肢百骸酸软疲惫,但却敌不过胸腔当中就仿佛被硬生生灌入灼热岩浆一般的痛楚。 就好像心脏外结了一层厚重的、卑微的壳,却于这一瞬间,黏连着一丝丝血肉、噼啪剥落。 裴逐也没料到,但他从不反省,只眉头一皱,嘴巴仿佛淬了毒,“你走路没声儿么??” 盛聿恒的胸口又骤疼了一瞬,脑袋猛地低下—— 倘若是个有尊严的年轻男生,此时怕不是一拳直接捣在他这张养尊处优的脸上。 然而……盛聿恒却仅仅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唯恐自己身上的汗味熏到裴逐。 裴逐的字典里就从没有过“道歉”二字,但当看见这小子一声不吭,他的良心竟隐隐有些发痛。 “好了,别在这里杵着了,去喝酒、或者打电动都随意——”他移开了视线,专心致志对付球台。 男律师已经不具备任何积分上的优势,但是却能不断设障,造成干扰——这一颗红球就被推到了一个不可能的死局角落。 裴逐深思熟虑了一阵,手掌前伸下压,他那一双眼眸更是精光毕露、如狼似虎一般漂亮。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稳准狠地出杆,只听砰、砰、砰三声接连脆响! 红球以精准计算过的线路,在台边接连撞了三次,最后将原本处于死局的红球,给撞击进了球袋当中。 ——一记堪比从教科书上扒下来、完美无比的三库! “我靠、你——”男律师几乎瞠目,顿了顿后,脸上露出落败一样的神色,将手中球杆忽然一扔,“这还玩什么啊……” 他已经毫无胜算,但输给裴逐,又令人心服口服,“你这种人,哪怕只是存在,都时时刻刻都在虐人啊……” 裴逐也牵起嘴角笑笑。 他这样的人,生在男人堆里,会令任何一个雄性都自愧不如——长得既没他俊秀好看,能力上又无法将他彻底打败。 而裴逐的人生,也正是被这一场场雄竞堆砌起来,他向来无所不往、从无败绩。 这场斯诺克打得可谓酣畅淋漓,一片灯光璀璨下,裴逐的锁骨到脖颈,都蒙上了一层细汗,闪动着润润的、湿漉漉的光泽。 他因胜出而心脏砰砰搏动,并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将球杆换了只手拿着,要去吧台拿酒。 岂料,只刚一转身,就立刻有人将酒杯递上—— 裴逐刚喝一口,眉头便挑起来,冰镇得恰到好处的vesper martini。 三份哥顿金酒、一份伏特加和半份kina lillet组成。 调制时需要将酒慢慢摇匀直到冰凉,再加入一大细条柠檬皮——007特工邦德的最爱,也是裴逐的最爱。 他正好奇,到底是谁品味竟跟自己如出一辙。不料,一抬起头竟然看见盛聿恒那张熟悉又呆板的脸。 裴逐喉头一滞、脸色垮下,夸奖的话顿时就难以启齿,“……” “呀,小盛。”男律师言笑兮兮,在打招呼,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会打斯诺克吗?” 裴逐在给球杆涂chalk,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嗤笑,刚想接口,他这样的土包子,会什么会。 岂料,盛聿恒守了这么久,并非只为了递一杯酒。 他竟也在同一时刻开口,眼神瞥了过来,低沉坚定,“会。” “那你来替我打这一局吧。”男律师直接将球杆递来,他挑起眉头笑笑,“你们裴par只差一一球,就赢下全局。” 顿了顿后,他脸上笑意更大了,“你要是能替我赢下这一局,到时候的实习生录取评定中,我会给你‘通过’。” 盛聿恒听见这话后,下意识转头看向了裴逐。 而裴逐并未搭话,双手杵着球杆,脸色有些阴晴不明,,“……” 第33章 “call the shots on your own life.(自己的命运自己把握)”男律师几乎在怂恿,又把球杆朝前递了递。 盛聿恒一直在看裴逐,喉头艰难上下一滚……他很难拒绝这样的机会,但裴逐明显看起来不是太高兴。 “这局球赌了八千块钱——”而就在这时,裴逐忽然拿起抹布擦拭球杆,状似无意道,“难不成也让实习生承担吗?” 顿了顿后,男律师口中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似乎是有些乐不可支,“裴par,你怎么连八千块,都这么在意了?” 明明是裴逐先说了“讨厌”,这时候又在如此明显地回护——男律师的眉头向上挑挑,似乎更喜欢这场逗弄游戏。 于是他很慷慨地对盛聿恒道,“没事儿,输了算我的。” 盛聿恒已经没有理由不接球杆了,但他的眼神却依旧仅仅只看向裴逐一人。 他掂了掂掌中球杆的重量,算是试了试手感。 在一片灯火璀璨下,他抬起眉眼,看向裴逐的瞳孔深处是阴暗潮湿的、是贪婪垂涎的。 停顿了几秒种后,他几乎是大胆发言,“那我也要赌——” 男律师和裴逐全都怔愣了几秒钟,似乎是没想到。 “既然要玩,就玩的大一点。”盛聿恒说这话的时候,咬字清晰、又慢条斯理的,不像个裴逐口中的土包子,反倒似是玩咖中的老手。 他堂而皇之地把视线瞥向了裴逐,喉头滚动,“我输了,可以赔付八千块;但若我赢了,要你身上一件东西。” “而现在的问题是——敢不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之前哐哐日更,字数超了,压一压字数,停两天。周三周四休息,周五恢复更新。 第21章 愿赌服输 盛聿恒这话一说出口,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怒意。 很明显,裴逐说的“讨厌”被他听在耳中,而男律师如此明显的戏耍,也着实踢在了一堵坚实冷硬的墙壁上。 可饶是这样,裴逐也只是表现淡淡的,随意扫来了一眼,“哦?” “八千块——”他牵起嘴角笑笑,似乎是不相信,“你一个月工资就四千五,怎么着,是想要打白工?” ——他话里已经包含了提醒之意,只是这张嘴淬了毒,说出来实在是不好听。 盛聿恒顿了顿,却下颌高抬,依然坚持,“我敢,你敢吗?” 这已经是赌上了男人尊严——裴逐如此好面的人,就算听出来激将,他也仍然应战。 只是在开球之前,他嘴角一撇,轻声骂了句,“小兔崽子。” 红圈所、高精尖的投行所,其中的人情关系、彼此来往,就是如此的弯弯绕绕——打不起十二分的精明,就只有被拆吃入腹的下场。 他已经在帮盛聿恒解围,可这傻小子却偏偏一心往上撞。这可真是天要人死,人不得不死。 “别说——”男律师还偏偏架着手,在一旁拱火,将裴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裴par今天这么一身,不论什么,均价都超过五位数了。” 他想夸这实习生真有眼光,岂料刚一抬起头,盛聿恒竟往他身前一挡,似是个门神一般,阻拦住瞥向裴逐的视线。 “……”男律师的嘴角僵硬了一瞬。顿了顿后,他感受到了攻击性,不由低声暗骂,“神经病啊!” “you first(你先开始).”裴逐已经在球台上占据完全的优势,因而将开球权,赏赐给了盛聿恒。 仅仅只剩下了一枚红球,只要红球进袋,就再无回天之力。而言外之意,只要能守住这颗红球,再用一杆球,将剩下的彩球全都清了—— 便可实现绝地反击一般的赶超。 盛聿恒攥着球杆,绕了球台半圈,然后上半身俯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屈起,架在了球台上。 他这姿势一摆出来,就让人知道,他会打球,而且是个中高手。 砰的一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杆,只听砰砰砰三连声清脆利落地响! 他竟然完美复制了,刚刚由裴逐打出的三库!并且将这枚红球藏到了一个不可近前的角落! 裴逐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眼神不再松散,反而是如临大敌一般,紧紧盯着这张球台。 ——他心脏砰砰跳动,身经百战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都没有开打,就率先感觉到了紧张。 盛聿恒收起球杆,甚至连回答,都在模仿着裴逐的口吻、多了一分轻描淡写,“it's your turn(轮到你了).” 裴逐眉眼向下一压,不确定这小子,是否在挑衅自己,“……” 但缓缓地,他嘴角向上不屑一挑,因为男人的面子不能输——而他又向来都是个面子比天大的人。 他绕着球台缓缓走了半圈,眼神不断斟酌,尝试着从死局当中寻找突破口。 停顿了几秒种后,他忽然站定,随后抬起了一条腿,呈现出跪姿、半趴在了球台上。 这个抬腿跪姿,让西裤布料被拉扯到紧绷至极,包裹着挺翘臀部与修长有力大腿,曲线窄窄收至腰侧,勒出了一把堪比弯刀似的细腰。 裴逐上半身前倾压在了球台上,手掌撑开。实际上,他此时内心非常羞耻,这姿势太别扭、并且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搔首弄姿的、被凝视着的女人。 他双眼深邃锐利,紧盯着那一颗红球,但鬓角却缓缓滑下了一滴汗珠。 第34章 可偏偏不凑巧,就在他蓄力出杆的刹那—— 站在一旁的男律师双手环在胸前,他紧盯着裴逐的腰和腿,嘴角牵起了个笑容,并很戏谑、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哟~~~” 砰的一声,裴逐出杆时手抖了一瞬,他的心脏咯噔一声、瞬间吊起、如鲠在喉。 红球被击旋而出,在桌边碰撞了一下,又旋转着滚出,又听砰砰砰接连三次的撞壁之声—— 裴逐的一双眼眸几乎要盯出血来,他寂静到连呼吸都忘了,喉头轻缓慢滚。 可就是这样一击史无前例、仿佛完美的四库击球,然而却在最后一刹,白球轻轻从目标红球边擦了过去,就像是一对陌生人、连个点头之交都没有。 轰隆一声巨响,裴逐脸上毫无血色,他差点没把掌中球杆给捏断了,指尖在一直痉挛发抖。 而就在此时,同样盯着球台的盛聿恒,他嘴角却轻轻向上挑起了一丝。他抬起头看了裴逐一眼——极深、难以解读,但却好像是某种信号。 下一秒钟,他拎起球杆,摆出架势,似是一头年轻而矫健的虎。 砰的一声脆响,红球干净利索地落袋,连半点拖泥带水都不见,显然在他设局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打法。 裴逐脸色青黑,他似是坐牢一般,站在球台边,下意识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接下来的一幕幕,更加好似凌迟,红球打尽后,彩球便被当成红球,而盛聿恒没给他半分机会,杆杆都完美漂亮。 ——他要一杆清掉所有的球,这是唯一胜利的法门。 “真不赖啊……”偏偏男律师看不懂局势。他叼着烟,凑到了裴逐身边,脸上带笑、眉毛高挑,“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藏龙卧虎。” 裴逐笑不出,他的面子丢了,还被人看了笑话,简直堪比直接两个大耳光。 砰的一声,彩球被一杆清掉。球台上除却一颗白球,放眼望去,再也看不到任何颜色。 盛聿恒缓缓收起了球杆,他额头遍布豆大的汗滴,嘴中呼出滚烫的气,显然刚才神经高度紧绷。 他站直了身体,胸口起伏不停,朝裴逐看去了一眼。而就是这样一眼,再无伪装,只有深邃锐利,显出独属于年轻人的、势在必得的气魄。 “啪”“啪”“啪”三声,男律师为他鼓掌喝彩,并笑起来,“打地真好。” 生怕拱火拱得不够,他朝着裴逐一抬下颌,“裴律,愿赌服输啊。” 而裴逐此时脸颊都快烧红,显然不情不愿,但更明显——耍赖更加丧失尊严、有损男人的面子。 “你要什么?”他说这话时,嗓音又低又哑,眼神抬起些许,十分喑哑暗淡。 盛聿恒收了收下颌,他先是将球杆放回了架子上,绕了半圈球台,白皙又骨干分明的手指,从绒绿的台布上摩擦而过。 然后,他停在了裴逐面前,腰胯靠在了球台边,伸手将裴逐喝了半杯的“vesper martini”端起来—— “不客气。”他一边说,一边将嘴唇印了上去。 那就是裴逐刚刚喝过的地方,甚至能好似品尝到些许不一样的香气。但这香气似乎只存在于盛聿恒自己的臆想当中,他就靠着这样的想象佐酒,一边紧盯着裴逐双眼,喉头慢滚,一下一下吞咽着灼烈辛辣的酒精。 裴逐的双眼是失措的、或者说尴尬的,他尚不能消化自己的失败,而就是这样一次小小的打击,竟然令他后颈颤抖不已。 果然啊……盛聿恒又往下用力咽了一口酒精,他想到了自己卑微又无声无息的爱。 ——但对于裴逐这样一个混蛋而言,哪怕自己肝脑涂地,恐怕都换不来一个眼神。 ——看来,只有将他操服了才行。 “咔嚓”一声,盛聿恒牙齿用力咬住了一枚冰块,直接四分五裂在了他的唇齿之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2章 大胆秘密 这本是一个庆贺的夜晚,庆祝他拿下明睿地产这项目,在如今房地产大幅度缩水的市场下,成交价仍高达几百亿—— 他,裴逐,是佼佼者、是年轻俊杰。但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却输了,且当众丢人了。 裴逐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他先洗了一把脸,皮肤湿漉而又透亮,又将双手揉在流水下搓到几乎发白发烂,有些颓丧地撑在了洗手池边,似乎还没将挫败感给消化干净。 失败滋味不好受,所以他从来都只有赢。 可自己输在了哪里?? 裴逐下意识开始复盘,一惯优秀精明的大脑却不受控,忍不住回想起他抬起一条腿,趴在了球台上的模样——那姿势实在是太不知羞耻、就好像妓女一样放荡。 一瞬间,裴逐咬紧了嘴唇,齿尖下渗出一滴滴鲜红的血珠,抬起眼眸,看向了镜子当中的自己,忽然极度自弃自厌。 ——他的人生只有完美,不允许有任何形式的失败。 二十分钟后,当裴逐从洗手间中走出的时候,又是一副精英高冷的样子了,除却一双快洗烂了的手。 “裴par——”ella率先看见他,她今晚穿一身灰色运动服,喝多了酒,脸颊酡红,“这里这里。” 裴逐走去落座后,才发现大部分人都聚在了卡座里。他眉头蹙了一下,多了个心眼,“这是干什么?” “玩游戏哦!”ella笑得开心,她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此时手中抓牌,笑得却好似少女,“真心话大冒险,谁输了谁喝酒!” 第35章 真是老掉牙的游戏……裴逐不感冒,只端起面前的威士忌酒杯,浅浅喝了一口。 可下一秒钟,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那是我的。” 裴逐怔愣一瞬,缓缓抬起头来,不料,正对上了盛聿恒那双深邃黑沉的眼。 他双手湿漉漉的,搭在了卡座靠背上,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显然刚刚是去了洗手间。 裴逐错愕、不知该是什么反应。 但紧接着,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杯被这小子给喝了的“vesper martini”,一瞬间骨髓就好像被点燃了似的,怒意一股股往外涌。 “让让,都让让——”ella开始招呼着,让所有人都串一下位置。而盛聿恒就这么莫名其妙、又很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裴逐身边。 “来来来,转瓶子,指到谁、谁抽牌!”ella爱喝酒,又喜欢酒吧游戏,跟她素日精明能干的样子截然相反。 裴逐双手环抱胸前,几乎一言不发,双眼紧紧凝视着、被滴溜溜旋转的空酒瓶。哪怕是如此简单、弱智的酒吧游戏,他也拿出了120%的认真,绝不应付了事。 伴随着吱呀一声,瓶口停止了旋转,径直指向了他。 现场寂静了一瞬,下一秒钟骤然爆发出巨大的起哄、欢呼声—— “裴par!”其余律师跟疯了似的,“裴par、裴par!!” 然而裴逐的嘴角却骤然下移了两个像素点,“……”似乎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上来就处于劣势。 “抽卡。”ella也笑,将两沓真心话大冒险的牌卡,朝前推了推。 裴逐低头凝视,他下意识伸手推了一下眼镜,然后毫不犹豫、选择了真心话的那一沓牌卡。 ——就算是被刀架在脖颈上、以身家性命相逼,他也断然不会选择任何有丢脸可能性的“大冒险”。 但下一秒钟,他紧盯着手中牌卡、脸上表情似是凝固了,“……” ella凑了过来仔细一瞧,脸上笑意更大了,将牌卡上的问题一字一句地读出来,“‘请问你谈过几次恋爱?’” “哦——!!”顿了顿后,组内的年轻律师们听清这问题,一个个都眼冒精光、不断发出起哄声。 “……”裴逐脸色仍不好看,他的喉头窄涩又缓慢地滚动,下意识地、有些不适般,动了动自己大腿,似乎想遮掩住什么。 很猝不及防地,他的大腿不知是撞到了谁,一片结实又滚烫的触感,就似是烙在了他极为敏感的神经上。 裴逐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正对上盛聿恒那双狭长又乌沉的眼。 这小子……裴逐表面淡定,实际心脏砰砰狂跳、已经紧张到浑身往外发冷汗,心想不会被他瞧出什么来吧? 他脊背僵直又紧绷,似是石化了一般、一动都不敢动,“……” 但轻轻地,盛聿恒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可二人紧贴在一起的大腿却并未分开,过分鲜明的触觉、以及灼热的体温,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 “裴par!”律师们的笑闹不断、不依不饶着,还有人在吹口哨,“坦白!坦白!究竟谈过几次恋爱!” 裴逐脸上表情依然僵硬。但缓缓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出现了一惯的凉薄讥讽,“怎么?” “只有胸无大志、人生毫无指望的人,才会妄图用感情来填补空虚。”他话也说得难听又刻薄,但却也莫名地、透出一股独属于他的恃才傲物来。 “我可没有这个功夫。”他低垂下了眉眼,淡淡地、又不屑着端起酒杯,凑到了嘴唇边,一副理应如此、凡人所不能理解的模样。 现场有些雅雀无声、可以说这回答很有“裴式”风格,众人完全不意外——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干笑几声,就继续转动酒瓶。果然,人比人气死人,而裴逐是最不能与之比较的那一类。 裴逐看似是赢了,但实际上心情不佳,他不谈恋爱的原因,就只有自己知道,而这恰是绝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连灌了两杯伏特加,冰镇后的、辛辣又浓烈的酒精,就好似刀子似的,直插入腹,透出一股自虐式的爽感。 忽然,一条触感鲜明、又分外灼热的大腿,又硬生生挤了过来。 “干什么?”裴逐心情不好,这简直是撞枪口上了,直接一个凌厉眼神瞪过去,“没点眼力见吗?” 他这话专冲着盛聿恒,嗓音压得很低、还透出一股子不耐来。 盛聿恒挺高大的个子,呆愣愣坐在旁边,手肘搭在膝盖上,并未开口说话。 “谢谢弟弟啦——”两个女律师结伴,从他让出的空隙中走过,似是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裴逐怔愣了一瞬,没想到,竟然骂错了人。 但他从未道歉过,对此只是闷闷喝了一口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盛聿恒就仿佛有点m属性在身上,被骂了、也不反抗,脑袋微微垂下,一声不吭着。 裴逐那一张嘴堪比刀子,能讽到你无地自容。 但盛聿恒这么的、就跟棉花似的,反而让他有些不好受了,连喝酒都没什么滋味。 但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又爆发出一阵哄闹,有年轻律师勾住盛聿恒的肩膀,拼命摇晃,“小盛!小盛!轮到小盛了!” 只见茶几上的空酒瓶赫然停止了旋转,而细长的瓶口,如同指针一般径直指向了盛聿恒。 第36章 酒吧游戏的乐趣,就是在新人身上,这群老油条似的律师,也巴不得调戏一下小鲜肉。 “我都帮你抽好了!”有人强行将卡牌塞到了盛聿恒的手中。 盛聿恒似乎还有些懵、不知状况,他盯着手中这张牌卡,都没什么反应。 ella作为主持人,也凑上前看了一眼,“‘请说出你平生最大胆的一个秘密’——” “不能喝酒啊——”顿时有男律师笑起来,指指点点着,“这必须说!不能用喝酒替!” 在一片起哄声中,盛聿恒眉眼逐渐加深,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牌卡表面上的“秘密”两字。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嗓音很轻。 顿了顿后,他环视在场一圈,嗓音清冷又淡淡,“我知道在场有一个人——” “他大腿内侧有一颗小痣。”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3章 伪善败露 话音刚落,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鸦雀无声当中、就犹如死寂——这话里的信息量有点爆炸,大家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裴逐掌中攥着酒杯,也有些呆滞,“……” 但在阴影当中,他的大腿却轻轻夹了一下、似有不适般蹭了蹭。 像他这种服美役、时时刻刻要求自己展现最完美状态的男人,衬衫夹属于必备的东西。 他今天当然也戴了,原本早该习惯,此时却觉得皮革条带莫名有些勒、似乎挤压着皮肉,让大腿内侧的某处,莫名其妙升起战栗的、隐隐滚烫的感觉。 裴逐在这一瞬,当真是慌到了大脑空白、甚至看起来就像是cpu过载了—— 这小子究竟在说什么东西?是、是……什么个意思? 作为始作俑者,盛聿恒却不慌不忙的,他朝裴逐淡淡撇来了极深邃的一眼。 但裴逐却立马、慌乱又不知所措地将眼神给移开,甚至喉头还有些痒,故意咳嗽了几声,“咳咳——” 砰、砰、砰……他心脏跳动莫名加快,室温似乎升高,让他在感觉燥热的同时,忍不住拉扯了两下领带,“……” “抱歉。”盛聿恒直到这时,才端起酒杯朝众人示意了一下,“开个玩笑,这杯酒我喝。” 众人也回过神来,发出一阵干笑,“哈哈哈哈……” 虽然玩真心话大冒险,是为了听点或干点劲爆的、但这也有些太劲爆了…… 玩不到半小时,这局就散了,该打台球的打台球、该唱k的唱k。 裴逐钻入了洗手间,又开始哗啦啦地洗手,似乎只有这种神经质的行为,才能发泄掉浑身上下、血管当中所充斥着的焦虑与不安。 他心脏仍在砰砰跳动、却一下重一下轻、还时快时慢。只因为根本就不知道盛聿恒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其实,是谁都无关紧要,他也不怎么care。但要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自己呢? 这念头一出,他的心脏就骤停了一下,几乎是如鲠在喉的。 他在脑中一遍遍搜索回忆,反反复复盘问着,在自己带这小子回家的那天……换衣服的时候,究竟关门了没有? 倘若连一颗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他是不是也看清了点别的? 让裴逐如此惶恐不安的,当日单是他那“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害怕暴露、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那滋味简直就如同被活生生当众剥皮了一般……都不如一刀直接杀了他。 正因为太惶恐、太害怕了,以至于都不能承受…… 裴逐就像是神经质的疯子,咬紧嘴唇,将双手反复揉搓冲洗,甚至皮肤表面绽开了一道道的细小口子,猩红血丝在水流冲刷下、俶尔消失不见。 ——可他满脑子都被攫取控制住,连痛觉都没有了,仍不自知地哗啦啦冲洗。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横伸过来,啪的一声攥住了他的手腕。 裴逐受惊了一瞬,湿淋淋的双手也跟随着一抖。岂料,他一转头就对上了盛聿恒那双、最不想见到的深邃眼眸。 盛聿恒的手掌宽大、亦好似铁钳一般桎梏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神经质行为。 而远离了流水的冲刷,那些原本细小的、早已经泛白了的口子,开始渗出一颗颗的血珠,最终汇集在了指尖,啪嗒一声,在雪白的瓷壁上绽出血红的花蕊。 “啪嗒”“啪嗒”……这一声声细小的微响,让空间显得极为窒息、静谧。 而盛聿恒脸色有些阴沉,似乎不虞,“……” 裴逐的大脑也空白一片,甚至连嘴也磕巴了一瞬,“……” 但下一秒钟,他猛地挥手将人搡开,怒瞪着眼、十分色厉内荏,“干、干什么?!” ——他心脏跳动地厉害,简直无措又慌张,根本是毫无准备、被外人看到如此狼狈又不堪的一面。 但盛聿恒没说话,他刷刷扯下来几张一次性擦手纸巾,将裴逐遍布伤痕的双手给团团裹住,用了几分力道,按压吸附上面的水珠。 裴逐浑身又颤了一瞬,不是疼的,而是不适应,被另外一个男人捧着双手、悉心照顾着。 他尴尬着、震惊着,却又没有什么反抗余地,只能任人摆弄——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变成了女人,在被照顾、被怜爱着。 这种想法一出现,裴逐就浑身一个激灵,他似乎被吓到了一般,脸色显出苍白,“……” 第37章 下一秒钟,他嘴角向上挑起,脸上又出现了那一惯的、轻慢的讥讽神情,刚想要说两句难听话、来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忽然,盛聿恒就犹如有所预料,狠狠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掌,包裹在外的雪白纸巾顿时被血迹洇透。 裴逐顿时吃痛,连泪花都冒出来,差点一口咬上自己舌尖,“我艹——!!” 缓缓地,当他再抬起眼神时,额头上已经遍布豆大的汗滴,呼吸急促,眼神透出股狠劲,“你……” 而盛聿恒脸上却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动作小心又仔细,换了一张纸巾重新裹住他的手掌。 这搞得裴逐心脏有些七上八下,浑身上下冷汗未消、透着一股湿漉漉的黏腻感。他似乎被拿捏了、又或是完全被对方赋予了或是痛苦、或是温柔。 渐渐地,裴逐一整颗心脏从惴惴不安,再到麻木,似乎陷入了此时的气氛当中…… 他被一个身形高大的、和他同一个性别的男人捧住了手掌,仔细擦拭过每一道细小的伤口,以至于肌肤表面泛起细密的、又极为异样的感觉。 裴逐的大脑忽然有些走神,他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该怎么做—— 他生平所接受的教育,全部都是打碎了牙和血吞咽,从没人给予温情、也不会有人像这样捧着他伤痕累累的手。 而就在这时,仿佛有所感应一般,盛聿恒凑了上来,弧度几乎完美的嘴唇启开缝隙,他在说,“裴逐——” “你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吧?” 轰隆一声,就如同晴天霹雳,震碎了那好似梦一般的温情。 裴逐那双遍布伤痕的手掌,此时在不断颤抖。他脸色惨白、冷汗狂流,嘴唇抿紧,却依然故作镇定,“你……你在说什么?” 盛聿恒近距离凝视着他这张侬丽的、又显孤傲的面孔,却发现原来撕碎后,竟也是这样的美,令人心颤、又忍不住玩弄。 “你在说——”裴逐完全慌乱了,他向后抽身,却不小心后脚跟踢上了垃圾桶。 咣当一声,垃圾桶倒地、散乱无数揉皱、湿漉的纸团…… 裴逐身上那件昂贵无比的西装,此时也皱皱巴巴,內衿衬衫完全被汗水湿透,就像是假相破败了一般,他不再光鲜亮丽、也不再高高在上。 ——他狼狈、脆弱,是个被抓住把柄了的伪君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4章 付出代价 而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卫生间的大门被人推开—— 一群年轻律师结伴而入,彼此嘻嘻哈哈,但下一秒就怔愣住,“裴、裴par……” 他们的视线不断在裴逐和盛聿恒之间逡巡,似乎有些不明白,“你们……” 就仿佛抓住了契机,裴逐顿时转身,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颊,慌张却又硬撑,“没、没什么。” 3.5厘米的皮鞋跟,敲打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但从背后看去,裴逐行色匆匆、就好似是落荒而逃。 这群年轻律师不明所以,又转头看向了盛聿恒。但盛聿恒不发一言,显得很淡定,来到了洗手池边,在水流下不断冲刷双手。 当天晚上,裴逐根本就无法入眠,他把家中酒柜几乎给掏空了,蜷缩着、将自己用被子紧紧包裹住,床榻上简直是一片狼藉、散乱酒瓶无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慌乱、又无所适从,手机就摆在面前,显示着与盛聿恒之间的对话框。 但他根本就没有勇气、或者说他不清楚盛聿恒说的“秘密”究竟指的是什么—— 裴逐的神经质又犯了,他开始紧张兮兮地啃手指甲,甚至啃到了指甲血肉模糊,“……” 他应该报警的、作为律师最知道不过,该如何拿起法律的武器。 但是——他不该是那个受害者。他不应该软弱着、可怜着,这就不是他应该有的姿态! 更何况,他究竟该怎么和警察说?说自己因为是个“阳痿”,可能疑似被一个同性男人给威胁了么? 而且这威胁还没有实施,只是他本人已经坐立难安了?? 裴逐光是想想,就好崩溃,他仰面倒在了床上,近乎于绝望一般闭上双眼,掀起被子,罩住自己一整张脸。 他有完美的履历、有完美的工作……他的人生就没有不完美、也不接受任何不完美。 他根本就没办法想象失去这一切—— 但说归说,第二天早上,裴逐顶着憔悴又苍白的脸,仍然在上午九点准时刷卡过了闸机。 他今天穿了一身spier mackay的西装,搭配了一条古驰的小牛皮带腕表,精致小巧,点缀在手腕上也不显得臃肿。 裴逐在走入办公室前,回头悄悄望了一眼—— 只见盛聿恒俯身背对着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看起来很淡定、甚至连一惯呆板的面孔,都显得高深莫测起来。 “……”几乎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裴逐神经质地咬了咬嘴唇,扭头就进了办公室。 而就在实习区,姚世熙忽然一撑地板,坐着椅子滋溜滑到了盛聿恒面前,嘴巴张大,“哇哦——” 她看着盛聿恒噼里啪啦敲击键盘,正在电脑上打节奏大师,不由感觉震惊,“buddy——你今天都不用干活的么?” “嗯。”盛聿恒应了一声,仍目不转睛紧盯着屏幕。 第38章 姚世熙抿了抿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日里,盛聿恒的工作量几乎是她和张浩的两倍,简直就好像被针对了一样。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盛聿恒竟然会玩节奏大师?他这样的人,不应该下老年国际象棋吗?? 整整一个上午,既没有律师来给他下达任务、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杂事—— 盛聿恒连泡咖啡的必要都没有,一上午喝了三杯红枣枸杞水,打工人生还从从没像此刻这么安逸过。 在他实在是闲来无事,刚帮保洁阿姨换了办公区三桶饮用水的时候。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裴逐明显看着更憔悴、脸色也更苍白,以至于身形都显得瘦削了不少。他站在走廊过道的墙角,看着盛聿恒淡定、又很风轻云淡地在那换桶装水。 他嘴唇都快被咬烂了,连眼尾都隐隐发红。“盛聿恒。”顿了顿后,裴逐心中陡然升起股怒气,“跟我过来。” 咣当一声,办公室大门被重重关上。 盛聿恒没什么表情、慢悠悠的,看上去还有些游手好闲的样子。而裴逐一股脑冲到了办公桌变,手中还拿着几张打印文件,但还没看两眼,就又被放下。 “你要什么?”他转过身来,直接开门见山,眼神喑哑不忿、却已经到了忍耐极限。 盛聿恒似是没听到一般,修长的手指,在摆弄他办公桌上的一个银质金钱豹的笔搁。 你能从裴逐身上看到很多这种老虎、狮子、豹子之类的元素,他买衣服也好、饰品也罢,总是遵循着最为“标准”意义上的男性打扮。 但盛聿恒却觉得他更像是“鸟”——一只脆弱的、纤细的、却又有着惊人美貌的金丝雀。 裴逐已经一整个晚上、外加一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安、憔悴焦虑了。他的心脏在被绞榨着、挤压着,庞然大山压了下来,根本就不得喘息。 他似乎连一惯的精明理智都维持不住了,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冲上前来,“我问你要什么?你要转正吗?还是要钱??” 盛聿恒仍然充耳未闻一般,他将那枚蓝色珐琅的钢笔,玩弄转动于手指之间,显得灵巧、又游刃有余。 已经接连两次都没得到答案,裴逐怔愣着、眼尾略微有些发红,他向后倒退了两步,忽然又有些拿捏不准了,“……” 他已经推敲了整整一晚,盛聿恒断然是知道了点什么,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敲诈—— 但现在看来……怎么反倒像是自己已经自乱了阵脚…… 咔哒一声,盛聿恒又将钢笔放回了银豹笔搁上,闪闪发亮的、精致昂贵的东西,在这间办公室里还有许多—— 有些是合作伙伴的赠礼、有些是项目结束后的纪念,而裴逐这时候又不怕俗了,用这些装点满整间办公室。 他就是要人走进来后,一眼就能看到—— 而比起这些,被簇拥其中的他,才是最为“强悍的”“能力至上的”“是精英中的精英”。 “你打了我一个耳光。”盛聿恒忽然眼神撇来,用的还是最为清淡的、很从容的口吻,“骂了我一千三百零八句。” 听到这话,裴逐浑身一颤,缓缓地、他眼中流露出些许惊恐,身体不断向后倒退,“所、所以……你要报复我……” “——你就是个‘混蛋’。”盛聿恒慢慢走上前,再一次强调着、这个他早已发现了的事实。 他身形高大,骨骼修长坚硬,逐渐将裴逐给逼到无路可走,身体后仰到了极限,双臂只能颤抖又无力地支撑着桌面。 盛聿恒极其强硬地、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两人四目相对着、却没有哪怕半点的温情。 或许其中也有情愫吧,盛聿恒自己也在疑问着。他朝思暮想的、令他神魂孟牵的人此刻就在眼前——但这世上还有比他是个混蛋,更加令人崩溃幻灭的事情吗? “裴逐……”盛聿恒说这话时,是淡漠的,却也是带着‘憎恶’的,“你教过我‘凡所有的言行,都要索取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该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5章 噩梦开始 哗啦一声巨响,裴逐似乎惶恐到了极点,他的手臂一不小心,直接将桌面上的一沓文档给扫落了下去。 视线当中,顿时掀起一片天女散花一般的雪白—— 而他浑身瑟瑟发抖、就像只被逼到走投无路了的囚鸟。苍白又脆弱的脸上,唯独就只有嘴唇,被咬出了了一丝殷红又醒目的红。 盛聿恒眼神怔了怔,顿时,他仿佛情难自禁、又似是被蛊惑了,掐着他的下颌向上一抬,忍不住要凑上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甚至连呼吸都交缠到一起去,完全突破了安全社交距离—— 裴逐瞳孔瞪大,他明显不安、但又挣扎不开,只有脸上出现了想死的神情,“你、你……” 他嗓音颤抖、透着崩溃和可怜。要杀也好、要剐也罢,裴逐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被当成女人一样亵玩。 那样太放浪了、简直就突破了底线,毁灭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可就在盛聿恒即将亲吻上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异响。 ella穿着一身干练利索的套装,出现在了大门外,手掌已经握住了把手,“裴par——” 他们二人关系实在是太熟,ella就没想着打招呼,直接用力向下一按。 第39章 只听办公室里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ella吓了一跳,但下一秒钟,一道高大人影从她身边闪了过去,沉默又孤高、且不发一言。 “……”ella疑惑了一瞬,但没放心上,照常走入了办公室中。 而裴逐身高腿长、半靠在他那张巨大无比的办公桌,脸色惨白,神情怔愣无比。 缓缓地,他就仿佛是天塌地陷了一般,身形先是摇晃了两下、忽然向下一滑。简直是毫无防备地、完全不顾形象地一屁股栽在了地面上,“……” ella吓了一跳,她是来送明睿地产的项目纪念,“裴par——” 一栋恢弘的、又不失精巧的深城高楼大厦模型,就似是彰显一般,摆在了裴逐的桌面上。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倒在地面上的裴逐他那双惨败的、完全失神了的双眸。 他以一个狼狈不堪的姿势,仰躺着倒下,视线刚刚好能看到桌边那座代表他“优秀”“精明”的深城模型,“……” 但现在,他却感觉大厦倾倒,而这座他以为踩在脚下的、永不停歇的现代化大都市,将……成为他的永不见天日的坟墓。 从盛聿恒说出“秘密”两字的时候——不管他想达成什么目的,都已然实现了。 裴逐不是个有道德的人,他或许骄傲、又或许阴险。他是人人都最不想遇到的对手,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伪善君子。 哪怕他算不上什么好人,却也……有决不能为外人知道的“秘密”。 盛聿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很不期然地、从ella手中得到了一张转正考评的打印文件。 “bingo——”ella还是一副爱笑开朗的模样,她依靠着桌子,转了转手中的笔,“kevin给了你通过,我也给了通过。从现在开始,很高兴,你能够成为我们其中的一员。” 整个律所的办公区,都是敞开的,任何消息都瞒不住别人的耳目。 许许多多眼神、目光,都转向了这一边。但盛聿恒脸上却看不出什么高兴、或者不高兴,他只是显得有些迷惑,“kevin的意思?” 他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念裴逐的英文名,发音很正,喉腔共鸣着、低沉着,就似是早已烙印在记忆深处一般。 ella愣了愣,这实习生的反应实在是大相径庭,能加入顶尖红圈所,多少人都梦寐以求—— 咣当一声巨响,坐在对面的张浩忽然站起身,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明明姓盛的比他们晚来半个月,为什么会先收到实习通过的考评?! 姚世熙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去了一眼,她心中虽然疑惑、但盛聿恒每天做的工作,都是他们的二倍……因此,并无什么意外。 “恭喜恭喜啊——”她还挺乐天派的,笑呵呵凑上来。 ella脸上不动声色,就看着这小姑娘,眉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些许欣赏。 但顿了顿后,她抿抿唇,又笑着拍打了两下盛聿恒的肩膀,“好啦——有问题的话,去问你们裴par,现在你已经正式成为他的助理律师了!” 盛聿恒也没说什么,直接拿着这张实习考评,从工位上站起身来—— 咚咚两声,办公室的大门被敲响,而裴逐表面上头也不抬,但实际手掌紧攥着文件,都快给纸张揉烂了,“……” 可下一秒钟,他却高傲着、感觉很轻描淡写的样子,“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诮、笑得也很嘲谑,“现在,应该扯平了吧?” 用一耳光,换来一辈子的工作,这简直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盛聿恒骨节分明的手掌,按着这张实习证明,重重拍在了办公桌上。 他眉眼乌黑深沉,他似是心被寒到,咬字很沉,“裴、逐……” 裴逐表情不由得一顿,渐渐地,他感觉到了大事不妙、或者说根本没如他设想那样,“……” 沉寂了几秒钟,盛聿恒的嘴角轻轻一牵,他仿佛气竭、或者压根就看明白了,“你准备的,根本就不止这个吧?” 裴逐脸上表情全都敛起,“……” 他眉眼发沉,修长白皙的手指、忍不住抠着掌中那根珐琅钢笔,发出“吱嘎——”的异响声。 “实习转正的下一步是什么?签转正合同?大概是你自己拟定——”盛聿恒眼角眉梢都是冷的、似能冻杀人也,“从法律层面上,认定我的威胁行贿行为、或是添加一些隐藏条款,凡是有损你声誉,便可追究无期限的连带责任?” 这一下,裴逐彻底脸色煞白了,额头涌冒出大滴的冷汗,但双眸却是狠光毕露,他的嘴巴也永远不服输,“怎么……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他惶恐着、不安着,但这一切却让他愈发得色厉内荏,胸腔当中饱涨而又尖锐,几乎就要炸开了—— 他愤怒吼道,“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你了!究竟还要怎样?!要钱吗?要我说对不起吗?!” “我告诉你,你完全就是在做梦——”裴逐怒从胆升,他忍不住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到了盛聿恒的面前,用手狠狠指着他的胸口,“劝你最好见好就收、不然——” 下一秒钟,只听咣当一声巨响! 二人身形几乎来了个天翻地覆,盛聿恒抓着裴逐的后脑头发,将他死死按在了陈列展柜上。 第40章 金属切割与水晶玻璃的结合,让一整个展柜看起来奢豪、冰冷,一件件具有象征意义的纪念品、就好似是裴逐最为精英、最为成功的那一面。 而此时,他被凌虐着、强硬桎梏着按压在了这面玻璃展柜上,倒影之中,清晰映出了他那双惊惶失措的眼。 裴逐似乎崩溃了,他完全不敢置信,“你、你……” 咔哒一声,盛聿恒只凭单手,犹入无人之境、灵活至极地解开了他的金属皮带扣。 在玻璃的映衬中,他那双乌黑狭长的眉眼,只流露了凉薄、与轻微的不屑。 “裴par。”他嗓音低沉、似是大提琴的轰鸣,“你叫得这么大声……” “险些让人以为——你是个‘真’男人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下一章开始入v,六千字放送~~ ◇ 第26章 痛与极乐 裴逐的双眼骤然瞪大,瞳孔深处所映现出的、是近乎于毁灭一般的惊恐。他那张侬丽又深邃的面孔,寸寸开裂、露出了这伪善菩萨的肉欲泥胎。 “你——”他满脸是泪、咬牙切齿,既张牙舞爪到不可一世、却也脆弱到令人心惊。 但盛聿恒嫌烦,他一边沉迷又上瘾着,将鼻尖抵在了裴逐的耳后,一路滑下嗅闻到了锁骨。然后,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径直捅进了他的口腔。 他手指实在是太长,直接进到喉口,迫使着裴逐一惊、口水横流着,不得不将脖颈扬起更高、似是垂死的天鹅一般,“嗬……嗬……” 他明显生理性不适,眼泪流得更凶、然而却痛苦到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喉头一下一下痉挛、向外呕着。 裴逐崩溃了、或者说那层精英斯文的皮囊被生生剥了开来—— “求、求你……”他脸上涕泗横流着,用额头抵住冰冷的玻璃,发出狼狈不堪的呜咽声。 就似是一株盛气凌人的凌霄花,它软了筋、散了骨…… 直冲云霄的花头被一瓣瓣生剥开,露出空荡荡的蕊心,只能泣泪一般、被硬生生挤出几滴昨晨的清露。 裴逐的双眼已经完全没有高光了,脸色煞白又瘫软。他此时甚至都不知屈辱、或有其他念头,完全陷在了这场崩溃的、为人宰割的刑罚中,“……” 古驰的双g牛皮带,散乱着坠了下来,摇来晃去、就似是勒人上吊的索绳。 满满一整个展柜的陈列品,那冰冷的、无机质的冷光透过玻璃、反射着垂下,就似是教堂花窗中落下的圣光一般。 而衣衫不整的裴逐,他不配为神子,只是个道貌盎然的、被施以了神罚的垢罪之人。 半小时后—— 盛聿恒的高大身形出现在了洗手间。他上半身衬衫略显褶皱,正对着偌大的镜子,哗啦啦清洗双手沾染的黏腻。 缓缓地,他忽然抬起头来,先是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接着,眼神朝向旁边轻轻一瞥。 咣当一声,里面隔间被径直推开—— 张浩很旁若无人地、表现得很不在意的模样,走到了洗手池边,哗啦啦、水流四溅地开始洗手。 他们二人竟这样巧合,在这洗手间内狭路相逢—— 气氛尴尬死寂了也不知多久,张浩忽然转头朝他看来一眼,眼神很不愤、藏着深深不甘,“恭喜啊——” 盛聿恒只深深看来,并未吭声,但在水流冲刷搓洗的手掌却停顿住、不经意地藏了藏,“……” 张浩却对空气中的异样,毫无所察,或者说他深深陷在了头脑的幻象当中,嘴角牵起一丝哂笑,“ella姐好像很喜欢你。” “果然啊——”他眉眼压低,似乎不情不愿、嘴角讽刺更大,“长得帅、就是在女人堆里吃香。” 盛聿恒一张沉默寡言的脸,连半点表情都没有,“……” “你耍这种手段的时候,都没想过别人吗?”张浩却不管不顾,他半眯起双眼,近乎质问。 顿了顿后,他似乎是不在乎,或者装作很清高、很无所谓地一笑,“姚世熙真可怜啊,她没有机会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笃定,就好像他已知下一个转正名额必属于他。 盛聿恒的眉头不经意地颦蹙了一下。 顿了顿后,他嘴唇轻启开一条缝隙、似乎是想说什么,“……” “这都怪你,懂么?”张浩却瞬间将眼神瞥来,眉头向上一挑,“你打破了游戏规则,是你破坏了这一切。” 他话说得看似在理,但实际逻辑脆弱、根本就不堪一击。只是那副样子太笃定了、或者说他奥斯卡级别的表演,把他自己都给骗了。 张浩没再继续说什么,他只是一直紧盯着盛聿恒,刷刷拽下来两张纸巾,将湿漉漉的手掌擦拭干净,然后又示威一般、给抛进了垃圾桶当中。 整个全程,他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盛聿恒的脸上,像是观察,但更像是一种莫名的、雄性之间的厌恶挑衅。 盛聿恒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他还保持着洗手的动作,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不断。 其实,但凡张浩低头看两眼,都是男生没什么不懂……他就会勘破整间办公室里最大的一个“秘密”。 只是,盛聿恒的嘴角微妙向上一牵,看着他就像好胜将军一样,从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卫生间中只是一个小插曲—— 洗干净双手后,盛聿恒随意抖干净了水珠。 第41章 但顿了顿后,他就似是忍耐不住,低下头来,用鼻尖抵着掌心,呼吸深又绵长,嗅闻着肌理当中残存的味道。 ——独属于“裴逐”的味道。 他在外卖平台上点了消肿清淤的药膏、还有口服消炎药,另外去接了一杯温开水,转身朝着裴逐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啊——”不巧,竟然迎面撞上了行政小妹,她眼神眨眨,“你来找裴par?他刚刚请假了……” 盛聿恒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因为惯性、他手里的水都差点泼洒出来。 还以为裴逐已经完全崩溃了——他方才满身狼藉、双眼失神地倒在自己办公椅上,就跟死了差不多。 没想到……都这样了,竟然还有逃跑的力气。 盛聿恒站在原地,淡定又不动声色,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四个小时—— 他却脚步一拐,直接朝着实习生办公区去了,就似是社畜打工人中的楷模,打算先把手头工作做完了再说。 裴逐是自己开车走的,连滚带爬的、一路上闯了多少红灯都不知道。 他一进家门,连澡都不洗,直接冲进了偌大的衣帽间中,用数不清的、价格高昂到令人发指的西装外套,似是筑巢一般将自己给包裹淹没掉。 “呜、呜……”他脸上涕泗横流、完全受不了这打击,只能更紧、更用力地抱住这些平素都熨烫整齐的西服外套,似是要勒进骨血里一般。 太可怕了、今天简直是太可怕…… 他咣当一声,跪在了这满地奢侈又精干的西装布料里,蜷缩的姿势好似婴儿。 但这姿势也让他腰肢更显窄瘦,西服裤向上牵起、露出隐隐透出肌肤的男士丝袜,以及勒紧束缚的绑带袜夹。 裴逐一边哭、一边可怜破碎地哽咽,就像是被一张华美的、凌厉的蛛网,给捆绑住了的昆虫。 ——他无处可逃,却又不知清醒般、以为这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啊、啊……”裴逐哭到喉头嘶哑,每颤动一次、就仿佛在吞咽刀片。 但渐渐地,他忽然又难耐不适起来,身体忍不住颤动,然后将一只手掌夹在了紧绷颤抖的腿的内侧。 似是不能接受、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不知羞耻,给他带来了更深层次的崩溃。 可这崩溃却……像是解脱一般,引着他在一片黯淡无光的耻辱当中,初尝了“欲望”的滋味。 头脑犹如融化、陷在了一片飘呼呼的云里,似是无垢的天堂降下了一束光。 可就在这坦荡无疑的光中,裴逐越发觉得自身卑小又耻辱——他像个小人、是个不知羞耻的妓女。 他就似是逃避一般,窝在这用昂贵西服构筑成的巢穴,回味着在汗水淋漓交融里,被一层层活生生剥开的痛与极乐。 而就在这时,只听“咚”“咚”两声,他家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轰然地、又极其猝不及防地,裴逐像是被从幻梦中震碎了一般,极度的惶恐不安,再度爬上了他被汗水浸透了的脸,“……” 缓缓地,裴逐的双眸再度惊慌瞪大,而就在他害怕到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的时候,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裴逐好似创伤复发、浑身狠狠一抖,而就在他几乎目眦欲裂的视线当中—— 大门把手向下一压、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27章 歇斯底里 盛聿恒穿着一身雪白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他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桶,另外一只手中拎着一张圆形小片片的门禁卡。 哪怕是深冬腊月,深城的气温也很高,更不用说他骑了一路的共享单车,从脖颈到胸腹,全都湿漉漉的、贴紧了身躯,露出一片很模糊暧昧的肌肤颜色。 裴逐的家不像是家、更像是个华美精致的、却又毫无温度的笼子。 咣当一声,他将门禁卡放在了玄关,顿了顿后,照顾了一下某位变态上司的强迫症,还将圆形小片片给拨弄了一下、摆放整齐。 中央空调在嗡嗡吹着,顿时驱散掉了燥热,却更显得家中静悄悄、就好像没有人存在一样。 停顿了大概两三秒钟,盛聿恒顿时转身,直接朝着衣帽间的方向走去。他宽大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把手,狠狠向下一压,连半个招呼都没打—— 但出人意料地,衣帽间空荡荡的,就只有地板上散落着一大摊褶皱凌乱的西装,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盛聿恒的眉头很不经意地皱了一下。 顿了顿后,他转身朝着卧室方向走去,可就在这时,只听衣柜中响起很沉闷的呼咚一声。 毫无预兆地,盛聿恒极其迅猛地转身,三两步就冲到了衣柜前,哗啦一下就推开了衣柜门—— 裴逐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藏在这不到半平方米的储物格子里,他脸上明显煞白了、活像是见了鬼。 缓缓地,盛聿恒脸上牵起个很阴冷的笑,“躲在这了。” 裴逐的大脑空白一片,他光是藏在这,就差点把腰闪了,关键脚脖子还别着了——刚刚的动静,就是他想要把脚给抽出来。 “哎哎——”下一秒钟,他就惊慌又恐惧地叫上了。 盛聿恒看起来干瘦,手头力气却出奇地大,稳如铁钳一般,薅拽着脖领子就将他给拖出来。 “你、你要干什么?!”裴逐脖颈被勒着、整个人在地板上倒拖着,双脚不断扑腾挣扎,嘶声嚎叫,“你在杀人——是犯法的!!” 第42章 呼咚一声巨响,盛聿恒单手将他摔在了餐桌边的椅子上。裴逐捂住自己的喉咙,就好似干呕一般,剧烈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吃干净。”盛聿恒将他带来的保温桶给一层层打开,说话也很简洁,“就不杀你。” 裴逐现在看他就跟看活阎王似的,双眸瞳孔近乎目眦欲裂,浑身上下都带着颤,“你、你……” 咔哒一声,盛聿恒端出一碗清蒸鸡蛋糕,一碟清炒虾仁,最下面是半桶满满当当的白粥,都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裴逐此时又害怕,又搞不明白,但喉头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今天惊惧交加,他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拿着。”盛聿恒也不多话,递过来一双筷子。 裴逐垂眸看着掌中的一次性筷子,忍不住毛病又犯了,嘴巴吐槽道,“我从来都不用——” 盛聿恒轻轻抬起狭长乌黑的眉眼,眼神显得阴郁又冷淡。 但顿了顿后,他却一声都不吭,直接走到了开放式厨房里,从餐具柜里挑了一套珐琅骨瓷的餐具,当啷一声、放在了裴逐面前。 他自己仍然用着一次性筷子,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夹了一颗虾仁就送进嘴里。 这一顿饭的气氛是如此异样、又诡异,彼此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轻轻的磕碰声。 裴逐怕得简直要疯掉,他根本就没胃口,吃什么都想呕。但是却强忍着颤抖,逼着自己去夹虾仁吃,但夹了好几下,虾仁都从筷尖滑脱了。 他越夹就越颤抖、越夹越恐慌,筷尖不断发出哒哒的磕碰声,简直令人牙酸。 咣当一声响,盛聿恒忽然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 裴逐浑身一紧,就似是惊弓之鸟一般,很不安地抬起眼,“……” 但盛聿恒根本就没说什么,只是又去拿了一把汤匙,塞进了他手中,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吃吧。” 裴逐简直怕了这个煞星,他用汤匙舀起一枚虾仁,塞进嘴巴里,却并不咀嚼,只是含着。他眼神频频瞥来、又生怕被发现,“……” 盛聿恒吃饭又沉默、又迅速,三下两下,盘碟就空了一大半,然后他起身去厨房,将一次性的勺子筷子给清洗干净,用餐巾纸给擦干水分。 裴逐看得都有些震惊住,顿了顿后,他眉头颦蹙,老毛病又犯了,“你懂什么叫一次性餐具吗?” “裴par。”盛聿恒身高腿长,他站在岛台边,正在往玻璃杯中沏开水,嗓音淡淡,“我要是你,这会儿就不会说话。” “……”裴逐很不经意地收回了眼神,他犹如不忿,狠狠往嘴里塞了个虾仁。 盛聿恒端着一杯泡好的冲剂,绕了大半个餐桌走过来,铛的一声放在他面前,另外还有一张餐巾纸、上面放着两粒白色药片。 裴逐垂下眼眸,看了看这两粒药,缓缓地,他嘴角忽然向上一牵,露出了个了然的、讽刺的微笑。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他双手环抱胸前,抬起了左脚脚踝、搭放在了另外另外一条大腿上,纤细到几乎一览无余。 他明明衣衫褶皱,脚踝肿胀着、狼狈着。可看起来却是盛气凌人的,嘴里还不忘威胁,“没用的,故意伤害会判处三年至十年有期徒刑,你现在想要求得原谅、根本就——” 盛聿恒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皮,淡淡的、又很冷漠,“那你去做伤情鉴定吧。” 顿了顿后,他嘴角也牵起了一丝,“让别人给你摸摸*巴。” 骤然,裴逐脸上血色全无,他瞬间咬紧了自己嘴唇,牙关紧绷颤抖着,“……” “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盛聿恒很从容、或者说风轻云淡地开始背法条,“只有造成组织、器官结构的一定程度的损害或者部分功能障碍,才算是‘轻’伤。” 他轻轻抬起眼皮,朝着裴逐的下半身瞄去一眼,似乎不屑、又讥讽着,“裴par的功能障碍倒是挺不‘认’生的,随便几下就……” 裴逐羞愤交加、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瞪着双眸,似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你——” “粥喝了,菜吃了。”盛聿恒拿了个抹布,在缓缓擦拭桌子,依然淡淡的,“别逼我动手。” “……”裴逐咬紧牙关几乎忍了又忍,半晌后,他才活像是吃屎一般,开始一口口喝粥。 但喝着喝着,他就有点停不下来了,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的动作、变得有些狼吞虎咽。 盛聿恒煮的是米烧粥,搭配着酱菜、溜虾仁、炒青头,是常年吃外卖的裴逐,许久都没尝到过的苏州家常味道。 裴逐吃完了,盛聿恒就将餐桌收了、转身去哗啦啦洗碗。 他袖口挽起三折,露出一截白玉似的、线条结实分明的小臂,将湿淋淋的保温桶,倒扣在了沥水架上,准备之后带走。 裴逐还端坐在餐桌边,他双手环抱胸前、左脚脚踝还搭着,这姿势既显得跟大爷似的、但实际却又很防备。 他颦蹙眉头,就似乎搞不明白一般,盯着厨房当中的盛聿恒。 “药。”盛聿恒就似是背后长了眼睛,他忽然转头、瞥来沉沉视线。 这小子——竟然命令上了?!裴逐瞳孔骤然放大,他就像是不忿、或者说还在拿捏自己的上司架子。 但……他表面看着倔,但身体却足够老实,手掌自动伸出去,拿起了桌面上那杯被冲泡好了的板蓝根。 第43章 说实话,板蓝根这玩意儿,他至少已经十几年没喝过了。 似乎是知道裴逐的德性,杯中还插了一根非塑材质的吸管,他用嘴角含着这根吸管,一边喝药、一边很神经质地咬着,看起来憋着火气、或者说很不愤。 盛聿恒收拾干净厨房,又走进了衣帽间,将摊了满地的西服外套都捡起来、拍打了两下,就要往衣架上挂。 “哎,脏死了。”裴逐瞥见后,眉头顿时紧皱,“会有公寓管家,拿去送干洗。” 真奇怪——他一个刚被蹂躏了、身心惊恐的人,这会儿又在发号施令了。 盛聿恒没说话,只淡淡撇来了一眼。 裴逐因为藏在衣柜里,姿势不当、脚腕给扭着了,他这会儿想站起来有点困难,但却依然强迫自己保持风度,“都是男人,有些事情不方便计较——” 他说这话听起来很“大度”、简直有几分判若两人了——但前提是,他脸颊要没那么红的话。 裴逐报不了警、记不了仇,就只能佯装翻篇一样,在这自己给自己洗脑呢,“你费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个工作,现在也算是扯平了……”他实际越说越色厉内荏,牙齿都在打架。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小心眼到了都快憋疯的地步,却还在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盛聿恒轻轻讽笑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这样的裴逐好他妈可爱,自己大概也是疯了。 “你不是光享受了么?”但他一向沉默寡言的嘴巴却也好似淬了毒,淡淡嘲道,“裴par,欲仙欲死了吧?” 裴逐瞳孔骤然一怔,他脸上血色再一次全部消失了,“……” 缓缓地,他活像是被掐住了脖颈,骤然变了脸、开始嘶声力竭地,“你特么到底想怎么样——?!” “我是扇了你一个耳光,那又怎么?”他就似是被点炸了,抓起个玻璃杯,咣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我给你买西装、买吃的、还让你在我家里住一晚——” “怎样,像你这样的穷鬼应该爽疯了吧!”裴逐就好像展露真面目了,眼神很疯、很癫狂,嘴角还带着叫嚣的、偌大的嘲意,“八辈子都赚不来这么多钱!你不好好感谢我、却——” 轰隆一声巨响,盛聿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条领带从后勒住了他的嘴巴。 裴逐骤然一惊,但他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丝质的领带被唾液沾湿、以不可抗拒的力道勒紧了嘴角,迫着他不得不朝后仰头,“嗯、唔——!!” 盛聿恒一只手勒紧了领带,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脖颈,用了极大的力气,手臂绷起一道道凸伏青筋,就似是在驯马一般。 他眼神漆黑深邃,嘴角还牵起一丝很了然的、或者自嘲自讽的笑。 缓缓地,盛聿恒一边用着好似要将人勒死的力道,一边温柔至极地凑上前,在裴逐的耳后啾地一声轻轻亲吻了一下。 他双眼阖闭,用鼻抵着、深深嗅闻着,就似乎不可救药了一般,嗓音低沉,“太可爱了……” “裴逐,你简直是太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28章 哺渡无救 浴室当中哗啦水流声不断,裴逐被反剪住双手,嘴巴用领带死死勒住,强行塞进了嵌地式的浴缸当中。 水流不断向上蔓延,马上就要淹没他的下颌,就算是有再硬的嘴,此时也只剩下了满眼惶恐,不断昂起脖颈、奋力挣扎,“呜、唔——!!” 裴逐他看起来已经快目眦欲裂,眼眸爆出根根分明的红血丝,简直是嘶声力竭,“唔——!!” 但盛聿恒却坐在浴缸边,他表情沉静、还带有几分漠然,只用手试了试水温。 “呜……”裴逐真的崩溃了,泪水从通红的眼眶当中不断涌出。他脑袋重重垂落下来,镜片瘸了腿、堪堪在脸颊上只挂了个边儿。 ——浴室中响起了抽泣的、极其可怜的呜咽声,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狼狈不堪的败犬一般。 而就在水即将漫上口鼻的时候,盛聿恒稳准狠地出手,薅拽住裴逐的衬衫衣领,哗啦一声将他从浴缸当中拖拽了出来。 裴逐重重跌在了瓷砖地面上,他浑身湿冷颤抖、疯狂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眼瞅着盛聿恒又要上前,他几乎是疯了似的,手脚并用着、挣扎着向后爬去,“唔、嗯——!!” 却没成想,盛聿恒只是蹲下身来,给他解开了勒进口腔的领带。 而在嘴巴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裴逐就通红着眼圈,他一边颤抖着、一边疯狂咒骂,“疯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但下一秒钟,他看到盛聿恒抬起手臂,浑身一紧、慌忙闭上了双眼,“!!” 结果——想象当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盛聿恒半蹲在地面,手中拿着一根碘酒棉签,在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嘴角的细小裂伤。 裴逐眼神又恍然了一瞬,似是呆怔住、或者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你以为……”他仍然气到浑身发抖、眼尾通红,但这一次却学乖了不少,至少不再破口大骂了。 盛聿恒给他消毒完伤口后,仍然半蹲在地面,只是他眼神显得很沉静、或者说弥漫着淡淡的哀伤。 顿了顿后,他嗓音低沉地开口,“你还记得我吗?” “什么?”裴逐耳鸣了一瞬,压根没听清,而不堪重负的眼镜,也在这时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第44章 他透着遍布裂纹的镜片,用模糊不清的视线,只感觉面前这张脸分裂成了百个千个、似是万花筒一般在旋转着、令人目眩。 ——但无论是什么,都只有恐惧、陌生以及胆边生寒。 “你、你……”裴逐牙关开始颤抖了,他害怕自己说错话、或者因不说而挨打。zuill 但盛聿恒却没什么剧烈反应,他只是轻轻低下了头,似乎有些叹气,“……” “没什么。”他嗓音忽然变轻了。但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却陡然撇来了个令人惊惧的眼神,“不过——” “裴逐,是你先招惹我的。” 咣当一声巨响,裴逐被反绑住双手,直接被丢在了卧室床榻上。 他现在浑身上下,就穿着件打湿半透明的、狼狈不整的衬衫,以及同样湿漉漉的、紧贴身形的西裤,不管是窄瘦腰肢、还是线条分明的大腿,全都是一览无余。 “你——”裴逐瞳孔地震,他就好似心理创伤复发了,惊恐到话都不会说。 他眼睁睁看着盛聿恒朝自己走来,手里还拿了什么东西,几乎下意识蜷缩着、向后不断挣扎,“别过来……我警告你别过来啊!” “我绝对会把你告到倾家荡产!”裴逐就像是走投无路了的困兽,他已经被逼在了悬崖边。 啪的一声,他被攥住了脚踝,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袭来,硬生生将他一个大男人给拖拽到了床边。 而盛聿恒就卡站在他双腿中间,手中摆弄着一个富士胶片相机。 缓缓地,裴逐双眼逐渐瞪大,瞳孔深处出现了近乎于天塌地陷一般的壮绝景色,似是能从中感觉到他灵魂的战栗、或者说更深层次的崩溃。 这比扇他耳光、或剥了他的皮,都要来的更为侮辱。 “你别过来……”裴逐害怕到嗓音都嘶哑了,身体瑟瑟发抖,却又因惊恐也僵住、一动都不能动。 盛聿恒置若罔闻,他单手就打开了相机盖,以一副冷淡的、好似神祇睥睨一般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若说裴逐刚才还有几分气焰,此时则完全像是被打断了筋骨,他眼角又淌出眼泪来了、甚至连口水都一起往下流,“别、别……”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盛聿恒单手持着相机,另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径直按在了他的胸口,将人死死按在了床榻上。 这一按,就好像直接透过了胸骨,抓住了裴逐的心脏一般。 他瞳孔恍然瞪大到了极致,嘴巴张开,下颌扬起到好似要濒死,只有伶仃突兀的喉结在细微微地颤,“啊……” “咔”“咔”“咔”的白光接连不绝,近乎于铺天盖地。 就如同引颈就戮了一般……裴逐脑袋耷拉向一边,他失去了高光的双眼,淌出了两行清泪、似是蜿蜒细流,沿着脸颊滑落了下去。 缓缓地,盛聿恒忽然将相机从脸前移开了些许。下一秒钟,相机脱手,他就似是无可奈何、或爱怜一般,用手背轻轻揩掉了裴逐脸颊上的湿泪。 当啷一声,脱手了的相机,在地面随意滚动了几圈。而伴随嗡嗡的声响,一张张纯白色的、毫无人像的胶片被吐了出来。 直到相机咚的一声撞在了墙壁,刚巧按在了拍摄键,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嗡嗡两声后,又一张犹带温度的相纸被吐了出来。 在一片模糊又暧昧的噪点中,床榻上的两人身形重叠,他们捧着脸、唇齿交缠,就像是一对溺水相依的、仅能哺渡彼此的无救之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29章 逆骨不驯 裴逐之所以变态,在二十八岁当上律所合伙人,就因为他强悍的体质,和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的极限操作—— 请假两天,就已经属于破天荒的、闻所未闻的。 第三天上午九点整,他穿着一身giorgio armani的灰色西装,打黄色波点领带,手里拄着一根折叠手杖,姿势不怎么太方便地准时出现在了律所大门口。 一众打卡的低年级律师们都有些惊呆、或者说瞧见年度大新闻了—— 就在裴逐领口遮掩不住的位置,他的脖颈上被连咬了五六个,通红又肿胀的牙印,用这一身禁欲又干练的西装一衬,顿时就显得风情起来了。 “哟——”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恰巧又碰到汪中丞,他上下一扫、眼神很暧昧,“裴par,这可真是身残志坚啊。” 裴逐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指纹开锁——但他要真能憋住,就也不是裴逐了。 下一秒钟,他瞥来了个淡淡眼神,嘴角似有若无笑着,“请假了两天,忘记恭喜汪par,新茶饮ipo第一股,刚上市就破发,这噼里啪啦的,可比你那张破嘴响多了。” 汪中丞脸色顿时一白、然后缓缓绿了起来…… 顿了顿后,他有几分咬牙切齿,连眼神都显得不善起来,“裴逐——” “怎么,再进我这坐坐?”裴逐也只牵起嘴角一笑,很轻蔑地,“开个2008年的香槟,庆祝一下,品尝一下经济大萧条的美妙味道。” 汪中丞咬紧牙关不说话,两人隔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地杀了好几个眼神。 然后咣当一声,汪中丞先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打算眼不见为净! 裴逐也没空跟死对头耍嘴皮子,反正正着说、反着说、哪怕是倒着说,汪中丞都只有被气到跳楼的份儿。 第45章 轻飘飘地秒杀——so easy,根本都没什么成就感。 他请假两天,邮箱中就已经快要被塞满了,各种合作伙伴的消息不说、还有乱七八糟需要把关细审的文件。 裴逐把领带扯松了一点、往脖颈上一甩,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还隐隐有几分牙关痒痒,“……” 但还没开始干活,他的洁癖又犯了。 整整两天办公室都没有人进来,哪怕桌面光洁如新,裴par也仍然觉得上面会有密度率高达99%的细菌。 他拽了两张消毒湿巾,就开始哐哐一顿猛擦桌面,而就在这时,只听咔哒一声,办公室大门被随手推开。 “滚……”裴逐抬起眼神,一个“滚”字刚酝酿在喉口,但马上就说不出了。 盛聿恒还穿着呆板的、显得很老土宽大的白衬衫,脖颈上悬挂着工牌,看起来就像是个老实本分的社畜一般。 “……”可裴逐却哑了火,或者说他已经吃尽了苦头,至少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咣的一声,盛聿恒将手中的保温桶放在了桌面上,一层层打开,向外拿热气腾腾的炒菜、蒸蛋。 裴逐嘴角抽搐了一瞬,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什么爱好——拿他当猪在养吗?一天三顿精饲料地喂? 但顿了顿后,他把头一撇,很不屑地、带点嘲讽道,“就算是抠搜穷酸,也得有个限度,一天天的就那么几样——” 盛聿恒抬眼瞥了他一眼,眉眼极其乌黑,但顿了顿后,他并没开口说话,只是直接将保温桶给推了过去。 裴逐仔细一瞧,桶里装着炖到烂糊绵软的海鲜粥,一只通红的、肥美的小青龙虾,正翘着胡须,在跟他面面相觑着,“……” “吃完。”盛聿恒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他随手抽了一张椅子坐下,双手环抱胸前,面无表情淡淡看着裴逐。 裴逐就是个逆骨不驯的东西,哪怕他有把柄握在人家手里。 他抱着保温桶,静止了大概几秒钟,才沉默着、乖乖拿起了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填塞。 吃了不到半碗,他就摆摆手、用手绢压住了自己的嘴唇,露出受不了的、嫌弃的眼神,“好了好了快拿走,办公室里一股味……” 盛聿恒本来都已经在收拾保温桶了,闻言,他又咣当一声放下了,“……” 裴逐怔愣了一瞬,缓缓地,他表情也有些凝滞,心脏开始砰、砰狂跳……他嘴巴快过了大脑,显然没意识到,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他本人最大的“债主”。 但好在“债主”本人很良心,他只是深深瞥来了一眼,然后就照常收拾保温桶了。 办公室离洗手间较远,得跨过一整条长廊,他偶然经过实习区的时候,看到姚世熙和张浩正站着、靠在桌边在那喝咖啡。 “我靠,我真没想到我导师会杀个回马枪……”张浩咽了一口美式,像他这种有打工人设在身上的,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只会喝冰美式,“真是imposserous——” 姚世熙手中也捧着杯奶咖,嘴角挂着尬笑,她一个香港人都有点听蒙了,“这是什么词儿?” “你不知道?这是impossible的一个有趣的造词法。”张浩瞥来了一眼,顿了顿后,他似乎强调着,“这个场合下,impossilbe已经不足以表达我的情绪了。” “就比如常见的monster和monstrosity,后者音节更多,听起来就更夸张一些。” 这天根本就没法聊了,姚世熙就只能哈哈干笑了两声。 一转眼,忽然瞥见了盛聿恒,她连忙硬着头皮招手,“阿恒——” “你是不是要搬工位啊?”她似乎得给自己找个借口,“要不要我帮……” 盛聿恒手中还拎着个保温桶,他没吭声,只单单朝着张浩瞥去了一眼。 顿了顿后,他回答姚世熙,“不搬。我还坐在实习区。” “?!”姚世熙震惊了一瞬,她眨巴两下眼,“你不是已经转正……”但渐渐地,她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我——”她脸颊红了一瞬,或者说看起来很感激,连忙从盛聿恒手中抢走了保温桶,“我帮你刷吧!正好我有空!” 盛聿恒有些猝不及防、他不想跟女生有肢体接触,就那么一瞬间,保温桶已经被抢走了。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啊……”姚世熙抱着保温桶朝卫生间走去,又随口搭话起来。而盛聿恒也不可能真让女生帮自己刷,只得迈步跟上,并很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姚世熙转头看一眼走廊上的钟表,“不过这个点儿,吃饭是不是有点……” “喂狗的。”盛聿恒嗓音淡淡,直接打断。 “啊?!”姚世熙又错愕了一瞬,想到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咱们这大厦……狗?” “他蛮狼心狗肺的。”盛聿恒面色不改,将自己的保温桶给拿了回来,在流水下哗啦啦冲洗,“吃完就撂爪子,还是个不记打的东西,没人能看得见。” “呃、哦……”姚世熙不知该如何接了。其实盛聿恒也不算是好相处,但……起码有他在的地方,会很安心。 哗啦啦的流水声里,盛聿恒在反复淋洗着饭盒,顿了顿后,他忽然低声道,“别和张浩单独走。” 姚世熙明显怔愣了一瞬,她嘴巴张开了些许,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问、或是说点什么。 但是盛聿恒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洗干净保温桶后,直接就转身走掉了。 第46章 这整整一天—— 共有九位律师走进裴逐的办公室,其中有四位,都是一脸菜色、叹着气出来的,手中还拎着攥出褶皱的文件。 看得出来,裴par哪怕瘸了一条腿,依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就是不知道——他嘴到底什么时候能瘸? 晚上十点,所内大部分的律师都走了大半、但基本不会休息,只是回家敷着面膜、躺在床上继续当社畜罢了。 裴逐是个拥有铁血精神的打工战士,他永远都是组内最后一个收尾走的。只不过,在他收拾乱七八糟的文件、打算再将桌子用消毒纸巾擦一遍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悄无声息地给推开了—— 盛聿恒脸色苍白、他就活像是个从下水道爬出来的阴湿水鬼,用凉而淡薄的眼神,静静盯着裴逐。 裴逐擦桌子的动作瞬间就停下了,说实话,他有点被吓到心脏病要犯,“……” 现场又不知寂静古怪了几分钟,忽然,裴逐就好像做贼,他坐在了办公椅上,双腿一蹬、滋溜就滑到了偌大的玻璃隔断前,左右探头看了一眼。 确定、肯定以及已定,方圆半径十米以内已经没有了任何活物—— 裴逐心脏砰砰地、咔哒按了一下中控,将玻璃隔断给调成了不可视的状态。 他脑袋刚刚转过来,“喂——” 可下一秒钟,就如同猛虎扑食一般,他被强压在了座椅上,钳制着下颌、被迫抬起头来,“……” “说好了。”盛聿恒距离他极尽,似乎只有一线的距离,温热呼吸似有若无,“每天都要亲一下。”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裴逐哪怕屈辱地、被迫地答应了,但此时仍然不免咬牙切齿。 但盛聿恒却不言不语,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瘸了的那条腿。 下一秒钟,就如同刺痛般,裴逐下意识往回收了收皮鞋、细骨伶仃的脚踝都带着颤,“……” “嗯,张嘴。”盛聿恒缓缓从鼻腔中哼出个低音,张开了唇齿,温柔又深长地覆了上去,“抱紧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0章 找到你了 裴逐哪怕答应了丧权辱国的条约,内心当中也完全排斥,和一个同性、还是和自己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男性接吻。 他下意识就将脑袋扭到了一边,额角尴尬绷紧,嘴角抽搐,“你——” 他想说你不要得寸进尺,随便亲一口、就当是被狗咬了,特么竟然还要张嘴?! 然而盛聿恒却没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湿漉柔软的舌头,直接舔舐上了唇角。 与此同时,他踩住了裴逐瘸了的那只脚踝,毫不怜惜、脚掌用力碾压,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啊啊啊啊啊——!!”裴逐痛到失声,瞳孔放大到极致,脖颈向后扬起、嘴巴张大。 “嗯,乖。”盛聿恒用手掌薅拽着他后脑的头发,再一次地、深深吻了上去。 “呜、唔——”裴逐不得不闭紧双眼,眼尾乃至脸颊全都一片通红。他简直是屈辱至极,被迫忍受着口腔内湿漉漉的翻搅,恶心到从喉头到胸口,都泛着紧绷麻木。 他纤细笔挺的身形,几乎被完全覆盖住,办公室内响起了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又模糊的口水淅沥声。 到后来,盛聿恒甚至嫌办公椅施展不开,他单手抱住了裴逐的窄腰,悍然发力,将人给抱上了偌大宽敞的办公桌。 裴逐先是在身体腾空的一瞬,就有几分惊吓般,下意识用双腿环在了盛聿恒身上。 但下一秒钟,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以一个雌伏的姿势,被压在了自己朝夕相对的办公桌上,“你、你——!!” “不要——”他心脏砰砰狂跳,惊恐到整张脸都变形了,脸色煞白,“我不——!!” 但盛聿恒却毫不怜惜、或者说不带任何犹豫,按压住脚腕、直接打开。 “我错——”裴逐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甚至面子里子都不顾,慌忙、而又错乱地开始道歉,“求、求求你……我真的错……” 他那上了固定绷带的脚踝,这会儿已经充血肿胀了起来,而唯恐影响到恢复,盛聿恒那宽大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掌,直接将这只脚踝给擎举到了最高、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而裴逐不肯、或者他根本接受不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行这种苟且之事—— 他用手掌拼命拽着盛聿恒的衣领,小臂青筋凸伏、浑身颤抖不停,“不、不行……求求你……” 盛聿恒差点没被他给勒死。顿了顿后,他就仿佛是无奈一般、又或是轻轻叹息着,屈起手指,轻轻擦拭掉裴逐眼下的湿漉泪痕。 下一秒钟,他就把裴逐受伤了的脚踝,从自己肩膀上放了下去,还怪好心的,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西装。 说实话,裴逐这身giorgio armani的西装,这会儿跟咸菜干子没什么两样。 而就在盛聿恒伸手的刹那,他闭紧双眼,狠狠惊颤了一瞬,就似是害怕到了极致、已经有些杯弓蛇影—— 他眼尾通红湿泞,低声啜泣着,似有几分回不过神来一般,“……” 盛聿恒把他西装褶皱都给理顺了、确保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然后脸色一沉,下达了新的指令,“明天要把粥喝干净。” 裴逐吃饭就跟脑子有病似的,腥的不吃、肥的不吃、内脏器官不吃、植物埋在土地下的根茎不吃……但却非常喜欢,人均价格二百块以上的白人饭。 第47章 盛聿恒早起六点钟炖粥做菜,但往往都被他鸡蛋里挑骨头、还吃不上几口—— 倒是不能倒的,往往都进了盛聿恒自己的肚子,这些天他已经隐隐有了长肉的趋势,晚上都不坐地铁回去,而改成沿街跑步。 而裴逐,他还是该死的、细腰细腿,不知是勾谁呢。 “……”盛聿恒此时垂下眉眼,盯了会儿裴逐躺在办公桌上、泪痕未干的模样,顿了顿后,才开口道,“给你换脚上绷带。” 这只脚踝,在裴逐躲藏在衣柜中时,就已经错位扭伤了。再加上几次三番,不是逃跑、就是变着法反抗—— 他打开了酒柜,手握着一支红酒瓶,企图与盛聿恒对峙。但他害怕得太厉害,脊背撞上了柜身,哗啦啦的、里面藏酒全滚了出来。 裴逐一脚踩了上去,摔了个四脚朝天,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而此时,盛聿恒拖着裴逐那锃光瓦亮的皮鞋,动手将西装裤腿向上剥去。 顿了顿后,他就似是压抑不住,嘴角牵起了一丝,凑上前“啾咪”亲吻了一口,被绷带层层包裹着的脚踝,嗓音低沉愉悦,“真是……” ——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这种白天高高在上、当恶劣上司,晚上被员工强吻的日子—— 怎么不算是因果循环的报应呢? 但裴逐还没过上几天,便已经有些受不了了…… “叮”“叮”“叮”接连三声,他揣在兜里的手机不停振动,响起近乎疯狂的提示音。 而就在他面前,酒局还远没有结束,桌上的杯盘狼藉已经被撤了个干净,摆着几瓶飞天茅台和老国窖,还有一盒产地古巴的手工雪茄——白酒配雪茄,不知又是从哪个圈里刮起的新风潮。 桌上几位大佬,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捏着酒盅,聊着当下经济形势。 大环境不好,对社会个人来说,或许是时代压下来的大山——但对于这群站在金字塔尖上的精英,或许只是倒腾几下手、转化一下资产形式的事儿。 “哎——”其中一位佬,偶然瞥见了裴逐在看手机,嘴角挑起了一丝笑意,“小裴啊——家里有事儿?” 这话乍听起来很和蔼,但裴逐却手掌顿时攥紧—— 缓缓地,他一边将手机往桌下避了避,一边陪了个笑容,“没事儿,一点工作。您刚刚说——那个金融产品想怎么做?” 这位佬又笑笑,将手中雪茄掐灭在了烟灰缸中,很随意松弛的,“你先忙吧,毕竟律师一天天工作不少。” 裴逐虽然脸上带笑、嘴角却不由抽搐了两下,可表面上却又不能让别人看出什么来。 ——哪怕、他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可在这么一群资本老钱的面前,仍然算不上什么。 可做他们这一行的,想再往上、打破那一层天花板,就免不了这样的应酬。裴逐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轻轻往外吐了两口气,“……” 缓缓地,他朝桌下撇去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仍显示着微信界面—— 【盛】:你人在哪里? 【盛】:为什么?不回消息? 【盛】:裴逐—— ——盛聿恒明明年纪更小,却总是喜欢喊他全名,最后两字,已经能想象出他那低沉、又饱含压抑的口吻。 裴逐的眼神也有几分晦暗下来,应酬让人烦躁,用热脸去贴冷屁股更让人烦躁。而此时,看着这一句句,他的心脏就如同针刺了一般,顿时涌起了一股逆反。 “嗡”的一声,他直接把手机按灭,关机了往桌面上一放。然后端起了面前酒杯,起身敬酒,“抱歉、抱歉,一点工作上的事儿耽误了,用这杯起个头,我敬在座一圈——” 裴逐干脆利索,一仰头便喝了个干净,呛人辛辣的酒液,沿着喉头一线滑下。但对于他来说,这只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有时候,感情什么的、合作什么的,都是酒桌上喝出来的。 今天这顿饭,本身就是因着上头,想要深城牵头搞一搞ai数字智能,相关方面的龙头企业都已经被叫去谈话,剩下一些一线二线的企业,凑成了今天这个局。 但因为这些企业家也好、大佬也好,哪怕“需要”,也不会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得你主动着、做小伏低着,如果连个口子都撬不开——那你的专业也好、精英也罢,都毫无任何用武之地。 这一晚上,裴逐捏着酒盅,领带解了、扣子也扯开了两颗,绕着酒桌打了足足四、五圈。 效果也不是没有,名片散出去了、基本都被收了起来。他哪怕醉到脸颊酡红,但双眸依然是精明的,一张嘴巴侃侃而谈—— 就连他本人的名片也是,打的title从来都不是他们律所,而是他裴逐这个人。 “行。”喝到最后,那个一开始瞥见他看手机的佬,似乎愉悦了。他嘴角挑起一丝,也拿起了自己面前酒盅,“跟你喝一个,下次去你们律所坐坐。” 裴逐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主场,不失风度、也不失敬意,“恭候光临——” 酒局散去,这帮子佬们,都有司机来接。唯独裴逐一个,还得喊代驾,送自己回去。 刚一走进地下停车场,尖锐的、又混沌模糊的醉意涌了上来,让裴逐身形摇晃了两下。 他用修长手指撑住了额角,走到了自己那辆保时捷的边儿上,还没等在代驾app上点击“确认”—— 第48章 忽然间,一条手臂忽热从后伸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嗯、唔——!!”裴逐吓了一跳,手机咣当一声脱手。 他猛地抬起手肘,下意识想砸过去。但就在这时,捂住他嘴巴的那只宽大手掌,忽然探进了嘴角,仿佛铁钳一般,硬生生将他的口腔给撬了开来—— 裴逐无法吞咽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他受到惊吓、瞳孔刚刚瞪大到极致,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洗衣粉味儿。 而下一秒钟,湿漉又柔软的舌尖,便好似索取着、占有着,径直闯入了进来。 盛聿恒就居高临下、就站在他背后,脸上镜片折射出一抹冰冷光芒,呢喃着、亦好似微笑着,“……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1章 强强对峙 深城是一座动不动就下雨的城市,哪怕是深冬腊月。 盛聿恒的衬衫已经被湿透,狼狈不堪、紧贴身形。他掐着裴逐的脸颊,很不悦、又或者很急躁,吻得也格外深。 裴逐几乎就动弹不得,因为被迫仰头这姿势、舌头捅得实在是太深了,让他有一种想呕的冲动。 但马上,他的逆反心也升到了极致,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来、奋力挣扎,“唔、衮尅(滚开)——” 盛聿恒顿时“嘶”了一声,他舌头退出去,牵连而出的唾液银丝中、都混着猩红。 “滚——!”而裴逐才不管不顾,他因为耻辱,脸颊越发通红。甚至激动到泪水涌出,带了几分同归于尽的架势,在盛聿恒胸口狠狠搡了一把,“滚啊——!!” 为什么——明明今晚,自己拿下了那么多大佬,却得在这被男人强吻!! 盛聿恒被推了个踉跄,眉头轻轻颦蹙在一起。 但下一秒钟,他余光忽然向旁一瞥,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按住了裴逐的脑袋,将他向怀中狠狠一压—— 伴随着引擎轰鸣,一辆银灰色的凯迪拉克驶来。车窗向下降了一半,露出后座上那个说要去律所坐坐的大佬。 裴逐的大脑嗡的一声、脸色煞白。他半张脸都闷在盛聿恒的怀中,似乎冷静了、或者后怕一般,瞳孔不断惊颤着,“……” 他怎么能犯这种致命错误——明明合作伙伴都没有走远,却在这大吵大叫…… 但下一秒钟,又大事不妙—— 因为大佬环视了一圈后,他拿起了手机,并吩咐司机道,“慢慢转,我打个电话试试。” 几乎话音刚落,他们二人脚边的手机,便响起“嗡”的说一声,紧接着屏幕高亮,整个地下车库当中都回响起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嗯?”听到声音后,沈宗顺转过头,淡淡看来了一眼,却只在地面上看到了个手机。 但下一秒钟,就有暧昧不断的声音传来,“嗯、唔……” 几乎旁若无人的,地下停车场的角落里,有一对交叠身影的野鸳鸯。 一道高大身影,肩膀上罩着西装,俯身低头,而就在他脚上那双皮鞋上,踩着一双白皙修长的脚,在痉挛着、向后勾起紧缩。 “哎哟——”司机也瞅见了,却忍不住多看两眼,“这得是多急啊……” 沈宗顺没搭话,却一直盯着那双脚看,风情的、或是柔软的,都看了许多,却从未见过如此……青涩又圆润的脚趾。 “走吧。”但看了片刻后,他收回了目光,淡淡吩咐,“人不在,或许已经回去了。” 引擎轰鸣声再度嗡响,凯迪拉克的尾灯甩出一线红光,消失在了地下停车场的车道尽头。 角落里,难舍难分的两人终于分开—— 裴逐的西装外套、罩在了盛聿恒的肩膀上。而他本人则赤着脚、连西装裤都没穿,衬衫下摆空空荡荡。 他满眼憎恨地凝望着盛聿恒,下一秒钟,“啪”地扬起了手掌。 “变态,疯子!”裴逐牙关紧咬、羞耻到颤抖不停,连头皮都是麻的。他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要装着女人的模样。 盛聿恒脸颊被甩到了一边,略显苍白的皮肤,顿时通红肿胀了起来。但他就好像感觉不到痛,又清清淡淡地转头看来,“……” 顿了顿后,他忍不住伸手。就在裴逐的嘴唇上,沾染了一抹猩红,用拇指轻轻一擦,却让颜色更加晕染模糊了开来。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而裴逐还在不管不顾地发疯,或者说他已经完全暴走抓狂了。 “你想毁掉我吗?”他瞪着双眸,歇斯底里一般质问,“你究竟——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裴逐越是嘶吼,也就越发的、悲从中来—— 今天要是被发现了呢?大庭广众之下,被看到自己在和一个男人接吻?!而这人还他妈的、是自己手下的实习生!! 他都不敢想象……甚至因为恐惧实在是太过庞大了,压垮在了肩膀上,让他不算宽厚的脊背都在隐隐发抖着…… 盛聿恒凝视了他一阵,忽然缓步走上前来,伸出双手、将他抱在了怀抱当中。 裴逐惊了一瞬,他刚要挣扎,可下一秒钟,一只宽厚又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裴逐。”有人在细密亲吻着他的发顶,怜惜着、温柔着,“我不会毁掉你。” 裴逐听着这话就好似狗屁,他浑身拧巴着、又狠狠挣扎了一瞬。但下一秒钟,他的眼泪就好似决堤了一般,竟然不受控制着、从眼眶当中疯狂涌了出来。 第49章 “疯子……”裴逐有几分绝望,靠在了这个坚硬的、但又无比炙热的胸膛上。 他表情似是受辱,但在此时、却又有那么一丝依赖,“真的是、疯子……” 哪怕喝了四五圈的白酒、应酬到了深更半夜——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裴逐依然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了律所, 他穿一身boss的单排扣西装,搭配经典红白条纹领带,连手中拎着的公文包都是瑞典手工坊的小羊皮、呈现出圆润而又柔软的光泽。 他刚一走入办公室,挨个将窗户都给打开,这时就听咔嚓一声,有人走入,并将办公室大门给关上了。 盛聿恒拎着保温桶,站在了办公桌前,一层一层地向外拿,“吃饭了。” 裴逐却僵站在原地未动,只抬起狭长眉眼,淡淡扫去。静寂了大概足足七八秒钟,他才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拉开了椅子坐下。 非常出人意料地,吃饭全程当中,他那张淬了毒的嘴巴都没说话过。反而是很安静地、很迅速地,将所有的饭菜都给一扫而空。 啪嗒一声,他撂下了手中筷子,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就直接走到了窗户边,开始用英文打电话了。 盛聿恒眉头颦蹙了一瞬,一边收拾着桌面、一边抬起头瞥去了一眼,“……” 在偌大的落地窗前,裴逐身高腿长地立着,背影修长而又桌然。对面是一片壮观辉煌的高楼大厦,表层的镜面,将阳光反射而来—— 仿佛万千金箭、以磅礴之势,而裴逐则岿然不动地屹立着,好似他生来就是要将这一切都踩在脚下。 ——而恰恰是这样的人,因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不得不低头臣服。 盛聿恒的瞳孔仿佛被点燃了、嘴角也牵起了一丝,但这点淡淡的情绪,很快就消弭于无。 他顶着张寡淡又沉默的脸,干净又利索地,将桌面都收拾了整齐,并按照裴逐的习惯,用消毒湿巾反复擦拭了三遍。 当然,裴逐是绝对不可能,察觉出他这张桌子究竟是擦了几遍—— 他的洁癖完全是心因性的、是薛定谔随机的,但凡他想挑毛病、就没有挑不出来的毛病。 一整个下午,又有五六个律师,哭丧着脸从他的办公室中走出去。 只要经过他办公室门口,就会发现,每走出去一个、裴逐都会拿着消毒湿巾反复擦拭自己那张办公桌。 就好像他的神经质行为,已经从洗手,改成了擦桌子。似乎在他眼中,这张桌子已经沾染上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拭净的“脏”。 ——因他曾衣衫半裸、强迫性地躺在这张桌上、还是以雌伏的姿势。 裴逐擦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桌子,他猛地攥紧手中湿巾,脑中仍然忍不住闪回片段,“……” 就好像从精神上,他无法再称之为一个完整的男人了。 霎时间,裴逐狠狠咬紧了自己的嘴唇,齿尖几乎嵌进了唇肉,似乎想生啖血肉一般。 而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猝然振动、响起了熟悉的《降e大调夜曲》—— 来电显示没有姓名,但裴逐也毫不犹豫,拿起放在耳边,“喂、你好,partner裴逐。” 咔嚓一声,对面响起点烟声,几乎是不紧不慢的,寂静了两三秒钟,才有人低声笑道,“看来你并没有存我的电话号码。” 这声音好熟、似乎前不久刚听过,还透出一股上位者的特有腔调。 裴逐眉头瞬间颦蹙,竟难得有几分慌张,“您是——” 电话那头响起吐烟声,回答也隐在了一片愉悦低笑里,“沈宗顺。” “之前说去你们律所坐坐——”沈宗顺很耐心的,他嗓音又低又醇厚,就好似大提琴音的共鸣,“不过,我改主意了。” “小朋友,过来和我谈一桩生意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2章 谁是混账 沈宗顺已经三十八岁了,再加上身家地位,裴逐在他面前确实只能算得上个“小朋友”。 但这说法不知怎的,让裴逐听起来喉头发梗,心脏更是砰、砰地跳动起来,“沈总……” “别觉得我托大——”沈宗顺缓缓地、低沉地笑了,“你昨晚看到的那个圈子,规则似海深,得有个人在前面给你领路。” 但他也够直截了当,“明珠大厦八十二层,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与此同时,旁边的二号会议室大门打开,刚刚开完会的律师们从中鱼贯而出—— 盛聿恒混在人流中,他脸上还是一贯的、带有沉默寡言的社畜感,但也有几分不耐地将工牌揣在了衬衫胸前的口袋当中。 他目前主要跟着个男律师,负责一个并购项目的尽职调查。但这男律师别说给个模板,从头至尾都没出过什么力,还总是强调自身资历、要盛聿恒向他汇报。 方才开会时,凡是跟尽调相关的问题,全都是男律师自己回答了。凡是问责背锅的,他则闭口不言,低头看手机,似乎就等着盛聿恒这个新人开口。 正巧到了饭点,刚开完会的律师们一边沿着走廊向前,一边七嘴八舌、讨论晚上吃点什么。 盛聿恒混在其中,似是个不起眼的、不为人所重视的杂鱼。 与整栋干练简洁的律所相比,他身上那件衬衫,实在是显得古板老土,都已经被浆洗到发白发硬。 第50章 忽然,吱呀一声,一旁的办公室大门被拉开,响起了一声喊,“盛聿恒——” 人流当中的盛聿恒蓦然转头看去。 一瞬间,连原本正说话的律师们都不由安静了下来,“……” 裴逐穿一身板正又妥帖的西装,脸戴一副无边框眼镜,他手掌撑着办公室大门、不让其关上,下颌向内一收,看起来矜贵又高冷,“进来。” 霎时间,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在了盛聿恒身上—— 而盛聿恒怔愣了一瞬,但缓缓地,他高瘦身形,向前劈开人群,竟显得有几分迫切一般。 但没想到,就在办公室大门关上的一刹那,竟然还有人比他更急。 裴逐双手拽着衣领,咣当一声,就将人按在墙面上,几乎是不疑有他、或说一鼓作气,张开嘴直接就吻了上去。 盛聿恒的后脑撞在了墙面,似是被撞到宕机。但下一秒钟,因裴逐突如其来的、主动的吻,他也罕有激动起来, 他掐住了裴逐的下颌,深深含吮着。似是已经情乱意迷,用唇舌不断勾缠、翻搅,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胡乱而滚烫地喷着。 盛聿恒抱着裴逐,有几分按捺不住、又或是实在是爱不释手,用鼻尖抵着脖颈,深深呼吸嗅闻着,嗓音也沙哑低沉,“怎么了?” ——为什么今天这么主动? 但下一秒钟,裴逐“啪”的一声直接将人给推开了。他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眼角眉梢缀着冷意,“亲完了,把手松开。” 就似是冷水兜头淋下,盛聿恒眉头不由颦蹙起来,“你——” “别做梦了。”裴逐却不屑一顾,闪身避了开来,嘴巴也很犀利,“今天的份儿,亲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明珠大厦从五十层至顶楼,都被改造成了年卡制度的会所。 且在这里,入会前需要先缴纳一笔不菲的保证金,因而别说是出现在这里,哪怕光是知道个名儿,都已经非富即贵。 裴逐还从未去过八十层以上—— 未表重视,他特意换上了一身alexander amosu的深灰色西装,搭配一双方形切割的钻石袖口,连皮鞋都擦到锃光瓦亮,确保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吱呀一声,伴随侍者将大门打开,裴逐却直接怔愣在了当场。 因为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粼粼闪光的泳池,四面八方全都笼罩着偌大、整洁的落地玻璃。 “穿这么多干什么?”沈宗顺倚着池边,上下打量了一圈,他两条肌肉分明的手臂,笼罩着湿漉漉的水色。 “沈总。”裴逐眉头微蹙,有几分被愚弄了一般。但他脸上没什么表现,缓步走了上前,皮鞋后跟哒哒敲击地面,“是您说,要来谈生意。” 沈宗顺嘴角又挑起了一点,他摸了一根香烟,叼在了嘴唇上,立马就有服务生上前,跪在了水池边替他点烟。 “换身衣服。”旁边一个、同样泡在水池里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也笑笑,“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们,这不合适。” 裴逐尚未开口,便已经有服务生走上前,手中托着托盘,放着浴巾、泳裤以及泳镜。 “好。”顿了顿后,他都不带犹豫,“请各位老总,稍等我片刻。” 而等走入了单独的更衣间中,裴逐缓缓地、带有几分张力般,将脖颈上的领带给扯了下来,在手掌上绕了几圈。 他感觉到了几分屈辱,或者说、这帮子人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个合作伙伴。 但是—— 他忍不住低头,俯视向了自己左脚脚腕,虽然已经拆了固定绷带,但依稀可见肿胀充血的痕迹。 还有比这个更耻辱、更令人崩溃的吗? 裴逐嘴角缓缓向上一牵,不像是在笑、倒有些发苦。要搁在往常,他对于游泳、泡温泉总是避而不及,他拒绝袒露肌肤,唯恐暴露、或者是被人发现点什么。 但……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几乎是没什么心理障碍,就将皮带连同着西裤,当啷一声、一起脱掉了。 哪怕工作强度高成这样,裴逐也雷打不动、坚持每周三次健身。 他穿着泳裤,肩膀上搭一条毛巾,缓缓走到了泳池边,刚一出现,便响起了一片口哨声。 “哎呀,还得是年轻人——”有个老总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有点唏嘘,“像我们这都只有一大块。” 又有老总附和,“小沈身材保持的也挺好。” 而沈宗顺戴着泳帽、泳镜,肩膀上披着条宽大浴巾,正站在不远处,以欣赏的眼光看来。 “会游泳吗?”他主动问道,“来比一场?” 裴逐和他之间的距离,相隔了差不多七八米,两人都是宽肩长腿、肌肉线条清晰,让气氛变得有些对峙一般、又有些莫名的吸引。 “游个二百米。”但话音刚落,沈宗顺几乎不给人思考,直接戴上了泳镜,挑起嘴角。 当他站在了起跳台上,又转头笑着看来,“你这样的年轻人,总不可能游的比我还慢吧?” 裴逐当然会游泳,而现在,他也有几分恼了、或者说不肯让人小瞧,往起跳台上一站,淡淡瞥来,“只要沈总输了,不会气到生意都不谈,那么就不可能。” 他这话,听起来带点挑衅。让沈宗顺又是轻轻一笑,做好了预备姿势,认真盯向了水面。 他们二人要比赛,吸引来了不少围观—— 第51章 “好——”一个比较好事儿的老总,还专门问服务生要了计时器,“预备——跳!” “哗啦”两声巨响,几乎是毫无任何时差,两道笔直的身影,犹如利箭一般跃入了水中。 裴逐双臂展开、又跃入泡沫翻覆的水面当中,一下一下、身姿极其悍利。而沈宗顺明显也是专业的,他手臂交替划水,双腿不断拍打前行,采用了自由式的游法。 都是专业级别,都绝不服输,因而阵仗也就格外浩大。泳池赛道当中,仅能看清两道飞鱼似的、破波斩浪的身影。 “啧啧……”有老总看到叹为观止,又情不自禁拍拍自己的啤酒肚,“老咯……但就是早二十年,也游不成这样快。” 短短两分钟,只听“哗啦”一下破水声,裴逐率先触碰池壁,并一把摘下了脸上泳镜。 几乎差不到半秒钟,沈宗顺紧随其后,也从水中钻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点湿淋淋的、遗憾的笑容,“果然啊……岁月不饶人。” “沈总,承让。”裴逐嘴角挂着一丝不客气的讽笑,他依然很矜傲的。 “好了好了——”老总们都聚到了这边泳池,伸手拉了他俩一把,“不打不相识,现在也算是熟人了。” 裴逐正抓着泳池梯子向上,听到这话,明显怔愣了一瞬,“??” 而沈宗顺脸上还带笑,他一边用毛巾擦头,一边转过头来,“今天这儿没有外人,走吧,进去谈谈生意。” 裴逐几乎是有点懵、或者说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他被裹挟着、被动地在包厢内坐下,几乎不到短短半小时,谈成的合作比他过去一整年都要多。 先不论团队,光他个人咨询费、作为顾问的出场费,就已经是个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 但这群老总却眼也不眨地、一个个争着抢着,来和他碰了碰酒杯,接连夸赞道,“果然是一表人才,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了……” 裴逐喝了一杯又一杯,醉意熏熏上脸了。他不再觉得屈辱、似乎已经被偿还,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眼中精光毕露,“论个人能力,在深城确实找不到比我还——” 沈宗顺抱着一条胳膊,显得松弛又悠然地坐在一旁。忽然,他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裴逐已经喝到发红的脸颊,凑了上前、以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我说了……这个圈子需要有人给你引路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摸,让裴逐整个人吓了一跳,“?!” 但顿了顿后,他一把攥紧了手中酒杯,眼神闪烁着移向了一边,“唔、嗯……” 沈宗顺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深邃玩味。而就在他刚欲再说、或做点什么的时候,裴逐放于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嗡鸣震颤了起来。 措不及防被打了个岔,沈宗顺下意识看去,但下一秒钟,一边眉头忍不住挑起,“哦?” “这个‘混账王八蛋’是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3章 深更半夜 裴逐脸上悚然一惊,就仿佛兜头一盆冷水,将他的醉熏酒意直接给泼醒了—— 包厢当中吵吵嚷嚷,几个中年老总聊嗨了,正喊着服务生将他们存在这里的好酒,给醒好了送上来。 而裴逐的脸色却愈发煞白、隐隐颤抖着,“……”他近乎目眦欲裂的、带有几分憎恨般,看着手机屏幕上接连不断打来的电话。 就好像他已经在功名利禄的大道上走出好远,却有人在不断提醒着——他并非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沈宗顺默默凝视、并没吭声,他一手撑着下颌、并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不断敲打着自己的脸颊。 而足足过去了七八秒钟,第一个电话挂断、又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裴逐毫不犹豫地伸手,直接将自己手机关机了。 “没什么……”他哪怕喝了很多,仍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只是手掌有些哆嗦,“骚扰电话而已。” 酒局一直持续到深更半夜—— 裴逐站在大厦门口,一直陪同恭送着几位老总被司机接走。沈宗顺坐在凯迪拉克的后座,降下车窗,望来了一眼,“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必。”裴逐有些喝大了,浑身上下都是醉醺醺的酒气。但他还保持着风度,对沈宗顺一颔首,“今晚多谢沈总,过几日,我再亲自单独请您。” 沈宗顺只淡淡笑了下,似乎并未放在心上,然后就摇上了后车窗。 一直目送着凯迪拉克消失在了视线当中,裴逐才觉出了疲倦,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他手肘挂着西装外套,有几分昏沉、又寥落地走在了深城夜晚的街道上。 今晚,他莫名地不想叫代驾了。 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一路向前,身边时不时刷一下疾驰过车辆。走着走着,不经意一抬头,竟然已经来到了深圳湾大桥。 海面深邃而又浩荡,似打碎了的琉璃盏,倒影着不夜辉煌、又迷离摇晃的灯火光芒。 裴逐双手挎兜,小臂夹着自己的西装外套,忽然有那么一瞬,似是被打回了原型—— 他初到深城、也是个不知深浅、又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缓缓地,江风有些吹透了脊背,裴逐收回了视线,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迈步。他也不知自己这一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今晚的泼天富贵、显得有些不真实,也可能站得太高太远,就需要一些睹旧思怀—— 第52章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住深城湾的。不到十几平方米的租间,是大多数初来乍到者的起点。 但当他惊觉周围的景色,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竟朝着早餐店的方向走去。 裴逐瞳孔怔忪,胃里有几分空落落,应酬吃了那许多山珍海味,而下意识怀念的,竟然是一碗手工的、热乎乎的豆腐脑。 但这么晚去……明显就属于打扰了…… 裴逐撑着额角,有几分头痛般、强迫自己不再向前。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对面街道匆匆而过。 盛聿恒穿着衬衫、领带松松垮垮,手里还拎着那个好似救过他命一般的、辅导机构的帆布包。 裴逐浑身一颤,几乎从脚底到天灵盖,全部都麻痹掉了。 但幸好——盛聿恒根本就没往这边街道看。他似乎刚从地铁站走出来,步履匆匆、带着几分小跑。 裴逐瞥了一眼手腕,已经快十点半了,应该是加班加到了现在。 他忽然也有了几分好奇,挎着西装外套,彼此两人就隔了一条马路,一前一后地走着。 盛聿恒停在了一家鱼档,似乎已经定好,老板拿出个大红塑料袋,看露在外面的鱼尾、似乎是一条石斑。 但随后,盛聿恒的抠搜穷鬼模样,就原形毕露了,和老板拉扯了足足七八分钟,最后愣是添了一大把白蛤。 哪怕隔着一条街,裴逐都清清楚楚、听见鱼铺老板在啐骂“孤寒”,“……” 这附近全都是几十年的老旧小区,街边菜档、鱼档也随之呈现出极具生活化的烟火气息。 接着,盛聿恒拎着装鱼的塑料袋,又走入了一家菜店。 裴逐站在马路这侧点烟,用余光瞥一眼,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操……又特么是鱼片粥、炒菜心……” 盛聿恒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被偷窥的一天,但凡要是知道了……他大概会爽死。 又拎着慢慢一塑料兜子,从菜档走了出来,还没走几步、又进了一家水果店。 裴逐这会儿已经没有了耐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看人买菜,“……” 缓缓地,他将嘴中的烟蒂一取、然后往脚下一丢,用皮鞋鞋尖转动着碾了一圈。可下一秒钟,当他再抬头的刹那,却不免怔愣在了当场—— 盛聿恒手里已经多了俩塑料袋,装着那种用泡沫袋包裹起来的水蜜桃、以及贴着进口商标的提子。 但是,他竟然又弯下腰去,在水果店门口那个专门装隔夜的、快腐烂水果的架子上,挑挑选选了好一阵,最后拿了俩看起来不那么糟糕的苹果。 水蜜桃和提子是给谁吃的,苹果又是给谁吃的——简直是不言而喻。 裴逐的喉头忽然有些发涩,他心脏砰砰跳动,有些剧烈、但更显得心慌,“……” 他要钱有钱、要身份有身份,根本就不屑吃这种街边水果店在外摆放、任人挑选的水果。他是缺水蜜桃吃?还是缺提子吃? 缓缓地,盛聿恒刚扫码结完账,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颦蹙眉头,猛地转过身去—— 然而背后却空空荡荡,就连对面的那条街、也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眼瞅着深更半夜,马上就关门了,水果店老板闲来无事、也和他搭起话来,“小哥,你买咗咁多嘢,点吃啊(小哥,你买这么多东西,怎么吃啊)?” “剁碎了。”盛聿恒转过身来,冷冷的、又言简意赅,“喂狗。” “……”水果店老板顿时失语了一瞬,那这“狗”也挺荤素搭配的。 东星斑买不起,但老虎斑、青斑还是能吃一吃。盛聿恒租住早餐店的阁楼,晚上十一点、没有客人以后,可以借用厨房。 他手起刀落,拆了鱼头和骨架,加猪骨以及葱姜蒜,直接丢进了瓦罐当中煲汤。旋转按钮,开最小火,随后转身将买来的蔬菜水果,放入冰箱,接着又把灶台里里外外擦拭一遍干净。 “哎哟——”但老板娘又将他给抓住,絮絮叨叨地走来,“不要你做、不要你做,你非做啥子哦。” “顺手的事儿。”盛聿恒嗓音淡淡。 “一天天嘞,比你叔叔都强嘞。”老板娘心疼又着急,但见念叨不住,她又开始拉踩了,“我要他做啥子嘛!” 早餐店外,老板捧着半拉西瓜、正一边歇凉一边挖着吃,听见了骂声,他赶紧一缩脑袋。 “睡嘛、睡去嘛。”老板娘开始搡着盛聿恒的后背,“我早上三点钟就起来和面,到时候我帮你关火,你就不要再大半夜地起来了。” 她眼神看起来很心疼,“小伙子长得这么干瘦的,多睡点觉嘛!” 睡是睡不了多久的,盛聿恒从律所带了工作回来。 他窝在阁楼里那张老破小的书桌前,开着耗能五级、嗡嗡声贼大的空调,很淡定、但也很有疯感地抿了一口保温杯中的人参熬夜茶。 第二天早上七点钟,他身上斜挎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挤上了人山人海的地铁五号线。 但很不凑巧,中间他就是侧身让了让路、竟然被直接挤了下来……再挤上去、那可就遥遥无期了。导致他踏入律所大门的时候,比平时晚了足足半个小时。 盛聿恒很匆忙,刚将帆布包从头上摘下,转身就要去办公室送饭。 “哎——”背后忽然有人将他叫住。 姚世熙似乎很开心,浅浅一笑,“裴par请大家吃水果,全组人都去领了。” 第53章 她晃了晃手中的外送袋子,看logo这还是五星级酒店专供的,“看你没来,我就帮你拿了一份。” 盛聿恒抿抿唇,没说话,只是等姚世熙走远了之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外送袋子扒开一条缝隙。 ——只见里面装着水灵鲜嫩的水蜜桃、脆生生的提子,以及两颗金黄色的维纳斯苹果。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4章 你好可爱 咣当一声,盛聿恒拎着保温桶,放在了办公桌上,一层层打开,将碗碟都拿出来。 而裴逐正在整理文件,听见动静,就仅仅是抬头瞥了一眼。随后,他竟然一言不发地放下手头东西,开始乖乖喝粥、吃菜。 和他所料不差,石斑鱼被剔骨熬汤,鱼肉片成薄片,一半熬进了粥里、另一半配着菜心一起清炒。 裴逐吃得一声不吭,但也有几分食不知味一般,“……” 缓缓地,他一边动着腮帮子、一边抬头看来,却发现自己面前还摆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一片片金黄的、散发甜香的苹果。 裴逐有几分惊惑地、眉头颦蹙起来,“你苹果不吃,给我干什么?我缺苹果吃吗??”但话音刚落,察觉到失言,他猛地闭上嘴巴。 而就在眼前,盛聿恒抬起头来,他双眸熠亮着,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说不清含义的弧度,“裴逐,你果然在跟踪我。” 裴逐喉头噎了一瞬、刚要为自己辩驳,“你——” 可缓缓地,他嘴角松懈了下来,呈现出一丝讥讽的笑,“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一天天忙成这样,还有功夫跟踪你?” 他不欲解释更多,抽了一张纸巾擦嘴,然后将面前的保温桶一推,“我吃饱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下一秒钟,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盛聿恒扣着他的下颌,竟然直接将人压在背后展柜上。 他手掌宽大,从下至上、死死扼住了裴逐的咽喉,似乎已经迷恋疯狂到了极致,鼻尖抵在了耳后,喷吐灼热滚烫的呼吸,“裴逐……我想亲你。” 裴逐简直是被生生从办公椅上提起来,两条腿都不知该怎么放。他表情羞耻惊惶、拼命转头,努力远离盛聿恒那好似狗一样的嗅闻,令人恶心又不适,“你——” 他都有几分咬牙切齿!以前亲的时候、招呼都不打一个,现在在问个屁啊?! 而盛聿恒已经情难自禁、或是渴求到喉咙焦灼,就好似裴逐的嘴唇是什么醇美甘甜的仙霖。 他从胸口到小腹,全都燃烧了起来,但动作上却是压抑的、小心的,哪怕他距离裴逐的嘴唇仅仅只有毫厘之差。 “裴逐……”盛聿恒再一次呢喃般,嗓音沙哑至极,“我想亲你。” 裴逐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或者说他根本就没什么办法—— “好、好好!”他不耐烦,还带有几分崩溃,“亲!亲你的吧!” 就仿佛开了闸、解了禁,盛聿恒轰然而莽撞地将自己的嘴唇撞了上去,他生涩、却又极其用力地吮吻着,时不时还用牙尖啃咬。 裴逐的脊背完全靠在了展柜上,他无路可逃、也没处可躲。只得像浪潮里的一叶扁舟,被迫承接着狂风骤雨的洗礼。 “唔、嗯……”但缓缓地,他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 盛聿恒的吻极深、又极其凶悍,他仿佛已经无可忍耐了,眼前的人即是毕生渴求。 裴逐完全是下意识地、伸出了一条手臂攀住了盛聿恒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近,似是一对密不可分的、又无可救药的恋人。 但下一秒钟,就在裴逐脸颊滚烫通红、即将沉迷的一瞬,他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有几分胆战心惊、又或是不可接受,一把薅拽住了盛聿恒的后脑,企图将他拽离,“等、等等——” 盛聿恒却不听,反倒像爱不释手一般,捧着他的脸颊狠狠咬了一口。 “?!”裴逐着实惊了一瞬,下意识抬手去擦,接着暴怒,“你属狗吗?真疯了吗!!” 他洁癖犯得不能再犯,迫不及待想要抽消毒湿巾来擦脸,嘴里不停狂骂,“我是不是还得去打狂犬疫苗啊?你这只疯狗!!” 然而缓缓地,盛聿恒就好似充耳未闻一般,他用额头抵住了裴逐的胸口,乌黑狭长的眉眼紧闭起来、睫毛微颤,“裴逐……” 他耳边响彻的、是怦然不停的心音,热烈而又宏大,“以前,从没有人给我买苹果。” “……”一瞬间,裴逐疯狂擦脸的动作,骤然停滞住了。 但下一秒钟,他嘴角一哂,又要开口嘲笑,“都说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爱你。” 盛聿恒紧闭着双眼,他仿佛呢喃、又或者在说旁人不知的密语,“裴逐,我好爱你。” 裴逐就好似呆滞了、傻眼了,他举着消毒湿巾,却不知道该擦还是不该擦,“……” 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是疯了,为什么……心脏的感觉竟然这样的怪? 让他惴惴的、下意识小心翼翼后退些许……唯恐被盛聿恒听见自己怦然跳动的心音声。 “少——”但下一秒钟,裴逐脸色就变了。他刚想如往常一样咒骂,结果却发现嘴巴竟然张不开。 他喉头不断颤抖,却也在往下吞咽着、足以令人沙哑的津液。 第54章 他人生在世二十八年,竟也是头一遭知道,“爱”这个字眼……会如此的令人心慌、心生惧意。 寂静了也不知多长时间,他猛地伸手,推了推盛聿恒的肩膀,“好了。” 裴逐嗓音冰冷,但心脏却不受控制、砰砰剧烈跳动,以至于他推出去的那只手,都是软绵无力的,“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盛聿恒在这时抬起头,眉眼极深、又极压抑地看来一眼,“……” 可猝不及防地、办公室大门被咣当一声推开,“裴par——”ella拿着一沓文件,踩着小高跟哒哒走入,“你来看看……” 她身边刷的一下,窜过去一道身影、快得实在是有些离谱。 ella震惊了一瞬,可再一转头,就发现裴逐通红着一张脸,领口大开,坐在办公椅上,正用手掌捂着自己脸颊,“……” “ella……”裴逐脸上还顶着个牙印,出于尴尬,他手中攥着根钢笔,却有几分无所适从。 他嘴唇颤动,想说下次进办公室敲门。但下一秒钟就想起,是他自己为了追求效率,跟下属说进办公室不用敲门,“……” “有什么事?”几乎不到半秒钟,裴逐从抽屉中随便拿了个口罩戴上,又恢复了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模样,“说吧——” 这一办公就直接办到了晚上八点—— 裴逐还约了健身房,也不继续坐办公室了,他拿着手机一边划拉着微信,一边低头走进了电梯。 却不成想,他刚一转头,就看见了盛聿恒那张熟悉的、又格外讨人厌的脸。 盛聿恒也正好下班,他肩膀上挎着帆布包,而另一只手中……则攥着个被保鲜膜层层包裹的、金黄的维纳斯苹果。 裴逐眉头瞬间皱起,“这玩意你不吃,还想留到给自己上坟吗?” 盛聿恒却淡淡的,也很平静,按了一下电梯按钮,“还会有下一次吗?” “……”裴逐喉头卡了一瞬,想骂他别在这臭不要脸。 但话音未落,一群律师凑巧也下班,几乎鱼贯而入、挤进了电梯当中,“哎!等等——” 他们有人笑着跟裴逐打招呼,“裴par,好巧啊。” 于是,裴逐弯弯眉眼,是一个营业性质的、没什么感情的笑。 都不是同组的律师,他们大概是下班了,想找个地方吃饭,七嘴八舌地直接讨论起来,“哎,一会儿我们要不打个车……” 伴随电梯向下运行,裴逐盯着上方的小电视,也大脑放空。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宽大的手掌蹭了过来,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裴逐陡然一惊,几乎是警告性质地、朝盛聿恒瞪去了一眼。但盛聿恒并没有看过来,表面上无动于衷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逐心中又痛骂了好几声,可再怎么咬牙切齿、此时也只能憋着小心…… 忽然,电梯门又打开,挤进了新一波的打工人,“哎、让一让……” 人实在是太多,裴逐攥紧了自己的公文包,几乎贴在了厢壁上,连脑袋都被迫仰起。 忽然,又有手掌伸了过来,这一次更加明目张胆,竟然直接来摸他的脸颊。 盛聿恒和他同样紧贴在电梯厢的最里面,他缓缓转头看来,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用自己的尾指轻轻蹭了蹭裴逐脸上戴着的、hellokitty的口罩。 而裴逐此时,几乎是在用眼神杀人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盛聿恒勾起唇角,他就好像油然开心一般,凑到了耳畔,低声说道,“裴逐,你好可爱。”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5章 甘之如饴 第二天,裴逐脸上的口罩,就换成了纯黑防晒外加v脸效果的那种。 深城哪怕冬天也有二十几度,大马路上放眼望去,戴口罩的几乎寥寥无几—— 就更不用提,他这种在室内一边吹空调、一边戴口罩的艺术行为了…… 因为他脸上的口罩,办公室一上午都在叽叽喳喳……连姚世熙都频频经过办公室,看过去了好几眼。 “裴par……”她不太确定,只能偷偷回来分享八卦,“是感冒了?” 这会儿午休,没什么事儿做。他们几位实习生纷纷停下了手头工作,面前摆着一份哈根达斯的三球冰激凌桶。 “不过,裴par人真是好啊——”姚世熙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冰激凌,很享受、又很感激道,“他自己都感冒了,竟然还给我们订哈根达斯的外卖!” 而就在她身旁,盛聿恒的宽大手掌中捏了根小叉子,有几分沉默、也有几分无所适从,盯着面前的哈根达斯,“……” ——和感冒应该没什么关系,再说他本来也没感冒,应该是某人的小心眼犯了才对。 他昨天把那颗维纳斯苹果用保鲜膜包着,带回去了,并在网上学习该如何将新鲜水果制作成标本—— 坐在阁楼那张老破小的桌子前,他还戴着黑色塑胶手套,将自己做好的标本,咔嚓拍了一张发给裴逐。 很显而易见的,对面根本就没回复任何消息。 但岂料今天,裴逐竟给全组订了哈根达斯的外卖、甚至还备注了不要放干冰、冰袋等任何保鲜措施。 大概,他的意思是——要看盛聿恒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将冰激凌也给做成标本吧? 缓缓地,盛聿恒的唇角忽然荡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笑。 第55章 他用小叉子,小心挖了一勺冰激凌球,送入口中、用唇舌轻抿慢含。忽然,他发现这种甜蜜,对于自己而言……竟已恍若隔世。 就因为脸上口罩,裴逐都没法去餐厅吃饭,但凡要是摘下来,他脸颊上的狗牙印就暴露了。 大概下午三点的时候……盛聿恒的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信息—— 【partner裴逐】:前台的一份brunch外卖,给我提进来。 盛聿恒瞅着这条消息,缓缓地,嘴角又上扬了一丝。下一秒钟,他就听令行事,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 而就在对面,张浩正跟他一起做案例检索,不由诧异了一瞬,“你——” “抽根烟。”盛聿恒嗓音淡淡,“‘瘾’犯了。” 而裴逐这会儿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当办公室门被咔嚓一声推开,他嘴上习惯性骂道,“取个外卖要这么长时间,你腿长那么长、究竟是干什么吃——” 盛聿恒背靠着磨砂玻璃门,歪了歪脑袋,带几分打量,“还有力气骂人?” “……”裴逐沉默了一瞬,“外卖给我。” 然而几秒钟后,当他拆开外包装后,不由惊讶,“操——我点的火鸡肉洋蓟沙拉呢?” ——里面装着的是热气腾腾的瓦罐汤、以及几份打包好的家常小炒。 顿了顿后,他眉眼压下,带有几分不悦,“你把我外卖换了?” “这么点时间,怎么够你重新订——”他自己都感觉到无比纳闷。 不待他说完,盛聿恒就淡淡地答道,“我下楼亲自去买的。” 他额头上还带着豆大的汗珠,笑起来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压抑阴湿了,“要倒掉吗?” “……”裴逐几乎是有些哑口无言一般。 僵持对峙了几秒种后,他几乎是暴力地、很不耐烦地拆开一次性筷子,嘴里十分抱怨,“我就不吃这种人均五十块钱以下的外卖。” “都是一股味精勾兑味儿……”他从瓦罐汤中捞鸡肉,用牙齿撕扯,但饶是这样也不耽误毒舌的发挥。 可缓缓地,他面前忽然凑上前一道身影。 裴逐很猝不及防地,就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盛聿恒猛地俯身,在他沾满油花的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发出“啾”的一声响。 “你干什么——?!”裴逐瞬间炸了,浑身都一激灵。 他有些犯恶心,没料到正吃饭呢,竟然也会被亲!这狗东西就这么不管不顾,不讲道德、也不讲卫生吗?!! “好喜欢你。”熟料,盛聿恒看着他的双眸深幽幽的,带点疯批、还包含一丝愉悦。 裴逐看起来很呆滞,他手中甚至还夹着一块鸡腿,可就在此时,心脏却怦然地、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狂跳着,“……” “又在放什么狗屁——”下一秒钟、当回过神来后,他猛地一转头,似乎很不情愿,“少特么——” 可回答他的,却又是“啾”的一声。 盛聿恒毫不顾忌,又凑上前,亲吻了一下他犀利又毒辣的嘴巴。 “越来越喜欢了……”他喉中满是低鸣似的愉悦声,淡淡赞叹道,“裴逐,你真是……太可爱了。” “可爱”、竟然又是“可爱”—— 裴逐不知是不是被亲到大脑宕机了,他眼神慌乱、又有几分茫然般,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形容”。 他一个浑身梆硬的大老爷们,究竟哪里跟“可爱”这两字沾边呢? 当盛聿恒带着一身烟味,重新坐回了工位上。对面的张浩一边对着电脑、一边发出了一声冷笑,“真够‘舔狗’的。” 盛聿恒的大脑神经,仿佛陡然被刺,他瞬间瞥去了一个不善的眼神,“……” 姚世熙不在,整个实习区就剩下了他们两位男生。 张浩干脆也不装了,将电脑一推、手肘搭在了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讽笑,“我说,你也是够给你本科学校抹黑的。大家凭的是本事赚钱,可不是看谁更会舔。” “看到了?”盛聿恒嗓音淡淡地询问道。 “……”张浩喉头噎了一瞬,下一秒钟,他又不屑地哼了一声,“是啊,没几个人能做到你这份儿上,连个外卖都亲自去买呢。”他模仿着盛聿恒的清淡语调,但听起来更阴阳怪气。 “哦。”盛聿恒听见他只是看见自己下楼买外卖,而不是看到别的什么不该看的……就又恢复了那副漠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张浩明明是先挑衅的那个人,此时却有几分咬牙切齿,“你——” 顿了顿后,他又冷笑了一声,“有你后悔的时候。” 而很出人意料地—— 就在当天晚上,裴逐脸上还戴着口罩,他颦蹙眉头、有几分不理解般,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张浩,“……” “裴par——”张浩也穿一身西装,他像餐厅里的侍者,将外卖包装拆开,一样一样地往桌面上摆,“您身体不舒服,还一直坚持工作,真是让人敬佩。” 他抬起头笑笑,很温和礼貌的模样,“我知道您可能没太多精力去吃饭,所以就自作主张给您点了份外卖……” “……”裴逐还是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脸上口罩。 张浩发挥了一通,没得到回应,此时也有点淡淡尴尬,“裴par?” “知道了。”裴逐声音很冷。但下一秒钟,他话音陡然一转,“不过,你们实习生最近很闲吗?” 第56章 张浩慌张了一瞬,“啊、不是……” “我觉得能不能留用,还是能力为先——”裴逐却眯起双眼,带有几分打量,“而不是做些投机取巧的事情,你说对吗?” “啊、我——”张浩明显更心慌了,哪怕他刚刚显得那么进退有余,此时也没胆子直视裴逐的双眼。 “出去吧。”裴逐收回了视线,态度淡淡,“下次不用做多余的事儿。” 张浩都来不及将桌上外卖给收拾了干净,就慌张倒退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而就在他出门以后,裴逐凝视这满满一桌的外卖,逐渐眯起了双眼,“……”毫不犹豫地,他直接按下了内线,“盛聿恒,过来——” 张浩臊红着一张脸,闷头朝着实习区的方向走去,却不想、竟然迎面撞上一人。 盛聿恒穿着万年不变的白衬衫、脖颈上挂着工牌,沉默又没有什么表情地走来。 他们二人在狭窄的走廊当中擦肩而过,一个目带狰狞,一个未正眼瞥来—— 可是下一秒钟,张浩脸上神情就变作了呆滞,“……”他额头满是冷汗,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盛聿恒招呼都不打、就走入了裴逐的办公室中。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6章 让我养你 咣当一声,当办公室大门被关上,只见裴逐站在了落地窗前,穿一身裁剪得当的西装马甲,正在抽烟。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但下一秒钟,就眼神厌弃,“你穿的什么玩意儿?” 但嫌弃已经属于日常惯例,裴逐也不多废话,在桌面上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嗓音很冷,“帮我把桌上外卖给收拾干净,找个垃圾桶扔了,弄得满屋子都是味儿——” 盛聿恒没吭声,只是淡淡朝桌面瞥去了一眼——他瞬间就懂,为何会在走廊当中看见张浩了。 裴逐似乎很烦躁,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翘起双腿搭放在了桌沿,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嘴上,“我看起来,真的是会吃这种人均低于五十的外卖的人吗?” 盛聿恒将视线移到了他脸上,忽然问了一句,“扔了、不可惜吗?” “……”裴逐都被他给问愣住,但缓缓地,下一秒钟,他脸上骤然出现了一抹讽笑,“怎么,狗东西穷到连垃圾桶里的东西,都要扒拉出来吃吗?” “那你吃掉吧。”裴逐不关心、也不在乎。他抽完了这根烟,就站起身来,一把抓起了靠椅上的西装外套,“拿出去吃,别搞得我办公室一股子廉价外卖味儿。” “……”实际,盛聿恒问出那句话后,就已经后悔了,因为知道裴逐不可能给自己想要的回答。他目光追随而去,又追问了一句,“你晚饭吃——” 但话音未落,裴逐就接起了电话,他披着西装外套往外走,“哎,沈总……好的,我现在开车过去。” 不知是被他这轻慢的态度给刺激到、还是从这电话当中嗅到了什么与众不同的“味道”—— 下一秒钟,盛聿恒眯了眯眼,忽然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扑了上去。他张开了嘴、露出森白而又尖锐的犬齿,一口咬在了裴逐的下巴上。 “哎、操——”裴逐惊了一瞬,他用手一摸、全都是口水。他猛地瞪起双眼,几乎暴怒,“你干什——” 可下一秒钟,他嗓音陡然哑住,只因为想起了自己还没挂断电话……而寂静片刻后,沈宗顺那温润又儒雅的嗓音在电话中响起,“小裴?” 裴逐深摸了一把自己下巴,发现手掌上全都是血,必定是留下牙印了。 “对不住了沈总……”他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能勉强稳住声线,“刚刚出了点状况……今晚可能……” “怎么?”沈宗顺在电话中低笑了一声,“生意不想谈了?” 裴逐在心中又狂骂了好几声,他咬紧了嘴唇、眼眸流露出几分不甘。可几秒钟后,他又深呼吸了两下,“抱歉,我这里确实是有些状况……” “改日、再给您赔不是……”他说这话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嘟”的一声,当电话挂断,他陡然像个爆炸了个的火药桶,满腔怒火都冲上来,“操——你究竟特么的搞什么?!” 裴逐被逼疯了、差不多也要被气死了,“平时亲不亲的、也就罢了!这特么是客户!!” “老子不谈项目,你想带着全组人喝西北风吗??”他几乎是暴怒着、极其歇斯底里,“你当我愿意去外面给人当孙子——你们现在能有这样的薪水、特么的是因为有我在谈!!” 盛聿恒盯着他下颌那个清晰的、通红的牙印,眼神也逐渐压抑了下来,变得深邃又执拗,“……” 缓缓地,他嘴唇轻轻启开,“我养你不行吗?” “……”裴逐就好像听见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他原本的暴怒都被打断了一瞬。可下一秒钟,他嘴角向上勾起、带着讥讽,“你说什么?” “我们算什么关系啊?”他很不屑地,或者说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未被改变分毫,“你现在的薪水,还是我签字来发,在这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呢?” 盛聿恒低垂下来脑袋,他眼神更深了、却也流转着些许无奈、破碎。静了几秒钟后,他再一次张开嘴,“我——” “你还想威胁我什么呢?”可裴逐却眯起了双眼,“你的所作所为,在我眼中只不过是犯罪未遂,你在妄想什么?” 第57章 可当这句话说出口后,裴逐自己的喉头也哑了,似乎发不出声般、带着轻微哽颤,“……” 他不懂、或者说他自己也在这一瞬迷惑了,为什么——为什么说出这些真心话后,心脏反倒是砰砰地、像是在提醒什么一般剧烈震颤着。 “别自作多情。”他最后硬挤着、才生生挤出来了一句结束语,“我不报警抓你,都已经算我心善了。” 盛聿恒几乎是有些落魄地、或说格外沉默地沿着走廊出来,坐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他仍穿着那身白衬衫,胸口垂着自己的工牌,可双眼却显得有些失神、有几分魂不守舍,“……” 就在他对面,张浩对着电脑,咔哒咔哒点击鼠标,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怎么——你也有拍马屁,拍在马蹄上的时候?” 他现在也不装了,因为大家都是一路的货色、谁也别说谁什么。 熟料,下一秒钟,盛聿恒竟然通红着一双眼,厌恶而又冰冷地瞥来一眼,“闭嘴,不然就杀了你。” “……”张浩着实惊了一瞬。但缓缓地,他看盛聿恒又起身朝着卫生间方向去了,不由跟着骂出来一声,“有病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7章 地老天荒 裴逐脸颊上被咬了一口,鼻梁上又被咬了一口,放在他身上,已经属于是不能见人、不能正常生活的致命重伤了——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他请假了两天,在家办公。 但是,他忘记了还有年终团建——早在明睿地产这个项目之前,就已经答应了全组、去巴厘岛带薪休假五天。 裴逐接到电话的一瞬,都是懵的。他懒懒散散躺在被窝,用手背搭在了额头上,眉头颦蹙,“什么?” “裴par——您是不是忘记了,今天上午九点半的飞机?” “……”怔愣了几秒种后,裴逐猛地转头看向了床头闹钟,发现竟然特么的已经八点半了! “操……”他夹着手机,慌忙起身,“那个、让——” “ella姐都组织好了。她说你没提前一个半小时出现在机场,一定是忘记了,所以才打个电话提醒……” 裴逐已经无暇他顾了,他直接道,“多谢她了。以ella的名义,请全组人喝个星巴克,我来买单。” 他一路超车又加塞,刚踏入起飞大厅的时候,航空广播便已经开始循环播报—— 裴逐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气喘吁吁、匆匆忙忙,在安检柜台递交了证件。 当他的手提行李箱,刚从安检机里旋转出来,忽然、就在他都还没来得及去拿的时候,一只宽大手掌横伸过来,直接给拎了起来。 裴逐又是一怔,可下一秒钟,他的手掌就被牢牢牵住。 “你——”他在被拉着奔跑的一瞬间,大脑都空了,只剩下眼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瘦削背影。 裴逐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在机场内狂奔的这一天,不论是他身上的西装马甲、还是3.5厘米的小高跟皮鞋,俨然都是累赘束缚。 “快点。”盛聿恒忽然回头望来了一眼,万千金箭似的阳光、透过宽广透明的落地玻璃,照射在了他的身上。 ——就好似,他们奔赴的是什么自由浪漫的新生。 那一秒钟,裴逐的大脑完全空白了,几乎是听令行事的木偶一般,被拉扯着向前跑去—— 可当飞机舱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气喘吁吁的、表情还有几分崩溃,“……” 下一秒钟,裴逐的脑子转过弯来了,双手扶着膝盖,忍不住开骂,“靠,赶不上飞机,机组比你都急!特么有地勤接送,跑什么啊——?” 他们乘坐的是波音787机型,座椅都宽大舒适,再加上是团建,裴逐也就没专门给自己订公务舱。 当他顶着一肚子气,在座位上坐下来之后,却发现整整一排,竟然就只有他自己,以及——隔了一条过道的盛聿恒。 其余的律师们都坐在了中后舱,彼此拿着机上菜单、有说有笑的,俨然是一副出游的架势。 “……”裴逐又不经意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崩溃。 可他这人从不内耗,下一秒钟,不善的眼神便瞥了来,狠狠蹬着盛聿恒,“你坐在这干什么?” “很显然——”盛聿恒也淡淡瞥来了一眼,“裴par,我和你一样,都不招人待见。” “……”这话说的,让裴逐又大大翻了个白眼。 他反正是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问题,招了招手喊来空姐,买了个机上wifi服务,然后打开了折叠平板,开始办公。 到巴厘岛的登巴萨国际机场,需要五个小时航程,一下飞机,便能感受到赤道热带的滚烫火辣,连每一个空气分子都透着炎炎气息。 裴逐向来大方、对手下从不亏待,订的酒店都是当地最有名的别墅水疗酒店。 而这一群律师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个好颈椎、好腰椎,到了酒店第一时间,就是约泰式按摩、约水疗。 裴逐还穿着西装三件套,说实话这打扮、在这实在是有点装逼了……里面衬衫已经被汗水给浸透了。 他抬起手按了按颈椎、也僵硬得难受,但又不想跟自己的手下律师挤,毕竟按摩理疗师也就十几个。 忽然,一双宽大手掌横伸过来,在他头颈连接处,狠狠点揉了几下。 “嘶——”裴逐吃不住这劲,猛地一转头,看见了又讨厌、又不意外的人。 第58章 但他没什么好气儿,瞪起双眼,“干什么?” 盛聿恒淡淡看他一眼,不接茬,只询问道,“颈椎疼、头疼?” “……”裴逐原本只是有点脖颈僵硬,但叫他这么一说,额角就跟响应似的、突突跳动了一下。 “少特么咒我了——”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这里有这么多技师,我还用你——” 盛聿恒却眼神向下一瞄,“那是找男技师按、还是女技师按?” 缓缓地,他嘴角向上一牵,“只能找男的吧?”他嘴角笑意更大了、带上一丝嘲讽,“你敢在女人面前脱光了么?” 这还站在别墅门庭里、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听见—— 裴逐有几分咬牙切齿,被这么当中扒光了最为耻辱的创伤,“……” 可下一秒钟,盛聿恒的手掌忽然向下一带,几乎是轻描淡写地、好似羽毛一般从挺翘丘陵划了过去。 他嘴角又勾了起来,“可现在,你当真心无挂碍吗?” 这一下,就好像从尾椎一路撩到了脑髓深处,裴逐大脑有些宕机了,面红耳赤的、却也双眸憎恶,“你——” 可盛聿恒的嘴角却溢出浅浅一丝疯批、又很纯情的笑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后轻轻碰了一下他通红的耳廓。 “啪”的一声,裴逐猛地转头避开,伸手将他的手掌给打掉。 他刚转身要走,可十分猝不及防地,盛聿恒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直接将人给揪了回来。 他们二人背对着、藏身在了花盆影隐的角落,唇齿相贴着、湿淋淋的舌启开了唇缝,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 叮当一声,电梯打开,一群换好了按摩衣服的律师们,几乎是鱼贯而出地走出进来,“哎哎、这别墅里还挺绕——” 这帮子男律师迷了路,不得不来找服务生问问,其中有人环顾了四圈一周,“裴par呢?怎么不见他?” “算了吧——”马上又有人开口了,带点埋怨,“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做泰式按摩啊——” 此话一出,顿时就响起一片笑声,还有人在模仿,“肯定是嫌‘土’,觉得‘太掉价’了……” ——这口吻模仿地有声有色,简直就好像是翻版的裴逐。 而就在高大植株掩映的墙角里,裴逐却有些怔愣地、双眼不自觉放大了些许,“……”他原本挣扎着的四肢百骸,顿时僵了一瞬,接着缓缓垂落了下来。 “他不来、属于还有些自觉,谁想天天听他骂啊。” “别说了,万一被听到……” “他又有什么牛逼的?凭什么让他当合伙人?操……” “呵呵……”伴随那群律师的走远,盛聿恒的嘴角不由向上一挑。 他闭上双眼,仿佛更愉悦了、嗓音也沙哑下来,亲了亲裴逐的嘴角,“你可真是‘众叛亲离’啊。” ——可下一秒钟,舌尖陡然尝到了一丝苦涩咸味。 盛聿恒怔愣了一瞬,他猛地睁开双眼。熟料,只见裴逐侧转着脑袋,倚靠在了墙壁上,而他无神的双眼,陡然滑下了一行清澈可见的眼泪,“……” 那一瞬间,就好像被被剧毒无比的蛇、紧紧缠绕住了心脏,盛聿恒在感觉窒息的同时、又疯狂被这破碎至极的美感所震撼—— 他的喉结不自觉上下一滚,本该因为裴逐是完全属于自己、而感觉到开心或狂喜……但事与愿违,他的心脏有几分钝钝地、抽搐地疼痛着。 出于下意识地,盛聿恒将裴逐抱紧在了怀中。 他闭上了双眼,沉迷而又爱怜着,用唇舌将眼角泪水一寸一寸地吻干,喉头低鸣震颤,“裴逐——” “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哪怕死亡降临——我也犹如冤魂、缠绕在你梦境的每一个罅隙。” “爱……”熟料,裴逐在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就下意识浮起了一丝嗤笑。 “我要爱……干什么?”他一边冷笑着,一边还脑袋倚靠着墙,歪歪斜斜的、显得很无力,“我这个人,有钱就足够了。” 盛聿恒的眼眸深处,逐渐暗淡下来,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将他凝视着,“……” 可下一秒钟,裴逐闭上双眼,忽然伸出双手,“抱我。” 几乎来不及任何思考,盛聿恒就已经将他拥抱在怀,二人身形相交叠合,可裴逐的嗓音却再次响起,“抱紧一点。” 盛聿恒收拢双臂,吻了吻他的耳后。 ——而他们二人相拥在一起、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就仿佛……要天荒地老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8章 长点心吧 但裴逐的脆弱,实在是太稀少又罕见的东西了……等到第二天上午,完全看不出哭过,他把手提行李箱里里外外都快翻烂了,却发现自己从深城走得太匆忙,就只带了衬衫和西装—— 他有些郁闷,却也不得不接受事实。只得在三十度的清朗天气里,穿着一身熨烫整齐的衬衫、西裤,坐在沙滩椅上,吸着手中的椰子。 库塔海滩是巴厘岛著名的冲浪圣地,随处可见拿着冲浪板的、各种皮肤颜色的外国人们。 这些形形色色的男女们,一旦从这张沙滩椅边儿经过,就都忍不住回头看两眼—— 而裴逐脸色阴郁又暴躁,死死咬住了插在椰子里的吸管,“……” 第59章 ——在热带海岛,竟然还穿长袖衬衫,无疑是傻逼一样的存在。 伴随着海浪一阵阵冲来,他们组内的律师们纷纷尝试着爬上冲浪板,笑声随风飘来,“啊啊啊啊啊——” 裴逐听见了更觉后悔,不由闭了闭双眼,不懂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地待在别墅里,反而要跟着一起来到海滩…… “裴par——”ella穿一身比基尼,手中拖拽着冲浪板,正费力地往沙滩上拖拽。她额发湿漉,爽朗一笑道,“你也过来一起玩玩嘛!” 裴逐听了心里一动,但却冷着脸,直接拒绝,“不了,你们玩吧。我去给你们买喝的。” “好哎好哎!”女律师们一个个看起来都有些玩疯了,“我要喝椰子!”“裴par,买点冰镇气泡水!” ella看着裴逐愈来愈远的身影,不由有些怔愣,身影呆滞在了原地,“……” 可下一秒钟,有手中拿着冲浪板的男律师,忍不住叨咕了一句,“装什么啊,游个泳这么掉价吗?” “你说什么?”ella刷一下转头看去,眉头颦蹙。 “你——没、没说什么。”男律师顿时喉头噎了一瞬,渐渐把眼神垂下了,但并没有死心的模样,“……” 沙滩不远就是星巴克,裴逐刷卡付账,又付了小费,让本地导游帮忙跑腿买几个新鲜椰子。 他站在一边等候的时候,兜里手机忽然嗡嗡震颤、一刻不停有消息进来—— 【盛】:你在哪里买水,我去找你。 【盛】:站在原地别动。 裴逐看见这几条消息,眼眸当中忽然划过了一丝憎厌。 他脑中忍不住想起,自己昨日就像个脆弱的女人似的,趴在盛聿恒的肩膀上掉眼泪。这种冰冷的、仿佛锥刺一般的情绪,深深扎入了心脏,让他既不想面对、又有几分觉得烦…… 他端着手机,几经犹豫,都不知道该发点什么,“……” 后来,干脆眼不见为净,就在他刚准备无视的时候,忽然就听惊天动地、“啪”的一声。 下一秒钟,就在星巴克外的卡座,一个从穿比基尼、人字拖的姑娘,死死拽着一个高大白男的手腕,“你走什么——我就问你走什么?!” 她认死理、不服输,双眸都在往外喷火,“你特么摸谁屁股呢?” 高大白男看起来已经四十多岁,胡子拉碴,他和几个同伴都笑得很“easy”,“oh! i can't understand, you look so crazy(哦,我听不懂,你看起来太疯狂了)!” “叭叭什么呢?”这姑娘也听不懂,眉头一竖,“特么的,刚刚一群人从我背后过去了,没防备住。摸我屁股的那鬼子是谁?” 这星巴克还挺多人的,许多游客都纷纷投去视线,带着几分好奇打量。 高大白男摊摊手,一副沟通不了的模样,“you are really crazy(你真是太疯狂了)!” “你——”这姑娘眉头紧皱,已经有些力竭,快拽不住他了。 而周围已经响起窃窃私语,明显还有一群国人大妈在喃喃,“哎哟,这丢人都丢到了国外啊……” 姑娘听见了,脸色有些难看,但她咽不下这口气,“操特么——”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横插而入,修长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名片。 “excuse(打扰一下)——”裴逐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名片,表情淡淡的,“i'm a lawyer. is there anyone here who needs professional assistance(我是一名律师,这里有人需要专业援助吗)?” 那姑娘是半个字母的英文都听不懂,一脸“阿巴阿巴”的茫然,“……” 但下一秒钟,当她视线瞥见了名片,惊喜地发现这上面都是中国字,“啊!你是——” 高大白男和他的同伴们,忍不住打量来了好几眼,看起来有些忌惮、却又牵起嘴角笑笑,“hey! nothing is happening here(嗨,这里没发生任何事)!” 这姑娘总算找到人撑腰,她简直用尽毕生所学,大喊道,“police! i!call police(警察,我,报警)!!” 高大白男和同伴们纷纷对了个眼神,他们搭着彼此肩膀、大概是准备就这么转身走掉—— 而就在这时,裴逐将手机屏幕转来,拨号界面正是当地大使馆的热线,“quot;apologize, because if our country steps in, it won't be easy to deal with(道歉,如果不想我们的国家介入的话).” 东南亚有许多旅居白人,享受着外币兑换带来的溢价,一些言行总是透着高傲优越。大概也是没想到,撩拨个小姑娘,竟然会碰上这么硬的茬子—— 就算再磕巴、每人都必须用中文道歉。但这还不算完,裴逐还扣下了那个高大白男的钱包,作为赔偿,朝这姑娘推了推,“哝。” “靠!真是帅呆了!”这姑娘满眼放光,“你真律师假律师啊!” “真的。”裴逐没她这么热络,余光一瞥,就看见自己的点单已经好了。 他刚准备起身,就被姑娘一把抓住了,“哎哎!你别跑啊,我还没感谢你呢!” “感谢?”裴逐嘴角勾起了一点、很微妙,“我说你可长点心吧,这么大一个人,一句英文都不会、还一个同伴都不带,就来东南亚旅游?” “我说我是真律师你就信?”他说话很犀利讽刺,“万一我也是个别有用心的,骗你去别的地方,先奸后杀,你还有命在吗?” 姑娘都怔愣住,没想到自己会吃瘪。顿了顿后,她嘴唇一颤,“可你……” 第60章 “这么大人了,长点心眼吧。”裴逐轻轻一挣,就把她的手腕给挣开了,毫不留情道,“我要是你,连别人半个字都不会信。难道中国人就不骗中国人了吗?” “靠——”这姑娘想骂人了,她明明也是一片好心。 正巧,裴逐抬眼一望,给他去买椰子的本地导游回来了,于是他也不废话了,“我没时间在这教你成年人的基本通识。” 他拿了一个开口椰子,递给了这姑娘,“回酒店,然后通过酒店平台,找一个本地导游陪你、记得一定要是女性。” 裴逐拎着打包好的饮品和几个椰子,刚从星巴克里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了小跑而来的盛聿恒。 就很自然而然地,盛聿恒直接伸手要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来,“给我——” 可没想到,裴逐却向后一避,“又没让你来接。”他目不斜视,直接把盛聿恒略了过去,嘴里喃喃了一声,“神经。” 裴逐又双叒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或者说无视—— 他打定主意,绝不会再穿着衬衫、西裤,参加任何傻逼的公共活动。所以从海滩回去了以后,他就戴着眼罩,趴在酒店大床上补觉。 却没想到、迷迷糊糊间,竟然被一通电话吵醒。裴逐把眼罩向上一撸,自己都感觉到意外,“沈总?” “我说,你小子——”沈宗顺的声音听得出有几分火大、或者说事情也超出了他的预料,“现在究竟是在哪?怎么认识的贝欣欣?” “谁?”裴逐都没听懂,他不由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胳膊,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贝欣欣——宏远国际航运的千金!”沈宗顺说这话,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地咬牙,但最后却又笑出来,“你小子可真是走鸿运了,人家现在拿着你名片,在朋友圈大肆找人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39章 人生辉煌 裴逐现在再也不觉得行李箱中只有衬衫西装,是什么令他抓狂崩溃的事儿了—— 当他穿着一身brunello cucinelli的深蓝色西装,手腕戴着只百达翡丽的精钢机械芯手表,到达指定餐厅。 刚一上来天台,就看见贝欣欣穿着件波西米亚风格的吊带背心,戴着个花花绿绿的大草帽,正一脸微妙地笑看着他,“西装不错啊。” “贝小姐。”裴逐还是很绅士恭敬的,他拉开座椅,坐在了对面,“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找我,到底是为——” 贝欣欣直言不讳,“我看上你了。” 裴逐喉头一梗,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靠,你特么训我跟训孙子似的——”贝欣欣想起来就咬牙切齿,餐叉很凶残地在一盘沙拉里挑来拣去。 裴逐眉头颦蹙,反倒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你一句英文都不会——” 结果,贝欣欣一张嘴,吐出了一连串带着经典颤音的字句,“kaждыn nmeet heдoctatkn, kak r6лoko, ykyшehhoe Бoгom. Бoльшne heдoctatkn - 3hak лю6вn Бoгa.” “什么?”裴逐眉头颦蹙更紧了。 “——选自《战争与和平》。”贝欣欣挑起唇角,轻轻哼笑了一声,“我不会英语怎么了?我会俄语、德语和西班牙语,这个是你把我当孙子训的原因?” “……”裴逐无奈气竭了了一瞬。但顿了顿后,他还是没忍住刺了两句,“那你想如何呢?一个人跑来东南亚、还一个人都不带,就不离谱了吗?” 贝欣欣目露高傲,凝视了他好一阵后,忽然挑起嘴角道,“说实话,你这臭脾气,对上我胃口了。” 这转折来的实在是有些离谱,裴逐本来都做好了走不出这餐厅的打算,这时却忍不住迷惑起来,“什么??” “你不是搞投融资的么?”咔嚓一声,贝欣欣动手撩了撩自己那一头波浪卷发,点燃了一根细长香烟叼在嘴里,“我手里正好有一笔钱,需要找人保驾护航。” “你这人嘴巴是够毒的。”她忍不住笑笑,在桌面上点了点烟灰,“但活到现在都没被打死,大概是因为你心够善,加上人够强吧。” “……”裴逐听到“心善”这两字,有几分不苟同地沉寂了几秒钟。但随后,他换上一副专业、又冷静的模样,帮忙分析,“你想投多少?” 贝欣欣一边抽烟,一边伸手比了个“五”。 “五百万?”裴逐眉头微蹙,停顿了几秒钟后,又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五千万?” “——五个亿??”但一直没得到回应,他神情终于变了,似乎有些坐不稳。 “美金。”贝欣欣风轻云淡的,在烟灰缸中掐灭了烟头。 “……”而直到这时,裴逐感受到了几分不真实的虚幻感,瞳孔都有些怔愣。 没想到,自己只是出来团个建,竟然会西装革履地坐在一家东南亚的餐厅里——跟个千金大小姐谈五亿美金的生意。 “你这人对女人蛮好的。”贝欣欣抬起头,对着他嫣然一笑,“我是甩了我男朋友,一个人飞到巴厘岛的。” “我这五个亿美金,有投资要求——”她伸出细长的、涂了指甲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不管是我结婚也好、生育也好,唯一的受益人就只能是我自己。每年保持一定的、稳健的增长率,不能做任何激进投资——” 她极其认真地凝视裴逐,“你要保证我活这一辈子,都有任何意义上的绝对‘自由’。” 第61章 裴逐听到这要求,不免寂静了几秒钟,顿了顿后,他询问道,“你为什么不找家族投资的代理人、或者家办律师呢?” “我看上你了啊。”贝欣欣一笑道,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蛮好笑。 “那么多人,唯独就你站了出来——”她端起了桌上酒杯,放到唇边轻抿了一口,“‘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 裴逐的大脑轰然嗡的一声,时隔了快十年,他再一次听到了这熟悉的、曾令自己倍感震撼的字句—— 缓缓地,他嘴角骤然浮起了一丝笑,感觉到了几分不真切的恍然。 下一秒钟,他伸出手掌,正式一握,标志着合作达成,“贝小姐,我用职业生涯作保,这也将会是您最明智的选择。” 命运真就如此神奇,本来是一次令人不悦的旅途,却成为了极其辉煌的一笔—— 从餐厅出来后,裴逐又跟贝欣欣去了一趟酒店,等他拿着平板再出来后,里面就已经装着签好名字的合作授意书。 他穿一身西装革履,站在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的酒店大门口,此时蓦然撞入心腔的,是人生海海……浮沉起落、又变幻无常的怔然之感。 五个亿美金,多么大的一个数字、放到寻常人身上都足以压垮,却装在他手中这个小小平板中……简直令他手掌颤抖。 裴逐打车回了自己下榻的酒店,全程手掌都没有离开平板,他准备先回房间、然后去酒吧里喝两杯,不然真的没办法冷静下来…… 可他刚在走廊里拐了个弯,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瘦的身影,站在他的房间门口。 盛聿恒似乎已经等待许久,双眼闭着,额头抵着门板,正在站着打盹儿。 裴逐不由怔愣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向后退了两步,“……” 熟料,就是这么轻微的一点异响声,竟然就叫盛聿恒睁开了双眼,刷一下看了过来,“你,回来了?” 他额头上明显有个通红的印子,搭配他那面无表情的一张呆脸,就显得很可笑。 裴逐怔了一瞬,但随即就面露嫌弃,走上前将他给挤了开,用门卡刷开房门,“站在这干什么?你没有自己房间吗?” 熟料,很猝不及防地,盛聿恒忽然俯下身来,凑到他耳后,深深嗅闻了一口,嗓音很低,“女人的香水味?” “……”就这么一瞬间,裴逐感受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冷感,骤然窜上了脊背。 “和你有关系吗?”下一秒钟,他色厉内荏,很不善地瞪去一眼,“大晚上站在别人房门口,跟个变态似的……” 盛聿恒没吭声,只是居高临下、默默注视着他。 “滴”的一声,房门打开,但在这诡异的、令人沉默的气氛里,裴逐竟然不敢进房间了。 缓缓地,在面面相觑了七八秒钟后,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询问,“你硕士也是在政法大学读的?” 盛聿恒的眼眸闪烁了好几下,才“嗯”了一声。 裴逐也仿佛不确定、在试探什么,“你还记得……录取通知书上写了什么?” 盛聿恒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用他低沉且性感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我自愿献身政法事业,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 “‘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他淡淡抬起头看来,显然每一个字都被熟记于心,但却不懂裴逐忽然问这个干什么,“‘积人文之底蕴,昌法治之文明。’” “……”可缓缓地,裴逐嘴角忽然咧起了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这一瞬间的感觉,竟是荒谬的、是面目全非的——这是他也曾宣誓过的誓言。 却在这异国他乡,在这深沉寂静的夜晚,被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为他所厌恶的人,再一次宣读出来。 “我——”他的喉咙骤然哑了一瞬,忽然很想告诉盛聿恒,自己今晚是如何签下了一个五亿美金的合同。 可就在声音即将出口的刹那,裴逐又怔然发现——他竟然除了眼前人,再也找不到个分享成就和喜悦的人了。 “……”他一瞬间就抿紧了嘴唇,那是一种羞耻的、但却又苦涩难咽的感觉。 “去酒吧吗?”停顿了好几秒钟,他才瞥来个眼神,歪了歪脑袋,“我请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翻译:“每个人都会有缺陷,就像被上帝咬过的苹果,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正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战争与和平》 ◇ 第40章 愿我如星 东南亚的酒吧文化也相当浓厚,而且非常开放包容,哪怕两位男性结伴、也属于很常见的事情—— 裴逐只穿着衬衫、西裤,领口还松散解开了两颗,歪斜着身体坐在吧台的高脚登上,一口接一口地往下灌伏特加。 伏特加的口味有很多,东南亚这边喜欢用鲜果调酒,刚入口没觉得有什么、可不知不觉就喝的有点多。 盛聿恒一声不吭的,他抱着双臂,坐在旁边的高脚登上,手里端着杯椰奶酒,却好半天都没下去哪怕三分之一杯。 咣当一声,裴逐再次将手中的酒杯掼在了吧台上,他已经喝到脸颊酡红,才终于瞥来一个眼神,“你就没有要问的?” 盛聿恒简直沉默得可怕,让裴逐心里都有些打突,但下意识地,他也希望有人问问、他今晚都去干什么了……好歹有个能诉说的机会。 第62章 可盛聿恒却不知为什么,只瞥来了一个眼神,又接着低垂眉眼,一声不吭,“……” “好,那我问——”裴逐已经识认不清,自己此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或者说酒精已经有些上头了,“你本科不是在北大读金融吗,为什么来政法大学?” “还跨专业读法?”他眉头颦蹙,从看见简历第一天,就不明白这操作。 ——按照一惯的常理,去做金融债券,可比当律师容易多了。 终于,盛聿恒淡淡瞥来了一眼,他转了转手中酒杯,一身老土板正的白衬衫,在酒吧灯光之下,几乎有几分耀眼。 他也终于不像个变态、疯子了,而是露出了几分,神祇一般的金质玉铸来。 “我……”缓缓地,他嘴唇启开了一丝,“是为了一个人。” 很猝不及防地,裴逐瞳孔一缩,就跟被针扎了似的。他心脏忽然有几分慌、还隐隐绞痛了一下,就好像他骤然得知了……自己可能并非是“独一无二”的。 “哦、哦……”他眼神慌忙躲闪了一下,下意识端起酒杯。 可盛聿恒却在认真打量着他的每一个反应,很不经意地、眉头微微颦蹙了一下,“……” “政法大学还是不错的……”裴逐已经慌到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伸出手指,勾扯了两下衣领。 这到底是什么荒谬的感觉?就好像,他轻贱、厌弃,又弃之敝履的……可能是他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拥有的。 ——可他究竟缺少什么呢?明明就在今晚!他的人生再度抵达了一个寻常难以企及的巅峰!! “当”的一声,盛聿恒放下了手中酒杯,感觉自己好像被误会了什么,“实际上,我……” 可缓缓地,裴逐嘴角忽然扯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我今天——” 他的心脏仿佛被酒精打开了一条口子,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柔软又晦涩的东西,在疯狂往外流涌着。 盛聿恒马上就从善如流,闭紧了自己的嘴巴,他一双眼眸紧盯着裴逐不放,酒吧璀璨迷离的灯光落了满身,简直是又美、又令人惊叹。 “你们应该要涨工资了。”但裴逐话却没说完,只一仰头又喝了一杯。然后,他用冰凉的杯身,贴在自己酡红滚烫的脸颊上,牵起嘴角笑笑,“因为我很厉害、是一个非常牛逼的partner。” 这话听起来挺吹牛逼的,但从裴逐这张嘴里说出来,却又觉得莫名贴合。 ——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璀璨夺目的人。 他很矜傲地一抬下颌,眼神睥睨而来,“说:谢谢老板。” “……”可盛聿恒却在这一瞬屏息,瞳孔被惊艳似的震颤了一下。 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他被吸引着、凑到了裴逐的面前,呼吸似有若无地喷吐着,“裴逐——” 他嗓音低鸣着,仿佛什么深情呼唤,“学长……” 轰然一声,裴逐的耳膜就似是被热血兜头一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用一副既惴惴等待、又怦然心动的眼神,看了过来,手掌有几分酥麻地捏着酒杯,“……” 而下一秒钟,盛聿恒摘掉了自己脸上的眼镜,一边插入胸前的口袋当中,一边掐着他的下颌、深深吻了上去。 裴逐忽然无比庆幸,今晚的自己没有戴眼镜出来,不然两人都得摘眼镜、实在是太费事了。 他伸出手臂,从后搂抱住了盛聿恒的脊背。两人几乎吻得难舍难分,嘴唇好似胶着在了一起,就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胸腹一片都好似被点燃了,酒精辛辣炽热,沸腾着血液当中每一个因子。 裴逐大脑完全空白了,明明已经亲吻了那么多次,却从没有任何一个吻,像现在这般、就好似燃烧着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浑身发热出汗、却又津津索取着更多,无师自通一般,手掌沿着脊背滑落而下,进而五指张开抓住。 “……”盛聿恒不由分去了一个眼神,大概倍感意外。 可裴逐已经投入忘我了,他鼻腔中发出哼声,狠狠咬了一口嘴唇,似乎不满于眼前人的分神。 盛聿恒无奈,只得掐着下颌,再一次将他给吻住。不用说,也知道彼此都是男人,会有什么反应。 但更难得是,裴逐似乎也已经有些受不住,额头都是潮热汗珠,鼻腔中又哼哼了两声,“去、去酒——” 但盛聿恒却目露精光,他掐住了裴逐的下颌,强迫他看向了自己,嗓音显得格外清冷,“你看清楚——我是男人。” “男人”两字,就好像从天而降一柄利刃,直接将裴逐给洞穿了,却也让他很恍然、又猝不及防地惊醒过来,“……” 他怔怔抬起眼神,额头还满是豆大的汗珠,但却情不自禁退后了两步,牙关瑟瑟发抖着。 而盛聿恒没戴眼镜,因而就显得双眸格外深邃,他额头也全是汗水,但眼神却很淡淡的、或者说早知会有这么个情况。 “……”沉寂了几秒种后,他主动道,“回去吧。” “酒都已经喝光了。” …… 裴逐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失控至此的一天,更是没想到都已经酒到浓时,却得深更半夜在这锻炼发泄! 他换上了一身运动速干服,戴着护腕,在跑步机上汗如雨下,气喘声急促。 可渐渐地,当跑步机速度缓慢下来,他撑着扶手,逐渐改跑为走,眼神却情不自禁溜号,又拿起了手机开始划拉—— 第63章 但在微信聊天界面,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消息发来。 一瞬间,裴逐的心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他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在乎? 缓缓地,他仿佛有些筋疲力尽了,躬起了脊背,用手掌狠狠抓住了自己的心口,眼神显得晦涩不明,“……”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大晚上的、在这运动,更不懂自己为什么频频看向手机,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将他本身推向一个彻底的、无法挽回的失控深渊。 而就在这时,只听“叮咚”一声响。 裴逐怔愣了一瞬,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机给拿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发了进来—— 【盛】:[视频.mp4] 裴逐还因运动而气喘吁吁着,但嘴角却缓缓向上勾起了一丝,大概是庆幸着,这深更半夜里、独眠不着的人,并非只有自己一个。 打开视频后,没想到竟然在海边,有潮水声绵延不断、哗啦拍打着细碎砂砾。但手机镜头,却一直对准了漆黑深空里,那轮皎洁的、又无比明亮的圆月。 画面全程都没有盛聿恒本人,却能听见悠长而深情的口琴声。 应着徐徐海风、细碎的海浪,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融化在了近乎如水、又光洁皎明的浩大月光里。 裴逐渐渐看得有些入神,心脏怦然而缓慢地跳动着,“……”他听出来了,口琴在吹奏《布鲁斯的夜晚》。 ——这人也是够有病的,大晚上不睡觉,竟然跑到了海边吹口琴。 又听见“叮咚”一声,对面再度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在空荡荡的对话框里,显得孤零零的、却又显眼无比—— 【盛】: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第41章 吃干抹净 “恭喜发财——!!” 伴随着一声响亮恭贺,组内全体律师手端着马克杯,在照相机的镜头下,“咣”的一声碰在了一起。 桌面上摆放着一个硕大的、长方形的奶油蛋糕,用素白的奶油裱花一圈,中间的空白处,则用山楂莓果酱写着醒目又亮眼的“发财”二字。 碰杯之后,律师们则纷纷用手中马克杯,舀下一大块蛋糕、扎着小叉子分而食之。 今天投融资并购组,算是出尽了风头—— 又是蛋糕鲜花、又是红包抽奖,还人手一个爱马仕礼盒。 低年级的年轻律师们,纷纷用手机对准手中的马克杯蛋糕,咔嚓一拍,准备发朋友圈,晒一晒自己又是“热爱工作的一天”。 “当”“当”两下清脆声,裴逐手中也端着个马克杯,用金属小勺子敲击了两下——他这人一向不吃甜食,只是凑个数而已。 他毕竟作为组内老大,福利已经给到了,就该说正事儿,“现在公布一下项目参与人员的名单。” 吃蛋糕的众人纷纷抬起头来,一脸仰望,似乎只要一声令下、随时都能披挂征战—— 裴逐嘴角不由挑起笑笑,他想要的团队,就是这样有福同享、而有任何挑战困难则一起并肩作战。 “ella。”他率先点名了自己的副手,眼中是带着骄傲的。 ella今天穿一身纯白色的西装裙,她刚一被点名,组内律师纷纷欢呼起来,足以可见众望所归。 裴逐接着向下点名,“小陈、susan。乐乐,虹姐。”而这几位中高年级律师,都属于是老将了,也都很淡定的。 可下一秒钟,裴逐嘴里吐出的名字,却叫人诧异,“盛聿恒,姚世熙。” 很意外地,正在默默挖蛋糕吃的盛聿恒转头看去了一眼,他脸上还戴着眼睛,边缘处蹭了点奶油。 而坐在他身边的姚世熙,她在听见自己名字后,不由张大了嘴巴,“啊——” “实习生,由我和ella亲自带。”裴逐镜片后的双眼,是矜傲的、也是不容置疑的,“这个项目不容有失,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各种意义上的‘完美’。” 这话说的,压力实在是不小,原本正在吃蛋糕的中低年级,都忍不住沉默了一瞬,不知自己没被选上,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张浩呆坐在原地,他有几分失神地怔愣。而全组就只有他没用自己的马克杯,而是专门拿了个骨瓷小碟,连蛋糕都切得标准三角块、看起来精致又可口。 他呆了足足有十几秒钟,然后掩饰什么一般,抬手端起马克杯凑到唇边,却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声,只因为手掌在不断颤动。 “……”而不远处,ella默不作声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顿了顿后,她笑着对姚世熙招招手,“阿妹,过来。” “啊啊啊啊啊——!”姚世熙张大了嘴巴,她忽然有了几分不真切感,“我靠,我竟然被选上了?!” 她近乎狂喜一般和盛聿恒分享,一边站起身,一边频频转头确定,“还是ella姐带我!!” 盛聿恒则是一脸呆呆茫然的,刚从耳朵里把蓝牙耳机给抠出来,她就已经像乐颠颠的小蜜蜂似的,朝着ella这朵姐姐花扑过去了。 “……”盛聿恒推了一下眼镜,结果发现手指上沾了点奶油,但顿了顿后,却没选择擦掉。 下一秒钟,办公室大门被咣当一声推开,裴逐穿一身西装,单手插兜、脑袋一歪,“你,过来——” 盛聿恒立即就站起身来,但下意识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桌子对面。 张浩捧着手机,表情明显有些不甘,但却强行控制着自己、不往这边看来,“……” 第64章 “磨蹭什么?”可就这短短几秒,就已经叫裴逐颦蹙眉头了。 等进入办公室以后,裴逐端起桌面上的咖啡杯,他目光刚一瞥来,又紧皱眉头,“你眼镜上沾的什么?” 盛聿恒则显得有些茫然的,刚要伸手去摸一下。 “等等——”裴逐立马叫停,眉头皱得更紧,洁癖直接犯了。他抽出自己的手帕,主动上前了两步,伸手帮忙擦拭,“别动。” 而盛聿恒则向下低了低头,他双眼轻轻闭上,明明挺高的个子、竟显得很顺从听话。 “这么大个人了……吃个蛋糕都能弄到脸上。”裴逐也是感觉奇了,他擦干净奶油,又忍不住擦自己手掌。 盛聿恒的眼神一直盯向了手绢,顿了顿后,他忍不住开口,“那个……” “……”缓缓地,裴逐的眼神先是从震惊,后又变成了淡淡的爽,他逐渐勾起唇角,“你想要这个?” 盛聿恒没吭声,但一双眼眸却径直看了过来,瞳孔深处隐含着占有欲。 “真是够变态的……”裴逐嘴上在骂,但实际脸上却在隐晦地笑。 但下一秒钟,他却毫不留情,直接将手帕叠起、塞入了西装胸前口袋当中,“好了,没时间跟你在这玩什么游戏。” 咣当一声,裴逐一巴掌拍在了桌面厚厚一沓文件上,犹如在下军令,“今天晚上,将这些文件都给看完。” 盛聿恒眼神一扫,又回到了裴逐脸上,“要是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摆设。”裴逐眼神耷拉下来,觉得他这问题很蠢。顿了顿后,他嘴角向上挑起一丝,很不屑轻蔑的,“当然,你如果能发现任何,我都没发现的问题——” “一个问题,一个条件。”裴逐也很干脆。他倚靠在了桌面上,脸上的笑又矜傲、又猖狂,显然对于自身能力的极度自信。 “一条手帕算什么?有本事——你就来把我‘吃干抹净’。”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42章 诱惑条件 盛聿恒拿着那厚厚一沓文件合同,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架势,咣的一声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哎……”而就在他身旁,姚世熙一脸菜色,面前的文件夹也快垒成了小山。 她本来以为可以和ella姐美美贴贴,结果贴是贴完了,又领回来这么老些工作,真是让人有些幻灭…… 但盛聿恒却很淡定的,都不带半点犹豫,直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一边翻阅合同,一边开始进行法律检索—— 姚世熙都看得眼皮狠狠一跳,“……你怎么这么有干劲。” 盛聿恒当然有“干”劲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有劲,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甚至连回复都没空回复她。 “操……”姚世熙又哀嚎了一声,然后认命一般爬起来,她大喊了一声、为自己加油鼓劲,“干活——!!” ella起身接水的时候,路过了实习区好几次,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然后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和裴逐笑谈道,“你说——我们该不会被当成什么变态上司吧?” 裴逐是来和她讨论什么,结果却听到“变态”两字,“……” “年轻真好啊——”ella忍不住抿一口杯中的养生花茶,她嘴角带笑,“让人忍不住就想到自己当初,还忍不住就想‘调教’两下——” 而实习区的两人,压根就不知道,这一切完全是他们顶头上司合伙蓄意—— 一直打鸡血似的、干到了晚上十点,就算是铁打的人,这会儿都有些发蔫了。 姚世熙以头抢地,趴在了桌面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怨气,“……什么时候能干完啊。” “……”盛聿恒没吭声,他只是抬起手中杯子,又给自己续了一口黑咖。 “我去趟便利店。”姚世熙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吃点甜食,唯恐猝死在工位上,“buddy,你要吃啥——” 咣当一声,盛聿恒竟也站了起来,声音淡淡,“我也去。” 他是去买烟的,习惯性抽的、十三块钱一盒娇子香烟,这会儿都已经换成了老红塔山。 姚世熙在前台结账,直接用吸管戳开了草莓奶昔,大口喝着。 盛聿恒则低头拆着香烟外面那层透明包装,刚想叼一根在嘴上。忽然,他被狠狠拉了一把,姚世熙很匆忙地喊道,“卧槽——快看!” 他们二人猛地转头,只见在便利商店外不远处,张浩和汪中丞肩并着肩、有说有笑地从电梯当中走了出来。 “……卧槽。”姚世熙不由张大了嘴巴,发出了一声惊叹。 ——连他们这种实习生,都知道所内汪中丞和裴逐不对付的事儿。 “不是——”姚世熙有些看不懂了,也很懵逼,“他们俩怎么走一块了?” 可下一秒钟,她身边已经晃出去了一道身影,盛聿恒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冲了上去。 “哎!!”姚世熙大惊失色,但伸手一抓,竟然抓了个空。 而就在另外一边,汪中丞刚刚跟张浩点头微笑,说了再见,“好的,明天见。” 可他再一转头,差点没被吓疯,一道高大的、又格外沉默的身影,竟然就站在他背后。 盛聿恒淡淡抬起眼皮,他修长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凑到唇边、嘴里故意吐出一口浓白又呛人的烟雾,“……” 汪中丞又差点被这低劣的二手烟给熏死,眉头不由颦蹙在一起,“你——” 第65章 顿了顿后,他猛地想起来,“你是……裴逐手下的实习生?” “汪律,晚上好。”盛聿恒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大晚上的……”汪中丞本来想说“跟踪”两字,但随后又咽了下去。 缓缓地,他牵起嘴角笑笑,然后动手拍了拍盛聿恒的肩膀,“好好干,跟着你们裴par能学到不少东西。” “……”盛聿恒还是没吭声,他嚼了嚼嘴里的烟蒂,眼睁睁看着汪中丞上了自己车的驾驶座。他开的是一辆宝马xm,宽敞的车型,与裴逐那辆保时捷完全不同。 “哎、哎——”而就在这时,姚世熙也追了上来,她看起来满头大汗、有些慌乱,“你干什么——” 盛聿恒向后避了一下,淡淡回道,“抽个烟。” “哦……”姚世熙心脏还在怦怦跳动,险些以为他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举。 他们二人并肩朝着大厦方向走去,在路上,姚世熙又忍不住念叨,“你说,张浩为什么要跟汪律走在一起?” “……”盛聿恒低着头,没吭声。 “不过,他们倒是挺像的。”姚世熙寻思了片刻道,“都是江浙沪人,都很精致、还很在乎品味——” 顿了顿后,她耸了耸肩,脸上故作出一个假笑,“实际,很斤斤计较、很市侩。” “不一样。”盛聿恒却骤然出声,他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江浙沪不全都是这种人。” 第二天,当他捏着一沓合同,走进裴逐办公室的时候,正巧碰见他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侬脑子瓦特啦?”他单手插在兜里,一边闲散晃悠着,一边语速又快又利,明显就是在骂人,“人民币又不是橘子皮,侬还想赤膊鸡凤凰?” “……”盛聿恒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刚打算录音。 结果下一秒钟,裴逐便一个犀利眼神瞥来、下颌轻抬,“侬?做啥?”他用方言骂人骂出惯性,到这时竟然都没改过来。 盛聿恒只得先走上前,将他挑出来的几份合同,递了上去。 可裴逐光是用眼睛一扫,他就先不屑、又微妙地笑了,“你是打算——跟我说问题?” 说实话,这才过去了一天不到,他和ella打赌,这俩小孩怎么也得搞上个三天,才有胆子拿着半成品找上门。再说了法条是法条,法律实践是法律实践——这之间可隔着天差地别呢。 “好,你说说吧。”但他也没太打击人,抬起手抿了一口咖啡。 “做的是ai医疗方向,却没有数据可信度溯源。”盛聿恒也直接了当,眼眸黑沉,似是很笃定。 “……”裴逐仿佛被一击毙命,这口咖啡差点就呛着了。 但说实话,国内各种数据库,99%都存在违规,纯粹看想不想、而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唯独,医疗领域较为特殊,违规获取数据,存在相当大的伦理以及风险问题。 可是——ai在医疗上的应用,都还只是实验,临床二期可能都没有到。 但这些都不该是一个实习生能知道的……裴逐闭了闭眼,他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似乎都没想到盛聿恒能有这么大的干劲、估计是熬夜把ai医疗领域给研究了个透。 半晌后,他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 缓缓地,盛聿恒脸上淡淡,就只有嘴角牵起了一丝。可实际,浑身上下的血脉都在失控一般、轻微颤动着——似乎血液里都流淌着令人兴奋又麻痹的毒素。 盛聿恒直接上前,掐着喉咙就深吻了上去,拇指似乎带有深长意味、不断拨弄着突兀伶仃的喉结。 “嗯、唔!!”裴逐大惊失色,慌忙后退,脊背咣当一声撞在了柜门上。 而盛聿恒却仿佛索取性命一般,掐着他的喉咙,就在他们二人双唇紧贴,连彼此呼吸都交融在一起时,他双眼紧闭、嗓音很轻,“和我约会一天吧。” “裴逐,我想和你约会。”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43章 甜蜜约会 “约会”这个词,还从没有降临在人生当中—— 他也仅仅只在读大学的时候,陪韩俊帅去花店买过花。又在他表白失败之后,在校外烧烤摊上,一边冷眼旁观着,一边一瓶一瓶地陪喝。 “如果选男朋友的话,‘裴逐’这样的人还是算了……” “他一看就要求高,毛病还多。” “哈哈哈哈谁喜欢天天上赶着找骂呢?” ——别说是“约会”了,哪怕仅仅只是“爱”这样东西……恐怕都对他这样的人避之不及。 约会时间选在了一个周末,但前一天晚上,裴逐竟然罕有地失眠了。早上六点钟不到,就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想习惯性穿西装、但又怕搞得太正式,像是去签合同。扒拉出一件带披肩的海军衫,可穿上身后,在镜中左看又看,都不像那么一回事儿…… 从六点钟折腾到九点钟,裴逐几乎把衣柜都给掏空了,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偌大的衣帽间里无处下脚,堆满了小山一般被他淘汰掉的衣服。 约好了上午九点半出门—— 等裴逐终于搭配出一套令自己满意的衣服,开着保时捷,驰骋到路口的时候。 远远就能看到盛聿恒的高瘦身影,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还穿着那件老土的短袖白衬衫,衬得身形笔挺而又俊秀。 第66章 裴逐最终还是穿了西装,guillaume de mons家的青果领,不配领带,还怕太休闲了,看起来不够稳重,早胸前别了一枚珍珠海蓝宝的飞鸟形胸针。 而盛聿恒站在马路边,没立刻动作,反倒是透过车窗,一直盯着驾驶位上的他瞧。 “……”裴逐在这一瞬产生了怕被看透的心虚,随即就移开视线,“干、干什么?还不上车?” 盛聿恒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认真对他道,“很好看。” “……”裴逐脸颊瞬间通红,他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竟然叫他羞怯到不敢直视。 可下一秒钟,盛聿恒从他的斜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包子,“给你带了早——” “滚。”裴逐的眉眼瞬间耷拉下来,“休想在我的车上吃东西。”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了会展中心的一家brunch店,店面设计一水的雪白,连服务生托盘的姿势,都进行过专门培训。 盛聿恒默默地用小叉子吃一枚号称63c的温泉蛋,感觉嘴唇都兜不住这蛋白,滑溜溜的、都不知道熟没熟,“……” 裴逐看起来适应良好,他拿刀叉的模样,都透着一股内敛精致。 盛聿恒抬起眼,深深凝视了好久,似乎是想将这一幕烙印在脑髓深处。 可顿了顿后,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桌下,打开钱夹,扒拉了一遍也只有不到两千块…… 裴逐吃饭很慢,还经常挑三拣四,面前摆一张餐巾纸,全都是芫荽、洋葱以及大蒜片。 他一边咀嚼,一边轻轻抬起眼来,却发现盛聿恒面前就只剩下了个空盘,比脸都要干净,“吃饱了?” 盛聿恒其实就吃了个半饱,感觉这家店就不是让人吃饱的,但还是点点头。 “那就结账。”裴逐也不吃了,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一边抬手叫服务生。 “您好,先生。”服务生拿着小票和pos机走过来,“怎么支付?” “刷——”裴逐用两指夹着一张卡,刚要递过去。对面的盛聿恒陡然投来了不赞许的目光,“我来付。” “二位……”服务生尴尬了一瞬,不知到底要听谁的。 “哦?”裴逐嘴角向上挑起,他只觉得好笑,“你付得起吗?在这跟我抢什么?” “我付。”盛聿恒几乎不容置疑地掏出钱夹,固执而又坚持,“今天是你和我约会。” 听见“约会”两字,让裴逐瞬间僵硬了一瞬,眼底浮现一抹羞耻。 他快速瞟了一眼服务生,唯恐被听到。结果服务生却见惯不惯,对他们二人礼貌欠身,“祝二位约会愉快。” 这就导致裴逐心里憋了一股拧巴的、又倍感别扭的无名之火。从brunch店里走出来的一瞬,他实在是没忍住,“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可下一秒钟,裴逐自己就抿紧嘴唇,因为确实是在“约会”、他在和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男人约会。 因为这股火没能发出去,让他倍感糟糕地扶住额头,“真是够了……” 可当下一秒钟,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忽然用余光瞥见,刚从餐厅里走出来的盛聿恒,他掏了一下钱夹,低头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余额。 “去看电影吗?”但当他再走上前时,脸上却一点端倪都不见。 “……”裴逐瞬间就咬住了唇角,“你除了看电影,就不会其它了?” 盛聿恒当然还有看电影之外的提案,但万万没想到,裴逐竟然开车带他来到了一家奢侈品购物中心。 “我……”盛聿恒从踏进这里,就显得心脏惶惶。但顿了顿后,他抿紧嘴唇,什么都没说,只沉默而认真地跟上了裴逐的脚步。 “找一身,他能穿的。”裴逐熟门熟路,直接走进一家大牌男装。 不待导购有什么动作,他便已经亲自挑选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套套的成男西装,还有搭配的领带、袜子…… 盛聿恒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穿着西装革履,又用发油将头发向后梳起,从更衣间低头迈出步伐的一瞬间,就好似大变了个活人,甚至都看不出半点呆板、阴郁的气质了。 “……”裴逐双手环抱胸前,双眼半眯,很挑剔地上下一打量。 一旁穿职业装的柜微笑起来,“先生眼光还是不错的,都是巴黎工作室来的新款……” “再换几套。”裴逐并未直接表达喜好,但他这张嘴,不挑毛病,就足以证明什么了。 盛聿恒肩宽腰细,是十足的衣服架子,西装、休闲衬衫,甚至连运动短裤都试了好几条。 以至于最后,他试衣服已经试到有些虚脱了,甚至衬衫扣子都没扣,敞露胸腹,从更衣室里伸出来一只手,“够了……” 而裴逐欣赏了半天,似乎很愉悦,他下巴一抬,来者不拒,“包括他身上这件,都要了。”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业绩,三四个柜姐一起打包,还有一个站在柜台后结账,脸上都快笑麻了,“您好,请问咱们这边怎么结账——” 而盛聿恒又换回了自己最开始的衣裤,除了头发还向后梳起,他显得有些沉默又头痛般,看着手中长达几十厘米的小票,“……” “怎么,这回不再说自己结账了?”裴逐抱着双臂,站在一边,嘴角不屑地勾起个笑容。 盛聿恒还是没吭声,只是深深瞥去了一眼,“……” 第67章 “刷卡。”裴逐就是故意给他个教训,却也点到即止,他用两指夹着、直接将卡递给了结账柜姐。 可买了衣服还不算完,又继续去买了手表,皮鞋—— 在如何打扮自己上,裴逐可太有经验了,试穿皮鞋的时候,他还专门单蹲下来,用手压了压皮鞋尖,“挤不挤?” 仿佛不适应一般,盛聿恒刷地一下,猛地往回收了收脚。他脸上竟然难得浮起了红晕,“……” 裴逐没听到回答,他警告一般、深深撇来了一眼,“穿不合脚的皮鞋,在外走一天,可是很受罪的。” “没……”盛聿恒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喉咙有些发哑,“还行。” “换成44码。”裴逐不跟他废话,直接从地上起身,吩咐店员道,“这几双皮鞋都要了,包起来。” 穿上了新皮鞋,原来的那双的板鞋就丢在了原地,盛聿恒频频看去了眼神,似乎很是舍不得。其实他平日里就穿几十块钱一双的帆布鞋,这双板鞋还是因为约会,而特意买来的。 “嗯?”裴逐一边往嘴上叼烟,一边瞥去了一眼。 “能包起来吗?”盛聿恒嗓音很低,脑袋也低下来。 裴逐抽烟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眉头蹙起,似乎是想骂人,“怎么,这些皮鞋还不够你穿的?” 盛聿恒闭了闭眼,也知道自己这行为有些丢人,但顿了顿后,忍不住道,“可以,捐掉。” “……”裴逐呼吸骤停了,他几乎是一瞬间想到,自己曾在韩俊帅的办公室里,看到过的那张贫困生档案。 一时之间,他感觉到这世界独有的、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荒谬—— 但下一秒钟,他又很惭愧地移开视线,嗓音淡淡,“你想包起来,就包起来吧。” 盛聿恒多看了他好几秒钟,然后弯腰,从店员手中接过牛皮纸袋,亲自将自己这双板鞋给打包起来。 当他蹲在地面,刚要起身的刹那,忽然,横伸出一双手,将他脸上眼镜摘下来,戴上了一副纯钛的、双梁的镜架。 裴逐单手插兜,端着他的下颌,左看右看,似乎很满意,“总算没有一股混账狗逼味了。” 盛聿恒还保持着单膝杵地的姿势,被迫抬起头来,脸上镜架只有两片玻璃,他透过一片朦胧模糊,有几分呆愣般,盯着裴逐的那张脸。 “这戴的是什么东西?”裴逐又嫌弃一般,拿起他那副死沉又呆板的黑框眼镜,“眼镜腿都断了,走路也不怕摔死?” 而缓缓地,盛聿恒闭上了双眼,嘴角牵起了一点笑意,似乎被骂爽了一般,“……” 他们又去专门的眼镜店,给这副镜架配了个镜片,又花出去了一万多块钱。 盛聿恒这辈子都没戴过这么高清的眼镜,他有几分不适应,频频用中指去推,实在是有点太轻了。 而裴逐结完了账,他一边往内衬装钱包,一边忍不住吐槽,“原来的镜片都快成磨砂的了,你看得清东西吗?眼睛不怕瞎掉?” 盛聿恒闭了闭眼,他忽然道,“裴逐,今天是我和你约会。” “……”裴逐嘴巴瞬间静音,以为是自己骂得太狠,让人讨厌了。 “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顿了顿后,盛聿恒又睁开眼,他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却也前所未有的沉重,“要我……怎么还?” 仿佛有什么在错乱,裴逐的心脏再次重重咯噔了一声,猝不及防地、再一次被提醒了二人现在的关系。 一个威胁又猥亵的罪犯,却反倒在问他这个受害者,究竟该怎么还? 缓缓地,裴逐嘴角向上牵起了一丝,似乎很僵硬尴尬的,“我……” ——这是最好的机会,让他交出那些照片、并永远保守着秘密。 可极其荒谬地—— 裴逐的额头陡然滑下了豆大的冷汗,他喉头梗塞又发哑,在这一瞬间,陡然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口。 就好像——他不想“噩梦”般的一切结束。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44章 判断失误 咣当一声巨响,他们二人纠缠着,彼此撕扯着,脊背狠狠撞在了厕所隔间的门板上—— 仿佛连一刻都忍不了,嘴唇死死啃咬、吮吸,伴随着急促又滚烫的呼吸。 裴逐用手臂勾住了盛聿恒的脖颈,他大半身体都悬了空,全靠手臂、和双腿挂着借力。 他仿佛格外投入、或者说更加不可忍耐,在彼此分开喘息不到半秒钟的功夫,再一次狠狠扑了上去,“嗯、唔——” 盛聿恒抱着他、用一只手撑着门板,脸上还戴着那副新买来的纯钛眼镜,脸颊赤红,气喘吁吁。 但顿了顿,他也仿佛无可救药了一般,将脑袋微微侧开,防止二人眼镜磕到,再一次深深接吻。 真的是……买完眼镜之后,不知是怎么的,二人仅仅只是眼神相撞了一瞬,便好似默契了一般,走向了卫生间。甚至连隔间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已经不管不顾拥抱亲吻—— 裴逐觉得自己的头脑好像要烧融了一般,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聚集在了鬓角,又成流向下淌着。 他啃咬了一会儿盛聿恒的唇角,顿了顿后,仿佛受不了了,从鼻腔中哼出软音,“去、去酒店——” 盛聿恒不由抬起头来,他镜片后的双眸,显得格外深邃,“裴逐……” 第68章 “你这个狗崽子……”裴逐双眼紧闭,脸颊羞耻通红,他仿佛也很挣扎、或者说不愿意接受,嘴巴骂的很厉害,“你个@#$%的东西——” 但他那双修长又有力的腿,却把面前窄腰夹的更紧,唯恐自己被丢下一般,“去、去酒店——” 盛聿恒浑身上下的钱,都加在一块儿,也只够在曼哈顿酒店订一晚的套房。 但明显,两人都毫无准备,而且裴逐这人太容易害羞了,因为他人生活二十八年、头一次跟人做这种事儿。 不过也好在订的是个套间,分别有两个卧室,他们一人分了一个,先各自洗澡。 而裴逐光速冲完,他下半身裹着浴巾,坐在了马桶上,拿起手机敲敲敲,给韩俊帅发去一个消息—— 【裴逐小号】:你上学时候,分享给我的,那个p开头的网站是什么? 【天下第一帅】:??? 【天下第一帅】:不是,哥们,你疯了吧?大晚上的问我要这个?你难道不知道?? 【裴逐小号】:说—— 【天下第一帅】:哈哈哈哈……这玩意儿确实只能晚上要哈。 伴随手机叮咚一声,裴逐总算是拿到网址,纯英文网站,对他而言毫无障碍……况且,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等等——快?!裴逐学习了片刻,脑袋猛地一个激灵,他慌忙在跑腿app上订了个加急,地址备注还是酒店前台。 他从卧室走出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对面,门缝里还传来哗啦啦的淋浴声。裴逐就跟做贼似的,将外卖纸袋拿了回来,拆出熟悉的小药片,一口吞了三片,“……” 等待药效发挥的时候,他双手叉腰,在客厅当中走来走去,似乎心慌、又有些忐忑,一下一下深呼吸着。 他知道做这玩意有型号,且盛聿恒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个0。可……他毕竟也有身为男人的尊严。 裴逐越是走、就越是满头大汗,甚至因为心脏跳地太厉害,他启开了一瓶抽屉里的红酒,咕咚往下灌了两口。 可就在这时,只听咔哒一声,浴室门被一把推开,潮热湿润的水汽几乎是扑面而来—— 盛聿恒浑身上下只有下半身围了一条浴巾,难以想象,他这样的阴暗批,竟然身材修长、而又线条清晰。 裴逐瞳孔一颤,直接呆滞住了,他甚至忘了吞咽的动作,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了自己面前。 盛聿恒脸上还戴着那副眼镜,他抬起手,先抹了一把裴逐通红而又高热的脸颊,“在喝酒吗?” 仅仅只是摸一下,就已经叫人受不了,裴逐忍着战栗,下意识咬紧了嘴唇,“喝……喝了一点。” “嗯。”盛聿恒轻轻应了一声,用拇指启开他的牙关,然后嘴唇凑上去亲吻。 他们十指相扣,倒在了床上,裴逐本来被亲到心乱意麻,但一看这体位,瞬间挣扎了起来,“等、等等——” 他羞耻着,但却又倔强,死死咬着牙关,“你——先谈判一件事——!!” “……”盛聿恒淡淡抬起眉眼,这一瞬,他瞳孔深处又显得格外偏执沉默了。 “我、”裴逐心脏猛地咯噔一声,慌乱到差点咬了舌头,“我不是——” 但下一秒钟,他的唇舌便被狠狠堵了回去,盛聿恒以一副拆吃入腹的架势,将他的双手直接扣在了床头。 “领导。”他非得在这时候,强调二人的上下级关系,嘴角微妙向上挑起一丝,“很巧,我也不是。” ……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45章 毁坏融化 空气中满是湿咸、又含着淡淡腥气的味道,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静寂里,只能听见一下一下、粗重而又急促的喘息声—— 盛聿恒上半身完全光裸着,汗水从锁骨不停向下流淌,进而又被高烫的体温所蒸发掉。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片金红的曙光越过了城市地平线,似是万千金箭一般,普照了下来。 他那双镜片后的双眸,陡然被点亮了一簇。但下一秒钟,只见自己的手掌当中,裴逐倒趴在床榻上,他从腰窝到肩胛,仿佛盛满了这温热而又明澈的光芒。 盛聿恒不由伸手,轻轻摸了一把,他湿漉而又狼狈的脸颊,发现人早已经没有了意识。 很不经意地,他脑中陡然想起了一句话——“一个能够升起月亮的身体,必然驮住了无数次日落。” “可这是日出啊……”盛聿恒脸上沉郁而又淡淡,仿佛失神一般呢喃。 他情不自禁,宽大的手掌囫囵笼罩住裴逐的脖颈,将他给环抱在怀,嘴唇轻柔地、又爱怜无比地,从脸颊上一擦而过,“裴逐……” “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他脸上还戴着那副新眼镜,好似从七八年前开始,他的人生就从未有如此清晰的时候—— “你不记得我……”盛聿恒闭了闭眼,他再一次轻声呢喃,“可这已经是第二次,你给我买眼镜了。” 如果裴逐要是知道,那他可能肠子都得悔青—— 三片西地那非,再加上红酒,纯纯就是在自掘坟墓。 他光是睁眼,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股想呕的冲动。等到捂着脑袋,挣扎着坐起,浑身上下的不适疯了一般涌上来,裴逐差点没再厥过去,“唔、操——” 可当他一转头,看到身边空空荡荡,那一瞬间,脸上表情又怔愣住,“……”被一股患得患失、没有着落的感觉击毙了心脏。 第69章 可下一秒钟,只听咔哒一声,房门被推了开来,盛聿恒手中拎着跑腿送来的药、以及食物外卖。 他浑身上下穿戴整齐,还戴着眼镜,抬起眉眼的一瞬,也怔愣了一下,“……” “醒——”盛聿恒单膝跪在地面,刚要询问,然而下一秒钟,回应他的便是一记“啪”的耳光。 “操……”裴逐满眼憎恶,他刚骂了一声,却冷不丁浑身一抖,发现自己对这个字应激。 “饿不饿?”盛聿恒挨了一耳光,但看过来的目光却没变,“还是,先……” 但裴逐二话不说,又“赏”过去一耳光,直接来了个左右对称,非常符合他的完美主义。 “……吃饭。”盛聿恒很平静地把话给说完。 他把外卖包装拆开,是那家昂贵无比、还不让人吃饱的brunch店。 熟料,裴逐自己药劲没过去,胃里翻腾着想吐,他用手掌捂住额头,撇都不瞥一眼,“给我滚……” 下一秒钟,放在床头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他一瞬间、几乎毫无障碍地接起来,“喂,你好,简总——” 裴逐目不斜视、迈着双腿走下床,来到了落地窗前,俯瞰着偌大无垠的城市,“我这方便,您说——” 盛聿恒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从他这自下而上的角度,能够清晰无比地看见裴逐那一双修长有力的腿上,遍布吻痕,甚至连脚踝都被攥出了个青紫的手印。 他仿佛按捺不住,或者回味一般,捡起了散落地面上的衬衫,凑到鼻尖前,深深嗅闻了一下,然后又烙印上嘴唇。 “……现在上市公司的财务资助行为,在法律判定中基本无效。”裴逐一边讲着电话,一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结果,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看见了令人惊悚的一幕——盛聿恒竟然在拿着他的衬衫…… 挂断电话的第一时间,裴逐猛地冲了上去,直接一脚踹在他身上,“卧槽,你——” 没想到,盛聿恒竟然这么轻松就被踹倒,他脸上仍然带着那副眼镜,脸颊有些潮红,嘴唇微微启开一条缝隙,呼出滚烫的气儿来。 顿了顿后,他咧开嘴角,启唇说了什么,“……” 裴逐耳道里嗡的一声,轰鸣起来,让他险些以为自己错听,“……什么?” 盛聿恒又笑笑,转头将脸颊埋进了那件衬衫当中,嗓音沙哑低沉,“不是做梦……我真的‘拥有’你了。” 裴逐表情有几分怔愣,他身体内那股偌大的、横冲直撞的怒意,陡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怔愣、以及茫然。 但缓缓地,他脸颊也潮红起来,抬起脚直接踩在了盛聿恒的胸口,反复碾压按揉,“我说,你可真是够变态的。” 那他们应该是变态到一起去了—— 盛聿恒的眼神逐渐喑哑了下来,脸上镜片反射出一抹冰冷的光,显得他格外禁欲,但却像是岩浆的表面,仅仅只是结了一层薄而脆弱的壳。 裴逐知道岩浆有多滚烫灼人,或者说这恰恰是令他沉迷的,仿佛身体被毁坏融化,而只剩下灵魂在共鸣着、于灭世的壮景之中高唱圣歌—— “真是……”他脸颊仿佛被烤干了似的,通红而又烫人,嘴唇忍不住发出喃喃,“我真的是疯了……” “裴逐——”盛聿恒还倒在地面,仿佛那件衬衫就成了他的‘枷锁’,而一切的爱与痛,完全不能由自己做主。 顿了顿后,他闭上双眼,近乎虔诚一般起誓,“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46章 我好爱你 周一上午,刚一坐在了工位上,姚世熙就迫不及待地分享,她看起来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女孩,“这个周末,ella姐请我去吃了下午茶!” “嗯。”盛聿恒今天换了件衬衣,戴着新眼镜,抬起马克杯凑到唇边,“裴par也请我吃饭了,‘吃’得也挺饱的。” ——他们俩现在,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办公搭子了,偶尔也能聊聊天。 只不过他俩刚进行打工人的“惯例”吐槽没一会儿,老板就出现了—— 裴逐穿一身treasure box面料的西装,做了掐腰设计,他手撑着门板,歪头看来的姿势,就显得格外帅气,“盛聿恒——过来。” 姚世熙以为是闲聊天被抓到,不由捂了捂嘴,“……我靠。” 而盛聿恒则怔愣了一瞬,因为今天这一套,完全是“美”出新高度了。顿了顿后,他站起身来,显得木讷又顺从地走了过去。 却没想到,当办公室大门被关上的一刹那,裴逐掐着他的衣领,直接将人按在了柜门上,镜片后的双眸,明显是不爽的,“嗯?跟小姑娘聊得这么开心?” “……”盛聿恒没吭声,但缓缓地,他脸颊通红了起来。 “有好好上班吗?”裴逐伸出了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接着又向下移动,“有好好地……为我当牛做马吗?” 盛聿恒低垂下来脑袋,似乎强行忍耐着什么,但抓住空隙、又不经意地看过来了一眼,瞳孔深邃。 熟料,就是这样一眼,让裴逐的嘴角向上挑起了一丝,他忍不住凑了上去,二人嘴唇若即若离、只隔一线,“我说……” “你这么忙里‘偷’闲的——”下一秒钟,他手掌狠狠一掐、仿佛断子绝孙,“还特么想让我‘奖励’你?” 第70章 巨大的痛楚陡然袭击上脑髓,迫使着盛聿恒一瞬间弯下腰来,他明明额头满是汗珠,却在这时,又咬了咬嘴唇,“……” 而裴逐已经背过身去,从胸前抽出了手帕,不断擦拭着双手,“元旦三天要出一趟差,你跟我一起去。” 盛聿恒脸颊还红着,目光一直追随而去,“要去——” “哪”字还不等说出口,裴逐就已经转过身来,他很强势的、嘴角向上翘起,“京城。去做个当面尽调。” “差旅费报销。”他眼神很微妙的,似乎笑得愉悦,“记得,酒店房间订大一点的床。” 上一次回京城,盛聿恒只买到了硬座票,硬生生熬了二十九个小时。 而这一次,他不仅是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一起坐飞机,更是跟他搞到了一起去—— 谁能不说一句“人生如戏”呢? 盛聿恒第二次坐飞机,还是坐商务座,他双眼贪恋、有些怔愣一般,凝视着舷窗外绵延万里的茫茫云海,一声都不吭,“……” 而就在他身边,裴逐还在工作,他一边审着合同,一边嘴角哂笑,“土包子。” ——天南海北地出差、飞来飞去,他早已经就不好奇舷窗外的模样了,反倒是觉得索然无味、有些厌倦了。 飞机落地,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去见客户。元旦都不放假的公司一抓一大把,这家初创的老板,做了十几年的程序技术,后来辞职创业—— 所谓尽职调查,就是以“diligence(谨慎性)”为核心,进行风险以及法律合规的排查,判断企业的投融资价值。 像这家公司就是以技术为底,做的是一种新零售的形式——ai便利店。已经得到了天使轮pre融资,但想要获得接下来的a轮融资,还需要诸多考量。 裴逐和他家老板面对面坐下来,甚至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就开始了“拷问”。 盛聿恒抱着电脑坐在一边,想着记录一下谈话重点,但眼神却总是不受控,频频瞟了过去。 因为裴逐翘着二郎腿,手掌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模样,实在是矜贵又傲慢,更别提他眼神还特别“审视”,简直就跟看狗一样。 “……”盛聿恒忽然感觉胯下有些“不适”,不得不变换了个坐姿,强迫自己盯着屏幕。 这家老板是程序员出身,看起来没少熬夜,精神不济。到了最后,他被连环拷问到,额头不断出冷汗,嘴巴都有些哆嗦,“那个……慢走、裴律慢走。” 裴逐从头到尾都游刃有余的,他用手掌松了松领带,仅仅只一点头,随后就站进了电梯当中。 可下一秒钟,当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盛聿恒猝不及防扑了上来,他呼出滚烫又急促的气息,疯狗似的去吻他的嘴唇。 “嗯、唔——!”裴逐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用力去推、却压根就纹丝不动,“操!有监控!!” 盛聿恒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几乎是意犹未尽般退了出来,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耐、又极具侵略,“……去酒店。” 裴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在出差途中、还是跟自己的下属—— 在酒店房门关上的一刹那,他们二人就纠缠到一起去,彼此吻着、蹭着,用尽一切手段,活像两头不管不顾的、厮混的野兽。 衣服裤子走一路丢一路,磕磕绊绊、咣当一声倒在了床上。 ——但他们脸上还戴着眼镜,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摘下眼镜的一瞬间,就好像打开了什么禽兽的开关。 “盛聿恒……”裴逐无意识呢喃着,他凑上嘴唇,不断厮磨着耳廓,仿佛这名字是什么隐晦又辛秘的暗语。 也仿佛——在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的灵魂就不再孤独。 …… 结束后,两人都自然而然地开始抽烟。 裴逐忍不住脑袋一歪,靠在了盛聿恒的肩膀上,用两指夹着细烟,去凑他嘴上的烟蒂。 “吃——”盛聿恒拿着手机,撇来了一眼。 “吃涮羊肉吧。”裴逐仰起脖颈,朝半空中吐出了一口呛人又浓白的烟雾,他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是一道狰狞又显眼的手印。 “……”盛聿恒的瞳孔骤然喑哑了一瞬,没吭声。 “收敛点吧,小朋友。”裴逐迈腿下床,捡起了自己的一件衬衫,又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像我们这种烟酒俱全、又成天加班应酬的社畜,没那么好的精力。” “……”这说的简直更让人欲望沸腾,盛聿恒的视线又喑哑了几分,顿了顿后,他忍不住启开唇峰,“其实,我——” “哟,下雪了。”裴逐往身上穿西装的时候,偶然瞥了一眼窗外,天地雪白而又朦胧一片。 很不经意地,他忽然转头,轻轻笑了一下,“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那一瞬间,盛聿恒的心腔里是轰鸣的、震颤的,仿佛陷在了这么一个举重若轻的笑容里。 “嗯。”他也怔愣地应了一声,“下雪了。” 到了京城,裴逐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甚至能接受在街边小馆里吃涮羊肉。 当铜火锅以及几大盘鲜羊肉被端上来的时候,盛聿恒刚想下肉,却猛地停顿住,朝他看过去了好几眼。 “吃吧,不嫌弃你的口水。”裴逐反倒是挺淡定的,端起啤酒杯凑到唇边,也觉得有些好笑,“反正亲都亲过了。” 第71章 “……”盛聿恒觉得他这洁癖,倒是挺薛定谔的,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往锅里下了大半盘子的羊肉。 吃饭的时候,裴逐刷了一遍朋友圈,各种代购柜哥们,争相发着元旦这个新品、那个活动的,让人很有下单的冲动。 大部分的年轻同事,不是在发元旦聚餐、就是加班工位照,年龄30+以上的,基本上发的全都是小孩。 还刷到了韩俊帅的朋友圈—— 他在五棵松中央广场,以人山人海为背景,拍了一下远处高亮又醒目的倒计时大屏幕,并配文: #又是一年,一个人[干杯][庆祝]# 裴逐随手点了个赞,但下一秒钟,他就仿佛有些醒神一般,怔愣地看着面前还在咕嘟着的铜火锅,五官面容都似是模糊融化在了袅袅蒸汽当中,“……” 对面的盛聿恒还在大口吃着,顿了顿后,他仿佛察觉到什么一般,抬起一双狭长而又乌黑的眉眼,“……” ——他们二人双双沉默着,但在这无言里,又仿佛有千言万语已经说尽。 “我……”裴逐的心脏忽然又不由自主地、怦怦跳动了起来,促使着他张了张口,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自己究竟要说什么呢?“我”的后面,又是什么呢?他骤然陷入了一股茫然、在此前人生从未有过的…… 盛聿恒紧盯着他颤动个不停的嘴唇,忽然他由衷地、发自内心地笑了。 缓缓地,他的嘴唇也启开了,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裴逐——”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47章 嘴巴真软 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就不应该一起吃涮羊肉—— 刚一回到酒店,两人就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用嘴啃咬着彼此,简直好似要生吞活剥,呼吸急促又凌乱。 裴逐这一次更主动了,他用手指勾着、扯出领带,接着是西装、衬衫,这场面简直是活色生香、别有一番风情。 盛聿恒的双眼几乎寸步不挪、深邃且充满着占有欲,凝在了他的身上,“……” 就是“风情”二字,这形容一出,让他的大脑都轰鸣震颤。裴逐此时一举一动都松弛着、却又好似勾引着。 实在是叫他,无法不沉沦、不相爱——盛聿恒按捺不住地伸出了双手,似是笼罩一般、罩着裴逐的脊背,主动送上了深吻。 在此前人生当中,裴逐好像从未像此刻这样、酣畅淋漓过—— 他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着,为了一个没有止境的、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目标”。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偏离“轨道”的行为,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松懈…… 哪里像现在这样,崩溃着、又脱轨着,被毁了个稀巴烂。 但……恰恰就在黑暗里沉沦之时—— 一双宽大的手掌忽然覆盖了上来,将他重新拖拽进了黑暗,爱怜而又细密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裴逐……”耳畔的那道嗓音低沉,而又独有鲜明着,“新年快乐。” 仿佛心间落下了一柄轰然巨锤,有砸碎灵魂一般的震颤,裴逐在失去意识前,恍惚想到—— 终于有人……真心祝我“快乐”了。 但是等到了第二天,盛聿恒还背着他那个社畜斜挎包,站在近乎人山人海的环球影城里,他发出了一声灵魂质问,“为什么——” “要带我来这种地方?” “……”裴逐还穿一身西装革履,他正抽着烟,而不远处就是一群嗡嗡闹闹的小孩,让他表情也显得很不耐烦。 “不为什么。”但顿了顿后,他把烟掐了,还主动走远了一些,“闭上你的嘴,领导带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不想,刚听到一个“干”字,盛聿恒的脸颊就开始发红了,很别扭又不自在地将视线移了开来,“……” “就先——”裴逐手中拿着一份地图,他蹙眉研究一阵,“先玩这个小黄人乐园吧。” 但是,当他们二人双双坐在了那个小黄人过山车,等待这小车吭哧瘪肚地往上爬坡的时候,空气中好似弥漫着一阵诡异沉默,“……” “操——”裴逐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错误决定,不由用手扶额,“还不如去玩哈利波特呢……”起码他好歹看过。 顿了顿后,他忍不住抬起头来,“你看过这一群小人——” “没有。”盛聿恒淡淡抬起头看来。 “……”裴逐又尴尬了一瞬,以为小朋友更喜欢动画片。他停顿了几秒钟,试图挽救,“要不现在去玩哈利波特——” “我都没看过。”盛聿恒的目光是很平静的,“我没有那种“童年”。” 裴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的瞳孔颤了颤,料到了又似乎没料到—— 盛聿恒拿起那张地图,扫视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变形金刚我知道,曾有同学总背这个书包。” “那你以前……”裴逐的话音刚一出口,他的喉头就骤然梗塞住。 “读书,上学——”盛聿恒的眼神又淡淡扫来,“有空了去勤工俭学,刷刷盘子、或者打打杂。” “那你喜欢……”下一秒钟,他也骤然询问,“哪些呢?”嘴巴卡壳了一瞬,因为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些别人都耳熟能详的动画人物。 “……”熟料,裴逐根本回答不了,因为他也没看过几个。 第72章 他有些慌张地移开了视线,用手掌不断摩挲着自己后颈,“谁、谁会看这种无聊的东西?” 盛聿恒只能淡淡收回了视线,他眼眸深邃着,并未说话。 “那——”顿了顿后,他嘴唇启开了一条缝隙。 “真是烦死了……”没想到,小黄人过山车刚一停下来,裴逐就有些受不了这气氛,率先下了车,“陪你都玩一遍,行了吧?” “三、二、一——”他转眸斜睨向了盛聿恒,似乎很不耐烦,“可别等我后悔。” 盛聿恒呆滞了几秒钟,后又缓缓笑了一下,也从小黄人过山车上下来,“领导——” 他嘴角向上翘着,眸光里透着揶揄,“是要带我在这里‘出差’吗?” 殊不知,裴逐的脸颊更红了,表情也更冷峻、不耐烦,“对、怎么,想不服从领导安排吗?” “没有。”盛聿恒又低头笑笑,“只是觉得——” “您真是太可爱了。” ——像裴逐这种出身江苏的孩子,根本就没有童年,从幼儿园、小学就开始补课,而他本人更是卷王中的卷王,从不将时间花在“娱乐”上面。 环球影城中几乎是人山人海,随处可见孩童到处奔跑,响起一串铜铃似的清脆笑声。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遥远的、来自过去的东西,骤然穿胸而过,让心脏高悬而起、却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垂落下来。 裴逐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都已经二十八岁了,竟然还会有走入游乐场的一天。 不过,也好在他现在二十八岁、又事业有成—— 他手肘上挎着西装外套,目不斜视地从vip通道走了进去,而旁边的排队区磨拳擦踵的,在大冬天都能挤出一身的汗。 而裴逐跨步走上了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身后伸出去一只手,“走吧。” 整条vip通道,就只有他们二人,几乎旁边的所有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盛聿恒看着面前这只手,不由怔愣了一瞬。可下一秒钟,裴逐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掌拉了起来,“快点跟上。” 他镜片后的眼神,从一些牵着孩子的家长身上略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如常说道,“算是弥补以前的遗憾了。” “小朋友来游乐场,都是需要大人牵手的吧?” 大概有不少人看见他们在这光明正大地牵手,以至于裴逐牵人的手掌,都在微微颤抖着,但是却丝毫不松、稳而牢固地牵着他向前。 盛聿恒的眼神落在了他们紧密相连的手掌上,缓缓地,从瞳孔深处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vip游客不仅优先进场、还可以优先选择座位—— 裴逐花了钱,当然要选最好的,但他第一次坐跳楼机,有些忐忑心慌、抓着安全杠的手掌,都用力到有些泛白。 “裴逐……”而盛聿恒一直在看他,“你恐高吗?” “呵、”话音未落,裴逐就已经嗤笑一声,“我怎么可能恐——” 可下一秒钟,十分猝不及防地,他们屁股下头的这个太空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升上了高空,短短七八秒就已经到达了最高点。 裴逐“高”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脸色已经完全煞白,近乎惊恐一般,在高达一百米的空中,遥遥看着脚下变成小人王国一般的乐园影城。 “……”他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只感觉被安全杠勒着的双腿,在半空中虚软无力地荡着。 但就在这时,他们屁股下的座椅,又开始亮起了灯效,还吓唬人似的开始喷气,让游客们响起一阵惊恐或欢呼的喊声。 “啊——!”再一次猝不及防地,失重下坠的一刹那,裴逐猛地闭眼,从喉咙挤出崩溃尖叫。 可就在与此同时,一只手忽然横伸了过来掰着他的下颌,被迫嘴唇相贴、进而舌头长驱直入。 这个吻来的实在是太极端……压榨着,索取着,仿佛掠夺了所有的氧气,身体在失控下坠,而心脏却被抛至了最顶。 “啊、唔——”裴逐疯了,或者是要死了,整个世界都被搅弄到颠倒。 轰然一声,在历经好几个来回后,跳楼机终于停在了地面。 裴逐眼睛都失神了,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口水,嘴巴无意识张大,发出一下下深而急促的喘息,“呼……呼……” 盛聿恒倒是很平静的,双眼闭了闭,显然在享受刚刚那一刻的濒死感,甚至还笑。 “裴逐——”他嗓音很轻,似乎很愉悦,“下次别嘴硬了。” “不然……很容易就想玩坏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48章 梦醒时分 盛聿恒知道为什么裴逐要带他来游乐场,也知道那大庭广众下的牵手,代表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但对他而言,想要再成为个“正常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那些阴暗的、不可名状又不见天光的东西,早已经沉疴入骨。 这种心理上的残缺,只会让他在看见“爱”的一瞬间,想要拆吃入腹、去压榨索取更多,且永远都不会满足。 “呼——呼——”酒店房间里几乎是一片昏暗,只有墙壁上的大荧幕在闪动着光亮。 盛聿恒的脊背上满是汗水,他不经意抬起眼,看了一下正在放映着的影片,而后又牵起嘴角,捞起了裴逐的下颌,迫使着他抬头,“不是要陪我看电影吗?你自己怎么不看?” 第73章 裴逐身体瘫软,要是能说话就早说了,但此时,他深深闭眼,只能徒劳地流着眼泪,“……” 而盛聿恒牵起了他的手掌,凑到了鼻尖、狗似的嗅闻,镜片后的双眸闪动一丝疯癫笑意,“是电影选的不好看吗?” “不过,我都没看过——”下一句话里,饱含着的愉悦就更浓了,“领导,你会陪我全部看完吧?” 大荧幕反射出来的光影,落在了裴逐的脸上,变幻着、朦胧着,给那张原本不可一世的脸,笼罩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意识先是飘忽,又逐渐升高,最终在触及最高处的一刹那,猝然炸开了无数光点,人也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渊里。 恍惚中,裴逐好似听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又咬牙切齿的声音—— “裴逐,你是个不可饶恕的混蛋。” 轰的一声,仿佛心脏被震碎了,裴逐猛地睁开双眼,却猝然撞入了一片天光。 已经不知是上午几点,而床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顿了顿后,裴逐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感觉到头痛,而比头痛更剧烈的,是胸腔中那股空落落的、惴惴不安的感觉。 “混蛋”这两字,仿佛是一种“提醒”——在提醒着他的“身份”。 咔哒一声,房间门被推开,盛聿恒穿戴整齐,手里拎着打包回来的油条、豆腐脑。 可下一秒钟,裴逐转头看来,他脸上的神情,却是有些怔愣、尴尬的,嗓音沙哑,“我……” “嗯?”盛聿恒外套都没脱,走上前来、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不想吃么?那想吃什——” “吻我。”裴逐竟然主动搂抱住了盛聿恒的脖颈,脸上表情是惶恐的,“快点、亲……” “领导——”但盛聿恒竟然没有照做,他低下头来,只浅浅亲了一下嘴角,不得不强调道,“我们得退房了。” “今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回深城。” ——当坐在了飞机上,又穿回了那一身西装革履。 裴逐表情淡漠着,仿佛有所心事一般,凝视着舷窗外的茫茫云海。 他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律师合伙人,而在京城所发生的一切,就似是一场恍若隔世的梦。 伴随着飞机轰鸣落地,裴逐推着行李箱,单手插兜,从到达大厅当中走了出来。而就在这时,他兜中手机忽然一震,接听后,神色不由一变,“什么?” 盛聿恒跟随其后,闻言,他颦蹙了一下眉头,立刻关切地看了过来—— 熟料,裴逐只是瞥来了一眼,随后站得更远了,对着手机淡淡道,“好的,我知道了。” “你自己打车回去吧。”裴逐收起了手机,顿时一改脸色,“我要去找ella,你……”顿了顿后,他从钱夹当中,掏出了二百块钱,“呐。” 盛聿恒凝视这两张百元大钞,眉心很不经意地拧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我——” 但裴逐却又打起了电话,“喂?你好……”他几乎目不斜视地,转身快步离去了。 盛聿恒被遗留在了原地,高大而又沉默的身影,显得孤零零的、似是个没有什么生命的物件儿。 而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也嗡嗡震颤了好几下,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姚世熙发来了消息—— 【liana】:卧槽!大震惊,你知道张浩干了什么吗! 【liana】:他——在网上发了帖子,吐槽自己的女上司,只喜欢女生,却把一些脏活累活都派给他。 【liana】:那个帖子火了,ella姐的个人信息都被扒出来,律所前台电话几乎被打爆了,全部都是辱骂! 这消息实在是太猝不及防—— 盛聿恒的瞳孔怔愣了一瞬,大概也始料未及,在这互联网时代,信息的扩散与传播,竟然像是病毒一样,如此之快、又如此得让人不可防备。 那这天下还有不透风的墙吗?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个疑问,刚刚裴逐接电话的时候,又会不会想到什么呢? 【liana】:ella下午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liana】:我靠!怎么办啊啊啊啊——该死的张浩!! 姚世熙的愤怒简直要透过屏幕传来了,不仅除了她、全组上下应该没一个人会说ella的不好,就连盛聿恒本人在初入职的时候,都受到了关照—— 裴逐才是那个魔鬼上司,而ella大概就是与魔鬼形成鲜明对比的天使姐姐。 “你在哪?”盛聿恒直接给姚世熙打了个电话,“我去接你。” 现在的问题,大概不是那个帖子、或者张浩,而是ella本人——这也是裴逐为什么走得那样快,而姚世熙又是这样的担心与害怕。 盛聿恒直接在公司楼下,接到了姚世熙,她还穿着一身职业裙装,涂了口红、戴珍珠耳环,连打扮风格都受到了ella的直接影响。 “我们……要干什么?”姚世熙嗓音颤抖,她偷偷溜了出来,心中很是忐忑地坐上出租车。 “去幼儿园。”盛聿恒冷静异常,“ella姐有小孩,让她小孩,给妈妈打电话。” “作为一个母亲——一旦孩子出了什么问题,那一切的念头都会烟消云散吧?” 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到达幼儿园以后,老师竟然一脸惊愕、有些不可思议地告诉他们,“可是,孩子已经被接走了啊?” “什么?!”姚世熙震惊住,“除了我们,还会有谁——” 第74章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啊……”幼儿园老师都懵了,伸手扶了扶额头,“刚刚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 再一次的,当他们赶往了医院,一路狂奔着、几乎气喘吁吁—— 十分猝不及防地,坐在输液室的长廊里,ella和她小孩、还有裴逐全都转头看了过来。 “你们——”裴逐眉头紧蹙,张嘴就是要骂人,“来这干什么?这属于是旷工——知道么?” “ella姐……”姚世熙这会儿,连裴逐都不怕了,她一边狂喘、一边走上前。 ella还穿着一身职业裙,怀中抱着孩子,而小女孩的额头上贴着一张退热贴,小脸红得不正常,却乖乖软软地趴在妈妈肩膀上。 “呜哇哇哇——”下一秒钟,姚世熙就张嘴嚎啕爆哭了起来,“我以为你出事儿了!真的是吓死我了——!!” “……”ella呆愣了一瞬,她额前散落下几缕碎发,看起来没有平日里那般精明干练,却独添了一抹温柔,“你们……” 顿了顿后,她恍然大悟,却也不由解释,“是囡囡的老师,打电话说囡囡发烧了,所以我才——” 冬天换季,儿童医院里实在是人满为患,裴逐托了关系、才弄到了一张单人病床,让小囡囡能够躺着输液。 他一向都不喜欢小孩,也没什么耐心,转身想找个地方抽烟。但盛聿恒后脚就跟了出来,只剩下姚世熙在病房中,陪着ella和囡囡。 “裴逐——”他直接冲到了走廊,张嘴喊道。 “干嘛——”裴逐已经在往外掏烟,眉头颦蹙在了一起,“是我骂你骂轻了?什么时候给你擅作主张的权利了?” “……”盛聿恒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跟出来,但顿了顿后,他忍不住询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操……”裴逐用牙齿咬住烟蒂,咔嚓一声点燃,显得很暴躁不耐烦,“一群无法无天、学历也不怎么高的小破孩子——” 来龙去脉都已经一清二楚,张浩是一个贴吧的管理员,平时没事儿就跟一帮子没素质、又低质量的高中生、大学生,在一起奇臭无比地嘴人。 管暴露个人隐私这种事儿叫“开盒”,还以为自己“正义”无比,在这惩恶扬善。 “惹到律师——”裴逐用拇指和食指,将燃烧烟蒂从嘴上取下,呼出一口浓白而又呛人的烟雾。他眼角眉梢都缀着冷意,就似是阎罗在世,“算他们踢到铁板一块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49章 我好柔弱 张浩觉得……他的人生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刻了。 他的大脑完全宕机,处于一种思虑过载、乃至陷入一片空白的状态当中,浑身上下都好似僵硬麻痹了,疯狂往外渗着冷汗…… “让女人知道知道厉害——” “又是这种‘小仙女’,不知道人间疾苦,装的像模像样的,实际又脆弱又敏感。” “靠,真是把人当牛马了,女人就是‘贱’。” …… 张浩上午的时候,就看到了贴吧当中的回复,但完全没想到,他的那帮子所谓“兄弟”,竟然干出这种事儿来—— 简直就是把他推入了此生不复的“万恶”深渊当中。 他现在完完全全地慌了,本来还能装没事儿人一样、在工位上办公,直到ella接了个电话,然后冲出了律所。 张浩的心理防线就完全崩塌了,他实在是太害怕、太惶恐不安了,万一影响到他毕业呢?影响到他工作呢? 留用是肯定不会留用了……本来,就只选择了姚世熙和盛聿恒,而他从头至尾表现得那么优秀,却像是个小丑一般!! 可——一旦要是影响,他接下来的找工作呢?或者万一,影响到他本人的征信呢? 要、要是报警了……几乎是轰然一声,张浩整张脸都扭曲了,瞳孔不断颤动怔愣,似是被一股巨大的、充满了邪祟气息的黑暗给笼罩住了,“……” ——如果真的报警、并立案了,或者他被起诉,那么这个档案可是要留一辈子的!! 张浩就像是一朵阴郁的、又腐烂了的毒蘑菇,缩在了楼梯间的配电箱当中。他完全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但又害怕被人发现、害怕去面对这一切—— 配电箱里狭小而又阴暗,遍布的灰尘,弄脏了他身上几千块钱一套的西装。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明明就是不公平——盛聿恒就先不说了,而姚世熙一个港大的、塞钱就能读的学校毕业,凭什么被留用呢?? 因为ella是女人,所以也只偏向女生——z.ll 张浩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咧出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又极其荒谬的笑容来。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把他当成了牛马……以为他们男的,天生就是干活的命!! 而就在这时,只听外面响起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钟咣当一声巨响,配电箱的大门直接就被拉开,在扑簌簌掉落下来的灰尘当中,露出了裴逐那张精英的、又极其冷漠的脸。 “找到了。”他对着电话淡淡说道,“在这里。” 这一瞬间,张浩的心脏差点没从喉口直接跳出来,他目眦欲裂着,仿佛有一种赝品见了真品的感觉。 他浑身上下,不管是眼镜也好,还是这一身西装也罢,完完全全就是在模仿裴逐的穿衣风格—— 第75章 所以,此刻就堪称是人生毁灭一般,他万万没有想到,裴逐竟然会亲自找来……更是万万不想,被裴逐本人看见自己这样狼狈的一面。 “竟然藏在配电箱里……”裴逐居高临下,淡淡瞥来了一眼,他手中还掐着一根燃烧烟蒂,“真够懦弱的。” 轰隆一声巨响,就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张浩的双眸陡然瞪大了,他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嘴巴张、俨然一副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往往,最能摧毁一个男性的——是来自另外一位、地位更高的男性的评价。 “我……”张浩嘴巴张了张,他感觉到惶恐、或者说崩溃,心脏在砰砰跳动几乎快炸了。 而“懦弱”——这是任何一个追逐外在的男人,都最为害怕的评价。 “呵……”但裴逐的嘴巴可是淬了毒的,他满眼不屑,近乎是看垃圾一般,“连责任都承担不起来吗?只有老鼠,才会这么瑟瑟发抖着、躲在这么阴暗的地方。” “穿上西装,就以为自己是个人了吗?”他甚至还嫌不够刺激似的,蹲下身来,眼神上下一打量,嘴角翘起,“做我们这一行,是得人靠衣装——就几千块的西装,还真给你装了个大的。” 张浩现在完全大脑宕机了,他表情都扭曲变形了,双眼瞪大到了极致,在不停颤抖着,“……” “连人都当不好的东西——”裴逐又站起身来,他继续抽烟,眼神蔑视,“恭喜,我会亲自上法庭——教你最后一课。” 可下一秒钟,张浩骤然拔出了一根钢笔,握在掌中,仿佛匕首一样刺了过来,“啊啊啊啊啊——!!” 他脸上全都是眼泪,近乎崩溃或疯狂了一般,“去、去死吧——!!” 实在是猝不及防,裴逐瞳孔猛地怔愣,他下意识向后退去,却岂料背后就是墙壁,根本就躲避不开! 而就在这时,接二连三的脚步声响起,有一道身影迅猛无地扑了上来,双手搂抱住他的脊背,呈现出一个无可撼动的保护姿势。 噗嗤一声响,刺目又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直到过去了两三秒钟,才感觉到了脸颊上温热。 裴逐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缓缓地、向旁边移动了一下,那张能言善辩的嘴,竟然说不出话,“……” 盛聿恒半边肩膀都被血浸透,那支钢笔近乎穿透了一般,但他却没事人似的,抬起了手掌,抹掉裴逐脸上的血迹,“没事吧?” 而另外一边,三四个警察一拥而上,直接将张浩按在了地面上,“不许动——” “不公平——”而直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撕心裂肺地嚎叫着,“你们就是不公平——啊啊啊啊啊——!!” 组内好多律师也赶来了,就为了找张浩一个人,他们几乎是倾巢出动,呼哧带喘的,“裴par!小盛!!” 万万没想到,场面竟然还见血了,让大家都有些慌张,“没事儿吧?要不要——” 盛聿恒扶住了裴逐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但下一秒钟,出人意料地,他闭上双眼,身体摇晃了两下,竟然毫无预兆地栽倒了?! “快打120——!!”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一双有力的手掌,忽然从后揽抱住了他。 麝香以及鼠尾草的香气,深沉又悠远地飘了过来,不算强壮的胸膛,竟能吼出那样震慑又颤抖的嗓音。 盛聿恒的嘴角翘起了一丝,脑袋向下一栽,直接昏迷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周一、周二请假,周三周四正常休息。请假的更新,会补上来! ◇ 第50章 手冲咖啡 只是失血过多,并不算什么很严重的伤—— 盛聿恒睁开双眼的时候,甚至都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发生了什么。 缓缓地,他转动脑袋,向旁看去,只见到病床边的椅背上,搭了一件溅满血迹的西装,“……”并没有人。 下一秒钟,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隙,露出姚世熙那张很不期然的的脸,“啊!你醒了!” 她一直就待在医院,在病房里陪ella和囡囡,但万万没想到,盛聿恒竟然把自己也给整进来,“那什么、你——” “……”盛聿恒还插着吸氧管,眼神略显暗淡、或者说无情,一声都没有吭。 可姚世熙却很没有眼力见的,在病床旁边坐了下来,“听说张浩已经被带走,他现在已经属于是持械伤人——” “哎……”姚世熙看了看自己虚虚握紧的拳头,“这不是知法犯法么?你说他一个学法的,竟然还——” 话音未落,盛聿恒就将脑袋转到另外一边去,“……” “啊!”姚世熙猝不及防地惊觉,“我说这些,你是不是不爱听啊?!” “ella姐感觉很对不起你呢,说要包你医药费。”但她又往前凑了凑,感觉心眼儿得老大了,“裴par拒绝了,说这算是工伤。你和ella姐都可以带薪休假,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再上班。” 总算是说点爱听的了……盛聿恒又缓缓转过来了视线,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自己不需要休息—— 咣当一声,病房门被推开,裴逐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 但下一秒钟,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却猛地怔愣了一瞬,没想竟看到姚世熙坐在病床边,和盛聿恒一起双双看了过来。 第76章 “……裴par。”姚世熙勉强牵起嘴角笑笑,跟自己的领导打招呼。 她主动把椅子让了出来,脸上讪笑着,“领导,你坐。” 可裴逐也有些尴尬,他坐下来后、都不知道要说点什么。顿了顿后,他硬憋出一副体恤下察的模样,“伤口还疼吗?” 而姚世熙就像是个捧哏似的,“缝针了都,得老疼吧?” “……”盛聿恒都已经说不清楚,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停顿了两三秒钟,他淡淡回答,“还行。” 裴逐也寂静了一瞬,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绞尽脑汁的、琢磨一些慰问下属的话,“那……” 问伤口疼不疼是出于真心,但作为领导——裴逐觉得这病房实在是待不下去,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医药费不用担心,带薪休假,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身离去前,又小心翼翼地瞥来了一眼,“那我就先——” “裴逐。”但盛聿恒却没忍住,直接叫了出来。 姚世熙还在病房里,这一嗓子,叫裴逐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神情慌张了,“啊……” “好好养伤……”他表面上还维持一副“好领导”模样,嘴角全都是尬笑,“有问题可以提——” 但盛聿恒缓缓转头看来,这一眼几乎望眼欲穿的,他嗓音压低,又喊了一声,“……裴逐。” 裴逐猛地站在病房门口不动了,只剩下了一颗不停息的心脏,还在胸腔当中砰、砰地跳动着,“……” 而姚世熙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个闪亮的大灯泡,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buddy,连喊了领导两声大名—— “勇士啊……”她忍不住无声喃喃。 “姚世熙。” 但下一秒钟,她就也被点了名,“哎!” 裴逐伸手扯了扯脖颈上的领带,并从兜里掏出一个钱夹,递了过去,“一杯意式冷萃,双倍,多冰,不加奶和糖。” 他淡淡瞥来了一眼,“一定得是现场萃取,萃取不到半小时,就别回来。” “……”姚世熙莫名其妙地接了钱夹,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去给领导买咖啡。 当病房大门关上的一刹那,裴逐简直就好似饿虎扑食一般,抬起一条膝盖压在病床上,双手按在了盛聿恒的脑袋两侧,“你和她关系挺好?” 盛聿恒看了看,自己这不得反抗的姿势,缓缓启开嘴唇,“她跟谁都关系好,保洁大妈也能聊两句。” 裴逐扶了扶额,想起来当初面试这小姑娘的情景了,确实是谁都能唠,“……” “裴par——”但盛聿恒却嘴角向上翘起一丝,凑到了他的耳畔,似有若无一般吐气,“这么在乎手下的一个实习生?” “……”裴逐还保持着扶额的动作,瞥来了半个眼神。但缓缓地,他嘴角也向上翘起,“怎么——开始管起领导了?” “没有。”盛聿恒嘴角擎着笑意,只是双手却不怎么老实地向下,“领导青年俊杰,又精明能干——” 缓缓地,他弧度完美的嘴唇,再度贴上了裴逐的耳廓,温热呼吸喷吐而出,“有些好奇领导的‘学历’……” “一定相当‘优秀’吧?” 缓缓地,当二人眼神相撞的一刹那—— 他们搂抱住了彼此,嘴唇猝不及防地啃咬着、吸吮着,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成千上百倍。 “呵呵……”裴逐的脸颊羞耻而又滚烫,但眼神却仿佛带着钩子,冷声笑道,“又有‘狗’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东西了?” 盛聿恒一声不吭着,过分苍白的脸颊,此刻也染上了一抹通红,他伸出舌头,极具技巧地、解开了他领口的两颗扣子,“……” 裴逐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脊背,从锁骨到胸膛,全都是敞开的,领带松松垮垮垂落下来。 ——他这个姿势很蛊,但被一个极具力量感的男性做出来,就有一种别样的张力和风情。 “别耽误我喝咖啡——”裴逐的嘴角擎着一丝笑意,他的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冷萃需要时间,但‘手冲’却更香醇浓郁。” “像你们这种土狗——”他一边瞥眼神,一边俯身向下,嘴角更加意味深长,“肯定是……一点都不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51章 喂我吃饱 咔嚓一声,伴随入户门的开启,智能中控自启全屋照明灯光。 裴逐率先进屋,将脚上的皮鞋给换掉,并淡淡回道,“进来吧,拖鞋穿我的。” 这是盛聿恒第二次走进他家,跟上一次没有丝毫差别,从里到外、均是一水儿的整洁如新、风格干练简洁。 裴逐一边解开袖口,一边朝着厨房走去,他打开冰箱,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开始往外拿猪骨、桂圆枸杞之类的东西。 盛聿恒跟随其后,目睹这一切。说实话,能够从裴逐家冰箱里拿出桂圆枸杞,这就已经是一件叫他倍感惊讶的事儿了,“你……” “生鲜外卖。”裴逐当然是不会自己买这些,他把食材一样一样都摆放在岛台上,“公寓管家,会帮你放进冰箱。” “……”盛聿恒站着静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要不还是我帮——” “不用。”裴逐穿一身深蓝衬衫,袖口挽起,几乎像处理公务一般站在了案板前,手中抹布不断擦拭了一把细长餐刀,“只是炖个汤而已。” 第77章 那根钢笔扎穿了盛聿恒的右上臂,差几毫米,就要伤到动脉了。失血过多,加之他本身营养不良,才会导致骤然昏迷。 所以,出院以后,以单手不方便为由,裴逐就将他接到了家里,并问ella要了好多个老广煲汤食谱,势必要给他好好补补。 但是,盛聿恒光看他手中拿着那把西餐刀,就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启唇,“还是我来……” 可下一秒钟,裴逐已经手起刀落,用刀尖扎着猪腿骨,狠狠向下一捅,然后又旋转拧了一下刀把。 只听咔嚓一声,猪腿骨几乎毫发无伤,但他手中的餐刀,却被卡断了刃尖,直接就崩了出去—— “……我一万八买的大马士革刀具。”裴逐自己也怔愣住了。 “我来。”盛聿恒沉默无语了一阵,就从旁接过了他手中餐刀。 他只凭一只左手,就把肉与骨剃了个分明干净,然后开始熟稔无比地洗菜切菜。 在一声声清脆的刀板碰撞里,裴逐一时半会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楚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半小时以后,四菜一汤就被端上了桌,他们二人对坐在餐桌两侧,彼此沉默无言着,“……” “猪骨——”裴逐还惦记着他的汤,忍不住扭头看向厨房。 盛聿恒面前放着一碗饭,他用左手拿着勺子,很沉静又淡淡地咀嚼,“还在炖,到时候我会喝的。” “……”裴逐忽然又不说话了,他用眼神上上下下打量,怎么也想不到,这么高的个子竟然会营养不良。 盛聿恒吃饭很快,三两口就炫了个干净,然后给自己添了满满一大碗,继续风卷残云一般吃着。 ——也真是奇怪,吃的这么快,竟然也不狼吞虎咽。 裴逐猛地想起,他们二人初次吃饭,这家伙一口气吃了六盘意面的壮举。 “你平时都吃不饱吗?”他不由问出声。 盛聿恒正往嘴里扒饭,闻言,他淡淡抬起眉眼,说道,“半饱。” 裴逐有几分震惊住,或者说他好想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营养不良了,如果说六盘意面才是他的正常饭量的话——那他纯粹是因为没吃饱过?! 他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心疼还是说什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盛聿恒这会儿已经吃了三碗饭,加上一半的炒菜,正舀着菜汤,打算拌饭。 顿了顿后,他才脱口而出,“炸鸡。” “很想,吃炸鸡吃到饱。” 裴逐当然是二话不说,在外卖app上,搜索起了“炸鸡”。但他平时根本就不吃这种热量爆炸、又价格低廉的东西……怕有卫生隐患,索性订了六个肯德基全家桶。 外卖送到的时候,裴逐甚至都有些着急,咣当一声打开门,二话不说把打包袋抢走,“多谢了——!”生怕晚个一分两秒,家里孩子就饿死了。 六个全家桶,整整铺了大半张桌子,而盛聿恒表情呆呆的、还有几分怔愣般在这凝视,“……” 金黄酥脆、裹满了面包糠的炸鸡、同样油炸过的薯条、一个个真材实料的汉堡……却是之前始终不可得之物。 “可乐,番茄酱、手套……”裴逐一样一样往外掏,他有几分气喘,表情活像是个老妈子,“都在这里了……” “裴逐。”盛聿恒忽然转头看向他,“你要一起吃吗?” 裴逐本想说自己从不吃这种油炸食品,但顿了顿后,似乎是想到什么,这话愣是没说出口,“……” “好吧、”他最终还是坐下,倍感无奈一般,“就只有这一次。” 盛聿恒已经戴上了手套,分了一个汉堡给他,自再拿起了一块吮指原味鸡,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裴逐眼睛眨也不眨,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竟感觉前所未有的紧张。 缓缓地,当咀嚼了几下后,盛聿恒似乎很满意这味道,隔着手套、用手抓着大口地往嘴里塞。他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在扫荡这满满一桌的炸鸡汉堡。 “哈哈……”没想到,裴逐竟由衷地笑了出来,这感觉比他吃了什么山珍海味还要幸福。 缓缓地,他低头看向了自己面前这个板烧鸡腿,先伸出手掀开,把洋葱、腌黄瓜全都丢出来……然后再把满满一层沙拉酱料给刮了…… 裴逐咬了一口,这个非常“单纯”的板烧鸡腿堡,生平头一次,感觉这玩意儿还行,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难吃。 咬一口炸鸡,再喝一口可乐,这种“小孩”式的幸福——竟然不是这世间人人都享有的,是哪怕成长成了大人,也得劝说自己再忍一忍的。 盛聿恒一口一口咀嚼着,腮帮嚼动,眼神黑沉,似乎沉浸在了一段相当久远的过去当中。 缓缓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餐桌对面的裴逐,忽然的,仿佛明白了什么叫做“秀色可餐”,一瞬间仿佛嘴里的炸鸡都更香了。 他嘴里几乎塞满了,沉甸甸的饱足感,也少有地从胃部升起。 盛聿恒闭了闭眼,似乎在为什么哀悼一般,他忽然说道,“裴逐——” “我好爱你。” 整整六个全家桶,都被吃了个一干二净,而人吃饱了,就得多运动—— 盛聿恒叼着衣衫下摆、半躺在床上,而裴逐跨坐在了他身上,手掌抚摸了一下,忍不住震惊,“靠,腹肌都吃没了??” “……”缓缓地,盛聿恒没忍住,他一边叼着衣服,一边偏过头笑起来。 第78章 缓缓地,裴逐的脸颊却有些通红了起来,或者说空气中存在着令人动情的分子,在不断灼灼烧着,“……” 他俯下身来,捧住了盛聿恒的脸颊,认真询问,“你不会吐出来吧?” 盛聿恒自己沉默了好一阵,主动起身,“换个姿势。” 裴逐很担心地看一眼,他右上臂捆绑着的绷带,“哎——” “不耽误。”盛聿恒从头顶,将衣服都脱掉了,他眼眸狭长深邃着,“领导,记得别叫太大声。” “狗一旦吃饱了,可就不怎么受约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52章 变态领导 每天上班,回到家就有饭吃、还一定是四菜一汤的标准,吃饱了就一起去健身房运动,或者干脆窗帘一拉、运动地更加彻底点。 裴逐感觉他的人生,好像从未如此充实过,心腔被塞得满满的,哪怕身处于办公室当中,只要是想起来,嘴角就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甚至还养成了,时不时就掏手机看一眼的习惯,哪怕盛聿恒并非是个爱聊天的人。 【盛】:冬瓜排骨汤、炒菜苔、白灼虾、金针菇拌黄瓜。 【partner裴逐】:不加个纯荤的?你晚上不饿? 【盛】:[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盛】:冬瓜排骨汤、梅菜扣肉、白灼虾、金针菇拌黄瓜。 哪怕不说什么天荒地老,也有种让人感觉日子会这么过下去的错觉,直到—— “我打算搬回去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盛聿恒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淡淡说道。 裴逐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错愕,“什么?!” “我胳膊好了。”咔哒一声,盛聿恒放下了手中碗筷,他很郑重地、也很面无表情地说道,“从明天开始,就回去上班。” 裴逐正在夹白灼虾吃,闻言,他有些怔愣地反应不过来,只听啪嗒一声,大虾从他的筷尖滑落了下来。 “……”而盛聿恒就好似寻常那般,用自己的筷子夹了过来,顺手给剥了,又放回到了他的碗里。 裴逐却好似食不知味了,好半天后,才喃喃出一句,“上班……不着急。” “嗯。”盛聿恒又照常吃自己的,用梅菜扣肉的汤汁拌饭,他总是这样,即使是饭量大,也始终只吃一半的菜。 裴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仿佛有什么猝然碎掉了,扎得他满嘴鲜血,以至于连口饭都咽不下,“……” ——他是一个“混蛋”,而对方是是个威胁未遂的“罪犯”。 二人几乎是没有任何交流,吃完了饭,盛聿恒默默刷碗,而裴逐又开始打电话。 直到晚上,当盛聿恒躺在床上以后,却猝然贴上了一道身形,让他的嗓音也颤了颤,“裴逐……” 回答他的是长长久久的沉默,除却了一双紧紧抱着的手掌。 ——裴逐的骄傲,让他不可能说出来半个字。但内心长久以来的孤独……又是跗骨之毒一般,侵蚀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盛聿恒回去上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不仅工位搬了,还有好些人送来了慰问礼物。 “早上好,bunny——”姚世熙还坐在他旁边,许久不见,简直是太怀念自己的办公搭子。 盛聿恒将桌面上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并把一盒巧克力递给了她。 “哈哈哈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姚世熙嘴上虽这么说,但收东西的动作,却干脆利索。 她凑了过来,刚要将这几天的八卦给讲一讲。忽然,只听“咣”“咣”两声响,裴逐从办公室中走了出来,并敲了敲玻璃门,“收拾一下,1号会议室开会。” 只听一阵哗啦声响,组内所有的律师们纷纷起身,放下手头的工作朝着会议室方向走去—— 缓缓地,裴逐朝他们这边,瞥来了一眼,似乎是审视,但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钟,他便低垂下了眉眼,只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开会主要是cue一下进度,加上一些汇总报告。 裴逐坐在了长桌尽头,脸上戴一副无边框的眼镜,穿着西装马甲、以及白衬衫,看起来精明而又禁欲。 至于说了什么……盛聿恒完全没在听,只盯着他弧度完美的嘴唇,在一张一合着,看起来很好亲,“……” 但忽然,裴逐猛地抬起头来,一道犀利锋锐的眼神直接射来。下一秒钟,他就仿佛点名似的,“盛聿恒——” 咣当一声巨响,盛聿恒从座位上站起来,完全就是下意识反应,“……” 裴逐的嘴角向上挑起一丝,然后他碰了碰手边的马克杯,吩咐道,“去倒水。” 会议还在进行,盛聿恒拿着他的马克杯,弯腰从饮水机里接水。而就在他端着满满当当的一杯,走到他身边,就要往桌面上放的时候。 忽然,在桌面之下,一只手斜伸了过来,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屁股。 盛聿恒浑身猛地一颤,黑眸怔愣,差点就把手中水杯给洒了,“……” “谢谢——”裴逐从他手中接过了水杯,凑到了唇边,瞥来的一眼中含有笑意,“水很好喝。” 开了四十分钟的会,出来就差不多要去吃饭。姚世熙饿的肚子直叫,下意识问身边,“bunny,你中午吃——” 熟料,盛聿恒却根本没听,反而从人群中挤了出去,逆着方向,去追裴逐的身影。 第79章 “……什么。”姚世熙有几分看愣住,她心脏忽然有几分惴惴,加速跳动了起来, 而下一秒钟,裴逐在走进办公室时,他扶着把手,忽然瞥来了一眼。 但仅仅只是一眼,随即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处,却在办公室大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又有一只宽大手掌,扶住了玻璃门。 盛聿恒也轻轻瞥出去了一眼,而就在踏入办公室的一瞬间,一双手便揪住了他的衣领,直接将人咣当按在了玻璃隔断上。 “你看什么——”裴逐明显呼吸有些不稳,镜片后的双眼,闪动着一丝情动的、而又疯狂的光芒。 “……想让姚世熙帮我买饭。”顿了顿后,盛聿恒淡淡回复。 而缓缓地,裴逐错愕了两秒钟后,忽然又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可理喻—— 他拽衣领的力道松了些许,用额头抵着盛聿恒的胸膛,脊背躬起,“……好吧。” 盛聿恒的眼眸闪烁了两下。忽然,他注意到点什么不一样的,嗓音陡然变了,“裴逐,你穿了什——”他用手指伸进衣衫不整的领口,陡然挑起了个肩带似的东西。 而这个时候,裴逐却笑了笑,他主动将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了里面穿着的、黑色蕾丝款内衣。 “好看吗?”他问。 “……”盛聿恒就好似骤然哑巴了,完全不可想象,刚刚裴逐竟然里面穿成这样,去给他们冠冕堂皇地开会。 而下一秒钟,他就仿佛忍耐不住了,骤然掐住了裴逐的脸颊,径直深吻了上去。他们嘴唇厮磨,索取而又交缠,吞咽着津液,就仿佛不知饥渴一般。 咣当一声巨响,办公桌上的东西都被扫落,裴逐被压在了上面,且胸口大敞着、露出一抹蕾丝轮廓来。 他手臂仍勾着盛聿恒的脖颈,就仿佛也疯了一般,在这张最熟悉不过的办公桌上,却不知羞耻、放荡地跟自己的下属亲吻着。 “文件……”倒是盛聿恒还有些许理智,他双手撑着桌面,朝地上扫去了一眼。 “加班吧。”裴逐拽着他的领带,嘴角向上翘起一丝,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似乎极力忍耐着,“领导下达命令——” “就算是当牛做马,也只有听从的份儿。” “领导……”盛聿恒的额头也浮起了汗珠,他眼眸黑沉深邃,嘴角勾起,“喜欢穿蕾丝吗?” “很像个变态。”他用手指轻轻一刮,嗓音低沉,“那对付这种领导——” “似乎也只能用‘变态’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53章 安全隐患 深更半夜,律所大片大片的办公区,都浸润在了无声黑暗里。 但仅仅只是一墙之隔的办公室,却汗水弥漫、喘息声一下比一下急促—— “等、等等——”裴逐已经完全不在乎办公桌脏不脏了,忽然,他听到了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盛聿恒没吭声,抓着他的手臂。 “有人吗?”值班保安巡逻到这一楼层,强光手电刷的一下扫射而来。手电的穿透力,足足有十几米,偌大的圆圈,骤然落在了地面上。 裴逐呼吸猛然一滞,他这办公室玻璃只可调节成磨砂、或者透明的。但最怕这样的强光,只要光线一照,室内的身形简直无处遁藏—— “嘶——” “什么动静?”外面的保安显然听见了,且职业素养过关。 下一秒钟,又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他和同伴对视一眼,顿时朝着声源处走来,“是谁还没下班——” “……”裴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的额头抵着手臂,似乎想把自己给埋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下属一起……一旦被发现…… 手电筒的圆弧,在地面上越来越大,最终,竟然停在了办公室大门口。 门外传来保安们的对话声,“是这里的动静吧?” “咯噔”一声,心脏像是被捅了个对穿。裴逐的瞳孔瞪大到了极致—— “哎哟,这锁指纹的,好高级。”那俩保安,站在大门口,开始研究起门锁了,‘ “赚钱就是好哈。”其中一个保安说。 手电筒那个光圈,在大门口晃来晃去的,一会儿大、又一会儿小的。 只要,其实只要这个光圈在往里挪挪,办公桌后的俩人,就能被照个分毫必现、一览无余。 “……呵。”盛聿恒心理素质好,他轻笑了一声,脑袋向下抵在了裴逐的肩膀上。缓缓地,他“啵”的一声,亲吻了一下。 “什么声儿?”保安们迅速抬头。 “你听到了么?”其中一个,问另外一个。 而就在裴逐用几乎把自己掐死的力道,捂住自己的嘴巴,连齿尖都陷在了皮肉里。外面俩人忽然道,“走吧,我觉得有点瘆人。” “怎么一个劲儿有人哭呢?” 保安说走就走,当手电筒的光圈,于地面消失的一刹那—— 裴逐裤子没提、就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面上。 他当真是被吓怕了,双眼无神,嘴巴张开,用力、且一下一下喘息,“……” 盛聿恒没吭声,用手掌拍了几下他的脸颊,嘴角向上翘起了一丝,“女鬼。” 但有些出人意料的—— “我跟你说——”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姚世熙神神秘秘地、办公椅一滑,就转到了他的面前,“咱们办公室闹‘鬼’——” 第80章 “……”盛聿恒一时半会没吭声,只默默看着自己的工作搭子。 姚世熙左右瞄了两眼,嗓音压低,继续爆料,“实际还有更猛的——” “保洁阿姨,在办公室的垃圾桶里……发现了用过的安、全、套。” 她神经比电线杆子都粗,也是真把盛聿恒当自己人了,眉头向上一扬,“所以,我怀疑这‘鬼’,就是在办公室里xo的家伙。” 盛聿恒的双眸俶尔一惊,“……” ——在这一瞬,他的内心升起了无限恐惧,他和裴逐不用套、但……他可能会害得裴逐“身败名裂。” 而就在这时,只听“咣当”一声,办公室大门骤然被推开。 裴逐穿一身treasure box面料的西装,做了掐腰设计,他手撑着门板,歪头看来的姿势,就显得格外帅气,“盛聿恒——” 盛聿恒陡然转过头去,一时之间,眼神惊痛、复杂难言—— “……”裴逐因他这眼神,眉头不由轻轻一簇,顿了顿后,依然下令,“过来。” 走进办公室里,他一边扯着衣领,一边将一沓文件给甩了过去,“给我改成电子pdf——” 下一秒钟,裴逐眼眸抬起,嘴角向上一翘,“做完了就下班,去吃西餐。” 缓缓地,似乎按捺不住一般,他的手掌向前伸去,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想拉拽盛聿恒的手指尖。 但就在这一瞬,盛聿恒的手指,却未卜先知一般,向上蜷起。他眼里,闪过了那么一瞬犹豫、惊恐。 裴逐眉头一簇,“你怎——” “赶时间。”盛聿恒拿了文件,刻意回避,“做完我下班,西餐就不吃了。”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裴逐就似是被敲了当头一棒,又或者被兜头泼了一盆冰凉的水。让他那颗因爱情而心浮气躁的心,此时惴惴的、还极其不安,“……” 这会儿才下午四点,把文件转成pdf格式,只需要一页页扫描,不到半小时就能搞定。 约等于——他这个合伙人,带头翘班。 那家西餐厅有乐队、以及烟火表演,每一个字都对裴逐毫无吸引力。但不知为什么,加上了一个盛聿恒,就会又盼望——却也又失望。 盛聿恒坐在工位上,一页页翻着文件,并和电脑上的文字版之间进行校准,防止有扫描不清晰、不正确的地方。他胸口发闷,似是有什么憋胀着,却吞不下、吐不出。 “有问题么?”忽然,一只手从后伸来,压在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上。 但下一秒钟,盛聿恒手掌一顿,他抬起头看去一眼,正对上了裴逐的眼神。 “有问题,”他似乎很别扭、僵硬,或者压根不知怎么道歉,“……可以说。” “没有。”盛聿恒脸上淡淡的,他向后一挣、想抽回手掌,结果却被一股更大的力气给按住。 裴逐近乎是逼视,“你——” 他们二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周围那么多人,却都仿佛于视野当中消失了。 “啊——”忽然,这气氛骤然被打破。ella拿着文件走来,“裴par,这里有需要签字——” 裴逐瞳孔一颤,但顿了顿后,他又深深瞥了盛聿恒一眼,随后才起身,“我在,送办公室。” 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而盛聿恒独坐在工位,他有几分沉郁,动手捏了几下眉心,“……” “我靠——”姚世熙滑着座椅,来到他身边,忍不住道,“你得罪裴par了么?我刚刚差点以为你们要打起来……” “……”盛聿恒只能无言以对,这姑娘的神经不是比电线杆子粗,是得比水缸都粗。 做好之后,盛聿恒拿着原件,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裴par——” 下一秒钟,迎面陡然袭来了个什么东西,他刚要躲、却又猛地停顿住,直接被砸了个正着,脑门发出巨大的“砰”的一声响。 而裴逐还保持着丢东西的姿势,似乎气的,又仿佛不忿,“这回,总行了吧?” “……”盛聿恒低头,朝脚边扫去了一眼,是个大牌球鞋的打包盒。 只不过盖子甩开了,一只异型鞋底、充满了高级感的球鞋滚了几滚,正好与他脚上的不知名板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上着班呢,结果开车跑去了购物商场,这体验对于裴逐而言,也是头一次。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仍然惴惴的,嘴上却硬,“现在该消气——” “你觉得……我生气?”盛聿恒脸上淡淡的、呈现出一种疑惑。 缓缓地,他的鞋尖,踹了踹那只散落在地的球鞋,又问了一句,“还是你觉得——我是为了一双鞋?” 裴逐有几分哑口无言着,“……” 可下一秒钟,他感觉棘手无比,用手扶了扶额头,“那你特么的、想要什么?” “……”盛聿恒也在这一瞬沉默,能感觉一直都不太有情绪的他,在此时有些悲凉。 ——“爱”,让他在这一刻想要放手。 ——可裴逐却连这“爱”都不懂、不知。 “工作做完了。”他把原件,往桌面上一搁,“我下班了。”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转身就走,办公室大门“咣”的一声被推开,身形似是撞出去的。 裴逐既震惊,又有些无言以对,“操——”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54章 一触即发 第81章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展开了冷战—— 让人不得不深入思考的,他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呢? 裴逐说不清,他希望是爱,却又害怕是爱,“爱”让他惴惴不安,让他瑟瑟发抖……但他又决计不肯承认,这是“爱”。 裴逐察觉到盛聿恒在躲着自己,但他不懂、或者说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渐渐地,他也感觉到烦,一股股邪火,全压在小腹深处,实在是躁郁难当——心理上既患得患失着、身体上又憋着瘾,人不变态就怪了。 早在入职的时候,盛聿恒就被这么耍过,跟个牛马似的、一个人顶三个人那么干。 但爬上了顶头上司的床,就是不一样,现在他埋头干到几点,裴逐也就陪到几点。 哪怕是深更半夜,律所内其他员工全都下班了。 裴逐的办公室仍然灯光大亮,透过高纯透明的玻璃,照射在几米之外,独坐工位、盛聿恒的默默身影上。 盛聿恒茫然、而又有些漠然地盯着电脑屏幕,“……” 他不知这股充斥着胸腔的情绪……是什么。而又是什么让他焦躁、却完全无法表达—— 他手指飞快敲着键盘,实际上,一脑袋的躁郁,非常想去抽一根烟,不、最好“抽”个别人…… 缓缓地,盛聿恒朝一墙之隔外的办公室,看过去了一眼——裴逐身着西装革履,戴着副金边眼镜,也以一种想要“抽人”的眼神,紧盯着电脑,正审阅着什么,同时跟人打电话。身上的“精英”味儿,扑面而来,几乎是挡也挡不住。 几乎是一瞬间,盛聿恒的“瘾”上升到了极点,他的胸腔鼓胀到几乎快要炸开了……但与此同时,一股更为尖锐的、刺痛的感觉,却豁开了心腔,让他的爱欲……鲜血淋漓、淌了一地。 ——他做的对吗?或许,放手才是正确的。再这么下去,他们……无法善终。 ——可是,胸腔当中弥漫的“爱”,让他沉迷、让他绝望,却也不舍…… “咔哒”一声,盛聿恒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关机键,他站起身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挎着帆布包,刚往电梯口的方向走。 相呼应一般,办公室的灯也“啪”的一声全灭。裴逐也推开玻璃门,二人身形在走廊当中巧然相撞。 视线相擦的一瞬,深邃的、不可名状的,几乎汹涌一般往外喷薄。 但这两人竟然都默不作声,保持着一定距离、却又不能分开太远,一起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站着等电梯,但裴逐的眼神,却控制不住,直往盛聿恒的身上溜。 一一扫过喉结、胸膛、小腹,乃至拎着帆布包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似是勾引着、让人邪火中烧,牵连着肚子里那根筋、在一动一勃地跳动。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的刹那,盛聿恒也陡然瞥来了深深一眼,“……” 但他毫不犹豫,直接迈步走入了电梯。 可下一秒钟,当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裴逐就猝不及防扑了上来,气息滚烫、急促,疯狗似的去吻他的嘴唇。 盛聿恒齿关都没被撬开,唇瓣被吮吸到湿漉漉,就立刻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有监控。” 裴逐却仿佛承受不了,浑身上下的血管都在燃烧,他几乎难耐地扯了两下脖颈,“操……去、去你那儿——” 他憋都憋疯了,几乎想质问——你小子是不是只管杀,不管埋?? 忽然,“叮”的一声,电梯门猝不及防地打开—— 门外站着搂抱肩膀的一男一女,但下一秒钟,却惊愕着、尴尬着,将手掌拿了下来,“裴par……” 竟然是同一个所的合伙人,和他手下的一个已经结了婚的、有家室了的女律师。 “……”裴逐也怔愣了一瞬。 “巧啊——”男合伙人反应惊人,立刻伸手跟他握了握,“刚下班?我正好去所里有点事儿……” 裴逐明明脸颊都还红着,嘴唇也因沾染唾液而湿漉亮晶,却能一秒切换到合伙人模式,斯文而又正经,“嗯,我今天不加班。” 男合伙人四十多岁,长相还挺和善,“哈哈,从裴par嘴里,听见不加班这几个字好难啊。用现在的话说,简直要给我们这些中年人‘卷死’了……” 女律师一副尴尬、又憋着的表情,暗戳戳地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但这男合伙人却“啪”的一声,直接将她的手掌给拂开了,“哈哈哈哈……你们组这个季度的业绩,真是令人羡慕又眼红啊……” 他们仨人直接堵住了电梯口。 盛聿恒把帆布包挎在了肩膀上,又深深瞥了一眼裴逐,然后闷头挤了出去,“借过一下。” 裴逐被狠狠撞了一下,劲儿还不小,让他眉头一颦。 能在律所里做这么多年的,都是人精,男合伙人顿时就瞥去一眼,嘴角意味深长的,“这小朋友,是——” 那一瞬间,那个眼神,足以令人有被剥皮一般的、毛骨悚然之感。 “嘿——”下一秒钟,男合伙人的眼神,落在了裴逐的脸上。那种隐晦,就好像是笃定了人海当中的另一个同类。 裴逐既惊惧着、又泛着恶心,但浑身上下的皮肤却有种洗脱不净的黏腻—— 就这么简单一击眼神,就让他从骨子里都透着脏。 “下回聊。”男合伙人的手掌,又搂在了那个女律师的肩膀上。他们转身往电梯中走,并招了招手。 第82章 那一瞬间,裴逐觉得自己要疯—— 他“铛铛铛”地,穿着皮鞋连下十几层台阶。终于,在大马路边儿,一把抓住了盛聿恒的胳膊,“你干什么——” “你疯了么?”他率先质问,“你突然的、那个是什么态度?!” 盛聿恒手臂一扬,就将他给甩开了两三米,眼神很锐利、也很生气,“比不上你,裴逐。” “我——”裴逐骤然哑了一瞬。 下一秒钟,他更觉得匪夷所思,“操——都是一起工作的人,我聊两句怎么了?成年人,哪个不得应酬?还是说你脑子瓦特、想去喝他妈的西北风?!” “……”盛聿恒嘴唇抿紧,缓缓地,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很悲凉,“所以,我和那个女律师,没有什么区别。” 裴逐又蒙圈了,“……”事儿怎么还扯到女律师的头上了 “你早已经见惯不惯了吧?”盛聿恒额角青筋跳动,双眼越眯越紧,“但凡,你要不是个阳痿——”是爱吗?这算得上是“爱”吗?裴逐,你就全然不知吗? 下一秒钟,裴逐陡然变了脸,嗓门压低,“把话收回去。” 他当真是生气了,眉头紧蹙,不知是咬牙还是磨牙呢,气到浑身都在颤,伸手一指,“你、给我把话收回去……” 盛聿恒的眼神也很憋闷受伤的,他再一次点点头,“裴逐,你就是个混蛋。” 他挎着帆布袋,再一次转身就走—— 夜晚凉风袭来,撩过他额前发丝,又命中注定一般、撞入到了几米之外,裴逐那一双憋到通红的眼,“操——” 但盛聿恒还没走出多远,忽然被人从后一把捂住了嘴。 “唔、嗯——!!”那股力道巨大,他几乎是被倒拖着、向后踉跄了几步,脖颈都快被扭断了。 而裴逐穿一身西装革履,仿佛要将人吻死似的,又吸又舔、还用舌头疯了一般去撬他的嘴唇。 “操……”他嗓子哑的不行,还带着颤,“我真他妈的要死了——” “盛聿恒,你都这么骂老子了……” “我竟然、还特么想让你干*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55章 救我性命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宾馆,反正基本上已经习惯,随身携带身份证—— 有时候的是一个眼神,有时候可能只是轻轻一下肢体接触……他们两人就仿佛骨子掺了毒,不舔咬着嘴唇,不吮着对方脖颈上的那根筋,就不够致命、死得就不够酣畅痛快。 裴逐全程都没有吭声,他手中夹着根点燃香烟,一颤一颤地,没等抽上几口,烟灰全特么抖掉了,好几次都差点烧着手。 然后,他再颤巍巍地点上一根,往肺里深吸一口。 …… “消气了吧?”天都快亮了,裴逐没数抽了几根烟,只知道这一整张床都特么得赔,也不在乎什么床单不床单的细节了。 他想撑着起身,结果下一秒钟,“嘶——你怎么不弄死我?” “舍不得?”裴逐自己走路都不利索,下床以后,先“咣咣”拍了两下盛聿恒的脸,“还是我不够‘混蛋’?” 盛聿恒身穿浴袍,正在往桌上摆外卖,闻言,撇来遍布血丝的一眼,“……” 裴逐不去庆幸、自己没被弄死,反而还在这大言不惭地嘲讽——可以说不愧是他,全身上下都散了架,一张嘴就全自动的。 但他也不是那么没自知之明,这话说完了之后,就先在沙发上坐下了,还给自己腚底下垫了个垫儿。 “用这个。”盛聿恒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抽出来了个充气凳垫。 “……”裴逐和这个凳垫,面面相觑了足足十几秒,然后忍不住道,“怎么,我年纪轻轻,就得开防水模式了么?” 盛聿恒都哑口无言了一瞬,“人家的垫,脏。” “因为,这个房间不止睡过你和我,可能还有无数个人,像你这样毫不顾忌,直接就把垫坐在……”他的嘴其实嘲讽能力也挺强的,“你的‘尊臀’下面。” “艹……”裴逐是个有洁癖的人,他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毛骨悚然了。 “给。”盛聿恒买的这个垫,很方便,只要打开口,在半空当中那么一兜,然后再把口给封上,就是一个完整的,又有支撑力的垫了。 裴逐一把给抢过来,垫在了屁股下那个垫的上头,跟个豌豆公主似的,一个人坐俩垫。 顿了顿后,他点上了一根烟,忍不住道,“做我们这一行——压力确实大——” “人在压力极大的情况下,会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儿,那种情况,就好像一根弦——砰的一声断了。”他忽然瞥来了一眼,“弦断了,可能就十几秒、或者几分钟,但做出的却往往都是后悔终生的事儿。” 你问我,是不是见惯不惯了——是。”裴逐极其认真地看着他,“我从入行第一年,就把‘道德’这玩意儿给丢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你面前这个跟你谈笑风生的人,究竟是个臭虫、还是老鼠。” “但我的弦,没断过。”他近乎逼视一样,深深扎进了盛聿恒的眼里。 哪怕他现在赤裸着、皮肤上满是通红的痕迹,可说这话,就好似坐在了那间宽敞通明的办公室里—— 浪荡是他,寡廉鲜耻是他,可偏偏禁欲是他,斯文精明也是他。 第83章 “我是不知道,你又特么犯什么病呢……”裴逐抬起手指,将香烟凑到了唇边,想起自己这几天,在那做小伏低,就特么糟心。 “不后悔么?”忽然,盛聿恒盯着他,骤然出声。 “什么——”裴逐猛地转头,眉头蹙起。 “你有反悔的机会。”盛聿恒忽然将他的手机,“铛”的一声,放在了茶几上,就和那些外卖摆在一起。 “你可以报警——”他的视线很坦荡,直直平射过去,似刀尖、枪脊,有种图穷匕见的乍破感。 “按照你给我买的衣服,鞋子,足够给我定罪‘敲诈勒索’,判个十年绰绰有余。” “……”裴逐在这一瞬又蒙圈了,他感觉自己是不是老了,怎么总是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 ——在他眼里,现在明明是做/爱结束后、说点深情话的贤者时间。怎么这小子,要在这上真刀真枪呢? 可搜肠刮肚地、裴逐那全自动的嘴,这会儿竟然成不合格散件儿了,就只发出了个无意义的声儿,“呃——” 但下一秒钟,烟头骤然烫到了手指,他再发出的声儿,就真情实感多了,“嘶、操——!!” “你特么、在这抽什么风呢?!”他没忍住,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砸了过去。 盛聿恒的脑袋被砸到猛然一偏,缓缓地,当他再抬起头时,额角渗下了一缕猩红的血丝,“……” “我特么——”裴逐现在的反应,就很像那种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教训儿子,在沙发上搜肠刮肚了一番,也没找到个顺手的东西砸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却更咬牙切齿地、眼角眉梢都绷着劲儿,“我特么的……” 盛聿恒默默盯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去,在键盘上拨打了“110”仨字。 “嘟——”的忙音响起,裴逐一瞬间慌神,他抢走手机、按下挂断的刹那,又没忍住,劈手甩出去一个大耳光,“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了——!!” 盛聿恒脑袋被扇到一偏,他再转过头来,仍然是清清淡淡的眼神—— “哈……哈……”可裴逐却感觉自己要死了,他嘴巴大张着喘息,头脑一片空白。 他抓着这手机,护在胸口前、正好是心窝的那个位置,然后“咚”的一声,他竟然跪了下来,额头深深抵住了冰冷的瓷砖地面,“操……” ——从逻辑上、根本就解释不清,自己从头至尾的犹豫、忐忑,乃至于现在的这份、贯穿心口的剧痛。 “别、别这样……”裴逐都没察觉到自己脸颊湿了,更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是我——” “……是我需要你。” “我是寡廉鲜耻的‘混蛋’——”他几乎崩溃了,赤身裸体地、跌坐蜷缩于地面上,只记得死死抓住胸口的手机,像是抓住一颗予他新生的心脏。 “而你,是救我性命的‘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56章 淡雪草莓 裴逐抽烟又喝酒,但他本人却又厌恶一切致瘾物—— 可是、现在……他却无可自拔一般,迷恋上了爱抚、亲吻,以及拥抱时的那种仿佛可以一吐衷肠的温暖。 真的是好暖、好暖,仿佛一轮近在咫尺的太阳,而肉欲交缠间,他把太阳给囫囵个儿吞入腹中。 ——从此,他的世界万物生长。 ……裴逐瘫在了狭窄逼仄的床榻上,手中夹着一根点燃香烟,双眼发直、又怔愣地看着遍布霉斑的天花板。 吱呀、吱呀声接连不断,盛聿恒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大裤衩,从楼梯走上来。 他直接了当地问,“要洗澡吗?” “不了——”裴逐在床头的烟灰缸里,点了点烟灰,他从床上一骨碌起身,“我回去洗。” 盛聿恒住的这阁楼,八百块钱一个月,条件也可想而知—— 就连身下躺着的这张床,都是他出资给换的,之前的床垫又潮又霉,竟让他起了一身过敏的红疙瘩。 盛聿恒没阻止,他站在原地不动,屏息凝神地看着裴逐穿衣,弯腰捡起衬衫时,露出两个清晰的、凹陷下去的腰窝。 “要过年了。”他忽然鬼使神差一般说道。 “嗯?”裴逐也怔愣了一瞬,他扣衬衫扣子的动作,都停滞住了。 盛聿恒在这个时候走上前,帮他从下至上地、将扣子挨个系上。可裴逐白皙脖颈上的通红痕迹,却压根都遮不住,他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好了,我走——” “裴逐——”盛聿恒紧盯着他,忽然道,“新年快乐。” “……”裴逐又怔愣地看了他好久。 直到下楼,坐进了停靠在路边的车里,他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只见置顶一条消息,果不其然是他妈在问订了几号的飞机回上海。 【俞姿】:都已经快过年了,你们律所还不放假? 【俞姿】:今早跟你爸一道去超市,这个孬种男人,一点用处都没,真是小地方来的,苏北就这腔调…… 裴逐呼吸不由一滞,他握紧了掌中手机,抬起头向前,看了看楼宇间隔当中,漏出来的一线灰沉发白的天空。 缓缓地,他点开了另外一个对话框,将手机凑在了唇边,嗓音格外清淡,“盛聿恒——” “新——”可话还不等出口,他又骤然哑住了。 停顿了足足七八分钟后,保时捷911终于还是驶离了路口……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第84章 【盛】:注意别发烧。 【盛】:收拾地面的时候……发现有套破了。 这两条消息发了出去,俨然就好像石沉大海—— 盛聿恒坐在一家路边摊,面前的小桌板上,还放着他吃了一半的牛杂面,却控制不止地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置顶消息。 然而,没有任何回复,距裴逐离开已经两天了……而今天也恰好是大年三十,连街上开着的店面都没有几家,好歹找着个地方吃饭。 盛聿恒低下头来,端着碗、用筷子挑起面条,囫囵着塞进嘴里,几乎三两下就连面汤都一起仰头喝光了。 顿了顿后,他从兜里掏出了两张二百块钱,拍在了桌面上,“老板,再来六碗。”既然是过年,难得吃饱一回也无妨。 盛聿恒吃饱后,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消耗的日用品,另外还有些水果。 只是春节物价飞涨,两个苹果都要十几块,最后也就只买了一些特价苹果,以及一盒……据说是进口的淡雪草莓。 希望——在这盒草莓烂掉之前,裴逐能够回来,不然实在是太可惜。 盛聿恒凝视着这盒雪白的、看起来矜贵娇柔的草莓,怔愣呆滞了许久后,还是放进了购物推车当中。 在那一瞬间,他脑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为数不多看过的电影,其中有一句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我的爱不会,裴逐,这盒草莓看起来很好吃,希望你能吃到。 实在是无事可做,连大街上都有些空荡…… 就在盛聿恒挎着购物袋,走回到早餐店楼下,当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却不由怔愣住—— 裴逐戴着副金丝眼镜,穿一身maxmara的骆马绒大衣,一只手搭着行李箱,另外一只手正在打电话,几乎是吊眉耷眼地看着他,“我以为——你死外边了呢。” “……”这一瞬间的冲击,让盛聿恒大脑都空白了一瞬,脸上表情呆滞。 顿了顿后,他伸手从购物袋里往外掏,嗓音怔愣着,“裴逐,你吃草……” “吃个屁。”可下一秒钟,裴逐却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掐着他的脸颊,亲吻了上来,“老子要开荤。” 他就这么直接拥抱上来,大衣上还携带着、淡淡凛冽的气息。 在撞入鼻腔的那一瞬,盛聿恒却向躲了一下,先抬起手、把他脸上眼镜给摘掉了,然后才脑袋微侧,亲吻了上去。 ——动作熟稔,仿佛已做过了成千上万遍。 “草莓还是好吃的。”在亲吻间隙中,他满面潮红,一边喘息一边道,“198块钱一盒,总共十二个。” 熟料,裴逐却轻笑了一声,用手指抬起他的下颌,“在哪买的?” “咱们再去买个十盒八盒。”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白色的草莓,其匪夷所思的程度,就如同裴逐竟会在大年三十,千里迢迢地赶回来—— 白皙的、柔软的,一口吞入口腔,爆开满嘴的香甜汁水。 这世上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层层剥开、尝到内里,才恍然发觉,竟然不是一场欺骗。 在那张狭窄逼仄的床上,到处都凌乱着、纠结着,而潮湿一片的地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汗水的痕迹、还是泪水的痕迹。 “……”裴逐已经有点意识不清了,却搂抱着盛聿恒的脊背,一只手中掐着燃烧烟蒂,得吸两口来提提神。 盛聿恒在这时凑了上去,张开了嘴唇,“喂我。” 裴逐怔愣了一瞬,然后用夹着烟的那只手,从床头柜拿起了一颗淡雪草莓。都不待他递过来,盛聿恒便主动张开了嘴,咬下了一大口—— 汁水淋漓地滴下来,顺着手臂向下滑落,裴逐感觉自己都染上了一股草莓味,而这是他最不喜欢的味道……但也可以是最喜欢的、仅限于今天。 盛聿恒抓着他的手腕,一双眼眸如狼似虎一般,饥渴着、占有着,用嘴唇吸吮着手指沾染的草莓汁液,喉中逸散呢喃,“裴逐……” 忽然,就在这一刹那,裴逐竟然发现自己的洁癖症,不治自愈了—— “盛聿恒,新年快乐……”他用自己满是草莓汁水的手掌,捧起了盛聿恒的脸颊,径直而又直接地、望进了他那双乌黑眼眸里。 在其中,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仿佛是另一重世界的镜映。 缓缓地,裴逐笑了起来,“you are my only one(你是我的唯一).” 【??作者有话说】 盛聿恒和裴逐都很喜欢叫对方的大名,两人之间没有爱称,只有彼此的名字,每宣读一次就是诉说一次不为人知的爱意。因为两人都不是那种,能够爱意能够简单填满的人,会索取、会占有、会不择一切手段……所以,什么锅配什么盖,他俩天生一对。 ◇ 第57章 真心无敌 裴逐所在的这个律所,是开设在深城的一个分所,他们总所在上海—— 他当年跟着的律师老大,被派到深城当总负责人,并将他给带了过来,又经过三年的摸爬滚打,当上了合伙人。 而曾经带他入门的mentor、也就是现在分所的总负责人,年龄已经四十多了,港市人、并不长居深城。 所以……裴逐在被约见的时候,他心中是有点惊讶的,但也换上了一身整肃持重的西装,并带上了一支1999年份的勃艮第红酒。 第85章 “进来——”刚一到办公室门口,都不等敲门,便听里面响起了低沉一声。 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眸,他两鬓斑白,但身材却挺拔健硕,裹在一身西装衬衫之下,手腕上戴一块精钢嵌海蓝宝的机械芯手表。 “leo。”裴逐在门口站定,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中抱着红酒盒,“上午好,许久不见。” “上午好,kevin。”闻峰瀚淡淡的,他放下了手头的文件,仰了仰下颌,“坐。” 他们二人也算得上是师徒,且全都走的是精明能干的路线,说话从不绕弯子。闻峰瀚直接将一个文件袋,递了过去,“看看这个。” 闻言,裴逐先放下了手中的红酒盒,也没有什么防备,直接就拆—— 然而下一秒钟,他却十分猝不及防地,从中抽出一张他和盛聿恒在办公室中接吻的照片,“……”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完全空白一片,仿佛轰然一声、晴天霹雳。 但闻峰瀚却还是淡淡的,坐在办公椅上、转身看向了落地窗外,并抬起了马克杯,凑到唇边,“有人举报给我的。” 裴逐眼神扑朔了几下,又将照片塞进了文件袋,心情有些许复杂,“……” ——leo此时的态度就已经表明一切,否则二人也不会面对面坐在这里。 “kevin。”闻峰瀚忽然又转了一下椅子,用眼神瞥向他,“你懂接下来要怎么做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很松弛随意,似乎裴逐是不是同性恋无所谓、也并没有将这种事儿放在心上。 而之所以说这些——因为他是mentor,眼前的是他手把手带大的“徒弟”。 “……”裴逐的视线低垂下来,有些无法呼吸。他的心脏几乎打鼓一般,在胸腔当中砰砰撞动着。 缓缓地,他嘴唇启开了一条缝隙,嗓音沙哑至极,“我——” “引咎辞职。” 听到这话,闻峰瀚的瞳孔震动了一瞬,下一秒钟他声如雷霆,“你懂了个屁!” 咣当一声巨响,他猛地将手中马克杯掼在了桌面上,眼神黑沉又无情,“你以为我为什么喊你来——” “总所那边,管理合伙人的名额空缺了一个,为什么专挑这时候举报你,没点数吗?” “这谁?”他又将视线扫向了文件袋,抬起马克杯,浅浅喝了一口,“你手下的实习生?长得倒是挺帅……” “我辞职。”裴逐脊背弓着,双手交握放在了膝盖上,他眼神低垂、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本身,就是我的错。” ——是他没有把握住尺度,亦没有把握住心里的那道防线。 “……”熟料,闻峰瀚却沉默了,他高大身影好似绵延山脊一般,缓缓地,他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实习生,一个是我手下最能干的合伙人,你以为我分不清孰轻孰重吗?” “他转正了。”裴逐纠正道。他在这时候挎着西装外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乎是很坚决地、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文件袋,“是我……诱惑了他。” 一时之间,闻峰瀚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喝水,并用一双黑沉无言的眼眸,将他紧紧盯着,“……” “而且——”裴逐牵起嘴角笑笑,“人家从大凉山走出来,挺不容易的。” “你信不信我把——”顿了顿后,闻峰瀚骤然捏紧了马克杯,手背上紧绷出道道青筋来。 “而我……”裴逐的话还没说完,在这时抿了抿唇,仿佛盖棺定论了一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不知羞耻、荒淫无度——”他仿佛把全天下的烂词,都用在了自己身上,“又目无法纪,违背了身为一名律师应该遵守的道德尺度。” 咣当一声巨响,闻峰瀚直接淬了手中的马克杯,他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额头、青筋暴跳着,“操……” “我当初可不是这么教你的,做这一行,最没有必要的就是——” “真心。”裴逐的眼圈骤然发红,但却又很轻描淡写地笑了,“leo,所以人一旦有了真心,就再也不是‘无敌’的了。” 当裴逐离开总负责人的办公室,乘坐电梯下去的时候,十分凑巧,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后,汪中丞从中走了出来。 他们二人穿着相似的西装革履,笔挺板正,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精英范,竟犹如狭路相逢一般,在这相遇了。 而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裴逐淡淡瞥去了一眼,“恭喜。” 闻言,汪中丞站定了脚步,他转头回望,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裴par,怎么、不服气?” 他这话中明显带有一丝挑衅,且撇来的眼神非常不屑,那是一种“顺直男”对于非自己这一类的人,所产生的不屑以及轻蔑。 但裴逐竟然一声不吭,目不斜视地走入电梯当中,并按了一下按钮。 而汪中丞单手插兜,目送着他、嘴角带笑,“裴par,好走不送。” 伴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裴逐竖起了自己的中指,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老子天高路远——” “汪中丞,你就烂在这阴沟里吧。” 关于恋情被发现——裴逐说实话,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在这段关系走向失控之时,就注定了有暴露于天光之下的结果。 他回到办公室,随便拿了个纸箱子,将自己的个人物品收拾起来。似乎……东西有点多,整间办公室,处处都浸淫着他那强烈而又鲜明的个人风格。 第86章 咣当一声巨响,办公室大门骤然被推开,ella显得慌忙、而又急促,“裴par——”她现在被升任合伙人,那么就意味着裴逐…… “好好干。”裴逐拿起了自己那支蓝色珐琅万宝路,顿了顿后,又放了下来,“这个就留给你。” ella呼吸急喘着,有些不敢置信,“究竟、为什么……” “你早晚有这一天,很意外吗?”裴逐却没回答,只歪了歪脑袋看过来,缓缓地,他嘴角向上勾起一丝,“难不成,是很怀念我这个‘魔鬼’在?” ——ella作为组内公认的“天使”,大概也是因为被“魔鬼”衬托的、对比实在是太鲜明。 “不过……”ella眼神闪烁了几下,她忽然又有问,“你为什么那么紧急……让我派盛聿恒和姚世熙去出差?” 咣当一声,裴逐收拾着差不多了,他将纸箱子抱起来,“‘秘密’。” 他已经准备好了离开,于是头也不回,朝着办公室外走去,“尽量,多照顾照顾两个小孩吧。” 裴逐开着他那辆保时捷911,几乎是轰鸣着、驶离了这座承载了他三年汗水与光阴的大厦。 但却没第一时间回家,反倒是找了个街心公园,他买了一罐冰镇啤酒,身上还穿着象征社畜身份的西装马甲与衬衫。 一派波光粼粼的湖面,摇晃、荡漾,而天边尽头的夕阳,则仿佛融化在这一池柔柔碧波里。 噗嗤一声,裴逐用手指抠开了啤酒拉环,无数雪白的泡沫喷涌而出—— 他淡淡啜饮了一口啤酒,又抬头远望,夕阳也好似融化在了他深黑的瞳孔里,盛着一抹点染鎏金,“操……真他妈的美。” 他已经不知多久,没这样坐着看夕阳了,在人来人往的公园台阶上,背影笔挺着、却也格外萧索。 顿了顿后,裴逐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置顶聊天框—— 【盛】:不好意思,刚落地。 【盛】:有想吃的吗?成都还是有不少…… 裴逐的嘴角向上勾了勾,但缓缓地,又抿紧了。他猛地仰起头,灌下去一大口啤酒,然后趁着酒精于胃里烧灼翻腾,敲下了一串字—— 【partner裴逐】:通知你一件事。 【partner裴逐】:我厌倦了,游戏到此结束。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看夕阳,说:“真特么的美。”这句话出自《黑暗荣耀》。 ◇ 第58章 一塌涂地 如果一段关系本身就是错误的,那么又将以何种方式收场呢? 就仿佛经年累月的一个梦,破碎掉了,将裴逐的理智震醒,才得以审视内心,原来……自己竟这样轻易败给了“孤独”。 ——一个是人人唾骂的“混蛋”,一个是以假相示人的“疯子”。 ——“本身”就是错误的,又怎么……会有“余地”? 有竞业协议在身上,三年之内,裴逐都无法入职任何一家律所当合伙人、或者律师。 但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让他顺利跳槽到了一家金融证券私企,做法务总监。仍穿着笔挺板正的西装三件,只是脖颈上挂着的工牌,却已经改换门庭—— 为了不跨区通勤,裴逐退租了深城湾的公寓,花重金买了一套大平层,与工作所在的大厦,只只遥遥隔了一条马路。 他每每加班到深更半夜,端着杯咖啡,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几乎清晰可见自己漆黑一片的“家”。 ……冰冷的,空荡的,没有丝毫人气,却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家”。 那天要去开会,但他的车牌被限号,于是只能是坐地铁去。只是没想到的是,在即将走出地铁站的一刹,背后忽然有人喊道,“裴par——” 裴逐怔愣了一瞬,实在久违了的称呼,现在别人都喊他“总监”。顿了顿后,他竟有几分忐忑一般转头,喉结不由上下一滚,“……” 却没想到,背后站着的竟是姚世熙、和几位组内的律师。 那一嗓子是姚世熙喊的,这姑娘大概是跟谁都熟、完全是下意识反应,等喊出口以后,她自己都怔愣住,“哈哈……裴par早上好。” “早上好。”裴逐下意识瞥了一眼手表,顿了顿后,他也不见外,“走吧、请你们……喝一杯咖啡。” 站在星巴克里,等到人手一杯卡布奇诺,姚世熙基本上把这几个月的大事小情都给叭叭完了,“ella姐对我们都很好,每个月还有生理假,不用去办公室。” “但该加班还得加班,工作又忙又多,跟裴par你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只是……盛聿恒辞职了。” “你说什么——”裴逐骤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盛、盛聿恒他辞职了……”姚世熙都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又结巴着重复一遍,“汪par好像找他说了什么,然后没多久、他就辞了。” “ella姐怎么留,都留不住……” 咣当一声巨响,裴逐将手中的咖啡杯狠狠掼在了吧台,攥紧杯身的那只手,不住颤抖着、且青筋暴突。 汪中丞……他脑中再度出现一张令人憎恶的脸,牙关紧咬着、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本以为自己的辞职,已经算是退让,为了什么……几乎是不言而喻。 但万万没想到——汪中丞,你特么就是个畜生!! 裴逐甚至都顾不上限号不限号,当天晚上,他副驾驶上放了一把纯复合金属的棒球棍,一路疾驰着、杀向了汪中丞租住的公寓。 第87章 ——作为死对头,他们对彼此可谓是了如指掌。 裴逐拎着球棍,就如同不讲道理的悍匪,直接“邦”“邦”敲响公寓大门。 “谁——”门内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下一秒钟,大门打开,露出了汪中丞那张粉面油头的脸来,他嘴上还叼着根香烟,“哈——??” 他身上还穿着衬衫,只是领口大敞着,显然刚下班没多久,简直是诧异万分,“裴逐,你他妈的——” “汪中丞,我去你大爷的!!”裴逐却悍然一脚,直接踹上了他家大门。 咣当一声巨响,把汪中丞都吓到一个激灵,但顿了顿后,他那副吊眉耷眼的神情又冒出来,“你特么是不是有——” 但话未说完,裴逐便抄起球棍,咬牙切齿地抵在了他的下颌,“你他妈的敢说出口试试?” 汪中丞觑着这根球棒,瞬间就哑火了,“……”他虽然也是个合伙人,但没有裴逐年轻,更没有他那样精力旺盛、十点下班还能去健身房泡俩小时。 简而言之——论武力,他完全不是裴逐的对手。 顿了顿后,他忍不住伸出两指,把这根气势汹汹的球棒,往旁边挪了挪,“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虽然是死对头,但仇恨程度,远不止于裴逐上门来把他给大卸八块。 因此——就还有谈判的余地,而这恰巧是他最擅长的事儿。 “我猜猜……”汪中丞用他那下三白眼,将裴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的,嘴角向上挑起一丝,“为了你那个‘姘头’?” 又是咣当一声巨响,裴逐抄起球棍,直接将他家大门给砸瘪了。他简直是天雷勾地火,几乎用杀人一般的眼神,“你特么还敢提?” “……”汪中丞又吓了一跳,几乎是面面相觑地看着他家大门。 “操——!”下一秒钟,他也火大了,“你特么有病,到我这来撒什么疯!恶心下作的死基佬,迟早遭报应、天打雷劈!!” “呵呵……真是感天动地、你特么还是个情种?!”顿了顿后,汪中丞嘴角向上翘起,用一种很微妙的、又或者很揶揄的神情看来,“你以为——举报的证据是谁给我的?” 轰隆一声、就仿佛晴天霹雳,裴逐的瞳孔骤然紧缩,接着又放大到了极致,不停颤抖,“……你说什么?” 汪中丞却好似乐在其中,眸光打量,嘴角向上挑起,“啧啧……裴逐啊、裴逐——” “区区十万块钱——就能换来你这样的表情,真是太值了。” 然而,裴逐却仿佛听不清了,他踉跄着倒退,当啷一声,球棍脱手,连砸着自己了都没有丝毫察觉。 他浑身上下都僵硬麻痹了,唯有嘴巴里弥漫苦意,甚至有种吞不下又吐不出的梗塞,“……” 汪中丞在这个时候上前一步,将棒球棍捡了起来,倒转着、递还了回去,他嘴角还在愉悦笑着,“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上门来兴师问罪?” “裴逐,你倒真叫我大开眼界——” 缓缓地,裴逐忽然抬起了眼眸,这一眼极其的深,似乎能将人洞穿一般。 然而他的嘴唇,却苍白着、毫无血色,不停颤抖着,“……” 汪中丞色厉内荏,本来还吓了一跳,但看他抖个不停,又大着胆子走上前,用手掌“邦”“邦”拍打着死对头的肩膀,哈哈大笑道,“你现在这个模样,到让我怀疑——” “之前和我斗到你死我活的究竟是谁?”他也抬起眉眼,似乎疯魔扭曲着,又似在享受这美妙时刻,笑容越来越大,“裴逐,区区十万块——” “你呀——就只值十万块钱!!” 但下一秒钟,只听一阵迅猛无比的风声划过,裴逐提拳直接怼在了他的面门。似乎不过瘾一般,他双眼冷漠无神,又“邦”“邦”补了两记狠拳。 “啊啊啊啊啊——!”汪中丞捂住鼻梁倒退两步,满头大汗地嚎叫。这下子不仅要整容、还特么得补牙!! 裴逐收回拳头,又甩了甩手,骨节处满是鲜血,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他的脸颊上。 “……”但他此刻却面无表情着,似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当啷一声,大门在身后被关上,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家的,那根球棒沉甸甸的、又显得十分多余地坠在手掌当中,“……” 裴逐在走进衣帽间后,他就仿佛陡然垮了,跪在了地面上,扯抱着无数奢侈昂贵的西服,似乎想要将自己埋葬了一般—— “啊啊啊啊啊——!”他徒劳无助地张开了嘴,从喉管深处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哀嚎,“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那张侬丽而又深邃的面孔,完全扭曲、涕泗滂沱一般。似乎完全想象不到,这世界上竟还有这样痛的事儿——明明自己什么伤都没有,却仿佛要死掉—— “啊啊啊啊……”裴逐再一次张开嘴,然而这次,发出来的声音却完全哑掉,粗粝嘲哳、仿佛老树昏鸦。 他伸出手掌抓住了自己胸口,脊背佝偻而起,倒抽着气儿、不知是在问谁,“怎么这么疼啊……” “我怎么——这么疼啊……” ——他此生唯一一次背弃利益、相信了感情,然而,却输了个一塌涂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汪中丞瞎说的,他在侮辱裴逐。周二请假一天,之后会补上! 第88章 ◇ 第59章 真相大白 裴逐大病一场,他熬夜抽烟又喝酒,所欠下的“债”,似乎一夜之间都找上门,高烧到意识都模糊不清—— 深更半夜想打电话,给自己叫救护车,结果却发现,他嗓子失声了,“……”哪怕连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他完全不知是昏睡、或昏迷了多久,最终被电话铃声吵醒,双眼挣扎着起开了一条缝隙。 “喂?儿子——”电话那头响起了熟悉的、他妈俞姿的嗓音,“这个五一假期,你大姨家的女儿、也就是你表妹结婚——” “……”裴逐眼眸浑浊无神着,嘴唇苍白、干裂到起皮。 忽然一行泪水从眼眶中滑落下来,他张开肿胀又嘶哑的喉咙,无声呼唤,“妈……” “喂?喂喂?儿子,你怎么——”俞姿虽听不清,但却仿佛心有所感,顿时急了起来,“你是不病了,怎么不说话呢?” 缓缓地,裴逐双眼又闭了紧,脸上泪痕犹在,却紧紧攥住了手机,似乎无比庆幸着、在这偌大无依的世界当中,自己并非是孤单一人。 ——他还有个“家”、还有“家”可以回。 深城已经属于是伤心之地、让人没有丝毫留恋—— 裴逐第一时间就订了机票,飞回了沪市,从机场里的地铁走下来的一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灵魂共鸣。他与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所产生的、久别重逢的悸动。 但他刚一走进家门,就听到一阵熟悉的争吵,“你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你诚心就是想我死,是不是——” 俞姿气血不足身体虚,脸色一直都显得很苍白,但骂人却一个顶俩,嗓门尖利,“侬个小赤佬,戆大!你们苏北就只会出你这种孬货!!” “那你当初别嫁啊?!”裴伟鹏一巴掌就将桌面上的茶具,给哗啦掀到了地面。 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他也脸红脖子粗的,“你们家好,全家十几口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老弄堂,就可高大上了!!” 又是“哗啦”“哗啦”接连不断,这俩人竟然比拼着,开始将橱柜当中的碗碟全扒拉出来,一样一样往地上砸,“你不是会砸吗?那就砸啊——我看你晚上用什么吃饭!!”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疯婆娘!!” “到底是我不可理喻,还是你们苏北人,生来就是穷鬼——戆大!!” “当啷”一声,裴逐用手轻轻一带,将大门给关上,推着行李箱,缓缓走入客厅当中,“妈、爸……” 俞姿捂着脸,坐在餐厅桌子旁边,正呜呜哭泣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受害者”情绪当中,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会抬头看一眼。 而裴伟鹏虽看见了儿子,但大男子主义作祟,就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就直接无视掉、转身去阳台上抽烟了。 “……”裴逐千里迢迢赶回来,却好似个外人,心脏忽然又隐隐开始不适起来。 ——他自己都尚未发现,这是自他少年时代就有的,被“父母”这角色施以的天然创伤。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这对怨种夫妻,又俨然忘记了白天的不愉快,坐在一起同桌吃饭,还叭叭上了那场即将举行的婚礼—— “哎哟我说,嫁给个外地人,就是不行,川渝那什么破地方啊——” “你二姨蠢得脑瓜不开窍,都不知道把把关,找个沪市本地的。”俞姿吃米饭从来都只一小口,怕胖了丢面子,用筷子在几道素菜翻来翻去,“今儿个菜心炒的嫩,都尝尝。” 裴伟鹏大口扒了两下饭,她当即就一个眼刀飞过来,“侬介个穷酸样子,吃个饭呼噜呼噜的,乡下头的穷农民工啊?” 可口头贬损,就好似已经成了家常,俞姿又坦然自若地夹了一筷子菜递过来,“哝,裴逐,吃菜。” 她这悉心照顾的模样,就好似儿子还是个小baby。但裴逐今年都已经二十八了,他顿时感觉有点噎人,“妈……” “让你吃,你就吃。”但俞姿不讲道理,很蛮横地将菜一放,“别跟你爸学,那什么做派?” 而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她又将筷子一放,转身走了,“估计你二姨打电话、让参谋婚礼……” ——俨然忘了,刚刚还骂人家脑瓜不开窍。 “个有病的。”裴伟鹏愤愤不平,对着背影狠骂一句。他吃了两口,又不吃了,拿起烟盒、翘起二郎腿,“来,儿子,抽一根。” “工作咋样?律师这活儿,纯粹就脱裤子放屁——”崔伟鹏眉头蹙着,对此有很深的见解,“你妈喊你回来,领导没意见?没去送送礼啥的?” ——他这辈子就在单位当了个不大不小的科长,对送礼也有很深见解。 “裴逐——”而另外一边,俞姿忽然又喊起来,她似乎很兴奋,“去地下室,把咱家相册找出来。” 她们姐妹几个,聊着视频电话,似乎开始了一轮怀念攀比,“哎呀,都这么久了,楠楠都要结婚了……”“是啊,时间可真快,都老了……”“哎哟~~你说自己老,那我们可怎么办——” 裴伟鹏对她们那几个姐妹,统统都看不上,将烟一掐,不愿再听,“操——一帮子疯婆娘。” 这话俞姿听到了,当即又飞过去一个眼刀,然后不管不顾地催促起来,“裴逐——快!!” 这就仿佛是一场厮杀,对方越不喜干什么,而另外一个就越要干什么—— 第89章 只不过,这战场本身是他们的儿子——裴逐自己。 但这与他回来的初衷完全相反—— 裴逐今天就没怎么开口,也没有人发现,他喉咙已然沙哑失声。 他之所以回家……恰是因为在这偌大的世界上,自己就只剩下了这么独独一个“家”。 但荒谬可笑的是——他又算是什么呢? 大晚上的,裴逐不得不穿着几千块一件的衬衫,用手机打着光,下楼去翻他家尘封多年的地下室。 这老楼已经有几十年,处处逼仄窄小,却在沪市已经属于是“优质”房源。 俞姿之前跟风炒股,想要卖房来着,要价九万一平米起步——只可惜无人问津。 等找到那个装相册的纸箱子,裴逐身上的衬衫也算是报废了,人还差点被灰尘呛死,肿痛的嗓子就好似撕裂、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咣当一声巨响,他将这箱子,放在了他家客厅当中,嘴巴微微张开,刚要说话,“……” “啊——你问我家裴逐啊,他在深城当律师,年薪也就一百来万吧。”俞姿讲起电话就没完,嘴角向上翘起,“是啊,深城那是什么地方啊,我说就在江浙沪这边工作,干嘛要跑那么老远。” 她余光瞥见了儿子,下颌一抬,又下达命令了,“来给妈妈找相册。” 电话那头,大概是有人恭维,俞姿瞬间又坐直了身体,嘴巴笑呵呵的、似乎专等这个话头呢,“呵呵……我哪里算会养儿子,一般一般。”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家里绝对的“权威”,没有人能对她说“不”字——不然你就是脑壳有问题,你这个小孩就废掉了、没有用了。 ——反正她俞姿,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裴逐余光淡淡扫来了一眼,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了喉咙,“……” 脑中忽然浮现,在几年之前,闻峰瀚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深城——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可为什么呢?此时,萦绕胸腔当中的这股激荡情绪,到底是什么呢? 他在因什么而窒息?又在为什么而哀悼? 仿佛找不到那个答案……裴逐又垂下了眼眸,开始动手翻找纸箱子。 他家相册足足十几本,全都是俞姿和裴伟鹏恋爱时候照的,当初泛黄相纸上的一对壁人,竟也会走到两看生厌、视彼此为这辈子最大之死敌。 “咣当”一声,裴逐的指尖忽然碰触到了一个生锈了的、老旧饼干盒—— “你怎么还没找——”俞姿似乎不耐烦,转头来催促。但下一秒钟,她眼角眉梢耷拉下来,“快把你手里的盒子放下,小心别沾了晦气。” “这是——”但裴逐的大脑,却轰然一声骤响,似乎隐约想起了什么。 “还不是你们初中老师,非得让资助山区贫困儿童!要我说,其实就变相让家长捐款,最后都进了他们自己腰包!”俞姿却已经走上来,要来抢这饼干盒子,“不知从哪找了个小孩,年年都写一封信,真是乡下来的没素养,不知道这样打扰人吗?!” 但“咣当”一声,她竟然没能夺下这饼干盒子——只因为被裴逐死死攥着,骨节用力到泛白、不停颤抖着。 他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嗓音嘶哑,“你说……什么?”就似乎这盒子里装着的,是关乎他身家性命的真相、是他的骨、他的血……他一整颗狼藉、而又破碎无比的心。 “你这孩子——”俞姿眉头蹙起,似乎不能理解,“松手啊,这么在乎干什么?反正你钱也捐了,书也捐了——” 停顿了两秒钟,她又为自己找补起来,“你那时候上学,不告诉你、不还是为了你好吗??” 轰隆一声、就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裴逐乍然想起,是有这么一码子事。 自己曾在年少青春时,资助过贫困山区的小孩——那时候,他还没完全从头到脚都浸淫熏染“利益”的味道,胸腔中跳动着的、尚且还是一颗纯然真诚的心。 不知受捐者是谁、住在哪里的情况下,少年时的他,把积攒起来的压岁钱尽数捐赠,一并还有他的闲置书籍—— 甚至捐书这习惯,一直保持到他读完大学,将他法考、以及cpa的辅导书,也一起捐了。 只是——他完全忘了,就如同他背弃了那个最初的自己。 裴逐穿着一身褶皱而又狼藉的衬衫,仓皇跪在地面,甚至皮鞋都没来得及脱。他咬紧牙关,“咣”的一声将这尘封多年的饼干盒给打开—— 几乎是哗啦啦的,从中掉落下来足足十几封牛皮纸的信封。 而每一封的署名,全都是眼熟无比、曾是他在审阅文件时,看过不下数百次的……“盛聿恒”三字。 这些信封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又令人崩溃颤抖,裴逐已经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又或者这具僵麻了的身体还能做出何等反应—— 随便拆了一封2018年的信,字迹清秀、却极其端庄郑重地写道: “我会成为一名律师,去到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60章 为你而来 想当初,在酒吧灯光之下,盛聿恒穿一身老土板正的白衬衫,淡淡瞥来了一眼。 “我……”他终于不像个疯子、变态,而是露出了几分金质玉铸来,嘴唇缓缓启开了一丝,“是为了一个人。” 第90章 而现在,轰然一声、就仿佛被突如其来的记忆,给砸碎了筋骨一般—— 那种疼到极致的濒死感,再度袭涌了上来,让裴逐跪趴在了地面上,他双眸怔愣放大到了极致,嘴唇几乎咬烂了,又颤抖个不停、紧紧抿着,“……” “啪嗒”、“啪嗒”……一滴一滴分明而又沉甸的泪水,径直坠在了地面、以及他青筋痉挛的手背上。 裴逐缓缓佝偻起脊背,额头抵着手臂,又抬起一只手抓握胸口,似乎要把心脏给捏个稀碎、最好给捏烂了一般—— 怎么、这么疼啊……没有丝毫的伤口,却让人像是要死了一般。 “啊啊啊啊……”他缓缓张开嘴,然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好似铁锈划破了的声音,“啊啊啊啊啊——!!” “儿、儿子——”俞姿被吓了一大跳,伸手就要去扶,“你怎么了?发生什么——跟妈妈说!” 但裴逐的膝盖却仿佛锈在了地面上,忽然他一把抓住了俞姿的手臂,满脸是泪、眼中写满了希冀与疯狂,“妈——到底、什么是爱?” “哈?”俞姿都傻眼了,“什么……爱不爱的……” “你教我的……”但裴逐的双手却仿佛铁钳一般,牢牢抓住自己的母亲,他几乎要疯了一般,“好好读书、把所有人都比下去——挣钱、挣大钱,让人们再也不能看低我——”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疼啊?!”他脸上被泪水浸染,侬丽而又深邃的五官、几乎扭曲了。 以至于哀嚎声都显得凄厉无比,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到底为什么啊啊啊啊——!!” “……”俞姿仿佛受到了偌大的惊吓,根本就哑口无言。 顿了顿后,她一边努力想要搀起儿子,一边扭头对着卧室嘶喊,“裴伟鹏——你是不是想看着我们母子俩去死!赶紧开车、上医院——!!” 但咣当一声,裴逐却一把甩开了胳膊,让俞姿差点没摔个倒仰,双眼怒瞪,“你、你干什么!怎么能这么对妈妈?!” 缓缓地,裴逐跪在地面,他嘴角向上勾起一抹凄凉而又苦涩的笑,“是……是爱啊……” “而我有一份唾手可得的爱——却……被我轻易背弃了。” “到底什么爱不爱的——”而俞姿受了一肚子气,她也已经要疯了,开始泼妇一般发飙,“你想怎样?一刀捅死妈妈吗?还是我们母子俩一起去跳楼?!” “我生来就欠你的——好吃好喝地供你!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她甚至把脚上拖鞋摘下来,狠狠砸了过去,愤怒出离,“滚——你给我滚!!” 裴逐灯也不开,在房间里、背靠着墙、怀抱这十几封信。 他蜷缩起身体,啜泣声不断,颤抖着、缓缓闭上了双眼。因体内充斥着两股截然相反、彼此拉锯着的极端情绪,以至身体都仿佛不能承受,即将崩溃一般——这世界上怎么存在这样一个人? ——恨也是他、爱也是他。 ——因也是他、果也是他。 “盛聿恒……”缓缓地,裴逐闭着双眼、嗓音沙哑着,就仿佛在念一句不为人知的密语。 不知他在初见自己之时,是否曾感觉到崩溃破灭?又是否会怀疑自己成为一名律师的理想? ——而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裴逐认清了这一点,心中却也更加苍凉可悲,缩在这墙角一隅,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但万万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如此千里迢迢地来爱一个“混蛋”。 只不过……“混蛋”自己,却不相信会被“爱”,从而错失了这份……唾手可得的爱意。 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可婚礼却还是得参加—— 但在酒席上,俞姿怒气未消,一直在说,“哎哟,我看这孩子算是养废了,什么态度跟妈妈说话……” 这一桌坐的,全都是娘家亲戚,也就是外公外婆、以及几位姨、舅。 几位姨全都在迎合着俞姿,还时不时瞥来一眼,“小裴这是像他爸了,哎哟,咱们这儿可没有那样脾气,那些苏北人哟——” 忽然,又有一杯酒,递到了面前来,“哎哎,小裴啊,舅舅问你件事儿。” 大舅也是油头粉面的长相,笑盈盈的,眼睛快挤没了,“你表弟快毕业了,弄到你们律所好伐?帮帮这个忙,舅舅敬你一杯啦~~~” 裴逐推了推脸上眼镜,淡淡道,“不行。” “什么——”大舅都惊呆了,眼睛一瞪,“舅舅都敬你酒了好伐,你个小辈、什么态度?” 可裴逐还是没什么表情,只伸出一筷子,夹了点青菜,他嘴角已经烂出了个大血泡,嗓音很轻,“我离职了。” 他大舅明显不信,很鄙夷微妙地瞥来一眼,“哦哟~~~都是亲戚,竟讲出这种话。” 倒是俞姿她明显一愣,“你说什——” “啪”的一声,裴逐将手中筷子,拍在了桌面上,目光径直坦荡,“我说——我离职了。” 偌大的酒席餐桌上,陡然寂静了一瞬。 缓缓地,他大姨、二姨仿佛看到什么笑话,嘴角不由向上挑起,“哎哟~~~你妈妈可经常说,你年纪轻轻、就年薪百万,怎么就舍得辞职了?” 俞姿脸颊陡然气红了,既不屑又不善地瞥去一眼,软刀子似的呛人,“是啊,我儿子就是优秀,年薪这么高,他都不放在眼里。哪像某些人——撑死累活,赚那么两个铜钿。” 第91章 ——刻薄、又自私自利,整个家族都仿佛模子印出来似的、如出一辙。 在这么一瞬间,就仿佛有真相,轰然着、醍醐灌顶—— 周遭都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可裴逐的双眼却怔愣颤抖,缓缓地,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轻蔑、悲凉的淡笑。 “……没有一丝一毫的‘爱’。”他不知是在对谁呓语着,连呼吸都抑制不住在颤,“人在‘吃’人……” ——但荒唐可笑的是,这是在他在这世界上唯一、且仅存的“家”了。 忽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喜气洋洋地,“新郎、新娘来敬酒了——” 他表妹以及表妹夫穿着通红的喜服,首先走到了娘家这一桌,“姥爷、姥姥——” 这一嗓子,让原本不睦的亲戚们都尴尬了一瞬,还是他小舅舅最先反应,掏出了个薄薄的红包,“恭喜恭喜。” 结果他姥姥却眼疾手快,狠狠扒拉一下自己小儿子,“给什么钱、给钱?” 他表妹几乎尬在了原地,憋红了眼圈、或者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笑,“……” 而姥爷则目不斜视地,一杯一杯只管喝自己的酒,双眼眯着,嗓音拖得老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听丈夫婆婆的、勤快点洗衣做饭,不许顶撞长辈——” 忽然“咣当”一声,裴逐猛地从酒席上站起身来,他松了松脖颈上的领带,第一眼先瞥向了表妹,淡淡的,“抱歉,我粗鲁一下。” 表妹又呆愣了一瞬,“啊、啊——?”但表妹夫却眼疾手快,直接就将表妹给护住了。 下一秒钟,只听“哗啦啦”一片碎响,裴逐猝不及防地伸手,将他们这一桌酒席全掀了。剩饭、生菜,杯盘狼藉着、碎了满满一地,连不知名的汁水都溅了满身—— “疯了——你特么疯了!!”他大舅骤然变脸,极其大声地吼道,“你个兔崽子——特么在干什么?!” “咔嚓”一声,裴逐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嘴上。他单手抄兜,另外一只手则拿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厚厚一沓钱,递到了表妹和表妹夫的面前,淡淡说道,“礼金。” “……”表妹都傻眼了,还是表妹夫反应快,直接伸手就拿,“谢谢哥。” 裴逐手掌插兜,他踩着一地狼藉,在一片碎片汤汁里,捡起了一开始的那个红包。 “就两百块。”他拆了红包,嘴角轻蔑向上挑起一丝。 “……”这回换小舅舅傻眼了,他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大张着、却说不出来话。 裴逐极其冷漠的、环视在场一圈,犹似质问,“有你们这样的亲戚吗?” 他大舅抹一把脸上污秽汤汁,又吹胡子瞪眼,“裴逐,这特么是你表妹婚礼——” 顿了顿后,他眼神先瞥了一眼自己爹、娘,嗓门又更大了,“再说了——你这什么态度对长辈?!” “你就不怕丢——” “我有什么好丢人的?”裴逐却淡淡地截断了他的话。 缓缓地,他眉眼抬起,瞳孔极深、又极冷漠,“生在你们家,才是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吧?” 现场寂静了一瞬,鸦雀无声、又面面相觑着。 而直到此时,裴逐才体会到了流淌在自己骨子里的“恶”,他一边微笑,一边极其畅快的,好似个降临人间的恶魔,“一个个装的跟好人似的——” “可你们那天大的面子啊,就只值二百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要在短短几千字内,呈现出一个矛盾又畸形、却又普遍的家庭以及背后的家族,是个挑战。 思来想去,翻来覆去,我还是聚焦在了“妈妈”身上,“她”的痛苦是可视化的,“她”的尖锐也是可视化的,但把她“逼疯”的是什么?别太对“妈妈”有意见。她也有“好”以及“可怜”的一面。女人不是天生这样的。 裴逐一开始是一个“男社典型”,整本书都在不断把他凝视,把他打碎……人人生而平等,不论性别、肤色、种族。 而我的写作本心,是希望……能塑造出鲜活立体、又完整的人 ◇ 第61章 无爱不可活 “咣当”一声巨响,裴逐一脚踹开了房门,开始翻箱倒柜、准备收拾行李离开—— “你这混账!!”俞姿哭地上气不接下气,一路追上来全靠裴魏鹏搀扶,却还有力气追上来,“啪”地扇了裴逐一个大耳光,“你让妈妈以后怎么做人——??” 裴逐被扇到脑袋一偏,连手中的饼干盒子都咣地掉落在地面上,砸到了脚背、都感觉不到痛一般,“……” “……”但下一秒钟,他似乎有所触动,“为什么……我们要这么痛苦?” “你说我爸是戆大,那我也是个小戆大。”他说这话淡淡的。 “你们……是我的父母吗?”缓缓地,裴逐眼角流淌下泪水,嘴角却向上牵起,有些讥讽,“不是在玩什么cosplay吗?” 俞姿和裴伟鹏全都哑住,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听起来怪涩情的。 “只感动自己,只是朝别人表演……”裴逐继续往下说,“实际‘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似乎想不明白,或者一直都不懂,“你们俩很喜欢玩‘虐恋情深’吗?从小到大,在用我来当情/趣/道具吗?” “你——”裴伟鹏老脸一红,他骤然伸手一指,“你就是这么对爸妈说话——” 第92章 “那你们接受’吗?”但裴逐却眼眶通红,眼神紧迫盯着,径直上前了一步,任由那根手指犹似枪口一般、径直指向了自己的眉心。 缓缓地,他喉结一滚,有些残忍的,“我是个同性恋啊。” 他嘴角挑起了一丝,“你们千辛万苦、用尽一切培养出来的儿子——是个阳/痿、只喜欢男人的变态。” 轰然一声、仿佛晴天霹雳,裴伟鹏和俞姿的眼眸瞪大到极致,看起来快碎了、或者几乎崩溃,“什……什——” 他们眼神扑朔又躲闪,说话都结巴,“你、小孩子家家的……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但裴逐对此嗤笑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你们接受吗?” 他们这会儿倒像是夫妻了,眼神还在躲闪不停,拼了命找借口,“什——什么鬼东西、去外面学了些乱七八糟的……” 熟料这时,裴逐却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步。他熟视无睹,直至走到了他家大门口。而直到这时,俞姿的眼神已经算得上是惊恐,嗓音尖锐而凄厉,“裴逐——你干什么?还想不要爸妈了吗?” “呵呵……”裴逐低笑了两声,似乎感觉好玩。 “妈——”顿了顿后,他再次抬起头看来,“‘爱’是什么?” “什——”俞姿又懵了,“什么爱不爱——” 裴逐转头又问,“爸——什么是爱?” 而裴伟鹏更懵、更慌,“什……爱什么?” “‘爱’啊。”裴逐苦笑了一声,他低下头来。 他看了一眼俞姿,又扫了一眼裴伟鹏,嘴角轻蔑,“你们相爱吗?你们爱着彼此吗?’” “谁——”俞姿脸都气红了,她扯长了脖颈,不许别人说自己半个“不”字,甚至不惜放下爱恨情仇,“谁说我不爱你爸——!” 咔嚓一声,裴逐已经打开他们家大门,“那你们‘相亲相爱’去吧。” 他拖着行李,站在了大门外,对着背后摆摆手道,“爸、妈——我不想痛苦了。” 坐在返回深城的飞机上,裴逐头靠着舷窗,静而失神地望着大片苍茫雪白的云海。 他脑中忍不住想起,上一次这样看云时,身边陪坐着的那人……而现在,却已经物是人非,京城发生的一切,就似是一场恍若隔世的梦。 缓缓地,他通红的眼角,陡然滑下了一行清澈泪水,沉甸而又湿漉漉地、沾湿了脸颊。 ——在这偌大无依的世界里,他已是彻底的“孤家寡人”。 无人爱他、也无人怜悯他—— “盛聿恒……”裴逐已说不清此时心绪,到底是爱、还是恨,嘴唇无声喃喃着,“只有你……祝我快乐。” “可我现在——好他妈的不快乐。” 裴逐彻底碎了、或者说崩溃。甚至连最爱的工作,都已经从中找不到任何意义…… 他毫无理由、直接休了年假,手机快被电话给打烂了……但就是不接、最后直接因没电而关机。酒柜也几乎给掏空了,每天醉了醒、醒了醉,极其不愿睁眼看到“明天”。 直到,他迈着迟缓步伐,醉醺醺地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只有空荡荡的啤酒罐子,横七竖八、潦倒散落。 裴逐微微怔愣了一瞬,拿酒的手掌,停滞在了半空中,“……” 但顿了顿后,他像是激不起什么反应了,又迈着拖沓迟缓的脚步,走入了卧室,准备再睡上一觉。 可现在,不喝醉了根本就睡不着,无奈之下,他又从床上爬起来,目光暗沉呆滞。挣扎了许久,才走入卫生间刮了刮脸,随便洗漱了一下,拿起件衬衫就穿上了。 他皮肤苍白,双眸遍布憔悴血丝,看起来已经没有几分活人样儿,最后戴了个口罩出门、穿着拖鞋、手中提着积攒已久的垃圾。 走个几十米,街口就有便利超市,裴逐进货似的、将货柜上的啤酒、洋酒全都扫了个空。 只是,当他走出便利店,望向天空的一刹,忽然有冰凉雨滴、坠落在他的眉心。 接着,只听“哗啦啦”一阵轻响,今年的第一场梅雨——不经然地,降落在了这座城市。 裴逐身上的墨蓝色衬衫,都已经被打湿出斑斑点点的痕迹,但他也不在乎,冒着小雨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喵呜——”忽然,一声凄惨可怜的猫叫传来。 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扒着路边的灰色高大垃圾桶,挣扎着、拼了命地想要把一袋垃圾往外叼。 它试了一次又一次,却都重重摔在了地面,因为饿到毫无力气,甚至不能四脚落地。嶙峋脊背沾染了污秽、臭气熏天的,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个流浪脏猫了。 “喂。”裴逐很冷漠的,因为这猫挡住了他的路。 橘猫小心而又谨慎地瞥来一眼,身体往垃圾箱后藏了藏,“……” “长这么丑。”裴逐的嘴巴一如既往地毒,哪怕是对一只流浪猫,他嘴角向上牵起,“怪不得没人要你。” “……”橘猫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更惊惶了,它像是能听懂似的。 缓缓地,裴逐蹲下身来,从购物袋中掏出了一根火腿肠,撕掉外皮,掰了一块丢过去,“吃吧,毒不死你。” 这人还怪有毛病的——橘猫飞速一探头,叼走了火腿肠,开始“喵呜”“喵呜”大嚼特嚼。 忽然,只听头顶响起“轰隆”一声闷雷震响,下一秒钟哗啦啦地、大雨倾盆而下。 第93章 裴逐湿成了个落汤鸡,但这流浪猫、还不让他碰,一时半会都弄不走了,“操——你知不知道谁在救你啊?” 而就在裴逐撅着个腚,蹲在垃圾桶前,费力伸手抓猫的狼狈时刻—— 很猝不及防地,一只宽大而筋骨分明的手掌,握着把雨伞,撑在了他的头上。 “……”裴逐的双手还抓着这只臭猫,从他这视线角度,仅能看到一双皮鞋、还是他曾最为熟悉的牌子。 但下一秒钟,当意识震动,一股极其钻心的惊惧,陡然在浑身血脉炸开,让他一把抓住了胸口,“操——” ——是害怕、是惊恐……是经年累月一般的噩与春梦。zll 裴逐疼到嘴唇都泛白了,浑身颤抖个不停,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裴逐。”盛聿恒也蹲下身来,他淡淡瞥一眼那只橘猫,“它有点丑。” 裴逐明明戴着兜帽和口罩,却仍然被叫破了姓名,这让他猝不及防地、却也泪水滂沱,“操——我特么——” 但他在张嘴的一瞬间,就陡然压住了,太多的爱、以及太多的恨,似是黏连血肉一般、纠葛在了他的喉头,以至泛起一股浓烈而又尖锐的血腥味。 “你骗我……你骗了我……”下一秒钟,他双眼陡然猩红了,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疯狂颤抖着,“我对你那么好……” “是因为我没认出你么……还是我一开始骂了你、扇了你耳光……”他每说一句,眸中的痛苦也就加剧一分。 是的——他是十恶不赦的“混蛋”,但他也有……名为“爱”的东西。 “你骗我……”裴逐现在已经是嚎啕大哭了,满脸狼狈,“盛聿恒——” “咣当”一声,他跪在了地面上,在无休止的落雨当中,伸手抓住了自己胸口、五指痉挛,“求你……再爱一爱我吧……” ——至此,才发现在这扭曲、又动荡的世界里,人若无“爱”便不能独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在高处相遇,在底端相爱——这是《以下克上》的含义。主旨点出来了。裴逐没有内生的、自发的爱,在亲密关系中,很容易沦为“乞丐”,这也是他的可悲、可怜之处。 ◇ 第62章 神魂颠倒 一场倾盆大雨,就似是让整座城市都颠倒过来—— 两人相拥着、就仿佛溺在了眼不可见的深海里,仅能靠唇舌纠缠、厮磨,来哺渡对方的性命。 ——这是一对溺水相依的,仅剩彼此的无救之人。 裴逐一边亲吻着、一边哭泣,似乎怎么吻都不够,踮起脚尖,用力地勾住了盛聿恒的脖颈,“求你、骗我吧……你再骗一骗我……” 在这场淋漓尽致的大雨里,盛聿恒从头到脚都被浇透,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雨水纵横滑落。 但他却珍之又重,用滚烫的掌心,捧起了裴逐的脸颊,拇指摩挲了一下唇瓣,认真无比,“裴逐……” “我爱你。” “我从没有在‘爱’上,欺骗过你。”盛聿恒坦言道。顿了顿后,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又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下颌,“……瘦了。” 而此刻,裴逐浑身上下都在滴水,狼狈而又瘦骨嶙峋,“什么?” “你……你辞职……”他抿了抿唇,想问却又不敢问,“还有汪中丞……” “我辞职是为了找你、一直都在找你——”盛聿恒看着他,眼眸乌黑、且疑惑,“汪中丞怎么?他对你说了什么?” 在这一瞬,裴逐蓦然低垂下了脑袋,他心知肚明,汪中丞骗了他,可又为这“欺骗”而庆幸着—— 缓缓地,他抿起嘴唇一笑,苦涩、又淡淡,“……” ——幸好,他并没有被爱所欺骗。 ——他还不是一个万恶不赦的“混蛋”。 等到大雨中踉跄回家,裴逐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他狼藉不堪着,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盛气凌人的矜傲样,倒似是一条丧了家的败犬,瑟瑟发抖个不停,“……” “咣当”一声,大门关上,盛聿恒手中拎着购物袋,装着那只橘猫,也浑身湿透、嘶声嚎叫,“瞄——喵——” 然而下一秒钟,裴逐就仿佛食髓知味,再一次伸手捧住了盛聿恒的脸颊。两人毫不顾忌地、在玄关就开始拥吻起来,舌头闯入口腔的一刹,明显是饥渴的、且十分急色的。 橘猫还装在购物袋里,被随手挂在了门把手上,让小小的它,分外不解、又百般挣扎提醒,“喵——喵——” 裴逐已经有些情乱意迷,那些湿漉漉的雨水,却在碰上盛聿恒体温的一刹那,都好似蒸发了。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被触碰、被拥抱,肺腑灼热着、滚烫着,却也似一口吊着性命的虎狼猛药 盛聿恒一边亲吻着他,一边脱掉了身上湿漉衬衫,结果下一秒钟,只听“咣当”一声巨响——他的脚后跟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酒瓶、顿时稀里哗啦响彻一片。 他似乎吓了一跳,抬眼一望,才看到卧室当中已经没什么下脚之处,酒瓶横七竖八的、简直遍地都是。 “等一下。”顿了顿后,他忽然就不亲了。 裴逐也惊了一跳,心脏有些惶然地、怦怦直跳,“为、为什么……” “……我先给你收拾一下家。”盛聿恒手臂鼓胀用力,直接就把他给抱了起来,放在了唯一还算干净的餐桌上。 第94章 裴逐买了这套新房后,就从没开过火,一直都靠吃外卖、还是在茶几上直接吃——这餐桌就相当于是摆设。 他猛地一扭头,就见盛聿恒赤裸着上半身,提着块毛巾,以及一个塑料空桶,直接就进了卧室当中。 ……说实话,他对自己家有塑料桶这事儿,也挺感觉到震惊的。 这些日子,除了喝酒、就还是喝酒,每天醉生梦死的、只希望再也不看见明天的太阳—— 裴逐低垂下脑袋,盯着自己不断抠弄的双手,陷入了一阵难言沉默当中,“……” 但缓缓地,他凝视着自己逐渐干净、有序起来的家,心腔柔软至深之处,又陡然升起了一股异样的、麻酥酥的感觉。 ——就仿佛,在被打扫、整理的是他自己一样。 连那只丑不拉几的橘猫,盛聿恒都给拿温水洗了个澡,并将毛发当中的跳蚤一只一只捏死,再用吹风机抖动着吹干。 这橘猫就只有芝麻大点的胆子,刚从卫生间逃生出来,就吱溜一声窜进沙发底了…… 盛聿恒的肩膀上多了几条血淋淋的猫爪印,他回头瞄了一眼,又拿吹风机给自己吹了吹溅上不少水的头发。 “盛聿恒——”而直到这时,裴逐还坐在餐桌上,一动不动的,好像个行将就木之人。 但缓缓地,他嘴角向上勾起一抹,两行清澈的、无声的眼神滚落了下来,“我爱你。” “滴答”“滴答”……空气在这一瞬静谧,只能听见不知名水珠下坠、又摔碎的声响。 手中嗡嗡个不停的吹风机,忽然就停掉,似乎恰逢其时地故障了—— 可盛聿恒还保持着吹头的姿势,只转头回眸,一双乌黑狭长的眉眼,显得格外深、又极其喑哑,“……” 轰隆一声闷雷震响,如从远山深处传来—— 裴逐闭着双眼、泪痕未干,忽然想到了幼年时,他站在钱塘江边,生平第一次观看大潮。而如今,耳边春雷,幻化成了那轰鸣、怒吼的万潮同归。 他嘴角缓缓牵起了一丝悲苦又怜悯的笑,“……”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而今,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是……‘我’啊。”他嗓音颤抖着、纤细着,仿佛随时都会断灭似的、却又飘摇坚忍,“是‘我’爱你啊——” 缓缓地,盛聿恒踱步到他面前,用温热宽大的手掌,捧住了他的脸颊,一路爱怜地抚摸至了耳后。 呼吸一声比一声深沉,就仿佛面前燃着一盏小小的、似有若无的灯,但他唯独嗓音坚定,“裴逐——” “我爱‘你’。” 轻柔无比地,盛聿恒闭上双眼,亲吻了一下爱人的额头,似乎烙印一般、又一次重复,“‘我’爱‘你’。” 在一片黑暗当中、半盏灯火也无,只有落地窗外,反衬着这座偌大、又星罗棋布的城市些许光芒。 盛聿恒蜷坐在墙角,一腿屈起、怀中抱着裴逐。而裴逐安睡时的脸,明明透着沧桑、却又似个清澈的婴儿,不染尘、不妄念……缓缓地,让人忍不住伸手,遮了遮他的眼。 “喵——”伴随着一道小小声,橘猫柔软钻入了门缝,来到了他的身边。 “橘子。”盛聿恒直接唤他,“过来——” 仿佛能听懂,橘猫迈着软白的小爪,走上前来,用脑袋不住蹭他的手背,“喵~~~” 盛聿恒眼眸黑沉着,用手掌搔挠了几下它的耳后、以及下颌,手法极其熟练,明显是个养猫老手了。 “好久不见。”他嗓音轻轻的。 ——裴逐酗酒严重,他都已经不记得,不靠酒精入睡的滋味了。 “咣当”一声,当他的手臂垂落碰到床板的一刹那,几乎惊惧着、猛地睁开双眼,“!!” 他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裹着被子,赤脚跑到了客厅当中—— 在一声声的“滋啦”当中,盛聿恒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臂,正在颠勺炒菜,也回眸看了一眼,“……” “……”裴逐和他大眼瞪小眼着。 “酒醒了?”盛聿恒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他。 “……”裴逐不知该说什么,只张了张嘴,但一张脸却莫名有些红,“我——” 他这时候才瞥见,家中已经焕然一新,所有的洋酒瓶、啤酒罐全都被清理了一干二净,门口堆着足足七八袋垃圾。 缓缓地,盛聿恒从脖颈上,将围裙给摘下来,淡淡道,“吃饭吧。” 两人面对着面,坐在了餐桌边,区别于裴逐面前的一盘煎蛋吐司,盛聿恒给自己煮了一大海碗的粥、外加一整盘炒河粉、一沓厚厚的烙饼,简直是碳水开大会、胃里排排队。 “……”裴逐看得简直目瞪口呆,只感觉,他的饭量好像又大了。 “当啷”一声,盛聿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超级豪华版“套餐”给吃完了,放下手中餐叉。 裴逐怔愣了一瞬,低了低头,刚要也往嘴里猛塞。而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呼唤,“裴逐——” 盛聿恒以一种坚毅的、又不容置疑的眼神将他看着,可说话却很云淡风轻的,“别放过任何一个,让你流泪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63章 报仇真爽 大概没人记得“贾开朗”了—— 第95章 “十二个猪肉包子、六个素三鲜包子,两杯关东煮、要萝卜、鸡蛋、香菇、魔芋丝……”他站在便利店柜台,身穿薄的像层纸似的西装,手头还拎着个沉甸甸的电脑包。 贾开朗已经很熟悉带早饭这一套,嘴巴就跟报菜名似的,但顿了顿,他忽然忘了,“还、还要……” “要什么?”带口罩的便利店柜员,撇来了一个眼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不是——”贾开朗停滞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直接开喷,“你什么态度啊?你是顾客,还是我是顾客?什么态度在这结账——” “……”便利店柜员窒息了一瞬,下一秒钟,她身上的淡淡死感更强烈了,“我问你还要什么——” “咣当”一声响,贾开朗一巴掌拍在了柜台上,脑袋都伸过去,“对啊——你摆着张臭脸给谁看?我欠你钱是怎么——” 便利店柜员眼皮耷拉,似乎已经忍耐到极限,“操——” “哎?hanny姐,你说你不想吃关东煮了?”而就在这时,贾开朗忽然一转身,接了个电话,“好好、没买呢,正好……” “关东煮不要了。”下一秒钟,他再次拿起关东煮的杯,重重拍在了柜台上,“什么态度啊……我我还是你家会员呢——” 说完,他也不管不顾,低头扫了个码,然后转身就走。 赶在上午八点五十,打了个卡,赶紧坐在了工位上—— 贾开朗将买回来的早饭,挨个放在组内中高年级律师的桌子上,还不忘打开手机,挨个回复:【姐,早饭买回来了哈~~~】 ——就光是一个“哈”字,以及摇晃到好似要把腰给扭断的“~”,简直看不出这是刚刚在便利店里挑刺吵架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一阵没心没肺的笑声传来。 刚一扭头,就瞥见了姚世熙在和ella又说又笑,“姐,我们下午点那个蛋糕吃吧?就它家好吃、不甜还奶味巨浓——” ella现在也是合伙人,她穿一身灰色西装,手中端着杯咖啡,笑着应和了什么。 “……”渐渐地,贾开朗五官阴沉下来,似乎讨厌透顶。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一天到晚傻乐个什么? 但下一秒钟,他胸口还有些郁结,再一次抬起千钧重的手臂,将手机凑到唇边,“哎,hanny姐,有个事儿可能得麻烦你一下,就是这个转正考评——” “不通过哈——”下午的时候,那张转正考评表,就已经放在了他的面前。hanny手中端着杯咖啡,嘴角没什么诚意地一牵,“不好意思哈,小贾——” “……”贾开朗脸色铁青着,他瞳孔怔愣又颤抖,看着面前这张薄薄的纸。 缓缓地,他嘴唇忽然嗫嚅了一下,但说什么没人能听清。 “不是我不帮——”顿了顿后,hanny大概也觉得自己没人情味了些,于是也多说了两句,“是汪par那边——” “我给你们当牛做马——”但下一秒钟,贾开朗猛地站起来,他就好似崩溃一般、五官都扭曲了,怒吼咆哮道,“天天早上都是我买早饭,你们有谁给我过钱么——?!” “一个个装的可高大上了!”他大脑已经完全宕机,都不知道自己在吼些什么、除了发泄,“关键时候,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帮忙!!” “……”hanny的脸色也已经很难堪,顿了顿后,她也忍不住张嘴、说话刻薄又锐,“你吵什么吵?不通过就是不通过,你这个样子,谁敢给你通过——” “再说了,是汪par的意思——”她眼角眉梢已经完全耷拉下来,脸颊有些耻红。 “那我去找汪par!”贾开朗猛地一抹脸颊,腾地一声就往办公室方向走。 但hanny的嘲讽却没有停止,“汪par怎么可能理你一个实习生——” “咣当”一声巨响,贾开朗一拳锤在了办公室玻璃门上,但下一秒钟,他嗓门却很拘谨的,“那个……汪par能开一下门么,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可门内却安安静静的,仿佛并没有人存在一样—— 贾开朗又敲了一阵,渐渐地,他手臂便虚软无力,脑门上全都是汗,心也跟着慌了,“汪、汪par……” 而看见这一幕,hanny似乎放心了,双手环抱胸前,“看吧,我就说汪par不在。” 缓缓地,贾开朗脸色越来越青、甚至已经憋到紫红的程度,停顿了两三秒钟,他骤然爆发出一声全办公室都能听见的大吼,“他凭什么不在——” “老子给他塞了二十万!他凭什么不在——!!” “二十万——”汪中丞穿一身西装革履,站在了偌大、且排列整齐的酒柜前,随手抽出来一支红酒。 顿了顿后,他回头望去一眼,十分不信任,“我说……你怎么好心请我喝这个价钱的酒了?” 而就在他身后不远—— 裴逐同样穿着西装,坐在皮质沙发上,腕上戴表、慢条斯理地斟倒了两杯血红色泽的酒液。缓缓地,他走上前去,一杯捏在手中,另一杯向前抬起,“我说过——” “要请你品尝一下,‘经济大萧条’的味道。” 汪中丞脸上表情瞬变。而下一秒钟,裴逐手指倾落,斟满酒液的高脚杯,“当啷”一声摔碎在了地面,就似是凶杀现场一般、酒液四溅。 “petrus 1970s。”他嘴唇轻启,嗓音醇厚,介绍着这支传奇年份的红酒。 第96章 “你——你干什么?!”汪中丞的西裤、皮鞋,全都被溅湿了,脸上涌现愤怒,“裴逐,你特么……” 但裴逐并未说话,只盯着他,“你想喝,去舔两口吧。”下一秒钟,嘴角勾起,“但我觉得,你这种畜生舔都不配。” “……”汪中丞都傻眼了,他大老远来这里,却是来听自己的死对头骂人。 缓缓地,他们二人竟绕着酒庄陈列室里,唯一一张纯木质的长桌,绕着走了起来。 “我特么没——”汪中丞忍不住先发制人,话刚要出口,先顿住,“最近,根本没招惹过你。” 而裴逐单手抄兜,下一秒钟,只听“哗啦”一声,他猛地将桌面上一沓文件,掀飞了过去—— “‘华宇’的ipo上市,是你做的——”他眼眸犀利,犹似刀光,“你背后操盘,利用海外资金,帮助成立多家子公司,截断上下游——算不算鸡鸣狗盗?” 在这一瞬,汪中丞脸色终于变了,近乎于惨白。他们二人还在绕着长桌在走,缓缓地,他眼神不善起来,“查我?” “针锋相对这么久——”裴逐手掌抚摸桌面,嘴角向上勾起,“不是只有你手里,才握着‘把柄’。” 下一秒钟,只听“咣当”一声,汪中丞忽然暴起,伸手去抓桌上的文件—— 而更猝不及防,裴逐抄起了红酒瓶,直接磕碎在了桌角。 他一只手抓住细长瓶口,另一只手薅拽住了汪中丞的脑袋,“轰”的一声、将他压在桌面,锋锐碎片,距离他的眼球、仅仅只有一丝的距离。 “……”汪中丞保持着狼狈的姿势、近乎目眦欲裂,额头有冷汗缓缓滑下。 “还不止呢。”裴逐嘴角向上勾起。 忽然,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传来了一段监控当中的画面—— “我特么当牛做马——”贾开朗跨坐在了窗框上,狂风吹拂里,他泪流满面,脖颈上的领带被吹到上下翻飞,“连汪中丞他妈住院——都是我去陪的床!!” “现在,竟然要开除我——凭什么!!!” 他们律所楼层不算很高,透过落地窗,能够清晰看见,下面已经围了一圈警察、小报记者以及路过的好事儿群众们。 “我辛辛苦苦考上了研——特么学校不提供宿舍了!又写论文、又被导师压榨——”贾开朗的控诉,就仿佛掷地有声,“整个实习的过程,我特么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理由都不给一个,就特么辞退我——!” “我可是给汪中丞交了二十万!!” 犹如泣血的咆哮声,透过手机清晰传来,直接就叫汪中丞脸色大变。他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连嘴唇都没有丝毫血色了,“……” “说你是‘畜生’,”裴逐还不忘嘲讽,“都属于是抬举你了。” “你又算什么好东西——”汪中丞哪怕被桎梏着,仍瞥来憎恶、又狠戾的一眼来。 但裴逐对此只是一笑,他薅拽着汪中丞的头发,使他被迫仰头,在耳畔轻声低语,“我是‘恶人’——” “但自古以来,恶人总有‘恶人’磨。”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64章 为你纵容 汪中丞简直害怕到了极点,半截酒瓶的尖锐碎片,就悬在他的眼球表面,好似呼吸稍微大点,就能捅个对穿—— “裴逐……”缓缓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似乎讨好的、喉头缓慢上下一滚,“我们也没什么、血海深仇的过节,至于——” “我看不得你好。”裴逐斩钉截铁道。 “……”就特么一句话,直接给汪中丞的谈判策略给干穿了,双眸不由失神。 下一秒钟,他也不理智了、破口大骂道,“裴逐——老子日/你/祖宗!!” “我祖宗也算不上什么好人。”裴逐承认的很彻底,还淡淡的、压根就不怎么在乎。 汪中丞气到呼哧带喘,头脑一股股充血、还泛着眩晕。下一秒钟,他努力仰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操——老子不就是举报了你和那个实习生——” “还得谢谢你。”裴逐手掌按着他脑袋,用好似铁钳一般的力道,但嘴上却淡淡的,“我也才知道——” “我特么是个‘情种’。” 论嘴皮子,汪中丞就是投胎个八辈子,也远远赶不上裴逐。他身形狼狈、被强按在桌面上,更加气血翻涌,眼眸都遍布血丝,“操……” “……”可是裴逐对这个字过敏,下一秒钟,照着他下半身狠狠踹出一脚,“不会说话,就特么闭嘴!” 汪中丞痛叫了一声,但下一秒钟,他已经属于半疯状态,“哈哈哈哈……” 他脸上表情扭曲、眼镜破碎,却硬生生瞥来了极深一眼,歇斯底里,“你以为自己会有好下场吗?” “裴逐——天道好轮回!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 “哦?是么?”裴逐却没有丝毫动容,缓缓地,他俯身下来,凑近耳畔,“那我有人陪我一起下地狱……” “汪中丞,你孤家寡人的、又有个谁啊?” 汪中丞的下场,就只有被经济犯罪侦查科给带走。但临上车前,他仍然憎恨怨毒,仿佛笃定裴逐会和自己一个下场。 而裴逐,还留在满地狼藉的室内,踩着碎片、横流的酒液,缓缓喝了一口手中的红酒。 忽然,他头也不回地问,“你哪来的监控?” 第97章 “长得太帅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盛聿恒穿着白衬衫、戴眼镜,走了进来,“和行政小妹说一声,就要到了。” “……”裴逐无语凝噎,只能又往下灌一口酒。但下一秒钟,他不免有些咬牙,“你特么——” 盛聿恒在这时上前一步,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了他的下颌,二人嘴唇的距离瞬间拉近,但却似有若无地、并未接触上,“……” ——一时之间,只听呼吸深浅、而又分明地响彻在寂静室内。 缓缓地,裴逐也似是找到了几分感觉,他用手勾住了盛聿恒的脖颈,另外一只手高抬、然后“哗啦”一声将红酒倒在了他身上。 “二十万一瓶——”他嘴唇颤动,二人呼吸相缠着,“得让我尝出‘滋味’吧?” 盛聿恒身形不动,视线却缓慢挪移,至满地狼藉的碎片、横流酒液。 “我觉得有些败家——嗯、唔……”话音未落,他便已经被堵住了嘴唇,囫囵推到了桌面上,仿佛被桎梏围困了一般,仅能抬头被迫接吻。 裴逐亲他的嘴、用舌尖肆意翻搅着、吮吸着,但还觉不够,又握着他的脖颈,去舔舐啃咬着喉结。 皮肤表面被酒液沾染,冰凉而又辛辣醇厚,混合着雪松、焦糖以及黑樱桃果酱的气息…熏醉着、迷人且沉沦着。 裴逐似乎醉了酒,他齿间还咬着喉结,却嘴角却笑了,“……盛聿恒。” 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着、渴求着,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带劲儿,让他再一次、用力碾压式亲吻盛聿恒的嘴唇,由衷赞美,“我真是——爱死你了。” 他们下一个复仇计划,得等到过春节才能实施,在此之前,该上班还得上班、该当社畜还得当社畜—— “咣当”一声,大门在背后关上,裴逐手肘挂着西装外套,身上衬衫褶皱、连工牌都没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淡淡死感,“我回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炖煮的香味,伴着浓浓烟火气,几乎是扑面而来。 餐桌上摆放着早已经准备好了的四菜一汤,但客厅内却空空荡荡,丝毫不见人影。 裴逐怔愣了一瞬,眉头微颦。 他一边将工牌,从脖颈上囫囵摘下,一边朝着书房走去,但万万没想到,他的笔记本电脑竟然开着、显示港股近期的大盘走势。 “咣当”一声响,盛聿恒赤裸着上半身、湿漉漉地从浴室当中走出,用骨节分明的手掌按着头顶毛巾,却在看见裴逐的一瞬间,有些呆滞住,“……” “你炒股?”裴逐眉头颦蹙,知道了为什么他一直都不用上班。 “……”盛聿恒并未吭声,停顿了足足七八秒钟,才轻轻“嗯”了一下。 “你——”裴逐的心脏重重咯噔一声,他根本就没有看上去那么“穷”。他大脑有那么一瞬空白,甚至喉口发干、耳畔嗡鸣。 顿了顿后,他不知是心慌,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好,“……都买了哪些,给我看看。” 盛聿恒也有那么一瞬,眼神深邃,“……” 但他乖巧地走上前来,站在他身旁,动手点了两下鼠标,将今日入仓、以及清仓的情况,全都显示出来。 裴逐一屁股坐在了电脑前,动手将领带从脖颈上摘下来,放到了一边,“……”缓缓地,他眸光不由一抖,视线又转移到了盛聿恒的脸上,“你——” 顿了顿后,他又“咣当”一声站起来,“等会,我打个电话。” 裴逐站在书房偌大的落地窗前,一连几个电话,打给他在业内的同事、以及朋友。结果出人意料——盛聿恒入这几支股,长势惊人,背后却并无暗箱操作。 “好的……了解。”裴逐应和着电话,同时抬起头,瞥去了深深一眼。 “你——”电话挂断的一瞬间,他就迫不及待开口。 “抱歉,想多陪陪你。”盛聿恒却先开口解释,“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裴逐疑惑了一瞬,什么叫做时间不多了?但下一秒钟,他就被逼得、步步向后倒退,最后在脊背“咣当”一声撞在玻璃上时,盛聿恒扑了上来,唇舌入侵、深深将他吻住。 “唔、嗯……”裴逐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他还穿着上班时的衬衫,却脸颊通红着、羞耻着,被另外一个高大男人按在玻璃上强吻。 盛聿恒一边吻着,一边居高临下、暗中观察他脸上表情,与此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掌,轻轻合盖上了笔记本电脑。 准备好的四菜一汤都没人吃,晾在了餐桌上,但厨房台面上,却是另一番脸红心跳的景色。 白天上班,晚上“运动”,就算是铁打的人,都够呛能挨得住。 裴逐第二天,还没开始工作前,先就着水、吞了两片肾宝,否则光是在椅子上坐一天就得筋疲力尽。 也亏得是这样,他都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反正盛聿恒炒股就炒股,喜欢去打法援、就去打法援,赚钱养家有他在。 盛聿恒从律所辞职后,竟是做起了法律援助,帮助无经济能力的个人、或团体,打那种在许多律师眼中,既耗时、又费力的官司。 “可能这世间一报还一报——”他是如此解释的,嗓音淡淡,“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在街头再一次找到你吧。” 他从贫困山区走出来,更能理解贫穷与苦难,理解时代的一粒沙、对任何一人都是难以逾越的“山”。 第98章 “你喜欢做,就去做吧。”裴逐爱他、所以纵容。一天在散步的时候,他戴着围巾,手中握着热咖啡,忽然道,“不要担心钱,一切都有我在背后保驾护航。” 盛聿恒蹲在长椅边,正给几只流浪猫喂食,闻言,不由看去一眼,“……” “是橘子不吃的猫粮吗?”裴逐翘着二郎腿,也顺着瞥去一眼。 “生骨肉冻干。”盛聿恒回答,还不忘告状,“一百二十块一包呢。” ——那只瘦骨嶙峋的丑橘猫,如今也已经改换门庭,成了个挑嘴又事儿精的“大爷”,连带着小区附近的流浪猫,伙食水平都直线上升。 “操——”裴逐也震惊了一瞬,“它想饿死自己吗?” 橘大爷认为,只有人吃的才是国宴,人喝的才叫国窖,一切猫粮冻干罐头,纷纷都是毒药。 “……”盛聿恒无言以对,只能摊了摊手。 深更半夜,室内一派火热朝天、汗水淋漓,两双脚掌从被子下伸出,一颤一颤地搭在床沿。 而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一只雪白的手套爪子,猛地伸手一抓。 “嘶——”裴逐猛地痛叫一声,“你大爷的——” 可下一秒钟,鸡飞狗跳的、室内陡然响起四爪刨地的声音,一条做贼似的橘猫,嗖地窜出了房门。 盛聿恒顿了顿,不由起身,脸色潮红,呼吸气喘,“……” “它怎么就这么欠儿,只抓我?还非得这个时候?”裴逐义愤填膺地转头,也大汗淋漓的。 他“正事儿”都不干了,活动了两下肩膀,追了出去,“混账——你死定了。” 过了一阵儿,盛聿恒也从卧室里走出,他身上睡袍歪斜,靠在了门框上,看裴逐跪趴在地面上,去抓沙发缝里的橘猫,“你给我滚出来——学会开门了是吧,你特么一只猫不要脸、我还要脸……” “……裴逐。”盛聿恒忽然开口。 “……”裴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跪在地面上,回头看来,这姿势显出一身纤秾合度的肌肉来。 盛聿恒嘴角向上一翘,毫不犹豫,“我爱你。” ——在生活的每一个不经意的罅隙里,我都深深爱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65章 扪心自忏 “……我怕我妈扇你。”在坐上火车前,裴逐是这么说的。 他穿一身雅戈尔的衬衫,肩膀上系了个针织外套,这是他衣柜里最朴素、也最便宜的一套衣服了,“因为,我现在就想扇你。” “……嗯?”盛聿恒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淡淡看他一眼,周围还人来人往的。 下一秒钟,裴逐一张嘴就不怎么顾人死活,“你究竟长了个什么脑子,能把飞机票买成火车票的?” “怎么了?”盛聿恒扭开了手里的保温杯,浅浅抿了一口,“是二十万的酒太贵了,二百块的火车票不适应了么?” “……”裴逐更加无语,也懂了、合着坐火车,是为了控制花销。 他几乎是忍了又忍,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在这八百年不知道擦没擦过一次的候车厅长椅上坐下来,“……” “茶叶蛋吃么?”盛聿恒淡淡询问。 “艹……”裴逐又骂了一声。 但下一秒钟,盛聿恒那迫人的、充满了威吓性的眼神就瞥了来,“所以,只想找艹,是么?” 几乎是轰然一声,裴逐的脸熟透了个彻底,他慌张又无措地左右瞥视一眼,然后咬牙切齿、压低了嗓音,“大庭广众,你特么说——” “不大庭广众也没少说。”盛聿恒淡淡地,又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小旅馆八十一晚,你住么?” “……”裴逐的嗓子哑然了,或者说是被烧哑的,他既比不了无耻,也比不了这份淡定。 “车来了。”在站内广播响起的一瞬,盛聿恒就站起身来,“走了,下次再艹。” 一直以来精明干练如裴逐,早已经记不清k字开头的列车,到沪城需要多久——从他撂下话开始,就再也没踏足过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 但……毕竟是一时气话。他还是放不下家人,所谓的“复仇”,就是带盛聿恒回去,证明自己很“幸福”……有点幼稚,又有点可爱的“报复”。 “我那个儿子,简直是不能要了,什么态度跟我讲话啦——”而俞姿时至而今,也没忘记,她一边买这菜,一边跟菜摊水果摊的老板娘抱怨,“我是缺他吃,还是缺他喝啊,真是养了还养出仇来了——” 都特么已经听了八百回,水果摊老板娘也有些不耐烦,她笑眯眯的,专挑好话,“你脖颈上这项链挺好看,翡翠的?儿子买的吧?” 俞姿下意识摸了一下脖颈,翡翠的平安扣、坠着紫色的小葫芦,显富贵,又珠圆玉润的。 “你眼光还蛮好——”她说话没那么呛了。 “下午看见你儿子了。”水果摊老板娘想了想,又道,“好像跟个高个男的走在一起……” 熟料,听见这话,俞姿脸色陡然生变,活像见了瘟神,“我看你真是瞎了眼——!!” 她扭头就走,胳膊上挎着个买菜兜子,但却穿了一身旗袍,衬托身段、婀娜多姿——哪怕是下楼买个菜,也得是漂亮的、最引人注目的。 ——倘若没人应和、没人捧着,便不能“活”。 俞姿平时都矫首昂视着,下颌永远微收,脊背永远挺着,穿的旗袍都不带重样的。随时准备着,迎接别人的视线—— 第99章 但今天却怪怪的,不管是相熟的、还是不相熟的,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欲言又止。 “……”俞姿渐渐就觉得不是滋味,甚至连走路姿势都没那么挺了,甚至还身子一歪、不小心崴了一下脚踝。 她刚一回到老楼,迎面忽然就有人打招呼,“我刚刚看见你儿子了,跟个男的走在一起。” “你眼瞎了吧?!”俞姿瞬间憋不住了,她一副吃人的凶煞样,“在这乱嚼什么舌根呢!这么大年纪了,就不怕天打雷劈!!” 她的心脏完全慌了,“咣当”一声,家门在背后关上,仍呆呆站着、回不过来神,“……” 裴伟鹏半躺在沙发上,双脚交叠,搭着茶几,正在大声看球儿,“……你病了啊。” ——互看不顺眼多年,哪怕是关心,也只能用“怨怼”一般的语气,才能说出口。 “滚啊——”俞姿瞬间将手里的菜兜子,往地上狠狠一掼,发疯了一般尖叫,“滚——!!” “……”裴伟鹏狠狠一怔,下一秒钟,他胸口也炸了,“你特么是不是有病?!” “你说我有病——”俞姿憋不住了,她活像是索命了一般,用颤抖双手戳着自己胸口,“对!我就特么是有病,才会嫁给你!!” 裴伟鹏又窒息了一瞬,自己就特么好好看场球而已…… 顿了顿后,他一句话不说,转身趿拉着拖鞋走了,然后“咣当”一声,狠狠将大门关上。 “……”而俞姿跌坐在了地面上、身形垮塌,仿佛求索无门一般,开始嚎啕大哭,“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我做了什么孽啊啊啊!” 不知是嚎啕多久,她忽然醒神了一般,颤抖着双手,摸出手机,开始发微信消息—— 【俞姿】:你是不是要妈妈死了才开心,是不是就想妈妈丢脸? 结果这条消息刚一发出,对面陡然弹出一条—— 【您已经删除了对方为好友】 而就在他家不远、一派逼仄的宾馆屋内,弥漫汗水的湿咸、以及急促又滚烫的喘息—— “盛……盛聿恒……”裴逐双眼都失神了,嘴巴微张,“盛——” 盛聿恒的手肘撑在他身侧,于此时轻轻抬手,擦拭而过、他眼角湿漉又冰凉的痕迹。 “……”裴逐一时半会都说不了话,却搂抱着怀中脊背,那种求索的、依偎的姿态,就似乎想将人勒进骨血里一般。 缓缓地,他嘴唇忽然一动,“……你弄坏我吧。”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鼓起勇气回家。他为什么对家人耿耿于怀?大概,因为他就不是什么好人,压根也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毕竟,从他自从小,亲眼目睹的就只有控制、极端、自私自利……要站在金字塔尖,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要学习好、要当好学生,却能视普通人的痛苦与悲惨为无物——甚至加之以嘲讽、贬低,从不认为自己会沦落到那种境地。 “……”纵然裴逐顿悟,但也无法摆脱自己的过去,连他血脉里鼓动着的、都是流毒一般的自私与傲慢。他眼眶通红,“我太糟糕了。” 可话音刚落,盛聿恒却仿佛受不住了,闭上双眼眼,去吻、去触碰他的嘴唇,嘴角向上翘起,“你真是……” “太可爱了。” ——明明是个“恶人”,却悔过自忏着过去。 ——实在让人无法不怜惜、疼爱。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差大家三天的更新,这周补上两天了! ◇ 第66章 年少秘密 俞姿已经不敢出家门了,因为无论是买菜、还是去美容,还是和姐妹们聊家长里短,总是会有人告诉他——“你儿子回来了,和一个男人一起。” 她的前半生,唯一的指望,便是“儿子”。她“牺牲”了工作,“牺牲”了夫妻感情,“牺牲”了所有的一切,只为了“儿子”能够给她撑腰。 可她的儿子做了什么? 曾经,裴逐的膝盖仿佛锈在了地面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满脸是泪,“妈——到底、什么是爱?” ——我“爱”我的儿子啊,还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爱!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词汇,能够形容,俞姿出门买菜,在看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跟一个身形更高大、却看起来更年轻的男人,走在一起时的滋味。 她的大脑轰然一声爆炸了,似乎自己辛辛苦苦建筑起来的一切,都被夷为了平地。哪怕连自欺欺人的假相,都已经荡然无存。 她的“牺牲”,她的“付出”,她所有的“血与泪”,因为这么一个男人的出现,而全部都毁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俞姿几乎是疯了一样冲上去,甩起手中的提包就打,甚至不管不顾,用手掌扇、用指甲去抓。 她似乎想跟人同归于尽,“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盛聿恒白皙的脸颊,瞬间被扇肿了,左一道右一道的抓痕,连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可俞姿却不管不顾,伸手要去掐他的脖颈,满目疯狂,“你对我儿子做什么——你都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但盛聿恒个子实在是太高,俞姿扇人都费劲,缓缓地,她膝盖一软,忽然跪在了地面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种撕心裂肺,那种痛不欲生,就仿佛是自己最为呕心沥血、最为“满意”的“作品”被毁了个彻底。 第100章 “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浑身颤抖,仿佛心有不甘,“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周围人来人往的,却这么惊天动地的,许许多多人都投来了好奇眼神,还有不少好事儿的中年男人都停住了脚步。 俞姿最在意“脸面”,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别人的“注目”—— 可现在,她却狼狈跌倒,脸上满是苍白泪痕,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在和自己作对,“……” 裴逐和盛聿恒牵着的那只手,手指蜷缩、进而痉挛,乃至骨关节都在泛白、发青。 忽然,俞姿猛地想起什么,开始稀里哗啦地翻包,一边哆嗦着、一边威胁,“报警——我要报警抓你,这是违法的……这是不要脸!!” 作为儿子,裴逐脸色一时半会儿都没吭声,忽然,他凝视向那群看热闹的中年男人,撤回了被盛聿恒牵着的那只手。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俞姿搭在肩膀,口吻很软,“妈……” “啪”的一声,俞姿却仿佛应激严重,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你特么喊谁妈?!滚——!!” 十分猝不及防地,裴逐挨了这一耳光,脑袋都被扇到了一边,脸颊上赫然是个通红的手指印。 “……”他大脑在这一瞬,完全空白了。他想起自己在出发前,对盛聿恒说的话。 ——“她也被她的原生家庭所困,和我爸互相折磨、很可怜。” ——“我只想证明,人是可以幸福的,她也可以幸福、大家都可以轻松、快乐。” 俞姿满眼是泪,却也满眼都是憎恶,她咬牙切齿地,“……谁是你妈,我根本就不是你妈。” “妈——”下一秒钟,裴逐“啪”的一声,一把攥住了她要掏手机的手掌,似乎也疯魔了,“我回来过春节,你不高兴吗?” “你情绪这么激动,是太开心了么?” “你想要报警抓我吗?可法律上没有任何一条,说男人不能搞男人——”裴逐一脸坦荡的,蹲在地面,抓着她的一只手,“我是个阳/痿啊,妈妈。” “裴逐——”盛聿恒眸光一凛,发现这家伙已经不对劲了。 四周人群已经越来越多,在小区门口,多是一些街坊、或下了班的夫妻。 那种光天化日之下,将自己最为隐秘的创伤,撕扯了个淋漓尽致,在曾经最爱自己、以及现在最爱自己的人面前—— 裴逐现在完全就是个疯癫状态,但脸上表情却淡淡的,不管不顾,“从高中的时候就发现了,我压根就不是个正常男人。” “你忘了吗?” “咱们家楼下的邻居,一对单亲母女,在菜市场卖豆腐,你却回回说人家是‘卖笑的’。连带着她家女儿,也说人家是‘不干净’的,每见一回,就让人家离我远点。” “……那天,我放学途中,看见一群混混把她家女儿往小巷子里拖。”明明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但裴逐仍历历在目,因为那是十几岁时,他的梦魇、挥之不去的噩梦。 “我飞跑去菜市场,你在那买豆腐。” “你还记得当时你看见我说什么——”裴逐抓着俞姿的手腕,母子两人面面相觑着,灰败的、仿佛死水一潭的眼神里,只有平静至极的疯。 “你骂她妈妈,骂她管不好女儿,只会来勾引我。说你儿子是要上好大学的——是要当律师的——” “那是我这辈子最特么后悔的事儿——为什么、我特么都要当律师,却没立刻冲上去阻止——”裴逐到这时,已经是歇斯底里了,却也泪流满面,“我为什么——要跑去菜市场——为什么不是立刻冲上去!!” ——他在上学时,永远穿着最干净的校服、最干净的鞋。 ——“体面”“斯文”“好学生”,却唯独少了那么一点“勇气”。 那个邻居家的、单亲的女生,每天几乎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是他们二人却从没打过一次招呼。 形同陌路的,走在同一条回家的路上。 却也独独是因为同一条路,让他“撞见”了一群混混将人拖走的犯罪行径。 可十几岁的裴逐,竟没第一时间冲上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菜市场,想要找她的妈妈——但他也遇上了自己的妈妈。 “……”回忆到这里,二十八岁的裴逐已经是沧桑、又备受折磨着。 哪怕他学了法、哪怕他已经成为了业内赫赫有名的律师——也仍然会记得,在那场最初的“正义”里,他是个没胆子第一时间冲上去的“胆小鬼”。 当时菜市场里他、和那个单身母亲,彼此面面相觑着。而俞姿喋喋不休的谩骂,融化在了潮热、又粘稠的空气里,被头顶的电风扇,像搅拌沥青一样旋转着。 “少特么让你女儿,来勾引我儿子,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东西……” 年少的裴逐被俞姿拽着、转身就走,但他仍一步三回头的,想张嘴、想求救——但嗓子却如同锈死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救命】他拼命摆着口型,耳畔嗡嗡作响着,头脑也晕眩着,【救救她——】 ——是谁在求救啊?又是谁在呼喊啊?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寂静无声的啊? 整件事最后怎么发展的,就不得而知了,但在某一天,一个炎热、又使人窒息的傍晚。 裴逐坐在窗边,一边写题,一边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我靠,流了好多血”“怎么、到底发生……” 第101章 女生和男生们的反应截然相反,前者多是惊讶、关心,而后者……多是一脸隐晦的、挤眉弄眼的“你知我知”。 卫生间门口已经人挤着人,议论声、交谈声不断…… 裴逐满头大汗的,几乎疯了一样,拨开人群,硬挤了进去。敏感怯懦的心脏,在胸腔深处响彻一团,视线所及之处,都是鲜红的、粘稠的血迹。 “啊啊啊啊啊——”他背着邻居家的女生,冲出去找救护车的时候,是嘶吼的、歇斯力竭的。 ——他是一个“好学生”,却怎么连扶贫救弱的“勇气”都没有? 也正是从这一天,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否定了自己作为“男性”的一切。 追逐着“名利”“权柄”,那些辉煌外在的一切,却也恰恰是因为……那颗脆弱、悲悯又无能为力的心脏,是他自己都“引以为耻”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67章 知我是我 “开心么?”裴逐还抓着俞姿的手腕,任凭她怎么拧动,都犹如铁钳一般、牢牢不松。 “世间一切,都必须按照你的构想,凡是不符合你的想象,统统都是错误的——” “我就是那个最大的‘错误’。”裴逐脸上出现了个大大的、充满了扭曲的笑容,双眸平静、却又给人一种惊涛骇浪般的疯癫,“妈妈,下一句你还想说什么,说我‘不配’活着吗?” “放——”俞姿不愿面对,她开始拼命挣扎,想要把自己的手腕给抽回来,“放手——你滚、你给我滚——!!” “我为什么要滚啊?”裴逐却表情平淡,不依不饶,“你不‘爱’我吗?你不视我为骄傲吗?” “妈……我不恨你、不怨你,但……也想要一声‘对不起’。” 熟料,“对不起”三字,不知是戳中了俞姿的哪一根敏感神经。 她腾地一下、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歇斯底里地尖叫吼道,“我有什么错——我做错了什么?!!” “你怎么对妈妈说话的?”她又摔又打,他们亲生母子二人,到好似仇人一般针锋相对,“我生你生错了?还是养你养错了?!!” 她脸上全是泪水,也崩溃地、声嘶力竭,“我有什么错?你说我有什么错——是特么全天下人都对不起我!!!” 那一瞬间,裴逐的大脑再度空白了一瞬,他还保持蹲在地面的姿势,却好似被凭空扇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耳刮子。 ——“全、天、下、人、都、对、不、起、我。” 他一字一句地品味了这句话,发现他也包括其中。是的,他也是那个“刽子手”,他也有洗脱不清的罪孽——可是,他却感觉自己被“杀死”了。 在这一瞬间,他就仿佛退行回了“幼儿”,变成那个哭也不能哭的小孩儿。 “我特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俞姿猛地将自己手腕抽回,她似乎吓破了胆,不停哽咽着。却还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淬了毒一般的话,“这一切,根本都是你自己的‘想象’。” “我要去买菜……”她伸手拢了拢鬓角散落下来的头发,将丢到一边去的菜兜子捡起来,“根本就没工夫,在这跟你说——” “……”裴逐双眸瞪大到了极致,就这么怔愣着,颤抖着,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 缓缓地,他刚张开口吸一口气,却发现从咽喉至五脏六腑,就像是被剖开了、撕碎了,滚落一地散发热气、又糜烂囫囵的痛苦来。 俞姿挎着菜兜子,似是还尽力想维持住“体面”,又用手背擦拭脸颊、又忙不迭整理头发。 可该“狼藉”,还是“狼藉”着,小区周围不少大爷大妈,都认识、面熟,可人们却纷纷向后退却了一步,似乎不想沾身。而那些看热闹的中年男人们,倒是不介意,或是乐此不疲地盯了过去。 “啪嗒”“啪嗒”,脚边的地面,骤然被洇出许多雨点的痕迹,裴逐眼睁睁地、目视良久,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被扇过耳光的地方疼,而没被扇耳光的脸颊,却出现了幻觉一般的尖锐疼痛,犹如成千上万根针刺,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连带着半边耳朵都聋了。 ——极度匮乏的人,是说不出“对不起”三字的。 ——原生家庭的创伤,也不是你想和解,就有人和你和解的。 人潮散去,似是尘埃落定,但在不远处,也有寥寥几人,仍站在原地。 “是——裴逐、裴哥吗?”忽然,一道低柔的嗓音响起。 裴逐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材纤细的、推着婴儿车的女人,缓缓走到了自己面前,“……” 停顿了几秒钟,他瞳孔忽然怔愣了一瞬—— “刚下班没多久,带孩子出门走走。”女人无疑是清秀温柔的,不难看出,学生时代也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美人胚子。 “……”裴逐的双眸又颤动着,停留在了那辆婴儿车上,备受震惊一般。 “和裴叔叔问好。”女人蹲下身来,抱着自己的小孩,招了招小手,“这是妈妈很久以前的,救命恩人呢。” 什么是命运——什么是命中注定—— 裴逐已经有些浑身脱力,头脑刺痛欲裂,连带着眼前都模糊不清,“我没……” ——是他已经疼出幻觉了吗? ——还是……穿越回了十年前,他又变成了那个脆弱敏感、无能为力的少年。 第102章 “叔叔是律师哦~”女人口吻温柔,亲了亲宝宝的小脸蛋,笑了起来,“他学习好,长得帅,还救过妈妈一次。” “还背着妈妈跑了七八公里,去医院,查出息肉肿瘤,不然大出血就要了命,更不可能后来遇到你爸爸,再生了你。” “我……”裴逐的头脑开始变得晕眩无力,这说的是什么,是现在?还是过去? 而恰恰就在这时,只听天边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在这大厦耸立的沪西、在这老旧小区似是狗皮创药的沪西—— 在万念俱灰之中,他再一次听见了——那钱塘江上的万潮同归。 一呼,一吸,都万籁俱寂着,眼耳口鼻舌身意,全归寂于了极其渺远、而又浩大的“空无”当中。 忽然,车里的小婴儿“呀”地咧嘴一笑,伸出柔软的、最为纯净的手掌,要来摸他的脸。 裴逐愣愣地、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一刹那间,当一大一小、他们掌心相碰,所有的刺痛、所有的幻相全都烟消云散。 “砰”“砰”“砰”……胸腔当中响彻着,有力而又勃勃旺盛的声音。 他又一次被家人“弃如敝履”,被挖出内心最为凄卑的创伤……可这心脏不曾停跳,不曾麻木——模模糊糊间,他有些恍然懂了。 ——命运遮住你半只眼,与你苦痛、折磨、乃至百百千千妄相。 ——是为了,知“我”是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学生裴逐,以为自己的不勇敢,没第一时间去见义勇为,导致那群流氓对女生造成创伤。实际上,女生挺好的,被她的妈妈保护了。我想起……我妈伤害我的时候,说我遭受的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我是真地怀疑,自己存在幻听、幻想,自我折磨了好几年。 这是第二次顿悟。这也是主旨之一——命运从不背弃每一个人,那些与其名为创伤,不如称之为“非我”,经历了“非我”,才知什么是真正的“我”。 ◇ 第68章 截然新生 作为社畜,工作可不管你春不春节,年不年假的。 裴逐哪怕去医院,给脸上这俩巴掌印消肿,都还夹着手机,一个劲儿地打电话,“现在根本行不通,离岸监管已经出新规定,不再是灰色地带……” 盛聿恒的脸颊上贴着纱布,嘴角也破了,看起来凄惨无比,蹲在地面上,用手逗着推车里的小婴儿。 女人名叫符芷,她老公就是医生,当初只是个实习生,但兜兜转转,没想到成了一段姻缘。她看这两人都不太在乎脸,干脆一个电话,把人全弄医院来了。 “我能问问,你——”她早年和妈妈相依为命,也是个早慧的聪明人,此时嘴角微抿。 “……”盛聿恒攥着婴儿的小手,没吭声,只抬起头来静静看她。 缓缓地,她嘴角牵出一个浅笑,“那条短信,是你发的吗?” 她下班时,忽然收到了一条短信,希望她能帮个忙,演个戏。言辞恳切平和,却深知这段往事。并言明,“这对裴逐意义重大——” 盛聿恒还是没立刻开口,足足停顿了好几秒,他忽然道,“这世界上,不存在未卜先知的人。” 符芷哑口无言了一瞬,“……” 忽然,余光一撇,她淡淡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先走了。” 下一秒钟,走廊尽头的窗口旁,裴逐收起了手机,转了身过来。当注意到,推婴儿车的身影,已经远去,他的瞳孔还不由一怔,“……” 但成年人、尤其是聪明人之间,是不需多言的—— 他缓缓走上前,用手掌触碰着、盛聿恒脸颊上的纱布,满眼都是自愧,“……疼么?” 盛聿恒没多说,只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背,不知是嗅、还是吻,动作倒慢条斯理的。 “我疼。”熟料,裴逐竟变诚实了,“我连呼吸都……疼。” “不论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你出现在我身边,你都会挨我妈这一巴掌。” “我妈——”他嗓子忽然锈涩了、像一口早已干涸了的井,无声亦无泪,“她很苦……可我不希望她苦。” 缓缓地,他承受不住一般,身形向下倾倒,正倚靠在了盛聿恒的怀中,“可我也苦得受不了……我想离开这里、我们走吧,好不好?” 盛聿恒的宽大手掌,从后兜着他的后脑勺,这姿势很亲昵、也很像是抱小孩、而谁说裴逐在某种意义上不是个孩子呢? ——一个被困在了原生家庭,得不到“爱”的孩子。 “裴逐——”盛聿恒的眼是淡淡的、深邃的,从某种角度看去,就仿佛是金身剥脱了的神佛。 “我爱你。而‘爱’可以救度任何人——” “咣当”一声,当家门在背后关上的一刹那,俞姿的身形就仿佛垮了。她站都站不稳,脊背依靠着大门,软绵绵地出溜下来。 缓缓地,她张开了嘴,就仿佛心脏病发了似的,攥紧了自己胸口,“啊啊……啊啊啊——” 她哭泣的嗓音不再是尖锐,而是一种更为沉重、悲怆的沙哑。她真真切切地伤心,真真实实地难过、痛苦,其中没有半点掺假,“啊啊啊啊啊啊——!!” “儿子——”她脸上涕泗滂沱着,在外人面前憋着的眼泪,当回家了的一刹,就犹如开闸放洪了一般,“我没有儿子了……” 第103章 虎毒尚且不食子——俞姿不是当真就不要孩子。只是、只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低头”。 她这一生,永远在争、永远在抢,因为脑中被盖上了一枚无形的钢印——好东西,总是稀缺的,不抢就什么都得不到。 “啊啊啊啊啊啊——”可是现在,悔恨就如同一根尖锐的毒刺,几乎要把她给捅了个对穿,伴随着凄锐嚎叫,好似要从喉咙深处生长出来。 “咳咳——我没有……儿子了……”连哭都哭到咳嗽,俞姿感觉自己就要死掉了。 她这辈子骂了许许多多的人,该骂的、不该骂的,统统都骂了。但唯独自己的儿子……她是连半个“不”字都没说过。 但也没抱过、也没夸奖过、甚至从没鼓励过——可是,裴逐依然一路优秀地长大了,成为了那个站在金字塔顶尖上的人上人。 从那时起,她脸上就容光焕发,连走路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可是今天,她做下了错事、说出了错话——让儿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原谅她了。 “啊啊啊啊啊——!!”俞姿闭紧双眼,从小腹到胸口,仿佛有一条不可弥合的裂缝。这种足以把生命撕裂的痛楚——还是只有在生孩子的那一天,她才体会过的。 因为那种疼痛、那种不可承受的屈辱,把她按在了手术床上,像牲畜、像牛马,可唯独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能从那时起……仇恨的种子就已经种下,让她对于诞生于自己胯下的新生命、都抱着一种既期盼、又仇恨的复杂心理。 ——但她的仇恨应该另有其人!对于那些逼她走入婚姻的人,对于这个不给她多余选择的社会! “裴伟鹏啊……”俞姿一边泪流满面着,一边向自己此生最大的“仇敌”,发出求救似的呼喊,“我现在就只有你了……” “我以后只能依靠你了——裴伟鹏啊……” 他们的仇恨纠葛,都在这一瞬化干戈为玉帛,只因为从此以后——他们都仅剩了“彼此”。 ——“孤独”是远比“仇恨”更为可怕的东西。 可出人意料,她在大门口快哭成一滩烂泥了,家中竟然都静悄悄、没有半点反应。 “……”顿了顿后,俞姿抬起了一张泪痕狼藉的脸,有些茫然地望向了家中。 忽然,就在这时,菜兜子里的手机,响起叮当一下铃声。 她的眸光轻轻一怔,那是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她的人生已经如履薄冰一般,不要再来任何波折、坎坷……不要不要不要—— 停顿、颤抖不知多久,俞姿把手机拿起来,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满脸是泪。屏幕上赫然是一条署名“儿子”的短信,辞藻简短、短促有力—— “妈,我还是爱你,跟我爸离婚吧。离婚官司我给你打。” 轰然一声,仿佛心碎了,亦仿佛被震醒了—— 俞姿攥着承载着这条短信的手机,她仰起头来,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彻彻底底的痛哭,“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怀中的那个小小的人儿,曾予以血肉、予以爱哺。而今——也予以了她一条崭然新生的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妈妈觉醒了,也希望天底下的妈妈都能觉醒。裴伟鹏在文中被“藏”了起来,就如同现实中许多消失的“父亲”。 比起塑造他,我更希望把妈妈写得更立体的、有血有肉、有尖锐也有可怜。她是被逼、被折磨成这样的。而那些袖手旁观的,看似什么错也没犯的中老年男性们,才是最可恶的。但各位女孩,不要自己还处于水火中,就去救妈妈。 这段争议剧情,也折磨了我蛮久的,但我最终选择了保留,感觉大家的讨论也会很精彩。 ◇ 第69章 灵魂质问 “咔哒”一声,当酒店房门在背后关上,盛聿恒手中拎着刚买回来的宵夜,率率先闻到,一股灼烈而又熏然的酒气—— “嗝——”裴逐依靠着床尾,瘫坐在地面上,身边散落着七七八八的空啤酒罐,“你回来啦——” 他明显意识不清了,脸颊醉酡,笑容里透着一股傻气,“你去了这么久……究竟是……” 缓缓地,他撑着床尾就要站起,结果都不等站稳,就身形猛地一踉跄,“卧槽……” 盛聿恒手疾眼快,在他还没摔个狗吃屎前,率先一步将人给拉住了,“怎么又喝——” ——自打把家中所有的洋酒瓶、啤酒罐都给清空后,他就加严看管,决不许他再碰哪怕一滴的酒精。 “哈哈……”裴逐傻笑着,额头倚靠在盛聿恒的胸口,“高兴。” 下一秒钟,他骤然抬起头,以一种深濛的、又格外脸红心跳的眼神,将盛聿恒盯着,耍流氓似的、去摸人家的脸蛋,“你怎么长这么好看……” 面面相觑了几秒种后,他闭上双眼,踮起脚尖就亲,“嗯、唔——” 沾染酒精苦涩的舌头,陡然闯入口腔,笨拙、又莽撞。时不时还会磕碰到牙齿。 忽然,盛聿恒被咬破了舌尖,他眉头陡然一皱,“唔……” “快……”裴逐却丝毫没有自觉,一边勾着他的脖颈,一边急色地不行,“帮我——” 两人之间几乎像是笨拙的舞伴,你踩我一下,我踩你一下,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大床上。 盛聿恒被压在下面,可就当他膝弯撞在了床尾,双脚凌空的一刹那,踢到了大片的啤酒罐,就似是多米诺骨牌、响起哗啦啦的响声。 第104章 “等——”他伸出手臂,撑着自己,并阻止裴逐的动作。 而裴逐就好像是高烧了、或者是呆傻了,目光灼灼紧盯着他,从胸口到脖颈,全都烧起一片通红,连喉结都没出息地滚动了两下,“……” “为什么……”盛聿恒用略微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高兴了要喝酒呢?” “嘿嘿……高兴。”裴逐傻笑着,捧着他的手掌,紧贴脸颊。 可下一秒钟,当他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眸却仿佛没醉、压不住的痛苦涌动,似是一场足以令人窒息的、夏天傍晚的骤然暴雨。 “我没有害……任何人。”他脑袋都固定不住,昏昏沉沉的。 “我——”下一秒钟,当裴逐双眼紧闭的刹那,两行沉甸甸的泪水,瞬间坠下。 “我没害任何人。” “……”盛聿恒忽然就说不出话了,缓缓地,他的胸口也开始犹如浪潮一般起伏,此时一股一股拍打心绪的……是人间难尝的滋味。 ——他不为伤疤被揭而哭、不为自己被至亲背弃而哭。 ——却因,他不曾是个“勇敢”的少年,而落泪如雨。 “太好了……”已经二十八岁了的裴逐,此时喉口痉挛哑然。他抓着盛聿恒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表情当中充满苦涩、以及无声哀嚎,“真是太好了……” 缓缓地,盛聿恒的手掌变为珍惜、而又极其爱怜,轻轻从他的眼眶擦拭而过,“……裴逐。” “你是个很好的partner。” 比如ella,比如姚世熙——又比如手下所有的女性律师。最需要一条公正的、被看见的前进道路。而裴逐、他理解妈妈,所以作为partner,总是不吝给予她们去证明自身、去变得更为自信勇敢的机会。 这本身……就足以称得上一句“好”了。 “你……一点都不差劲。”盛聿恒的手指向下,进一步抚摸他的脸颊。 “……”裴逐先是啜泣,而后、几乎是放声大哭。此时的哭声,虽然声嘶力竭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禁锢生命的解放。 “啊啊……啊啊啊啊——” 恰从今日之始——一个来去赤条的灵魂,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解脱”。 这一夜极其混沌、无序,掺着仿若落雨一般的眼泪…… 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导致大脑断片—— 当裴逐睁眼的刹那,他迷蒙、剧痛,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沉甸甸的酸涩。 恰在这时,一缕金箭似的阳光,忽然透过窗帘缝隙,射入了进来。下一秒钟,一片金红的曙光越过了城市地平线,璀璨热烈、似是救渡黑夜一般,普照了下来。 裴逐直接愣在了当场,被子只盖了下半身,他的脖颈、胸膛,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此时,瞳孔怔愣颤抖,陷在了这一场普世的日出当中。 “操……”他喃喃出神,“真他妈的美。” 下一秒钟,他忽然醒神,伸手去拍身边人的脸颊,“盛聿恒——醒醒、看……” 可盛聿恒仍保持着陷在床垫里的姿势,倾长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沉甸甸地搭搂在了他的腰际。 “醒醒——”裴逐又用力摇晃了两下。 可“咣当”一声,盛聿恒的手臂竟然直直滑落,就仿佛人已死去多时。 “……”裴逐目瞪口呆,在凝固了不知多久,缓慢、而又颤抖地伸出手,搭在了他的人中——没、有、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室内死寂一片,仿佛会将人吞噬一般,连空气都能刺伤、或使皮肤伤痕累累。 “……”可就在某一个刹那间,盛聿恒的双眼猛地睁开。他胸膛起伏剧烈,开始疯狂进气。 日出已经进行过半,让一整座城市、乃至天地之间,都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沉浸式的蓝调当中。 室内忽然又暗淡下去,以至于两人的身形、脸庞,都被描摹上了一层淡淡阴影—— “饿了么?”盛聿恒凑了上去,亲了亲裴逐的脸颊。 “……”裴逐的脸色看起来实在不好,眼眶通红、似乎崩溃,以至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用手掌按在了盛聿恒的胸口,而另外一只手,则死死掐着这只手腕,共数了一千一百一十一次。 ——他几乎也心死如灰了,一千一百一十一次。 “……”盛聿恒吻了吻后,却近距离发现,裴逐的嘴唇在不断抖着、并下意识抿紧。 “抱歉。”他伸出手掌,去抓床头柜上的手机,“我有点饿,想先吃早饭。” 一大碗牛肉粉,六根油条,五个油炸糕,一碗沙县干拌面……盛聿恒的食量,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或者说变得更大了。 裴逐也捧着一碗牛肉粉,却丝毫都没有食欲,顿了顿后,他犹豫着问,“你身体……真的没有什么毛病吗?” 缓缓地,盛聿恒并未吭声,只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但下一秒钟,他就继续往嘴里扒干拌面。 只听“啪嗒”一声,裴逐手中的筷子垂下,浸泡在了米粉油润通红的汤里。 但缓缓地,将一条珠子给扯断,“啪嗒”“啪嗒”声,接连不断,许多的眼泪凭空坠落了下来。 裴逐的脸像一张白纸,好似大力一点、都能给扯破。而泪水就这么纵横着、交错着,湿软了的,是一颗踆皱又沧桑的心。 第105章 “是么……”这种心绪实在是太复杂,怕是谎言、又怕不是谎言,他实在是恐惧,只有无声喃喃,“太、太好了……” 不知是什么引起的,这顿饭吃着吃着,两人又彼此搂抱到了一起去,不知是吞嚼着嘴唇、还是尝着眼泪。 当身形于床榻上倾倒的一刹,黑白分明的眼瞳,四目相对着—— 盛聿恒的一只手握着裴逐那纤细似天鹅的颈,而那赤条条的、柔软的嘴唇,则一下一下、吮吸着耳后肌肤,呼吸灼烫。 “倘若——”在浑身战栗的刹那,他张开嘴唇,嗓音很轻,“有朝一日,我骗了你呢?” “裴逐……”盛聿恒不确定一般,用手深情而又爱怜地、抚摸过裴逐的耳后,进而笼罩住他的整个后脑。把他拉拽入了自己的怀抱当中。 眼前的人,已经经历了,两次堪称天崩地坼一般的打击—— 可仍觉不够一般,他近乎残忍一般逼问,“你还会好好‘活着’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70章 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听起来分外美妙的话语,但该如何去定义“好”,而又如何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活着”? 裴逐一身西装革履,站在落地窗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说来也真奇怪,他的工作地点,明明已经跨越了大半个深城。 可从这扇窗,向外俯瞰,大半波光粼粼的海湾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高楼、永不停歇的车流,以及虫豸一般的来往行人。 ——与他曾在“大春笋”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嗡”的一声,放于桌面的手机振动、并屏幕亮起。 【盛】:[三秒钟语音消息] 而裴逐看都不看,拿起手机,就放到嘴边,“今晚大概八点下班,我开车,顺路可以买调料。” 顿了顿,对面又发来一条—— 【盛】:ok。 这种已经足以预判了的默契,让裴逐的嘴角不由上扬,拇指爱怜而又珍惜地、从屏幕上轻抚而过。脑中又想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对他而言,这就是现阶段、已经弥足珍贵了的“好好活着”。 晚上八点整,他穿一身西装革履,手中拎着公文包,按时刷卡过了闸机。 下一秒钟,就如同心有灵犀,大门口等候的身影骤然转头。盛聿恒穿着卫衣,白球鞋,看起来就好像是个夜跑经过的男大学生似的。 “你怎么——”裴逐怔愣了一瞬,手指停留在脖颈、用尾指勾了勾领带。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怕你没带伞。”盛聿恒很诚实,他一向都坦坦荡荡。 “……”缓缓地,裴逐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一抹由衷幸福的笑容。 深城确实是一座容易下雨的城市,尤其是夏天傍晚,轰然一阵雷鸣,接着就有散发热气的雨水从天而降。 裴逐的保时捷911里,新安装了一个车载冰箱。在上车后,他咔嚓打开,先拿出了一罐气泡水,“喝这个——” 盛聿恒坐在副驾驶,他用手掌拢着遍布水珠的罐身,忽然,他闷声道,“不要走金湾大桥那条线。” “唔?”裴逐正在往自己嘴里倒气泡水,闻言,怔愣了一瞬。 “去逛超市吧。”但下一秒钟,盛聿恒就转移开了视线,淡淡道,“家里的菜不多了,还有些调料——” “……”裴逐没立即吭声,此时,他感受到了一股近乎荒谬的违和感。 说实话,在见到盛聿恒的第一面起,他身上就有一股强烈的、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好的……”但顿了顿后,他的喉头只是上下一滚,“只买菜、和调料吗?” 盛聿恒倚靠在副驾驶座位上,淡淡撇来了一眼,嘴角向上挑起一丝,“你想的那个东西,也不多了。” 大型商超,基本都人满为患,唯独除了……计生用品的货架。 裴逐哪怕对这玩意有瘾,但也没脸在大庭广众之下,仔细挑选,基本就跟扫货似的,这整整一排都给楼走。 “有号。”盛聿恒也推了个车,却装的都是蔬菜、水果以及各种调味料。 “实在不行,你就挤挤。”裴逐脸颊已经爆红,俩大男人一起挑这玩意,算什么? 盛聿恒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掌,“这个不行,你受不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拢住了裴逐的一整只手,然后侵占豪夺一般,硬生生将他每一根手指都给挤开。 然后“啪嗒”一声,那盒东西,就掉落了下去。 “……”裴逐脸颊红到能够滴血,在计生用品货架前站着、在这挑选,可能都不算什么了。 ——盛聿恒仅仅只是一个举动,就能给他大脑搞出爆炸一般的效果。 而盛聿恒近距离凝视了他片刻,很猝不及防地、在他的嘴唇上啄吻了一口。 可下一秒钟,更出人意料,裴逐反手直接勾住了他的脖颈,或啃、或舔,竟毫不顾忌,在一扇货架的掩映之下,直接深吻了起来。 裴逐的手指灵活,像蛇一样,又把那一小盒东西,给勾进了手掌中。 “你这么说——那我更要买。”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二人嘴唇若即若离着,裴逐喉结上下一滚,“我就喜欢‘欲仙欲死’。” 第106章 地下停车场宽阔偌大,仅有几盏应急顶灯,散发着清冷单薄的光线。 而就在角落当中,那辆保时捷911,高质量的车身,竟然按照某种频率、上下一颤一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裴逐吸着烟,趴在副驾驶上,手臂环抱着头枕,眸光都是散晃、又迷离的, 忽然,掉落在后车座的手机,亮起了屏幕,他猛地转头,“哎,等等——” 实在怕工作上有事儿,他伸长了手臂,努力去够手机,“等、真有事儿——” 裴逐将烟屁股给塞嘴里,拿起手机,对脸一扫,直接就解锁了,“我看看……” 熟料,下一秒钟,他嘴唇颤抖,烟头没叼稳,竟然直接掉落了下来。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新闻软件的推送,只见信息栏中,最显眼的文字就是——#金湾大桥突发严重连环车祸# 脑中轰然一声,就仿佛有什么弦断了,裴逐几乎怔愣地看着手机,任由屏幕散发的冷光,镀在了脸上。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本来热血沸腾的,但现在却从内而外,都泛着冷,胃部还一抽一抽的,似乎有什么冷腻的东西,被顶了出来。 “裴逐——”忽然,盛聿恒在喊他。 “哗啦”一声,裴逐猛地藏起手机,转过身来,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你——”可下一秒钟,话未出口,他就梗塞住。 嗡的一声,他的太阳穴在这一瞬、就好似被针扎,浑身上下的毛孔刷一下张开,微微沁出冷汗。 ——只因为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不容忽视的违和感。 盛聿恒未吭声,只是俯下身来,“啾”的一声,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怎么了?你要是不想做。”他的声音透出笃定,“就回家吧。” 当他们回到家,大门关上的一刹,这场迟来了许久的夏日雷雨,才轰隆一声落了下来。 落地窗外几乎是电闪雷鸣的,千条万线似的雨水,砸在了透明玻璃上,汇聚成蜿蜒小蛇般的水流。 “橘子——”盛聿恒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购物袋,蹲下身去,抱起那只捡来的流浪猫,“吃饭了么?” 橘大爷很会看人来事儿,它对于盛聿恒总显得很眷恋,此时很矫揉做作地小小“咪”了一声。 裴逐落后一步,他头脑还怔愣着,以至于连换鞋都忘掉,一直在大门口傻站着。 “……”缓缓地,盛聿恒怀抱着橘子,转头撇来了极深、极意味深长的一眼。 “我睡客卧。”下一秒钟,他并不多言,而是抱着猫朝着客卧方向走去, “……”而裴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什么声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少了一个人后,客厅就显得空空荡荡了,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猫玩具,大多数已经被抓挠得不成样子。 裴逐已经习惯,这种遍地都是“暗器”的生活,他穿着拖鞋,踱步来到了酒柜前,“咔哒”一声打开—— 没有酒,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参、护肝片、解酒茶。 他这个价格高达二十万的、恒温恒湿的酒柜,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恒温恒湿的储物柜。 裴逐怔愣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自己已经戒酒差不多快一个月了,连平时应酬,都不怎么碰,说自己已经打了戒酒硫。 “……”缓缓地,裴逐忽然低下脑袋,似是忍耐、又似是深长地猛吸了一口气。 他答应过盛聿恒不会再喝酒,但现在……不喝点酒,不知还怎么继续骗自己。 裴逐隐忍到用手指紧紧攥住柜门,骨关节都痉挛泛白,可五脏六腑却翻腾得格外难受,鼻腔都被呛到酸软,让人一口一口地倒着气儿,“啊……”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假装不知道,就可以用自欺欺人,来掩盖“欺骗”存在的事实。 “你要是都骗了我……”忽然,他脑中骤然想起,盛聿恒曾问过的那个问题。 此时此刻,裴逐脸上泪水纵横着,嘴角却向上挑起,泛着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我特么的……还活着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71章 生长春天 那种疼到极致的濒死感,再度袭击了心脏,让裴逐跪了下来,额头抢地,用手掌死死攥紧了胸口,“操——” 太多的爱、以及太多的恨,似是黏连血肉一般、纠葛在了他的喉头,以至泛起一股浓烈而又尖锐的血腥味。 他表情扭曲着,痛苦万分,可最后却只能发出一个声调,“操……” 曾几何时,这个字眼,就是他的梦魇,是他连个完整男人都不算的“罪证”—— 可现在,这又是他的求救,是他……无血亦无泪的哀嚎。 裴逐喉头梗塞着,甚至连喘息都不能了,手掌更是瑟瑟发抖着。可突然,他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你为什么要当‘混蛋’?” 下一秒钟,几乎是毫不犹豫,他又劈手扇了自己另外一耳光,脸上泪痕纵横着,“你为什么、偏偏是个‘混蛋’……” 直到此时,他才觉察到这番令他瑟瑟发抖的滋味是什么—— 是“恐惧”啊……他对汪中丞复了仇、对自己的原生家庭、也算是一种幼稚的“复仇”。可他呢?他曾对盛聿恒做下的一切呢? 唯独,只有他——没有等来盛聿恒……对自己的“复仇”。 第107章 可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倘若、假如盛聿恒要对他复仇——要将他唯一所剩的这点“爱”,都给剥夺走—— “……”裴逐现在跪在地面,手掌死死攥着胸口,简直恨不得掏心挖肝,或者干脆将自己的“过去”给挖了。 但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儿,顿了顿后,他只得用麻木颤抖的嘴唇唾骂,“你活该啊——” “裴逐,你特么的……活该。” 盛聿恒实在是一个很爱干家务的男人,他早起六点喂猫,晨跑,去买一大早上的头茬菜。基本上等裴逐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以及他要喝的、消水肿的黑咖啡。 连带着衬衫、西装,以及当天搭配的领带都熨烫整齐,挂在了衣帽间的陈列架上。 所以,一大早上六点钟,当盛聿恒还有些睡眼朦胧,看着面前餐桌摆放着的一份焦糊吐司,和惨不忍睹的窜稀煎蛋。 他的表情是有些漠然、且懵逼的,“……” “就随便——”裴逐脸颊都还肿着,他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衬衫,大概做完这顿饭,就想去极致体验一下早晨六点的深城,“做、做了点。” “……”盛聿恒的脸上还是很茫然的,缓缓地,他不由眯着眼询问,“你的脸,是被锅烫了么?” 裴逐有些哑口无言,“……”他和盛聿恒两人全都是近视眼,不戴眼镜的情况下,五米之外就人畜不分。 在这时,橘大爷迈着搔首弄姿的步伐,走了过来,在它亲爱的主人腿上,蹭了蹭,“喵——瞄——” “橘子。”盛聿恒弯腰抱猫,将橘大爷的尊臀,送到了自己肩膀上。就这么扛着一只肥猫,去给它倒猫粮,“走,去吃饭了。” 裴逐表情怔愣了一瞬,下一秒钟,又有些懊恼地垂下眉眼,“……” 操,忘了还有一只死肥猫。 但那种情绪,又很复杂的、或者说他从未有此时这般、像个彻头彻尾的差生。 哪怕上班了,他仍然有些回不过来神一般,趴在了办公桌上,两眼一闭,几乎想死,“……” 忽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的一声振动—— 【盛】:涂药。 裴逐看到这条消息后,怔愣了一瞬,随后,他伸手进自己的公文包,果不其然摸出一支烫伤药膏。 这一瞬间,他脸上表情完全空白,可下一秒钟,又浮现出发苦的笑,“操……” ——这特么的,让他这个差生,该怎么追啊。 裴逐下班回家的时候,怀中多了一捧花,不蔓不枝的细长茎身,托着好似婴儿巴掌似的紫色莲花。 傍晚又下了阵雷雨,点点雨水,缀在了花瓣上,更像是一场濛濛淡紫的雾。 今天,其实不年不节的,没什么买花的必要。 但是裴逐想起,自己曾陪同韩俊帅,去给他喜欢的女孩子买花。虽然最后韩俊帅表白失败了,那束花也被扔进了垃圾桶…… 但是——喜欢一个人,就会给他买花吧? 不知是为什么,怀抱着这捧莲花,站在电梯厢内,随着数字越来越大,他胸腔当中的心脏,也失重了似的、蹦跳地越来越厉害—— 不知道……盛聿恒看到这束花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我看到这花的时候,想到了你,所以就买了。” 待会儿,一定要这么说啊……缓缓地,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手中散发着清新自然气息的花束上,凑上去闻了闻,不知怎的,竟然脸颊通红了起来,“……” 回家关门的一刹,裴逐习惯性脱口,“我回——” 下一秒钟,他骤然想起“惊喜”战术,猛地攥了攥手中的莲花花束。 可出人意料地,家里竟然悄无声息。 裴逐狐疑了一瞬,当他换了鞋,将花束藏于身后,小心翼翼走入客厅的时候,不料,竟然看见这样一幕—— 盛聿恒陷在了那个巨大的、给猫买的软沙发里,身边散落着几袋打开的糖果、数不清的糖纸,还有一本倒扣在地面上的书。 他双眼垂闭,睫毛纤长,嘴巴微微张开,一呼一吸都极其深沉。而怀中还夹着一只蜷成一团的橘猫,囔囔的小肚皮,也以相同的节奏,在一起一伏着。 “……”缓缓地,裴逐心腔当中似有一股暖流无声滑过。 他以同样小心的动作,想要将手中这束莲花,摆放在盛聿恒的身边。 可就在放下去的一瞬,他又后悔了一般,猛地拿了起来——因为实在是太像上坟了……不吉利。 盛聿恒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地就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叮当碰撞声给吵醒的,眉头先蹙了蹙,随后睁开了一条缝隙—— 但眼前的景象很出人意料,橘子跳上了餐桌,仰脖一边嘶嚎着、一边用爪子疯狂刨屎,“嗷——嗷——” 厨房里浓烟滚滚、酸甜苦辣的,啥味儿都往外窜。 而裴逐穿着他几千块一件的衬衫,系着条围裙,端着盘乌漆嘛黑的东西,冲了出来,似乎也嫌呛,动手挥了挥,“咳咳——” “……”盛聿恒静静看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把眼给闭上了,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嗷——嗷——”橘子简直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不断用爪在餐桌上刨屎,一边发出警告性的叫声。 “咣当”一声,裴逐又放下了一盘菜,动手在它脑瓜上,狠狠一敲,“死猫——去、一边玩去!” 第108章 “喵!!”橘子愤怒地叫了一声,似是个煤气罐,“吨”的一声跳到了地面上。 ——对于人类的不领情,它相当生气! “刨你爹的屎呢?”裴逐抬起手臂,做出了一个要揍猫的姿势。 而就在一旁,闭眼静静装睡的盛聿恒,忽然有些装不下去了,嘴角向上翘了翘,差点没憋住笑,“……” 裴逐一边解开身上的围裙,一边朝客厅的方向走。他似乎在愁怎么办,用手掌贴了贴盛聿恒的脸颊,“怎么还没醒呢?” 盛聿恒的脑袋就像个灵活的部件儿,这么轻轻一碰,就丝滑无比嵌入了他的掌心当中,“……” “艹、长这么帅……”而裴逐摸了摸、又盯了一会儿,自己脸颊竟然先红了。没忍住一颗色心,俯身想偷偷吻一下他的嘴唇。 可下一秒钟,忽然就天旋地转,他被擒拿住了手臂,二人身形瞬间调转—— “卧槽——”裴逐被反手压在了软沙发上,肺都特么快被压出来了,“你特么——” 可下一秒钟,他的脖颈被一只宽大手掌给掐住、被迫向上抬起。 盛聿恒俯身下来,二人嘴唇相贴着、品尝着,进而打开了齿关,将舌尖探了进去,相互摩擦、吮吸。 “唔、嗯……”裴逐这姿势,是相当被动的,只能强迫性地向下吞咽。 可这种强势,又不是他所排斥的,反而异常喜欢这种被掌控着的感觉……缓缓地,当一吻完毕之后,他脸颊已经烧红滚烫,好似能滴出血来,“哈——呼——” “花儿——”盛聿恒余光一瞥,就发现茶几上摆了个花瓶,其中插满了倾长、而又不蔓不枝的紫色莲花。 他伸手掐了一朵,直接戴在了裴逐的鬓边。那一瞬间,通红稚涩的春意,与这淡紫色的、无比高洁的花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逐……”盛聿恒的脸颊,也忍不住有些红了。 下一秒钟,他俯身下来,用鼻尖轻蹭着鬓边的那朵花,嗓音磁性而又低沉,“春天长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72章 苏州河水 玄关闹钟的指针,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然而视线向前,在一派宽敞明亮的厨房当中,却有两道身影肩并肩站立,空气中响起循环系统的嗡嗡声,以及滋滋啦啦的炒菜声。 “西红柿炒蛋,要先炒鸡蛋——”盛聿恒穿着最简单的居家体恤衫,都不用锅铲,全靠两根筷子,将锅中的蛋液给划散。 裴逐戴着围裙,戴着一次性的ptv手套,看起来如临大敌一般、有些紧张。 “哗啦”一声,他有样学样,也将鸡蛋液倒进了锅中。 “鸡蛋炒成焦黄,就盛出备用。”而盛聿恒也有条不紊,手一起、锅一抬,焦黄喷香的大块鸡蛋就被倒在了碗中。 “……”而另外一边,裴刚扒拉了两下锅铲,却发现鸡蛋沾底了。 他顿时惊慌,开始不断铲铲铲,“怎么回事——我这锅不好用么?为什么根本就——” 盛聿恒的身体挤了过来,咔哒一声,将灶火调小,他嗓音淡淡,“火不要太大,鸡蛋定型之后,慢慢地推——而不是铲。” 厨房中又是火、又是灶的,还挤着两个大男人,空气温度在不断向上攀升。 “……”裴逐保持着仰头看来的姿势,额头缀满豆大的汗珠,缓缓地,他嘴唇启开了些许,心脏的跳动声有点大。 盛聿恒视线向旁边一瞥,很猝不及防地、将他额前碎发撩起,然后于额头上烙印下轻轻一吻,“该下番茄了,别偷看我。” ……可事实证明,每个人的天赋技能点都不一样。 就比如裴逐的嘴巴虽然是全自动的,但他的双手却跟个散件儿,好似和他整个人不匹配、不是同一批次出厂的。 两个人一起做饭、被手把手地教,可他端出来的番茄炒蛋,就是透着一股半生不熟、死不瞑目的味儿。 “吃饭。”盛聿恒坐在了餐桌边,他手臂一伸,直接就将他自己做的那盘番茄炒蛋,推给了对面的裴逐。 而后,又手掌一勾,将裴逐那份番茄炒蛋,拽到了自己面前。再扣上整整一碗大米饭,他埋头就塞了一大勺进嘴,很有饭张力地慢慢咀嚼了起来。 “……”裴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一时之间,他又不知还能说点什么,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这份番茄炒蛋,喉结缓慢地、上下滚了滚…… 吃完了饭,盛聿恒自觉收拾餐桌,刚将碗碟摞在一起,准备放入洗碗机当中。 忽然——裴逐有些慌张地、也显得很讨好,他甚至因为走的太急,差点在地毯边缘绊了一跤,“那、那个——” “先……不忙着收拾。”他手中举着一张碟片,牵起嘴角笑笑,“我们……先看电影吧?” 电影是《苏州河》,他下属中有一个电影爱好者,推荐了这部片子,说这是“绝无仅有”的“世纪爱情”。 说实话,这下属戴着黑色镜框,爱穿衬衫,还毕业于北大哲学系,在某种程度上,跟盛聿恒有些相像—— 但,在裴逐眼中,他的男孩也是“绝无仅有”的。 电影就如同名字,讲的是世纪之初时的上海,在那条苏州河畔的爱情故事。 客厅当中所有的灯都被关掉,只有大荧幕散发着暗淡、摇晃的光,就像是粼粼似的河水,将水波都镀在了蜷在沙发的他们的身上。 第109章 两人都靠在了沙发上,只是隔了些许距离——为什么会有距离? 裴逐偷偷瞥去了一眼,也不懂、不明白,只是胸腔当中的心脏却有些惴惴的,“……” 盛聿恒的姿态还算慵懒闲适,仰靠在了沙发上,双臂环胸。 缓缓地,他忽然瞥来了一眼,“不看电影吗?” “看。”裴逐的心脏骤然紧缩,连带着身体都蜷了蜷,又重复了一遍,“看……” 熟料,电影刚一开头,他这颗心就又颤动了,因为有一道声音在说,“——两个以前从来不相识的人坐在了一起,然后呢?然后,当然是爱情。quot; 两个以前从不相识的人……坐在了一起…… 忽然,一只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掌,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就仿佛在他的心尖上也握了一把。 “我一直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很多年...这条弯弯曲曲的河一直刻在城市的中央;人们管它叫苏州河...时间像船一样从河上缓缓驶过...” 裴逐的双眼紧盯着荧幕,缓缓地,他也扣紧了那只攥着自己的手掌。画面里,那颤巍巍的光、那粼粼的光……他曾是也亲眼见过的。 他的少年时代,日日上学,都经过这条船来船往的沪市的母亲河。 但不知——《苏州河》是部电影,更不知它还是个爱情故事。 马达是个街头混混,在替上头老大干活的时候,认识了牡丹。牡丹是纯情的,是天真的,她没享受过亲情,但……爱情却令她放松、而又自由。 直到——马达为了钱,他绑架了牡丹。 四十五万,就是他衡量爱情的标准,鲜活的、令人充沛的爱,不足以饱暖这颗麻痹已久的心。 而看到这里,裴逐的一张脸是懵的、铁青的,让他更加用力、指甲都差点抠进掌中的那只手—— 毫无疑问,他是马达。他的自私利己,只比马达更甚。 他脑中毫无预兆地想起……汪中丞曾笑说的那句,“你呀——就只值十万块钱!!”他同样经历过这种痛。 四十五万,是牡丹的价格。而他裴逐——才值四分之一的牡丹。 那他到底是马达?还是牡丹? “四十五万”明显刺激了牡丹,她大声尖叫,狂奔而出,镜头也随之摇晃,最终,停留在了那条船来船往的苏州河的铁桥上—— 牡丹要跳河,她扬言说,quot;我要是跳下去了,我会变成一条美人鱼来找你的。quot; 找——为什么还要找—— 裴逐惊怔了一瞬,可下一秒钟,他的脸颊骤然被一只手掌给捧住。 盛聿恒还靠坐在沙发上,只伸出了一条手臂,却也凸显出二人之间的距离相隔。 他有一双极深邃的眼眸里,忽然问,“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美人鱼吗?” “……”裴逐似是陷在了他的眼眸里,不知是坠海了、还是坠入了那条苏州河里。 “都变成鱼——”他忽然问,“为、为什么……还要找回来?” 他像是已经变成了马达,而眼前的就是他的牡丹,那个被他给卖了、还跳了河的牡丹—— 但,盛聿恒的眉眼却好似更加温柔了,“怎么,心疼了?” 大荧幕上的镜头仍然剧烈摇晃着,但却更加透出了一股沧桑劲儿。 马达出狱了,他站在浩浩街头,想去寻找自己的牡丹—— 那个四十五万的、跳了苏州河的、说自己要变成一条美人鱼回来的“牡丹”。 “你跳什么河……又干嘛找回来……”裴逐说这话的时候,齿关都在发抖,“让我这个混蛋、活该牵肠挂肚一辈子……” 在一场酣畅淋漓的、不管不顾的大雨里。有一个混蛋,他蹲在地上,狼狈不堪地抓猫。 可是——却有一柄伞,不惧风雨,宁愿自己淋湿,也撑在了他的头顶上。 “你没有错啊……”裴逐泪眼滂沱着,喉头哽咽、沙哑,“该我去跳河啊……该我去跳进那条苏州河……” 马达遇到了一个在酒吧当中扮演美人鱼的女孩,她长得跟牡丹一模一样,然而却说自己叫“美美”。 原来,牡丹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那他在找的究竟是谁?“牡丹”和“美美”,究竟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 他寻找的意义是什么?他又要偿还什么呢? “别跳——”而裴逐痛苦到脊背佝偻,手掌死死抓住心口,而另外一只手,则颤抖不已、想去摸一摸盛聿恒的脸颊。 在这一瞬间,从来都不懂艺术的裴逐,蓦然间,领悟到了电影艺术的魅力。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故事,可是却让他在这一瞬、在这此时此刻,有种濒死的、疼痛到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他分不清什么是真,而什么又是假;什么是马达,而什么又是牡丹…… 他的嗓音梗塞、沙哑到令人窒息,仿佛由衷在祈求,“别跳啊——求你了、别跳……” 苏州河不在苏州,湘江桥也不在湘江——这世间的流水与桥梁,救渡了谁,又覆溺了谁? “……”缓缓地,他耳畔有人叹气了一声。 “牡丹啊——”下一秒钟,他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忽然被捧了起来,细密的、滚烫的亲吻,落在了脸颊以及嘴唇上。 盛聿恒双眸紧闭,以一种用力到变形、厮磨而又哺渡的亲法,亲着他的嘴唇。 第110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11章 他身上还穿着一身上班专用的衬衫,连工牌、眼镜都没有摘,却抢先凑上去,吻了吻盛聿恒的嘴唇,“很漂亮——” 盛聿恒又怔了怔,他将鲜花换了只手抱着,推了他胸口一把,眼神闪烁,“先……吃饭。” 吃完了饭,当然是又厮混到了一起去。还是在那张沙发,裴逐在上,一身衬衫被撕扯到不能看—— 事后,他还是抽烟,就算是天塌了也阻止不了他抽事后烟。 盛聿恒把今天收到的花,剪下来几朵,用吸水板压着、做成干花,然后收进相册当中。 反正家里大事小情,基本都是他在做。 裴逐衣衫不整着、基本约等于袒胸露乳,闲散而又慵懒地依靠在了沙发上,看他将夹着干花的相册,以及那张《苏州河》的碟片,都放进了一个专门的纸壳箱中。 “……你别这么认真。”忽然,他嘴角向上一挑,“不然,我又想要了。” 盛聿恒不说话,只深深瞥来了一眼,“……” “年假还有十五天——”裴逐重欲、又有瘾,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他一个上班社畜,确实是没有厮混到地老天荒的体力。 “找个地方,去玩吧。” “玩你吗?”盛聿恒了然道。 “……”裴逐不吭声,他一边抽烟,一边挑起嘴角笑笑。下一秒钟,他猝不及防道,“我爱你。” “所以,我给你——玩坏我的权利。” 就按照裴逐这个德性,去泰国旅游正合适。只不过,在他的设想当中,二人应该先去看看成人live表演,或者什么人妖表演,然后回到海景房酒店大do特do—— 只是,万万没想到,另外一个男主人公,并不是这么想的。 “走快点。”盛聿恒的肩膀上背着两人份的背包,却浑身上下清新干爽,一点汗都没出。 “……”裴逐还穿着衬衫、以及皮鞋,嘴里喘着粗气,几乎是半死不活一般。 “特么的——在酒店躺着不好么?”他纳闷、且百思不得其解,“来徒步?我浑身上下、有能够徒步的零部件儿吗?” “走快点。”但这时候,盛聿恒又很有dom感了,还铁面无情的,“如果你不想被惩罚的话。” 裴逐几乎绝望,还能有什么惩罚? 不给牵手,不给抱着、靠着……他倒是希望能有点床上的惩罚,可盛聿恒一到酒店,就从行李箱里拎出个登山斜挎包,拉着他就上山了。 操——!! 裴逐一脸暴躁压抑的,踩着皮鞋,一步一步沿着原始步道,往上走。 他这一身还是上班的打扮,大概班上久了,这个“班味”就浸透了,让人的审美、思维,全都定型在了“上班”这两个关键字上。 但在这条kew mae pan的自然步道中,周围全都是根深虬结的热带树木,比人还高的原始蕨类,以及各种潮湿碧绿的青苔、藤蔓—— 他这种“班味”,反倒成了一种很特殊的风情。 “……”缓缓地,盛聿恒嘴角上挑了一丝。他忽然喊道,“裴逐。” “?”裴逐懵了一瞬,抬起头来看他。 而盛聿恒的情态很沉迷,他站在前方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却很认真,“你让我有欲望了。” “让我牵个手吧。”但他只是伸出了手掌,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世间,就是有人哪怕爱到情动,却也只是淡淡地……伸出一只相牵的手。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盛聿恒的xp很奇怪,能吸引他的,是一些矛盾的特质。比如“原始”以及“现代精英版”裴逐。 但大部分人,在那种情况下,只会想到原始森林里的马喽。所以,他是一个不怎么正常的变态。 ◇ 第74章 一直爱我 裴逐怔愣了一瞬,说实话,盛聿恒的话让他有些意外—— 他现在满身大汗的,衬衫皱巴,连脚上的皮鞋都沾满了湿黏的泥巴。从个人角度,他实在是无法想象,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有什么“魅力”。 可,盛聿恒说他有“欲望”了,顶着这样一张清清淡淡的脸,说着这样的直白稚涩的话。 “……”缓缓地,裴逐仿佛被勾引到了,喉结不由上下一滚。 他们两人,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 隔着几十厘米,在对视着,在面面相觑着,而只有一阵清新的、微凉的风,从他们二人之间穿过。 “手。”而盛聿恒的手掌,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 “……”而裴逐此时还是沉默的,但莫名的,在伸出手掌的一刹那,他忽然有些紧张颤抖。 ——就仿佛,他伸出的是交托一生的手掌。 “啪”的一声,二人手掌相握,盛聿恒手臂用力,直接将他拽上了台阶。他们保持着并肩、拾级而上。 kew mae pan是一条还算出名的徒步线路,会经过草原,瀑布,以及大片的原始森林。你还可以看见当地原住民,在采摘或者晾晒咖啡豆,四目相对时,会有人跟你说“萨瓦迪卡”。 攀上最高点的木制观景台,裴逐累到虚脱、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只在床上、或者熬到凌晨五点的早上,才体会过。 他靠着栏杆,下意识想伸手掏烟,却猛地怔愣了一瞬……早在出发旅行的时候,他的烟和打火机都丢在了飞机场,而盛聿恒并没给他泰铢,让他在当地买。 第112章 “喝水吗?”盛聿恒爬到现在,还拖着个大活人,却也仅是额头微汗。 “靠——”裴逐闭上双眼,到现在还不忘骂人,“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我算了……” “……”盛聿恒张了张嘴,却未吭出声,只默默盯着他。 “我去上个厕所——”而裴逐累到摆摆手,几乎是疲惫沧桑地想去找卫生间。 但这条线路原始,卫生间大多简易、或者为了考虑环保,而相对原生态—— 裴逐从卫生间走出来后,只剩下一脸想死的表情。 他的手机还不小心从兜里掉出来,以至于他现在疯狂用消毒湿巾擦拭,一遍一遍、十分强迫症。 忽然,“嗡”的一声,手机震颤。 裴逐惊了一下,连擦拭的动作都缓慢下来—— 【xx保险公司】尊敬的客户您好!恭喜您,您的保险投保申请已成功通过审核。保单号:xxxxx,保障金额:叁佰万元整。 轰的一声,大脑仿佛炸了似的,裴逐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谁?特么的又是什么时候?给自己投了整整三百万的人身保险?!! 在这一瞬,他忽然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四肢百骸都好似针扎,泛着股细密电流感…… 异国他乡、人迹罕至的国家公园、特么的……还是在山上?! 背后阴森森的,仿佛随时都有只眼睛在窥探——不怪裴逐多想,他作为律师,实在是见了太多,看了太多。 缓缓地,几乎是一脚深、一脚浅,当他重新回到了观景平台上。 盛聿恒恰好在同一时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恰到好处的淡,“去这么久?要喝水吗?” “……”裴逐伸手拿矿泉水瓶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掌都在不停地颤。是这观景平台上,风太大了吗?还是自己这颗心,太过惊慌了? 他拧瓶盖都拧了好几次,手抖到差点对不准嘴唇,刚凑上去喝了两口。 忽然——他的肩膀猛地被拍了一下。裴逐惊了一跳,矿泉水顿时洒了满地,而他眼中的惊惶,几乎是无处遁藏,“干、干什么?” “……”盛聿恒脸色也沉默难言着,顿了顿后,他举起了手中的自拍杆,“只是想跟你照一张相。” 站在这个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个茵他侬山国家公园,云海茫茫翻滚,赤道的阳光、以及迎面吹来的热风,赋予了这景色截然不同的感觉。 “哦、哦……”裴逐茫然应了两声,但胸腔中仍然惴惴。 在盛聿恒揽着他的肩膀,二人靠在了木制栏杆上的时候,他还回头望了望,这观景台下头的高度有多少,会不会摔死人—— “三、二、一——”盛聿恒手举着自拍杆,似乎对他这些小动作,都无所察觉。 “咔嚓”一声,手机屏幕闪烁,他们两人的身形,就此定格在了这茫茫丛山之间。 “回、回去吧……”而裴逐现在已经没有了丝毫玩耍之心,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似是有虫蚁在爬,伸手扯了扯自己领口,“实在是太热——回酒店吧……” 接下来的游玩,他都不太有心思、或者兴趣了—— 那条三百万的保单,沉甸甸的,就似是一块大石,重重压在了心头。让裴逐就好像忽然精神出离了,他脱离了自身的身份,在以一种第三方的视角,观察着盛聿恒。 而盛聿恒——他就好像没变过。 在赤道足足三十几度的高温暴晒下,他仍穿着雪白的、板正的半袖衬衫,或是在摊位上挑水果,或是掏出泰铢买新鲜椰水。 裴逐越看,就越被吸引,却也越觉得有种身陷囹吾的窒息。 ——他爱上了,胸腔中的爱意涌动着,饥渴着。是“爱情”,让他画地为牢。 在曼谷,他们去参拜最为著名的四面佛—— 这算是非常著名的一个景点,几乎来曼谷的人都会去参拜。而在当地人心中,四面佛有求必应,而四面分别代表着“慈悲”、“智慧”、“勇气”以及“财富”。 裴逐却兴致寥寥,他没有任何的精神信仰,倘若有、他也不会出落成一个自私利己的混蛋。 ——实际,在神龛、以及神佛造像面前,他心中总有种惴惴的、说不出的慌。 参拜要按照顺时针,绕四面佛一圈,祈求四种福气。 裴逐只拜了“财富”,双手合十,唯独在这一样上,他很虔诚。 但回头一看,岂料,盛聿恒竟也没去绕圈。 他跪在了佛像面前,双手合十额前,而后额头抵地,手掌摊开放在了两侧,是很虔诚的参拜。 而他低头跪拜的——是“慈悲”。 伴随着袅袅上升的青烟,清淡垂暮的天光也在此时渗透下来。荡漾晚风就好似带有灵性,悠然擦过他额前发丝,随后轰鸣着冲上的高远苍穹。 裴逐被一种无言的震撼,击中了心脏。 他怔愣、失神,二人之间只隔着几米的距离——却也在这一瞬,像隔着咫尺天涯。 周围人来人往,游客如织—— 盛聿恒参拜后,迅速从地上起身,然后走到了他的身边。 裴逐的“功名利禄”就只求了一半,他莫名地询问一句,“你刚刚求了什么?” 盛聿恒抬起头,看了一眼四面佛像,凑到了他唇边,猛亲了一口,“求你——” “裴逐说他‘会一直找我’——我希望这是真的。” 第113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14章 “什……”裴逐震惊住,他呆了。这不是晴天霹雳,这特么直接把他给夷为平地了…… “我不属于‘现在’。”盛聿恒的双眸,却是悲伤的、稠浓不化一般,“裴逐——我不是‘现在’的人。” “而我……正在消失……” “……”裴逐的大脑完全懵了,他一把抢夺了手机,疯狂用自己的袖口擦拭屏幕。 然而没有用——不管他擦拭多少下,又或者多么慌张,照片当中仍然就只有他自己,“操……” 下一秒钟,只听“咔嚓”一声。 裴逐还是不信邪,拿着这手机,直接给眼前人拍了一张。而在闪光灯的照射下,盛聿恒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却并没有吭声,“……” 逐渐地,不可思议的事儿发生了—— 手机相册当中、刚刚当场拍摄的照片,盛聿恒本人的身影,就好像逐渐褪色的墨迹似的,被无形当中抹消掉了。 不到三分钟,他就像是水融进了水中一般,消散掉了。 “哈……哈……”裴逐又急喘、又窒息着,冷汗如瀑一般涌冒而出。 他的双眸陡然放大,大脑在这一瞬犹如针扎,蓦然想起,他们初见的第一面—— 这实习生穿一身浆洗到发白发硬的衬衫,衬得身形高大、挺括利落,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额前,半遮半掩地露出一双惊艳又乌黑狭长的眼眸。 他漆黑深邃的眉眼、眼也不眨地紧盯着,似乎想把眼前人烙印在自己的瞳孔当中,极深、又极其沉郁压抑。 ——就好似是掀起了一场经年累月的噩梦,而恰在这一瞬间,溃散掉了。 “……”裴逐人还没有反应,然而两行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他脸颊通红中透着惨白,就似是喘不上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哈——哈——” 缓缓地,他因为受不了胃部的痉挛,而佝偻起了脊背。这真相——真是极致的残忍、又极致的天真美好。 “你问,我‘爱’你么……”盛聿恒也低下头来,他喃喃着,也有泪水滑落了脸庞,“爱啊。” 下一秒钟,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猩红的、遍布血丝的眼眸,“裴逐——” “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更‘爱’你一点。” “……”裴逐忽然不吭声了,他几乎瘫倒在地,只无声无息地流泪 他此时就活像是死了一样——生平头一次知道,原来“爱”是如此可怖的东西,能叫人生、却也能叫人死。 “你……”良久之后,他嘴唇陡然颤动。 “你到底是谁啊……?” 裴逐问这话的时候,几乎茫然了,他一惯精明利己的脑袋,竟然已记不清,到深城的k字头列车需要多久—— 但下一秒钟,他更加掏心挖肝,嗓门大的、好似质问,“你又是花了多久——才找来?” “见到我的第一面……又是有多失望啊?” “啊啊啊啊啊——”而直到此时,命运的子弹,才真正命中了他的眉心。裴逐泪流满面着,他痛、他悔恨,却也身不由己,只能控诉嘶吼道,“盛聿恒啊——” “我特么是个‘混蛋’啊——!!” “我不值得——”他简直堪比被生剖了心,整副神魂都碎了,“我不值得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不仅仅是“欲望”,“爱”也能让人痛到如此地步。 “没有理由的,裴逐。”盛聿恒却笑了,是一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笑。 “只因为——你是‘你’。所以,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写到这里——我觉得裴逐“活”了,盛聿恒也“活”了。他们真正意义上脱离了我这个创作者,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爱欲。祝福他们。 ◇ 第76章 完满之爱 裴逐伸出手掌,按在了盛聿恒的胸口,果不其然,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心跳声。 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很累、是一种大起大落后、虚无至极的累。 “你什么时候……决定来找我。” “在查到——‘裴逐’这个姓名,全国只有不到三人的时候。”缓缓地,盛聿恒抬起了一双镌刻深邃的眼。 “而第二天,我收到了你寄来的信、以及一些书。” 他单方面的故事,是一个叙述性诡论——盛聿恒其实不是山区的贫困小孩。 他是教这些孩子的支教老师,在茫茫大山深处、手机讯号都时有时无的地方,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身无长物地到来。他自己都是懵的、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但他却被这座纯朴的、闭塞的大山巧然接纳。 “那个本应来的支教大学生,半途跑了。”盛聿恒闭了闭眼,他当时兜里啥也没有,衣服裤子也被山里灌木刮得破破烂烂的,此时却平静叙述道,“我顶替了他的身份。” ——他连现在的身份证,也是找了个理由后来补办。不再是黑户了,又参加了社会性高考。 一步一步,可谓是思维缜密—— 但裴逐此时看着他,嘴唇死咬、双眼中噙满了泪,有不甘心、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浓重到令人窒息、令人无力的爱。 “不小心考的太好了……”盛聿恒闭了闭眼,如实坦白,“当时,想着为了冲一冲,才报了北大,没想到直接被录了。” 第115章 ——不然,早几年就该找来了。可他考上那年,裴逐已经大四、都快毕业了。 “补办身份证的时候,就应该把年纪报大几岁。”他这会儿开始复盘了,忍不住道,“但超过十八岁参加高考,只有的履历不太好编,找工作就困难了。” “……”而裴逐此时已说不出话来,他又恨、又不免庆幸。 ——他恨自己当时面试,把盛聿恒给pass了。可又庆幸着、后来一系列阴差阳错,将他们给挽回了。 “你没有看我的信。”盛聿恒忽然又想起了一码子事儿,他清清淡淡地瞥来视线。 “?!”裴逐惊怔了一瞬。 但下一秒钟,他忽然拿起自己手机,开始撬那18k金的手机壳。 随即、缓慢颤抖地,他从手机壳里,撬出了一封纸张脆黄的信,愣愣道,“这……是最后一封了。” 一张土黄脆薄的宣纸,有些乡下经常用来打包,被折成了一枚“同心结”的样子。所以,也就被他夹在了手机壳里,当成是护身符—— “这不是‘同心结’。”熟料,盛聿恒的眉眼却加深了,下一秒钟,他认真道,“这是——‘乌比斯环’。” ——象征时间无限、永恒的循环。 “……”裴逐的双眸愣愣颤抖。 下一秒钟,当这枚他眼中的“同心结”被颤抖着、打开了之后—— “啪嗒”“啪嗒”……仿佛落了一场细润无声的轻雨,纸张的表面被洇湿出斑驳的、湿圆的痕迹。 ——“裴逐,我在‘未来’的某一时、某一刻等你。” “哈……哈哈……”裴逐感觉不止是这世界,连时间本身,都是一场巨大的“荒谬”。 他抖着手,攥着这张薄薄的纸,要疯掉了,“哈哈哈哈哈……” “除了没用的肉体自杀和精神逃避,第三种自杀的态度是坚持奋斗,对抗人生的荒谬。”盛聿恒忽然在这时,淡淡道。 “裴逐——我原以为,我‘爱’你,所以要‘教’会你这一切。” “可我后悔了……”他的双眸当中,透出深深的、无力的悔意。 “我、还是看不得你受半点苦。” “哈……哈哈……”裴逐仰起头来,嘴角挂笑,在嘲讽自己、也在嘲讽这个荒谬的世界。 ——他想到自己此前的两番彻悟,原来还不是真正的大彻大悟。 那轰鸣的,怒吼的万潮同归—— 在此时此刻,他的耳中,竟都比不上心中的搏动心跳。更是万万比不上——忽然,他嘴角笑容敛起,眼眶像是一汪湖泊似的、续满了冰凉沉甸的泪水。 “盛聿恒”……他已经没有心跳了。 “啊——啊啊啊啊啊——”下一秒钟,犹如悲从中来,裴逐像个赤条条的稚儿,放声大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给了他世间最完满的爱,却又在得到的一瞬剥夺所有!! ——为什么!这彻悟这么迟、却又如此的撕心裂肺!!! “我爱你……”盛聿恒伸出手臂,拥抱着他,忍不住歪了歪脑袋,亲吻他被泪水沾湿的脖颈。 顿了顿后,他忍不住道,“裴逐——你以后多做点好人好事儿吧。” “你之前太混蛋……我怕你‘找’不到我。” “……”在一阵极致的剖心嘶声后,裴逐几乎是欲哭无泪的,倒在了他的怀中。 不知良久,他苍白干裂的嘴唇,才微微一动,“好。” 他脑中又想起了《苏州河》,此时此刻,艺术犹如命运,命运亦犹如艺术,把他撕裂——却也把他击中。 “我答应了……”裴逐的嗓音极度虚弱,“会一直‘找’你。” ——“牡丹”不是“牡丹”,是世间最完满、却也最缺憾的“爱情”。 ——因为一直寻找,所以“完满”;因为一直寻找,所以始终“缺憾”。 “你在未来——”裴逐忽然埋头在了盛聿恒的颈窝,他吸了吸鼻子,嗓音嘶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别特么抠搜存钱了,我养你,我在‘现在’赚许多许多的钱……到时候养你。” “我爱你……”裴逐忽又泪如雨下,他呛咳哽咽,“我爱你啊……” 他脑中又想起了在某一时、某一刻—— “裴逐……”那时,盛聿恒不确定一般,用手抚摸过他的耳后,进而笼罩住整个后脑,“有朝一日,我要是骗了你——” 他近乎残忍一般逼问,“你还会好好‘活着’吗?” 他曾以为自己活不下去,因为被唯一所拥有的“爱”给欺骗了——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而此时此刻,裴逐虽心死如灰,脸上泪痕纵横。 可回答却完全不一样了,“盛聿恒——我会一直找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可以从头看一遍了,会发现,整个故事都变得不一样了(没错,这在我的计划当中)。 ◇ 第77章 悲伤种子 不仅仅是手机相册中的照片,连带着纸质证件上的一寸照……都开始渐渐褪色了。 因为这个——盛聿恒还差点被卡在机场,质疑是不是篡改身份证了。 确实是被篡改了,他像个突然出现的bug,被“现在”所察觉,进而被抹消掉—— “应该没多久了。”盛聿恒不去上班的原因,终于得到了合理解释,因为他上班压根就没意义。 第116章 他蹲在地面,手掌不断挠着、摩挲着橘猫的后背。橘大爷很撒娇,用尾巴去缠绕他的手腕,很小声、很娇气,“喵~喵~~~” “你……想怎么过?”裴逐盯着,躺在他手掌下的橘子,“这是‘我们’的猫吗?” ——他问的是“未来”。 “你的猫。”盛聿恒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从我们认识,你就在养,只是那时……它已经很老了。” 所以——他也算是有幸,见识了一下年轻娇俏版的橘大爷。 “操……”裴逐嘴角忍不住上翘,很微妙、又很讥讽,“我怎么看它那么不顺眼呢——” 他都快嫉妒死了——盛聿恒竟然对这只又懒又馋的肥猫这么好。 “……它去世的时候,你哭得很凄惨。”但盛聿恒却历历在目,或者说、他从没有遗忘过“他们”的“未来”,哪怕每一分每一秒。 “它是因为偷吃垃圾桶里的鸡骨头,卡了嗓子,然后去世的。”他平静而淡淡地叙述,“你出差回来,抱着它,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给它留够猫粮冻干,要一只年老体弱的猫去翻垃圾桶。” “但其实——不是的。”盛聿恒抬起头看它,他目睹了、所以懂了,“因为你是在垃圾桶边儿,捡到了它。它去翻垃圾桶……不是饿了,是因为想你了。” “操……”渐渐地,裴逐眼眶猩红,有些咬牙切齿,“这死肥猫——” ——现在不仅是人,连看不顺眼的死肥猫,都特么变了一颗“悲伤”的种子。 “你问——我想怎么过。”盛聿恒在这时转头看他,忽然道,“三天——” “一天用来do,一天用来接吻,而最后一天……” “去看海吧。”他挑起嘴角笑了,“裴逐,我会变成一条美人鱼,来找你的。” “……”裴逐也挑起嘴角轻轻一笑。 但下一秒钟,他直接动手扯领扣,边脱衣服,边去接吻,“那别浪费时间,直接就开始做——” “盛聿恒——让我醉生梦死吧。” 当身形交叠,坠入床垫的一刹那,那感觉就好像坠入了一条河、或是一片深水无漪的海。 交融的是什么,哺渡的又是什么? 是什么光芒在飘摇、在细碎,在“过去”与“未来”的罅隙当中,引领着、救赎着我垢罪的身躯、却予以极乐、而非刑罚? ——众生皆苦,但亦可万苦皆消。 ——人并不背负“罪孽”,而降生在这世界上。 “因为你是‘你’,所以我爱‘你’。”盛聿恒像是告白,深情而又爱怜,亲吻汗湿的鬓角。理由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纯粹,这世间任何大道——都一样的殊途同归、本无复杂。 “裴逐,你是个混蛋。” “可这世上,有人偏爱混蛋。” 第一天,他们做着最亲密的事——但盛聿恒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心跳了。 某种程度,就好似一场潜埋于身躯血肉里的“葬礼”。同时迎合了“轮回”的概念。他们相逢于“欲望”,却又以“欲望”作别。 裴逐曾一直以为“欲望”是肮脏的,是可鄙的,是不可说、不可视、不可闻……是身体上的苟且、却非“爱”与“爱”的映照。 可当黎明乍现,一片金红的曙光越过了城市地平线,璀璨热烈、似是救渡黑夜一般,普照了下来。 裴逐下半身还盖着被子,瞳孔怔愣颤抖,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看日出了—— 但他却陷在了这一场普世、仿佛永恒一般的光明当中—— “操……”他喃喃出神,“真他妈的美。” 忽然,他伸出手,想要去摇晃盛聿恒,“醒——” 然而,伴随他的摇晃,盛聿恒原本搭在身上的手掌,却软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闭着眼,整个人宛若死了一般、毫无生息。 而且,肉眼可见的,他手臂出现了大块、似被侵蚀了一般的透明。他在消失……整个人都正在慢慢消失…… “哈、哈哈……”裴逐笑容发苦。骤然,在这一瞬,一行清澈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了下来。 清晨的、犹如永恒光明一般的阳光,照射在了他、以及爱人的身上—— “没事——”裴逐怜惜着、将盛聿恒冰凉的手指,凑到了嘴唇边,似是深情、又宛若悲伤,“你想睡多久……都没事儿……” 而这一次,时间更久,直到天色灰暗,盛聿恒的胸口,才猛地一鼓,整个人回魂了一般,呼出了一口气,“哈——” 缓缓地,他用双臂撑着、挣扎坐了起来。而他刚一转头,就看到—— 裴逐用被子包裹着自己,脸上满是斑驳的、早已经冰冷了的泪痕。而他的手中,还夹着一根点燃的烟头、却连烧到手都不知情。 “……”他们四目相对的一刹,裴逐忽然苦笑了一声。然后,更多的眼泪几乎汹涌一般,从通红、遍布血丝的双眼中淌出。 他轻轻一眨眼,犹如落雨了一般,“啪嗒”“啪嗒”……洇湿了床单。 盛聿恒立马凑上去,用双臂将他紧紧抱住——此时此刻,他的心脏跳动,甚是慌乱。 裴逐、他像守着尸体一般,守了自己一天…… “对——”他嗓子骤然哑了、不知自己要说什么。会不会是错的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自己根本不应该找来——让一切都恰如其分的发生,他们本就可以在未来相遇—— 第117章 然而,下一秒钟,裴逐却捧着他的脸,以一种用力的、急促的方式,吻了上来。舌尖相互推拒、纠缠,品着泪水的湿咸。 彻底不管不顾,疯了、着魔了,舍弃世俗间的一切。他们什么都不要,只要彼此的身与心—— “……”而在这场亲吻中,裴逐闭着眼、颤抖流泪不停,但却死死抱着不撒手,仿佛这辈子都不会撒手一般。 “唔、嗯……”直至,盛聿恒无法承受,他被吻得频频后退,脊背撞上了床头。而就在此时,他胃部响起了清晰的“咕”的一声。 裴逐顿时停下,紧盯着他的眼,“呼……呼——” “我还想吃炸鸡。”盛聿恒也瞧着他,很认真,“在大山里的几年,最想吃的……就是炸鸡。” kfc应该给他这样的食客,颁发个锦旗,裴逐这下子更豪爽——他一口气点了几百块钱的炸鸡、眼都不眨一下。 盛聿恒坐在桌边,而他面前是堆成了小山一般的炸鸡。“啪嗒”一声,他嘴唇一动,就吐出来一根完整骨头,唇瓣浸着层油、闪亮着。 “……”他闭上眼,一边咀嚼,一边似是享受。 而裴逐,他手中还夹着一根烟,用手撑着脑袋,眼也不眨地瞧着他。缓缓地,伴随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的一双眼,骤然通红了,“……” “盛聿恒……”他张开嘴唇,忽然道,“我爱你。我一定会去‘找’你。” 盛聿恒还在咀嚼着炸鸡,他抬起手,将杯子凑到唇边,咽了一口可乐下去,“裴逐——”他也紧盯着,“你千万不要——提前来找我。” “……”俶尔一瞬,裴逐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就似是被戳中了心事。下一秒钟,他那双眼,就似是决堤了一般,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地涌出,“为、为什么?” “为什么啊啊啊啊啊——”他用手捂住了手掌,肩膀抖动痉挛,似是痛苦到无法承受,“你消失——你消失后,有想过我吗?我要怎么活?怎么过??” “你还不让我去提前找你——”他猛地一个大喘气,泪水从指缝当中崩溢而出,“哈……哈哈……” “太、太残忍了……” “裴逐——”然而,盛聿恒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下一秒钟,开口道,“你的人生本不是这样——” “沈宗顺为了得到你,故意给了一个纰漏项目、恰逢ella遭受网络暴力,项目出现重大问题。你将半副身家都填了进去。这时,你家亲戚,让你帮忙举荐表弟,塞给你二十万。但却被汪中丞举报,连累你丢了工作——你的妈妈对你失望,又苦于婚姻,精神抑郁,跳楼自杀——” “而你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怀疑自己,怀疑人生。一不小心,在金湾大桥的连环车祸中,撞断了一条腿。” “……”裴逐捂脸哭泣的动作,猛然呆滞住了。缓缓地,他松开手掌,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颊,以及一双通红的、满是惊恐的眼眸。 “什么?”他喉结艰涩地、上下一滚,仿佛不会说话了似的。 ——盛聿恒说的,就仿佛不是他。但桩桩件件,却都是他会干的事儿。 ——因为,他一开始、本就是一个寡廉鲜耻的“混蛋”。 几秒种后,他呆滞的眼眶当中,无知无觉地积满了泪水,嗓音沙哑,又滚动了一下喉结,“‘你’……救了‘我’……” ——“未来”的爱人,救了“现在”的他。 裴逐猛地一闭眼,泪水悄然滑落了脸庞。他喉头不管滚动,吞咽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名为“命运”的战栗,“原来……如此。” 至此,他终于感受到了“爱”、以及那坚不可摧般的力量—— ——一场穿越了时间的奇迹,只为,救渡了一个不可饶恕的“混蛋”。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78章 一枚戒指 第二天,他们接吻——仿佛求生求死,碾压着、渴求占有着,拢着彼此的后脑。吮吸舌尖,在口腔当中描摹、摩擦,吞嚼着唇瓣,就似是想把彼此给吞吃下肚。 在这处房子的每一个角落,竭尽所能的—— “咪呜——”大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它老老实实趴在玄关上,不打扰,不造作,只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轻轻叫着。 “唔、呜……”裴逐已经被压在了沙发上,他动了情、脸颊通红,可眼泪也无声无息。 “盛聿恒——”下一秒钟,他反手抱住了脖颈,双腿分得更开。 “……”盛聿恒的脸颊上,已经出现了斑驳的、透明的痕迹。但他却急躁着,甚至有几分不管不顾,吮吻着下颌,又去舔舐喉结。 “呼……哈……”裴逐浑身颤抖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猛地捧住了盛聿恒的脸颊,在视线相撞的一刹那,有呼之欲出的情欲、也有……一丝至深至悲的痛。 裴逐不断呼出滚烫、急促的气息,眼角忽然滑下了一行清澈的、沉甸甸的泪水,“——‘我’爱‘你’。” “我说‘我’爱‘你’……”他嗓音颤抖、哽咽,“你听没听见?” “……”盛聿恒静静盯着他,有那么一瞬,他嘴唇蠕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我’爱‘你’。”但最终,他没说出来,只轻轻吻了一下裴逐的额头。 “啊啊啊啊……”可裴逐在被亲吻额头的一刹那,他却仿佛碎了。他甚至不敢再看盛聿恒已经斑驳了的脸颊,用手掌遮盖住了双眼、却怎么都拦不住倾泻开闸的眼泪。 第118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劈了、就像是被捞出水的鱼,身体先是痉挛,随后脖颈又后仰,整个人如同一只濒死的天鹅—— “我要是遇不到你——你要是不记得我怎么办——!!” “你爱我干什么、盛聿恒……你特么的为什么要爱我——!!”他的质问是真的,极致的爱、与最为极致的恨,并无任何区别。 “七年——我特么要等你七年!那时候,我都三十五岁了!!” “为什么命运有定数——究竟是为什么!!!” “啊啊啊啊啊……嗯、唔!”下一秒钟,裴逐却猝不及防被堵住了嘴唇。 他脸上满是决堤了一般的泪水,纤瘦身躯,佝偻着、痉挛着,让他忍不住伸手,死死抠住了盛聿恒的脊背。以至于布料都几乎被五指给戳出洞来。 在这一刻——他们吻着泪、吻着血,却怎么都吻不干。 吻着吻着,裴逐又仿佛受不了,他用手掌勾搂住盛聿恒的脖颈。二人嘴唇只差毫厘,甚至能够感受到细微震颤,他忽然道,“去买戒指吧。” 话说起来,裴逐服美役这么严重的人,会修剪鬓角,会戴衬衫夹,甚至于戴美瞳,但他却从没有往手上戴过戒指—— 哪怕,和盛聿恒谈了恋爱,也仿佛是什么露水情缘似的,谁也没期待这关系能够长久。 从奢侈珠宝店走出来后,他手中多了两个精致的小盒子。 裴逐转头朝身后一望,盛聿恒穿着半袖衬衫、西裤,双手插兜,很自然地跟随上来。他脸颊、手臂,都遍布侵蚀、斑驳的透明痕迹。 ——但从一开始买戒指的时候,就仿佛无人能看见他似的。 ——周遭人来人往,而他却孤身寂寥、像一个不久于人世的“鬼魂”。 “哈……”裴逐张了张嘴,他眼眶又通红起来,静静予以注视。 而盛聿恒走上前,搂住后脑,轻轻吻了一下,发出“啾”的一声。“去公园走走吧。”他提议道。 深城有许多绿化很不错的公园,一派波光粼粼的湖面,摇晃、荡漾,绿柳随风摇曳。裴逐和盛聿恒并肩坐在同一个长椅上,静静眺望着、城市天际线的日落。 “哎?你这儿有人吗?”忽然,一个遛狗人,他绕了绕手中的牵引绳,要牵着自己的柯基,坐下来。 “……”裴逐眼眶有些酸涩,他斩钉截铁,“有。” “哦、哦——”遛狗人寻思着,“等人是吧?我就坐一会儿,狗累了……” 而盛聿恒还坐在长椅上,以一副谴责、又面无表情的眼神,盯着这个遛狗人,“……” “我说——”裴逐肚子里开始憋火,“有人,我这儿坐着个大活人,没看见啊?!” “……”遛狗人神色一变,他牵着柯基,开始往远处走,“……神经病吧。” 裴逐非常不服,以一种憋红的、愤懑的眼神,一直恶狠狠盯着,直到这一人一狗都消失不见—— “你才……”忽然,就在他转过头来的一刹,身边空空荡荡。 “轰然”一声,宛若晴天霹雳,裴逐的大脑空白一片,他怔愣呼喊,“盛聿恒?” 但是——只有风声划过,却没有任何应和。 “……”裴逐的眼眶当中,开始不受控制,滚落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在这一瞬,鼻腔酸麻,几乎击穿了天灵盖—— “我……”他嘴唇抿动、颤抖,“我还没给你……戴戒指呢。” ——他揣在兜里的手掌,开始用力、攥紧,小盒子捂满了掌心的温度,变得潮湿、硌手。 缓缓地,他独坐在长椅上,痛到脊背佝偻。伴随着身体蜷缩,骤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嚎啕,“……啊啊啊啊——” 下一秒钟,就在他蓄势、但还没能吼出来的时候—— 一根粉红色的棉花糖,忽然竖立在了眼前,抵着他的嘴唇。 “你在干什么?”盛聿恒手里舔着另外一根,眼神淡淡的、很疑惑。 “……??”裴逐怔愣一瞬,他猛地转头,只见背后不远处,就有一个棉花糖摊子。而那个摊主,正百般摸不着头脑,四处查看,“哎?我刚做好的两根棉花糖呢?” “你——”他刚想说话,可却心肌绞痛了一瞬,额头不断渗出豆大的冷汗。仿佛后怕、又仿佛是劫后余生,胸腔不断起伏,“呼……哈……” “草莓味的。”盛聿恒在长椅上坐下来,他舌头一舔,大半的棉花糖都融化消失掉。 忽然,他余光一瞥,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儿。她手里也举着根棉花糖,几乎是目瞪口呆。几秒钟后,这小女孩哇地一声大哭,转头就跑,“妈、妈妈……” “棉花糖‘自己’吃掉‘自己’了!” “……”盛聿恒把最后一点棉花糖给吃进嘴里。 裴逐手中还举着个棉花糖,但下一秒钟,在他反应过来之时,自己已经在亲吻盛聿恒的嘴唇,辗转厮磨,喉头哽咽着,“哈……唔、哈——” “你……”他脸上又被泪痕浸润。但下一秒钟,什么话都来不及,他哆嗦着、先把两个小盒子掏出来—— “戴、戴戒指……”他们二人已经不剩多少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是“偷”来的。 一枚熠熠生辉的戒圈,套在了无名指根上。 盛聿恒抬起手掌,似是描摹、又似是在怀念。他忽然道,“裴逐——这是,‘我’的戒指。” 第119章 “……”裴逐怔愣了一瞬,“什——” 但缓缓地,盛聿恒笑起来,他仿佛顿悟、或者明白了什么,“‘时间’啊……” 下一秒钟,他忽然按住了裴逐,用力堵住了他的嘴唇,“快点——” “趁我下半身还没消失之前——赶紧、多做几次。”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过去,现在,未来,是一体的。戒指,出现在了“现在”,也就出现在了“未来”。和“盛聿恒”这个概念有关的一切,都会消失,包括影像,物品,也包括他身上的衣服。他给裴逐买的保险,是借用裴逐的身份买的,所以那是一份留给裴逐的保障。万一,他们没能在未来相遇。 ◇ 第79章 消失于海 而在第三天,他们去看了海—— 盛聿恒的身体,已经完全虚化斑驳,几乎只剩下了一个浅浅的“轮廓”。但他却很适应性良好,从打开的车窗向外看去,任由淡淡的海风,吹拂额前的发丝。 裴逐却很特么的不好,在盛聿恒提出去“看海”的时候,他内心当即就“咯噔”一声—— 在那一瞬,他甚至想当个罪犯,动了“要把人囚禁关在自己家里一辈子”的心思。 但是……没办法,这种超越时空的,完全不受人为控制的“超自然”事件。哪怕是关在家中,也仍然—— 裴逐开着车,他今天穿了一身treasure box面料的黑西装,做了掐腰设计。这是他最昂贵、也最为郑重的一件西装了。那样子很像是要去粼粼反光的高大楼宇里、站在遍布落地窗的会议室里,侃侃而谈几个亿的生意。 但实际上,他们的目的地是海——是粼粼反光的、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 “吱嘎——”一声,保时捷911停了下来,纵使百般不情愿,可路总有走尽的时刻,人也终会走散—— “……”裴逐双眼通红着,他用手掌不断攥紧、摩挲着方向盘,忽然鼻腔酸堵、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一口。 “下车吗?”盛聿恒坐在副驾驶上,用一种乌黑的、淡淡的眼神,凝视着他。 “如果你不想——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我不想——”猛地,裴逐就仿佛被点炸了。他双目憋红,手臂挥舞,骤然发出了一声大吼,“我当然不想——!!” “……我不想有用吗?”他忽然又变得好可怜、好委屈,吸了吸鼻腔,“你说……‘有用’吗?” 他眼睁睁盯着盛聿恒,胸腔抖动,哽咽着、几乎忍不住哭声,“呜……呜呜……” 盛聿恒也瞧着他,缓缓地,抬起已经虚化了的手掌,轻轻抚摸过他泣涕涟涟的脸颊——然而,他现在连泪水,都碰不到。 裴逐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喉头滚动,委屈、愤懑,以及满腔爱欲,都凝在了颤抖不已的舌尖上。 “‘我’爱‘你’。”最终,他道。 下一秒钟,盛聿恒就把唇舌覆盖了上来。裴逐迎合着、张开了嘴,亲着,吮着,但完全是徒劳——完全是在亲吻空气—— 只有泪水,不断地、不停地滴落下来。 这一天,日光直射、是一种近乎于惨白的、灿烂的光线—— 盛聿恒穿半袖的白衬衫、西裤,就如初见的第一天,他脱掉鞋袜的一瞬间,鞋袜就都消失掉了。他赤裸着脚踝,浑身上下散发着虚化了的、淡淡的光芒,站在冰凉的、温柔无比的海浪里。 哗啦、哗啦……海浪声一阵阵、一波接着一波,朝岸边沙滩涌来。裴逐站在了干燥的沙地上,海浪也温柔地、从他脚尖前绕过。 “……”有那么一瞬,裴逐被海风吹眯了眼,恍恍惚惚间,他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一条美人鱼。 苍白的、高瘦的……有着阴湿深邃的眉眼。可他——会抽烟,且是个经年老手。 盛聿恒抬起手掌,挡在了眼前。苍白的、刺目的光芒透过手指的缝隙,落入眼眸,他直直看向了太阳,“我记起来了……” 呼啸海风当中,衬衫下摆被吹到上下翻飞、猎猎作响,他眯起了眼睛,忽然道,“那一天——也是这般的阳光。” 猛地,裴逐就仿佛控制不住,他一脚踏入了海浪当中,“盛、盛聿恒——” 离别,似乎已经不可避免、就在眼前。他心慌、心颤,喉头梗塞,“我……” 盛聿恒似乎猜出来,他牵起嘴角笑笑,“别跳——” 海风吹拂着他乌黑的、细软的头发,有几缕沾在了嘴唇上,被轻轻抿着,让这一幕变得犹如电影当中的慢镜头。 “不、不行——”裴逐却冲入了海浪当中,甚至不顾身上昂贵、奢侈的西装,迈步向前、水花四溅,“盛聿恒……我反悔了,我们回家——” 盛聿恒的身形,只剩下淡淡的轮廓了,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在“消失”。就仿佛是终将消失于海的“泡沫”。 最后,他眼光柔和,叮嘱着道,“别跳进来——” “裴逐,我在‘未来’的某一时、某一刻等你。三十五岁的你,去遇到三十四岁的我。” “哗啦”一声,裴逐站在了齐大腿深的海水里,二人之间,只相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嘴唇哆嗦个不停,脸上露出了一种凄然的、又百般抗拒的神色。缓缓地,在他眨眼的一瞬间,有泪水径直流淌了下来。 “我没有这么年轻。”盛聿恒身体越来越虚化,他已经近乎融化在了光芒当中。天际、海面,一片粼粼波光闪动。 第120章 他轻轻笑了,“而且,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裴逐无言以对,脸上依然流着泪,可真到了这一刹那,他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苦笑—— “……好。”轻轻地,他的喉结梗塞着、上下一滚。 “我到时候——也对你‘一见钟情’。” 盛聿恒脸上笑得更深邃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无声说了什么,可海风太大,撕扯着他瘦削笔挺的身形. 人死了,就如同水消失在了水中——他身无长物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 ……只留下了一个“混蛋”在原地。 “啪嗒”一声,戒指落入了海水当中,而在这一瞬,裴逐几乎是疯了一般,他冲上去,用手湿淋淋地捡起了这枚戒圈。 “啊啊……啊啊啊啊——”他痛苦到不能自已,猛地抬起手臂,从酸涩肿胀的眼眶,一擦而过—— 此刻,他怅然若失,忽然不知什么被改变,又有什么没改变—— 可他知晓了“我”,在最为圆满、也最为缺憾的“爱”里,他终于——照见了完整的“我”。 “好……”泪水悄然滑下的一瞬间,他嘴唇启开,喃喃说道,“我们……‘未来’见。”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 第80章 终将重逢 京城机场,人来人往—— 在候机大厅中,一排合金材质的长椅上,三十四岁的盛聿恒陡然睁开了双眼。 他穿着一身衬衫、西裤,身边放着个公文包,而就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中,拿着一本《克尔凯郭尔与美人鱼》。 ——是他准备推荐给小侄女的哲学启蒙书。 时间是非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是融合一体的,或者说就如同他手中的这本书——读到开头,便已经存在了结局。而在作家提起笔的一瞬,这本书的结局,就是唯一的、固定的。 盛聿恒的胸腔不断喘息,额头有些汗水涟涟。在刚刚的闭目小憩中,他似乎梦见了一个年轻版本的自己、以及—— “一个男人?”盛聿恒眉眼深邃着,似乎有些意外。 顿了顿后,他低下头来,又翻了翻手中的书,产生了一个淡淡的疑惑,“我是——什么人鱼公主吗?” 而就在此时,候机大厅内响起广播:“尊敬的旅客们,您好!前往深城,xxxx次航班,已经开始办理登机手续——” “啪”的一声,盛聿恒合上了手中的书,拎着公文包站起身来。 而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一道西装革履的身影经过,窄腰如刀,噼里啪啦讲着电话,“侬脑子瓦特啦?人民币又不是橘子皮,侬还想赤膊鸡凤凰?” 他们二人的身形,不巧相撞,而那本《克尔凯郭尔与美人鱼》,啪嗒一声掉在了相抵又相似的两双皮鞋边。 “……”西装男呆住,似乎被“美人鱼”几字吸引。 “抱歉。”盛聿恒道歉,立马弯腰去拾。 但二人却仿佛有默契,同时伸出了手,非常不经意的、他们指尖相触—— 嗡的一声,盛聿恒的太阳穴好似被针扎,浑身上下的毛孔刷一下张开,微微沁出冷汗。 他抬起头来,盯着这西装男,冥冥当中,有所感应。而恰在这一瞬,他从那深邃眼神当中,忽然读出种荒谬的错觉——就好似……他们是什么久别重逢。 “不好意思……”盛聿恒率先开口,“请问,我们——” “2024年,8月28日,下午10点15分。”但这西装男没搭理,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百达翡丽,很有派头。 “……”盛聿恒懵了一瞬,“你——” “不好意思哦,粗鲁一下。”下一秒钟,这西装男就像是个大胆狂徒,直接勾着脖颈,强吻了上来。 “这位先生,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他脖颈上挂着一条项链,是两枚戒圈、套在了一起。在他扑上来强吻的一瞬,冰凉而又鲜明地贴在了盛聿恒的喉结上,让他瞳孔一怔。 “这是——‘乌比斯环’。”西装男一边吻,一边主动道,他的嘴就好像是全自动的。在这一瞬,他嘴角勾勒了起来,似乎尤为开心,“盛聿恒——我们,好久不见。” ——象征时间无限、永恒的循环。 ——而就在此时此地,在无限、永恒的爱意里,人类完成了对自我的“救赎”,因为“我们”终将重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还有重逢番外。 有关裴逐的人物塑造,重点在于“打碎”,他是一个相当外求、而从不会审视内心的人,所以迫使他向内求的契机,一定是碎的不能再碎了,而直到这时,真正的爱才浮现出来——他才知道什么是“我”。 盛聿恒的人物塑造,是掺杂着“魔”性与“神”性,是矛盾的、交织的,但彼此却又是相融的,所以他才看上去那么疯批,又那么淡定,明明冷漠、却又在行“拯救”之事。 他们已然“存在”,只是偶然借由我的手诞生出来—— 感谢大家一路看到这里,祝福每一位读者,能够本自具足、获得爱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