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争雄》 鲜卑语词汇及名字 1跋、伐:伯克,一种尊称作为名字后缀 2拔~跋主人、王取名。例如:洛拔、初古拔、车輅拔 3真:官员、施动者名词后缀。比如:可薄真(看门官、北魏皇帝拓跋余小名),乞万真(翻译官,即怯里马赤),比德真(书记官、即必闍赤),乌矮真(外务官、妻子母亲方的外戚),朴太真(衣帽官),附真(厨师),折溃真(法官) 4害~奚动名词后缀 5引~列动词派生名词后缀 6万动词派生名词后缀 7寅属格后缀 8力属格后缀 9大~提属格后缀 10突与格后缀,宇文泰的一堆儿子的鲜卑名都带此后缀 11屋引房 12阿六敦金(即阿勒坦) 13揜於兽、山羊(隋文帝杨坚他爹杨忠的外號) 14阿哥~阿干兄长、哥 15乌桓~乌丸蠕动 16发拿取 17比德文献 18伐灰 19处尔、你 20叱奴狼 29叱干薛、栒 30叱卢祝福、祈祷 31出连网 32檀石隱形、透明 33檀石槐隱形人、透明人 34直真內左右 35直懃王侯 36达勃衣裳 37地何书 38宇文~俟汾草 39綦连~其连腹带 40紇豆陵~紇突邻~侯豆陵井、洞 41紇三 42紇真三十 43咸驛(即站) 44咸真驛人(即站赤) 45阿真食物 46乙旃叔 47俟刀 48俟力髮带刀者、侍卫 50嗢盆温 51冤赖就、去 52紇奚培养 53俟懃,官 54俟懃地何尚书 55涉~什翼箭 56乞说 57乞万真翻译(即怯里马赤) 58契杀,契害真(刺客、杀人者) 60莫贺大、父(尊称) 61莫多娄赞 62摩敦母(尊称) 63弥俄千 64莫堤刺史 65木骨閭禿头(即木华黎) 66若干狗 67禰罗和平 68尔固游牧 69拔列造 70拔列桥、梁 71破多罗田 72匹娄祝福 74普周围 75拂竹真信差 76侯猪、亥 77胡洛仗、武器 78胡洛真带丈人 79丘力居羊 81可汗~可寒可汗 83贺赖~贺兰驳马 84和稽缓慢 85鲜卑~室韦突出 86拓~托土 87拓跋~托跋土王、土豪 88土难山 89吐谷浑~退浑鹰隼 90统万~吐万万 91吐奚古 92推寅钻孔、钻研 93宥连云 94壹斗眷明亮 95是賁封、隆起、突出 96是楼高 第1章 兵諫 “大哥,可算找到你了!请粮的镇兵捉住於镇將了!” 乐起策马而来,隔著老远就高举著双手朝著兄长呼喊: “不仅是镇兵,城外的牧奴也到了。大傢伙正好在官寺门口把於镇將堵住,正逼著他开仓放粮呢!” 这里是怀荒镇——北魏王朝的六镇之一,用来安置俘虏、流放罪犯和防守燕山的边塞要地。乐起的兄长乐举,正是怀荒镇都大將於景属下的僚吏。 乐举听闻弟弟的告警神色一紧,反手甩了坐骑一鞭子就往城池驰去。走了没两步,他才瞅见乐起腰间的横刀和马鞍旁的箭囊。 “二郎!”乐举快马上前,一把扯住乐起手中的韁绳:“咱们是去救人,不是去闹事的。” 乐起赶紧抓住兄长的手腕,既是急切更是亢奋:“大哥,这就是我说过的六镇大起义啊!去晚了举旗立帜的事儿就轮不到我们了。” 原来,乐起也是一个穿越者,前身是个歷史爱好者,在三年前穿越到了北魏末年的怀荒镇。 他清楚的记得,就在今年,北魏正光四年,飢饿的镇兵忿杀镇將於景,掀起了波及整个北朝的六镇大起义。 也就是在这场起义中,“镇狱明王”尔朱荣、开创隋唐关陇集团的宇文泰、与之缠斗一生的美男子高欢、摧毁南朝的“宇宙大將军”侯景等豪杰一一登场,毛教员“为之神往”的白袍陈庆之也即將亮相,共同开启了波澜壮阔不输於汉末三国的“后三国”时代。 而隋文帝杨坚之父、唐高祖李渊的祖父此时都和乐起一样在六镇当一名普通的戍卒,即將成为六镇起义的一员。 然而,乐举哪里不知道弟弟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可造反能有什么出路!? 孝文皇帝三十年前迁都洛阳,革除鲜卑旧俗全面汉化,再配合三长制、均田制、俸禄制,北魏王朝国力已趋於极盛。 小小怀荒镇,拿什么来对抗偌大的帝国? 况且,怀荒镇刚刚才遭逢大难。 “二郎,平日里你胡说八道不要紧,可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乐举神色恳切朝著乐起说道: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今天举旗造反,明天拿什么吃饭?” 乐起沉默了片刻,猛地抬头说道:“可今天就已经饿肚子了啊!” “谁饿肚子?你,还是我?” 话说去年蠕蠕人因內乱归附朝廷,被天子安置在了怀荒镇北边的鸳鸯濼。然而今年才开春,蠕蠕人恩將仇报,劫持著朝廷使者在怀荒镇到旧都平城一带烧杀抢掠,然后在朝廷大军眼皮子底下施施然回到了漠北。 怀荒镇连遭兵灾,大多数镇兵早已食不果腹。 虽然比不上童僕近千、牛羊逾万的达奚氏等豪强,可作为镇中的僚吏,乐氏兄弟算得上是中產之家,还不愁没有吃食。 乐起被兄长的反问憋得哑口无言,又听得乐举继续劝说道: “你大哥这辈子算是一眼望到头,可二郎你年少聪明,我和你嫂嫂砸锅卖铁也要为你谋一条出路。何苦去背上反贼的名头?” “更何况,你不也说过,六镇加一块也反不过朝廷,反而全便宜了其他人吗?” 是啊,最终六镇大起义就是被尔朱荣给扑灭的。而高欢、宇文泰之流也是投靠尔朱荣起家。这六镇的镇兵最终还是沦为了那些英雄霸业下的垫脚石和炉灰。 更要命的是,原本时空中的怀荒起义仅在《资治通鑑》中留下二十来个字,其结局不过是旋起又旋灭罢了。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乐起此时也从最初的亢奋中清醒过来: 首倡必谴、殿兴有福。歷朝歷代掀起起义的,如陈胜吴广、赤眉绿林、张角黄巢,红巾闯王全都没有好下场。而且镇中豪强的態度多半也和乐举一样,仍对朝廷怀有畏惧和希望。 总之,现在还不是他站出来登高攘臂一呼的时候。 见弟弟皱著眉头不语,乐举也晓得对方听进去了,於是兄弟二人再度启程往城中而去。 此时官寺门前大街早已被飢饿的镇兵围得水泄不通,完全找不到镇將於景的身影。 兄弟二人甫一现身,立马引来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大郎,你可算来了。” “乐大来了,乐大来了,听听他怎么说!” “咱们好话歹话都说了,镇將还是不肯放粮!” 乐家三代人都是怀荒的户曹史,向来乐善好施、对镇兵细民宽和大度,更兼兄弟二人擅骑能射、孔武有力,怀荒人中少有不敬重的,於是纷纷上来討要主意。 乐举闻言赶紧举臂高呼,同时拼命给乐起递眼色: 愣著干嘛!去找於镇將啊,他要是被愤怒上头的镇兵给打死了就全完了! “叔伯兄弟们!我是管府库的户曹史乐大,大家听我一言!” 隨著乐举振臂一呼,现场的嘈杂声浪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眾人对这个看著长大的年轻人颇为信赖,同时也在期待著他的身份能带来的承诺。 不知哪个镇兵搬来一张几案,乐举毫不犹豫地就站了上去,继续说道: “天杀的蠕蠕人把咱们怀荒祸害了个够。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又是世代当兵吃皇粮的,一定要去找蠕蠕人討回来,何时怕过他们。大傢伙说对不对?” 听乐举一说,眾人的怒火逐渐又转移到蠕蠕人头上,纷纷响应道: “对,对!” “抢回来!” “吃屎屙饭的蠕蠕狗,俺恨不得生吃了他们!” 当然还有人吼道,饿著肚子怎么去打蠕蠕,只管要镇將先开仓放粮才行。 见大多数人的情绪焦点暂被转移,乐举一边四顾搜索著乐起和镇將的身影,一边整理思路赶紧安抚道: “有办法!叔伯兄弟们听我慢慢说...” “上个月,朝廷十万大军北伐,却没追得上蠕蠕人。他们出发的时候把咱们的府库都搬空了,却是从柔玄镇返回塞內。天子下了詔书要徵发并州、肆州的胡骑,那些粮草啊,现在都还堆在柔玄城预备著呢!” “我乐大就是刚从柔玄回来,看得真切切的,那粮食堆积得都冒尖了!” 眾人虽暂不能理解官军放在柔玄的粮食和自个有啥关係,不过听著乐举像是有办法的样子,情绪也都渐渐平稳下来,倾耳听著乐举要想出个什么法子。 趁此机会,乐起也终於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钻到了於景面前。定睛一看,真是好气又好笑! 怀荒镇都大將於景乃是名臣於烈之子,出自拓拔鲜卑万忸於部,乃北魏的“勛臣八姓”之后,妥妥的洛中高门。 可现在,於景披头散髮跌坐在地,身上脸上还有几处脚印掌印,口中饶是喃喃勿害我,勿害我。这哪有公卿风采,更勿论镇將气度。 就凭这副熊样,怪不得没一个镇兵看得起他,且又能对眼下困局有什么作用! 乐起排开几个还想伸手揍人的镇兵,將於景给扶了起来,然后一边向著官寺大门的方向挪步一边向著乐举招手示意。 见镇將还算平安无事,说明大部分镇兵还没打算走绝路,乐举心头一块大石头也落了下来,於是继续朝著人群说道: “咱们怀荒镇的粮草早被官军搬到柔玄去了,大傢伙逼著镇將也没用啊,听我的,都散一散,好让镇將上书朝廷,天子定会体恤我等將粮食还回来。” “当然啦,远水不解近渴,当下大傢伙都饿著肚子呢。唯今之计,就是请镇將拿出府库中的金银找城中豪强借粮食,待柔玄镇把粮草运过来再还给他们。好不好?” “嘿!嘿!”乐起凑到於景耳边连声催促:“镇將快回个好,不然今天咱俩都出不去咯!” “呵!....啊?...嗯...”於景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乐起等的不耐烦,生怕周围镇兵怒火再起將於景打死,於是一把抓住於景的手腕往天上举,高声喊道: “镇將大人说好!他答应了!” 乐举也不管是真好假好,跟著喊道,镇將答应了借粮賑济,大傢伙散一散,好让於镇將上书用印。然后跳下几案,朝著乐起和於景的方向而去。 大多数镇兵虽不明所以,但仍选择了相信乐举,纷纷让开道路。趁此机会,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挟住於景的腋窝赶忙將他拖向官寺。 “吱-嘎!”官寺大门挪开一个缝隙,二人立马扶於景挤了进去。 乐起正想长舒一口气时,突听得迎面传来一声尖利刻薄的腔调: “把门开大点,把东西抬出去给他们!” 乐起定睛一看暗道不妙! 是於景的妻子叉著腰碎步走来,身后是抬著箱子的苍头僕役,再往后是拼命向他使眼色的一眾僚吏。 “权臣元叉剥削州郡,一年所得何止亿万!” “我家郎主就是因图谋诛除元叉,才被贬到这儿来。你们不去找蠕蠕人、不去找元叉,反而寻到我家来。” “我从娘家带来的財货都在这里了,你们都拿去找富人家买粮吧!” 这个泼妇,现在挑动镇兵简直是昏头了! 隨著箱子被僕役放下,一名镇兵跨步上前一拳敲开铜锁,只看了一眼便把箱子踢翻在地,瞪著吃人般的赤眼朝著於妻怒目而视。 乐起也仍不住伸头一看,顿时被嚇掉魂:箱子里面不过一床羊绒的被子和两个银盘、三个银碗! 蠢泼妇,不仅是昏头,简直是非得和阎王爷过不去! “关门,快关门!” 乐起生怕镇兵们被怒火点燃,將面前的人都给劈了,不敢耽搁片刻,飞扑上前伸手拦住於妻,一下跃入官寺。而她仍在嘵嘵不休: “达奚家的,都死哪儿去了?给我打杀乾净!” 於妻话音未落,街边马蹄声骤起。乐起透过尚未关严的门缝看得真切,竟是怀荒镇司马、豪强达奚猛带著私兵策马而来,沿著大街赶杀聚集请愿的镇兵。 镇兵本是来请愿並未带兵器,一时间竟被数十骑兵赶的抱头鼠窜,稍有阻拦的便挨上一刀,登时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怪不得这泼妇如此囂张,原来是请到了援兵。 “於公,下吏万死万死...刚刚非如此不能救於公出险...” 待大门关严,一眾婢女上前拾掇拾掇了於景散乱的衣衫,乐举屈膝跪倒在地口称恕罪。 “乐大,你是不是和外面的乱民一伙的?不然乱民怎会说仓中有粮?” 於景接过婢女奉上的酒水抿了一口,微微舒气摇了摇头。 简直是一派胡言!乐举自然知道於妻是不晓得厉害的蠢泼妇,於景从来都不听她的。於是膝行上前一步,继续諫言道: “於公!赶杀镇兵无异於扬汤止沸,刚刚末吏的主意也是为了釜底抽薪,请於公三思!” “三思,三思什么!原来你乐大是打著啸聚乱民围逼上官的主意!怕什么?我已让达奚司马请御夷故城的库莫奚人来援,倒要看是乱民的头硬还是库莫奚人的刀快!” 乐举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乐起一把跳上前来懟著於妻逼问: “让库莫奚人来弹压镇兵?夫人不要说笑!他们早就在打怀荒的主意了!!” 相熟的几名吏员赶紧上前拦住激动的乐起,拼命將他往墙边赶,其中一人苦著脸低声催道:“二郎,快走啊!” “够了,都闭嘴!”缓过神来的於景终於能吐出完整的话:“去御夷故城的信使何时走的?” 有属吏上前回道:“约莫清晨乱民鼓譟的时候走的,有两拨人,分別沿鸳鸯水和燕山道两条路走。” 於景沉默不语。 乐举大急,连忙拱手諫言:“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於景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然后又点了点乐起: “將这两人抓起来!先丟进死牢去!” ----------------- “除君为征虏將军、怀荒镇將,所谓左迁也。君虽不得志,如去聊无愤恨之心,尤能树德沙漠,绥静北蕃,使胡马不敢南驰,君之由也”——《魏故武卫將军征虏將军怀荒镇大將恆州大中正於公墓志铭》 ----------------- 注1:怀荒镇,北魏六镇之一,今河北张北县。 注2:鸳鸯濼,现名安固里淖。 注3:蠕蠕,北魏对柔然人的蔑称。 第2章 弟兄 “二郎,是我害了你,都怪我太自以为是了...”怀荒镇地牢的角落里,乐举满背血污,趴在弟弟腿上,声音中充满了懊悔。 “大哥......” 少年哽咽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泪水在灰扑扑的脸上肆意流淌,冲刷出两道深深的痕跡,恰似春天时镇兵开垦荒地所留下的垄沟。 谁能料到於景脱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乐氏兄弟拿下,还將大哥乐举打的半死? 不仅如此,於景还打算等库莫奚援军到后將乐举公开处刑,以此震慑怀荒镇民。 “大哥会没事的,那狗官蹦躂不了几天。请再多库莫奚人来也变不出粮食,镇兵迟早要活吃了他!” “咳...那二郎可得养足精神替大哥砍几刀回去。” “你俩还是先养养精神吧...”狱队徐颖递给乐起半条肉乾和一壶清水,背靠著木栏坐下: “等三更过后,达奚家的私兵睡著了,你俩跟著我出去。乡邻早把藏身的地方备好了,瞅准机会把你们藏在粪车头送出去” 徐颖的祖父曾经也是怀荒的镇將,可惜家道早已中落,故而对这世道也是颇有怨言: “自你们被抓住后,大家都在为你们鸣不平。可官寺府库城门箭楼的镇兵都被赶回了家,交由楼氏、达奚氏家奴来把守,就等著库莫奚人过来大开杀戒!” 乐起一边接过清水往大哥嘴里喂,一边恨声说道: “大家都穷惯了、饿怕了,可谁都不敢出头。如果大哥没被抓起来,只要他跑到营房里振臂一呼,大傢伙一起衝杀,怕他个鸟!可是......哎!” 一旁的徐颖对乐起大逆不道的话却默不作声,既不支持也没有反对。 也不怪徐颖,就连乐氏兄弟自个,起初也不还是指望著青天大老爷出来主持公道么? 死寂的地牢外隱隱约约传来丝竹管弦和酒酣高歌,来自洛阳的美妓雅乐和低俗粗獷的草原祝酒歌杂交出一股纸醉金迷的腐臭味道。 乐举在一阵高亢的欢歌中缓缓闭上了双眼长嘆一口气。 直到现在,他也难以想通: 为什么镇將寧愿拿出真金白银去请豪强剿杀镇民也不肯借粮賑济。 为什么自己一片忠心,反倒被他当成挟乱自重威逼上官的贼子。 还有,为什么洛阳天子就甘愿去割六镇军民的肉去拉拢宿敌蠕蠕人。 “如果我去呢?” 只见乐举艰难地从弟弟身上挣扎起身:“就像显秀(徐颖)你说的那样,如果我去招呼大傢伙起事呢!” 徐颖望向自己的老友,既惊又气:“欸!大郎你是个好人,就是太爱逞强揽事!” “我不知说过你几回。你自以为得镇將信任,可那些洛阳来的高门子弟怎么会容得下一心为公又声名赫赫的属吏?就现在你这个样子,还要去逞强造反?” “杀的了於景,难道还杀得去洛阳吗!” 如果说达奚氏等豪强坚决拥护朝廷、镇兵细民怨恨已久的话,夹在中间的徐颖等僚吏对朝廷则是爱恨交织,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造反。 “三更了,咱们先走吧。”徐颖稍显不耐:“先出去再说。” 怀荒镇城其实並不大。走出地牢,乐起抬头便能看见一轮上凸月掛在南天偏西之处。 “显秀大哥,现在往哪儿走?”乐起问道。 “胡洛真说动了贺赖悦,你们两个先藏到他家马厩房里去,寻机再送你们出城。” 徐颖口中的胡洛真,大名叫做慕容武,和贺赖悦都是乐氏兄弟的好友,而且慕容武还是是乐举的妻兄。 “那也行...大哥!我先回城东家里叫上嫂嫂...” “她不是回......好!”乐举恍然,“那切记別去麻烦邻居,切记,切记!” “嗯。” 乐起一边说一边解下徐颖腰间的短刀,“我怕路上碰到哪家狗奴,拿把刀防身。” ----------------- 乐起拎著短刀径直往城东而去。到了家门口却不进去,而是又往前走了百十步,再绕了一圈,偷偷翻上一道矮墙。 他扒著墙头绷紧身子翻过院墙,然后缓缓將双脚落在院內。小心转身巡看一圈,暗道一声就是这里: 此处四面围墙围住了一个马厩,马厩对面有一小屋,屋后便是露天堆放的木柴和草料。乐起伏下身子,顺著墙角的阴影摸到小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见屋里没有动静便再次稍稍用力拍了拍。 等了片刻,屋內终於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哎,刚餵完马躺下来,是谁找我?” 乐起屏住呼吸並不答话只是又敲了敲门,然后就听屋里床板吱嘎一声,没有了別的动静。多半是看守马厩的僕役见没人答话乾脆转过背去睡觉。 於是他蹲在屋外门閂那头,伸手第三次敲了敲门,只听得屋內僕役起身骂道:“入你娘的,啖多了狗肠睡不著是吧!” 隨著这阵骂声又是床板吱嘎一响,又听僕役拔下门閂,吱呀一下推开房门口中仍是呶呶不停。 等著就是这时候!只见乐起趁势猛地起身握住短刀抢了进去,一把把僕役推倒在墙角。僕役正要叫唤,就看锋利的刀尖抵在喉咙上,嚇得不敢说话。 “知道你大父是谁吗?” 僕役一听声音甚至熟悉,又想到白天的事情,心里猜到七八分:“乐二郎,不关我事,他们打你大哥时我可没动手!” “你家主人赴宴回来了吗,睡在哪屋?”乐起继续追问道。 “家主一个时辰前醉醺醺的回来,夫人嫌他一身臭汗,把家主赶到偏房去了。”僕役哆嗦著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真的!” “家主回来时闹出不小的动静,左右都被吵醒了,正好我也起来给马儿餵夜草。他就在马厩背后的偏院,翻过一堵墙就是,我听得真真的。” “那倒省了事。”乐起说罢肩膀一沉,顺势將刀尖插入僕役的喉咙。 僕役发出嘶嘶的吼声,双腿在地上猛地蹬了几下,没一会就咽了气。 抬头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被刚刚的动静吵醒,於是將僕役的尸体搬入屋內又点燃一盏油灯。 他借著微弱的光亮又在屋里翻找出一截细麻绳和一根短棒便出了门,小心地用手掩著油灯的火苗绕到屋后,爬上柴草垛。 將短棒斜插在草垛之中,比划了下长度截下一截麻绳,一头系在棒梢,一头绑著油灯。然后又抽出了一把乾草搭在短棒上围成漏斗状。 乐起跳下草垛,先割断了院中水井的绳索,又翻过另一边墙头跳进了偏院中,然后沿著墙根走到偏院门后,將抵门槓掰正,死死地顶住房门。 此时月亮渐渐偏南,就著月光乐起回头一看: 房里的家主兴许是喝多了酒嫌热,用木棍顶起了窗户好让凉风吹进去。 乐起快步滚到窗边听得屋里面鼾声如雷便小心翻了进去。轻轻踮起脚摸到塌边,见一肥壮的身影趴在榻上,发出鼾声的正是此人。 乐起一手紧握短刀,一手轻轻拍打酣睡者的脸颊: “嘿!司马,司马,醒醒,找你借个东西。” 酣睡者翻过身来,就著窗外的月光一看,正是怀荒镇司马、豪强达奚氏的家主达奚猛。 “就借你人头一用!” 不待达奚猛睁开睡眼,乐起双手握刀插进了他的喉咙,然后转动刀把,用全身力气往下一压把达奚猛的头颅割了下来。 拎起头颅又看了看,乐起这才感觉后背早已湿透,直直倒在达奚猛尚在温热的肚子上大口喘著粗气。 是的,被杀的不是镇將於景,而是一向在怀荒欺男霸女、催收租税的豪强达奚猛! 乐起相信兄长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而他的计划也再简单不过: 首先,根本就没有刺杀镇將於景的必要。 前几年,於景打算联合宗室除掉权臣元叉,但是过家家一样的谋划很快被人出卖。元叉念及于氏家族的余威,更考虑到於景是满朝公认的蠢货才下杀手,而是將他贬到怀荒。 故而一个罪官、外人,在怀荒镇能有什么影响力? 更何况於景早被民变嚇破了胆,不仅容不下乐举,就连镇兵都信不过,非要让豪强的家奴把守城池。而他的门客僕役多半是龟缩在官寺中严密把守,如此才能给於景夫妇一点安全感。 所以就算排除万难躲开层层巡逻的家奴,把於景夫妇一起宰了也没什么用,反而会成为豪强大肆屠杀镇民的藉口和进身的阶梯。 而达奚氏就不同了: 达奚猛的族兄、名將达奚眷曾当过怀荒镇都大將,留下不少族人在此开枝散叶。现在除了达奚猛担任怀荒司马以外,家族子弟多有当差做事的。平时剋扣军粮、催逼租税、为非作歹惯了,镇兵们最恨的就是他,但最怕的也是他。 今夜楼氏、达奚氏诸人志得意满喝的酩酊大醉:他们终於利用请愿的乱民將朝廷命官、他们的上司、镇大將於景逼到闺房里去,家奴私兵也顺利掌握住了四周城防。 所以从今之后,整个怀荒就是楼、达奚两家的私產。 更妙的是他们计划著迎头勾引库莫奚人上鉤,再上表朝廷说是库莫奚寇掠,找个机会把於景做掉。最终朝廷就只能追认,他达奚猛就能拿到正儿八经的官身。 所以今夜就是达奚氏最大意、防卫最薄弱的时候! 只要宰了达奚猛就能让达奚氏大乱,乐起不仅能从容脱身,还能號召起愤怒的饥民镇兵,把仇人杀个乾净。 镇兵本就飢肠轆轆,现在就缺一把火把他们的怒气点燃。 多年以来他们忍受著官吏的压迫,早就过不下去了。 两个月前蠕蠕寇边,外戚名將李崇居然只能追著吃马屁,眼睁睁看著蠕蠕带著无数人口牛羊返回塞內,在怀荒镇外溜达了一圈便逃回洛阳,还谎称什么: “出塞三千里,不及贼而还”。 除了还心存幻想的僚吏,底层镇兵谁还看得起朝廷——原来多年来欺压咱们的人就这本事? 不过长年的默默承受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在没有人首先振臂一呼之前,广大的镇兵仍然是“沉默的大多数”罢了。 徐颖之流的僚吏、官员之后更是如此,他们对皇权有著本能的敬畏和期待,不逼一把他们不会下定决心造反。 乐起做的就是振臂一呼,逼著大家造反的人。 “走水啦,走水啦!” 院外打更人的惊呼打破了乐起的沉思。 他一个鲤鱼打挺,把短刀插到腰间,搬来屋里的桌凳將门抵住,然后一手拎著达奚猛的头颅又从窗户钻了出去,还不忘顺手將窗户给关上,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翻出院外。 先前乐起把油灯系在短棒上时,特意在棒梢留出一截麻绳,然后点燃绳头。待绳子烧到棒梢时,麻绳断裂,油灯也就落在草垛之上。 今日已是六月十一,距离上次下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正是最乾燥的时候,所谓月黑风高又乾燥,最適合杀人放火不过了。 乐起不再躲藏身影,趁著达奚猛家中一片混乱赶紧逃出达奚氏的家宅便向城北发足狂奔。 还没跑到城北,乐起就看见已经有不少身影打开房门向外探望,而街口有三人正向他走来。此时月亮已到南天正中,月光恰好打在三人的脸上,让乐起能够看的一清二楚。 乐起终於忍不住大口喘气,左手撑在膝盖上,右手拎著达奚猛的头颅向前伸直了右臂。 “达奚猛,达奚猛的头,已经被我割掉了!” 第3章 夜呼 怀荒镇並不大,整个城池呈方形,东西南北各有一千三百步左右。 城墙也不高,仅有三丈不到。全城只有北、西两个城门,其中北门处城墙稍稍往外凸出,怀荒人在北门之上修的有高大的城楼。 在城內正中偏南的地方,自东向西依次排列著佛寺、镇將的官衙和最重要的存放粮草和武器的府库。 镇兵大多住在城北,方便隨时登上城楼防御北方草原上的蠕蠕人或库莫奚人,僚吏、军官则大多在城南,紧紧挨著官衙。而城西和城东分別是怀荒最大的两家豪强——源自乌桓难楼部的楼氏和鲜卑人达奚氏。 把目光放到城外: 东城根下是东河,城西几里外是鸳鸯水,两条河流在城北一望无际的山北草原中匯合,然后一起向北匯入鸳鸯濼。 而燕山的余脉就紧紧贴在城南,四面城下还分布有一块块怀荒豪强、富人圈养牲畜的畜栏。 如果时光穿越到六七百年后,站在怀荒城楼往北看,还能看到金代的野狐岭要塞和元代的中都城——这里自古就是大漠草原通向燕赵大地的一条重要路径,把守此处的镇兵也曾经被称为国之肺腑。 时间回到正光四年六月丁酉日的凌晨。 达奚家的火势起初並不大,浓烟也被夜色所隱藏。 等到被巡更人发现的时候,马厩的小屋已经淹没在了火海之中。惊慌的家奴们衝进马厩院內,先是奔向平时准备用来扑火的大水缸,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该死的牧奴偷懒,这两天用的是水缸里的水餵马!然后转头奔向水井,又发现水桶浮在井里水面上,而绳索被整齐的刀口所割断。这下眾家奴也明了,定是有人故意作乱。 达奚家的小郎君达奚宝也披衣而起,前往偏院试图叫醒父亲,告诉他有恶徒放火作乱,可偏院的角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达奚宝暗道一声不好,试图翻墙跳进去,可今夜宿醉才醒,手脚乏力怎么也爬不上去。只好派人翻过墙,然后从里面把门打开后带著眾家僕一股脑衝进去。 还没推开房门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达奚宝赶紧上前,正好看到达奚猛无头的尸体,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不好了!家主被杀了!家主被杀了!” 隨后衝进屋內的僕役嚇在门外不敢进来。当即院內就有心思活络的家奴转身就走,趁著別人救火的时候跑到后院搜刮財货。 城东的火光和惊叫,城北的呼喝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怀荒镇都吵醒了。 “诸位乡邻听我一言!” 乐举在慕容武和乐起的帮助下爬上一处屋顶,对著惊醒出门的镇兵大声说道。 “贪官污吏欺负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少年来,咱们一边要为朝廷牧马放羊,一边还要自备武器防备蠕蠕。可镇中官吏从不体恤细民,还要我们为他开垦荒地、修葺城池、营建官衙宅邸!” “自蠕蠕人侵犯怀荒以来,咱们有多久没吃饱了?可豪强和镇中的租税可少过半斗,劳役可停过半日?” “前几日眾兄弟向镇將请愿,镇將却请来豪强达奚猛和楼横带家奴打赶我等。我兄弟二人仗义执言,恳求镇將开仓賑济,反而被下狱拷打!这还能忍得下吗?” “不能!不能!” 越来越多的镇兵及其家属走出屋外,听到乐举的痛诉不禁大哗,就连徐颖被镇兵们狂热的浪潮所感染默默捏紧了拳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说到底,徐颖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所渴望的不过是家族的再兴,所惧怕的不过是朝廷强大的武力。狱卒的身份没法振兴家业,而朝廷的武力在面前愤怒高呼的镇兵面前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一世。 想到此处徐颖心下一横,手搭屋檐奋力一蹬跃上屋顶,乐起见状赶紧弯腰伸手扯过对方的肩膀將他扶起。 而此时乐举强撑著身子勉力吼道:“我乐氏的今天,就是眾兄弟的明天!要么被豪强打死,要么活生生饿死!” “就在刚才,我家二郎已经把达奚猛给宰了!”乐举高高举起达奚猛的头颅。 “达奚猛死矣!”城北的镇兵们惊叫。 “要是有哪位叔伯兄弟觉得我兄弟二人做错了,请上来捉我向镇將请功,换个一家人几天不饿肚子。我和二郎决不反抗!” 说罢乐举挥起右臂將达奚猛的头颅猛地一拋,丟入人群之中。 “这狗贼也有今天!” 一个镇兵高高跳起一把接住达奚猛,狠狠摜到地上: “三年前我父钉坏了达奚家的马掌,就把我父逼死。今天乐家兄弟俩替我报了仇,谁要是不要脸去捉他们,就先问问我的刀子和拳头!” “对!谁敢不要脸就弄死他!”眾人回应道。 “今天大家不捉我,可明天怎么办?没有粮食咱们乡邻一起饿死,要么被镇將说你们窝藏我,也被打死!” “反了他娘的!” “宰了那於景!” “既然眾兄弟既不愿捉我请功,也不想全家饿死。那么不如听我乐大一说。” “早晚都死不如吃饱了再死,达奚家的正乱作一团,正好咱们衝进府库抢粮,吃饱了再论其他!” “叔伯兄弟快去啊,府库存粮不多,晚了就没了!”乐起適时的提醒最终点燃了气氛,城北细民不分男女老幼纷纷打起火把就往城西而去。 刚才替乐家兄弟说话的镇兵冲在最前面,把守库门的楼氏、达奚氏家奴甫一上前正待喝问对方,就看到他手中拎著的血淋淋的头颅,惊得慢了半拍。 后面的慕容武大步赶上前不与他们多话,上前一刀劈死一人:“达奚猛都死了,想不开的你大父就送他给达奚司马作伴!” 徐颖也赶紧持刀逼了上去,其余家奴丟下火把转身便逃。 “仓里没粮,先去武库!”乐举赶紧招呼眾人,却只有乐起和慕容武、徐颖以及两三个相熟的镇兵跟著他绕开粮仓去武库里拿东西。 乐举勉力推开武库大门,用刀割断绳索把吊在房樑上的皮甲取下,又找了拿了趁手的环首刀一柄,长弓一把背上背后。其余几人也如法炮製,寻找趁手的兵器和盔甲。 几人盔甲还没穿戴齐整,就听得前院的怒吼如同山崩:“粮仓里什么都没有!” “眾兄弟去取甲仗!粮食肯定被楼氏偷给搬空了,咱们去找他算帐!”黑夜中不知是谁在大喊。 楼氏的门客此时刚刚被组织起来,就被镇兵衝散,赶紧冲回院內紧闭大门。 乐举此时力气几乎已经用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不用管他。乐起也不迟疑,一把推开面前的镇兵,从背上取下弓来,一箭把趴在墙头观看形势的家奴射翻。院墙后立即拋射几箭出来报復,射中了几人。 冲在最前面的徐颖为躲避箭矢不退反进,几个大步便冲在了墙根底下箭矢伤他不著。其余镇兵有样学样怒吼著衝到墙下,在徐颖的指挥下齐齐发力推墙。 只听得轰的一声,院墙应声而倒,露出一群惊愕愤怒的楼家人。乐起再次引弓而射,慕容武也抢步伐上前,跃过倒塌的土墙,挺起长槊捅死一人,镇兵隨之冲入,直往后院而去。 楼氏家主楼横见状不妙赶紧翻南墙而走,想跑到城南亲戚家中躲避。可杀红了的镇兵怎会放过他,才落地就被几人围殴而死。 没办法,饿慌了逼急了气坏了的镇兵实在太多了! 怀荒在六镇之中也就比抚冥好一点,可也足足有三千多镇兵。何况镇兵拖家带口大多住在城里,实际上出动造反的人远不止三千。 城南的僚吏、军主、幢主们早就被惊醒了。 可现在不是堂堂正正的打仗,而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动乱。造反的镇兵可不会老老实实组成军-幢-队-什-伍的编制,军官们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手下,大部分人只好都躲在家门口,眼睁睁地看著造反的火龙从城西楼氏家宅又烧回城东达奚家去。 当然也有不开眼的,有官吏试图从西门逃亡或是支援住在城西的亲戚,可镇兵正好从城西而来,不由分说把人砍翻了事。 还有些平时就欺压属下的军官,也被人趁机寻上门来报仇。不过大多数愤怒的镇兵把楼家翻杀一空后转身就走,他们都知道作为城里唯二的富豪,只有达奚氏才有点价值。 和僚吏一起瑟瑟发抖还有官衙中於景夫妇。 此时他们已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因为自镇兵攻破楼氏后,乐起就拉著慕容文一起杀往官衙。於景夫妇当初空著手履任怀荒,官衙中的家奴自然都是这几年购买掳掠而来,见到乱起早就四散一空了。 “於镇將,您这是何苦?早早听我大哥的话开仓放粮何至如此?” 於景夫妇看著面前坐在桌案上的乐起,哆哆嗦嗦的囁嚅了几句胡话。 “也是,粮仓中早就没粮了,要么就是这两天被楼氏和达奚氏搬空了。看来横竖你们都是活不了了!” 於景赶忙磕头求救,屁股高高撅起,全无一点洛阳国姓高门的风采。 “於镇將,你的脑袋先暂存几日。” 乐起言罢一把把住於妻髮髻將她扯到桌案前,一刀砍下她的脑袋。 “不过这毒妇的头我先得拿去祭奠这几日死难的兄弟,免得她又给你出餿主意。” 於景本待鬆口气,嘴巴还没张开就被妻子脖子断口喷出的鲜血溅了一脸,双眼紧闭活活嚇昏了过去。 乐起懒得再看此人丑態,抓著髮髻拎著於妻的人头踢门而出。 正如偈云: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註:高车,又被称为“敕勒”(敕,音:赤chi)、“铁勒”、“狄歷”等。史书中记载“高车,盖古赤狄之余种也,初號为狄歷,北方以为敕勒,诸夏以为高车、丁零”。 因其“车轮高大,辐数至多”而得名。 第4章 贤者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鸳鸯水边跃出地面时,霞光映红了小半边的草原和天空。 亘古不变的朝阳的抚爱之下似乎依旧是百年未变的怀荒城。若是太阳有记忆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惊讶於此时的城池笼罩在一片裊裊炊烟之中: 这座大漠草原边缘的小小城池的居民向来没有在这个时候吃饭的歷史。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叫做贤者时间的状態。 杀累了抢累了的镇兵干了一晚上他们甚至他们的祖辈想干却一直不敢干的事情,摧毁一切压迫和毁灭一切秩序带来的巨大刺激和战慄已经逐渐褪去。 他们的妻儿从豪强狼藉的仓库里寻来了不多的粮食,拾取燃烧倒塌的房梁画栋为兴奋了一夜的丈夫们煮上一碗难得的稀粥。 几乎所有镇兵在端著碗时都迟疑了至少那么一下,我是谁,我在哪,我都干了些什么。 目光稍稍往旁边挪一挪: 居住在城南,旁观了一晚上背德刺激的僚吏军官们也陷入到一种既憋闷又亢奋的、另一种形式的贤者时间。 他们一向是这个城池、这个军镇实际运行者和维护者,他们鄙视著、恐惧著细民的欲望,艷羡著城池真正权力者的支配力、幻想著正南方千里外高门士族的生活,但更是愤怒著、无奈著自己仕途的无望和软弱无力。当奉之为圭臬的道德底线活生生的破灭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当真正权力者的体液泼洒到身上后,他们也曾陷入一种莫名的癲狂和兴奋中。 当朝阳安抚下沸腾的激情,他们也开始扫视自己,我该去做什么,我还能做点什么。 目光继续扭动去看城池东西轴线上,还能发现第三种贤者时间。 城东和城西高深宅院的火光已经黯淡,黢黑而又殷红的砖瓦房梁默默述说著昨夜的疯狂。 这里已经看不到参赛者的完整的身影,他们已经在昨夜的第一波刺激中过早地释放掉了所有的生命力。 当然,如果你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够发现城池的正中,从前最高权力者的舞台上的血泊旁还有个失去魂魄的影子,这个来自皇京最高贵的家族之一、北方帝国曾经支配者的后代、权力斗爭中天真的失败者於景,再一次陷入了迷茫:我生从何来,又將死在何处。 当然,这座城市里並不是没有人保持一定的清醒,比如前一日因为被拷打而暂时失去武力的乐举。 第一批从贤者时间恢復的是来自城南的僚吏和军官,他们或是三两成群进入曾经的办公场地试图寻找残存的权力,或者单枪匹马地走向还在迷茫中的人群,用曾经的身份和威望唤起对方的注意力。 第二批清醒过来的才是昨夜最疯狂的人,镇兵和细民在惯性的作用下逐渐向昨天之前的上级或是平日里的好友亲朋、又或者是一向信任尊敬的人聚拢,希望从对方的气度和態度之中缓解对未来的迷茫。 第三批人。 没有第三批人清醒的人了。 当这些人遵循著本能向著城池正中匯聚而相互碰头的时候,正巧遇到了当中天而照的烈日。蒸腾起来的末夏暑气反而令人更加的清醒而又吵闹。 昨夜的所有人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处置还没清醒过来的第三批人—— 城池里过去、现在地位最高的人,征虏將军、怀荒镇都大將、恆州大中正於景。 这个问题的难度不在於爭吵地如何的激烈,而在於这场爭吵註定没有结果——因为没有一个人拥有最终的审判权。 高贵者和卑鄙者都死在了昨夜,怀荒镇最大的豪强、怀荒镇司马、鲜卑强宗的后代达奚氏死光了、怀荒镇第二豪强、怀荒镇长史、乌桓难楼的后代楼氏也死光了,最开始有勇气站出来制止一切的其他高级僚吏、军主也死了。 就连点燃了起义的火焰、细民中名声最好、僚吏中职位颇高的乐举也不见踪影。 所以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先放在那,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跑了。 然后要解决的第二个问题是,早饭吃过后午饭吃什么,然后明天吃什么。 这不是在开玩笑,饥荒早就在怀荒镇蔓延,从府库和豪强家中搜刮到的东西显然不足以满足所有人、每一天油水寡淡的肚子。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很好解决,几乎是所有人一致同意,把城外圈养和放养著的曾经姓楼或是达奚的畜群按人头分掉。 至於这个问题的附加题,未来吃什么,暂时也留到未来解答。 最后要解决的问题是,接下来干什么。由於参与答题的人实在太多,吵了半个白天也没个结果,所以他们决定自发地形成答题互助小组,然后派一个人出来抢答。 ----------------- 乐起也参加了怀荒人的集会,不过听到了一半便觉得没什么意思赶紧偷溜回家。 离开人声鼎沸的官寺往东不远便是乐氏兄弟的家,好在昨夜达奚家的火势被扑灭的及时,没有把乐起的房子给烧掉。 折腾了一夜又一天乐起的肚子也是不爭气的咕咕叫直冒酸水,还没进门便叫道:“木兰姐,饭菜有没有?” 只见院门吱嘎一声往里拉开,一个妇人迎了出来。 说是妇人其实並不是很恰当,这年头盛行早婚早育,慕容家和乐家是通家之好,去年慕容武就做主把妹妹木兰嫁给了乐举,若论起年龄木兰也不过比乐起大个两三岁,放到未来还不一定上大学了呢。 慕容木兰自幼同乐家兄弟一块长大,从来都把乐起当作亲弟弟看待。见少年顶著黑眼圈捂著肚子回家也不客气,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就往院子里拉扯: “好你个二郎,可算是长本事!昨夜做了好大一番功劳,转头就把你大哥丟在外面!” 两人正在门外打闹的时候,乐举也拖著步子走了出来: “是我叫二郎先去官寺打听打听情况的,快进来先把东西吃了。” 乐起甩开木兰,用尽最后力气扑进屋子里,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一屁股盘腿便坐在地上,拿起桌子上的胡饼就往嘴里塞。 “咦!居然是髓饼!” 这髓饼和一般人家吃的胡饼的做法並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將牛羊大骨的骨髓,外加一些羊乳之类的和入面中烤制而成。 要说稀奇的话,就是这年头能吃的上胡饼的都不多了,何况髓饼。 “木兰知道你辛苦,把家里剩下的面都拿出来了。早上又有乡邻送来了几根大棒骨,正好给你补一补。” 乐举看著大快朵颐的弟弟微笑頷首,全然不顾自己才是病人的情况。兄弟俩的父母死得早,所谓长兄如父不过如此了。 直到木兰又一次揪住了他的耳朵,乐起才想起面前的兄长,赶紧咽下口中的食物將最后一个髓饼递给了乐举,说起了今早怀荒人集会的情况: “有卢喜、贺赖悦、丘洛拔,还有徐颖和慕容武。” 乐举摆了摆手示意他早就吃过了,然后说道: “看来大家还是选了自己的老上司或者熟人。卢喜是功曹史官位高,平时名声也还不错,不少人信得过他们。贺赖跋弥(贺赖悦)的大父当过军主,丘洛跋和胡洛真(慕容武)都是队主,显秀是狱队,既是手上有真功夫的好汉,又都是手底下有几个铁桿跟班的小官,所以也有镇兵投奔。” “大哥,那你怎么不来?刚才好多人都在找你,要是你过来了哪会吵成那个样子!” 乐起一边打著哈欠一边问道。虽说是少年人,经歷了一夜的混乱此时困意正上头。 “胡洛真也在说,镇上的人眼光、口才、打架都不如你,如果你来了不至於让那丘洛拔和贺赖悦在堂上聒噪。” “且不说这个,胡洛真是什么个意思?” “那还不简单,砍了於景那草包,扯起反旗,翻过燕山去河北谋个出路。” “其他人呢?” “贺赖悦和丘洛跋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们担心大寧和高柳的官军半道打过来。建议咱们联络联络其他军镇,听说那边的人和咱们一样,一样早就受不了镇將的盘剥了。其他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徐颖大哥也没说话。只是卢喜说了半天,不过大家都没怎么听懂他到底想要干嘛。” “多半就是別轻举妄动,或者向朝廷请罪罢了。不过他们不敢直接对著一大堆镇兵说什么请罪,可不只能说的云山雾罩的嘛。” “欸对对对,差不多就这样。” “那结果呢?” “没商量出个屁,说是先等等看。那大哥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要我说,今天都好好回去睡一觉,折腾了一夜又一天了都。” 乐举拿起了最后一个髓饼递给了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的妻子,然后向乐起说道: “有个事吩咐给你你倒是真的。” 乐起忙不叠点头。 “昨夜一场大乱,城中死伤应该不少,所以我想好好的给死难的乡邻们办个丧事,別白白辱没了他们。可如今家里我也不得劲,所以想让你去找庙里的和尚还有周围乡邻讲一声,明天就按咱怀荒人的习俗为死难的乡邻出殯,然后埋到城南山上去。” “这几天天气热,是得赶紧收拾收拾不然一定会有瘟疫。那我这就去通知大家。” “还是我去吧” 木兰接过髓饼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后说道: “就你俩这样子还能出得门?总归不过是些走路说话的活路,我又不是干不成。” 木兰出门之后乐起服侍兄长歇下,然后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裹了裹衣服便径直躺在地上。抬头望著低矮的屋顶顿觉世事如白云苍狗,短短几天之內自己的命运和心態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他没问,乐举也没说,但乐起多少有点明白乐举的想法。 乐举並不是不想去掌握怀荒镇的主导权,而且实际上经过昨晚精彩的表现,加上多年来积攒的好名声和一身的武力,乐举自始至终都是怀荒乱后当之无愧的核心领导者之一。 不过仅仅是之一。 毕竟乐举从前仅是一个户曹史,家境也不过小康而已。 在怀荒镇的传统秩序將灭未灭的当口,过去的官职和身家財富仍然是一根巨大的標杆。 从怀荒镇兵推举出来议事的几人也可以看出来,其中目前话语权最重、最乐於发声的还是从前的高级官吏,这些人还有另外一个书面称呼——既得利益者。 所以此时他既没有必要,也没有这个能力去爭夺唯一的话语权。 但这並不意味著乐举什么都不去爭取。 昨夜的一声怒吼拉开了早已蓄势待发的乱世剧场的幕布,而乱世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权力逻辑的崩塌和重建。 明天的葬礼將是乐举检验动员能力和展示肌肉的最好契机,也將是他正式登入权力场的起点。 至於乐起,虽然经歷了昨晚的向死而生,说到底还只是个刚刚穿越到这个时空的少年罢了。 第5章 梵音 燕山之北大漠之南向来是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的甌脱地带。 豪强、细民两大社会阶层的分化的同时,他们的社会生活方式却產生了另一个方向的潮流,既有別於草原上放牧的蠕蠕,也有別於山南塞內的鲜卑同族和汉人。其中表现得最为明显的就是宗教信仰。 乐举煽动镇兵起义时指出镇將官吏逼迫他们去修葺城池和营建官衙,却毫不提官衙东侧的佛寺。因为怀荒镇比武川、怀朔更靠近富饶的河北大地,也更快地接受佛教的信仰。 虽然镇兵们依旧崇信巫术、占卜等原始信仰,无论娶妻盖房都会事先占卜一番,但是佛教也越来越侵入了日常生活。 怀荒人的葬礼习俗就是明证。亲人去世后他们一般会请来巫师占卜出殯的日期、埋葬地点以及哪些人可以或是不可以参加隨后的一系列仪式。而当死者家属抬棺出门后,又会先抬到寺庙中请求比丘诵经祝福,然后再由比丘带领绕城內一圈后前往死者最终埋葬安息之处。 不过这世上有组织总是胜过无组织。 虽然寺庙里只有几个比丘,但也比平时放羊兼职占卜的巫师们有力量的多。 所以不管是镇兵推举,还是死难者丧事的操办,人们都似乎忘记了巫师的存在而首先找到了比丘们的首领——智源和尚。 死难者的集体丧事简陋但又不失隆重,在昨天下午简单收敛好死者遗体后,家属纷纷將遗体统一安置在了官寺前。 乐举兄弟俩同其他人一样身著孝服,向前来帮忙的邻居行礼然后回身带领眾人向死者磕头,接著就招呼眾人起灵抬棺。 说是抬棺其实不太准確,因为绝大多数镇兵都没有余財早早为家人准备好薄棺,绝大多数遗体身上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白布都没有仅仅是拿了一张帕子大小的粗布遮住面容然后放在临时打造的担架上。 一个镇兵走在最前面打著白幡,乐举、乐起和徐颖、慕容武分別扛起一副担架一角上肩便走出官寺——这位死者无亲无故,所以由乐举等人为他送行。 镇上的打更人跟在后头敲响了梆子:“诸家有孝,眾亲往送。今脱苦海,明登极乐。呵!起灵也!” 起初送葬的队伍仅有这六人,不过隨著一声声梆子的提醒,其余死者的家属也抬起了担架,而还有更多的人空手跟在了后面。 乐起勉强回头看去,乌泱泱的人群儘是来自城北拖家带口的细民。这不仅仅归功於死者的遗德,更是得益於乐举的多年来的好品德。 乐举自接过亡父的怀荒镇户曹史职位后,一直保持著谦逊有礼的作风,无论是起科租税还是带人办差都能儘量体谅、宽容生活窘迫的细民,纵然家资浅薄,也时常拿出微薄的俸禄接济周围邻居。 明明有著魁梧的身躯和矫健的弓马身手,却从不用来逞强斗狠或是欺凌弱者。前日又因为细民仗义执言而下狱,大家的敬佩在昨夜动乱后的迷茫的交织下达到了一种新的高度,似乎从此刻起乐举的一切缺点都被遗忘掉了。 当送灵的队伍到达城中寺庙后,乐举等人小心地將担架置於佛堂地面,向著早已等候多时的智源和尚合什行礼。智源和尚点头示意,左手扶在棺木上,右手立掌拨动念珠唱道: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南无阿弥多婆夜...娑婆訶...”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地藏,是南阎浮提眾生,志性无定,习恶者多。纵发善心,须臾即退。若遇恶缘,念念增长。以是之故,吾分是形百千亿化度,隨其根性而度脱之。地藏,吾今殷勤以天人眾,付嘱於汝。未来之世,若有天人,及善男子善女人,於佛法中,种少善根,一毛一尘、一沙一渧。汝以道力,拥护是人,渐修无上,勿令退失。” “......” 佛堂內外,眾人一道合什跪倒,跟著智源的梵唱闭目而念念有词。仿佛智源所诵的地藏经不仅是为昨夜的死者,也是为眾人而唱。 长久积压的屈辱和愤怒,昨夜復仇的肆意与疯狂,今日的迷茫懵懂都交织在一起,使得简单的集体葬礼中肃穆悲哀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顶点。 智源转身向佛像合什继续诵唱道: “大魏正光四年岁次癸卯,六月己未初十日乙丑之期,怀荒镇民居士凡凡,四大假合,一舍色身,万缘放下。” “喏...喏...” 眾比丘唱和。 “察曰:往生眾居士,郡望恆代、世居怀荒,皆有志操文武兼资,为镇民兵户长戍北疆,其人皆深识非常,知宝璧確非隨身之资、福林必获將来之果。虽未破色障,少诵佛法,但行弥正跡,业果昭彰。” “唵...唵...” 眾比丘一同敲响木鱼念道。 “怀荒亲旧百姓,仰凭三宝,上答皇恩,下述民心,敬发洪愿誌哀於前,曰:上为佛法兴隆,又愿皇帝陛下金轮应廷、圣祚凝远,群龙伯官、守宰令长,贡謁於时,国土安寧,五穀熟成。下为七世先亡、见存师僧,因缘眷属,蠢动眾生,有形之类,越三途苦难,居登正觉。再为居士灵魂得佛接引,往生净土,无有痛苦。西方有极乐,开见弥陀。七宝池中,莲华化生。无有诸苦,但受诸乐......” “南无阿弥陀佛。”智源拿起引磐一敲,一阵嗡鸣震盪佛堂內外。 “南无阿弥陀佛!” 眾人回应道。 智源口念佛號当先而出,乐起等人赶紧抬棺隨后。 自庙中出来,送葬的一行人直往西门而去。沿途隨行的镇兵细民越来越多,原本乐举的同僚也纷纷加入队伍,甚至有人也前往乐起四人之间一同抬棺。自西门出城,队伍径直往南向著燕山而行。当乐起来到山麓下预定的公墓所在时,正好暑风渐起白云飘荡,往回望去送葬的人群从山脚直连城门,宛如蓝天投下一柄长槊笔直地插入大地,又如一只重锤,锤头是队伍末尾的怀荒城、锤柄是送葬的人群,一下一下敲打著乐起的內心。 乐起深知,大哥乐举出面主持办这一场葬礼的目的当然不仅仅是为超脱死难的眾百姓。但此时此刻见此情此景也难免心神摇曳,再次想起了前日在地牢中的情形与誓言。 当送葬的人群逐渐挤满了山麓,智源再次敲响了引磐。 “长吏卢公、贺赖、丘二將军,诸位乡邻居士。孝家乐氏感诸位相送之缘,有一言敬上,可否拨冗一听?” 智源出声召唤的正是怀荒镇民推举出来的民望们。 “大郎请讲。”当先回答的一人正是怀荒功曹史卢喜,他本是范阳卢氏旁系子弟,年轻时得罪了族中长辈逃到塞外当一个僚吏,已有二十年。作为乐举同年的同僚,也是目前僚吏中官职最高者,他敏感地意识到乐举在镇民匯聚的当口將要说的话必然存在某种目的。而其余诸人,包括一些还在山上的镇兵也纷纷驻足。 “诸位乡邻。死者已归极乐,可我们这些活人还要苟且偷生下去。”面对乌泱泱的人群,乐举打算用最简单朴素的语言。 “我听说二郎所,昨日大家吵了一整天。简单地说,就是咱们到底是造反还是不造反,对吧!卢功曹、跋弥兄。”乐举向人群中示意,不待对方回答又接著说:“大郎我虽然才低德薄,但也有几句掏心窝的话,望诸叔伯兄弟们静听。” “咱们怀荒人少地贫,现在又缺粮。要是咱们去造反,朝廷的大军不敢打蠕蠕人,还不敢打咱们吗?上次李崇北討蠕蠕带了十来万人,咱们怀荒男女老少加上城外牧奴,拢共就一两万户不到,就算咱们一个打十个,也得活生生耗死在草原上。今天我们还能为前夜死者送葬,可要是造反谁来给我们送葬呢?” 卢喜等人闻言不禁頷首,镇兵中也多有人附和对极,对极。可是大多数人还是保持了沉默,见此附和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徐颖更是摸不著头脑明明造反就是乐举兄弟俩煽动起来的,不过出於对乐举的信任和亲近他並没有出言质问。 “造反是死,可不造反也得死啊!”乐举见人群又归於安静,不由得放大了音量。 “大家都看到了,府库中啥都没有。昨天大家寻了达奚家的存粮饱吃了一顿,可明天呢?咱们杀了镇將的老婆,杀空了两家豪强,杀了不少平时为非作歹的恶吏,这朝廷能放过咱们吗?就算放过了,难道会像伺候蠕蠕人一样给咱们送粮送种子来吗?” “你说的谁不知道,就说该怎么办吧。”贺赖悦有点不耐烦,还以为乐举有什么高见结果还是那套陈词滥调。 乐举闻言不却不生气,稍等了片刻后乾脆直接点名主题,“要我说,就是四个字。不反而反!” “不反而反,啥意思?”这下就连慕容武都有点懵。 “就是说,咱们拥立於景为首,打出诛杀奸臣保护皇帝的名义起兵,要么朝廷给条前途和活路招安咱们,要么咱们勾连六镇,一起打进中原!” “大傢伙想想,塞上六镇,难道只有咱们怀荒人在忍飢挨饿吗?我听说西边沃野的镇將比於景还要残暴,怀朔、武川的豪强比达奚家还要强横,抚冥、柔玄的天灾一年接著一年。只要一路打过去,六镇的镇民都会来响应咱们!” 镇兵们相互交头接耳,言语中流露出兴奋。可卢喜等人的脸色却难看下来:“那朝廷的大军还会打过来,到时候乡邻们会死多少人?” 乐举顿了顿接著说道,“可咱们造反不是为了什么?为的不过是求条活路罢了。要是朝廷愿意招安,咱们就与他们好好『商量商量』便是。” “卢功曹,咱们的父祖到死都是是大魏的忠臣子民,我也不愿坏了他们的名节、断了大家的活路。”这话是对著卢喜一干“民望”说的。 “我刚才为什么要说要打出诛杀元叉的名义,就是因为这元叉为非作歹而又活不长了啊!” “自正光元年元叉联合宦官刘腾矇骗天子,囚禁太后,诛杀清河王元懌以来,耽酒好色贪婪无度,这阿那瓌就是他给请进来的!我前年为镇將往洛阳送信的时候就听到洛阳百姓都在议论,朝廷中仁人志士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中山王元熙、右卫將军奚康生,就连咱们的於镇將这种糊涂蛋都曾图谋诛杀他。所以咱们打出诛杀元叉的旗號,塞內州郡也会动摇犹豫。” “何况这元叉隔绝天子和太后的母子人伦,就算他再怎么諂媚逢迎,天子终究会有看破的一天。等元叉倒台,天子自然会怜悯我们这些被元叉逼得走投无路的忠臣,到时候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投降朝廷,人人都能得个官来做。卢功曹等几位叔伯也能一展平生的志向,到洛阳当朝廷的公卿。” “乐大郎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眾人纷纷頷首。 “事不宜迟,请诸位叔伯兄弟马上赶去官衙,去请於镇將出来吧!” 第6章 檄文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歷朝歷代打仗前都得要写檄文。 怀荒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於是乐起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活计。毕竟穿越不抄诗等於没穿越嘛。 不过眾人还是將信將疑,眾口一词先让卢喜给乐起把把关。 “偽擅政元叉者,性非和顺,属籍疏远。昔以太后姻婭,早蒙宠擢。洎乎晚节,秽乱禁中。曾不怀音,公行反噬。” 卢喜向眾人读著檄文,心想这说的是权臣元叉早年因为娶了胡太后的妹妹胡玄辉而受提拔髮跡之事。 “入门见嫉,鬚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这句话既形象又琅琅上口,卢喜心里都能想像的出元叉拍马屁的样子了。 “狼心蠆毒,藉权位而日滋;含忍諂诈,与日月而弥甚。君之亲母,幽之於別宫;蠕蠕贼子,委之以重任。剖斮忠贤,歼殄宗室,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復包藏祸心,窥窃神器,无君之心,非復一日;篡逼之事,旦暮必行。” 这说的是元叉得势之后联合宦官刘腾软禁胡太后,诛杀素有贤名的清河王元懌,顺便提了下柔然阿那瓌的事情。 至於凌迫君王什么的,怀荒人倒是没有听说过,不过想来自古权臣和天子的关係肯定都不会太好,这多半是真的。 “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將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这句一口气用了四个典故,就连乐举都在好奇自家不学无术的弟弟什么时候读了这么多书? “百年【注1】皇魏勛臣,公侯弟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內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 百年,镇將於景的表字,他是名臣於烈之子、於忠之弟,这是从前怀荒镇僚吏们必须掌握的重要知识。 “东连濡源,西尽天山,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枋头【注2】黄旗,匡復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家传汉爵,或地协周亲,或膺重寄於爪牙,或受顾命於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 卢喜读到此处声音越发的激昂,其余眾人就算不通文学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磅礴气势。 乐二郎是找谁捉刀代笔的? “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勛,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貽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知闻。” 卢喜读完最后一句,猛地一拍大腿,一跃而起,激动地说道: “听听这句『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就算是我本知道怀荒镇的虚实,也不禁心折动摇。此文一出,咱们的清君侧靖国难的大事就算成了一半!真的是『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额,真有这么厉害?我只是听到骂的很痛快,这几天的憋屈苦闷也被这檄文一扫而空。” 乐举笑著摇了摇头故作谦虚一番。 然而,其余诸人的文化水平实在有限,还是半懂不懂的状態。他们面面相覷,虽然能从酣畅的语调中感受到这檄文定是不凡,却难以完全领会其中的精妙之处。 丘洛跋起身扶刀说道: “既然大家都觉得写的好,那肯定就是不差了。这事情先放下,咱们说说何时动身出兵?” 此话一出大厅又乱成一片,连慕容武徐颖两人也开始兴致勃勃地拉著贺赖悦討论舞刀弄棒的事情,把激动的卢喜晾在一边。 乐起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坐著揉揉酸胀的太阳穴。他的文采哪里可能这么好,不过是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的討武曌檄写的实在太出色太流畅,穿越以来这么多年他还能记得一清二楚罢了。就为了迎合当前的时代背景,將其中几处地方改动一下就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丘洛跋的发言很好的反映了六镇武人的缺陷。 即所谓的“谋大器小”。 所谓谋大,指的是谋取最高权力的野心欲望,此时倒还看不太出来,丘洛跋慕容武等人的野心还没有膨胀到这个地步。 不过器小倒是十足,可以理解为缺乏政治头脑和战略眼光。 这一点上连还瘫坐在蒲团上的於景都比他们厉害十倍,就算人家是洛阳內卷官场的失败者,也足以碾压怀荒的乡巴佬。 乐起见眾人討论得热火朝天,全然偏离了主题,赶忙出言制止,试图让议题重回正轨。 他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诸位,咱们先莫要急著討论出兵之事,我草擬的檄文之中尚有诸多细节需要斟酌。” 然而,眾人谈得兴起,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呼喊,依旧自顾自地爭论著,把他晾在了一边。 “又是这个样子,和昨日有什么区別嘛!” 一旁的卢喜心里暗道,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乐举,指望他站出来扭转局面。 “檄文写的倒是好,但是'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这句话却会把你们都给逼到绝路的。”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喧闹的氛围。 “老翁休得聒噪,饿了就吃乃公一拳!” 慕容武闻言大怒。因为刚才发声的人竟然是当了一整晚泥塑木偶失魂落魄的於景。 在眾人眼中,他之前一直沉默不语,早被当作是个死人,如今却突然出言反驳,这让慕容武极为恼怒。 於景早已认命,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极为艰难,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见慕容武发怒,他也不做爭辩,隨即又瘫坐回蒲团上,乾脆闭上眼睛等著,那模样浑然一个无赖,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镇將的风度。 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他就算只听了一半也算是明白了: 前夜作乱然后一刀把妻子给宰了的乐家兄弟,居然说动了镇兵民望,要留自己一条命,还要打著他的名义搞什么诛杀元叉、清君侧靖国难。没想到此獠不仅凶厉狠毒,居然眼光也毒辣,文采也好。 於景敢確定,这廝將来绝对会是大魏的心腹大患。 “於公也听出来啦?小子才拙,还请於公斧正。” 乐起看到於景偏过脸去,依旧面带微笑,和声说道。 於景看到面前少年的一张笑脸,不禁和前夜的凶神对比,更觉得此獠阴险歹毒,乾脆偏过脸去当作听不到。 不过偏头过去正好看到乐举和卢喜灼灼的目光,一想到这两天全靠他们维护,不然早被愤怒的镇兵砍杀,也不敢继续装乔。 “咳咳,首先是天子六岁践极,於今已有八年,要说这一抔之土未乾倒也勉强说得通。可自正光元年元懌被杀后,天子就元服亲政,再说什么『六尺之孤』更像是在质疑天子亲政太早。” 乐起想了想也確实有道理。 “还有前边有一句『君之亲母,幽之於別宫;蠕蠕贼子,委之以重任』,那元夜叉【注3】没有天子首肯能干得下幽闭永巷、隔绝帝后的事情?还有蠕蠕阿那瓌,那可是天子亲自册封的朔方公、蠕蠕王!” 於景心想对著一群土包子得把话说的明白些: “这篇檄文不出还好,真要传出去天子饶过谁都饶不了你们。” 还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看不出来糊涂蛋於景也有三分本事。 “於公別怪我前倨而后恭。” 乐举长嘆一声,先向於景再向眾人行礼,然后又转身盯住了於景: “昨夜之乱直接原因是豪强达奚氏和楼氏侵凌百姓,间接是你听了蠢妇的谗言,再多说点不过是朝廷的积弊所致。” 於景把头偏向另一边却不答话,潜意识里还把乐举当成他的属吏。 又听得乐举继续说道: “前夜这些人都被我杀了,所以现在对於公也没什么好仇恨的。毕竟真正要杀我等的是这污浊的世道,没有您也会有其他贪官污吏来咱们怀荒。更何况我不过是想带著眾位乡邻死中求活。” “所以以今时今日为截断,咱们一笔勾销如何?” 乐起也挪步直面於景死死地盯住了对方: “都说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財死老婆,我替於公办成了其中两件。所以还请於公示下,这檄文怎么改才好。” “况且,您的『发財』之喜还得靠这篇檄文呢!” 於景被看的心里发毛。和乐举不同,他生怕眼前的恶鬼突然又拔出刀来,动不动就说什么死不死的。 不过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这天下又不是我弄坏的,位高权重而恣意妄为的比比皆是,自己不过是个謫官,哪里担得起这么多因果。何况自己还搭进去一个老婆。又想到这檄文发出去还是以他於景的名义,只好勉强坐直了身躯。 “『君之亲母』这句就不用改了,这天下没人敢说幽紧太后的事情是皇帝乾的,你这么写正好是在替天子辩解。不过后面一句改成'贪官污吏,委之以重任'即可。至於六尺之孤这句,写的好啊,但是直接刪掉算了。可惜,可惜了。” 於镇將看著面前一群专心听课的学生,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几天前还握有权力的时候,真是怀念啊。 “那我改好后就请於公用印,接下来就是名號的事情。”乐起向卢喜一拱手。 卢喜捋了捋鬍鬚,清了清嗓子,向眾人说道,“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夜看到了二郎如椽大笔,老夫也心有所感。於公先兄武敬公曾为领军將军、尚书令、仪同三司,那么咱们就奉於公为领军將军、都督六镇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如何?”卢喜把这一长串官名说的飞快,全然没有询问当事人意见的意思,显然他也是做过功课的。 “於公不要不识趣,尊驾不升官,大家都不好做的。”说话的是沉默了半天的慕容武,於景暗暗嘆气这浓眉大眼的说话如此粗俗还不如贺赖悦那个土包子,看样子慕容武、卢喜同乐举早在今天之前就有勾连。 卢喜环顾了一圈,看眾人,尤其是乐举兄弟俩没有別的意见,又接著说道,“既然开了府,自当设置属吏。我建议於都督就板授在座诸位为將军,嗯,五品左右的如何?然后大家各自的人马编成一军,自行任命军副。再以大郎为都督府长史、我为司马,如何?” 不出於景所料,昨天慕容木兰去找眾人商量集体葬礼等事的同时,乐举就被乐起搀扶著私下找到了卢喜。今日之事除了檄文是双方初步商量好的,不过具体细节略微有点差异。 乐起心中明白,兄长和卢喜的一番安排看似隨意,实则蕴含著诸多考量为即將到来的行动做好组织架构上的准备。 “我德行浅薄,怎么能当得起都督府的长史。” 乐举表现得很谦虚,紧接著第二句话就暴露了想法,“我和卢兄对调一下吧。我为司马,卢兄当长史。” “我与大郎平辈论交,大郎不嫌我托大就叫我表字吉仲就行。”卢喜笑著回应道。 两人一唱一和,全然不顾於景就把事情定下。 其余眾人也没什么意见,职位听上去有高下,可大家还是同僚嘛,有啥事就像今天这样商量著来也挺好。况且既然起兵,手中的人马才是第一位,只要自己笼络住更多的人就行。 “那么接下来可以谈谈怎么出兵的事情了吧。”贺赖悦终於忍耐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问道。 注1:於景字百年。 注2:枋头。魏晋南北朝军事重地。东汉末年曹操下大枋木以成堰,遏淇水东入白沟,以通漕运,故名枋头。 注3:元叉字夜叉。 第7章 一意孤行 无论是住在城里的“狱卒”六镇鲜卑,还是住在城外的柔然、高车、中原流放犯的后代都是非常熟悉兵民合一的体制。如果能有效依託北魏的体制,要將他们组织起来並不是什么难事。 经过前几日的会议,卢喜、乐举诸人摇身一变成为了都督府的属吏和实际掌控人。 他们在简单向镇民解释原委打出“清君侧靖国难”的旗號后便以都督府的名义,要求怀荒所有镇兵牧民以户为单位充入军中,每户出一男子为正兵,其余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为辅兵,原来就在镇中当兵的就儘量以原先的编制为准,再由都督府诸人分別点选、组织自己的人马。 在快速的动员组织后,都督府组织起了四个军,分別是: 前军贺赖悦部,约四千多人,主要以贺赖家的旧属为军官,城外细民为主力。是五军中人数最多的,远远超过了一个军的编制。所以实际上贺赖悦乾脆任命了四个属下为军主,分別统领一部分人马。 左军丘洛跋部,近四千余人,规模仅次於前军。这是因为丘氏本来就是山北游牧的胡人之后,在设立六镇后其族人仍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依靠血缘和族属保持了鬆散的组织。左军这些人基本上就是以丘氏族人为主力,辅以笼络来的城外细民。由於人数也不少,丘洛跋也任命了族中子弟为军主帮助统领队伍。 右军徐颖部约两千人,但细论实力其实丝毫不下与贺赖悦或丘洛拔。因为徐颖祖父当过怀荒镇將,在镇里多少有点故旧根基,所以他能笼络的都是城中镇兵、官差,本身就具备了完整的军事编制。而且当日大乱之时,徐颖选择的是先占有武库,所以此部兵器甲仗最为齐备。由於人数不多,徐颖就自任军主,再提拔几个亲旧填充幢主的空缺。 剩下的则编制为乐举直接统领的中军,三千多人而已,但是论文化水平和单兵实力则是第一。 乐举拉上慕容武和卢喜,他们几人都扎根官寺、军队多年,几乎大部分镇中吏佐都投靠了他们,光这些人就有近五百家【注1】。 此外在六镇社会武力就是一个人威望的通行证,乐举向来弓马便熟,在镇兵中威望不低,而且当日造反也是乐家兄弟起的头,所以还有不少镇兵和细民脱离原有的组织加入了乐举的中军。 “以上合计一万四千余户,正兵一万五千人不到,其中著甲的约有两千。另有战马约七千匹、牛三千头、羊四万只。”卢喜放下帐簿,连连摇头。也难得他这么快就清点出各部人马和库存的物资。 “怎么会差这么多!”徐颖自小生活在怀荒,对镇中人口数很是熟悉。 “是统计不全还是城外镇民逃散了?”乐起也询问道。 “正如二郎所言,一来短短五六天时间,確实难以收拢镇外的牧民,所得的牛羊马匹也大多是鸳鸯水两岸所圈养的。二来自当日乱起,尤其是城外的牧奴逃散的最多。” “可我记得家兄讲过,怀荒镇有兵户三千、牧奴五万,这也拢共不到三成。” 乐举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解释道,“二郎別忘了之前阿那瓌之乱,蠕蠕人可是裹挟了不少牛羊人口走的!” “你们几人怎么还在这里?”贺赖悦推门而进,嗓门大的连瓦片似乎都在震动。 “我派出去的哨骑回报说,库莫奚人的前锋已经游牧到了鸳鸯濼,草草看了下差不多三千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贺赖悦一屁股坐在卢喜面前,抱怨道: “要不是咱们这大都督派人报信,他们还来还不会越过御夷而来。” 他说的是六月初十那天,於景被请愿的镇兵嚇到,又不愿只依靠达奚氏镇压,所以派出信使请库莫奚人相助的事情。 库莫奚有时候也简称为奚,几百年前和契丹人一样都属於鲜卑宇文部的別部。 十六国时期宇文部被前燕慕容皝所灭,库莫奚和契丹人的祖先逃到千里松林、弱洛水(饶乐水)一带。其中住在西边的五部库莫奚自被道武帝征服后,时而遣使纳贡时而叛乱劫掠,直到二十年前先帝(宣武帝元恪)允许库莫奚来边境上交易互市才將战火逐渐平息。 乐举按住愤愤不平的弟弟,命他向贺赖悦递碗水並示意贺赖悦稍安勿躁, “跋弥兄,就算於景不去报信,库莫奚人看到蠕蠕人回漠北之后,自然也会打怀荒镇牧场的主意的。我记得老人说过,五十多年前库莫奚就曾绕到怀荒这边来劫掠。而且十年前库莫奚就游牧在御夷故城和御夷镇候卤城了,咱俩从前也去侦察过的。” 他所说的御夷故城、御夷镇候卤城和当前御夷镇的治所是三个地方。故城在后世所称的闪电河(滦河上游)边上,五十多年前就因为库莫奚的骚扰而废弃。 三十年前孝文帝亲政后又將闪电河源头的候卤城改称为御夷城,不过不久后也废弃了。 所以只好又在南边沽水和大谷水交会处、原先赤城镇北边不远处新修了一座有著南北两个子城的新御夷城,並將赤城镇民一同迁徙过去,合併称为御夷镇。 这些掌故贺赖悦自然是清楚的,他把乐起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光仍不觉过癮,便伸手又让乐起再倒一碗,接著说道: “库莫奚人的想法和咱们差不多,前些年设立的御夷镇城高池深、位置险要,正当居庸关的北面,打御夷镇太难了,所以这倒打起了咱们的主意。现在又游牧到鸳鸯濼,这要是不把库莫奚人收拾了,不管咱们是去柔玄还是去御夷,一路上都在他们的监视下。咱们人马虽不少,但是茫茫草原上突然被袭击可打不过他们。” 贺赖悦抹了抹嘴巴,对面前几人接著说道: “所以我来是告诉你们一声,我已经召集了本部人马,这就出发给库莫奚人一个下马威,你们就守好城池家当,小心他们绕道偷袭。” “啊!?” 其余几人往门外探头一看,不知何时官衙外的大街上已经挤满了跨刀骑马的人群,而且还立著不少旌旗。细看之下果然全是贺赖氏的旧属门客和这几天新任命的军官骨干,全都直直地看向衙內。 乐起心里一惊,暗道人马的聚集果然能带来权力和野心的膨胀。 这几天投入贺赖悦麾下的镇民越来越多,於今占了总兵力的四成,这贺赖跋弥说话行事也越发的肆意起来。看样子贺赖悦对之前会议的结论还是有些不满,凭啥卢喜当长史、乐举当司马,自己却仅仅是个板授的將军呢? 既然你乐大郎说现在进入了乱世,这乱世不就是谁手底下人多谁说了算吗。 “跋弥兄弟切莫衝动!咱们之前说好了的,等整兵完了再诱敌深入,解决了库莫奚人的威胁就往柔玄去的。” 卢喜不免有些心急,好不容易搭起来的伙子,还没开张就有分崩离析的苗头。 “卢长史別把我当成胡洛真那种莽夫,我是有打算的。” 贺赖悦起身招手,门外一人抱著一具盔甲进来帮著他穿戴, “首先,库莫奚人就呆在鸳鸯濼就能看死咱们,马上入秋了,没了鸳鸯濼的水草咱们也养不活那么多牲畜。其次,城外的牧奴本就逃散的多,要是等到库莫奚人真的到了城下,人心未免浮动,队伍也没法约束。而且城中没多少粮草,填饱肚子全靠城外圈养的羊群,要是库莫奚人不攻城只是劫掠就走又如何?” 贺赖悦紧了紧腰带,抱著头盔继续说道, “我的哨骑说了,目前到鸳鸯濼的库莫奚也就三五千落,趁他们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地情也不熟悉正好迎头而上打个措手不及。” 卢喜见贺赖悦说的头头是道也不好反驳,只好捅了下乐举。 “那跋弥兄弟你跟丘洛跋还有胡洛真、徐显秀他们通过气没有。” “反正你们好的穿一条裤子,这不就是跟你们就够了嘛,一会你们见到他跟他讲一声就行。” 贺赖悦说罢转身就走,留下三人面面相覷。 “他是怕去晚被丘洛跋抢了先!”卢喜看著贺赖悦的背影无奈道。 “那卢长史不劝劝他?”乐起没好气的说道,“他要是败了这城里人心恐怕立马就要动摇离散!” “劝的住贺赖跋弥也劝不住丘洛跋。这两天他们收拢的本来大部分就是城外的牧民,他们肯听咱们的,手底下的人也不会白白放著库莫奚人占著鸳鸯濼不管。”卢喜耸了耸肩膀,“何况我觉得他说的也有点道理。” 乐起听到此话差点没被口水噎住:“要是这回贺赖跋弥贏了,以后还有谁能约束得了他。” 夏至的夜晚,闷热的东南风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地在怀荒草原上挥舞著,风中还夹杂著些许沙砾,似是它不甘寂寞而隨手撒落的碎屑。天空中,明月高悬,宛如一盏巨大的银灯,將清冷的光辉倾洒而下,映照出如鱼鳞般层层叠叠的云层,那云层在月光的轻抚下,泛著微微的光晕。这天象预示著,明日依旧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贺赖悦静静地站在马下,身旁围绕著家族子弟以及几个心腹军官。他的目光犹如深邃的幽潭,久久地凝视著远处已经沉睡过去的鸳鸯濼。鸳鸯濼在月色的笼罩下,似乎在对即將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今日早些时候,贺赖悦向卢喜等人通告了他那精心谋划的袭击位於鸳鸯濼的库莫奚前锋的计划后,便毫不犹豫地立马动身出发。对此贺赖悦既是无奈也是决然,鸳鸯濼到怀荒镇的直线路程不过五十多里【注2】,这个距离就算是步行一天也能走到。 换句话说,那些骑著高头大马的库莫奚人此刻几乎已经相当於兵临城下了,更何况鸳鸯濼一直都是怀荒人必需的牧场,所以现在哪里还容得下他有丝毫的时间去商量、去犹豫呢?当然即便是贺赖悦自己也不得不从心底承认,他渴望著能够赶在其他人,尤其是乐举之前打一场漂亮的胜仗,让自己的威名在这片土地上彻底传开。 可他究竟凭什么如此篤定,坚信自己一定能够贏得这场战斗呢?贺赖悦缓缓地扭过头,看向身后那一群熟悉身影,身旁的亲信们见状,也不由自主地隨之转过身去。 就凭他贺赖氏多年在怀荒镇积攒下的家底和人望、就凭他悄然来到此处,而库莫奚人依旧毫无察觉! 自接到哨骑的匯报后,他便点齐本部人马,为此白白让丘洛跋有机会收拢了更多的城外牧民。但贺赖悦深信,这一起都是值得的。这些跟隨他的人皆是怀荒镇真正的武力精英,他们装备精良又获得了府库中的盔甲兵仗,绝非一般的牧子能够相提並论。只要此战能够取得成功,那么整个怀荒都將会以他马首是瞻。 贺赖悦的视线再次缓缓地转回鸳鸯濼的方向。令他振奋不已的是,他的此前判断並没有错。正如他向乐举和卢喜等人解释的那般,库莫奚人的前锋不过三千人,他们的帐篷稀稀拉拉地隨意扎在草原之上,仿佛对即將到来的危险毫无防备之心,就连战马都解下韁绳,自由自在地在鸳鸯濼边吃著一年之中最肥美的水草。 “大哥,我回来了!”贺赖悦的族弟贺赖突弥如同一只敏捷的野兔,从小丘之下迅速地冒了出来。他的脸上带著些许兴奋与激动,声音中却又刻意压低著音量,生怕惊扰了这夏夜的寧静。“我已看清楚,库莫奚人没什么防备几乎都睡下了,大哥,下令吧!” “上马!不得呼喊,不得下马取首级,所有人跟著我,只管放火,把他们往东边赶!”贺赖悦压抑许久的激情终於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忍耐不住,他猛地一抬腿,翻身上马,那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急切与豪迈,便向著山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下去。 注1:北魏大臣源怀巡行六镇时曾上表说沃野镇“自將以下八百余人....请主帅吏佐五分减二...”,作者偷个懒就用这个数据。 注2:北魏一里约576米。《魏书?冯太后传》记载永固陵规制为坟广六十步,经考古发掘测量 117米,合步长 1.95米。古以六尺为步,折合尺长应为今 0.325米。按此尺长计算,一里 300步为 576米。 第8章 为渊驱鱼(上) 就在怀荒镇的战爭机器疯狂运转,城头旗帜猎猎,士卒往来奔忙之际,库莫奚阿会部的吐万丹却正愜意地靠坐在自己宽敞的营帐內,大口撕咬著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羊腿肉。 作为五部库莫奚中最强大的阿会部的俟斤【注1】乙居伐的亲弟弟,吐万丹的地位仅在兄长之下。 上个月,库莫奚人亲眼目睹了北魏官军將柔然主力“驱赶”回遥远的漠北草原。这场魏人所谓的“胜利”刺激了乙居伐的野心,他敏锐地將目光投向了看似空虚的怀荒镇。 恰在此时,於景派往库莫奚求援的使者撞上了乙居伐的队伍。 一番权衡后,乙居伐决心在这场北魏六镇的动盪中攫取最大利益,便派遣胞弟吐万丹率领本部精锐骑兵先行一步,探查怀荒镇的虚实。 起初,吐万丹对兄长的急切颇有些微词,甚至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乙居伐是否想借魏人之手,除掉自己这个对年幼侄子未来可能构成威胁的叔叔? 然而,自他前天率部抵达鸳鸯濼扎营后,派出的哨骑接连捕获了多名从怀荒镇溃逃出来的牧子。 这些惊慌失措的牧子带来的消息,与於景求援信中描述的混乱危局完全吻合。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机遇的兴奋。 此刻,吐万丹用力啃下最后一块附著在羊骨上的嫩肉,满足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一股暖意混合著对未来的憧憬涌上心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听到了中原女子惊恐的哭喊,感受到了部族勇士们投来的崇敬目光。 吐万丹心中暗忖,捨弃御夷故城边那座刚刚修缮好的温暖宅院,忍受一路风尘和这清冷月夜里蚊虫的叮咬,这一切付出看来都值得了。 他想的“御夷故城”,正是三百多里外那座被废弃的北魏边城。 五十年前,由於气候酷寒难耐、土地贫瘠得不长庄稼,北魏朝廷下令废弃了御夷城。 此后,世代生活在弱洛水流域的库莫奚各部,便开始向御夷故城周边水草相对丰美的草场缓慢迁徙。 几年前,他的兄长乙居伐抓住了柔然汗国內部爭斗不休的绝佳时机,果断率领阿会部全族迁至御夷故城脚下。 起初几个月,他们小心翼翼,时刻防备著柔然人或北魏官军的驱逐。 然而,预期的打击並未到来。库莫奚人惊喜之余,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开始动手修补城中那些尚能遮风挡雨的房屋。 这段经歷让吐万丹更加確信:中原王朝的內部动盪,永远是塞外部落崛起的最佳良机。 谁能想到紧跟著柔然人的步伐,北魏的六镇竟也掀起了如此大规模的叛乱? 而且,柔然可汗阿那瓌在从北魏捞足了好处之后,反手就给了朝廷一刀,如此背信弃义,他们却连全力报復都做不到。 那库莫奚人偷偷摸摸地占据一个废弃的城池,再为北魏天子剿灭一股乱民,这难道不是大大的功劳吗?朝廷有什么动机出兵討伐? 吐万丹的思绪正飘向那温暖湿润的未来,营帐外却隱隱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那並非夜间游骑惯常的零散蹄声,而是密集、沉重、由远及近的整齐轰鸣!其间还夹杂著族人骤然响起的、充满惊骇的呼喊! 吐万丹瞬间丟开了手中的骨头。他能在残酷的草原生存至今,靠的绝非仅仅是兄长的庇护。 “敌袭!” 吐万丹甚至来不及等待惊慌失措的族人衝进来稟报,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是魏人?还是柔然人? 此刻,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在亲信帮助下,吐万丹迅速而熟练地套上了皮甲和护心铁片,动作一气呵成。他一把抄起倚在帐边的铁矛,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跨入帐外混乱的夜色中。 火光摇曳,人影幢幢。 吐万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將命令压过四周的嘈杂嘶喊: “传令!点燃火把,就地聚拢!不许擅自上马追击!待我骑马经过时,方可上马尾隨!违令者,斩!” 今夜確实大意了,竟让敌人摸到了营盘近前。 但吐万丹侧耳倾听,那马蹄声虽然迫近,规模却不算庞大,估摸仅有数百骑。 “只要稳住阵脚,区区几百人,衝进来就是送死!”他暗自咬牙,握紧了手中的矛杆。 眼见自己大帐周围的亲信和精锐护卫已迅速集结了数十骑,吐万丹不再犹豫,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长矛向前一指: “跟我来!” 他率先策马,朝著喊杀声最密集、火光最亮的营盘东侧衝去。 按照草原夜战的常理,只要他这个主將稳住阵型,镇定指挥,沿途不断收拢就近聚拢的族兵,队伍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实。 而来袭的小股敌军一旦冲势被阻,陷入这混乱却庞大营盘的泥沼,很快就会被四面八方涌上的库莫奚战士分割、吞噬。 然而,战马刚刚提起速度,吐万丹只来得及勉强收拢起附近几群惊魂未定、像没头苍蝇般乱撞的族人,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营盘各处火光冲天,杀声四起,这本在意料之中。 但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临死的惨叫声、愤怒的咆哮声,竟然清一色都是他熟悉的库莫奚语! 借著跳跃的火光,他看到那些在帐篷间隙中飞速穿梭的敌人身影。 他们行动异常迅捷,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与任何试图拦截的库莫奚战士纠缠,目標极其明確: 点燃一座又一座帐篷,驱散一群又一群刚刚勉强聚拢的族兵。 混乱像瘟疫般在营盘中疯狂蔓延,吐万丹瞬间如坠冰窟: 这不是寻常的袭扰!这些人是在製造更大的混乱,寻找猎物——他们在找首领!这是斩首! “是谁?南边的魏人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我才到一天...他们怎敢弃城夜袭?难道是……兄长?” 无数惊恐的疑问瞬间塞满了吐万丹的脑海。 乙居伐对自己这个弟弟的忌惮由来已久,担心他威胁年幼侄子的地位。但即便要除掉自己,何至於用如此酷烈的手段,让整个前哨部队陪葬? 答案很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揭晓。而这致命的关键,恰恰源於吐万丹自己——他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夜晚,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在熊熊烈焰与浓烟交织的混乱战场上,在四处奔逃寻找战马、呼喊同伴的乱兵之中,吐万丹骑著明显高於常马的雄骏战马,身披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整齐盔甲,如同黑夜中最耀眼、最醒目的灯塔! 这身装扮固然能迅速吸引慌乱的族兵向他靠拢,但也无比清晰地將他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 当一队疾驰而来的骑兵衝破烟雾,借著火光与惨澹月色,吐万丹清晰地看到了冲在最前面那名敌將的装束:生铁打造的头盔,胄顶短管上插著象徵身份的羽毛,身上穿著没有下摆裙甲的轻便裲襠鎧——是魏军! “杀——!” 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一声撕裂夜空的狂吼猛地炸响! 贺赖悦双目赤红,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坐骑吃痛,骤然加速,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直扑吐万丹而来!速度之快,让吐万丹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 “拦住他们!” 吐万丹身旁一名亲信护卫厉声大喝,毫不犹豫地猛磕马腹,越眾而出,挺起长矛试图拦截贺赖悦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滚开!” 贺赖悦再次暴喝,双臂肌肉虬结,將一桿沉重的长槊高高擎起,借著战马衝刺的恐怖惯性,以开山裂石之势,斜劈而下! 吐万丹的亲信急忙横矛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木製的矛杆应声而断!沉重的槊锋去势不减,狠狠砸在护卫的胸甲上,將其连人带甲砸得离鞍飞起,重重摔落尘埃。 贺赖悦看都不看那落马的敌人,手腕一抖拔出长槊,马速丝毫不减,目標只有一个——火光映照下那身显眼盔甲的主人。 此刻,他百分百確信,此人就是这支库莫奚前锋的主帅! 吐万丹大骇。 胯下的战马因受惊刚向前躥出两步,对方身后的几名隨从已经奋力投出了手中的短矛。 几道致命的寒光撕裂空气,其中一支带著悽厉的尖啸,“噗”地一声,深深扎进了吐万丹身边另一名亲信护卫的胸膛! “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电光火石之间,吐万丹做出了决断。 他再也顾不得身边好不容易才聚拢起来的几十名族兵,狠狠一勒韁绳,强行调转马头,朝著营盘深处一片燃烧得最为猛烈的帐篷区域亡命衝去! 他的算盘很清晰:只要衝过这片火海,甩掉追兵,就有机会在营盘外围重新收拢溃散的部眾。待到天明,重整旗鼓,再杀回来报仇雪恨! 贺赖悦目光如电,伏低身体,灵巧地避开了侧面刺来的几支长矛,毫不迟疑地猛追吐万丹,一头扎进了那片炽热的火墙。 吐万丹不愧是草原上顶尖的骑手,他几乎將身体贴在马背上,单手控韁如臂使指,驱使著坐骑在烈焰与浓烟、倒塌的帐篷与燃烧的杂物之间左衝右突,险之又险地一次次避开致命的障碍。 他身后的追兵却遭遇了巨大的麻烦。 战马天性畏火,面对熊熊烈焰和呛人的浓烟,不少坐骑惊恐地扬起前蹄,嘶鸣著不肯前进。 有的骑兵冲势过猛,躲避不及,连人带马撞上燃烧的帐篷,瞬间被火焰吞噬。 其余怀荒骑兵则被从侧面涌出、试图保护首领的库莫奚乱兵死死缠住,陷入了混战。 听著身后紧追的马蹄声明显稀疏下去,而前方火势渐弱,通往无边黑暗草原的生路就在眼前,吐万丹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一丝逃出生天的庆幸感涌了上来。 “兄弟们!看清楚咯!” 贺赖悦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进了自己坐骑的臀部。 战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烈嘶鸣,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后蹄猛地蹬地,身体高高跃起,然后如同离弦的血箭,再也不顾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向著前面狂飆突进! 看到主將如此决绝,身后的怀荒骑兵们血性狂涌,纷纷怒吼著抽出腰刀、短刃,狠狠刺向自己的战马。 一时间,战马悽厉的悲鸣响彻夜空。混乱中,有骑士被骤然发狂的坐骑掀翻坠地,但更多的人,咬紧牙关,死死抱住马颈,用尽全身力气驾驭著这些因剧痛而狂暴的野兽,化作一道道决死的洪流,紧隨著贺赖悦义无反顾地撞了进去! 正拼死挡在吐万丹逃跑路线上的库莫奚战士们,目睹这疯狂景象,个个骇然失色。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不惜代价、甚至不惜摧残自己坐骑的打法! 这声势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心胆俱寒。原本就因混乱而勉强聚拢的防线,在个別人下意识的后退和躲闪中,如同被巨锤砸中的冰面,瞬间土崩瓦解,彻底洞开,为怀荒人让出了一条直扑吐万丹的血路。 吐万丹听到身后骤然爆发出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喊杀声和战马狂乱的嘶鸣,心头剧震,还没来得及回头张望,右侧斜刺里猛然炸响一声怒吼: “贺赖悦在此!奚狗纳命来!” 吐万丹本能地向右一瞥,登时魂飞魄散! 只见一人一马浑身浴火,向他横撞而来。 那匹战马的胸口拖曳著燃烧的帐篷毡布,马鬃、马尾都在熊熊燃烧!马背上的骑士更是惨烈,披风、鬍鬚、头髮都成了火炬,毛髮烧焦的刺鼻焦糊味混合著皮肉灼烧的气息,借著风势扑面灌入吐万丹的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啊!” 极度的恐惧让吐万丹发出短促的惊叫,他拼命勒紧韁绳,试图操控战马向左规避。但一切都太晚了。这一人一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吐万丹的坐骑腰肋之上! “你的人头,我收下了!” ----------------- 注1:俟斤,部落酋长。 第9章 为渊驱鱼(下) 吐万丹的头颅滚落在焦黑的草地上,草原上冲天的火光映照著这血腥的一幕,但这仅仅是这个闷热夏至之夜的序幕。 当怀荒骑士们用长矛高高挑起吐万丹那面目狰狞的首级,在混乱的营盘间纵马奔驰,发出震慑敌胆的胜利呼喝时,本就因首领猝死和夜袭而陷入恐慌的库莫奚人,最后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倖存者彻底放弃了组织,本能地催动坐骑,朝著他们自认为安全的东方——御夷故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贺赖悦和他麾下的精锐骑兵,经过整夜的激烈奔袭与搏杀,不少已经倒毙在战场上。 他们此刻只能强撑著疲惫的身躯,在硝烟瀰漫、尸横遍野的营地里搜寻那些无主的库莫奚战马。 匆忙换上马匹后,他们远远地吊在溃败的库莫奚人后面,保持著威慑性的压力,驱赶著这群惊弓之鸟,其姿態確实像极了草原上驱赶庞大羊群转场的牧人。 倘若这场突袭发生在中原大地,针对的是成建制的军队,斩將夺旗的辉煌战果,说不定还能在厚重的史册中爭得寥寥数笔的记载。 若突袭之处是战线之上某个至关重要的战略节点,其影响力或许足以扭转战爭天平的倾斜方向,进而决定两个庞大军政集团之间的兴衰命运。 然而,可惜此地乃是塞外的茫茫草原,並非兵家必爭的险要之地。 然而这里不过是塞外游牧民族垂涎三尺的一片寻常草场,这群人也仅仅是一群平日里以放牧为生、兼做些打劫勾当的牧子。 胜则进,败则退,是天经地义的生存法则。被偷袭了,打不过了,那就跑。在无垠的草原上,逃跑並非耻辱,保存实力才是关键。 他们或许並不知晓那“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精妙战术理论,但其骨子里的生存智慧,早已让他们在实践中深諳此道。 贺赖悦心中深知,单纯的突袭本身並无太大意义,即便成功斩杀了敌方首领,也难以產生决定性的影响。 只要库莫奚人尚未被彻底剿灭,他们便不会轻易感到痛苦或畏惧,定会如惊弓之鸟般颺飆至百里之外,而后重新聚集起来,寻觅时机捲土重来。 因此,从一开始,贺赖悦的目標便是將这群库莫奚人尽数驱赶到鸳鸯水向西拐弯之处,以便最大限度地藉助草原上这难得一见的地利优势,將他们一举围歼。 清晨出发之际,他將所有马匹集中调配给了自己麾下的精锐部队,令其向西北方向发起迅猛突击,同时,又命人率领剩余的士兵徒步向北行进。 而这群人的目的地,距离怀荒城不过才三十多里路程而已。 ----------------- 鸳鸯濼是一个內陆湖泊,其西南方有多条季节性河流潺潺注入。而东北边则是蜿蜒的鸳鸯水。 鸳鸯水发源自自怀荒镇南方的燕山余脉,在一路向北流淌三四十里后,陡然折而向西,一头扎入鸳鸯濼之中。 也就是说,这群库莫奚人所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在鸳鸯濼、鸳鸯水等水系环绕而成的天然口袋阵之中扎营安寨。 怀荒人兵分两路自南方奔袭而来,就是为这个口袋牢牢扎上了口子。 此时正值炎炎夏日,水量充沛,那些逃散的库莫奚人遵循著本能,向著东边的根据地——御夷故城的方向仓皇奔去。 然而黑夜之中,他们不敢贸然渡河,只能沿著鸳鸯水南岸,逆流朝著东边狼狈逃窜。 在草原之上,夜晚强行军几乎是所有游牧民族首领都会竭力避免的事情。 致命的威胁不仅来自可能尾隨或埋伏的敌人,更来自脚下这片看似平坦实则危机四伏的土地。 再神骏的良驹,也可能因踩塌一个隱蔽的旱獭洞而折断腿骨;再经验丰富的骑士,也可能因视线不清从马背上跌落,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当天上那轮明月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映照在鸳鸯水上,反射出一条幽蓝的色带之时,这群仓惶转进的库莫奚人也终於意识到他们无法再沿著河岸无休止地逃下去了,必须在此处渡河! 河岸边,人马蝟集。 疲惫的库莫奚人勒住躁动不安的坐骑,紧张地寻找著合適的渡河点,队伍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拥挤和混乱。 就在此刻,一支早已在稍南边茂密芦苇丛中潜伏多时的队伍,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终於等到了猎物停下脚步、聚集在河岸边的绝佳时机。 “嗖——!” 一只火箭从芦苇丛中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拋物线,而后一头扎进一个库莫奚人的坐骑面前的草地里。 受惊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悽厉的长嘶! 芦苇丛中剎那间涌出一群持刀的步卒,他们吶喊著、吼叫著、狂奔著,仿若黑色的潮水般朝著前方汹涌而去。 原本骑在马上的库莫奚人瞬间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依仗——速度。 北边是滔滔河水,东边亦是滔滔河水,西边是来时的逃亡之路,马挤著马,人挨著人,他们如同海岸边那些难以移动的礁石,被这汹涌的海浪疯狂地拍打衝击。 怀荒人三五成群,全然不顾生死地近身与库莫奚人展开激烈混战。他们巧妙地利用人在马下、敌明我暗的优势,左右奔驰、前后闪躲,一旦瞅准机会,便如鬼魅般摸到马下,狠狠地朝著马腿砍上一刀,身后的伙伴则趁机將倒地的库莫奚骑士给予致命一击。 正所谓以有备击无备、以有心打无心,怀荒的步卒在这场乱战中爆发出了极高的士气,一路高呼杀声,奋勇拼杀向前。 而对面的库莫奚人,其数量虽然並不比对方少,却在这群人的猛烈攻击下,居然被沿著岸边一路向北边推搡而去。 库莫奚人此时已顾不得水中可能潜藏的乱石,拼命催动马匹向著那蓝色的色带中艰难蹚过去。 身后的步卒也並不贪心,他们止步岸边,並不下水追击,只是专心致志地將所有敌人往河水中驱赶推搡,或是在身后的战场上给那些落马的骑士补上致命一刀。 即便时值夏至,鸳鸯水的水面並不宽阔,河水也並非深不见底,仅仅刚能淹没马腿的一半而已。 但真正要命的是,河水的北岸有一道矮小的土坡——正因如此,河水才会在此处折向。 骑士们不敢轻易下马,只能拼命地甩动马鞭,逼迫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坐骑奋力跨上岸边,仿佛只要过了河,便能彻底甩脱身后如影隨形的敌人。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马蹄才刚刚踏上岸,一排长矛便如毒蛇出洞般突然刺出,瞬间將马背上的骑士贯穿。倒下的骑士被马鐙死死绊住,失去主人的马儿没了约束,又忽然受到向后向下的力道,竟向后轰然倒去。 这些埋伏在岸坡上的怀荒步卒极为克制,他们只是牢牢守住岸边这道坡岸防线,用密集的长矛,將一切试图上岸的骑士毫不留情地戳下河去。 当贺赖悦率领他的骑兵,驱赶著最后的溃兵赶到这第二处战场时,眼前已是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原本清澈的鸳鸯水浅滩,此刻已被粘稠的血液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红。库莫奚人最后的生路,彻底变成了他们的屠宰场,只是这一次,被肆意宰割的,换成了他们自己。 贺赖悦勒住战马,遥望东方。 天际线处,第一缕金色的朝阳正奋力挣脱大地的束缚,喷薄欲出。晨光碟机散了夜的阴霾,也照亮了这片血腥的战场。 此刻,贺赖悦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一股强烈的疲惫和隨之而来的巨大確信涌遍全身。 此战,已然贏了! 第10章 列阵捕彘(一) “要做一个好俟斤,就得学会等待。他们已经死定了,何必急於这一时半刻?” 乙居伐带著难以掩饰的满足和自得,心情愉悦地向儿子乌豆伐传授著统领部族的道理。 他確实有足够的理由高兴: 先是柔然人趁北魏六镇內乱南下劫掠一番后便心满意足地退回了漠北,在阴山-燕山以北的广袤草原留下了一片巨大的权力空白。 紧接著,怀荒镇又爆发內乱,听说乱兵连镇將於景都抓了起来。乙居伐敏锐地嗅到了机会,立刻动员全族向西进发,並派出弟弟吐万丹率领前锋去试探虚实。 最让他舒心的消息莫过於:怀荒人派出了最精锐的力量,竟然真把那个让他寢食难安的弟弟吐万丹给杀了! 乙居伐忌惮弟弟吐万丹,在整个库莫奚五部中都不是秘密。 原因很简单:乙居伐年过四十才得了儿子乌豆伐,如今乌豆伐还不到十岁。 在草原上,四十岁已是暮年,加之库莫奚人歷来有“幼子守灶”和“兄终弟及”的传统,这些年来,吐万丹凭藉勇武和才干,威望日隆,投奔他的族人也越来越多。 自从几年前兄弟俩正式分家后,乙居伐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他时常在噩梦中惊醒,仿佛看到自己死后,帐下的部眾纷纷带著牛羊转投吐万丹的怀抱,只留下年幼的儿子乌豆伐在草原上孤苦无依地飘零。 谁能想到,这个心腹大患吐万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只要等大军回师,吐万丹留下的妻子儿女、部眾、牛羊,都將成为儿子乌豆伐未来基业的坚实保障。 想到这里,乙居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可是父亲......” 乌豆伐仰著小脸,带著困惑请教道: “前天你召集各部大人议事时,不是教导我们要果断、要敢於冒险吗?” 乙居伐瞥了儿子一眼,心想这孩子虽然天资不算聪颖,但胜在懂得尊敬长辈,也愿意学习。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个中规中矩守成的俟斤。 於是乙居伐耐著性子解释道: “果断和耐心,从来就不是对立的。” “就像鲜卑大山里的猛虎,它是百兽之王,可捕猎时也会伏低身子,耐心地潜行接近猎物,不到最有把握的距离绝不出手,这就是耐心。” “而一旦时机成熟,或是猎物发觉危险企图逃跑,猛虎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一击致命!这就是果断。” 他顿了顿,担心儿子理解不了这抽象的道理,又补充道: “几年前,咱们小心翼翼地从弱洛水故地,一步步迁居到魏人废弃的御夷故城。那几年里,我们极力避免与柔然人衝突,也小心翼翼地不给魏人留下进犯的口实,这就是耐心。” “但耐心的好处,最终要靠果断的行动来兑现。所以前几天,一听说魏人自己乱成一团,刚打完仗正是虚弱的时候,我立刻不顾一切,倾尽全力赶到这里。你看!” 乙居伐指向南方,脸上露出猎人般的笑容: “我们只比你吐万丹叔叔慢了一步,却逮住了一头更大的猎物,一头掉进陷阱、插翅难逃的野猪!哈哈哈!” 乌豆伐顺著父亲的目光和笑声向南望去—— 大约两三里外,鸳鸯水与怀荒东河交匯的三角地带,一支约有两三千人的魏军残兵正背靠河水,蝟集在一起,警惕地防备著四週游弋的库莫奚骑兵。 他们正如乙居伐所说,像一头落入陷阱、受了重伤的野猪,在有限的空间里焦躁不安地打转。 这支魏军几乎没有马匹了——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他们与库莫奚游骑的连番缠斗,早已將宝贵的战马消耗殆尽。 就在昨天清晨,乙居伐率主力西进途中,迎面撞上了吐万丹营地的溃兵,得知仅仅几个时辰前,一支怀荒人的精锐突袭了吐万丹的大营並將其斩杀。 狂喜之下,乙居伐毫不顾惜马力,下令全军不顾一切地强行军奔袭,终於在中午时分,成功將这支正在南撤回怀荒城的怀荒人堵截在茫茫草原上。 这伙怀荒人的首领异常悍勇,指挥著所剩不多的骑兵,一次次击退了库莫奚人试探性的衝击,掩护著步兵且战且退。 库莫奚人则因忌惮对方的困兽之斗和首领的勇猛,一直未敢全力进攻。 直到此刻,这伙怀荒人南撤的脚步终於被彻底钉死在这片死地。 从空中俯瞰,鸳鸯水自北而来,怀荒东河由西注入,两河交匯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倒“丫”字形。 怀荒军残部正处於倒“丫”字形左上角(西北方)的狭窄河滩上。 他们的南边是怀荒东河,东边是合流后的鸳鸯水。 虽然这两条河在夏季也非波涛汹涌,但眼下浅窄的河面足以成为步兵阵列的天堑——一旦阵型在渡河时散乱,步兵在库莫奚骑兵的箭雨下將毫无生还之机。 讽刺的是,这正是一天前怀荒人用来对付吐万丹溃兵的战术。 “可是父亲,” 乌豆伐仍有些不解: “这些人又累又乏,人数连咱们十分之一都不到,为什么不乾脆在这里解决掉他们,替吐万丹叔叔报仇?” 乙居伐决定给儿子好好上一课: “那我问你,为什么野猪肉比鹿肉多,但猛虎却很少主动去捕猎成年的野猪呢?” 乌豆伐想了想,回答道: “因为野猪有长长的獠牙,而且它们性子暴躁,受了伤就会发狂拼命,临死也要用獠牙去顶老虎。” “那野猪有獠牙就能打贏老虎吗?”乙居伐循循善诱。 “肯定不能啊,除非老虎病了或者太老了。” “既然野猪打不过老虎,为什么老虎却很少打野猪的主意呢?”乙居伐继续追问。 乌豆伐皱著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额……我明白了!是因为不划算!” “老虎再厉害,捕杀野猪时也很容易被獠牙刺伤。老虎都是独自生活,一旦受了重伤,没人照顾它,找不到吃的,最后不是病死就是饿死!所以老虎只有饿极了的时候才会去冒险抓野猪!” “嗯,总算没白教你。”乙居伐欣慰地点点头,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对!咱们阿会部就是猛虎,这群被困住的魏人就是那头受伤发狂的野猪!” “如果现在不顾一切衝上去和他们硬拼,部落里肯定会死掉很多最勇猛的战士。那样一来,其他那些名义上臣服於我们的部落,像辱紇主、莫贺弗【注1】那些人,就会蠢蠢欲动,甚至可能联合起来反咬我们一口!” “既然野猪已经掉进了陷阱,插翅难飞,我们就不必急著和它拼命。耐心等著,等到它流血过多,精疲力竭,自己虚弱到极点的时候再动手!” 注1:《北史》:库莫奚...其后种类渐多,分为五部:一曰辱紇主,二曰莫贺弗,三曰契个,四曰木昆,五曰室得。每部俟斤一人为其帅。隨逐水草,颇同突厥。有阿会氏,五部中最盛,诸部皆归之。但是辱紇主、莫贺弗其实都是官职名,木昆则是部落的意思。怀疑其实库莫奚五部並不叫这些名字。 第11章 列阵捕彘(二) 距离心情愉悦、享受著天伦之乐的乙居伐父子数里之外,贺赖悦的心情已沉入冰冷的深渊。 前天夜里的突袭战和隨后的伏击战,几乎榨乾了所有战士的体力。 战斗结束后,看著身边那些累得几乎站不稳、伤痕累累的乡邻,贺赖悦实在狠不下心用马鞭驱赶他们立刻踏上归途。 正是这片刻的仁慈,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直到昨天中午,哨兵强撑著疲惫的双眼,才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发现了那滚滚而来的烟尘。这给他们贏得了极其宝贵却又极其短暂的时间去勉强整理队伍。 “要是心狠一点,早点出发南归,兴许此时已经摸到城边上,可以接受出城友军的援护了。” 贺赖悦心中充满了懊悔,但此刻已无济於事。现实是,他们陷入了绝境,也许註定无法活著回到城中了。 “罢了,多杀一个奚狗算一个!” 从昨天下午开始,库莫奚的游骑就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著他们。 队伍每向南挪动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这些狡猾的库莫奚人绝不与他们在野地浪战,只是凭藉著马匹的速度优势,像狼群一样围著军阵打转,不断拋射冷箭,消耗著怀荒人本已不多的体力和更加珍贵的箭矢。 昨天深夜,贺赖悦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他集中了最后几十匹还能奔跑的战马,交给了弟弟贺赖突弥和一批最年轻的战士,命令他们不计代价,向怀荒城方向突围求援。 那是一场惨烈的血战。贺赖突弥他们最终成功撕开了一道口子,消失在夜色中。 贺赖悦此时並不奢望城中会派出援军——鸳鸯水与东河交匯处距离怀荒城虽不足二十里,但这片开阔地足以让库莫奚骑兵轻易歼灭任何出城野战的步兵。 他只求弟弟能活著回到城里,劝住城中诸人紧闭城门。 他仔细观察过,这支库莫奚大军並未携带任何攻城器械,连最简单的云梯都没有。只要守军不衝动,城池暂时是安全的。 然而,身边这些信任他、跟隨他出生入死的乡邻义从们,註定要长眠在怀荒的母亲河畔了。 贺赖悦环顾四周: 陷入绝境的怀荒战士们,此刻都已明白了自己最终的归宿。但凭著胸中一口不屈的恶气,他们强打精神,背靠冰冷的河水,用盾牌和长矛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如同一只钢铁的刺蝟。 所有还能使用的长矛都被集中到了外围,密密麻麻的矛尖闪烁著寒光。每当有衝动的库莫奚骑士试图直接冲阵,都会被这致命的矛林捅成筛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库莫奚人虽然脏兮兮,却是穷的一乾二净,连像样的皮甲都难以普及,更別提昂贵的马鎧了。 面对一群抱定必死之心、蝟集成团的步兵,库莫奚骑兵一时也找不到太好的办法强攻。 但这绝不意味著库莫奚人束手无策。 又一个库莫奚骑士策马在阵外数十步处掠过,发出刺耳聒噪的嘲笑声。 他熟练地蜕下一只马鐙,像中原女子骑马般侧坐在马鞍上,姿態看似悠閒。 但下一刻,他悠哉游哉地撩起袍子的下摆,將光溜溜的屁股对准了怀荒人的军阵——然后就在这马上屙屎! 完事之后,他甚至不去擦拭,反而用手掌用力拍打著自己光溜的屁股,发出“啪啪”的清脆响声。 这声音不大,但绝对比他的笑声还要刺耳。 见怀荒人强忍著愤怒没有反应,这骑士继续侧坐著马,光著屁股,操纵著韁绳在阵外来回挑衅。 终於,一个年轻的怀荒人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拔出一支宝贵的羽箭射了过去。库莫奚骑士灵巧地一俯身躲过,隨即爆发出更加放肆的狂笑。 “別浪费箭!” 贺赖悦一把按住身旁因羞愤而满脸通红的亲隨,同时从另一名战士手中夺过一支短矛。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持盾士兵,大步走出了相对安全的圆阵。 贺赖悦衝动的举动,比阵中的怀荒人更早引起了远处观望的库莫奚骑兵的注意。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混杂著惊讶、戏謔和些许敬意的呼哨与叫好声: 草原法则崇尚勇武,贺赖悦敢於脱离阵型,以步战姿態单独挑战一名骑兵,贏得了他们给予“公平”对决的认可。 那个光屁股的骑士也收敛了轻佻的笑容,放下袍子遮住下身,拨转马头后撤了几十步,为即將到来的对决留出足够的空间。他恢復了正常的骑姿,从马鞍旁抽出了自己的长矛。 贺赖悦深吸一口气,胸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不再看身后的军阵,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羞辱他们的骑士。他双腿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猛然释放,持矛向著目標狂奔而去! 库莫奚骑士同时发出一声怪啸,催动战马,挺起长矛,如一道离弦之箭迎面向贺赖悦衝刺而来。马蹄翻飞,踏碎了青草,捲起一道绿色的烟尘,一人一马全力衝刺的气势,竟也有千军万马一往无前的气势。 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片小小的决斗场上。 许多人甚至屏住了呼吸,他们几乎能预见下一刻的景象: 那个不自量力的怀荒人,將被疾驰而来的长矛轻易贯穿、挑飞,像破布口袋一样摔落尘埃,而他手中那支可笑的短矛,恐怕连骑士的马毛都碰不到。 一声骏马的长嘶打破草原上的沉默。 只见贺赖悦双腿快速交替、步伐有力又有节奏,带动起整个身躯的力量。几步之后,猛地单脚大踏步向前,以腰腹为轴扭转身躯,右臂高高举起將短矛拉至脑后,矛头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寒光。 “呜——!” 只见他如同紧绷的弹簧,手臂带动全身往前挥动,短矛呼啸而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死亡之线,在库莫奚骑士惊愕的目光中,瞬间跨越了最后十余步的距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铁製的矛头精准地贯穿了库莫奚骑士的胸膛。 巨大的衝击力就如巨锤敲击,將他整个人从马鞍上带得向后飞起! 骑士的双眼因剧痛和难以置信而暴突,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透胸而出的矛杆。但生命的流逝不可阻挡,他口中喷涌出鲜血,四肢无力地摊开,身躯顺著深深插入泥土的矛杆缓缓滑落,重重摔在草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贺赖悦在投出短矛的瞬间,借著腰力顺势一个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因主人猝死而失控衝撞过来的无主战马。 翻滚起身的剎那,他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马韁绳,同时左脚踩蹬,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跃上了马背!战马带著惯性又向前冲了数十步才被贺赖悦勒住。 他拨转马头,回到刚才交锋的地方,俯身从地上拾起死去骑士的长矛,高高举起! “吼——!!!” 身后沉寂的怀荒圆阵,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连日来的压抑、恐惧和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冲天的吶喊! “你去,解决他!” 山坡上,乙居伐面无表情地对身旁一名剽悍的骑士下令。在草原上,给予勇士最大的敬意,就是全力以赴地杀死他,不给他任何苟活的机会。 第二名库莫奚骑士应声而出,策马如风般衝下山坡。 他並未急於靠近,而是在距离贺赖悦尚有百步之遥时將坐骑打横,环绕贺赖悦奔驰。 骑士动作嫻熟地从背后取下长弓,搭上一支重箭,弓开如满月!隨著一声低沉的吐气开声,利箭离弦,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射贺赖悦面门。 这一箭又快又狠,势在必得! 然而贺赖悦早有防备。就在箭矢即將及体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向左侧一偏。那支致命的羽箭擦著他的鬢角飞过,“哆”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泥土中,箭尾剧烈地颤动! 一击不中,骑士毫不犹豫地將长弓隨手拋在地上,迅速从马鞍旁抽出自己的长矛。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口中高呼怪叫,战马四蹄翻飞,捲起滚滚烟尘,平举长矛直刺贺赖悦。 贺赖悦见对方终於肯近身搏杀,不惊反喜,同样挺起刚缴获的长矛迎了上去。 而库莫奚骑士这次学乖了,双眼死死盯住贺赖悦持矛的双手,严防他再次使出那恐怖的投矛绝技。 “鐺——!!!” 两柄长矛的矛尖在电光火石间猛烈相撞,巨大的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两匹战马同时发出痛苦的嘶鸣,巨大的反震力让它们都踉蹌著向两侧分开!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库莫奚骑士展现了精湛的马背技艺。他借著撞击的反衝力顺势鬆开长矛,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弯刀,身体在马鞍上一个迴旋,反手就是一刀,狠狠劈向贺赖悦的后背。 贺赖悦感到背后恶风袭来却来不及拔刀格挡,只能竭尽全力向马鞍另一侧伏身躲避。 “嗤啦!” 锋利的弯刀划破了他背后的皮甲,在他肩胛骨下方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剧痛传来,贺赖悦却仿佛毫无所觉。就在对方刀势用老,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贺赖悦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窜出几步,瞬间拉开了距离。 只见贺赖悦迅速从马鞍旁摘下自己的骑弓,左手持弓,右手快速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身体在马背上半转,弓弦瞬间拉满。 库莫奚骑士刚刚勒转马头,正要再次发起衝锋,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贺赖悦冰冷的眼神和那支指向自己的利箭。 “嘣!” 弓弦震响! “噗!” 利箭如同追命的毒蛇,精准无比地贯入了库莫奚骑士的胸膛。骑士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箭簇。他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股鲜血,隨即眼神涣散,一头栽下马来,激起一片尘土。 “別以为只有你会射箭。” 贺赖悦轻啐一口,驭马向前牵起第二名骑士的马便拨转马头回阵。 又有几名骑士按捺不住,不等乙居伐的命令並快马衝出。 但是连胜两场的贺赖悦却没有心思再与他们缠斗,而是施施然地拨马转回阵中。 库莫奚骑士本想快速衝到贺赖悦身后但被怀荒阵中射来的箭矢所嚇阻,只好隔著一箭距离来回叫骂。 “够了!都回来!別去管这个迟早要死的人。” 乙居伐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强攻。这支怀荒残兵果然是精锐中的精锐,又身处绝境,爆发出的战斗力实在惊人。 如果之前忍耐不住和他们浪战,族中不知还要折掉多少好手。 乙居伐扭头看了看儿子说道,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乌豆伐你记住,你的吐万丹叔叔和你父亲关係再不好,他也是你亲叔叔。那些自称辱紇主、莫贺弗的小丑要是敢打你的主意,吐万丹也会帮你。” “但是现在他完蛋了,连带著他的部落一起。所以咱们阿会部不能再隨便死人了。再耗著他们两天,小心监视怀荒城里的人。等他们精疲力尽了咱们再上。” 乙居伐正循循善诱著教导儿子的时候,远处突然驰来一骑朝著父子二人挥舞双手: “俟斤!怀荒人...怀荒人出城啦!” 第12章 列阵捕彘(三) 贺赖突弥浑身浴血,几乎是抱著马脖子才勉强冲入怀荒城北门。正巧乐起与智源和尚在北门处清点分发物资。 听闻贺赖悦被围的噩耗,乐起心头一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派人將几乎虚脱的贺赖突弥扶下去救治,同时火速派人去城中各处通知乐举、丘洛跋、徐颖等人。 乐起此刻的心情鬱闷到了极点,几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首先是贺赖悦的强行出兵。这虽说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问题的癥结在於目前怀荒眾人並没有一个统一、绝对的领导。 权力天然厌恶真空,在乐举未能完全確立权威的情况下,贺赖悦、丘洛跋,甚至慕容武这样的实力派,都有可能为了各自的理由而独断专行。 其次,是乐起自身处境的尷尬与无力。 兄长乐举因种种因素未能完全掌控全局,而他自己在眾人眼中,不过是乐举身边一个有些主意的“小兄弟”。 作为一个知晓歷史走向的穿越者,他渴望有所作为,不甘心只做歷史的旁观者或依附者。 他可以心甘情愿辅佐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大哥乐举,但绝不愿久居人下,尤其不愿屈从於那些在原本史书中可能籍籍无名之辈。 若贺赖悦此番真能大胜而归,甚至全身而退携威名归来,那么乐举兄弟想要主导怀荒义军未来的道路將更加艰难。 难道真要等到六镇起义第一波浪潮失败,被朝廷拆散安置到河北后,再去投靠尔朱荣、高欢之流? 那与他刚穿越时设想的苟且偷生之路又有何区別? 最后,才是眼前贺赖悦被困、三千子弟危在旦夕的燃眉之急。 然而,从更冷酷的战略层面看,即使贺赖悦部全军覆没,库莫奚人短期內也无力攻破怀荒城。 至於库莫奚人占据草场,影响怀荒人出城耕种?这想法本身就近乎荒谬——城中存粮的牛羊早已分食殆尽,吃一头少一头;而所谓耕种,连种子都没有,又能种出什么? 从起义伊始,眾人就已达成共识:怀荒义军的生路在於打出去! 无论是劫掠朝廷的粮仓、夺取其他六镇的物资,还是南下入塞抢夺河北豪强的財富,总之,靠怀荒这片贫瘠之地老实种地是死路一条。 北魏朝廷的虚弱与混乱,已被怀荒人看得一清二楚。但想要出城打出去,库莫奚人就是横亘在面前的第一道必须迈过的坎! 当然,无论是出於同乡情谊,还是对城外抢劫惯犯的深恶痛绝,乐起都无法坐视贺赖悦和三千怀荒子弟白白牺牲。 总归,此刻乐起最厌恶的,是自己。厌恶自身的弱小,厌恶这种面对危局却似乎使不上全力的无力感。 “所以乐居士来找我说话是因为既担忧別人成事,又担忧別人成不了事,以至於心中鬱结,故而找小僧倾诉的咯?” 智源和尚並未接受都督府正式的官职,但连日来一直协助卢喜主持分配豪强牛羊、清理户口等庶务。他见乐起遣人走后並未离开,主动示意乐起一同走到城墙边的栏杆旁,开门见山地问道。 乐起闻言一滯,有些意外於智源的直白—— 不是说和尚都爱打机锋、说话云遮雾绕么?这怀荒的和尚怎么也和本地武人一样直来直去? “乐居士不语,看来小僧所言不虚。” 智源沿著马道缓步向上走去,边走边继续说道: “居士明知前路方向,却苦於自身位卑言轻,无法引领眾人,只能迂迴辗转,设法引导他人先行。先前有人主动出头,居士又狠不下心去暗中掣肘、设置障碍。如今此人深陷重围,居士有心趁此良机做一番事业,却发现自己手中无兵无权,只能动动嘴皮。” “居士心中盘算,无论此人最终是生是死,自己將来掌控大局、引领方向的机会似乎依旧渺茫,故而愈发焦灼。是也不是?” 这智源的话越说越直白,乐起赶忙追了上去走到身旁: “法师洞若观火,小子惭愧。” “小僧倒觉得,居士大可不必如此焦虑。”智源微微摇头,话锋一转: “居士可知,我本是齐人?” “什么?齐人!” 乐起大惊。南齐早已亡国多年,何来齐人之说?况且,一个南方人,怎会流落到这北疆塞上? “不错。小僧俗家父亲,本是南齐军主。齐永元元年,即北魏太和二十二年,家父携年仅十三岁的我,隨陈显达將军北伐。起初势如破竹,却在均口遭逢孝文帝亲率大军,一败涂地。” “乱军之中,家父战死。为求活命,我不得已剃髮,混入僧眾之中,假扮小沙弥逃命。慌乱之下,越走越北,最终陷落魏境。” “又因不通佛典,深恐被人识破,便只能继续向北,最终流落至此。幸而当时人们更信巫卜,我竟成了这唯一小庙的僧官。” “一晃二十余载矣!” 智源和尚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但这番身世,恐怕是他二十多年来首次向人吐露。 “法师经歷坎坷,令人唏嘘。” 乐起一边消化著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一边思索智源提及此事的用意: “不过,法师方才所言『大可不必』,小子愚钝,还请明示。” 刚刚还是高估了和尚们的品性,真是经不起表扬,这假和尚也喜欢说话绕圈子! “陈显达北伐时,我亲眼目睹他如何大破魏將元英,意气风发,雄心万丈。可转眼之间,便是全军覆没,主將狼狈化装南逃。” “小僧不懂行军布阵,也不深究佛理经义。只是虚长居士些年岁,从南到北走过些地方,从他人成败兴衰中,倒看出几点粗浅的道理。” “还请法师赐教!”乐起腹誹,若要把前世算上,你这和尚从荆州走到怀荒的路程未必有我走过的远。不过显然智源和尚有话要说,他也很想听听假和尚的看法。 “第一个道理,居士其实也懂。便是不可高估自身谋划,世事无常,未到尘埃落定,便无十拿九稳。你看贺赖居士,自恃勇武过人,谋略亦算上乘。他哪里想得到,对手虽在武力、智谋上或许都不及他,却偏偏拥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猎人般敏锐的嗅觉?竟能在他前锋溃败消息尚未明朗之际,便倾巢而出,快如疾风,恰恰將他堵死在归途之上。” 智源和尚说到了关键——並非库莫奚人多么强大,而是其首领乙居伐的果决与行动力超乎了贺赖悦的预估。 “第二个道理居士就不太懂了,那就是永远不要低估自己。” “居士所忧,无非是年纪尚轻,资歷浅薄,在眾人眼中只是兄长的附庸。面对那些从前被呼为叔伯兄长的实力人物,自觉说话缺乏分量。” 乐起默默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结。 “对此,小僧看法恰恰相反。稍后眾人齐聚城楼议事,居士不妨慢些进去,静观眾人反应,便知分晓。” 不过乐起还是不太懂: “可...小子还是不太能知道他们的信任有多少分量。” 智源微微一笑说道: “我还记得居士小时候被令尊令兄追著打逼著去读书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前轻侠好武不学无术的乐二郎怎么这几年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动不动出口成章,那一夜还在挥毫之间写出一些气势磅礴的檄文。” “请居士別忘了,这里是怀荒,是个人人都轻侠尚武的地方。但是这些武人,包括无论是卢长史这些拿著笔桿子的武人,还是慕容武丘洛拔等一干粗汉,嘴上说著看不起文客,但心里比谁都艷羡能够舞文弄墨的人。” 智源沿著马道向城墙上走去,回头向乐起摊摊手: “谁让这北朝这几十年也和南朝一样,高门士族占据朝堂了呢?谁让这些高门士族就喜欢舞文弄墨来妆点打扮自己呢?正好乐居士又是自己人,那这份艷羡就会悄悄地转化为敬佩和尊重。所以乐居士首先不用担心卢长史。” 乐起心想,他倒不担心卢喜轻视自己,只是忧虑难以压服对方。但听智源如此分析,再回想卢喜等人近来对自己建议的重视程度,心中底气確实增添了几分。 “再说城中兵民。这几日分发物资、清理户口,我与他们多有接触,听到了不少议论。令兄乐举素有仁厚之名,积累了不少人心。” “而居士你,当日袭杀达奚猛、振臂一呼时的胆魄与决断,更让许多人打心底里信服你、愿意追隨你,而非丘洛跋、贺赖悦等遇事先求自保或衝动冒进之辈。” “可惜居士一心隱於兄长身后,不愿主动站出来聚拢人心,他们便只好追隨那些率先出头的人了。此外,” 智源顿了一顿,目光看向城楼方向: “居士怎么忘了自己最大的倚仗?你的兄长乐举,难道不是最信任你、最愿意支持你的人吗?” “最后就是其他几位军主了。他们的心思反而很好解决,只要乐居士真的拿得出什么建议,他们不会不听从的。” “可问题是要怎么做事?” 乐起没有抓住智源和尚的思路,不禁摇了摇头。 “我要讲的第三个道理就是,该赌命的时候就得去赌命。所谓危机危机、危中有机,但是不去承受危险,又怎么能抓住机会呢?” “至於该怎么去冒险,居士心中想必自有计较,不需要小僧置喙。不过既然居士读书甚多,为什么不去书中找找故智呢?” 智源说完,转身便步入了城楼之內。 第13章 列阵捕彘(完) “诸位叔伯兄弟,请救救我大哥,救救城外的三千乡邻子弟!” 贺赖突弥涕泪交流跪倒在怀荒镇北门城楼上,全然忘记了贺赖悦的嘱託,对著城楼上观察形势的眾人求道。 从这里向东北眺望,鸳鸯水与怀荒东河交匯处不过二十里之遥。 此刻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站在城楼高处,甚至能隱约看到被困子弟背靠河水结成的那个小小圆阵,以及周围如同狼群般游弋的库莫奚骑兵黑点。 然而,城楼上一片压抑的沉默,无人立刻回应贺赖突弥绝望的哭求。 而在城楼外侧的城墙马道上,气氛却截然不同。一人正激昂陈词,声音洪亮,引得城上城下不少兵卒和镇民侧目。 “诸位兄弟,自宣武皇帝年间,二三十年来,这库莫奚人如同偷鸡摸狗的小贼忽降忽叛,何时敢同咱们正面对决。” “可那蠕蠕人祸乱怀荒后,现在就连库莫奚这种小角色也敢来打咱们的主意!” “如今贺赖大兄出城驱赶他们,反而被围困在我们眼前,要是我们软脓咂血不去救援,这四周草场都要让给库莫奚人吗!” 说话者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青年,短髯环眼,声若洪钟,正是贺赖悦留在城中的心腹將领,军主屈突陵。 贺赖悦出兵鸳鸯濼时,特意留下这位稳重可靠的好友统领剩余部眾,防备丘洛跋等人趁机吞併他的人马。 屈突陵的慷慨陈词极具感染力,然而,城楼上下的大多数人,包括一些中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卒,只是听著,微微頷首表示认同其义愤,却无人高声应和,更无人鼓譟著要立刻隨他出城。 “这屈突舍利想干什么?鼓动大家跟他一起衝出去送死吗?” 乐起刚登上城墙,就有人凑过来低声询问。他得知贺赖突弥入城后便立刻赶来,正好看到屈突陵激昂演讲这一幕。 “依我看,不管救援成不成,姿態必须要有。否则城中人心真要散了。”乐起皱著眉头低声回应。 就在乐起与旁人低语之际,一个充满讥誚的声音从城楼方向冷冷传来: “哼!是哪里来的奚狗在这里狂吠乱嚎?!” 乐起一听暗道不好,赶紧往屈突陵身前去 屈突陵的家族虽是几十年前迁入怀荒的库莫奚人,早已被视为怀荒自己人,但他本人对此出身极为敏感。 而贺赖悦、屈突陵两人向来同丘洛跋不对付。此刻能在城楼上如此公然辱骂屈突陵的,除了丘洛跋,不会有第二人! 果然,屈突陵被这句恶毒的辱骂瞬间点燃了怒火,脸色涨红,双目喷火,右手已按上刀柄,转身就要衝向城楼找丘洛跋拼命! 乐起抢上一步,一把死死抱住屈突陵魁梧的身躯,同时用力按住他拔刀的手腕,压低声音急道:“舍利大哥!冷静!你若此刻拔刀,他便有了藉口名正言顺地除掉你!你还拿什么去救跋弥?” 屈突陵向来以稳重著称,否则也不会被贺赖悦委以留守重任。 但先是鼓动无果丟了顏面,再被当眾羞辱出身,此刻血气上涌,力量奇大,乐起几乎按他不住。 直到乐起在他耳边急促说道: “我有计策,可救贺赖跋弥!信我!”屈突陵狂怒的眼神才猛地一凝,挣扎的力道稍减。 “二郎!”屈突陵喘著粗气,眼睛却死死盯著丘洛拔: “整个怀荒镇谁不知你有勇有谋?你若真有良策,我屈突舍利这条命就交给你。” “我倒要看看,是哪只缩头乌龟只敢躲在后面狂吠!” “什么死不死的,舍利兄先在这里呆一会。我去寻我大哥说话,定会给你个交代。”乐起鬆开手,看著屈突陵强压下怒火,才转身快步登上城楼。 刚踏入城楼,丘洛跋便迎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里走。 这多少是看在乐举的面子上,乐家兄弟待人接物一向平和,与丘洛跋等旧日同僚关係尚可。 “二郎,你来了就好。我丘洛跋並非见死不救之人!” 丘洛跋嗓门不小,一开口就先把立场摆明: “实在是看不惯那屈突舍利在下面聒噪煽动!贺赖跋弥不与我们商议就擅自出兵,他的手下也是有样学样,想裹挟民意逼我们去送死!此风断不可长!” 丘洛跋体格雄壮,方頜短须,但一张嘴总是不留情面。 “老丘大哥你先少说几句.....见过大哥,卢长史、慕容大哥和显秀兄,哎,智源法师,你也来了。” 乐起被丘洛跋拉进楼来,就见此时怀荒镇说得上话的都齐聚於此。 “二郎!你可算来了!” 卢喜见到乐起,脸上愁容稍解,带著希冀急声道: “大郎说你必有退敌救援的良策,所以才耽搁了!快快说来听听!” 乐起上前一步握住卢喜伸过来的手,眼角瞅见慕容武坐在栏杆背靠眾人只当没有听到乐起上来,而徐颖搂著他的肩膀在耳边小声嘀咕,智源和尚点头不语,再看身旁的丘洛跋,最后看到不远处頷首的乐举,心下一阵瞭然。 看来怀荒义军中的领导人物已经决心出城救援,不过是还没有就救援方式达成一致。而乐举用了个拖字决,顺便抬高一下弟弟的声望。 这也难怪。 虽然贺赖悦此人的脾气也不怎么好,但包括他在內的一干被困的镇兵中很多都是和乐举、慕容武还有徐颖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 眼见亲朋危在旦夕,以慕容武的脾气性格断然是想要立即出城野战的。 丘洛跋虽然和贺赖悦不怎么对付,但是也不希望这三千多人就这么白白地死在整个怀荒镇人的眼前,更不愿忍气吞声看著库莫奚人耀武扬威威胁怀荒。 而卢喜年龄又大一些,性格也更为沉稳持重,估计多半是不同意出城浪战。 至於智源和尚,多半是来看戏的。 “兄长、诸位,你们刚才就是在商量救援的事情吧?可有什么说法?” 乐起却不急著发表自己的观点。 乐举尚未开口,卢喜已抢著说道: “还能有什么定论?无非是趁夜偷袭与白日决战两条路!夜袭?库莫奚人围城打援,岂能没有防备?人多了,城门一开就会被发现;人少了,不过是多送几条人命。正面决战?城中马匹不足,步卒离了城墙掩护,在旷野上同数万库莫奚骑兵硬拼,要死多少人?能不能打贏都是未知之数!” “城中如今能战之男子不下万余,如何不能一战?!” 慕容武猛地转过身,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乐起问道,“那看来胡洛真大哥和丘洛跋大哥都是想要出城野战,但是吉仲大哥和我大哥都想要夜袭?” “哎,也不是…”丘洛跋连忙插话,显得有些犹豫,“夜袭…或许稍稳妥些?但大郎觉得两个法子都非万全,所以…尚未议定。” 乐起心中明了,丘洛跋其实对立刻大规模出兵和夜袭都信心不足,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选。 “二郎啊,乐司马说你必有良策!”卢喜几乎是在哀求了,“你向来是足智多谋的,起兵之事也多赖你推动。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看著,这么多条性命悬著,你就快说吧!” “肯定是出城野战咯。” 乐起双手一摊,好悬没把卢喜当场给气死。 “夜袭本来就是出其不意的事情,库莫奚人既然阻隔了贺赖跋弥又不急著攻杀他们,肯定是有所防备的。” “但是现在城中人心惶惶、人情汹汹,不如先集合眾人引兵出城,背靠城墙列阵,吸引库莫奚人的主意。” “要是等库莫奚人衝到城下耀武扬威而我们却无所作为,城中多半要乱,而且城外贺赖跋弥他们见我们迟迟没有动静,心下绝望后干点什么出来都不好说。” 卢喜嘴唇翕动,一时无言。徐颖见状,上前低声对卢喜劝道: “二郎说的是,不管是战是守,是浪战还是夜袭,咱们必须先拿出个救援的態度来。不然库莫奚人愈发猖狂,贺赖悦他们就挺不过今天晚上了。” 慕容武闻言从地上爬起来走向眾人:“卢长史,我胡洛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要不然我也学那贺赖跋弥引自己兵马出城了。我们都没法看著乡邻白白死在面前,又不愿自己人先生齟齬,既然大郎说二郎有办法,那就先听听二郎的如何?” 卢喜闻言环顾一圈,乐举依旧没有说话,丘洛跋也朝他微微点头,只好向乐起一拱手: “我卢喜固然怪他贺赖跋弥不与大家商量,自己害自己陷入死地。但决不是不想去救援,我也在怀荒呆了这么多年,论弓马刀枪的功夫也会一些,之后的事情要是有我办得到的决不推辞。现在二郎的意见也和大家都一样,我便听你们的好了。” 乐起环顾一圈,扶刀向眾人说道: “我说的是野战而不是浪战,正有用得著吉仲兄的地方,不过可不是拔刀子的事情。既然大家都信得过小子,那就让我来安排如何?” 第14章 比干立矛(5K大章送给明天要上班的你) 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邓、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尚书·牧誓》 对於兵民合一的怀荒镇而言,开动战爭机器並非难事。 就在贺赖悦於两军阵前连斩两名库莫奚挑衅骑士之际,怀荒城的守军已开始源源不断地开出城外,在城墙外侧的羊马墙前展开阵势。 这也正是乙居伐不再派人出阵与贺赖悦单挑的原因之一: 比起那三千多困顿疲惫、被迫杀马充飢的残兵,眼前这支从坚固城池中开出的生力军,显然分量更重,威胁更大。 而这,恰恰正中乙居伐下怀。 库莫奚人从来就不善攻城,此番倾巢出动更是连最简陋的云梯都未携带。 但若怀荒援军胆敢在城外旷野列阵决战,乙居伐自信能一举將其击溃,进而趁势冲入城门,將整个山北草原收入囊中。 乙居伐留下数千人马呆在鸳鸯水西侧继续监视、围困贺赖悦,並充作预备队使用。自己则带著剩下的近两万主力进入鸳鸯水、怀荒东河和怀荒城之间的三角地带,准备就在此处將怀荒镇出城的兵马一举盪灭。 然而,怀荒人並未如他所料般鼓譟进击,反而摆出了类似南朝军队的防御阵势,沉稳得令人不安。 乙居伐带著儿子乌豆伐在阵前逡巡,心中暗恼:若此地有个山丘能俯瞰全局该多好! 不过,这並不影响大局。 视角回到怀荒。 排兵布阵对他们而言也並非易事。以往出征多以骑兵为主,但此刻乐起主张將所有马匹集中留作最后的突击力量,因此出城的全是持盾握矛的步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所幸战爭之道总有共通之处。 虽未研习《司马法》,也未曾深諳“凡陈(阵)行惟疏,战则惟密”的兵法精要,但在乐起的指挥下,怀荒人竭力模仿南朝军队对抗骑兵的经典阵型。 阵型以队为基本单位,每队约有50人,全队站为五排,每排十个人。 其中队主和其余什长站在第一排,负责居前引战;队副和伍长则站在最后一排,负责整顿军纪,斩杀逃兵;队中所有人左右间隔一尺,两名士兵的盾牌相互靠拢不留缝隙,即所谓“比干”。 前后间距则差不多有三步【注1】,以方便队伍行进和挺矛戳刺,即所谓的“称戈立矛”。 队与队之间左右间隔五步,前后间隔三十步。 如此布阵,出城的怀荒义军共组成三排战列,每排五十个队。 为防库莫奚精锐骑兵集中突击中军斩將夺旗,乐起特意將每排正中的三个队扩编为百人规模。这种“二合一”的加强队,占据的空间与其他队相同,但士兵密度增加一倍。 这样一来实际上共有一百五十九个队约八千人,整个军阵面向正北方背靠羊马墙,东西长约九百步。 而怀荒的北城墙长约一千三百步,这意味著整个军阵的后背都在城墙的援护之下。 只要不离开城墙太远,结合三角地带的地形,库莫奚人惯用的左右包抄战术將难以施展。 主將乐举並未置身队列之中,而是骑马在第一、第二排之间来回驰骋指挥。 慕容武统领左翼,徐颖坐镇右翼。城楼上,丘洛拔等人登高望远,严密监视敌情,通过旗语和金鼓向城下军阵传递信息,並隨时准备调动城內剩余力量出城接应。 乙居伐虽无法窥见怀荒军阵全貌,但天地间瀰漫的肃杀之气已让他感受到沉重的压力。一丝悔意悄然滋生:昨夜为何不全力吃掉贺赖悦那三千人? 本想以困兵为饵,钓出城中主力,如今看来似乎有些托大了。即便己方兵力三倍於敌,且全是机动性强的骑兵,面对这森严壁垒般的步阵和坚城,胜负之间也陡增变数。 库莫奚人忌惮怀荒人的严整阵势与城头援护,怀荒人则畏惧库莫奚的骏马弯刀。战场陷入冰冷的对峙,空气仿佛凝固,连战马的嘶鸣和士卒的呼吸都刻意压抑下来。 相比之下,库莫奚一方显得更为喧闹。 战马的蹄声、响鼻、嘶鸣交织,更因其固有的部族特性——乙居伐作为阿会部俟斤兼五部盟主,其权威建立於阿会部的强大和个人威望之上,对其余四部並无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 库莫奚与其他尚未建立严密制度的游牧部族相似,传统战术更倚重“骑射”而非衝击肉搏。 一方面受限於金属匱乏,难以打造足够坚固的盔甲以组建重装骑兵;但更根本的原因,是其社会形態导致的不完全集权体制。 近距离骑兵衝击作战,即使有马鐙辅助,面对严密的步兵阵型,骑士的落马率和伤亡率也高得惊人,这需要极其严酷的军事纪律和绝对的政zhi权威来逼迫散漫的牧子投入血腥肉搏。 而这,正是乙居伐本人,尤其是库莫奚部族所极度缺乏的。 在鸳鸯水、怀荒东河和怀荒城构成的狭窄三角地带中,隨时可能爆发的战斗偏偏就是衝击骑兵和步兵方阵之间的肉搏战斗。 乙居伐的悔意在飞速扩大,甚至一度萌生退意。但倚仗著绝对优势的兵力,他只能强行压下不安,消耗著多年积攒的威望,命令各部排开简单阵列,准备发起衝击。 ----------------- 战场南端,怀荒军阵中的气氛也难言乐观。 严密的队形固然给予士兵极大的安全感,首排军官的遮挡也避免了后排新兵直面库莫奚骑兵布阵捲起的漫天烟尘,从而减轻了恐惧。 然而,阵中大部分士卒並非职业军人,维持如此复杂的阵型已让各级指挥官耗尽心力。面对库莫奚人略显混乱的调整,他们也未能抓住时机主动出击。 战场上的沉寂一直持续到下午,终於被城楼上骤然响起的战鼓声打破! 此时两军前锋相距约五六里,对骑兵而言转瞬即至。占据战场主动权的库莫奚人本不急於进攻。 先行一步的,却是怀荒的步兵大阵! 无奈怀荒士卒的纪律与训练远不及正规军。 步兵大阵每推进不到五十步,就必须停下来重新整队,然后才在整齐却稍显迟滯的口號声中缓慢前移。 如此走走停停,当推进至战场中央,距离库莫奚前锋不足二里时,夕阳已开始西沉。 乙居伐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他眼中,怀荒人那笨拙如龟的步兵阵终於远离了城墙的庇护,其背后暴露出的巨大空档,已足够库莫奚人施展最拿手的左右包抄、前后夹击战术! 唯一的隱忧在於,执行包抄的骑兵绕至敌阵后方时,可能遭遇城中突然杀出的预备队夹击—— 乙居伐在赌,赌怀荒人已无更多兵力可用此策。 为说服各部头人,他將阿会部精锐分派至风险最高的两翼包抄任务,自己则仅率少量亲兵坐镇中军,监督各部依令而行。 而在更远的北边、鸳鸯水的西北侧,不断遭受骑射打击的贺赖悦等人终於感受到一些解脱。 无论最终的胜负,他们的命运都將在今晚见分晓。 好在之前援军出城布阵的动静足够大,而且城楼上也燃起狼烟示意,让被困的眾人感到了城中救援的决意。 而且隨著大部分库莫奚骑兵渡河南下布阵,他们当面的压力隨之大轻。贺赖悦游走在圆阵之中,不断向周围的士卒鼓舞打气: “兄弟们!是我贺赖跋弥害大家身陷绝境。此时要打要杀,我贺赖跋弥绝无怨言。但今夜,城中兄弟已尽出援兵来救我们。大傢伙再咬紧牙关,撑住这最后一口气。横竖就是这一遭了,跟奚狗拼个痛快!” “若能侥倖回城,我贺赖跋弥任凭大家处置!” “跋弥兄说的什么话!” 阵中有人高喊回应,“兄弟们既是信你才跟你出来,早把性命託付给你!生也好,死也罢,没什么好说的!” 眾人轰然应和,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贺赖悦眼眶发热,嘶声吼道: “好!大傢伙挺起精神来,听我號令,待会儿不顾一切,只管渡河向南冲!咱们和城中的兄弟里应外合,狠狠揍他娘的奚狗!” ----------------- 暮色四合,战场烟尘蔽天,最后一缕残阳也被漫天沙尘吞噬。 库莫奚人的战马嘶鸣匯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盖过天地间一切声响,整个队伍如同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呜——!” 悠长的號角撕裂长空! “嗵——!” 雷鸣般的蹄声隨之炸响! 库莫奚骑士或平端长矛,或挥舞弯刀,如同决堤的洪流,向著南方的怀荒军阵席捲而去! 骑士们的袍袖被迎面而来的东南风鼓盪得猎猎作响,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捲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狂飆,一往无前的气势足以令天地变色! 乙居伐带著正面衝锋的骑兵以排山倒海的气势衝锋,顿时在怀荒军中引发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稳住!稳住!不要乱动!”乐举骑马驰骋於军阵间隙之中大声疾呼。 与此同时,库莫奚骑兵部队迅速分出左右两翼,如同张开的翅膀,向怀荒人步兵阵型包抄过去。马蹄声如奔雷般在两侧响起,大地都在颤抖。两翼的骑兵们灵活地操控著战马,试图以最快速度绕到怀荒军后方。 “咚!咚!咚!”城楼上丘洛拔捕捉到战机,金鼓之声骤然一变! “右翼向东!左翼向西!缩小间距!快!让出通道!” 乐举闻鼓知意,厉声下令。他亲率中军九个加强百人队,推动慕容武所在的左翼向西靠拢。徐颖则指挥相对薄弱的右翼六十九个队,急速向东,朝怀荒东河的河岸地带集结。 都是千年的狐狸知道彼此的道行。 从列阵之初,怀荒义军便已充分利用地形,力求最大限度限制库莫奚骑兵的机动优势。怀荒东河紧贴城下向北流淌,徐颖率右翼靠拢河岸,便能將库莫奚左翼包抄骑兵挤压在河岸与军阵之间,迫使其陷入残酷的肉搏绞杀。 最先接敌的是徐颖的右翼,他们正对上了库莫奚的左翼包抄骑兵。 此处右翼距离东河岸仅百步之遥。库莫奚左翼骑兵如锋利的刀刃,狠狠切入怀荒右翼与东河之间狭窄的缝隙! 然而,利刃虽锋,却易折断。库莫奚人为避免马匹衝撞,队形並不紧密,前锋数骑已掠过怀荒军阵侧后时,其主力却正好被挤压在徐颖的右翼与冰冷的东河之间! 在徐颖的厉声呼喝与库莫奚骑兵的巨大压力下,右翼六十九个队瞬间紧密收缩,队与队之间的缝隙消失,化作一个坚实的整体。 徐颖当先而出,手持大槊便向前锋敌骑刺去,一槊便把当先的库莫奚人捅翻摜倒在地上。 又有两骑左右赶来,持矛向下捅刺。徐颖一个侧身先是避开一矛,紧跟一个横扫便將另一骑扫下马来。 周围士卒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呼號向前杀去。 正是以东河为铁砧、以自身为铁锤,要將楔入的骑兵打碎在铁砧之上。 库莫奚勇士中亦有悍不畏死之辈,不顾一切催动战马,试图腾跃而起砸入密集的军阵,只要一人一马成功,便能撞倒一大片步卒。 然而这等死士终究是少数。更多的库莫奚人仍沿用他们最熟悉的战法,沿著河岸与军阵间的狭窄通道飞掠而过,在奔驰中射出劲道十足的重箭。 “別躲箭!越躲越死!往前挤!把他们挤下河去!贴住他们,他们就射不了箭!” 徐颖见身后士卒因箭雨而动摇,急声高呼。就在他分神指挥之际,一名库莫奚骑士弃弓拔刀,策马向他猛劈而来! 千钧一髮之际,从旁斜刺来一长矛,捅在了马脖子上,持矛之人被巨大的惯性顶倒在地,又有一人赶紧持盾拔刀上前,一刀结果了落马的骑士。 徐颖来不及细看是谁救了他,反身又杀入阵中。 左翼的战况则凶险十倍。 左翼的西侧距离鸳鸯水尚有数里之遥,地势开阔,足够库莫奚骑兵避开步兵箭矢,自由驰骋。 因此左翼非但不能后撤,反而要迎著敌军继续向西方的鸳鸯水推进,为中军留出足够的纵深空间。 库莫奚右翼骑兵如滔天巨浪,挟著奔雷之势,恶狠狠地扑向单薄的怀荒左翼! 乐举居左翼的最右边,引中军继续向北、慕容武在左翼最左边原地转身面向包抄之敌,整个左翼就好像以慕容武为原点逆时针转动,要与库莫奚人侧撞在一起。 “咻咻咻——!” 库莫奚骑士如同下山的群狼掠过阵前,向天空斜著拋出数道箭雨。 弓矢如同闪电刺穿天空又如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向地面。 军阵之中本就密集,难以躲避,慕容武只好眼睁睁看著箭雨一照面之间將怀荒坚固的军阵砸出几个大坑,身旁数人接连被钉在地上失去战力。 “发!发!” 慕容武终於下令,怀荒义军也回敬库莫奚人三阵箭雨。夕阳之下最靠近军阵的骑士们身形陡然一滯,厚实的骑兵团如同被剥开一层皮的洋葱。 “弃弓,挺矛,拔刀,准备接敌!” 慕容武和乐举在阵头阵尾不约而同地吶喊。 所谓临阵不过三矢,不仅是因骑兵速度太快,更因开弓放箭是极耗体力之事。 面对即將到来的骑兵洪流,唯有站稳脚跟,用血肉之躯和如林长矛硬撼那雷霆万钧的衝击. 乐举紧握手中长矛,甚至能听到身旁士卒牙关打颤的咯咯声——直面高速衝锋的骑兵,並非人人都有此等胆魄。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怀荒的儿郎们,千万別是软蛋! 然而,预想中人马剧烈相撞、矛折骨断的惨烈场面並未如期而至。 占了些便宜的库莫奚骑兵並未回头衝击,反而继续催马向南狂奔,儼然是要绕过正面,寻找军阵后方更薄弱的环节切入。 “啖狗肠的蠢货!魏人发疯,左右两翼都分兵了,还包抄什么!衝进去就贏了!” 乙居伐气得暴跳如雷,他显然高估了库莫奚人的意志力和自己的掌控力——尤其是自己坐镇中军没有领头衝锋的时候。 “机不可失,不要管绕后的骑兵。全军向前突击!” 乐举见状大喜过望,当先脱离阵列,挺矛徒步向北面库莫奚中军方向猛衝!身后士卒见主將如此悍勇,再也顾不得维持臃肿的阵型,齐声吶喊,如潮水般紧隨其后。 “时机已到,击鼓!城內剩余的人准备出城!” 城楼上,丘洛拔看得真切,一声令下,战鼓声如雷霆,穿透紧张肃杀的空气直达怀荒义军耳背。 注1:此处的“步”为成年男子正常走路一步的距离,而非度量衡方面六尺一步的步。 第15章 天雷地火 隨著怀荒步兵大阵左右两翼分离,一个宽约三百步的巨大缺口赫然洞开。 乙居伐一时不明其意,但当他的目光穿过缺口望向南方时,眼前景象令他惊愕不已—— 是牛!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牛,正蓄势待发! 这正是乐起受智源和尚启发,从史书中寻得的“故智”。 战国时期,乐毅伐齐,齐国仅剩即墨、莒城未下。齐將田单用离间计使燕国换掉乐毅后,正是凭藉“火牛阵”大破围城燕军,最终光復齐国。歷史长河的积淀便在於此,翻阅典籍,总能找到可资借鑑的经验或教训。 乐起也知道,歷史上使用火牛计不成反受其害的例子数不胜数,但,绝不是今天! 其一,用此计策得牛数量多。这几日他帮著智源和尚分配牲畜,由於耕牛属於农业和战爭的重要物资,故而大多数耕牛都还没有分配下去而是集中在都督府掌握之中。 其二,火牛计必须出其不意。 歷史上东施效顰的人使用此计,被早有准备的敌军一阵箭雨反倒把火牛赶回来的例子可不少。 但是在今日的战场,虽说库莫奚人早有准备,而且是在堂堂正在的正面衝击对决之中,也依然有足够的隱蔽性。 原因很简单,库莫奚人蝟集在鸳鸯水南三角地带中,而此地水流既然是自南向北,就说明了地形是北低南高,而且此处並没有山丘,库莫奚人的视线都被步兵大阵给挡住了。 其三,火牛的背后得有足够的刺激,避免牛群掉头。 对此乐起也早有准备,牛群后他亲自带领怀荒的少年骑马驱赶,每人持一长矛,但凡有哪只牛停下脚步,身后的少年就会刺它屁股,逼迫它们继续向前冲。 其四,其实和第三点差不多,也就是不能仅仅靠火牛。 火牛破开敌军阵型后必须紧跟著衝锋的兵力进去陷阵肉搏。除了驱赶牛群的少年,乐起则带领怀荒镇剩下的几乎所有骑兵和披甲步卒紧跟在牛群之后。而乐举和徐颖分別率领的左右两翼也会在火牛阵发动后不顾一切地衝锋。 这些黄牛平日里在草原上吃草產奶,虽然它们不像南方的水牛一样体型庞大或是拥有粗壮坚硬的牛角,如今却被赋予了拯救整个怀荒的重任。 牛群的毛色各异,大多数色如黄金,往日驯服的眼神采也似乎感受到大战的氛围而狂躁不安。 这些黄牛的牛角並不大,没法在上面绑在尖刀。乐起只好將怀荒镇所有的军旗揭下来掛在牛角之上,仿佛给牛群披上五彩的外衣。每头牛身上绑有长矛,矛尖反射著初升的月光更显肃杀令人胆寒。而牛尾则被绑上浸透了油脂的芦苇。 “点火!赶牛!” 乐起一声令下,士兵们同时点燃了牛尾上的芦苇。 剎那间,火焰腾起。 灼痛与惊恐瞬间刺激了牛群,它们发出悽厉的嘶鸣,发疯般向著前方狂奔而去。一千多头牛匯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沉重的蹄踏令大地为之震颤。 火牛们瞪著通红的眼睛,鼻孔中喷出粗气,嘴里发出愤怒的咆哮,有的牛背上的军旗也被牛尾的芦苇火炬所点燃,整头牛仿佛披上了火焰的鎧甲。 它们以排山倒海之势与对冲而来的库莫奚中军相撞。 “继续冲,冲,不要停!” 库莫奚的中军虽然有乙居伐亲自坐镇,但都不是阿会部直属的骑士。混乱之中乙居伐难以命令骑士们做出最正確也最残酷的选择—— 利用高速的马匹和人数的优势狠狠与牛群对撞,用前排骑士的牺牲为后排打出通道。 各部落的骑士们,面对发疯衝来的火牛群,本能地勒马向两翼躲避。 然而,正面战场的空间早已被压缩到极限。 鸳鸯水与怀荒东河自西南、东南向北交匯,越往北,战场越显狭窄。 库莫奚人庞大的兵力优势,此刻反而成了致命的累赘:向东是河岸,会被挤压;向西是己方主力中军和正在包抄的右翼,人马更为密集! 受惊的战马本能地横转避让,却正好將柔软的侧腹暴露给牛背上突刺的长矛。 先是疯牛背上的长矛狠狠捅穿战马最柔软的腹部,然后紧隨其后的牛头牛身挟著巨大的惯性狠狠撞上,將骑士连人带马一同撞翻在地。 落日已沉,昏暗暮色中,前排倒毙的人马成为后排骑士的噩梦。收束不及的战马接连被绊倒,迅速堆积成新的障碍物。 “乡邻兄弟们!我等被困多日,已是绝境,岂能坐等他人救援,寒了城中兄弟的心?隨我贺赖跋弥——渡河!渡河!” 贺赖悦的怒吼穿透河面。 纵然隔著一条河,看不清南岸战况,但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重锤擂鼓,狠狠敲击在贺赖悦和残部的心头。 连日被困的憋闷与愧疚,此刻化为决死的勇气。 贺赖悦反手將盾牌背在身后,双手高举长槊,当先蹚入齐腰深的冰冷河水。身后,负责监视的库莫奚生力军见状,立即催马放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渡河者的后背。 不断有人中箭,惨叫著沉入水中,血在河面晕开。贺赖悦无暇他顾,咬紧牙关奋力前行。刚踏上南岸,便惊喜地发现当面敌军阵脚已乱,竟无人沿河布防。 “敌军已乱!隨我杀!”他转身取弓搭箭,箭无虚发,接连射落数名逼近的追骑。 贺赖悦的呼喊如同重鼓,激励著身后倖存的怀荒义军。他们纷纷怒吼著,不顾一切地蹚过河水。此时库莫奚的追兵愈发逼近,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河面上溅起一片片夹杂著鲜血的红色水。 贺赖悦身边的一名年轻乡邻,刚要踏上河岸,便被一支利箭射中大腿,整个人向前扑倒在水中。贺赖悦见状,一把拉起他,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著继续前行。 “撑住,兄弟,我们马上就能杀出去!”贺赖悦咬著牙说道。 上岸后,他们发现前方敌军已彻底陷入混乱。贺赖悦无暇多想,率领著这群疲惫但斗志昂扬的乡邻,如猛虎般冲入敌阵。 他手中的长槊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雾,或刺或挑,將靠近的敌人纷纷击退。 然而库莫奚人也並非不堪一击,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开始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一名身材魁梧的库莫奚骑士,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挥舞著弯刀,径直朝著贺赖悦衝来。大刀带著呼呼风声,势大力沉地劈下。 贺赖悦侧身一闪,长槊顺势刺向对方马腹。那將领反应极快,一提韁绳,马高高跃起,避开了这一击,紧接著反手一刀横斩过来。 贺赖悦连忙用长槊抵挡。“鐺”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贺赖悦佯装败退,引得那骑士追来,然后突然转身,以一个极低的姿势滑步向前,手中长槊狠狠刺向对方的战马。那骑士躲避不及,战马被长槊刺中,一个踉蹌。贺赖悦趁机跃起,丟槊拔刀砍向对方咽喉,结果了对手。 ----------------- “俟斤,快走吧。” 乙居伐身边的亲信拉著他的马就往北边走: “魏人都疯了,他们不管后头包抄的骑兵,全都跟上来了!再不走河北的魏兵也要渡河来把咱们都堵在这里!” 乙居伐又急又气,反手一扯就將韁绳扯回到自己手里: “咱们人多马多,跑什么跑!等左右翼包抄的从后头赶来,前后夹击他们!” 可年轻的乌豆伐远不如父亲那么自信: “父亲!那就先往旁边避一避吧,咱们何苦在此处停下马同他们硬拼。” 乙居伐一听反而更气,反手又是一鞭子打在儿子身上,“你这个不识教的蠢货!算了,你们先带著乌豆伐往后面走,我亲自会会他们!” 乙居伐神色激动,刚欲催马,一声霹雳般的怒吼在不远处炸响! 定睛一看,乙居伐心头一凛——怀荒军已杀到近前! 只见乐举在前,身著铸铁兜鍪裲襠鎧步行而来,手持黑槊,连翻带躲避开倒下的黄牛和人马,全然不避流矢,吶喊著朝乙居伐衝去,长槊如龙横扫还刺,猝不及防之下接连几人被他捅穿胸膛—— 库莫奚人里披甲的不是首领便是精兵,目標实在过於明显。 屈突陵紧跟在后,长刀背在身后,一边奔跑一边左右开弓,每射一箭便喊杀一声,每一杀声就能带走一个库莫奚勇士的性命。 而乐起则因为刚刚在战场上摔了一跤反而落在了大哥乐举的身后,只好当起了屈突陵的卫兵,每每有乐举漏过的、靠近屈突陵的库莫奚勇士便由他来解决。 区区三人,竟然有千军辟易的气势。 “快拦住他们!”乙居伐无暇他顾,厉声呼唤本部亲信上前。 一名亲信策马冲向乐举,马蹄却踏中一具尸体,战马失蹄,將骑士猛地甩飞出去。 乐举趁机抢上几步,依託遍地人马尸体与敌周旋,身后又有屈突陵精准的冷箭掩护,竟接连毙杀数骑。 “那人必是头领,谁杀了他谁就是头功!” 乐举见时机已到,翻过尸体再次向著乙居伐突击。 又奋力刺穿两人,乐举距离那身披醒目甲冑的乙居伐已不足二十步。 只需几个呼吸,乙居伐的胸膛便將被乐举的长槊贯穿,或是被屈突陵的重箭射穿! “杀啊!別以为我老了!” 乙居伐终於爆发出应有的气势,平举大纛向前衝去。 自接替父亲担任俟斤已有近十五年,除了开头几年还会亲自带兵衝锋与诸部爭抢草场和牛羊。后面这几年,尤其是柔然人和魏人都快速內乱或衰弱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和敌人拼杀了。 然而,此时的乐举却喘起了粗气,横持的长槊也隨著劳累的胳膊一起颤抖,一路拼杀而来气力已经接近极限,更何况本就有旧伤在身尚未痊癒。 身后的乐起刚用盾牌撞翻两名骑兵,也拄盾喘息,与兄长拉开了距离。另一侧的屈突陵正欲搭上一支重箭,弓弦却“嘣”地一声,应声而断。 转瞬间三人似乎就陷入绝境! 乐举望著占据整个视野、直衝而来的高大战马,咬紧牙关,將长槊尾端奋力斜插地面,试图以槊杆硬撼这雷霆万钧的衝击。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昏暗的天幕,紧接著,震耳欲聋的炸雷当空劈落。 仿佛被地面惨烈的廝杀所激,老天降下了夏至后的第一场雷雨。 电光之中乐举终於看清楚了来者的面容: 这人有著典型的草原式的圆盘大脸、脸颊鬆弛的横肉被紧咬著的牙关扯出几道深谷般的褶皱,被雨水打湿鬍子仍留有精心打理的痕跡。 乐举直觉是这不像草原上常见的精瘦勇士,倒更像一个塞內中原的鲜卑官人。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来者战马溅起的雨水裹挟起狂风,带著浓浓的血腥味直扑他的面门,难道今日居然要倒在此处? 又一声炸雷紧隨电闪而来,仿佛在眾人眼前耳边迸裂,逼得所有人不由得闭上眼睛。 数息之后,乐举勉强睁开眼。预想中长槊崩断、身体被大纛洞穿的剧痛並未传来。 “他逃了!” 身后传来屈突陵的惊喝。乐举急回头望去,只见那库莫奚首领依旧平举大纛,竟在刚才与他错身而过,正朝著乱军中的一处空隙亡命衝去。 原来在那声炸雷响起的瞬间,乙居伐胯下的战马本能地偏头避开了乐举斜插在地的槊尖,两骑交错,仅隔半个马身。 要是换做十年前,乙居伐一定会当即丟开手中的长兵,拔出腰间的弯刀將眼前敌人的脑袋送上天。 如果是在五年前,乙居伐则会顺势將大纛往后斜刺,捅穿对方的后背。 可这是现在,多年身为俟斤的尊荣和享受已经锈钝了他的关节,长久的安稳与和平也消磨了他年轻时拼命的血气,所以他选择了最聪明的做法。 就用草原牧子们最惯常的战术吧! 先衝出去,衝出这片被两条河流和眾多人马拥挤践踏的土地,在河流的东边、更宽阔的草原上重新集结族人,用骑射飞驰的箭矢决出胜负。 “俟斤逃走了!” 夏日的倾盆大雨模糊了视线,但这声充满惊惶的库莫奚语呼喊,却穿透隆隆雷声和哗哗雨幕,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俟斤逃了,你们还不快逃!” 乐起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用標准的奚语厉声高喊。 周围残存的库莫奚骑兵闻声攻势顿时一滯。 而身后的陷阵步兵也一同发声吶喊:“俟斤逃了!” 他们则用的是鲜卑语,好在库莫奚本就是宇文鲜卑之別种,两族虽已分离二百多年,但是彼此的语言尚可以互通。 乙居伐身边的阿会部亲兵本就不多,部分已护送乌豆伐后撤。剩下的几名披甲者,都是其余四部头人,见状再无战意,纷纷招呼本部人马向北渡河逃窜。 前有火牛破阵,后有怀荒军猛攻,侧翼又有贺赖悦残部渡河杀来,失去统一指挥的库莫奚中军终於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隨著中军溃散,正在包抄怀荒军后路的库莫奚骑兵也失去了目標,开始向东西两侧仓皇逃逸。 此时夜色深沉如墨,又逢朔日,月光黯淡,天地间唯有电闪雷鸣与瓢泼大雨。 对於怀荒人来说,今夜的大胜激发了他们无穷的信心。脚下正是他们的父辈祖辈呕心沥血开垦出来的阡陌,这里的每一道土陇都认识他们。 而对於库莫奚人,黑夜乱战、地形不熟、头领或死或逃,这小小的三角地带竟然成为了他们殉身之地,就算有趁乱逃到河边的,埋葬在了突涨的河水中—— 夏日惯常的东南风,將燕山群岭的暴雨裹挟而来。 平日温顺的怀荒东河与鸳鸯水,此刻终於裹挟著上游奔涌而下的山洪,咆哮著为库莫奚人的败局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第16章 烧饭而祭 夜色的降临並未让这场战役延续太久。 缺乏战马、漆黑的天色以及突如其来的雷雨,使得怀荒人难以有效扩大战果,只能任由溃散的库莫奚人四散奔逃。 况且,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淋雨著凉绝非小事。 倘若库莫奚溃兵能在某位核心人物的號召下重新集结反扑,战局仍有逆转之虞。 所幸,这场源自南方燕山的雷雨,在长途奔袭后已耗尽了大部分气力,来得迅猛,去得也乾脆。 怀荒义军在各自队主、幢主的指挥下,简单搜寻了战场上尚有气息的袍泽,便整队向南,撤回怀荒城中。 翌日午前,乐起在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悠悠转醒。他坐起身,用力揉了好几下惺忪的睡眼,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怀荒镇的官寺。此地名义上的“主人”於景,昨夜大战正酣时,便被卢喜“请”到了后院偏房静思己过。 考虑到参战士卒中不少来自城外,或城中无家人照料,在乐举的提议下,卢喜在大战前便將官寺与佛寺改造成了临时的物资集散中心和后勤基地,用以安置伤兵和无家可归的镇兵。 昨夜,乐举兄弟俩隨著队伍走走停停回到城中时,月亮早已高悬中天。入城后,他们又协助卢喜安置士卒,疲乏至极,索性未归家,与眾多镇兵一同挤在官寺的通铺上歇息。 乐起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横七竖八酣睡的人群间,儘量避免踩到那些熟睡镇兵的头脚。 他出门去寻找卢喜等人。 目標並不难找,因为卢喜更是彻夜未眠,一直在忙碌地安置伤员、安抚人心。 此刻,卢喜正在官寺前院,组织著怀荒的妇女们架锅烧水,为醒来的士卒准备饭食。 乐起尚未走到卢喜跟前,便听到有人唤他: “二郎,怎么不多睡会儿?” 乐起循声望去,原来是慕容木兰在向他招手: “嫂嫂,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两个男人都上阵打仗了,难道我就该在家里乾等著吗?”木兰的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韧。 原来,自乐举兄弟出城后,木兰便主动联络乡邻妇人前来帮忙。只是昨夜场面过於混乱,乐起竟一直没留意到她的身影。 不过现在並非感慨巾幗不让鬚眉的时候。 “大哥和卢长史呢,他们哪去儿了?” “你们兄弟俩能不能消停会儿?”木兰一把揪住乐起的耳朵將他拽回,不由分说塞给他一碗滚烫的热粥和一块肉乾。 “他和你一样,也是一宿没合眼,这会儿估计跟丘洛拔在一块儿议事。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说!” 乐起手忙脚乱地接过,不顾热粥烫嘴,猛灌了一大口,趁木兰不备,拔腿便往外溜。木兰看著他匆忙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並未追赶。 乐起找到卢喜等人时,他们正与都督府的一眾僚吏在角落里低声商议著什么。 “卢长史,战损如何?你们这么快就统计出来了?”乐起凑上前问。 “哪儿能这么快!”卢喜头也没抬,声音更带著疲惫。 “先是血战一场,接著又是瓢泼大雨,大伙儿回城时个个都成了落汤鸡,我紧著安排烤火、吃饭、安顿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清点人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不少士卒家在城中,回来后自然各回各家了。眼下官寺和佛寺里安置的,多是伤兵和城外无家的牧民。” 乐起挪到卢喜身前,挡住刺眼的阳光,不依不饶地追问: “那战马呢?库莫奚人溃逃时肯定丟下不少吧?能数清楚吗?” “呃……二郎,你有话不妨直说。”卢喜放下手中的簿册,抬眼看向乐起。 乐起三两口將剩下的肉乾塞进嘴里,囫圇咽下,打了个长长的饱嗝,这才开口: “小子昨夜就在琢磨一件事。多亏几位早有准备,否则不知多少人要因淋雨病倒,甚至拼杀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所以我就想,” 乐起目光灼灼:“库莫奚人逃回去,也有热水热饭等著他们吗?” 卢喜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耸耸肩:“二郎的意思是……趁胜追击?” “有个诗人写过,宜將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乐起语气肯定: “库莫奚人的老巢远在二百里外的御夷故城,他们难道能未卜先知,提前给溃逃回去的人备好吃食?我估摸著,此刻乙居伐连收拢溃散的族人都未必来得及。” 卢喜无奈地撇了撇嘴:“二郎倒是学识渊博,可你知库莫奚共有多少帐落?” “最多不过三五万帐吧。但盘踞在御夷故城周边的,绝非全部。”乐起对库莫奚的情况並不陌生。 怀荒人与库莫奚为邻已久,深知其底细。 库莫奚本质上仍是一个较为鬆散的部落联盟,弱洛水畔的平地松林【注1】水草丰美,宜牧宜居。乙居伐恐怕还没那本事和决心,將整个库莫奚族群都带来参战。 卢喜摆摆手让属吏先去处理其他事务,挽过乐起的胳膊走到一旁阴凉处,指著满院酣睡的镇兵说道: “二郎,你看看咱们剩下的人,还有多少力气能奔袭几百里去打库莫奚人?再者说,就算打败了他们,又能得著什么好处?除非能將其全歼,把他们的牛羊牲畜尽数抢来,才算不亏本。若只是將其驱散,夺下那座破败不堪的御夷故城,又有何用?” 这话確实在理。但乐起听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层意思: “卢长史今日怎么如此苦口婆心?莫非……是谁提议了要奔袭御夷故城?该不会是我大哥吧?” 见卢喜沉默不语,乐起便知自己猜中了大半。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若乐举真已决定奔袭,卢喜也犯不著在他身上下功夫了。 “是老丘还是贺赖跋弥?” “都有。” 这个回答让乐起略感吃惊。丘洛拔想冒险奔袭尚可理解——作为怀荒义军兵力第二號人物,昨夜几乎全程“打酱油”,他有充分的动机和余力发起新的军事冒险,以爭夺声望和话语权。 但贺赖悦也参与其中,乐起就有些想不通了。 卢喜並未理会乐起的疑惑,而是郑重地拜託他,希望他能劝劝乐举,莫要被丘洛拔等人裹挟,做出冒险之举。乐起对此態度模糊。 此时奔袭库莫奚確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卢喜的担忧也极为现实。 见乐起没有明確应承,卢喜也不好再多言,生怕適得其反。 此时,酣睡一夜的士卒们陆续醒来,接下来清点人数、抚恤阵亡者家属、分配有限的战利品等繁杂事务堆积如山,卢喜只得告辞,匆匆投入新的忙碌之中。 ----------------- 而在另一边,库莫奚惨败的消息,比他们的俟斤乙居伐更快一步传回了御夷故城。 库莫奚人盘踞的这座御夷故城,原是北魏赤城镇最北端的屏障,与东面营州的和龙城遥相呼应,將库莫奚的势力长久禁錮在弱洛水与平地松林之间。 许多库莫奚老人都还记得祖父辈的讲述: 几十年前,当库莫奚被北方的地豆於人侵掠时,正是这座城池,曾给予他们北魏朝廷的庇护。 自那时起,御夷城外的草原,便成了库莫奚人心中比营州医巫閭山更令人嚮往的丰饶之地。 约莫五十年前,御夷城的镇民不堪柔然无休止的骚扰和艰苦的自然条件,放弃了这座完好的城池和刚刚垦出的良田,举城南迁至沽水之畔。 朝廷將他们併入赤城镇,又改称御夷镇。此地遂被遗弃,成了“御夷故城”,仅作个別胆大的库莫奚人越冬的草场。 数年前,趁柔然內乱之机,乙居伐率族人从弱洛水南迁至此。 作为库莫奚人的俟斤,他在城中官寺的废墟上扎下了自己的大帐,並在帐前慷慨地划出一片空地,作为“弈列洛”【注2】——族人烧饭祭祀的公共区域。 此刻,从二百里外战场逃回的族人带来了噩耗。库莫奚的妇女们自发地聚集在俟斤大帐前的“弈列洛”,宰杀犬羊焚烧祭祀,为战死的亲人奉上黄泉路上的第一顿饭。 当然,在这物资贫乏的草原,祭祀后的犬羊肉终將被分食,而其中最肥美的部分,按惯例会送入俟斤的大帐。 因此,乙居伐的妻子比他本人更早、也更切身地感受到了战败带来的衝击。 天色尚未全黑,她刚安抚好受惊逃回的儿子乌豆伐,想起母子二人尚未进食,便走出大帐,向正在“弈列洛”忙碌的妇人们索要应得的那份祭胙: “难道我的丈夫、你们的俟斤尚未归来,你们就忘了將胙肉分给我和乌豆伐了吗?” 然而,妇人们对她的称呼,瞬间点燃了她的怒火: “染干敦,你在说些什么呢!” 染干敦,即汉女的意思,从来没有人胆敢当面称呼俟斤的夫人。 妇人们接下来的连串詰问,更让“染干敦”的愤怒化作了冰冷的恐惧: “你有唤你非给不可的道理么?你有遇上了就得吃的道理么?你有请你非给不可的道理么?我和丈夫和儿子跟隨你的丈夫和儿子一起出征,你的儿子已经回来了,丈夫也在逃亡的路途中。那我的丈夫、我的儿子又在哪儿呢?如果他们能够回来,今天还用得著在这『弈列洛』吗?” 染干敦哑口无言,掩面转身,逃也似的钻回了大帐。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库莫奚的俟斤乙居伐终於带著部分生还的亲信,狼狈地返回了御夷故城。 途中,他也曾试图沿途呼喊、聚集溃散的部眾,但或许是被雨声雷声掩盖,或许是人心已散,回应者寥寥。族兵们只顾埋头赶路,只想儘快回到自家帐篷,脱下湿透冰冷的袍子,烤烤火。 “大家都想快点回家换身乾爽衣裳,我作为俟斤,也该体恤儿郎们的辛苦。”乙居伐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一踏入大帐,他便三两下扯下沉重冰冷的盔甲和湿透黏身的袍子,胡乱扔在篝火旁。 篝火被水汽一激,猛地窜起一股呛人的浓烟,將刚坐下的乙居伐呛得连连咳嗽。 接过妻子递来的乾净袍子换上,乙居伐带著余怒问道:“为何不用存著的木炭?偏生烧这半干不湿的柴火?” 染干敦无奈地回答:“妇人们要烧『弈列洛』祭奠战死的丈夫、兄弟和儿子,她们把之前贡献给您的木炭都拿走了。” “既做了『弈列洛』,为何我进帐至今,你和乌豆伐连一碗马奶酒、一勺乳粥、一块肉乾都没端上来?” 乙居伐不满地追问,低头烤著火。这时他才惊觉,偌大的帐中,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平日侍奉的奴隶、殷勤的妇人,竟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乙居伐猛地醒悟过来。这是族人在用沉默表达著强烈的不满和抗议! 或许逃亡路上无人响应他的呼喊,並非因为雷雨喧囂,而是他们根本充耳不闻! 多年积威之下,族人选择了最消极却也最彻底的抵抗方式。 “或许……我该出去看看,把帐中的財物拿出来分给那些失去亲人的妇人?”他心中念头急转,但出口的却是: “夫人,先去给我煮碗肉粥来,我饿得很了。” 是的,乙居伐也饿得很了,刚刚又淋了一路的雨。 关键是他已年届四十,在草原上,这早已不算壮年。 他想,还是先好好歇息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去营地里走动安抚吧。 乙居伐仰躺在地毡上,篝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夜里的寒气,暖烘烘地催人入眠。 帐外隱隱传来库莫奚妇人们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哭泣声,此刻听在耳中,竟也化作了奇特的催眠曲。 他强撑的眼皮越来越重,甚至没等到妻子端来的肉粥,便沉入了昏沉的睡梦之中。 望著丈夫熟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疲惫不堪的面容,染干敦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少女时代。 她依稀记起,当年隨父亲从安平前往营州的路上,护送他们的士卒曾唱过一首歌谣。 十几年过去,歌词已有些模糊,但那苍凉的调子和其中几句,却深深烙印在心底: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需多。鷂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牌子铁裲襠,兜鉾鸐尾条。 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襠。前头看后头,齐著铁兜鉾。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注3】 ----------------- 注1:弱洛水,即饶乐水。今名西拉木伦河; 平地松林,也叫千里松林、松漠,北起今內蒙古自治区克什克腾旗东北,东至扎鲁特旗以西,南迄河北省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北。地势宽广,松林丛翳,也叫做松漠。 注2:弈列洛,蒙古秘史中记作亦捏鲁(ineru),即“烧饭祭祀”。《三国志·魏志·乌丸传》曰:乌桓“葬则......取亡者所乘马衣物生时服饰,皆烧以送之”。《续资治通鑑长编》载:“契丹主即死.....,以盆焚食,谓之烧饭。” 注3:北朝民歌《企喻歌辞四首》 第17章 圣水微澜(上) 乐起辞別卢喜,匆匆去寻找兄长乐举商议对策之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御夷故城,库莫奚俟斤乙居伐,终於从一场冗长而沉重的睡梦中挣扎著醒来。 梦中,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隨父亲匍匐在洛阳皇宫冰凉刺骨的金砖之上,朝覲那端坐於九重之上的中原天子。 然而,梦境陡然翻转,他竟高踞於那象徵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俯视著丹墀之下,一群群身影卑微地匍匐跪拜:身著繁复锦绣官袍的中原大臣、裹著羊毛毡袍的柔然可汗、高车酋长,还有那些浑身刺青、装束怪诞的化外之民…… 紧接著,视角再变,他重新成为统率万千草原铁骑的俟斤。在库莫奚勇士排山倒海的衝锋下,魏军的骑士与步卒如同秋日枯草般不堪一击。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后,他傲立於巍峨的城楼之上,接受著族人山呼海啸般的膜拜。 恍惚间,仿佛拓跋鲜卑崛起於草原、问鼎中原的辉煌旧事,即將在他手中重演。 但是,再瑰丽的梦境也终有消散之时。 帐內一片昏暗,唯有篝火的余烬散发著微弱红光。 乙居伐茫然地呆坐许久,才从虚幻的荣光中抽离,沉重的现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回。他活动著酸胀僵硬的肩膀,帐外隱约传来的喧闹声让他蹙紧了眉头。 “外面……怎么闹哄哄的?”他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向守在一旁的妻子染干敦问道。 染干敦一边从锅中舀出一碗肉粥递给乙居伐一边说道;“是妇人们在做弈列洛。这锅肉粥就是刚才她们送来的。” 染干敦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口冒著热气的陶锅中舀出一碗稀薄的肉粥。闻言,她动作微顿,將碗递到乙居伐手中,低声道:“是妇人们又在『弈列洛』了。这粥……是她们稍早前送来的。”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乙居伐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的暖意与妻子话语中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沉默了,碗中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梦中那战无不胜的俟斤、號令四方的可汗、乃至睥睨天下的天子形象,在现实中瞬间崩塌,只剩下帐外那为战死亲人焚烧祭品、悲泣哀嚎的喧囂,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破了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幻梦。 那喧囂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俟斤……还是出去看看吧。” 染干敦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靠近一步,忧心忡忡: “昨日你回来之前,我和乌豆伐想去討要些祭胙,她们……她们非但不愿给,还……” 她想起那些妇人冰冷的目光和直呼的“染干敦”(汉女),心有余悸。 在这茫茫草原上,她和儿子唯一的依靠,便是眼前这个刚刚从权力巔峰跌落的男人。 乙居伐心中一沉,放下陶碗。 “乌豆伐!”他唤来儿子,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虚弱: “去叫上侍卫,隨我出去……” 然而,当乌豆伐依言上前,轻轻掀开厚重帐帘的一角,一束刺眼的阳光猛地射入昏暗的帐內,也仿佛照进了乙居伐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乙居伐下意识地眯起眼,脚步却迟疑了—— 出去?出去面对那些失去儿子、丈夫、兄弟的愤怒泼妇?面对那些质疑、怨恨、甚至仇视的目光?他该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並非由內掀开,而是被人从外面猛然起。 “俟斤醒了!”一个洪亮却隱含急切的声音响起。 话音未落,一群人已不由分说地涌了进来,带著帐外的尘土气息和一股无形的压力。 乌豆伐被挤得踉蹌退后,只能跟在眾人身后,紧张地看著父亲。 帐內瞬间被挤满。为首的是几个部族头目,他们的目光复杂,有焦虑,有不满,更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七嘴八舌的声音立刻炸开: “俟斤!出征的勇士十不存一,回来的就这几千人。” “族人的帐篷空了,什么都没了。” “请俟斤拿出您的財物和牛羊,分给死者的孤儿寡母,分给活著的勇士们。” 嘈杂之中,乙居伐勉强捕捉到了核心诉求——瓜分他的財產。 一股久违的起床气混杂著被冒犯的愤怒直衝头顶,但多年位处高位的本能,让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放缓语气,试图维持住一个俟斤应有的威严与从容: “好说,好说。我正要出去,便是为了此事。”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妻子染干敦写满忧虑的脸上,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战败的恶果,已经开始在他权力的根基上蔓延、发酵。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一个身形魁梧、圆脸阔口的汉子排开眾人,径直走到乙居伐面前。他是库莫奚五部之一的首领,其父辈便自称“莫贺弗”,在部族中颇有势力。 “第二件事,” 莫贺弗的声音洪亮,盖过了其他嘈杂,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族人们都怕了,怕魏人报復。我们商议,还是回弱洛水去,回咱们的平地松林才安稳。”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著乙居伐,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 “要是俟斤您……年岁大了,走不动这远路,我莫贺弗倒还骑得动烈马,挥得动弯刀!” 莫贺弗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帐內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乙居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环顾帐內每一张脸,试图从中分辨敌友。 回弱洛水?这个念头他自己刚才也闪过。避其锋芒,退回熟悉的松漠林海,確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此刻,这提议从莫贺弗口中、以近乎逼宫的方式说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乙居伐能忍受眾人瓜分他的財產——那是战败者必须付出的代价;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公然挑战他作为俟斤的最高决策权,尤其是关乎整个部族迁徙存亡的大事。 “魏人?” 乙居伐提高了声调,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镇定和一丝强撑的轻蔑: “他们不过是一群自身难保的叛军,此战他们同样元气大伤。我们就在这御夷城扎下根来,他们又能奈我何?” 他这番说辞,与其说是讲给眾人听,不如说是在重申自己的权威,是在告诉所有人:走还是留,只有俟斤才能定夺! 帐內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油锅,爭吵声顿时响成一片。 赞同乙居伐意见的竟也不少,並非他的话多有道理,而是“俟斤”这个身份本身,以及乙居伐十五年积累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威望,仍在发挥著作用。 这微弱的支持,让乙居伐心中稍定。 “好了!” 他猛地一挥手,用尽力气压下喧譁,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都先回去!立刻去將我名下的財物、牛羊清点出来,凡战死者家眷,得双份;生还勇士,得一份。至於去留……”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莫贺弗: “事关全族命运,非一人可决。过两日,召集诸部大人大会,共同商议定夺。” 眾人见他態度坚决,又搬出了诸部大会,一时也不好再逼迫,只得带著各异的心思,吵吵嚷嚷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也仿佛抽乾了乙居伐全身的力气。 他疲惫地跌坐回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毡壁,目光落在染干敦和儿子乌豆伐身上,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虽然还有人因积威而支持他,但莫贺弗的野心已如禿鷲般显露无疑,而其他人的態度,也变得曖昧不明。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倦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没。 明明才睡醒不久,这身心的疲惫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是真的老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不如就此让出俟斤之位,只求为乌豆伐换得一部分忠诚的部眾和牛羊,保他们母子平安? 这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他强行压下。不,还有转机! “我要去见辱紇主!” ----------------- 第18章 圣水微澜(下) “我要去见辱紇主!” 乙居伐挣扎著从那张象徵权力的虎皮圈椅上起身,声音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看向妻子,眼神复杂: “莫贺弗的心思,瞒不过辱紇主。你俩就待在帐里,哪儿也別去。若有人来搬东西,由他们去!切记,莫要再去招惹门口那些妇人。” 他深知,此刻族人的怨气如同乾燥的草原,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辱紇主,与“莫贺弗”一样,是库莫奚內部拥有强大独立部眾的头人称號。 在草原残酷的生存法则中,血缘始终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纽带。 『我打我的兄弟,我和兄弟一起打堂兄弟,我和堂兄弟们打外姓人,我和外姓人打其他部落』 ——古老的谚语在乙居伐脑中迴响。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怀念起那个被他视为最大威胁的亲弟弟吐万丹。 “要是吐万丹还在……”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阵刺痛,隨即化为更深的孤寂。 乙居伐的盘算並不复杂: 既然莫贺弗覬覦俟斤之位,与其与之死斗导致部族彻底分裂、血流成河,不如索性將“俟斤”这个名號“稀释”。 让莫贺弗、辱紇主,甚至其他有实力的头人,都成为各自部眾的“俟斤”。 五部库莫奚?那就让它名副其实! 大家各带各的人马,分道扬鑣,互不统属,互不攻伐。 代价是乙居伐十几年的奋斗成果一扫而空,是库莫奚將重新变回一盘散沙,再次沦为契丹、地豆於等强邻欺凌的对象。 但至少,他和乌豆伐能带著一部分忠诚的族人,在这乱世中求得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翻身上马,乙居伐带著几名亲卫,在瀰漫著悲泣与烧焦皮肉气味的营地中穿行,来到辱紇主的毡帐前。 “俟斤!” 帐前的守卫恭敬地屈身行礼,脸上却带著一丝为难: “我家主人自昨日回来便病倒了,怕风、怕水、怕嘈杂,故令我等在外守护,不得让閒人惊扰。请俟斤的侍卫们在外稍候,我这就为他们准备酒食。” “嗯,你们留下。” 乙居伐心中疑竇丛生。这辱紇主向来圆滑,莫不是装病避祸? 但谅他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对自己不利。他定了定神,独自掀帘入帐。 一股浓烈而怪异的烟雾扑面而来,混杂著草药、香料和某种动物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熏得乙居伐呼吸一窒,几乎要退出去。 帐內光线昏暗,唯有中央火塘和几处油灯提供著摇曳的光源。 只见辱紇主裹著厚厚的毛毯,躺臥在帐內深处的毡榻上,形容枯槁,气息奄奄。 一个戴著狰狞木製面具、身披彩色布条和兽骨法衣的萨满巫师,正围绕著火塘和辱紇主的臥榻,踩著怪异的步伐,挥舞著系满铃鐺和彩布的法杖,口中念念有词,进行著一场驱邪祈福的法事。 整个场景瀰漫著一种神秘而压抑的氛围。 “俟斤……您亲临……恕我……恕我无法起身……” 辱紇主的声音微弱沙哑,断断续续,听起来確实病得不轻。他费力地抬了抬手: “訶辰...快...为俟斤...倒酒...” 辱紇主的儿子訶辰,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健壮青年,连忙应声,捧著一只镶嵌银边的牛角杯,恭敬地递到乙居伐面前。 乙居伐接过,目光在訶辰年轻而略带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嘆: 若乌豆伐也如他这般年纪,自己何须如此狼狈?他一饮而尽,滚烫的马奶酒顺著喉咙流下,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俟斤...” 辱紇主挣扎著想撑起身子,却被訶辰轻轻按住: “您来看我,我心里欢喜,病好像都轻了三分”他喘息著,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愤慨: “那莫贺弗,不安分啊!族中遭此大难,正需团结。他竟...竟敢带人逼迫俟斤!咳咳,若非我动弹不得定要定要抽他几鞭子!” 这番看似义愤填膺的表態,让乙居伐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乙居伐久歷风浪,深知人心难测,並未完全相信。他斟酌著词句,用一种委婉而试探的口吻道: “年轻人嘛,气盛难免。我家乌豆伐,不也常顶撞於我?况且莫贺弗所言,也非全无道理。”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辱紇主浑浊的眼睛: “你是部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我此来,便是想听听你的高见。这去留,该如何是好?” 榻上的辱紇主艰难地眨了眨眼,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才虚弱地回应: “俗话说得好,草原上没有跑得过马驹的老马、天底下也,也没有能扭得过儿子的父亲。我老了,病了。俟斤问我又有何用?” 这话语软绵绵的,充满了推脱之意,堵得乙居伐一时语塞。 然而,辱紇主紧接著的话,却又让乙居伐精神一振: “我的儿子訶辰就在这里。他很快就是这毡帐新的主人。俟斤...何不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乙居伐心中一动。辱紇主病势沉重,恐难久持,与其寄望於他,不如看看这个即將接位的年轻人是何態度,或许还能做点交易。 於是他將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旁的訶辰,脸上挤出一丝和蔼的笑容。 訶辰立刻深深弯腰,姿態放得极低: “尊敬的俟斤,我骑马跑过的地方,还没有您走过的路长;我喝过的马奶酒,远不及您舔舐过的刀尖之血多。您屈尊降贵来看望我的父亲,訶辰愚钝,岂敢在您面前妄言?”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种刻意的谦卑和服从: “但若俟斤不嫌弃我的蠢话污了您的耳朵,唯有遵从您的命令。” 乙居伐心中稍宽,拍了拍訶辰结实的肩膀,语气带著期许: “库莫奚的未来,终究要靠你和乌豆伐这样的年轻人扛起来。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訶辰挺直了腰板,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 “回稟俟斤!依我愚见,无论是回弱洛水,还是留在此处,都非眼下最紧要之事。当务之急,是有人借战败之机,妄图挑战俟斤您的无上权威,甚至贪婪地想要瓜分您的牛羊、离散您的族人!” 訶辰语气激昂,带著一股年轻人的锐气: “他们过了几年安定日子,就忘了是谁在地豆於人和契丹人的铁蹄下庇护了他们,忘了是谁带领他们来到这可以遮风避雨的城池。”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乙居伐: “訶辰愚笨,想不出万全之策。只求俟斤下令!愿率领我帐下最忠诚的伴当,为俟斤衝锋陷阵。” 这番掷地有声、忠心耿耿的表態,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乙居伐几乎绝望的心田。 他原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分裂部族,让莫贺弗、辱紇主各自称王,换取自己和儿子的平安。 这固然意味著他十五年统一库莫奚的心血付诸东流,但总好过玉石俱焚。 然而,訶辰这鏗鏘有力的效忠宣言,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他还能再搏一把? 利用辱紇主一系的势力,压服甚至剷除莫贺弗,重新凝聚部族? 但狂喜之后,疑虑也隨之而生。 訶辰毕竟只有二十岁,如此年轻,他能真正驾驭他父亲留下的庞大部眾吗? 那些骄兵悍將,会心甘情愿听从一个毛头小子的號令吗? 辱紇主的部眾,会不会也像他自己的手下一样,见主人病重,就生出异心,甚至暗中与莫贺弗勾连? 就在乙居伐心思电转,权衡利弊之际,臥榻上的辱紇主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挣扎著扬起枯瘦的手,作势要打訶辰,声音虽弱却带著责备: “蠢货...蠢货啊!俟斤问你建议,岂是真的要听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胡言?他是在考校你,看你这继任的『辱紇主』,有没有那份担当和器量!” 辱紇主喘息著,浑浊的目光转向乙居伐,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坦诚: “俟斤...您也看到了。我这儿子,实在不成器。还是让我这快死掉的人来说吧。” “不过,俟斤,我也想知道您是怎么打算的,明天我才好出来说话。”辱紇主诚恳地对著乌豆伐说到。 乙居伐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辱紇主伸出的、冰冷枯槁的双手,目光恳切而郑重: “去留之事,明日大会再议不迟。眼下最可恨者,是那莫贺弗狼子野心,竟想趁乱篡位。若他明日还敢在大会上放肆……” 乙居伐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坚决: “还需劳动您和您的守灶人与我同心协力,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我们库莫奚本就是小族,经不起分裂。库莫奚人里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承诺: “只能有一个俟斤!但您和您的姓氏,將永远是库莫奚最尊贵的存在!” 辱紇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不住地点头,虚弱地回应: “遵命...”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越过了乙居伐的肩膀,投向帐中那个依旧在火塘边手舞足蹈的萨满巫师。 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目光,那戴著恐怖面具的巫师骤然停止了动作,发出一声尖锐而怪异的呼號,打破了帐內刚刚达成的短暂默契。 巫师高举双臂,转向臥榻,用一种非人般的、带著迴响的腔调宣判: “啊,山川和草木之神降下来了旨意!辱紇主,他们在责怪你平时顺利的时候很少诚心的祭祀,生病了才想起恳求神灵的恩惠,他们不再相信你是个虔诚之人,不愿再保佑你!” 巫师突然而来的话语打破了乙居伐和辱紇主之间融洽的气氛,给昏暗的帐中更添一份阴沉。 乙居伐脸色大变,此刻最担心的就是訶辰太过年轻,威望不足,难以在明日的大会上压住场面。得辱紇主本人出面才管用。 “尊贵的萨满!” 乙居伐抢前一步,急切地对巫师说道: “辱紇主大人绝非不敬神灵之人。他肩负著带领库莫奚人获取更多草原和財富的重任啊,请您务必再次沟通天地,祈求万能的神灵,赐下一个挽救的法子。” 訶辰微微点头,巫师再一次跳起了敬神的舞蹈。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巫师又唱又跳折腾了好一会终於將法事做完,然后从帐边端起一碗水,吱吱呀呀地念起咒语捧到辱紇主眼前。 在乙居伐惊讶的目光中,巫师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沾了沾“圣水”,在辱紇主脸上划出一道伤口,血液顺著刀锋滴入人头碗中。 血液在碗中扩散出一圈红色的纹,巫师借著昏暗的火光仔细端详著纹的变化,停了好一会以后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说道: “神灵已经降下旨意,他们信不过平时不敬神不求神的人。但他们也是宽容的、是智慧的、是慈爱的。如果能有一位诚心的信眾来做担保,保证他能够永远诚心的侍奉神灵直至身躯埋入泥土,那神灵愿意为老朽愚昧的辱紇主降下恩惠。” “如何担保?需要我做什么?”訶辰急切地追问,甚至伸手抓住了巫师的手腕。 巫师倨傲地甩开他的手,目光冷冷扫过訶辰:“你和你的父亲都是一样的从不敬神礼神的蠢货,你的担保对於神灵毫无意义!” 訶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辱与愤怒让他浑身颤抖,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攥紧拳头。 巫师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乙居伐身上。 乙居伐的心猛地一沉。 看著訶辰那如同受困幼兽般的模样,又想到帐外虎视眈眈的莫贺弗和岌岌可危的权位,一股混合著责任感、孤注一掷的勇气以及对权力本能的维护欲,瞬间压倒了踟躕。 他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压抑的帐內清晰地响起: “那我总该可以了吧。我作为部落的俟斤,四时的祭祀从来没有少过一次,巫师您手中的头骨碗和法杖都来自被我杀死的敌人。” 巫师隱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审视了乙居伐片刻,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乙居伐大步上前,从面色复杂的訶辰手中,接过了那只盛著混有辱紇主鲜血“圣水”的人头骨碗。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碗中那淡红色的液体散发著难以言喻的气息。他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將那碗象徵著盟约的“圣水”,一饮而尽! 粘稠、微咸、带著铁锈般的腥气...难以言喻的味道直衝喉咙。 乙居伐强忍著胃部的翻涌,將空碗重重塞回巫师怀里。 他抹去嘴角的水渍,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决绝与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豪气。 他转向匍匐在地、激动得几乎落泪的辱紇主父子,朗声道: “辱紇主大人,訶辰。神灵已见证我的血誓,你们的罪愆已被洗清!库莫奚的未来,还需要我们勠力同心!” 第19章 剩勇穷寇 怀荒人最终还是强忍著疲惫和伤痛离开了家园,昼夜兼程奔袭御夷故城。 促使卢喜同意並让乐举最终下定决心的,並非吵嚷的丘洛拔,也不是急於报仇的贺赖悦,更不是年轻的乐起,而是所有怀荒人面临的巨大现实危机: 粮食和牛羊真的不够了。 经过卢喜等人的仔细清点,怀荒义军的首领们发现,就算宰光剩余牲畜,顶多也只能撑到冬至。 要知道,过去怀荒人並非经常吃肉。大多数时候,人们依靠母畜的奶,加上自己种的粗粮、从塞內换来的穀物或野外挖的野菜草根为生。 宰杀牲畜等於坐吃山空,意味著在最冷的时节他们將没有任何食物。 卢喜的担忧有道理,怀荒士卒的疲惫显而易见,丘洛拔等人想借军事冒险攫取权力的意图也很明显。 但眼下,所有怀荒人面临的根本问题是:还等不到官军来討伐,大家都会饿死。 那么,对於一群走投无路、又手握武器的人来说,解决之道就是不顾一切打出去。 所谓“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正是此理。 怀荒人附近有两个可能有足够粮食的邻居:西边的柔玄镇及其背后的恆州(今大同一带),以及御夷镇及其背后富庶的幽燕地区(在怀荒人看来)。 但无论选择哪个邻居做粮仓,他们都无法忽视另一个邻居的存在。 库莫奚人的老家远在东北方千里之外的弱洛水和平地松林。御夷故城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新据点。此战库莫奚损失惨重,连俟斤都带头逃跑,惊惧之下很可能想撤回老家。这样看来,短期內库莫奚人確实没有继续威胁怀荒的能力和必要。 对於卢喜等人的谨慎態度,乐起也表示理解並部分认同: 表面和短期看,怀荒义军確实没必要和库莫奚人死磕。但他考虑的是更深层的问题。 一来,库莫奚人只是远遁,並未彻底丧失战斗力。而且其首领乙居伐很老练,之前的战斗中,他在最混乱时做出了最正確的选择——迅速撤出战场以图重整。 若非突降雷雨打乱乙居伐的计划,那场战斗还有下半场。 二来,怀荒镇举镇迁徙已成定局。 时过六月,连年战乱已彻底断绝在本地抢耕复种的可能,存栏牲畜日渐减少。他们必须去攻打北魏境內的其他军镇或州郡获取粮草。 届时,怀荒草原將出现巨大真空,难保库莫奚人不会捲土重来。到时前有长城堵截,后有库莫奚追兵,稍有不慎,怀荒义军就可能困死、饿死在茫茫的塞外草原。 三来,西边至今没有传来其他军镇起义的消息。按过去的记忆,沃野镇也是在这时候举起反旗且闹出了远比怀荒镇更大的动静。可是谁敢保证乐起这只小蝴蝶没把西边的起义给扇飞咯? 所以乐起也想通过袭击库莫奚老巢获取战利品,这样就能在怀荒镇多停留一段时间。既可以观望形势,寻找合適的介入时机,又能进一步整编队伍,甚至在思想上或权力上达成统一。 爭吵半日后,最终由乐举拍板定下计划。 此去御夷故城不过二百里。集中城中所有战马,按一人双马配置,挑选体力尚好者,组成一支三千人的奇兵。 当天凌晨出发,第二天夜里即可抵达。这顶多比溃散的库莫奚败兵晚到半天或一天。趁库莫奚人不备,一鼓作气攻入城中,对其首领实施斩首。 一旦群龙无首,余眾便不足为虑。兵力方面,据眾人清点战场尸体后估算,库莫奚人剩下的可用战兵约有一万到两万人,且应有不少溃兵並未逃回御夷故城。 “我不同意!” 乐举与丘洛跋、卢喜等人初步达成一致,又取得贺赖悦支持,正开始动员挑选勇士组成奇袭部队时,却在慕容武这里碰了钉子。 “大郎你带队,我胡洛真没意见。可凭什么丘洛跋是前锋?选的勇士也多半是他的人?” 慕容武大声嚷嚷,抱著胳膊扭过头去。嘴上说没意见,行动却明显不满。 “胡洛真,你发什么疯!”一向好脾气的徐颖见慕容武耍性子,也发起火来。 “上次咱俩分处左右翼,手下兄弟几乎人人带伤,跋弥又在野外困了好几天。这次不选丘洛跋他们选谁?而且你看看你自己,大腿挨了一箭还想骑马衝锋,疯了吗?” 慕容武不答话。徐颖嘆了口气,把乐起拉到一边小声道:“胡洛真吃醋了,你和大郎赶紧哄一哄。” 乐起一拍额头,这思想工作真难做! 但大哥乐举却从容得多,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大舅子兼发小的脾气了。 “哎呀,我的胡洛真欸,是我乐大郎不识好歹,给你赔不是了。光顾著找丘洛拔和贺赖悦商量,几件事都没先来问你,是我的错。”乐举说著偷偷踢了弟弟一脚。 乐起会意,赶紧帮腔: “胡洛真大哥、显秀大哥,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起兵以来你也看到了,其他人各有心思。大哥去找他们,自然是要跟他们……嗯,谈条件。”乐起一时没找到合適的词,只好连比带划: “咱们四个一条心,很多想法都一样,时间又紧,只能先去找別人。费了不少口舌!” “总之都是我乐大郎不好,哥几个多包涵。”乐举这次学乖了,不能把徐颖给拉下。 “你知道就好。”慕容武闷声应道,“那行,原谅你也成,但你必须带上老徐和二郎!” “奶奶的,被你们演了双簧!” ----------------- 相较於北魏朝廷庞大的战爭机器,怀荒人说干就乾的效率相当高。这一点,连暂时陷入混乱的库莫奚人也比不上。 为避免被溃散的库莫奚人发现,乐举率三千怀荒义军特意从燕山脚下绕行,先到沽水源头,再折向北方,沿濡水从正南方接近御夷故城。 “连著赶了两天路,人困马乏。所有人先在此休息,恢復体力,明早出发突袭库莫奚人!”乐举勒住韁绳,打破短暂的沉寂对身边眾人说。 “司马,请让我带两个机灵的弟兄,绕过去探探库莫奚人的虚实。”屈突陵拍马上前一步请命。 作为贺赖悦的代表,又出身奚族,去年还当过信使去过御夷故城,故而屈突陵是突袭队伍的重要成员。 得到乐举首肯后,屈突陵也不多话,向眾人微一拱手便离去。 不过他的语气让丘洛跋有些诧异:贺赖跋弥的手下现在都称呼乐举为司马了?装什么呀。 “呃…你们说说,这库莫奚人怎么这么可笑。这么小的部族,这点人马,活在世上已是蒙受朝廷恩惠,他们有什么资格掺和咱大魏的事?” 丘洛跋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乐举,乾脆打了个哈哈。 慕容武闻言笑道:“这帮人哪敢打大魏主意,就是一伙偷鸡摸狗的惯犯。这回打贏了,统统交给老徐收拾,他当过狱队最拿手!哈哈,乐司马,你说呢?” 乐举摇头不语。一旁的乐起却忍不住道: “若认为库莫奚人弱小就没资格上牌桌,那我们这群刚打出『清君侧靖国难』旗號的乱民乱军,又算什么东西呢?” 慕容武和丘洛拔被噎住,一时难以接受乐二郎的说教,若是乐举说这话他们倒是可以听一听。 乐举也感到了突然的尷尬气氛,拍了拍弟弟的脑袋,顺势说道: “国朝自孝文以来臻於鼎盛,疆域辽阔何止万里,百姓丁口以千万计。可洛阳城里那些国姓高门,也是从五千里外乌洛侯国的石室里走出来的啊。” 库莫奚人故地弱洛水之北是地豆於人,地豆於北面就是乌洛侯人,距北魏旧都平城足有五千里。 太武帝拓跋燾在位时,乌洛侯人入朝覲见,称其国西北有拓跋氏祖先的“旧墟石室”。太武帝遂派中书侍郎李敞前去代为祭祖,並在石壁上刊刻祭文而还。 乐举话未说透,但在场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连库莫奚人都看不起,那远在库莫奚之北几千里、“其地下湿,多雾气而寒、入冬则穿地为室,夏则隨原阜畜牧”、落后到极点的拓跋氏祖先又如何? 但正是这些拓跋鲜卑,完成了自永嘉之乱后匈奴、羯、氐、羌都未能实现的真正统一北方的大业,连建康来的士大夫也不得不承认“衣冠人物尽在中原”。 “鲜卑人確实是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出来的,我怀荒丘氏源自乌桓单于丘力居,和他们不是一个路数。” “那也没好到哪里去。”汉人良家子出身的徐颖忍不住狠狠吐槽。 而正牌鲜卑人出身的慕容武倒不当回事——乐大郎说的是拓跋鲜卑,关他姓慕容的什么事: “好啦,咱们的乐大郎乐司马。我知道你担心我胡洛真轻敌,放一万个心好了,这种脑袋別裤腰带上的事,我不会当儿戏的。” 翌日一早,怀荒义军再度向御夷故城进发。午后不久,他们迎面遇上了昨夜提前出发侦察库莫奚情况的屈突陵一行人。 说是一行人,是因为他们似乎还抓了几个俘虏。 “司马,我的弟兄抓了三个人。” “舍利大哥,怎么回事?”乐起见屈突陵神色古怪,好奇问道。 屈突陵朝身后招招手,表情相当微妙。骑士押上来三人:两男一女,两大一小。衣著还算华丽,不像库莫奚的哨骑或牧民,倒像逃难的一家三口。 “这是库莫奚的俟斤乙居伐,还有他的婆娘和崽子。” 第20章 纠纠葛屨 时间回到一天前。 就在乙居伐大步流星地走出毡帐后,辱紇主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仿佛刚刚那碗圣水真的拥有起死人肉白骨的魔力。 “这老东西还是看不清形势,还好咱们套出了他的实话。”訶辰对他那“痊癒”的父亲说道。 辱紇主將头骨碗踢到一边,愤愤地说道: “乙居伐葬送了这么多子弟族人,居然还妄想著继续当库莫奚的俟斤。” “他多半还会去找找他的亲信许诺封官,好和我们一起攻杀莫贺弗。” “訶辰你待会去城中各处收拢收拢亲信人手,不要多废话,直接將老东西拿下!明天就说是莫贺弗害死了俟斤” “好的,我这就去。”訶辰在腰间掛上弯刀,起身就准备往外面走。 “等等,回来!有件事你必须记住!”辱紇主又叫住了他: “不要去打乙居伐的染干婆娘的主意!那是个不祥不洁的女人。” “二十年前儿子靠老子、二十年后老子靠儿子,如果那染干婆娘能得到神灵的眷顾,早一点、多一点生几个儿子,乙居伐还不至於落到今天的田地!” 辱紇主握住訶辰的手腕,死死盯住了年轻的儿子: “我帐中那几个婆娘都给你,等回弱洛水,我再派人去契丹人那里给你说一门正亲。” “遵命,父亲大人。”訶辰朝著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 而他们口中不洁不祥的染干敦正在帐內给儿子缝补衣服。 她本是河北士大夫家的女儿,十几年前隨父亲上任营州的途中车驾被马匪所劫夺。 父亲和一干隨从力战而死,而自己则成为了库莫奚人年轻俟斤的战利品。 少女时代的优渥生活已经久远地如同前世,她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快要忘记。 只记得俟斤和周围库莫奚女人给她取得外號——染干敦,而且还给仇人生了一个健康的继承人。 “我原本叫什么名字来著?” 染干敦看著被骨针扎破的指头,没想起自己的名字,倒想起了幼年时父亲教她的诗句: “纠纠葛屨,可以履霜。掺掺女手,可以缝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注1】 不过她早已接受了“染干敦”这个外號。 因为她也觉得她和这句诗里为贵妇人缝补衣服的女奴並没有什么区別。 染干敦还沉浸在对过往怀思的时候,帐中突然闯进来一个人。 此人脸色异样地红得发亮,像喝多了的醉鬼,也像十几年前趁著酒劲將她强暴的男子。 “俟斤,您怎么了?” 染干敦对著来人惊讶地问道,来人正是她的丈夫乙居伐。 “快,快...快叫上乌豆伐,咱们马上走!” 乙居伐上气不接下气,瞪著通红的双眼对染干敦嘶吼道。 “怎么回事?要去哪里?”染干敦急切的问。 乙居伐一把揪住染干敦的领子,命令道:“我说了就是,快去准备!” 染干敦不敢再问,急忙从帐外唤回儿子,匆忙的收拾逃亡必需的东西。 她从丈夫异常的表现已经明了,巨大的危机已经降临,今夜他们必须拋下一切才能得到一条生路。 她太清楚一个失去男人的妇女会在草原上遭遇何种命运。 无论如何,她已经同眼前这个男人深深地绑定。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必须为他做点什么。 乌豆伐从帐外牵来三匹马,扶母亲上马后轻轻一跃,也坐在了马鞍上。 可是父亲乙居伐使劲踩住马鐙,费力地扑腾了好几下都没能上马,反而摔了一跤。 帐前几十步外隱隱约约围了一圈人,他们冷眼看著俟斤的丑態,既不说话,更无人上前帮忙。 乌豆伐看不过去,翻身下马扶起父亲,艰难地托著推著他的屁股靠上马鞍,自己也翻身而上,从背后搂住了父亲,再回头呼唤母亲快快启程。 这一夜註定是这一家三口一生难忘的记忆。 城中的库莫奚人就这么默默地看著俟斤再一次当著所有人的面逃亡。 但是同上次不一样,他们很默契的让开了通往城门的道路,像是在恭送俟斤一家走上黄泉路。 乙居伐感到腹內的绞痛愈演愈烈,纠结的肠胃带动全身的肌肉让他蜷缩在马背上,幸好有乌豆伐控著韁绳,他才没掉下去。 “山川和草木的神灵啊,究竟是您降下的惩罚,还是辱紇主的毒计?” 乙居伐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家三口骑著两匹马,刚出城就遇上了几名全副披掛的骑士。 为首的正是訶辰。 “訶辰,你想干什么!” 染干敦保持著多年前的习惯侧坐马背,轻拍马臀挡在丈夫和儿子身前。 乙居伐在马背上断断续续说了原委。染干敦一见訶辰就明白了一切: “你想背叛俟斤,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訶辰冷笑一声不理对方,一把扯住韁绳,绕开染干敦策马向前。 就在两马错身之际,染干敦竟学著草原牧子的样子猛地一跃,扒住訶辰肩膀,稳稳坐到了他的马鞍后。 “小娘子,你的刀子可得拿稳了,我可是来请俟斤做客的。” 訶辰不用低头,就感到咽喉处一丝凉意——一把匕首抵在了那里。 他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个染乾女人手里,赶紧挥手示意手下退开几步,以免刺激她。 “俟斤,”訶辰直挺挺仰著头,避开匕首锋芒,抬著下巴对马背上蜷缩的身影说: “我父亲蒙神灵恩泽痊癒了,派我来请您喝酒。” “訶辰,你们贏了,我快要死了、族人也拋弃了我。如果你还有一丝丝慈悲和对神灵的尊敬,就放过我的儿子。”乙居伐虚弱地对訶辰说道。 “俟斤说什么话?我父亲真心想请您回去,好好感谢您的担保。” 訶辰语气依旧恭敬,但他的手下们默默移动马匹,將乙居伐一家团团围住。 乙居伐暗忖,即使匕首架在脖子上,对方也不打算放过自己。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妻子身上。想当年,这个肤白貌美的染乾女人让他被所有库莫奚牧子艷羡 “我跟你回去。这个女人,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礼物。看在老天份上,放过我儿子。” “俟斤!” 染干敦惊愕地瞪大眼睛。原来自己始终只是他的战利品。如今他输了,自然该把她送走。 訶辰趁染干敦失神,一把捏住她手腕,轻轻一拧便卸下匕首,手肘往后猛地一甩,將她甩下马去。身后骑士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將染干敦压在草地上。 染干敦闭上双眼,淌下一滴泪水。十五年的夫妻情分,原来只是她被掳掠后的一厢情愿。她已准备好接受命运,只要对方真能放过她的儿子。 訶辰回头看了一眼染干敦,遗憾地耸耸肩。 “这个女人俟斤自己留著吧,我的父亲告诉我,找婆娘还是得找屁股大能生的。”訶辰命人鬆开染干敦,將她扶回马鞍。 “既然俟斤认清了形势,今天当著这么多人面出了城,我也不好动手,免得留人口实。” “您將来的命运,就交给神灵吧!” 无论如何,乙居伐当了十五年俟斤,总还有些残余威信。 訶辰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他知道库莫奚人虽不愿乙居伐继续领导他们,但也绝不接受这位俟斤被公开杀死在自己眼前。 所以,他本就没打算在此处动手。 “愿俟斤长享安乐,永远有喝不完的马奶酒和圣水。” 訶辰已经確认了乙居伐中毒已深必死无疑。城中还有太多事要处理。他留下一句隨风飘来的“保佑”,便带人离去。 乌豆伐一时无法消化眼前的局面,愣愣地抱著乙居伐不敢动弹,直父亲狠狠地掐了掐他的大腿。 “俟斤请等一等!” 才走十几步,乙居伐一家又被訶辰叫住: “咱们库莫奚人有句谚语——『放跑了狐狸,羊群就会害怕,留下狼崽子,牧人就不得安寧』” “你们快些跑,我身后的骑士只放一轮箭,是死还是活,就看神灵的旨意吧。” 乌豆伐闻言策马狂奔,直到他们撞上了屈突陵的哨骑。 注1:诗经?国风?魏风?葛屨 第21章 鷸蚌相爭 乙居伐和他儿子乌豆伐是在怀荒镇眾人的眼皮底下咽的气。 乙居伐自然是中毒而死,而乌豆伐则是被一支长箭贯穿了胸背。 染干敦却显得异常平静而麻木。 这种骤然失去亲人的痛苦,她早在十几年前就经歷过一次。 那次,她亲眼看著父亲的头颅被飞驰而来的骑士砍下,飞上半空。 相比之下,面对眼前这群魏人,她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乱世中的女子或许就是如此,她们难以被视作独立的人,更像是男人的私有財產。失去了旧主人,自然会有新的主人接手,她只需平静接受。 因此,乐起等人很顺利地从她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不免感嘆虎落平阳也被犬欺。 “这婆娘留著也碍事,赶紧杀掉算了。” 丘洛跋用汉话说道,他担心被眼前的库莫奚女人听懂鲜卑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丘大哥先等会儿!”乐起瞧这女子也颇为可怜,心中难免生出一点惻隱之心。 与此同时,慕容武也伸出手拦住丘洛跋,扭头朝乐起努了努嘴: “这女子看著挺標致,不像粗笨的库莫奚婆娘,你看二郎都心动了,哈哈。老丘你是有媳妇的人,怎么不想著留给二郎暖床?大郎,你看怎么样?” 眼前库莫奚人即將陷入混乱,真是天赐良机。乐举摸著下巴思忖,如何利用这混乱局面最大化战果,或许还能趁机招揽一部分人补充怀荒的兵力? 想到此处,他微微点头。 徐颖见乐举点头,全当他同意了慕容武的说法。 也是了,二郎的年龄在北地也到了该娶个媳妇的时候了。 他多半还没开过荤,更是早该和兄嫂分灶了,留下这个女子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要留下她,那乙居伐父子的人头正好可以用来震慑库莫奚人。於是徐颖跳下马,径直朝乙居伐父子的尸体走去。 “且...慢...!且慢!” 染干敦一个箭步挡在儿子尸身前,张开双臂拦住徐颖——她太清楚徐颖想干什么了。 徐颖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本想一把將她扯开取下首级,却被染干敦突然爆发的大喝嚇了一跳: “这库莫奚婆娘会说鲜卑话不奇怪,怎么还会说汉话?!” 乐举也被眼前突然的变故嚇了一跳,赶紧伸手示意徐颖停下。 染干敦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喉咙像堵了东西般呼嚕作响。 当她听到一名骑士用汉话请示中间男子是否要杀她时,便用尽平生力气去回想母语,终於在利刃加身前喊出了久违的乡音。 她不敢放下双臂,紧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她的汉话越说越流利,只是太过咬文嚼字: “將军!妾身蒲柳之姿,不敢自荐枕席,既为將军所获,本应日夜侍奉。但可怜我儿已死,將军又何必再辱其尸首?” “想必拙夫便是败於將军手下。战场之上,生死无常,本是男儿捨命之处。妾身无由仇恨足下。反倒是那群奚人,身为部下不思为君雪耻,反覬覦权位、誆骗拙夫饮下毒酒,更在背后施放冷箭。” “他们才是妾身的仇人!” 乐起此时也来了兴致,暗道这女人还算聪明,第一时间就表態绝不將怀荒人当作仇人。 而且长得也標致,说话又文縐縐,別说库莫奚,就连怀荒镇也从来没有过这等妇人。 又听得她继续说道: “只要將军为我儿报仇,妾身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啥玩意??”这下別说丘洛拔,就连乐举都听迷糊了。 乐起暗笑一声这女子对牛弹琴,於是低声向眾人解释: “结草衔环”说的是两个典故。 结草出自《左传》。说的是晋国的魏武子告诉儿子魏颗,死后要拿爱妾殉葬,魏颗却將父亲的爱妾嫁人。 后来秦晋辅氏之战时,一老人用草编的绳子套住秦国的大力士杜回,助力魏颗大败秦师,而结草的老人正是爱妾之父。 衔环出自《续齐谐记》。说的是东汉太尉杨震的父亲杨宝九岁时救了一只受伤的黄雀,当夜有一黄衣童子自称是西王母的使者,赠与杨宝四枚白玉环,可用来保佑子孙位列三公。 果然,后来杨宝的子孙后代相继成为三公,正是如今洛中高门恆农杨氏的祖先。【注1】。 乐起在眾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翻身下马,缓缓走近女人: “夫人既读过左传,又知道恆农杨氏的先跡,想必出身定是不凡,怎么会流落北荒?” 他的话让染干敦心下稍安,刚才说完她就后悔了,生怕这群鲜卑武人不耐烦听她咬文嚼字。 “妾身本博陵安平人,姓崔氏。早年隨父上任昌黎时道逢胡虏,陷於奚帐之中。” 染干敦——或者说崔令婉,终於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歷。 乐起扭头看向兄长,得到点头回应后说道:“夫人原是博陵崔氏之女,且安心,我的兄长们不会动粗。” 乐起听完崔氏的自我介绍,虽惊讶於她坎坷的经歷,倒也无甚波澜——博陵崔氏又如何?他们的手还伸不到怀荒来。 不过將来若到了河北,崔氏或许能有些用处:“將来我军若至河北,如有机会,可送夫人回归故里。” 慕容武听的不耐烦,越过乐举就说了话:“送个屁!二郎自个留好,其他人谁都不许抢!” 大战当前,乐起没空理会眾人的打趣,找了个避风处安置崔氏。 第二天一早,怀荒义军沿濡水奔向御夷故城。 才行了一半路程,眾人远远地便望见御夷故城上空升起的浓烟,夹杂著隱隱的喊杀声,不由得惊喜交加! “真天助我也!” -----------------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 乙居伐在辱紇主毡帐里喝下“圣水”后,便去找从前的亲信头人寻求支持,訶辰则紧隨其后动员悄悄自家力量。 原本辱紇主还打算在次日的部落大会上发难。 谁料“圣水”的药效好过辱紇主父子的估计,发作得远比预想的更快,导致乙居伐当机立断带著妻儿逃跑,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这一来,莫贺弗不会闻不到空气中的铁锈味,当即就去纠集族人、同党去找辱紇主父子理论。 库莫奚人从来都是不善言辞的——所以口头上的爭吵很快演变成刀枪相对的对峙。 几句互相指责的怒吼之后,不知是谁先拔出了弯刀,寒光一闪,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血光迸溅! 这就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杀意。 “杀!” 莫贺弗的部眾人多势眾,挥舞著弯刀和长矛,如潮水般冲向辱紇主的人马。而辱紇主的亲兵虽少,却也毫无退意,一时间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充斥了狭窄的街巷。 “快去叫我的訶辰回来,快!” 辱紇主自知老迈不能敌,丟下挡刀的亲信退往城楼——只要守住城门,待訶辰引城外的族人进来,定要让莫贺弗好看。 其实用不著辱紇主告警,訶辰隔著老远就听见了城中廝杀的吶喊声。匆匆策马行了几步,忽然勒住韁绳。 “辱紇主大人就在南门下,从这儿走最近!”亲信还只当訶辰是因紧张激动一时迷了方向,伸直了胳膊指著南门说道。 “.....唔.....” “兄弟,你先去告诉我父亲.....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亲信急得直冒汗,声音都变了形:“哎呀,要啥办法,先去救辱紇主大人啊!” 訶辰原本还在迟疑,见亲信这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反倒打定了主意: “对方人马围攻南门,咱们杀过去也是一场乱战,库莫奚不能再死人了!我带人从城东攀进城,烧了莫贺弗的老巢,再同父亲前后夹击,岂不是大好?” “可是...辱.” “快去!父亲撑不住了自会逃出城来的!” 然而,辱紇主仍旧一直守著城门拖住莫贺弗,直到被对方逼到墙下。 “老东西!我还以为你真病得要死了!原来你和乙居伐勾结起来要害我!” 辱紇主不舍地朝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撇过头冷眼看著对方:“咳...咳...,那么小子,你是承认了,是你谋杀了俟斤!” 辱紇主的目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你们都是莫贺弗的好狗啊!这么快就忘记了俟斤的恩德,如果不是俟斤,你们还在给地豆於人和契丹人当奴隶!” “如今杀了俟斤还不够,还要把我也杀了吗?难道你们以为山川和草木的神灵看不见、听不到你们背叛吗!” 辱紇主的反问成功地拖延了时间,引得莫贺弗身旁诸人一阵躁动。 他们確实不满乙居伐带领他们打了败仗,居然还带头逃跑。 但是公然谋杀正统俟斤这种事情,在库莫奚人短暂的歷史中还是第一次。 这时候连兵器碰撞的声音也稀疏了许多,有人按捺不住,在人群后大声质问: “莫贺弗大人!辱紇主说的是真的吗?俟斤真被你杀了?” “放屁!”莫贺弗气得脸色铁青,矛尖都在颤抖: “明明是乙居伐去他帐里喝了酒才出的事!刚才乙居伐逃跑,他还派訶辰去拦!老狗,你血口喷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和俟斤合谋害你?”辱紇主精准地抓住了莫贺弗话语中的破绽,声音陡然拔高。 “大伙都听听!他想狡辩都编不圆谎。你们真要跟著这个俟斤的坏种、毡包里的旱獭,来杀死我,你们的辱紇主吗?!” 这诛心之问让莫贺弗身后的动摇达到了顶点,许多人面面相覷,脚步迟疑。 但他没有料到一件事情——不是任何年轻男子都像他的儿子一样既听话又沉得住气。 “老狗!去死吧!” 莫贺弗被彻底激怒了,他眼中血丝密布,猛地一夹马腹。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矛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皮袍和胸膛,带著一蓬滚烫的血雨从后背透出。 辱紇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呃…”,身体便被巨大的衝力钉在了冰冷的城墙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莫贺弗杀了俟斤,又杀了辱紇主!” “莫贺弗杀了辱紇主,又杀了俟斤!” 惊骇欲绝的尖叫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短暂的死寂,隨著浩荡的南风,疯狂地席捲了整个城池! 与此同时,訶辰刚刚绕到城东。 他选择了城东一段最残破的城墙,高度不过两三丈,早已坍圮成了缓坡。 “別怕,跟我上!” 然后,城墙上空无一人。 莫贺弗的人只顾著在城內围杀辱紇主,哪想到派人去守坍圮的城墙? 訶辰第一个翻上垛口,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城內浓重的血腥味和喧囂。他看也不看,纵身一跃! 下方正是堆积如山的乾草垛。身体砸入草堆的瞬间,他顺势翻滚卸力,毫不停留地拔出腰间的弯刀。 “跟我来!烧了莫贺弗的老巢!放牲口!” 訶辰向著莫贺弗的大帐狂奔,点燃沿途莫贺弗家储存的柴草、放走墙根下圈养的牲畜並往城南赶。 这是他才从魏人那里学来的招式。 “怎么回事?!” “火!起火了!” “牲口疯了!快躲开!” 城南的混战瞬间被更大的混乱淹没,汹涌的牲畜洪流撞翻了猝不及防的库莫奚人,踩踏著倒地的人体,衝散了原本就混乱的阵型。 莫贺弗的部眾惊惶失措,登时阵脚大乱,就连中立观望的人群都尖叫著四散奔逃。 “就是现在!” 訶辰眼中寒光一闪,抢过一匹无主的战马,带著族兵直插南门。 他们憋屈已久的怒火在瞬间爆发,与城內惊慌失措、阵型散乱的莫贺弗部眾狠狠撞在一起。 復仇的意志压倒了人数优势,莫贺弗留在城南的兵力如同雪崩般溃散! 新一代的辱紇主——訶辰,策马衝上南门马道,背靠城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莫贺弗!杀害了俟斤,又杀害我的父亲,为俟斤、为辱紇主报仇啊!” “莫贺弗家的所有牲畜、女人,我辱紇主訶辰统统不要,全都给你们!” 他手中的弯刀,直指莫贺弗逃窜的方向: “我只要莫贺弗的人头!” ----------------- 注1:恆农就是弘农,因避讳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的名字而改 第22章 好大儿 “莫贺弗,你杀了俟斤,又杀了我父亲,此时还有什么话说!”訶辰骑著抢来的高头大马,用长矛遥遥指著几步外落马之人。 “呵呵” 莫贺弗看著周围倒下的部眾,他没能想到居然被訶辰这个年轻人带著一帮人就这么直接衝杀到面前,还来不及指挥部眾抵挡就被扯下马。 “你倒是好一番算计,就没算过死了这么多库莫奚人,今后就得去舔別人屁股吗?” “哪来这么多废话。”訶辰带著胜利者才有的宽容扭头朝亲信吩咐道:“传令封刀,莫贺弗已被我抓住,可以饶他的族人一命。” “訶辰...大人...”亲信一时间没想到合適的称呼囁嚅了一下,“城外散居的族人都涌进来爭抢莫贺弗和乙居伐的財物,怕是...” “那还不快去!”訶辰厉声道,“能留下几人就是几人!” 莫贺弗勉力拄著长矛站起来,冷眼看著这位刚登上权力宝座的年轻人。他的声音嘶哑,带著绝望之下的坦然,库莫奚人完了,更没有苟活片刻的欲望: “辱紇主的好大儿倒是挺能装,非得等我把你家老头子杀了才肯过来,哈哈哈哈,你以为杀了我们,你就能带著库莫奚人活在这世间吗!” “你难道以为所有人都是蠢货,不知道乙居伐究竟死在谁手里吗!” 訶辰不耐与將死之人废口舌,挺矛上前便刺,一下就扎透了莫贺弗的胸膛。 莫贺弗伸出双手,握住矛柄,鲜血沿著矛身喷涌而出。他死死盯住马上的年轻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就算你是俟斤吧,现在该轮到你了。” ----------------- 而就在此时,黑夜中云朵如同巨大的幕布盖住了天地间仅有的色彩和光明,怀荒义军也在沿著濡水快速接近御夷故城。 怀荒眾將立在濡水西南侧的一处高地之上,遥望这座坍圮的城池又一次陷入烟尘和混乱之中。辛苦跋涉而来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无论是谁都能意识到这一次他们真的来对了。 乐举见此再不迟疑,拔出长刀转身呼唤命令道: “天赐良机,胜败就在此时!” “胡洛真引一千人驱赶衝杀城外帐落,並在外援护,切记不要深追渡过濡水。其余所有人隨我冲入城中!” “没问题!” “入城后显秀带一千人控制城门和城楼,用弓箭射死骑马聚眾的头目。” “好!” “我和老丘带剩下的人马在城中衝杀,只管横衝直撞,切记不要下马,不要放过任何头人。” “屈突舍利在前引路,去寻城中贵人的大帐。” “二郎就和胡洛真一起走。” “杀!” “杀!” 怀荒义军去掉所有的偽装,打起火把、夹紧马腹向御夷故城直衝而去。 十里的距离,马蹄下须臾便至。 城外的库莫奚人还有不少拥挤在南门,爭相挤入城中参与乱战,突见身后的大军袭来皆大惊失色。 头目此时都在城中,城外的库莫奚骑士凭藉应敌的本能想要拨转马头,却被身边人所挡住。有的人不由得著急大呼敌袭,但却迅速淹没在一片人马嘈杂之中。 乐起的身子稳稳地贴在马鞍上,隨著战马四足的舞步而上下起伏,高速奔驰导致迎面的风沙打的他难以睁开眼。但是凭著马前的声浪,他还是判断出了形势: 这些拥挤的骑群固然是乌合之眾,但一定会给怀荒义军带来极大的麻烦——库莫奚人进不去城,那怀荒人自然也被堵在外面。 在他的身前,作为锋矢阵型的最尖端的乐举勉强控制韁绳偏转马头的方向,直向城池的东南角即濡水岸边而去: “不要直衝城门,贴著城墙根,自西向东扫荡过去!胡洛真,你和二郎带人从西南角跟著我包一圈!” 隨著乐举的手势,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慕容武和乐起都领会了他的意图,猛地一挥马鞭,带领身后三分之一的骑士同大部队分道扬鑣。 乐举选择的切入点非常巧妙。 御夷故城紧挨濡水的西岸,所以此处並没有库莫奚人的毡帐,凭麾下二千骑的武力足以扫荡衝击。 前锋骑士撞开稀疏的人群,左侧的骑士侧身向城內回敬了几波箭雨,右侧的骑士则专心地持弯刀沿途收割人头。 猝不及防之下,库莫奚人甚至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稍有勇气的人刚站起身来便被长矛弯刀和箭矢结束生命。 另一头慕容武和乐起的情况则要恼火很多。身后骑士仅有一千人,但从西南角出发却要面对南门外乌央乌央的人群。 慕容武朝乐起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一把勒住韁绳,待身后的骑士与之平行后,扭头向身后骑士发號施令: “听我號令,十人一排並轡向前衝撞,前后排相隔五十步,前排衝出去五十步后排再冲” “前排被挡住了、速度慢下来了就往右转,绕开城门,再沿著城墙衝杀。” “大傢伙只管挺矛朝前衝撞,不管是谁挡在前面就戳他下马!” “所以前面的一定不要挡住后排的弟兄!” “谁落马了就滚到城墙根去,贴著墙走,一定不能挡住后排的弟兄!” 隨著慕容武带著第一排十骑当先而出,身后的骑士们开始排队组成衝击的阵型。 南门外拥挤的库莫奚人群见西边十马並轡集体衝来,不由大骇,可无论是想迎敌而上,还是转身而逃,都被周围人马挡住,只好眼睁睁看著自己成为衝击骑兵的固定靶子。 慕容武的长槊从肋部横著刺穿了一个库莫奚人的胸膛,槊尖透体而出,又跟著撞在另一人的背后。 第一个库莫奚人的坐骑受到自马鐙传来的突然的衝击而四足趔趄,引颈长嘶轰然倒地。 人虽死、马虽倒,但人马的躯体还留在此处成为一个障碍。慕容武也不逞强,赶紧勒住韁绳,控住战马就往右侧跑——他可不想成为身后袍泽的靶子和障碍物。 但他身旁的好几个同伴就没有这么嫻熟的马术。 长矛倒是如约而至准確地扎入目標的胸口,却没来及的收束马匹,导致连人带马同库莫奚人撞在一起。 巨大的惯性推著他的身躯向前飞出马鞍,赶紧挣脱马鐙丟下长矛双手抱头,就著惯性向前翻滚落马砸入人群之中。 落地后也不著急起身或者拔刀——此刻还在马背上的库莫奚人还没有功夫注意这些落马的骑士,而是双腿猛地侧蹬,朝身体的左侧翻滚。 刚刚慕容武说的“谁落马了就滚到城墙根去”並不是在骂人,而是实实在在的动作指令。 乐起默数了一百个数,正好见慕容武转身脱离人群,於是策马提速带著第二排骑士轰然向前。 待靠近拥挤的人群,乐起同身旁的袍泽一道猛提韁绳操控战马四足腾空飞跃前方倒下的人马,然后撞入人群,重复前一排慕容武的动作。 从库莫奚人的视角来看,他们的天灵盖仿佛被扎了一根钉子,而一排排的怀荒骑士就如同锤子,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击钉头,势要將钉子全部扎进自己的脑袋。 一排十马並轡带来的衝击和杀伤並不算大,可是这种衝击接连不断,犹如海浪周而復始地拍打礁石。 才见身旁的族人要么被长矛扎个通透,要么被敌人肉身撞下马,自己还没来得及有所应对,敌人的下一排骑士又震地而来。 可偏偏前后左右都是拥挤在城门口等著进城廝杀的族人,而城门偏偏仅能容纳四马並行,所以只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著闪著寒光的矛头刺向自己。 一千人马,十马並轡,则有一百排。用慕容武的话来讲,哪怕是个婆娘拿著锤子锤一百下,都能把钉子敲进库莫奚人最硬的天灵盖里面去,何况是带著巨大动能的骑兵? 南门外拥挤的库莫奚人虽多,也在这一下一下的敲击之下四散而逃,为怀荒义军进城让开了道路。 “绕著城墙跑,衝杀城外散落的敌骑,快把城门让开!” 慕容武骑马在南门外来回奔驰呼喝,指挥麾下骑士为主力部队让开道路。而此时城西转角处已经再次出现烟尘,正是绕城奔袭一圈而来的乐举。 御夷故城东西南北皆差不多一千多步,乐举自东南角开始绕城至南门外还不满一圈,距离也不过就五六里左右。 在有意控制速度的前提下,乐举带著两千主力赶到的时候,慕容武刚好把南门清空,为他留开了畅通的通道。 “一路隨我骑马直接入城,另一路下马入城上马道控制城楼!” 乐起向周围几人打著手势,徐颖见状也不停马,翻身而下小跑了几步稳住身形便步行抢入城中。 而乐举和丘洛跋则带著身后骑士,从南门而入沿著中轴大街直奔前方人群聚集混战之处。 “訶辰!訶辰大人!” 刚刚派去安抚部眾的亲信沿著大街狂奔而来,挥动双手大声呼唤新任俟斤的名字。 “怎么回事?” “魏...魏人来了!就在城外!” 刚刚享受了一下俟斤称號的年轻人訶辰不禁大惊失色: “还愣著干嘛,招呼所有人,所有人!守住城墙,不,是衝出城去,不要放魏人进来。” “訶辰,来不及了。城门口全是咱们的人,都想著要进来,所有道路都被堵住了!城里头大家都在廝杀,没人顾得上號令!”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几个呼吸之前,莫贺弗死了、乙居伐死了,就连自己父亲都死了,明明现在就该轮到他来当俟斤了。 怎么魏人突然就来了! 訶辰狂笑不止,继而又大怒,握住长矛就往马前已经死的透透的莫贺弗身上扎,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身旁的伴当看著突然神经质的新任俟斤,心下著急如烈火焚烧,赶紧上前扯住对方坐骑的韁绳: “库莫奚不能没有俟斤,訶辰,快从北门逃出去吧。只要逃出去,就还有机会!” 俟斤訶辰停下无意义的刺杀,转头盯住出声的伴当,双目通红令人心里一阵发毛: “那一天你们就是这么劝乙居伐的吧!就是这么劝他逃跑的吧!” “訶辰,俟斤!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一直都是你的副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吶。”伴当不明所以,只能顺著訶辰的话头解释。 “这不重要了,当日乙居伐的伴当副骑肯定也是这么说的。” “哎呀!” 伴当见訶辰还在原地发著神经,赶紧眼神示意周围几人,猛地抢过訶辰手中的韁绳,扯著他的坐骑往北门狂奔而去。 然而,眾骑士还没衝到北城,便和城中所有人一同抬头: 北门城楼忽地冒出一股青烟,继而熊熊大火腾空而起,犹如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城北大半个天空。跳动的火焰吞吐出长长的焰舌,仿佛祭祀时巫师舞蹈的双臂,御夷故城的城隍在下达死刑的宣判。 訶辰夺回韁绳,驻马盯住北门巨大的火炬看了半晌,全然不顾身旁同伴的哭喊呼唤。不禁一声长嘆: 自己还逃什么逃呢?就算逃出去,不也和乙居伐一个下场吗? 库莫奚人还逃什么逃呢?就算逃出去,他们就能在天地之间、草原之上、松林之中找到存身之地吗? 库莫奚人真的有资格独立於这个世间吗? 訶辰发完了神经,一声大喝震的周围骑士耳膜发胀,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策马向著城南衝去。其余骑士见状一鬨而散爭相自行逃窜,仅有伴当副骑隨之一同衝锋。 还没冲得几步,迎面射来一阵箭雨,將二人扎成了刺蝟。 “嗯,没想到库莫奚人里还有这等勇士”丘洛跋对著乐举说道。 到第二天天明的时候,战斗终於停歇。 城中起火的毡帐也早被烧了乾乾净净,徒留天空中飘飞的灰烬。 乐起在城门处迎接入城的前任俟斤夫人崔氏: “自前燕慕容皝消灭宇文逸豆归,作为宇文別部的库莫奚和契丹人逃到弱洛水已有近一百八十年。自北魏登国年间库莫奚和契丹『分背』算起,库莫奚也独立了一百三十年。於今日起,世间便再没有库莫奚的立足之地了。” “夫人的家仇国恨,我怀荒父子兄弟已一併为你报了。” 第23章 乱珠落盘(上) “报仇,报仇,报个屁的仇,简直是装13昏了头!” 就在怀荒人欢天喜地將缴获的畜群赶回自家草场的时候,乐起浑身都是不自在。 所有人都把崔氏所说的“结草衔环”当了真,回城之后慕容武和徐颖就真的把她给送到了乐家,还煞有介事地在院子中垒起一道墙——儼然是帮乐氏兄弟分家。 好悬赶走看热闹不怕事大的邻居之后,乐起的嫂子慕容木兰第一个表达了不满。 她上下打量了崔氏一遍也不说话,只是拎著慕容武的耳朵就往外面拖。徐颖见状赶紧把崔氏往里面的屋子领,好躲开慕容兄妹俩鸡飞狗跳的动静,徒留一个乐起尷尬地留在原地。 “我家二郎如似玉的年纪,你怎么找了个半老的婆子进来?” 乐起听到门外传来木兰的怒骂,不禁吐槽自己怎么就成了“如似玉”了。 慕容武想得也和乐起一样,甩开木兰的手说道:“如似玉是形容娘们的,你读书少就別说话。再说二郎也不小了,我当哥哥的帮他找个女人又有什么不对。” “我还打算等你们打进了中原,找什么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给二郎说一门的亲事。好歹咱家也是燕昌国君之后。” “或者抓一个哪家宗室亲王的女儿过来也成...算了,听说元家的女人都不检点的很。” “木兰姐,世族婚姻最重门第,怎么可能同意嘛。”乐起听木兰越说越离谱,朝门外伸出头说道。 “没你小孩子的事情,一边去。” “妹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慕容武一边说著一边把在门口观望形势的乐起扯到院子里,像相马一样捏住乐起的嘴巴对著木兰: “你看看,你看看,立世牙都长出来了,个头也快赶上我。况且前后两次大战,二郎哪回没有砍几颗脑袋回来,怎么还当作小孩子呢!” 慕容武鬆开手又按住乐起的肩膀將他转了一个圈,往边上一推: “你舅姑过世的早,长嫂如母你也当了好几年了。怎么连儿大避母道理还不懂呢?现在兵荒马乱,当哥哥的也不催你生孩子,可小叔子也该和你俩分灶了。” “欸欸,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乐起闻言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有想到慕容武的角度如此粗俗而又刁钻,偏偏自己不方便辩解,就连一向泼辣的木兰也憋红了脸皮不再说话。 於是乐起也不想多呆,提脚便往外走去官寺去寻乐举去了。 慕容武等小院的木门吱呀合上,忖著乐起已经走远才拉著妹妹走到柴房外面说话: “哎,二郎哪哪都好,就是太聪明了些。” 木兰柳眉倒竖,狠狠瞪了一眼慕容武,让他有屁快放。 “听二郎说过。咱们慕容家百年前就是被南边姓刘的大英雄给灭掉的。” “你说的是刘裕?咱家是从辽东迁来的,和燕国那帮慕容又不是一回事。” “对对对,刘裕!就是他,可是厉害得很。二郎怎么说的来著?以步制骑天下无敌,饮马黄河就连世祖皇帝也要避其锋芒。可后来还是不行了,妹子知道为啥不?” 慕容武口中的世祖皇帝就是太武帝拓跋燾,是苻坚之后第二个统一北方的雄主。 木兰听得直翻白眼,不耐烦地打落哥哥的手:“刘裕又什么时候打败过世祖?那时候世祖还没登基呢。” 慕容武见木兰又把眼睛瞪了起来,赶紧接著说道:“哎哎,这不重要。这么厉害的人物最后败在哪你知道吗?生儿子生的太晚!” “我也是为你著想。把你嫁给大郎可不单单因为和他是髮小。” “大郎是个能成事的,早晚能挣下一摊家业。可我们走的是刀尖舔血活路,说不定哪天...” “哎呸呸呸!”木兰伸手就要去打慕容武的嘴巴。 慕容武赶紧拦住,口中却是不停:“將来大郎成事了,二郎也大了,要是我外甥还小,家里怎么得安寧?就算二郎懂道理,你要找的什么清河、范阳来的妯娌可说不好!” 木兰不愿搭理他,却是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个肚子。 她细想来慕容武说的也有道理。要是刘裕北伐时有个成年的儿子,何苦著急忙慌回南朝篡位?再说,乙居伐这个现成的例子不就摆在眼前吗? “先让崔氏照顾照顾二郎,你和大郎还是得抓紧咯。” 於是崔氏就这样被留在了乐家。 更恼火的是,乐举忙著镇中事务留宿官寺,木兰也是大半时间陪著丈夫。 於是乐起就必须得面对和一个陌生人共同生活的尷尬,尤其是这是一个陌生的、长得还挺好看的寡妇。 不得不说女性的忍耐能力可能强於男子,尤其是在面对生存危机的时候。 崔氏既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中原世族之女,也没沉浸在丧夫丧子之痛中整天苦著个脸,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把家中诸多活计乾的井井有条。 “乙居伐曾和义军兵刃相加,我能活下来已经是诸位宽宏,可镇民对我仍多白眼。若是背弃誓言,妾身如何能在此间安生立命?”崔氏如是说。 不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 只能说乱世中人命不值钱,女人的命更不值钱,想要活下去就得先丟下一切无益於生存的一切情感罢了。 崔氏对自身的定位有著清醒的认知,后世总有一些小仙女发表什么战爭来了女人投降强者然后过上更好生活的胡言乱语。 但是她们不知道的是,作为战利品的女人从来不会被当成一个人。 在这一点上她们远没有崔氏更“独立”。 所以乐起也只能忍受这种孤男寡女共处一地的尷尬。 他並不是什么追求道德上洁白无暇的坐怀不乱柳下惠,十六岁的身体也有属於这个年龄的欲望。 但他更不是动輒精虫上脑的,毫无感情基础的情况下,一上来就能对著一个刚经歷丧子之痛的陌生寡妇发情,而且是当著家中女性长辈的面。 好在院中隔墙虽然没有垒成,但乐家总归还有多余的房间,用不著非得和这个寡妇挤一个屋子。 第24章 乱珠落盘(下) 战后乐起的懒觉没能睡几天,崔氏习惯了怀荒镇的生活后便勤快地早起帮木兰洗锅刷碗劈柴做饭。 “木兰姐呢?” “昨夜司马一直没回来,所以姐姐一早就去官寺给司马送吃的去了。” 崔氏的称呼让乐起心里一阵鸡皮疙瘩,话说木兰年龄比你小得多,叫她姐姐算是怎么回事? “呃,我...,那你起这么早干嘛?” 乐起看著很有僕妇自觉的崔氏很是无奈。他很想说怀荒人根本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而且比起早饭还是懒觉让人舒服。 “在库莫奚,就算是俟斤的女人也得亲自动手做事。乙居伐住进御夷城后,就喜欢吃用灶台烧的饭,郎君且稍待,就是简单的乳粥,马上就盛过来。” 等两人相对而坐迅速吃完早饭后,崔氏又赶紧起身收拾院子。乐起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无奈地摇头: 他很尷尬,崔氏又何只是尷尬呢?也许只有忙碌不停才能缓解丧子的悲痛吧。 突然一阵乱珠落盘的嘈杂声音打破了院中尷尬安静的氛围。 “郎君恕罪,妾身马上就收拾!”乐起被突然的声音嚇了一跳,起身便看到崔氏跪在地上收拾从柜子顶部掉落的杂物。 “不打紧,都是些没用的物什,早该扔掉的。” 乐起赶过去蹲在地上一起收拾,忽然被一地稜角圆润的长方体白色物件吸引住了目光: 这是一个个牛骨磨成的小方块,长约寸许,宽半寸,厚度则仅有一指多点,稜角都被精心的打磨出光滑的圆倒角,捏在手里的感觉让人怀念而温暖。 崔氏见乐起捏著小方块入神,小心地问道:“是妾身把郎君的东西摔坏了吗?” “没,没,这玩意就长这个样子,不过还只是个半成品。” “那这是什么?”见乐起的態度突然异常的温柔,崔氏心中泛起一阵惊奇不由地问道。 “这个叫麻將,嗯,就是拿来打发时间的玩意。我从去年开始慢慢弄的,自从蠕蠕人祸害怀荒之后,便没了心情继续做,就一直丟在柜子上面吃灰” 乐起漫不经心地向崔氏解释,然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一下子跳起来: “欸,有了,我教你打麻將!免得咱俩一天天面对面尷尬的要死!” “不过你得先帮我把色给刻好!”不顾崔氏莫名其妙的目光,乐起翻箱倒柜找出两把刻刀,又找来笔墨,一屁股坐在崔氏面前。 “这样,我拿笔在骨牌画出样,你就拿刻刀照著刻出痕跡来就行。怎么玩一会我教你!” 崔氏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乐起兴奋的样子也颇为好奇,於是拿起刻刀就照著乐起画出的样划刻。两人就从早上一直忙到午后,才把一百零八块骨牌弄好。 乐起才伸懒腰,正巧有两人推门而入,看著一地的骨牌笑骂道: “二郎好兴致,我还以为你昨晚玩的疯了起不来呢!害我白担心。” “胡洛真担心库莫奚女人不会操持家务,让我来给你送吃的,刚好在街口碰到丘家嫂嫂,也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原来是慕容武和丘洛跋的老婆,看来是瞅准了木兰早上不在家专门过来看热闹的。 “我不仅是来送吃的,顺便看看你被吃没有!”丘洛跋之妻李氏的笑声简直要把屋顶的瓦片都给震下来。 乐起的脸色也有点发热,草原上的女人就是这么放得开。踮起脚尖看向院外,木兰去送个早饭又不是去打仗,怎么还不回来! 於是只好接过二女送来的东西放到一旁,心想得赶紧堵住她们的嘴,不然左邻右舍听到了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二位嫂嫂来的正好!我在和崔氏做麻將牌,正好咱四个凑一桌!” 然后直到掌灯时分李氏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家中。 “我才知道怀荒城那么大,从城南到城北来回要走一整天!” 丘洛跋很不高兴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让你给二郎送点吃的,顺便看看库莫奚寡妇的情况,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哪里没送!”李氏白了丘洛跋一眼,头也不回往里屋走:“不仅给二郎送了饭,还被他做局,白送给崔氏十只羊。气死我了,你少给我添堵。” 丘洛跋被李氏呛得一个头两个大:“让你给二郎送现成的,你给他活羊干嘛?” “我和慕容家的,还有二郎和崔氏一起『砌长城』。刚开始没下赌注,我贏了好多把,后来慕容家的嫌没赌注不过癮,玩著玩著我俩就输了个乾净。” 李氏的解释简直要把丘洛跋的脑袋弄爆炸,什么十只羊什么崔氏又是什么砌长城。 这都啥玩意啊! 城北那头慕容家的情况要稍好一些。 “嘿,我虽然不知道麻將是啥玩意,但敢和二郎玩赌注你也是心大”慕容武看著气鼓鼓的妻子说道:“我们以前喝酒玩猜拳,就是他教的。他的脑袋瓜子可灵光的很。” “少来笑话我,就说你要不要替我出出气!输给二郎还好,输给他房里那个女人我可不能忍。而且还让你妹妹反过来看了热闹,气死我了!” 本来麻將主要是为了解开两人之间的尷尬气氛,隨便排解她丧子的悲痛。可没想到崔氏对自身处境的认知和情绪的处理远比乐起想像的要强大,她利用牌局的机会迅速拉近和二女的距离,又讲述起自身十几年来的坎坷遭遇,成功撕掉了身上“库莫奚女人”的標籤,而且还贏得了她们的同情。 “谢谢姐姐和郎君的好意,妾身实在感激不尽。” 待屋內只剩下乐家两人和自己后,崔氏朝著乐起二人盈盈一拜。绰约的风姿一时间甚至把木兰看的有点呆住—— 怀荒镇里要不是木兰这种草原女子,要么就是镇將老婆那种半老的贪財恶毒婆娘,崔氏这种贤淑的还真是少有。 “嘿,都看呆了!”木兰笑著拧了一下乐起的腰肉,“我可算是知道二郎说的『我见犹怜』是什么意思了!” 崔氏闻言也恰到好处地红了脸垂下头来。 “崔夫人说哪里话,我就是想解个闷罢了。” “郎君何必自谦呢?妾身知道郎君是怕我在怀荒无法立足,又担心我孤苦伶仃胡思乱想,才费力为我做局”崔氏面对乐起挨著木兰坐下后轻声说道。 “呃,实话实说確实有这个想法。六镇之中汉人並不算多,还都和鲜卑人一种模样,我乍遇到中原女子就感觉遇到了家乡人。所以你也不必掛怀,举手之劳而已。” “既然如此,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崔氏斟了一碗水,双手捧起递给木兰,不待他回应就继续说道: “私底下姐姐和郎君就叫我的闺名吧。” 乐起面对这个年龄比自己大了一倍,而且颇有一点点心机的女人,突然脑袋有点宕机,经过木兰的提醒才知道她的名字。 “嗯,呃...,令婉?” 第25章 七月来信(上) 时值大暑,就算是素以苦寒著称的塞上草原也陷入一片炎热的炙烤中。 乐起从城外回家,顶著烈日走了半天,终於捱到家门口。正巧看到有个身影突然出现在空旷的城池中。 “吴都!居然是你!” 乐起揉了揉眼睛,確认不是幻觉,不由得大喜。 一个月前,作为怀荒镇的信使,素和吴都被派去柔玄镇“投递”那篇洋洋洒洒的檄文,然后就没了音信。 “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还好吧?” 乐起这才注意到吴都把自己的双腿绑在马身上,看样子是长途跋涉昼夜不停,吴都怕自己累的睡著掉下马才把自己绑起来。 吴都勉强睁开乾裂的双唇,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音符,不过乐起根本听不清。 待到乐起把他送进屋里躺了一会,吴都才勉强恢復了精神。 原来吴都才將檄文送交柔玄,便被扣押下来。直到前不久才被镇民救出,被裹挟著往武川而去。 路上他才听人说道,好像是西边沃野镇的人也造反了,一路席捲裹挟各镇的牧奴,还包围了怀朔和武川两个大镇!柔玄人也跑去投奔了沃野义军。 “柔玄怎么也会造反?军粮不都在彼处吗?” 乐起纳了闷,两个月前大都督李崇率军从柔玄返回塞內,然后將军粮都留在了柔玄,说是为了明年征伐漠北——这可是之前乐举亲眼所见! 无论如何,柔玄镇兵都不至於饿了肚子啊? “那是朝廷的军粮,又不是柔玄人的...”吴都说起也是一肚子气:“况且,大军前脚刚走,李崇就勾结了恆州刺史將军粮都搬空了。” “那吴都你是怎么跑回来的?” “我都跟到武川城下了。造反的人马多的看不到边,却没有什么章法,於是我偷了匹马一路跑回来了。” 正说著,大门吱嘎一声,是木兰和崔氏回来了。她们一连几天一早就被丘洛拔的老婆喊去打牌,今天倒是回来得早。 吴都也疑惑地看著崔氏,木兰他自然是认识的,可这又是谁? “呃,这是我们从库莫奚人手里解救的妇人。崔姐姐,先去弄点吃点来。” 而木兰心知吴都肯定从西边带回了要紧消息,转身出门把小院的门给掩好。 乐起给他餵了一口水,接著问道:“这柔玄人都跑光了不成?” “除了镇將,跑差不多啦。”吴都一碗水下肚,略微恢復了点精神。 “我听柔玄人讲,他们不过是看在镇將贾思同一向清廉的份上才没有造反。然后沃野人过来鼓动了一番,城外牧子带著剩下的牛羊跑光了后,镇兵才跟著一起跑掉。” 乐起听后暗忖,想必这就是掀起六镇大起义第一轮高潮的破六韩拔陵起义了。 想不到真的和怀荒镇起义相隔没有几天,一东一西同时发动。不过看样子沃野人比怀荒人要有“衝劲”的多得多,这才几天就横扫阴山,裹挟了大半个六镇。 “你现在我这里歇著。柔玄和沃野的事情也不要对別人提,就说路上被马匪乱民劫持了。” “呃,二郎是有什么打算吗?”吴都又接过崔氏递来的蒸饼,却没急著下口。 “你走了之后咱们和库莫奚人打了好几场,还去御夷故城把他们老巢给扬了。现在镇上气氛有些...有些古怪吧。你就安心休息,我先去找大哥回来。” “既然二郎都这么说,那就听你的。我刚刚还在想呢,怎么你还从库莫奚人手里弄个女的过来。” 安顿好吴都之后,乐起走出屋外轻掩房门,不由得长嘆一口气。 说实话,他其实挺享受这几天难得的静謐。没有了镇將的压迫,没有豪强的催逼,甚至恶邻库莫奚和蠕蠕人也没了消息,整个怀荒都好像脱离了现实的束缚。 要是一直这么下去,似乎也还不错。 可西边消息还是打破了他的幻想。 城外农田早被蠕蠕人踏毁了,从库莫奚俘获来的牛羊迟早要吃完,怀荒人的肚子早晚会再一次饿得咕咕叫。 而沃野的起义已经波及到最近的柔玄镇,无论是沃野人还是官军,迟早会把目光移向怀荒。 甚至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 在乐起的影响下,怀荒镇的起义是从城中的镇兵开始发动的,所以镇兵-牧奴之间的“狱卒-劳改犯”关係並没有被真正打破。 这些牧奴此刻依然承受来自鲜卑镇兵的压迫,虽然程度轻得多,但並不是不存在。 沃野人破六韩拔陵短时间能裹挟起十几万大军,其中绝大部分就是六镇体系下的蠕蠕、敕勒牧奴。 如果西边的消息传开来,怀荒內部的少不得又要乱。 但如今,怀荒镇內的权力体系仍然没有明確的建立,一个不好怀荒义军就会化作一团散沙,被动或主动地融入乱军之中,然后又回到歷史本来的轨跡。 原本歷史上,破六韩拔陵不仅裹挟了六镇镇兵、牧奴,还招揽了阴山下游牧的左右敕勒部,短时间就发展到二十余万人。 不仅先后几次大败朝廷官军,还攻克了六镇的核心怀朔、武川镇。 然后北魏朝廷本著寧与外人不与家奴的想法,请来蠕蠕人助阵,破六韩拔陵的起义军就在北魏朝廷和蠕蠕的夹击中覆灭。 而六镇余眾被迁徙到河北就食,继而引发了在中原大地六镇起义的第二波高潮。 ----------------- “崔夫人,你走的时候他们还在打麻將?”乐起看著院子里忙忙碌碌又不知所措的崔氏若有所思,隨口发问道。 “郎君刚刚不还在称呼妾身为姐姐吗,怎么没有別人在场,反而又生份了?”崔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郎君刚刚是在想什么,都出神了。” “这个...,崔姐姐是怎么看的,我意思是他们的牌局。” 崔氏听乐起用对了称呼才放下手中活计,“妾身能有什么看法,郎君少来打趣我。妾身只觉得郎君宛如天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这么好玩的东西来的。” “崔姐姐,我是真想问问你。”乐起盯著崔氏不放。 这个女人作为俘虏能在塞外好好地呆了十几年,还能保持俟斤对其的喜爱不变,又在在短时间內连续贏得怀荒妇人的同情和好感,足以看出她早就磨炼出一套察言观色的功夫。 崔氏见乐起神色郑重,也放下一点小心思回答道: “郎君说过牌品见人品。徐將军心思粗中有细运气也不错,打的挺好。慕容將军性子则有点急躁,屡次被旁人二位看破,所以也就小输当贏,然后便没了兴趣,之后一直是他的夫人在打。” “卢长史和贺赖將军没什么好说的,没打几把看不出来。” “然后就数丘將军赌性最大,运气也颇好,打牌大开大合,所以也就大输大贏了。也正是丘將军提议,要用上真的赌注的。” 乐起一听,心想果然没有问错人。 “別人是小输小贏、不输当贏、大输大贏,那想必崔姐姐才真正的贏家?” “妾身贏得不过是没有赌注的罢了。不过依妾身看,郎君才是最大的贏家。”崔氏盈盈笑道: “郎君昨天就打丘將军的主意,今天又来问我眾人的表现。想必是很在意丘將军咯?” “妾身猜一猜...,如果用上赌注,再玩下去,丘將军怕是要输不少。这大概是合你的心意的吧!” 正说著木兰也牵来一匹马將韁绳递给了乐起:“你大哥估计这会还在城外忙活著牲畜和草场的事情,快去找他吧。” 第26章 七月来信(下) “什么,六镇都反了!” “跋弥大哥小点声,隔壁还有人呢!”乐起一把捂住贺赖悦的嘴巴。 乐举补充说道:“也不尽然,武川怀朔的豪强还在抵抗。” 贺赖悦挣脱乐起的手,他知道其他人都不愿在暑日出兵、从御夷故城拉回来的缴获又多,所以一股脑窝在在官寺里打牌,丘洛跋也派人来邀请他参加。 不过贺赖悦对此兴趣乏乏,正巧就遇上乐氏兄弟。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北道行台杨钧招揽武川怀朔的豪强笼城固守。听说他对破六韩拔陵的使者炫耀,城中粮草足以支撑五年。” 乐起掰著指头数道,“武川的宇文肱父子,贺拔度拔和他的三个儿子,还有独孤如愿都在他麾下。” “嚯!杨行台的帮手不少,破六韩拔陵打不下来怀朔咯。”贺赖悦也被这豪华阵容小小地惊了一下,这些名字早就名扬六镇。 首先是杨钧,他出身恆农杨氏,现任北道大行台、都督沃野怀朔武川三镇诸军事、兼怀朔镇將——怀朔一向几近於六镇首府。 故而,杨钧光靠名头就能吸引一大帮人依附。所以怀朔、武川的豪强在他的麾下也是顺理成章。 宇文肱是鲜卑宇文部的首领,先祖自参合陂之战后归降北魏,移居武川至今,四个儿子——顥、连、洛生、黑獭,都是出类拔萃。 贺拔度拔世袭武川军主,生儿子的本事更是一流: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一个赛过一个,皆是六镇翘楚。 而独孤如愿,也就是后世被称为“天下第一岳父”的美男子独孤信,世袭领民酋长,更是阴山下第一等豪强。 念及此处,贺赖跋弥的心里一时间竟然有点动摇——怎么他们能当正牌命官,我就成了叛乱的贼子了呢? 乐举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跋弥想去杨钧帐下谋出身,怕是得排队喔,就算去了,少不得还要被当地人欺负。” “嘿,大郎你是怕我半夜把你脑袋砍了送到怀朔去吗?哈哈!” 见二人说笑不停,乐起先坐不住了:“哎呀,说正事要紧!” “好了跋弥,让二郎说。” 贺赖悦於是收敛笑容,“二郎一向多谋,咱们的出路可在你身上,请讲。” “出路就七个字——杀人放火受招安。打出靖难的名號,给官军来几下狠的!等朝廷吃了大亏想起来招安,咱们就好好討价还价。” 贺赖悦点点头,“二郎说的道理我懂,沃野人把杨钧困在城中,对咱们来说是个大好事情。可具体怎么办?” “无论是破六韩拔陵、官军、蠕蠕人,都不是咱们这一万多人能打得过的。”乐起盯住贺赖悦,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但这並不是因为咱们人少!” 贺赖悦听罢更是长嘆一声: “我懂...才俘获了库莫奚人的牛羊,又懒洋洋地变回一团散沙。就算是人马多个十倍,咱们也还是乌合之眾。” “而我跋弥既是其中最跋扈的,手下人马也不少。所以二郎打算从我先下手?” 乐起闻言尷尬地一笑,“跋弥大哥...,万望见谅!” “我觉得,二郎或许忘了一件事情”贺赖悦一把抓住乐起的手腕说道: “贺拔度拔祖上从龙有功世袭军主,我贺赖氏不也一样吗?” “我还用不著杨钧板授,起事之前就是本镇军主,论驍勇善战也不输给贺拔度拔。论名声,我在东边的名气也未必不如他!” 乐起的手腕被贺赖悦捏的生疼齜牙咧嘴地说不出话来,而乐举也肃容正坐静听贺赖悦的心声。 “我带著三四千人,难道上不了台面?谁不知道,这年头有人有马就能称雄一方!”贺赖悦冷著脸色,朝著远方努了努嘴。 “我固然谢你俩力排眾议出城救我,也佩服你们的本事。可光凭这些...” “可远远不够!” 贺赖悦放手一摔,乐起被握住的手腕顿时一轻,顺势按在膝盖上,胀红了脸皮说道:“跋弥大哥,挟恩图报是我二郎做差了。可是...可是....”。 乐起实在被贺赖悦突然变色搞得不知所措,要不是两世为人积攒下的厚脸皮,他真的想夺门而出赶快离开。现在全靠一口气撑著不让自己逃跑。 “好了跋弥,別逗他了!” “我就想看看!原来二郎也有脸红的时候。”就在气氛无比尷尬的时候,贺赖悦又收起冷脸哈哈笑道。 这齣双簧搞得乐起简直一头雾水,只好看向乐举求助: 这究竟怎么回事?!。 “你平时看著谦虚,心眼里却骄傲的很。”乐举笑著摇了摇头:“你错在真把跋弥当成了粗笨武夫,小瞧了他的气度。” 贺赖悦也接著说道: “这几天他们忙著打牌,可大郎是实实在在地在做事。他早同商量过。正好今天逗逗你,哈哈,我看大郎也挺开心。” “哪个小伙子喜欢整天跟在兄长后头呢。”乐举笑著打断了贺赖悦:“正好这回柔玄人逃散,二郎就说说你的看法。要是说的好,我和跋弥就匀一些人马给你。” ----------------- 游牧民族为什么屡屡能够战胜农耕帝国——这是后世诸多网络平台上的月经话题。 当然,会有很多人列举分析诸多战例,再用农耕民族的生存空间及繁衍规模来说明,在较大时间尺度內汉人才是胜利者。 这也確是事实,毕竟“种家这么大的地盘总不是充话费送的。” 但同样不可否认,牧子们总能给中原造成无穷无尽的麻烦。而且总能在中原衰落的时候乘虚而入,获得极高的收穫。 远的不谈,拓跋家不就原是代北一个小小的鲜卑部落? 如果非要找一找原因,乐起觉得游牧民族的体制军制占了不小的因素。 体制,从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合適与否。 无论是后世草原上的蒙古千户制,女真人、满洲人的猛安谋克和八旗,兵民合一的体制最为適合游牧渔猎的生產生活方式,而且动员能力和组织度远高过散漫的农民。 “所以二郎你想释放牧奴,然后从中提拔任命队主、幢主?” 贺赖悦点了点头,他对乐起的第一个提议还算满意。之前同库莫奚人的战爭中,怀荒人也是这么编制的,而且这也是前几天乐举同他商量定好的內容之一。 “对,不过这回要明確,而且还要固定下来。以后幢就是咱们的基本编制,每逢大事召幢主议事。议定后全军施行,违者一律军法处置。” 乐起以手作刀,在空中虚劈一下:“今后一干民政事务也由幢主、队主负责。” “那镇中的老弱妇孺怎么处理?”贺赖悦看了乐举一眼,接著问道。 “按每户出一名正兵算,那其余男子就算是辅兵。妇孺则单独成营。不然乱糟糟一团,遇到夜袭也不会好过库莫奚人。” “不过就现在这个样子,让正兵离开家里单独住,且不说城中兵营就几间房子放不下这一万多人,大傢伙也不太愿意。” 乐举和贺赖悦两人继续点头示意他继续说,看来光以上的答案还不够。 “所以妇孺单独成营的事情可以等之后出兵外地之后再慢慢弄,现在可以在每个幢、每个队设一个女幢副、女队副。咱们怀荒的女子也能顶起半边天,而且妇孺们的事情还是女人家出面更容易收拾些。” “如果两位兄长答应,到时候就让两位嫂嫂来当女幢副!” 木兰自不用多说,当日城外野战之时便主动出面在城中组织妇女做了不少事情。而贺赖悦的妻子一向也以泼辣强悍著称,在怀荒镇里算是一条响噹噹的女汉子。 这在怀荒镇並不是个例,由她们来处理妇孺营的事情,確实能提供不小的帮助。 这倒是在乐举和贺赖悦意料之外,算是一点小小的惊喜。 “两位兄长的核心人马都是从前的属下旧部,之前是队主的现在还是队主,之前是镇兵的现在还是普通的镇兵。我说的没错吧?” 乐起看了看两人的反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算板授的官职不作数,也比啥都没有好。” “二郎是想说,让我们匀一些牧奴给你,再派一些老兄弟过去当队主、幢主?”乐举又瞧了贺赖悦一眼,然后说道: “可是,光这样还不够喔!” 第27章 暂违月令(上) 《礼记·月令》说“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班马政”,民间也有“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的说法。 时值大暑的最后一天,这会儿唯一適合的狩猎活动叫做“苗”,即猎取偷吃庄稼的野兽,保护农田里的禾苗。 但是,怀荒已没有值得去“苗”的农田,可偏偏怀荒人正在组织一场万人规模狩猎。 “你们这是何必?” 城门外,卢喜扯住乐起的袖子不肯撒手:“贺赖悦和丘洛拔髮疯就算了,怎么二郎也不劝劝你兄长?” 乐起一身劲装,正欲翻身上马却被扯住袖子。眾目睽睽之下不好扫了都督府长史的面子,只好停下来解释道: “田猎以振旅治兵,这是古代老夫子都懂的道理。更何况之前俘获这么多牛羊,鸳鸯水两岸的水草都快被啃光了,春天生的幼畜得吃嫩草、母畜要挤奶。不去转场游牧,这些牛羊得瘦死大半!然后咱们顺便打个猎,也是正应该的嘛。” 卢喜稍微鬆了鬆手,一脸无奈:“那也用不著一口气跑到牛川去吧?” “昨天不都商量好的吗,吉仲大兄怎么突然又信不过我们了。” “我自是信的过你,但是信不过贺赖跋弥和丘洛拔”卢喜瞪了一眼身旁的贺赖悦,让对方一阵不自在。 卢喜口中的牛川在怀荒镇以西、柔玄镇之南。想当年秦晋淝水之战后,亡国王子拓跋珪就是在牛川自称代王,开启了復国之旅。 其周边的参合陂、乞伏袁池、旋鸿池都是北魏早期的“龙兴”之地。其中发生在参合陂的燕魏大战更是奠定了北魏统一北方的胜局。 总之,这是块风水宝地,一向被柔玄人视作禁臠。从前怀荒的牧子稍有越界总能引来两边镇將打上好几场笔墨官司。更何况现在怀荒人已经造反了。 “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 丘洛跋正好赶过来听到你卢喜的吐槽,“要不是我打麻將输给胡洛真那么多牛羊,我才不愿意出门和柔玄人抢地盘!” “吉仲兄,放一万个心,此事我已经有打算,他们二位都是识大体的妥当人。”乐举见身后起了纷爭,打马赶回解释道: “现在西边局势不明,我们这次出去转场游牧,拖家带口的怎么会和柔玄人硬碰硬?打猎只是顺带的事情,今年田地全无收成,好歹要多准备点好过冬,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卢喜瞪了丘洛拔一眼,对方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表示正是如此。 怀荒人显得不懂什么树挪死人挪活的道理,在生存压力大大缓解之后,现如今能让他们顶著暑热动起来的唯一动力就是赶著牲畜去转场。 顺便去打打猎可以,打仗不行。 卢喜长嘆一声,目光逡巡一圈: 此时镇中兵马早已开出城外,自城下到鸳鸯水边上布满了怀荒义军的旌旗。镇兵依著战时的编制,以队、幢为单位组成一个个军阵,人人骑马持弓,有的甚至还穿上皮甲。 而更远处的河对岸,是茫茫无边、顏色驳杂的畜群,正在放肆贪婪地啃食所剩不多的青草。 现在人和牲畜,都在为即將抵达的、水草丰茂的牛川草原而激动不已。 徐颖也策马赶来催促他们赶紧起身,於是眾人朝卢喜微微拱手,挥动马鞭便赶上前方的队伍。 “卢吉仲是个好人,也是个好长史,可偏偏生在咱们这偏僻的怀荒镇,还跟著咱们一起造反,实在可惜。”丘洛跋策马跟上乐举蹚过鸳鸯水,看著身后的城池越来越小,终於忍不住说道: “欸,差点忘了,卢长史是范阳人,也不知道他们中原人是不是都是这种磨磨唧唧的性子。” “身家性命繫於之上,总是要小心谨慎一些的。” 乐举不禁笑道,“虽然咱们打出了『清君侧靖国难』的名头,其余各镇的豪强细民是啥態度也难说。卢长史也是怕咱们走的太远,同柔玄人先发生衝突。” “怕他个鸟!从前爭草场的时候,柔玄人全靠朝廷给他们撑腰,真要动刀动枪,怀荒人可从来没有怕过,更何况现在?!” 乐举兄弟俩都没有去接丘洛跋的话头。显然,对库莫奚的大胜让怀荒义军內一些人增加了不少自信。 比如,若是要问为什么宇文肱、贺拔度拔和独孤如愿等武川豪强此时为什么要跟著官军和沃野镇的义军作对,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这些豪强並不相信六镇的力量。 他们並不像柔玄和怀荒人那样亲眼看到区区一个丧家之犬一般的蠕蠕王子就敢拘禁宗室大臣从怀荒、柔玄一路劫掠到旧都平城,也没能亲眼看到朝廷的十几万北討大军只敢跟在蠕蠕人屁股后头送客的窝囊样子。 宇文肱他们对朝廷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对六镇百姓的痛苦以及从痛苦中诞生的力量一无所知——说白了,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天生就该维护这套体制的。 贺赖悦和丘洛跋其实本来和他们都是一类人。 不过蠕蠕人和朝廷北討大军来回的折腾,让怀荒镇失血严重,连这些既得利益者也不得不加入了起义的队伍。 然后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后悔的时候,库莫奚人就来了。再然后,初生的义军居然把库莫奚人给灭了——这可是北魏朝廷几十年都没能做得到的事情! 几种因素叠加之下,怀荒镇的有力人士对自己的力量有了进一步认识,也有了更大的野心——但目前也仅限於野心。 朝廷平叛大军完全没有动静,大傢伙的心思都还在和隔壁邻居爭夺草场上。 就这样,眾人在閒谈之间,顶著夏天的烈日,一路西行。 柔玄和怀荒镇的南边是燕山余脉的北麓,自古就是农耕游牧的分界线,歷史上多个王朝也在这片山脉之中修筑长城抵御来自草原的威胁。 这个年代原始森林尚未被破坏,大小山谷之间孕育了诸多河流的源头,其实是个狩猎的好地方。 乐起也要在这儿给贺赖悦交上最后的答卷。 第28章 暂违月令(下) 从怀荒到柔玄镇南边的牛川,距离大概有三四百里,怀荒人带著大量牲畜转场游牧得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在辛苦的路途之中,派出精力充沛的丁壮稍稍偏离路线向南方的丘陵和群山之中狩猎,这叫“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情。 天野之间旌旗相连,时不时就能看到几支五十人队甚至一整个幢策马扬鞭向南方森林中去。 这些队伍经过诸將身边的时候,也会摇动旌旗示意行礼,还有则是已经猎得猎物归队的,还会向乐氏兄弟分享他们的战利品。 虽然这个季节的野兽尚未长出漂亮的、用以御寒的毛皮,不过额外的收穫总归是让人欢喜的。 慕容武策马向乐起奔来,扔过来一只死透了的狐狸:“这只狐狸皮毛还算漂亮,回头正好可以给木兰还有崔娘子做一顶帽子”。 一股狐臭味直衝乐起的天灵盖,他没顾得上慕容武的打趣,又听得对方问道:“二郎,还有大郎,你们怎么不去试试?” “打猎就是打仗,谁说还没有见到敌军,自家的主將不去指挥,偏要跑去衝锋陷阵的。”乐起一边吐槽一边暗忖,这傢伙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 “这有啥好指挥的。”丘洛跋感到一阵的无语。 还是乐举要宽厚些,耐心解释道:“赶到牛川还得好几天,路上吃喝拉撒睡的事情谁去管呢?你们先去玩玩吧,我过去安排下今晚宿营的事情。” 丘洛拔见慕容武玩的开心,此时也难忍起来:“真没意思,那咱们的大司马你自去忙。胡洛真,咱俩去去打只大虫去。” 就是可惜燕山里的老虎並不如丘洛拔的愿乖乖让他打,然后就发生了一些不太让丘洛拔开心的事情。 “大郎,你得帮帮我。”第四天晚间的时候丘洛跋主动找到了乐举。 如今依附丘洛拔的镇兵加上牧奴足足有五千多,还不算从御夷故城俘虏的库莫奚人,安排几千人宿营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此外还得照顾一起转场而来的几万头牛羊,这可是丘洛跋此生第一次体验。 其实长期以来,六镇並不是如一般人想像中的那样,是北魏徵伐漠北的主力,真正能在战爭中派上用场的还是从国都来的大军。 六镇的主要作用,一是看管当年俘虏的几十万蠕蠕、敕勒牧奴,二是为朝廷北伐大军提供充足的牲畜和粮草。 包括几个月前蠕蠕人反叛后,孝明帝也是派出李崇千里迢迢地带著大军从洛阳赶过来,怀荒和柔玄的镇兵连去当跟班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丘洛跋虽然家族世袭军主,但是並没有太多长途、大规模行军的经验。 最简单的事情,晚上宿营得搭帐篷吧,那他手底下几千人的帐篷该怎么个安排法? 扎帐篷可不是像游戏里滑鼠一拖一点就完事了的,不仅得考虑地形、风向、各个队、幢之间的距离、帐篷密度,还得考虑水源、如厕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三四千人要是站在一起可能没多少,可要是都住进毡帐里,那所需的地盘就大了去了。而且这还不算隨行的几万头牲畜。 看看古代的军事战例,有人总会疑惑,为什么明明大军的统帅总是喜欢兵分多路,给敌人留下逐个击破以弱胜强的机会—— 比如宋神宗时期的五路伐夏、比如明和后金的萨尔滸之战。 如果有人去问乐起,那他一定会说:都挤在一条路上走,前面的畜群把沿途水喝乾了、草吃没了、遍地拉屎,后面的连人带马难道喝西北风,睡在屎堆上吗? 整个转场大军其实是分了好几条路线並行,路线与路线之间还有交叉、重叠以及伴隨而来的队伍的分分合合。 事实上,从怀荒城出发的第一天,丘洛跋就搞不清楚自己手底下还有多少人了。 有的牧子看见一片牧场水草较好,或是想去南方山林中打猎,就会脱离队伍。 等他们回到原路,自己所属的大部队都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然后只好跟著別家队伍一起前进。 甚至还有很多人是不满意分配的路线而主动脱离,独自向前方寻觅牧场,这在牧奴出身的士卒中尤为普遍。而丘洛跋的人手,八成以上都是牧奴。 至於为什么乐举、慕容武、徐颖甚至还有贺赖悦的队伍明显比丘洛拔有章法的多,则归功於乐起打的时间差。 乐举本就一直忙著本军整编的事情,然后在乐起找上贺赖悦“述职答辩”后几人更是加快了整编的脚步,还提前规划了一番行进路线。 “老丘你说,要我怎么做?”对於丘洛跋的主动求助,乐举没有拒绝的道理。 “把我的人匀一些给你,然后你给我几个熟悉路线的嚮导和军官,提前帮我安排一下到牛川之后的牧场。”丘洛跋狡黠地眨了眨眼。 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一点端倪。 几十年来镇兵、牧奴逃亡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北魏朝廷一再下令禁止六镇镇民自由迁徙,甚至镇兵无故不能离开城池太远。 所以越是向牛川进发,丘洛跋和他的心腹们对地形就越不熟悉。 可是反观乐举这边,似乎早有准备。 首先是人。如果说谁对路线最熟悉,那一定是镇上的僚吏,也只有他们能够有机会“出差”。 其次是安排。义军的人马除了丘洛跋麾下的,幢、队的编制更为清晰、幢主队主也换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乐举这边似乎早就规划好了沿途的路线和宿营地,並在幢主、队主、什长的层层指挥之下,近一万人依令而行,一切都井井有条。 最后则是其他几人的一些小动作。这几天乐起专心陪著丘洛拔打猎,玩的不亦乐乎。 但是慕容武贺赖悦等人都没有脱离自己的队伍太远,甚至是有意无意地在吸纳丘洛拔麾下因为外出打猎而离散的人马牲畜。 总之,在丘洛跋这边一团乱麻的时候,其余诸人的队伍至少还保持了基本的编制架构。如果他再不找乐举开口,估计剩下的人马都快被其他人拉走了! “既然老丘你开了口,那么你手下已经混到其余诸军队伍里的人马就归诸军指派,然后我找跋弥和胡洛真他们给你匀一些军官和镇兵过来,帮你约束住剩下的人马。” “也只能如此了,也不知到了牛川的时候我还能剩几个人......” 第29章 会猎牛川(上) 经歷了漫长跋涉后,怀荒人终於踏入了久负盛名的牛川草原。 所有人无不觉得,所有的艰辛都是值得的。 一百多年前,拓跋珪正是在此开启復国之旅。而后歷代魏帝也频繁在牛川、九十九泉一带狩猎。 还有附近的两大水域——乞伏袁池与参合陂,宛如两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草原之上。 尤其是参合陂,见证过决定北中国归属的大决战。 简而言之,这里就是北魏的龙兴之地,承载著无尽的荣耀与生机。 然而,草原上原本自由自在的野马野驴却遭了殃,它们瞬间成了怀荒义军有组织、大规模狩猎的目標,甚至连平日里不入眼的兔子也难逃此劫。 大型狩猎后自然是盛大的聚会。 聚会的序幕是眾人交换、炫耀猎物,纵情高歌畅饮,庆祝丰收。 紧接著,便演变成互相比拼较劲——比谁猎物多、谁猎物大,进而发展为草原传统的摔跤、骑马和射箭比赛。 为了维持秩序,乐举派出的传令兵四处奔走,高声宣布禁令: “严禁私斗!违者双方皆受军棍!” “严禁抢夺、偷窃猎物!抢夺者三倍赔偿並枷號示眾!偷窃者二倍赔偿加军棍二十!” “严禁以自有牲畜冒充猎物!违者罚没冒充牲畜!” “各幢按所获猎物总量排名!前十名,全幢一体受赏!” 折腾了一上午,喧闹的队伍终於逐渐恢復了秩序。聚会的第二阶段——论功行赏,即將开始。 “午时前,必须立好大帐,备齐火把火盆、盐巴、笔墨等一应物品!” 乐举如同部署作战般下达命令,“划好区域,排定座次,召集全军幢主以上军官,公开称量猎物,犒赏全军。” 僚吏和识字之人大半在乐举麾下。所以事务虽繁,倒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夕阳西沉前,终於完成了对各队猎物的称重与排名。 “我宣布,”乐举立於大帐前,声若洪钟,“牛川夏猎第一名是——左军第一幢!” 阵中某处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正是优胜者所在。 “第一名的奖赏是:全幢每人获库莫奚骏马一匹,再加羊一只!” 听到如此丰厚的奖赏,全军再次沸腾起来。 丘洛跋终於一扫几日来的鬱闷——他正是左军军主。 抵达牛川后,他粗略清点人马竟少了一半,幸而本家子弟和核心旧部並未离散。 所以,他便以人马流散为由,理直气壮地赖掉了之前的赌债:“我都赔给你们这么多人,还好意思要赌债?” 况且,他这几日也探听清楚,乐家兄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贺赖悦也乖乖交出了一部分部眾。 俗话说的好,大家吃亏,等於不吃亏。只要不是独独自己被算计,丘洛跋还是能够接受的。 且按下丘洛跋的心思不提。待全军解散后,各幢的幢主们却自发留了下来。这標誌著聚会的第三阶段——真正决定命运的大会,正式开始。 这种军事民主制特別適合生產力不发达、社会分工少的草原,怀荒人对此並不陌生。 尤其是目前都督府中並没有真正可以一言九鼎杀伐决断的领袖级人物,军事民主制更是顺理成章。 眾所周知,大会决定小事、小会决定大事。 既然与会人员的规模缩小到百人以下,所有人都知道,马上要討论的肯定是个关乎眾人命运的事情。 不过乐举的话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诸位叔伯兄弟,”乐举目光扫过眾人,“不知大家可曾留意?自我们出发以来,竟未遇到任何柔玄的牧子或探骑?”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因为沃野镇已反!西边各镇皆反!怀朔、武川被围,柔玄镇——已然崩溃瓦解!”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幢主们中间炸开! 他们本以为此次转场牛川,不过是寻常的迁徙狩猎,至多是与柔玄人爭抢草场。万万没想到,整个北疆的局势已天翻地覆! 怀朔和柔玄,分別是六镇东西两个核心节点,但是现在一个被围困,一个陷入崩溃。 这种局面,就连当年蠕蠕最强盛的时候都办不到。那么,西边沃野镇的叛军会不会紧接著横扫而来,夺走怀荒人的牛羊和家园? “这可如何是好?”一位年长幢主眉头紧锁,声音透著焦虑,“洛阳朝廷必遣大军討伐,我等怀荒人会不会受牵连?” “咱们本就是反了的!官军迟早要来,不如与沃野叛军结盟?”另一位幢主提议道。 乐举静静地看著眾人的反应,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下来,然后缓缓说道: “诸位叔伯兄弟,咱们的难得过了几天轻鬆点的好日子,但是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这种好日子是不可能长久下去的,无论是官军还是叛军,都不能放著咱们不管。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商討出一个应对之策。” “打铁还需自身硬吶。”他继续分析道: “牛川水草虽美,然西接抚冥、武川,原野平旷,无险可守。南边更是直面恆州,那里有泰常长城和畿上塞围两道屏障!官军若从平城出发,沿途军堡城池林立,足可支撑数十万大军!” 乐举所说的长城,其实一共有三道。 最早的是明元帝拓跋嗣於公元423年为防卫柔然人而修筑的长城—— 东起赤城(即现在的御夷镇,在御夷故城南边几百里外),西到五原,途径长川之南,而长川就在柔玄镇城西边数十里外。 因修筑於泰常八年,所以时人称呼为“泰常长城”。 第二道长城是太武帝拓跋燾於八十多年前沿著国都平城的北境修筑的“畿上塞围”。 畿上塞围东起上谷,即后世北平市延庆区一带,向西延伸至黄河边上的內蒙古清水河与山西偏关交界处。 而第三道长城就是六镇本身。 “叔伯兄弟们,咱不能坐著等死啊!” “大郎发个话,到底怎么干?”终於,一个身材短粗的汉子站起身。 第30章 会猎牛川(下) “还要怎么办,他敢来就打唄!” 有人在下面起鬨。短粗汉子不满地瞪了起鬨的人一眼,“你说的倒是简单,问题是谁来?” “谁来打谁唄”又有人接口呛道。 短粗汉子一下涨红了脸正要发作,却被旁人按住了肩膀:“你们也別瞎起鬨,人家问的是打官军还是打沃野人。” “他问的是谁来,我回他谁来打谁,不行?”刚才呛声的人反驳道。 “你!” 会场顿时乱作一团。 看著下面纷乱的人群,丘洛跋心里也七上八下打起鼓来。因为他注意到慕容武和徐颖似乎毫不惊讶,连贺赖悦也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怎么回事?难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乐大郎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丘洛跋狐疑地盯著乐举,想从他身上看出端倪。一股无名火腾地升起—— 为什么別人都知道,偏偏瞒著他丘洛跋?人马被分走一大半,是不是也是乐大郎计划中的一环? “老丘,”乐举没理会闹哄哄的会场,侧身握住丘洛跋的手,压低声音解释道: “早上我去找你,你又出去打猎了。后来周围人多嘴杂,实在不方便开口。一刻钟前我才刚告诉胡洛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胡洛真是乐举最亲密信任的人,连他也是刚知道,丘洛跋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不过大郎,这究竟怎么回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乐举抽回手,轻轻拍了拍丘洛跋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起身接过吴都递来的铜锣,“砰砰砰”用力敲了几下。 一千年后有人总结:“胜仗最能解决思想问题”。原因就是胜仗天然赋予领导者巨大的权威。 接连带领怀荒义军打贏两仗,还缴获了十余万头牲畜,让怀荒人得以喘息的乐举,还是有点让会场安静下来的威望。 乐举放下铜锣,走入人群。所过之处,眾人纷纷让路,或起身拱手,或抚胸微躬,更多的则是將目光紧紧钉在他身上,隨著他的步伐移动,直到他站定在人群中央。他回身望去,目光正好迎上丘洛跋等人: “叔伯兄弟们问我,究竟要把大家带到哪里去。但我想先问问,我们是从何处来的。” “最早问话的寇家大哥,祖上是设立怀荒镇时从平城迁来的。刚才跟他吵嘴的那位也是代人,家里几十年前迁来。” “包括贺赖军主,在座的怀荒叔伯兄弟,祖上多是鲜卑望姓子弟,祖先不是酋长,就是高官。” “还有丘军主、慕容军主、都督府的僚吏们,则是胡夏、前燕、西凉的后裔。而我乐氏,则是从青齐迁来的豪强。” “想当年,六镇里哪家哪户不是高门大姓?那时候天下谁不知道,想要立功受爵,就得往六镇来!” “可是,我乐大要问问大家,为什么我们今天要在这里放羊?而洛阳城里同姓同族的,却在享福?” 乐举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 “活不下去了唄!”人群某个角落响起一句抱怨。 乐举转向声音来源:“说得好啊!朝廷放纵蠕蠕抢我们的牛羊,践踏我们的田地,寧肯把粮食、种子白白送给柔然人,也不肯分给我们!我们是饿坏了!是被欺负够了!” “可我想问问,难道咱们是今年才饿肚子的吗?是今年才被欺负的吗?” 人群再次陷入沉默。 “为什么咱们几代人辛辛苦苦为国戍边,却子子孙孙都得困在怀荒呢?为什么有本事的人,一辈子也当不上军主呢?咱们的命,就这么贱吗?”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猛地站起:“不是咱们的命贱,是朝廷看不起我们!” 乐举双手虚按,示意激动的幢主坐下:“可是我看,不仅朝廷看不起咱们,咱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那幢主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乐举却不等他开口,继续发出连串质问: “不过才靠著拼死一战,弄了些牛羊肉开开荤就满足了。难道大家就这点志向吗?” “被人欺负了不敢还手,难道大家就没点脾气吗?” “今天吃饱了,就不想明天的事?难道大家就没想过这批牛羊吃光了,明年吃什么吗?” “蠕蠕前脚才走,官军也许明天就要来討伐,西边的沃野镇也反了,咱们却只知道放牧、打猎?难道大家就这样坐著等死吗?” 这一连串反问,让站起身的幢主和其余眾人哑口无言,囁嚅著不敢回应。 “在座的叔伯兄弟们,谁不是五岁会骑马、六岁会拉弓、十岁就敢舞刀弄枪上阵杀敌?难道你们就没点脾气,打算一辈子就放羊牧马吗?” “我乐大没喝过二两墨,但也知道一个道理:绝不能坐著等別人的刀砍到自己脑袋上才后悔!” “叔伯兄弟们信得过我乐大郎,就和我一起试试自己的本事。信不过的,就带著本幢本队的乡邻回怀荒,绝不阻拦。” 会场第三次陷入死寂。 乐举环顾四周,见既无人反对也无人赞同,心头不禁涌起失望。 是啊,现在的日子似乎也不错,没了镇將的压迫,没了外敌的侵逼,谁又愿意再去刀头舔血呢? 乐举何尝不想搞个人独裁,一声令下全军隨行? 然而六镇社会根深蒂固的“等夷”关係,逼迫他不得不採取大会形式,以获取所需的支配权。 自太武帝离散部落以来,同一氏族分处各地,加之禁止镇民迁徙的禁令日益严苛,塞上的华夷诸族都丧失了原有的社会纽带。 就像后世一个河北的赵姓人不会认为陕西的赵姓人是亲戚,顶多客气一句“五百年前是一家”。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 当原有的血缘纽带断裂后,乡里、婚姻和朋友等平等关係便成为连接人群的纽带。 如此一来,在座的绝大多数人视彼此地位是、也该是平等的。 故而无论谁想要动作,必须取得军官团队的一致支持。 乐起见时机差不多,捅了捅身边人一下: “我吴都有话要说!” “我之前奉命去柔玄送信,又被造反的难民裹挟到了武川城下。亲眼看到了柔玄人的惨状!” “柔玄人跑去入伙,可沃野人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分出来?柔玄人只能顶著官军的刀枪箭矢去爬城墙,才能勉强混到一口吃的!” “我就看明白了,守家犬到哪里都只能吃屎。我吴都没啥本事,就是不愿意坐著等死,大郎,你去哪,我就去哪!” “大郎,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吧?” “对,大郎你说吧,咱们都跟著你走!” 会场中终於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乐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打下柔玄、控制长城!” 第31章 空城抚琴(上) 柔玄城,南门內大街。 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穿著明显不合身的粗布短褐,低著头,心不在焉地挥动著扫帚,眼角余光却死死盯著城外逐渐逼近的烟尘。 “兄长,你说到底会是贾镇將蠢一些,还是贼军蠢一些?” “闭嘴!专心盯著!贼军要是快马衝进来,你连跑都来不及。” 屋顶上,一个身著裲襠鎧的青年压低身子,紧咬著牙低声呵斥弟弟,似乎生怕声音惊动了城外的敌人。 少年豆卢恩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朝城楼方向抬了抬下巴: “可我还是觉得咱们这位贾镇將更蠢些。前些日子叫他走他不走,非杵在这儿,这下好了,真把东边来的怀荒贼军给等来了。” 他口中的贾镇將名叫贾思同,与於景一样,也是因得罪权臣元叉而被贬到这穷的淌屎的北镇边塞。 不仅如此,上任不到两年,便接连遭遇蠕蠕內附又反叛、沃野人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起义,可谓是倒霉到家了。 短褐少年名叫豆卢恩,和兄长豆卢寧都是柔玄镇的属吏、也是镇中的豪强子弟。 在豆卢氏兄弟眼里,这位贾镇將虽不是一心只知道敛財的酷吏,在镇中名声也挺好,但也实在没什么大能耐。 先是被北討大都督李崇夺走了军粮,然后沃野叛军的二把手卫可孤来到柔玄城下,煽动城外牧奴逃亡,他竟然什么也办不到。 若非豆卢寧、豆卢恩兄弟俩竭力弹压,城池早已被卫可孤攻下了。 事后清点,城中仅剩两千余镇兵,其余百姓都跟著卫可孤跑到武川去了。要知道,柔玄镇甚至可以算作六镇东部的“首府”! 然而,在这位贾镇將手里,至关重要的柔玄镇就这么完蛋了! “我看兄长你也不聪明,”豆卢恩一边假意扫地,一边继续抱怨。 “非要说什么保护镇將。咱们只是吏员,又不是他的家臣。柔玄镇都散了架了,还不如去投卫可孤,说不定还能捞个大官噹噹!” 趴在屋顶的豆卢寧听著弟弟的抱怨,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少年心性,只图眼前痛快。 他们的父亲是前任柔玄镇將,威名素著,兄弟二人更是早早以骑射精湛闻名镇中,算是柔玄一等一的人物。 豆卢寧深知弟弟说的是气话。且不说什么“世荷国恩”之类的狗屁,纵观古今,造反者有几个能得善终? 投奔卫可孤?绝无可能! 但要像贾镇將一样为这腐朽的朝廷尽忠,死守一座无粮无援的空城——同样绝无可能。 他们柔玄人同怀荒人一样,是蠕蠕之乱的亲歷者,更是李崇那號称“出塞三千里”、实则“不及日而还”的北討大军的见证者。 洛阳台军、朝中的公卿有几分斤两,豆卢寧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隱隱有种预感:天下將乱,武夫当道。 所以听闻怀荒人西迁至此的时候,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么击退怀荒贼扬名立万,要么裹挟柔玄镇残兵退往塞內,要么乾脆带著剩下的人马逃到北方投奔蠕蠕人,然后趁机在各方要价。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扛住怀荒人这第一波凶猛的衝击。 ----------------- 就在豆卢恩喋喋不休之际,城外怀荒的铁骑已经列阵完毕。 昨日乐举为了安抚丘洛拔受伤的心灵,专门將攻占柔玄镇城的任务交给了丘洛拔。 除了乐起隨之同行,其余诸將各自引兵往周边的且如城、长川城而去,攻占长城沿线关塞。 然而,等到了城下,眼前的景象却让丘洛拔勃然大怒: “柔玄人是以为我丘洛拔没读过书吗!” 顺著丘洛拔的目光,只见城墙上空空荡荡,不仅没有人影,连旌旗也没见著一面。 唯有城楼上有数人,居中一人头戴高冠、身著大袖宽袍,外披鹤氅。非但不嫌热,还在悠然抚琴。儼然一副嗑药磕过头的魏晋名士派头。 不仅如此,做戏更是全套:他的身旁两侧各有一个童子,分別捧宝剑、拂尘。 更令人惊异的是,城门洞开!目光可直透城內,只见几个穿著短褐的平民在慢悠悠地扫洒街道。 总之,柔玄城並不是没有人,却对城下的大军视若无睹,处处透著一股诡异的平静。 “丘大哥稍安勿躁。” 乐起策马绕城观察一圈,恰好返回阵中听到丘洛跋的抱怨。 “听说这里的镇將是青州来的老学究,恐怕在他眼里,咱们还真是不识字的粗鄙武夫。” 丘洛跋的愤怒情有可原。 眼前这分明是照搬兵书的“空城计”,拙劣地模仿著诸葛亮智退司马懿的故事,连城楼上抚琴、童子侍立的桥段都如出一辙。 歷史上诸葛亮空城计的真偽虽存爭议,但自东晋王隱《蜀记》记载,又经刘宋裴松之注引,加之民间广泛流传,这个故事早已深入人心。 老百姓尤其乐见司马懿吃瘪。 所以说,但凡有点学识的人,看到城楼焚香操琴、城门洞开的景象,立刻就能认出这是试图嚇退敌军的拙劣模仿。 柔玄人摆出此阵,要么是狂妄自大,自以为得计;要么就是赤裸裸地嘲笑城下的怀荒义军全是目不识丁的莽夫! 从前怀荒诸將聊天的时候就谈过此计,纷纷笑话道若非文人杜撰,便是司马懿愚蠢透顶。 真遇此景,何须退兵?只需遣一二十精骑突入城中,虚实立判,还省却撞门爬墙之苦。即便真有埋伏,损失亦微不足道。 乐起心中反而生了一股不妙的预感:按理说吴都曾送檄文至柔玄,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写檄文之人肯定读过书吧! “搞不好真的有诈。” 乐起望著城头的架势也是一阵无语,看样子城头上抚琴的男子应该就是柔玄才上任的镇將。 听信使吴都说,这是个来自中原的文士。想不到柔玄镇的人都跑光了,他居然还有胆量留在城中不走。 “二郎你也忒婆妈。管他什么计,老子先上了!” 丘洛跋决心要给这瞧不起人的柔玄镇將一点顏色看看。 他拨转马头,招呼本部人马,便要一鼓作气衝进城去。 也不是丘洛拔有勇无谋,而是柔玄城並无瓮城——任他什么计策,只要杀进去便是胜利! “欸,丘大哥等等!”乐起急忙阻拦,却被马蹄声所盖住。 第32章 空城抚琴(下) 呼哨声尖利地撕裂空气,滚滚铁蹄踏起漫天烟尘。虽只千骑,马蹄声也如闷雷滚动,震得大地微颤。 丘洛跋並非莽撞之辈,入城后立刻命令手下抢占马道,夺取城墙。只要控制了城墙,柔玄城便是囊中之物。 “报——军主!” 一名骑士逆著人流疾驰回报,声音带著惊怒,“南门两侧马道全被乱石堵死了,咱们上不去!” “什么?”丘洛跋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通常城门內侧都设有马道,方便守城的士卒牵马上城。柔玄人竟自断臂膀堵死马道?简直匪夷所思。 “不管他,搜杀敌兵,再去寻別的马道。” 柔玄城虽比怀荒稍大,但以中原標准仍属小城。丘洛跋率兵前行不过几十步,便已衝到南门內大街尽头。 这座为军事而建的城池,街道设计刻意曲折迂迴,以阻滯敌军。所谓的“南门內大街”,不过短短两三百步。 丘洛跋正欲挥兵杀入前方岔路,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数十名柔玄镇兵。 “咻——!”密集的箭矢如飞蝗般当头罩下! 丘洛跋不惊反喜,他怕的就是敌人躲藏起来逐屋清剿,聚在一起正好不过。 不待他下令,身旁骑士已张弓搭箭,一片更猛烈的箭雨回敬过去。 屋顶上顿时响起几声惨叫,数名柔玄兵中箭滚落。 “呵呵。”丘洛跋刚嗤笑一声,身旁便传来战马悽厉的嘶鸣和骑士的惊呼。 只见丘洛跋身侧一名冲在前面的副骑,连人带马猛地栽进一个深约半人、长达十步的陷坑里。 与此同时,前方路口赫然出现一道由拒马、乱石和粗木垒成的坚固街垒,彻底堵死了去路! 这就是豆卢寧的计策。 柔玄城確实没有瓮城,但他们利用推倒街道两侧房屋获取的梁木砖石,在关键路口构筑街垒,更在南门大街末端挖掘陷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简易的“瓮城”,正是为骑兵量身定做的坟墓。 怀荒骑兵顶著箭雨稍稍靠近房屋,便遭到屋顶柔玄兵长枪的齐刺。 凭藉高度优势,长枪威力巨大,往往一枪就能洞穿一人的胸膛。 部分怀荒兵下马步战,试图爬上屋顶格斗,但没走几步便踩塌屋顶掉下去——柔玄人仓促间只加固了部分屋顶,茅草无法承受成年男子的重量。 “快撤!”见势不好,丘洛跋赶紧下令。 他看见隨著更多骑兵涌入,大街上已拥挤不堪,人马摩肩接踵。 就在这时,箭矢破空袭来。丘洛跋正在下马,闻声本能地向前扑下马背。 “可惜!”豆卢恩暗嘆一声,动作却不停。 他手指微动调整箭矢,两臂发力张开长弓,呼吸间便朝那敌將又射出一箭——他看得分明,此人铁甲铁胄、呼喝下令,必是主將。 丘洛跋刚躲过一劫,还未及感受箭矢扎入髮髻的凉意,又见一道寒光直扑面门。 如此近距离,他不敢硬接,只得再次向前翻滚到街边。正欲衝上前与射手搏斗,却猛然发现街边房屋之间不知何时已摆上了拒马尖桩。 才直起身,一柄长枪已从拒马后刺来。原来是豆卢恩已丟开弓箭,隔著拒马想將他刺死。 丘洛跋气血翻涌,他何曾受过这等大辱!当下也顾不得指挥,怒吼一声,双手如钳探出,竟要空手夺枪! 豆卢恩岂是庸手?他手腕轻抖,枪尖飘忽不定。 “蠢货,来抓啊!” 豆卢恩连挽几个枪,下巴微抬挑衅。又左右手快速换持,扭腰虚晃一枪,反手便將枪身狠狠拍在丘洛跋手臂上。 “受死吧!” 豆卢恩见对方空门大开,左手虚握枪身,右臂猛地前送。这一枪势在必得。 丘洛跋確实未能完全躲开。长枪刺穿甲片,在他胸口划出血槽,隨即扎入右臂。 他强忍钻心剧痛,抡圆左臂挥下,连同受伤的右臂一起死死钳住枪桿。 丘洛跋一声怒喝,双手抓住枪身猛力一拉。豆卢恩撒手不及,被拽得一个踉蹌扑倒在地。未等他爬起,丘洛跋已拔出长枪,狠狠刺向他的后背! “完了!” 豆卢恩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那凛冽杀意,他拼命挣扎想起身躲避,可刚才摔倒时崴了脚,一时竟使不上力。 生死关头,一柄短矛破空而至,精准地撞在枪头上。 枪虽被撞偏,但余势不减,擦过豆卢恩的耳垂深深钉入地面。 投矛者正是豆卢寧。 几天前豆卢寧便察觉怀荒人大举迁往牛川,他便与镇將贾思同商议,要演一出东施效顰的空城计。 他读过怀荒人的檄文,其作者不可能不知诸葛亮空城计的典故。豆卢寧正是要利用这一点,摆出明晃晃的空城计来挑衅、激怒敌將。 柔玄镇確实几乎跑空了。豆卢氏的私兵加上未叛的镇兵,不过两千人,外加一个不敢擅离职守的迂腐镇將。 柔玄城无瓮城,若敌军大队冲入,他们非但不能全歼,反易弄巧成拙。唯有激得敌將受激,自以为看破而率少量精锐冲入,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而这生机的关键,便是格杀敌將,趁敌军混乱之际突围! 丘洛跋见一击不中,冷哼一声,看清来人模样,拔腿转身便走。 长枪舞动如龙,接连刺翻几名拦路的柔玄兵,招呼周围混战的部下且战且退,向城门撤去。 “鼠贼!敢不敢留下与我一战!” 豆卢寧翻身越过拒马,从地上拾起一壶箭,张弓射向丘洛跋。 丘洛跋毫不恋战,在马群间灵巧腾挪,利用马身遮挡,避开身后射来的箭矢。 城外,乐起见城中大乱,不断有怀荒兵狼狈逃出,心知丘洛跋中了埋伏。苦无云梯攀援城墙,只得带人衝到城门处勉强接应。 所幸柔玄城门並不宽阔,之前冲入城中的怀荒骑兵本就不算多,且陷坑距城门不远。 丘洛跋三步並作两步,很快便退至门洞处。转身面向城中,尽力掩护部下逃出。 见身边倖存者皆已逃出城外,丘洛跋长舒一口气。他將长枪拋向空中,左手接住反握,身躯如反曲之弓般绷紧,猛地將长枪掷回城中! “先还给你!明日你大父亲自来取!” 第33章 且退且思(上) 乐起接应丘洛拔出城后,一口气退到了长川城与慕容武匯合,而其余诸人还在牛川草原上的且如城里。 且如城的歷史要悠久一些,乃西汉时且如县旧址。 而长川城位於柔玄镇城以西不远,乃北魏祖先世居之地。 相传西晋末年,拓跋部投附鲜卑没鹿回部大人竇宾。一次战斗失利后,首领拓跋力微將坐骑让给了竇宾,於是被允许在此地筑城安居,於今已有三百多年。 起兵以来,乐起养成了个好习惯:每遇城池要塞总喜欢跑马一圈,等看清了周围形势,然后再入城寻找制高点,最终在脑海中勾勒一副地图出来。 长川城周回不过四里,城墙却有五六丈。其地势东北低、西南高,西南外不远有小山,山上有太武帝阅兵的高台,而山下有湖,湖水溢出则是於延水的源头,直通柔玄、且如二城。 再进入城中,其西南和东北角的城墙明显加厚,更筑有高台。乐起站在西南高台之上,四野暮色尽收眼底,不远处的长城如一条黄龙,划出了华夷分限。 “怪不得拓跋氏祖先在此立业,这地方確实不错!” 乐起悠悠而嘆,心中转念一想,北魏的光鲜之下的衰落却是早有痕跡——要不然,这座名城怎么会被荒废弃置?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兴衰的时候。 乐起背靠夕阳远眺,正见著丘洛拔在城外驻足了好一会。心知丘洛拔有点情绪,乐起赶紧出城去迎。 也难怪丘洛拔一时沮丧。 本来乐举將攻占柔玄“空城”的任务交给丘洛拔,就是让他先入城能多捞一笔,以此补偿他刚刚失去的大半人马。 可是现在不仅没能占到便宜,自个受伤不说,亲信健儿也损失了不少。现在慕容武就在城中,丘洛拔怎么有脸去见他。 “丘大哥!” 丘洛拔闻声回头看去,正被夕阳晃了眼睛,不过还是凭著声音辨识出了来者。 “二郎...,我散散心,你进城吃饭去不用管我。” 乐起却指著丘洛拔的伤口说道:“一人独战柔玄双杰不落下风,丘大哥仍是意犹未尽怎的?可得先把伤口处理了,改日还得靠你收拾他们呢。” “二郎你是说笑吧,两个黄口小儿罢了...” “上任柔玄镇將豆卢长病死后,其子豆卢寧、豆卢恩便留在柔玄,乃是镇中最厉害的人物。当日卫可孤来袭,豆卢氏兄弟力战不亏,才將柔玄城给保全下来,哪里是黄口小儿?” 乐起见丘洛拔神色稍缓,继续劝说道: “我知丘大哥是在和自个慪气。可自古进军衝锋易、有序撤退难,中伏之后果断决策,还將所部人马全须全尾给带出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也幸好是你,换作胡洛真的执拗性子,今日我们还回不了长川城。” 丘洛拔长嘆一口气,乐家两兄弟都是宽厚体贴的,反倒让他更加难受。不过他也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振作了精神便打马向西。 “谢过二郎好意,先进城去,免得胡洛真久等。” 隨二人入城,炊烟也正好升起,给荒废的城池平添一股生机。 慕容武一边替光著上半身的丘洛跋清洗伤口,一边说道:“柔玄人中竟然也有这样的勇士,能和老丘斗上好几个回合!” 乐起嚮慕容武投去感激的目光,刚刚他先派吴都通传了情况,慕容武也是粗中有细的性子,主动照顾起了丘洛拔的情绪。 “古有关公刮骨疗伤,今有洛跋裸身清创,就是我比起华佗差远了,哈哈!” “我哪里能和关羽相比,今天竟然差点栽在几个小贼手里。哎哟!”丘洛跋也渐渐放鬆下来,说话间却扯动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吴都赶紧上前按住乱动的丘洛拔,乐起见帮不上忙,便说话分散丘洛拔的注意力:“哪是小贼,分明是胡洛真的远房亲戚呢!” “哈?我怎么没听说过我有这么一门亲戚。”慕容武不明所以,丘洛拔也好奇地转头看向乐起。 “这俩小子,生的肤白貌美、高大健壮,尤其擅长骑射格斗。最关键的是,人家姓豆卢啊。” “哎呀,胡洛真你专心点!別碰到我伤口,你们这帮前燕余孽真是和我有仇。” 听乐起专门这么一说,丘洛拔才想起对方的底细。 是的,豆卢氏和慕容氏本来就是一家。 相传豆卢氏的祖先是前燕北地王慕容精,一百多年前他们归顺北魏道武帝拓跋珪,被赐姓“豆卢”——即鲜卑语中归顺之意。 也有人说他们是因为避祸而改姓的。但不管怎么样,豆卢兄弟多少和慕容武有一丁点血缘关係。所以丘洛跋吃痛之下称呼他们为前燕余孽也没有问题。 “这分家至少几百年了,和我有半根毛的关係。”慕容武却丝毫不以为意,要不是乐起解释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豆卢氏。 慕容武终於替丘洛拔包扎好,来回瞧了遍没有问题,抬头问道: “不过老丘捱的这一枪可不能白捱,怎么办?” 乐起却不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这次出来最初就是转场游牧,咱们什么攻城的傢伙都没带。別说云梯、撞木,现在就连攀墙的绳索都没几根。” “如果硬攻,就算大哥和贺赖拔弥他们一块过来,也討不了巧。” 丘洛拔听的不耐烦,忍不住就去抠包扎好的伤口:“我的二郎欸,別卖关子了!” 乐起暗想,看来老丘的心气还在嘛,要不然不会一直在意。於是好整以暇,唤来士卒从外面挖了一筐土进来,倒在地上又活了些水。 丘洛拔强行忍住没有继续追问,便看见乐起用泥土大致捏出了柔玄周边的样子: 乐起將泥土平铺在地,捡了块石头放在正中间,指著说道这就算是柔玄镇城。 然后在“镇城”北边挖了一个浅坑,这是水槽丰茂的白湖,如今正被蠕蠕占据。 镇城西边又放了块小石头,这是长川城。长川西边是殷繁水与九十九泉,再往西便是正被卫可孤围攻的武川。 过了长川往西南,经过参合陂可到达北魏皇陵所在的朔州州治盛乐城;往正南,沿著如浑水则是恆州州治、旧都平城。 接著,乐起又在镇城南边也摆了个小石头,代表且如城。过了且如,沿著於延水而下翻过燕山,则是富裕的燕赵平原 “两位兄长,还需我解释吗?” 慕容武皱著眉头仔细辨別了乐起临时做的“沙盘”,不禁拊掌而嘆: “是极!柔玄四面道路都被切断,豆卢小贼除非北投蠕蠕,就得困死其中!” 丘洛拔却挠了挠头:“他们连沃野卫可孤都顶住了,万一死心笼城固守,难道我们还得一起耗著?” 长川城遗址示意: 第34章 且退且思(下) “二位贤侄,你们是要我投奔蠕蠕人?” 柔玄城楼,镇將贾思同按住琴弦对著豆卢氏兄弟摇了摇头。 豆卢寧颇为无奈,也不知道他是真打算以死报国的名士,还是迂腐到极点的偽君子。 “阿那瓌是天子亲封的蠕蠕王、朔方公。不识教化,有些误会也属寻常。现沃野、怀荒二贼並起,天子定会请蠕蠕出兵相助。届时我们再隨蠕蠕一起打回来。” 贾思同怔怔地看了看豆卢氏兄弟一眼,怎么恩將仇报破关入寇就成了“误会”?这帮北地豪强还真有脸说得出口?! 豆卢寧还以为贾思同被触动,接著说道: “刚刚清点人手,城中可战的男丁不到两千人,粮食也不够。必须趁著贼军新败,赶紧逃出孤城。” “既然贤侄能想到,那贼军自然也会想到。现在逃出去难道不是自投罗网吗?而且就算天子有意招安蠕蠕,此刻詔书未下,弃城逃奔,岂不是叛逆?” “总好过在这里等死!”豆卢恩年少气盛,丝毫没有半点属吏的自觉。 豆卢寧一把將弟弟扯回身后,朝著贾思同拱了拱手: “末吏斗胆敢问贾公,前几日派出信使往恆州求援之后,司马刺史可有音信传来?” “不日便至...此城建於河阴台地,天然高出周围一丈有余,四周角楼射台齐全。贼军並没有攻城的器械,们一时半会是攻不进来。” “何况贤侄是狠挫敌军锐气,坚守下去朝廷必来救援。” 豆卢寧听得好气又好笑,等朝廷来援?痴人说梦! “自卫可孤来袭之后,贾公急的文书往恆州、朔州送了多少去,就算腿著走也该將回信送到了。就算守得住,城中存粮又有多少?” 贾思同摆了摆手,示意对方无须多言。 “腐儒不足与谋!”豆卢寧简直气急败坏,再也顾不得装样拉上弟弟转身便走。 望著豆卢寧负气而出的背影,贾思同长嘆一声,又把双手搭在琴弦之上,似乎只有这样能稍微安抚低沉的心情。 他何尝不知道现在是逃出去的唯一机会,又何尝不知道坐守此城多半等不到朝廷的援军。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自己身死,城中百姓还有投降活命的机会。 倒是跟著豆卢氏兄弟逃往蠕蠕,才是九死一生。 这些豪强的心思他可太清楚了。 所谓家国家国,先家后国。无论是故乡青州的豪强还是六镇的豪强,他们一切行为的出发点都是自家的利益发。 之前豆卢氏兄弟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投奔卫可孤,纯粹是看不上对方而已。 豆卢氏也不过是想趁机裹挟柔玄的镇兵而自重,什么忠诚孝子,什么託身蠕蠕,不过是他们自个骗自个的把戏。 “哎......”贾思同拨了两下琴弦都不成曲调,悠悠地望著窗外长嘆一声。 豆卢氏兄弟出去后也没閒著,当即召集私兵僕役和镇民打包行李准备出奔。 结果却在百姓中碰了不大不小的软钉子。这些不知好歹的草民,居然说什么一定要带上镇將一起,不然不肯走。 “也许这位迂腐镇將还是有几分威望?”豆卢寧无奈,只好暂时停下了动作。 ----------------- 然而,怀荒人並没有留给豆卢寧太多时间。 初战后的第三日,乐起等人又捲土重来。 “不战不降又不走,真是蠢到家了!” 豆卢恩再也顾不得什么上下观念,在城头故意大声抱怨著,丝毫不担心城楼上的贾思同是否听得到。 豆卢寧顾不得制止弟弟不成熟的行为,他望著城下的阵仗似曾相似。 听闻探骑回报,怀荒贼的主力以且如城为据,扫荡了长城一线所有寨堡。而此时围城的仍是当日莽撞中计的那伙人。 一切就同年初蠕蠕南侵时一模一样——偏师监视柔玄,主力破长城直入恆州。 可是...不太对劲! 正在豆卢寧胡思乱想之际,对面怀荒军阵之中有一骑前突而出直薄城下。 “在下濮阳乐起,请柔玄镇將贾公拨冗一见!”来者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外勒马,高声呼喊。 “为全镇百姓性命免遭涂炭之苦,万望贾公屈尊,听听小子几句肺腑之言!” “嘁,有什么好谈。”豆卢寧挽起长弓搭箭欲射,却被人按了下来。 “贤侄稍待,且听他要说什么。” 贾思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豆卢寧身旁,扶著墙头大声回应道:“在下便是贾思同,有什么事快快讲来。” 乐举听得有人回话,又见城头上有寒光闪过,勒马稍稍向后撤了几步后: “贾公明鑑,我等起兵一为诛除奸臣,二为苟全性命。前几日刀兵相见都是误会,我等以为柔玄人都从了贼,才引兵入城,结果遭贵军误伤。” “乐將军年纪轻轻,怎么也学著別人胡说八道。”贾思同忍不住回应道:“这柔玄和怀荒,到底是谁从了贼?” 乐起不怒反喜,不怕对方嘲讽骂人,就怕柔玄人当闷葫芦不回话: “难道贾公没读过怀荒义军所发的檄文吗?依在下愚见,怀荒和柔玄都不是贼,只有为非作歹的贪污污吏才是贼。” 贾思同闻言似乎来了兴趣,当即从城墙垛口间探出身子朝城下看去,只见城下之人虽然穿戴著盔甲,可模样同他的声音一样的年轻,看样子不过是和豆卢恩一般年纪。 “那篇《为於景討元叉檄》竟然不是於镇將本人所写?” 贾思同大声问道,再得到了肯定答覆后又说道:“想必乐將军一定是能言善辩,老夫口拙就不和你谈什么贼不贼了。有什么话快快讲来吧,不然城上其他人就不耐烦了。” “所谓『无怨无德无以为报』,我军仅有薄酒牛羊,万望贾公体察拳拳之心!”乐起在马上朝著城上拱手作拜,言罢便策马回营。 “这怀荒的贼人说的什么哑谜?”豆卢寧不禁皱眉。 “柔玄人听得懂吗?” 皱眉的人不止一个,城下丘洛跋等人也颇为担心。 乐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丘大哥放心好了,贾镇將可是家传《杜氏春秋》,要是这都听不懂乾脆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第35章 无怨无德(上) 乐起打的不是哑谜,而是《春秋》中的一个典故。 晋楚邲之战,楚公子谷臣阵亡,而晋国主將之子荀罃被俘。於是两国相约,以荀罃换回谷臣的尸体。 临別时楚王问荀罃是否怨恨他,之后又该如何报答。结果荀罃回答: “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 自退往长川之后,乐起可没有閒著。知道贾思同熟读《春秋》后,可是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的典故。 没办法,和这帮读书人打交道,有时候就得说点弯弯绕绕的话来显示对对方的了解和尊重。 贾思同还真不是不学无术之人,显然听懂了乐起的话外之音。 不久之后,柔玄城的南门缓缓打开,一队镇兵推了十几辆搭载了尸首的大车径直向怀荒军阵而去。 看来乐起的掉书袋起到了预想之中的拍马屁的效果。 “我家镇將让小人將战死者尸首交还贵军。” 柔玄镇兵中走出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躬身下拜,而言语中的態度依然不卑不亢: “我家镇將还说,將军学识过人自然该知道孔子笔刪春秋之意。如果將军想要柔玄人投降,这是不可能的” 乐举砸了砸嘴,虽然《春秋》是现学现卖,但总归是认识孔夫子孟夫子的,於是又上前一步扶起这个中年男子: “孟子有言『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贾公这是在警告还是在劝降?” 镇兵直起身子后並没有回答乐起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表示人已送还,他们该回城復命。 “壮士且慢。要是我猜的不差,刚刚你转述的最后一句话恐怕不是贾公的意思吧?”乐起笑著问道。 “对,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我们柔玄人的意思。”镇兵见乐起將他拦住,面色肃然而答。 乐起闻言赶紧拦住作势就要扑上来殴打对方的丘洛跋,安抚好自家人后同样正色问道: “据我所知,柔玄镇连遭兵祸,士卒牧奴大多投奔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而去。为何壮士反而要一心同这个军镇同死生呢?” “哼,逃走的都是不知恩义的人。” “那贾公有什么恩义值得你们饿著肚子也要跟隨呢?”乐起好奇心也被勾起了:“他来柔玄不过两年不到,也没听说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 “看来將军不问个清楚是不会放小人离开,那我就照实说来,也好断绝了你们的心思。” 中年镇兵上下扫视乐起一眼,说话的口气很不客气,不过乐起並不在意,反而让亲自端来几个马扎拉著对方同眾人一同就坐。 中年镇兵估计没读过什么书,不过说话条理还算清晰,怀荒眾人毫不费力就听懂了个大概。 原来在镇民眼中,贾思同虽然有点迂腐,却是是扎扎实实为百姓干了不少事情。 贾思同上任柔玄之时,正好碰到柔玄镇爆发羊疫,牲畜死亡极多。 他便带人在城外羊马墙的入口处挖了一条宽四尺,长数十步的旱槽,要求所有进入城中的牧子都必须驱赶羊群越过旱槽,如果成年羊跳不过去则视为已经染病,並將病羊隔离开来饲养。 如此一来,不到一个月便控制住了柔玄镇当时蔓延的羊群传染病。 这倒算不上什么本事,不过和从前贪婪残暴只知聚敛的镇將相比显得多少有点人样罢了。 然后贾思同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大规模兴建羊圈、牛圈,並將其分配给普通镇民,鼓励他们变逐水草的放养为圈养。 不仅如此,为了防治牲畜的传染病,他还从青州老家请来了工匠传授镇民烧制石灰的方法,用石灰活著草木灰给牲畜圈舍清洁消毒。 “把牲畜赶到圈里养倒是简单,可牲畜食用的草料怎么办?”乐起不禁打断对方。 “这倒不是个事。前几年先是大旱,然后又遇到羊疫,我们柔玄的牲畜可没有你们怀荒多。而且贾镇將还將草原划片,组织镇兵一道收割牧草。所以就算是圈养,草料基本都是充足的,而且牛羊还能以此躲避风沙雨雪。” “而且贾镇將做的还不仅如此!”中年镇兵接著说道。 柔玄人,乃至整个六镇,往常都没有为牲畜精心、大量准备青贮料的习惯。 经过一个秋天的放养啃食,母畜在冬天的时候看起来还有点肥膘能挺得过去。 反而是到了第二年开春转暖以后,母畜生育哺乳幼畜而快速掉膘,而幼畜又没有长到可以断了奶水独立食用水草的程度,稍微有一点点倒春寒便是母子皆死,甚至有不少牧民家中的整个畜群断群绝种! “我们柔玄並不缺水更不缺土地,城北的五台水终年有水,往北匯入白湖。” “以贾公又从青州请来工匠,教我们打造犁鏵,开垦了五台水两岸农田来种植杂谷。” “我们柔玄人都没有种过地,於是贾公嘱咐我等用不著精心种植或是除草,等到九月间就把杂谷和杂草一同收割储存,用作牛羊过冬所用的青贮料。” 中年镇兵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来连比带划:“甚至贾公还默许我们柔玄人去周边的咸水湖开闢盐田,煮湖作盐。不仅免於塞內商人的盘剥,还能在醃製保存冬天到来前宰杀的体弱牲畜。” “你们说说,最近几十年来,六镇何时有过这种镇將?就凭贾公肯为我等小民著想,我等就自当为贾公效命,他不走,我们剩下的柔玄人断然不会投降!” “要是於景有贾公一半的公心和本事,我们怀荒人又何必起兵呢?” 乐起拊掌而嘆,“壮士有所不知,刚才在城下我便许诺了贾公,若能將我军战死者送还就一定有酬谢。我们准备了五百头羊,或许能稍解柔玄燃眉之急。” “另外,还不知壮士尊姓大名?正好我军正在准备晚食,请壮士用了饭菜再回去吧。” “不敢劳將军款待,镇中久侯小人不至,说不得还会以为我们都跑了。小人贱名恐怕有辱尊耳,將军就不必再问了。” 第36章 无怨无德(下) “紇真,他们除了劝降还说了些什么?” 入夜后,贾思同就著微弱的烛光读乐起的信。摇曳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映得他神色阴晴不定。 曹紇真,也就是白天同怀荒眾人交涉相谈的中年精瘦男子,此时显得颇为为难。 “但说无妨,老夫是什么人,你曹紇真还有顾虑?” 曹紇真微微仰头思索了一阵,然后说道: “此外,他们强行留我们吃了顿晚饭,並让我们转告城中镇民,但凡投奔他们的,编入军中皆一视同仁。” “哎,都知道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別啊。你回去吧,先不要给其他人说...算了,还有那么多人,瞒也瞒不住。” 贾思同说的是出城的镇兵只回来了一半人这件事。 被怀荒人留下吃了顿饱饭,並得到人身安全和前途的保证后,当场就有十来个光棍汉决定留在怀荒军中。 看来柔玄人中並非都像曹紇真那样有骨气或对镇將感恩戴德。城中饥荒蔓延已久,否则镇兵也不会大面积逃亡。 曹紇真后退著走了几步,本想就此离开,可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 “贾公容稟,队中弟兄们投奔怀荒人,不单是因为饿肚子。不然我们之前就跟著沃野人走了。” “哦?” 贾思同转过身,颇为好奇地看著眼前的男子。印象中对方並非油嘴滑舌之人,所以他愿意听听对方的说法。 “我们本想儘快回城復命,可怀荒的几位首领热情相邀,实在不像作偽。” “我还见到了当日领兵攻城的丘首领,他也是个爽快人,说战阵之事战场上了结,没有让客人空著肚子回去的道理。我又想到城中缺粮已久,吃他们一顿就能给城里弟兄省下一顿,这才带著全队人留了下来。” 贾思同点了点头,示意曹紇真继续。 “然后发生了两件事,让一些弟兄决定留下。” “第一件事是怀荒军中上下都席地而食,不分座次高低,食物也全一样。” “他们的首领,就是那个年轻的乐將军,同我们嘮起了家常。他知道有个弟兄的婆娘快生孩子后,送了他一壶从怀荒镇將那里得来的洛阳美酒,叫鹤觴。” 贾思同摸著鬍鬚沉思,“想不到他如此体贴,想必那镇兵很感动。” “贾公明鑑,感动是感动,可其他人没得这壶酒,还不至於为此投奔。真正让大家动心的是第二件事。” “哦?怎么回事?” “咱们队中有个人当过信使,常来往柔玄怀荒,和怀荒一户人家订过亲。席间这弟兄趁机打听他未过门妻家的事。” “结果...结果得知他未过门的妻子两个月前就饿死了,老丈人向镇將请愿开仓賑济时又被豪强打死。乐將军也因此被下狱。” “怀荒人开始给我们倒苦水,说起当初造反的缘由。” “有个老卒说,怀荒镇兵牧子同柔玄人一样,都是老实的穷苦人家。非到万不得已不会造反。他们起兵就是想找朝廷討个说法,为何寧肯把粮食种子送给蠕蠕,也不肯賑济六镇士卒。” 贾思同眉头一皱,这件事他也知道。 去年底,蠕蠕阿那瓌上书求粮,朝廷便给了一万石粟——这些粮食虽是从河北运来,却是当著怀荒人的面交给了蠕蠕。 “席间大傢伙本就在落泪哀伤,一提起这件事,纷纷拔刀砍地哭骂不止。当场就有十来个弟兄表示要留在怀荒军中。” “哎,朝廷確实欺人太甚了...那他们就没有家室牵掛吗?” “......”曹紇真稍稍思忖了一下回答道, “这些人的家人前不久要么被蠕蠕人杀了,要么已经饿死了。” 贾思同无力地摆了摆手,“算了,你先回去吧。” “贾公,那要不要把回城的镇兵都看住,別让他们在城中乱说?” “能堵住嘴巴,难道还能堵住饿著的肚子吗?由他们去吧。” 曹紇真领命,拜別贾思同而走,走到门口又被贾思同叫住: “紇真,我问你,如果你没有家室,今夜是不是也不会回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老夫为朝廷牧守一方,外不能抗御敌患,內不能养生安民,这是我的罪过。也是昏了头,何必来为难你呢。你先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在这次谈话之前,贾思同对大魏朝的前途並不是很担心。 几十年前冯太后称制,施行三长制和均田制。孝文帝亲政后也未改先人之道,不仅迁都洛阳,更是革除鲜卑旧俗全面汉化。 西晋永嘉南渡之后,混乱的中原终於安生了几十年。就连青州老家的儒生们也愈发认同支持鲜卑人在中原的统治。 可以说,中华大地在经歷两百多年的战乱之后,终於有一个政权展现出了天命所归的端倪。 所以就算贾思同此时此刻坐困愁城,他也毫不怀疑这场动乱不过是这个帝国的疥蘚之疾。 可此刻,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朝廷的龙兴之地,积藏著如此深厚的怨气! 就在温暖的中原之外,还有这么一大群人既要忍受塞外的苦寒,又要忍受来自朝廷、官吏和外敌的共同压迫,还要被忽视、被侮辱,被践踏! 又联想起豆卢氏兄弟这类豪强的態度,也许整个六镇,从上到下对朝廷的不满已经积蓄已久,並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镇將两年內的小恩小惠能够弥补的。 贾思同望著眼前的一朵小小烛火陷入一阵恍惚,片刻之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將乐起的信靠近烛光。 然而,就在火舌即將舔上信件之时,这片刻的安静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所打断。 “紇真,你怎么又回来了?!”贾思同望著气喘吁吁的曹紇真,心中一阵纳闷,並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打,打起来了!” “怀荒人从那里打来了?” “不,不是,是豆卢氏的私兵和镇兵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贾思同心中大惊,赶紧披衣而起,顺手將信塞入怀中,招呼曹紇真赶紧前去带路。 一边走一边听曹紇真讲起事情原委,不禁感嘆还是中了怀荒年轻將军的毒计。 第37章 何至於此(上) 这场纷爭就出在怀荒人送的五百只羊上面。 刚才贾思同只顾著找曹紇真了解怀荒军中的情况,全然忘记了主持分羊的事情。 城中存粮所剩无几,已经到了吃一顿少一顿的地步。 故而羊群才入城,便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近两千战兵,还不算家中的妇孺,五百只羊可管不了几顿饭。 大多数镇兵希望当即宰羊,並按人头分配,这倒也算合情合理。 可是半道上杀出来一伙豆卢氏的私兵,要求將羊交给他们来进行分配。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这些羊是怀荒人酬谢送还死者尸首而得,而当日“空城计”一场激战,出力最多、斩获最多的就是他们。 按他们的道理,应该按战功分配,这样算来,豆卢氏私兵不过两三百人,却人人能分一只羊,其余镇兵顶多能喝点羊汤。 这下镇兵又不干了。 虽说当日一战豆卢氏私兵斩获最多,可前期拆屋堵路的力气活镇兵们都没少干,而且豆卢家还有一些存粮,干嘛非得和已经饿了肚子的镇兵抢吃食,更何况接下来的守城作战更是得全员参与,光凭豆卢氏的两三百私兵怎么可能守得住偌大一个柔玄城。 贾思同赶到现场后,一面怪曹紇真说话夸大其辞,一面不由得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目前只是两方对峙,既没有打起来,也还没有人在外敌围城的当口拔出刀子,而且豆卢寧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赶到了。 “依我看,这些羊可以平分,但是今日出城之人必须得梟首示眾,不然军令何以行、军威何以立,此城何以守!” 豆卢寧见到贾思同后,第一句话便带著腾腾的杀气。 “何至於此?” “贾公既然放这些人出去,就不该让他们再回来!” 豆卢寧盯著贾思同低声说道: “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这些羊是怀荒的兄弟送的』,甚至还在替怀荒贼军说话,劝光棍汉出城投奔!怀荒的贼子还没来攻城,恐怕今天晚上就有不少人要逾墙而走了!” “何至於此!”贾思同大惊失色。 镇兵越聚越多,就连安排来执夜守城的镇兵都赶来了,现场也是愈发混乱起来。 “豆卢军主,现在你要是把刚刚的话大声说出来,这下可就收不了场了。”曹紇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两人身边,言语中也全是威胁,毫无上下尊卑的概念: “既然您的僕役私兵能够以一当十,那这个城池就全交给你们好了。” 豆卢寧狠狠瞪了这个不知尊卑的镇兵一眼,本想作色发怒,却见周围局势愈发不堪起来。在黑暗之中,他也能感受到无数不善的目光向他投来。 “那请贾公下令,现在就杀羊分肉。明日若还有人说什么出城投奔的话,希望贾公能拿出镇將的军威来严格处置。不然,要么我来动手,要么乾脆把城池让给怀荒人,大傢伙全完蛋好了。” 豆卢寧输人不输阵,他不屑於同这个粗鲁无文的镇兵搭话。 “这是自然。”贾思同点头应许道。 “那肉怎么个分法!”曹紇真却依旧步步紧逼,丝毫不把豆卢寧放在眼里。 “还能怎么分,平分!”豆卢寧忽然拔刀抵住曹紇真的胸膛,“你要是敢再插嘴,小心你大父的刀子不长眼!” 另一边乐起等人也没有閒著。 乐举派人来说,且如城附近长城上的烽燧、寨堡已全被控制住,马上要与乐起合兵攻城。 但是乐起却当著丘洛拔的面让信使转告兄长: “西征柔玄,少不得惊动恆州,得小心监视。小小柔玄,有丘洛拔足以,我和胡洛真大哥都没打算出力咧。” 乐起所说並非毫无根据。 从投降的柔玄镇兵口中得知,柔玄城中存粮所剩无几,只需要牢牢围困住,不怕柔玄城打不下来,人多了反而坏事。 也確如乐起所料,当夜就不断有飢饿的柔玄镇兵縋墙而下,前来投奔,故而城中因羊而起的纷爭也传到怀荒人耳朵里。 加上乐起刚刚有意的吹捧,丘洛拔的信心又膨胀起来,於是提了一个可行性很高的建议: “咱们今夜就去夜袭,用不著云梯撞木,就带绳索攀城,然后把豆卢氏兄弟抓住,这城自然就破了。” 乐起笑了笑,没有同意: “我倒是觉得可以再等一等,免得柔玄人狗急跳墙,要是把城给烧了,將来咱们的家眷可就没地方安置了。” “老丘前次失利是中了豆卢寧的诡计,要是真刀真枪干一场,难道咱们还打不过他们?”丘洛跋还没说话,一旁的慕容武就凑了上来质疑道。 乐起闻言一笑不以为忤,而是耐心地解释道:“你们难道不觉得柔玄人和他们的镇將的举止都很奇怪吗?” “明明东西两边的军镇都反了,自己家里也没有多少存粮,却既不走也不打还不降,居然还有两千多人留在城中坐以待毙。这说明什么?” “他们蠢唄!” “那他们又是谁?”乐起反问道。 丘洛跋二人不明所以,继续听乐起掰著手指头数道: “依我看,这些人大概分为三类。” “一是镇將贾思同等官员僚吏,自认身负王命不敢轻易弃城。其中还包括像那天出城的曹紇真那种,受了镇將的恩惠不忍离去的;” “二是豆卢氏兄弟。家中还有点粮食积蓄撑得下去,又不愿意投贼,还指望趁乱火中取栗的” “剩下的就是一堆茫茫然的庸人,一边指望朝廷和镇將能突然变出粮食,一边又担心被外乡人欺负的。对於他们来说,无论是沃野人还是怀荒人都是外人。” “他们信不过外乡人。” “咱们第一天著急攻城,他们就立马团结起来。现在送了五百只羊,他们反而因此拔刀相向。所以说,要是去攻城,他们多半又会放下恩怨团结起来。” 丘洛跋听完长嘆一声,望著城外支起的一排大锅出神: 为了引诱柔玄人投降,乐起將全军的大锅都给集中了起来,宰杀了一批牲畜来煮肉熬汤。 盛行的东南风將羊肉的香味吹到了柔玄城头。虽然隔著老远,丘洛跋似乎也能看到柔玄守兵上下蠕动的喉结。 “那咱们就这么等著?” “再等两天如何?之后再无动静,就请丘大哥出马。” 第38章 何至於此(下) 怀荒送的五百羊果然没能吃几顿。 虽然贾思同尽力按照人头来平均分配,可也填不满全城百姓的肚子。 故而当夜,又有一批镇兵縋城而下投奔怀荒——就算镇將颇为得力能干,也不能就为了他把全家老小的命都给搭上。 “贾公!”豆卢寧带著自己的私兵登上城楼,四处搜寻镇將的身影,“听说你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贾思同看了看对方身后神色紧张的士卒,微微一笑:“永安如此小心?” “非常时分,防人之心不可无。” 豆卢寧尷尬地一笑,但也没有下令让手下走开:“难道是贾公有什么计策?” “那倒是没有。”贾思同面不改色,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豆卢寧。“刚刚怀荒人又射来一封信,贤侄你先看看” 豆卢寧接过信,一目十行扫了一眼:“还是那些陈词滥调,呵呵,说什么只要开城,去留自愿,想要去恆州的还给予食物以作川资。” 贾思同沉默不语。 “他们没有攻城的能力,只能骗我们主动开城。真要开了城,別说去留,是死是活都由不得咱们了。当我们是傻的吗?”豆卢寧將信丟在一旁,望著城下撇了撇嘴。 “我答应了他们。”贾思同幽幽地说道。 “!?” 豆卢寧一时间有点懵,这和投贼有什么区別?“请贾公不要说笑!” “我答覆他,城中人情汹汹,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所以约好的时间是明天早上,就在此处。届时我会打开城门。” 过了好一会儿豆卢寧才反应过来,隨即后撤一步,拔出刀子环顾检查城楼四周。 “这里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永安贤侄还担心老夫扑上来將你格杀吗?” “贾公说笑了,小子只是没听明白。还望贾公明示。”豆卢寧並没有收起刀子。 贾思同上前一步,恰好在豆卢寧的攻击范围之內:“我把曹紇真他们都派到北门外去查探了,现在城中並没有一兵一卒能听我调遣,豆卢军主。” 豆卢寧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我是担心贾公被贼子挟持,做出不忍言之事。” 贾思同弯腰从地上捡起信,正色道: “要是柔玄自乱,怀荒人的条件自然不会作数。一会曹紇真就该回来了,要是老夫料想不错,此夜正是怀荒人最疏於防备的时候,北门外也应该没有侦骑。” “贾公的意思是,趁现在从北门逃出去,逃到蠕蠕人那里去?”豆卢寧闻言大喜,“贾公深明大义,果然是国家栋樑。” “不过是想为全镇军民谋一条生路罢了...何德何能啊!” “哪里的话!眼下六镇皆反势大难制,朝廷早晚会联络蠕蠕,夹击叛军。” 豆卢寧把刀子插回刀鞘,握住了贾思同的手,“所以说,咱们今天去蠕蠕人那里,过不了多久就打回来了。贾公您是一心抗贼,势孤力单之下知存有用之身,来日再为天子立功啊。” 贾思同挣脱双手,摇头苦笑:“逃奔蠕蠕,和答应怀荒人开城,又有什么区別呢?死生荣辱不都是繫於別人一念之仁吗?” “叛军是造天子的反,而蠕蠕不过是想捞一些人口牛羊扩充实力,二者岂能同日而语。” “贤侄是这么想的啊。”贾思同转头望向城下:“赶快去召集士卒吧,动静要小,免得惊动怀荒人。” “这是自然,稍后请贾公来北门相会!” 半个时辰后,贾思同站在北门內城墙马道上,望著下面乌泱泱的镇兵百姓沉默不语: 得益於细民穷的只剩下裤子,而豆卢氏又老早就准备好了行李,故而集结速度非常快。 不过,贾思同还知道点羞耻,治下百姓一贫如洗並不是件光荣的事。 “老夫为官一任,非但不能造福一方,反而弄到这副模样,实在有愧。豆卢寧、豆卢恩兄弟,其先父镇守柔玄之时声名赫赫。出城之后,大家都跟著他走吧,必能在蠕蠕存生。” 此话一出,刚才还纷闹嘈杂的人群却突然安静下来。 “我们不忍弃贾府君啊!”过了好一会,人群中才有人发声。 “这几十年多少任镇將,要么贪鄙、要么残暴,要么又贪又残,唯独贾府君能顾念我等。” “贾公,您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贾思同朝著骑著高头大马的豆卢寧微微摇头。 豆卢寧见状赶紧拨转马头,仰头问道:“贾公怎么又变卦了!” 然而贾思同却独自走上城楼:“永安、诸位,好自为之。老夫不能尽忠,待安顿好城中余事便自缚洛阳请罪。” “蠢到家了的腐儒!”豆卢寧暗骂一声,再也不想管这个老头。当即对眾人宣布: “贼军今夜无备,刚刚探骑回报,北门外並无敌军,咱们就沿著五台水往北走。到了白湖接上蠕蠕人,咱们就有吃的了!” 只要镇兵都跟著他走,两千多人也足以在阿那瓌手下混个俟斤噹噹。 等朝廷联络蠕蠕,他又能正大光明的回到此处,而且从此登上一个更大的舞台。 然而,看著私兵出城后镇民却没有动静,豆卢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拨转马头便往回跑。 可刚刚挨著吊桥,豆卢寧又折返回去命令私兵:“快停下,回城!回城!” 回应他的是茫然无措的私兵,和快速合拢两扇城门撞在抵门石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贾公!”豆卢寧再次仰头,试图在城楼上搜寻对方的身影:“你想要干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老夫答应了怀荒人的条件。” “老贼敢尔!” 豆卢寧闻言大怒,从马背上取出长弓,拉弓便射。 箭矢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落在了贾思同几步之外——刚才他出来答话之时並没有冒头,所以豆卢寧引怒一射也只是徒然。 “豆卢军主一心想要引蠕蠕人入塞,恕老夫不能苟同。” 贾思同拔出箭矢,扔回城下: “但也没骗你,怀荒人明早才来。未免刀兵相向,你快走吧。” “你!”豆卢寧简直是气急败坏,急火攻心之下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豆卢家的小贼听著,你以为镇兵会跟著你走吗?” 城楼上又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正是粗鲁无文的镇兵曹紇真: “刚才大傢伙说从前的镇將又贪又残。你心里还没点数吗!” “你老子来柔玄的时候,所带不过几个僮僕。回头看看,今夜你家门客拉了多少的东西出去!” “贾公念你还有半分忠心,不忍刀兵相向,还不快滚!” 第39章 弃城弃人(上) 翌日早晨,朝阳再一次如约普照大地。而柔玄城上的天空还没有完全从黑夜的束缚中醒过来,空气中依然透著凉爽清冷的气息。 作为柔玄镇城目前的实际主宰者,镇大將贾思同又一次坐在了南门城楼上抚琴,而身体正下方的城门也再一次霍然洞开。 “这老贼还当我们是蠢货吗!”丘洛跋同乐起並轡而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样的计策还想玩两遍!” “老丘你还还敢衝进去吗?”慕容武看热闹不怕事大。 “如何不敢!”丘洛跋生气地一甩马鞭,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这回咱们要全部一起上,其他人用绳索攀城,看他们怎么挡!” “好啦好啦,胡洛真大哥你也真是!”乐起瞪了慕容武一眼,开玩笑也不分时候。如果丘洛拔真受了激,又不管不顾策马衝锋又怎么办?! 还好丘洛拔也没那么容易上头,冷静下来一想,柔玄人既不降又不投蠕蠕,那么除了弃城逃往恆州还有什么路子? 而且昨夜探子看得明白,豆卢氏兄弟都被赶走了,谅柔玄人现在也玩不出样来。 一直等著也不是办法,於是乐起和丘洛拔带著本部人马缓步接近城池,仍留慕容武在外戒备。而城中確如前几日一般,没有丝毫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人策马而出,然后在距离乐起十步之外跳下马,弯腰拱手行礼: “请入城吧。我家镇將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我也得忙著招呼乡邻南迁,接下来请乐將军自便。” 丘洛拔略有不耐烦,这个老卒还是和前几日一样,倨傲又无礼。 乐起笑了笑不当回事,丟开韁绳翻身下马,快步向前握住对方的手:“请紇真兄弟带路。” “柔玄人真是要弃城吗?!”丘洛跋赶紧拍马而上长槊直对出城的曹紇真,“二郎小心些!” 曹紇真仰头撇了一眼丘洛拔,又转头盯著乐起:“丘军主一朝被蛇咬,而我柔玄人素来诡计多,那乐將军还敢不敢隨我入城呢?” “紇真兄弟,你还是喜欢自作主张。用不著拿话来激我,万一我心眼小真生气了,派人先进去把贾公捉过来杀了,看你如何自处!” 乐起又回头对丘洛拔说道,“丘大哥,请你去告诉大家,控制城墙即可,千万別动刀子。另外可派人去信且如,请大哥他们过来了。” “请紇真兄弟带路,我要先拜会贾公。” “乐將军年纪轻轻,胆子和心胸都不小。我老曹果然没有看错人。”曹紇真轻轻推开乐起的手,上前牵过对方坐骑的韁绳便往城中去,而此时怀荒的骑士们还在城外整队。 片刻之后,乐起和曹紇真便顶著城墙上柔玄镇兵沉默的目光一步步沿著马道上城,並见到了正在抚琴的贾思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的见面,然而气氛却算不上融洽。 乐起见贾思同不搭理自己,於是伸手从怀中掏出引火棒將熄灭的香炉点燃,一时间城楼上琴声悠悠並著焚香裊裊宛若精舍仙境。 “后皇嘉树,橘徠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乐起拊掌击节应和,不过却打乱了贾思同的节奏:“贾公仙音高洁,小子粗鄙不文何其有幸侧身於此啊。” “喔?”贾思同顿了一顿余光看了乐起一眼。 “老夫隨手乱弹,將军却能以琴声为引,想到三閭大夫的《橘颂》,怎么可能是粗鄙不文的人。” 贾思同依旧头也不回,“將军既得柔玄,自然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且容老夫在此清净清净。” “没有请到贾公出面,又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乐起权当没听懂贾思同的逐客令,不为所动: “贾公!怀荒、柔玄两镇军民安身立命之事千头万绪,万望贾公教我。” “没有。” 贾思同微闭双眼,按住琴弦:“將军腹中早有定计,何必来问我一个不忠无能的老朽?” 乐起不管不顾得盘腿坐到贾思同身旁,盯著对方的侧脸说道: “古人言『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小子虽不是君子,但也是说话算话的。所以稍后贾公自可以带著柔玄百姓就食塞內,我军也会提供一定的物资为你们送行。” 他说的是之前劝降信中的条件,见对方依旧没有答话,乐起接著说道: “可除了柔玄镇的百姓,怀荒镇一万余户百姓也是大魏子民,虽说贾公没有兼督怀荒军事,难道就真没有可以教我的吗?” “柔玄军民对贾公治政的本事交口称讚,小子愚钝,想请贾公稍留数月,也教一教我等。” 贾思同闭目冷哼一声:“呵,阁下首举乱旗、幽囚上吏,然后无视法度,私相板授,又裹挟军民,肆虐邻镇。下一步是要去劫掠恆州还是朔州?作乱的事情,老夫能有什么好教你的。” 乐起无奈地把手一摊:“不作安安饿殍,犹效奋臂螳螂...贾公说的是这个意思吧。可怀荒和柔玄的百姓就活该饿死吗?我们除了造反还能有什么办法!”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琴声和歌声: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和这帮文化人说话真特娘的累! 乐起终於不耐烦了,少你贾屠夫,难道过年还吃带毛猪不成! “原来在贾公眼里,您自个是遗世独立的高洁之士,而我们乞活之人还是祸乱家国社稷的贼子啊。” “虽如此,但小子我仍有有一言奉上:所谓『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 “往来王孙命官视天下百姓为猪狗,所以我等六镇军民也视洛阳高门为仇讎,双方的『仁义』也各不相同。尔等士大夫就当我们是『残贼之人』好了,且看我等今后举止吧。” “千载之后究竟谁才是『残贼之人』,汗青自有评说!” 第40章 弃城弃人(下) 翌日一早,乐起早早便到城外为柔玄人送行。 “贾公不妨往参合陂、凉城郡走。”乐起早消气了,语气更是诚恳: “四月间蠕蠕入塞时,糟蹋了平城周边田地,想必代郡也缺粮,没法接纳柔玄难民。” 贾思同神色复杂地看著面前的年轻人,虽说做了贼,却对柔玄百姓秋毫无犯,更没有报復滥杀,多少算是个好贼。 “去平城可走白登大道,柔玄百姓可经不起绕路。” “另外休怪老夫多嘴。將军若是想跟在我们后头趁机攻城陷地...”贾思同盯著乐起说道,“就算当地郡守县令肯放我们入城,我也不会轻易入城,给尔等可乘之机。” “咳...贾公何出此言吶。”乐起颇感尷尬。 贾思同一挥衣袖並不答话,而是转头就推起一架独轮车,儼然一副逃难老农的形象。 此时曹紇真倒是凑了上来:“乐將军,您这不明摆著吗。真要监视我等也用不著派这么多骑兵。” 乐起哑然失笑,环顾身后,三千余怀荒骑士整齐划一地列队於城下——他们是昨夜从且如城赶来的。 “多虑了,我们家里也没有余粮,正好去乞伏袁池围猎以补贴家用。” 曹紇真也不答话而是面带微笑向乐起行了一礼,转身就去追已经走远了的贾思同,再也不顾渐渐消失在天边、闪著日出金光的柔玄城。 他对这座城池並没有一丝的留念。 在这里,他度过了艰辛而又平淡的前半生,放牧、筑城、当兵、出征、替豪强、镇將干私活。 如果不是蠕蠕入侵,也许这样的生活还將持续下去,直到他倒在服役途中。 他也不止一次想过,要么投奔沃野人,要么投奔怀荒人。 曹紇真自嘲地摇了摇头,自个就是个胆小苟安的人,谁能保证沃野人里大大小小的“王”和“將军”就一定比贾思同好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谁又能保证他们加入叛军之后就能从牛马摇身一变成为真正的人呢? 相比於留在寒冷荒凉的塞上六镇,也许在温暖的塞內还能有更多存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老天並没有遂曹紇真之愿。 “这些官军究竟想干什么!”曹紇真闷闷地向贾思同发问,“这样子是打算把我们格杀在此处么!” 他们正被当地守兵拦在旋鸿水北岸。 “刺史有令,渡河者格杀勿论!” 贾思同穿戴好官服,向守兵询问道:“是元刺史到了么!” 回答他的却是一阵嘲笑,“嘁,乡巴佬” 直到当日晚间,贾思同才明白了守兵的態度为何如此恶劣。 “仕明兄!久別无恙乎?” 一名身著劲装的禿髮青年乘马渡过旋鸿水,贾思同正了正衣冠,快步越过眾人躬身对著青年行礼,口称刺史。 “哎,仕明兄怎么如此生份?” 贾思同苦笑一声,收起了客套:“子和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原来禿髮青年男子名叫元顺元子和,是任城王元澄之子,不久前也还是恆州刺史。 他是还是有名的才子,十六岁便通晓《杜氏春秋》,早年就和贾思同相交莫逆。 “仕明兄所料不差,元叉还是不能容我。差点误了兄台性命!” 此事要从几年前说起。 凭藉宗室身份和贤名,元顺很早就当上了黄门侍郎。当时正值元叉掌权,可他偏偏不元叉拜谢。 不仅如此,他还“鯁言正议,曾不阿旨”,把元叉得罪了个够,於是被赶到恆州任刺史。 按旧例,镇守旧都的恆州刺史会兼任“都督恆州诸军事”,有时甚至还会兼督朔州、肆州。 可偏偏元叉只给了元顺安北將军的空衔。 这直接导致沃野、怀荒起义后,元顺竟然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愚弟是去齐州。”元顺继续解释道,“六镇动乱的当口,元叉怎么可能让我留在塞上,让我有机会执掌兵权呢?” 可贾思同还是不太明白,自恆州去齐州,走那条路都比经过旋鸿县要近。 “我听说柔玄遭难,心忧贤兄便往北边绕绕路。果然在这里遇上了!” 元顺撇了一眼仍在四週游盪监视的旋鸿游骑,狠声道:“司马仲明生怕我恋栈不去,又担心我投奔六镇,所以派人沿途监视。结果连累了你。” 贾思同大惊,“子和是说新任的恆州刺史是司马仲明?怪不得这些游骑操一口陇西口音。” 这司马仲明可不是个好东西。 他本是东晋皇室后裔,早年间任凉州刺史时为非作歹,极度贪婪残暴,因而被免职论死。 不过这个年头好人不长命,祸害总是活千年。 等待秋后处死期间正好遇上当今天子即位大赦,出狱后又娶了胡太后的堂姐为继室,因而得以起復官职。 也就是说,这司马仲明和元叉算得上是连襟(元叉妻子为胡太后亲妹)。 “呵,现在北镇有事,恆州刺史必然是他亲信党羽。”元顺捡起一根树枝,恨恨地戳入篝火中迸裂出一串火星: “我向司马仲明交接印信当日,他就迫不及待地召集州郡番兵。现在怀荒贼已经侵入恆州,他就能不待天子下詔便发兵討伐。” “所以,子和贤弟的意思是,司马仲明为了出兵积攒粮草,不会賑济柔玄人?甚至可能把我们当作叛军的前锋,冒领军功充数?” “然也!”元顺重重地点头。 “如之奈何?”贾思同双手一摊,无奈地问道:“我们所剩粮草不过三五日,不指望司马刺史又能指望谁呢?” “那贤兄就没想想自己吗?” 元顺略显无奈,“恕我直言,虽然六镇动乱不是你的责任,可柔玄陷落却是不爭事实。就算平安入塞,仕明兄就不怕被元叉罪论死吗?” “如之奈何!”贾思同偏过脑袋摆了摆手。 元顺闻言气急,正色说道: “如今贤兄身处嫌疑之地,却还要带著一帮难民南下乞活。难道不怕天子和朝廷诸公把你当作图谋不轨的乱臣么,就算司马仲明现在把贤兄杀了朝廷也不会追究。” “贤兄同我一道去齐州。我既为齐州刺史,要想把你藏起来还是不难。” 贾思同摇了摇头。 而元顺的言辞越发的恳切: “仕明兄何必贪恋官职?六镇之乱已成定局,光靠一个贪残的司马仲明怎么平息的了!等事態无法收拾的时候,贤兄再出来,朝廷必定重新启用。” “子和把我当成了什么人!”贾思同勃然作色: “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只要天子一朝没有下詔將我论罪,我便仍是柔玄镇將,三千黎庶性命繫於我身,岂可为了一己私利而轻言拋弃?” “哎...,那仕明兄好自为之吧。” 第41章 惟忠且惟孝 第二天一早,元顺前脚刚离开,南方群山下就涌现出一支雄壮整齐的军势踏著滚滚烟尘直逼旋鸿水而来。 “罪臣贾思同何在!”恆州军的前锋渡过旋鸿水,將柔玄难民团团围住。 贾思同昂然走出人群,走向了空荡荡的囚车——很明显,这是为他准备的。 “罪臣贾思同在此,求见恆州刺史。” “哼,我家府主岂是你想见就见。”一眾骑士將贾思同推进囚车,丝毫不打算给对方任何逃脱的机会。 然后在恆州军的大帐之外,贾思同终於见到了司马仲明。 和想像中大腹便便的標准贪官样子不同,站在囚车之前的司马仲明虽未著甲,但体態笔直匀称,神色淡然从容,双目炯炯有神,甚至比元顺更有出將入相的名臣风范。 “不意贾君沦落至此。”司马仲明轻捻鬍鬚,上下打量了贾思同一遍。 贾思同艰难地在囚车里扯了扯衣裳,朝著司马仲明下拜: “罪臣贾思同万死不得辞其咎,但柔玄难民都是国家百姓。万望司马使君怜悯,救其於水火之中。” “喔?” 司马仲明见贾思同想磕头却只能把头磕在囚车围栏上,宛如一只可笑的猴子,於是踱著四方步绕了囚车一圈: “贾君贪生也就罢了,镇兵岂可不与军镇同存亡?!” “贼军势大,而城中已无存...” 贾思同刚开口解释,司马仲明便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好,且不说不战而逃之事。贾君也该体谅一下恆州军民。” 司马仲明说话不疾不徐,但是却丝毫没有留给贾思同插嘴的余地,反而句句直逼要害: “前任刺史自谓才不得用,整天要么长吁短嘆恨怀才不遇、要么纵酒欢愉不亲政事,甚至坐视蠕蠕入侵。现在贾君又带著这么多人南下就食,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 “况且蠕蠕不就是柔玄镇给放进来的么。” “依我看吶,用『沽名钓誉』一词来形容贾君再合適不过了。你想要孤忠的名声,却要恆州军民替你挨饿。” 贾思同颓然地坐回到囚车內,许久不发一言,沉默了好一会才悠悠地对面前神色雍容的贵人说道: “『不作安安饿殍,犹效奋臂螳螂』,我算是终於懂了这是什么意思了。足下拥戈而来想必是要北伐叛军,可眼下祸患就在肘腋之內,若不加以安抚,柔玄难民还能靠什么求生呢?” 司马仲明闻言勃然大怒,他把贾思同的提醒当作了威胁: “这肘腋之患还不是你贾思同带来的吗!就留在柔玄城吃光叛军的粮草、锈钝他们的刀子不好吗,偏偏要来我恆州!” “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人!”司马仲明脸上横肉跳动,终於让贾思同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贪残。 不过司马仲明並没有杀人,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残酷的处置方式。他自认为自己並不是一个滥杀之人,尤其是这群人还有点利用价值的时候。 比如把柔玄难民赏赐给大老远跟著他从凉州而来的杂胡亲信。 “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贾君你说,这是不是『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呢?” 司马仲明饶有趣味地念著从元顺那里交接得到的怀荒檄文,向贾思同炫耀道。 贾思同沉默无言,见四野烟尘直衝云霄,游骑控弓携矛往来奔驰、甲士盔明甲亮映日反光,浩浩荡荡仿佛要將整个草原都占据。 孝文帝南迁之时將核心的六部鲜卑带到了洛阳,即后来的“六坊鲜卑”,构成北魏台军的主要来源,其余鲜卑人则留在了恆州。【注】 所以难怪司马仲明洋洋自得。在他眼里,这些代北之人个个以一当十,远比中原州郡番兵(汉兵)厉害——哪怕他自己就是汉人,还是是东晋后裔。 这可就苦了柔玄人。 虽然混跡於北討大军之中暂时免於飢饿,可最后一点家当很快就被恆州军士掠夺。 不仅如此,难民中的年轻女子也被悉数夺走供人淫乐,而其余侥倖逃脱者在忍受著巨大的悲痛和耻辱的同时为恆州军士烧水做饭、牵马餵草。 稍有反抗者就会被辱骂鞭打甚至当场格杀。 北討大军在草原上横衝直闯,踏起滚滚烟尘,不知其中混入了多少柔玄人的泪水和哭喊。 “当初为什么不就留在柔玄!怀荒的贼军都比官军好一万倍!”曹紇真恨声暗道,一边小心翼翼扶著老母勉力跟上队伍。突然一记鞭声在耳边炸响,继而是脸颊和后脖子如刀砍一般火辣辣的疼痛。 “狗奴,还不快点!” 一名恆州骑士甩著马鞭不断的催促曹紇真,因为就在刚才,军主將这个柔玄人分给了他作奴隶。 ----------------- 这名恆州骑士看著他的奴隶还牵著一个年老女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本想著此人虽不健壮,但看起来也颇为精瘦,但是居然还带著个拖油瓶。耽误行军不说,这母子俩既然分给了他,就要吃他的粮食,这如何能忍? 曹紇真恨眼看向恆州骑士,引得对方又甩来一鞭。但出乎骑士意料的是,这鞭子並没有落在曹紇真身上,而是被他死死地抓在了手里。 恆州骑士不怒反笑,丟下鞭子转手取下长矛便往前刺。这一刺同样出乎曹紇真的预料。 因为对方根本没打算杀他,而是轻鬆地將长矛贯穿了母亲的身躯。 “啊!” 曹紇真被母亲喉咙中喷出的鲜血糊住了双眼,双手下意识的往脸上抹去,待看清面前的景像后目眥尽裂。 他伸手想要扶住倒地不支的母亲,却感觉脖子突然一紧,原来是这名恆州骑士又甩出了绳套,一把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啖狗肠的蠢奴,给你长长记性!” 恆州骑士將绳套的另一头系在马鞍之上,双腿轻夹马腹驱使坐骑往前奔去。 曹紇真的手还没够到母亲身上就被脖颈处传来的巨大力道带著倒飞了出去,胀紫了脸紧紧拉住绳套,脚后跟拼命地往下犁住地面徒然地抵抗马力。 曹紇真想叫、想哭、想喊,但脖子上的绳套越来越紧,喉咙仿佛被一只无情的巨手死死钳住,呼吸越来越困难,草地上的沙砾石子將他后背的血肉磨出一层血沫,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路。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绳套上的力度陡然一松,新鲜的空气如浪潮一般涌入曹紇真的喉咙,伴著血味和咸味。 曹紇真如蒙大赦,双手无力地垂下,眼神空洞而又麻木,似乎在一瞬间他的灵魂便脱离了自己的躯体,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自己还没来得及同母亲说一句话便是天人永隔。 “让你长长记性!下次你大父就不会松绳子了!” 註:台军。即北魏的中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里面的“中”,平时卫戍国都,战时出外作战。可见后世东南某岛的绿蛙所说的“古今台外”一词並非不学无术(开个玩笑~) 第42章 为子后为臣 在柔玄人遭受苦难之时,乐起和没捞著仗打的贺赖悦正在乞伏袁池撒欢。 听斥候说池南山中有虎豹出没的跡象,乐起和贺赖悦带了几十人前去猎虎。 翌日一早,寻踪的探子就发现了老虎的踪跡——这来自於一只肥犬。 这只倒霉的猎犬没有找到老虎清晰的痕跡,所以生气的贺赖悦將它拴在了一处粗壮的树干上,当作猎虎的诱饵。 午后不久,等乐起赶往诱虎处的时候,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 “可惜了...”,乐起望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和斑斑血跡不由得感嘆道 不过狗主却不这么看。 贺赖悦蹲在地上仔细观察脚印,头也不回:“我隔著老远都能闻到大虫的腥臊味道,难道狗鼻子还闻不到?这么胆小,留著也没用。” 正说话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虎啸。俗话说云从龙风从虎,隨著虎啸,山林草木都震动起来如狂风席捲一般。 乐起和贺赖悦不惊反喜,赶忙催动坐骑上前。没想到迎面碰到了斥候返回,还押著一个衣衫襤褸的精瘦男子过来: “都怪这廝惊动了大虫!让它跑脱了!” 乐起闻言定睛一看吃了一惊: “曹紇真,怎么是你?” “乐郎君,恆州军来了!” ----------------- 突见故人,乐起自然没有了猎虎的心思,招呼眾人便下山回营。这才从曹紇真口中知道了前因后果。 原来自恆州军出动之后,柔玄难民被分给了军士为奴。而曹紇真的母亲也死於恆州军士的枪下,当夜曹紇真便趁著四周看管不备,偷了一匹马跑了出来。 “我本想宰了杀母仇人再走,可一想到杀了他自己也跑不了,而且还有这么多么多父老乡亲沦落为奴,又想到你们怀荒人还在附近围猎,於是就往这边走。” 曹紇真跪倒在乐起身前,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泥土。 “我才进山林,一个不慎將马匹放跑了。想来定是马匹闻到了大虫的气味。没想到耽误了郎君的事。” “无妨无妨,且说说恆州军怎么回事。” 乐起站起身来,扯著曹紇真的肩膀想要把他逮起来。但曹紇真双膝仿佛生根一般,任凭乐起如何用力竟纹丝不动。 “小人万死,请郎君为我柔玄百姓报仇!” “你这狗奴,当初二郎劝你留下来,你非要跟著那个贾镇將走。现在恆州的新刺史把你家人害了,却想到找我们帮忙来了!”贺赖悦神色颇为不善: “如你说的,恆州军有三万多人,我们这里目前仅有三千人,你是想让我们替你去死吗?” 乐起伸手拦住了激动的贺赖悦,对著曹紇真解释道:“一些气话,老曹你別在意。” 曹紇真转头又向贺赖悦磕了个头,眼泪也终於止不住的滴了下来。 “贺赖將军的怨气我曹紇真岂能不知。我之前是被牛油糊住了心窍,郎君和诸位怀荒军的首领一直礼敬我等小民,我却不识好歹,只把你们当作叛贼。可遇到了官军才知道究竟谁才是贼。” 贺赖悦见状也不好再说重话。都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而身受朝廷压迫的痛苦又感同身受,沉默了片刻他才说道: “好了好了,我没怪你。打仗的事情,我们自会有计较。” “在这里也商量不出什么事,先回营再说。”乐起再次拉了拉曹紇真,对方也终於扶著他的手站了起来。 回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向柔玄城通报曹紇真带来的情报。 贺赖悦和乐起商量了一下,还是让把这个差事交给了屈突陵。他办事一向还算可靠。 “舍利大哥,你把猎犬都带上吧。现在营地里除了你也没人照顾的了这些狗,而且带上猎犬说不定还能有点用。”乐起和贺赖悦在辕门前送別屈突陵,催促他赶紧出发。 “我到了柔玄后怎么跟大家说?” “你要是能进城,就直接告诉我大哥事情的经过,他自会安排的。如果进不去就说明柔玄城已经被彻底围困住了,想办法让大哥他们知道我会赶回来的就成!” 乐起拍了拍屈突陵坐骑的脖颈,他为屈突陵准备了两匹快马,但愿他能及时赶到。 “按曹紇真所言,恆州军的军纪不佳,司马仲明也不太约束地住被徵集来的杂胡,所以行军速度不会太快。但是算著时日,你到柔玄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到了。要是进不去城,你就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们杀过来。” “告诉大哥他们,我这儿还有三千人,也不怕他司马仲明!” “二郎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屈突陵轻夹马腹,一骑绝尘往柔玄而去。 望著屈突陵渐行渐远的背景,贺赖悦始终没有说话。回到帐中,见曹紇真还是一副衣衫襤褸的打扮。贺赖悦缓缓开口说道: “这位兄弟,不是俺贺赖跋弥欺负人。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到了,不仅柔玄人不保,我们怀荒义军也不一定扛得住。所以......” “自我娘惨死之后,我曹紇真就没想过活下去,就是想拼一口气多杀几个官军!贺赖將军,只要能带我杀恆州兵,让我干什么的可以!” 曹紇真赶紧又跪了下来,生怕对方要將他赶走。 乐起望了贺赖悦一眼,又扶起曹紇真说道: “恆州军气势汹汹而来,这一仗不仅是为了柔玄百姓,更是为我们自己,所以老曹你別多虑。” “但是毕竟对方数倍於我,想要致胜必须出奇才行。我刚刚和跋弥大哥商量了,光靠怀荒人不够,柔玄的弟兄们也得自己爭气。” 曹紇真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郎君是想让我潜回恆州军中,煽动大家起事,里应外合?” 乐起郑重地点了点头,本想开口继续解释,却被曹紇真打断: “只要能杀官军,让我干什么都成!郎君无需多言!还有什么要交待给我的?” “人死了就啥也干不成了,一定要保住有用之身。至於起事的时机现在也说不好,由柔玄的弟兄们自己看著办。” 又送走曹紇真之后,帐中只剩下了乐起和贺赖悦二人。 “二郎想好要怎么干了吗?” “恆州军輜重粮草甚多,行军应当不会太快,我们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第43章 置兵须近水(上) 魏正光四年,梁普通四年,破六韩拔陵真王元年,夏末秋初,柔玄镇且如城。 远超乐起和贺赖悦的料想,司马仲明的恆州大军来势不仅汹汹,而且速度快的惊人。 白登大道上,胡骑四处奔走雄壮矫健如入云之龙,州郡甲士气宇轩昂如下山之虎,长槊大枪映日反光如铁林,往来车械络绎不绝向著於延水倒卷而来。 恆州军各部一字排开,如一张铁板要將小小地如鸡卵一般的且如城压碎。 “入他娘的13,怎么朝廷的官军怎么来的这么快!” 乐起伏在低矮的城头上,望著西南方於延水边冒出的一大股军势恨声道,“要是我们再快点就好了!” 这真还谁都埋怨不了,曹紇真跑脱的时候,恆州军距离泰常长城不过三五日路程。纵然是紧追急赶,几乎是乐起前脚才到且如城,司马仲明的先锋后脚就到了於延水南岸。 更要命的是,由於轻易夺得柔玄城,留守柔玄的怀荒义军上下都放鬆了警惕,竟没有往长城以南派出任何斥候。 而另一边,司马仲明绝非顢頇无能之辈,一路高歌猛进之时还不忘撒出胡骑戒护。於是乎,乐起从乞伏袁池昼夜兼程赶来,却还要小心躲开恆州胡骑,又耽搁了不少时间。 他转头看向城內,怀荒的士卒神色紧张、往来奔走,在一个个缺口背后集结成群,隨时等待著乐起的號令。 可惜,且如城根本没法坚守。 百年前魏人在汉代故城基础上修復的工事早已坍塌,城墙的夯土在无情的日晒风吹雨淋之下漏出了层层秸秆,还有不少地方已经化作一堆瘫倒的黄泥。 好在城中的士卒还没有彻底失去纪律的约束,不过看来再这样下去只是时间的问题。 守,没法守,若被恆州军一鼓而下反会壮其士气。 逃,更不能逃,怀荒义军的主力就在身后不远,恆州军更能顺势而下直面毫无准备的柔玄城。 稳住,稳住,一定能想出办法! “二郎,今天咱哥俩弄不好一起交待在这咯!” 乐起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跋弥大哥,这时候了还有心说笑!” “要不然呢?”贺赖悦把手一摊,“当日我被库莫奚人困在城外,最后不也靠你绝处逢生?何况这小小且如城,有你二郎亲自坐镇,我还怕啥?哈哈...” “跋弥大哥...真多谢你看得起我!算了,豁出去了。” 丟开万般思绪,乐起咬了咬牙,整了整理身上的甲冑,拉著贺赖悦反身朝城內呼喊: “上马!上马!趁著他们还在渡河,赶紧出城!” 离开残缺城墙的支撑,视野一下子就缩小模糊了不少。 鼓声咚咚震散了天上的浮云,数里外的於延水被一层薄薄的人马身影挡住。 水边旗帜弥补,河南岸烟尘瀰漫,想来还有更多的兵马等待渡河。杂胡骑兵十来人一队,大胆地朝且如城两翼巡弋而来。 “列阵!” 乐起所部不过两千人不到,很快就在城下集合完毕,若从天上看,宛如一枚锋利的箭鏃。 对面的官军发现了且如城的动静,先行渡河的杂胡游骑无视了面前的敌人,继续向两翼铺展。 而一军盔明甲亮的州郡甲士终於渡过河来,举起盾牌踏著整齐的步子直薄且如城而来。 “他们想要直接攻城。”贺赖悦注意到了官军的动静,对乐起大声喊道,“要不要直扑中军步卒,把他们赶下水?” 乐起狠狠啐了一口。己方不足两千,官军虽未全渡,但此刻扑上去有何胜算?顶多是一命换一命,为柔玄城多拖延片刻罢了。 “二郎,你来下令,今日我就跟紧了你!” 人喊马嘶之间,乐起高高举起大槊:“別管他们的中军,先干掉已经敌军左翼已经渡河的游骑!” 贺赖悦也吶喊起来: “咱们的父母妻子正从怀荒迁到柔玄,咱们不拼命,婆娘孩子就没法活命。叔伯兄弟们,往右边去,入他娘,跟紧二郎!” 怀荒骑兵组成的锋矢骤然启动!长枪如林耸立旷野,沉默而决绝地撞向敌群。 乐起一马当先,直扑官军左翼。正面的杂胡骑兵反应迅速,沿河道平行方向急转向东。 两股骑兵尚未接战,箭矢已如飞蝗般激射而出。 乐起舞动长槊,劈开迎面利箭。左翼杂胡数量不多,身后落马声稀落,只要阵型不散就好! 马蹄的震动声越来越大,预示著两支敌对的骑兵队伍越来越近。 按照草原上通常的战法,追逐骑射永远是首要的选择。 毕竟骑兵对撞带来的风险和死伤远远大於箭矢的伤害,而唯有严厉的军纪才能保证士卒和他们的坐骑抵制住趋利避害的天性,奋不顾身地与敌人白刃拼命。 司马仲明的杂胡骑兵就是这种典型的草原骑兵武装,他们没有理由替一位刚上任的刺史卖命。 所以这股杂胡骑兵依照本能採取了错身骑射的战法,往东北且如城方向靠近,试图拉远与怀荒骑兵的距离。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怀荒锋矢阵型在矢尖骑士的带领下,不管不顾地直直向他们衝来,他们平举长枪大槊,作势要將敌人一一贯穿。 乐起將长槊死死夹在腋下,俯身沉肩,一手紧攥韁绳鞍桥,双脚全力蹬住马鐙,槊尖带著千钧之力,狠狠刺向一名杂胡骑兵的圆盾。 长槊和盾牌狠狠的撞在一起发出霹雳一般的声音,杂胡骑士想要將手中长枪刺向乐起,却被盾牌上反弹回来的衝刺力道狠狠地撞下马背,而乐起的长槊顺势扎入他的胸口。 枪槊对撞,血肉横飞。人的惨叫、马的嘶鸣,硬物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震耳欲聋。 杂胡骑兵纷纷调转马头,试图拉开距离,但仍有不少骑士落在后头,聚集在於延水边。 贺赖悦深吸一口气,催动坐骑快步越过乐起,然后猛提韁绳。坐骑受此一激,嘶鸣著跃起四蹄,从半空中狠狠地砸入敌群。 就在人马相撞之时,贺赖悦踢开马鐙丟掉长槊,顺势从马鞍上滚落,还不待起身,便抽出腰刀左劈右砍状若疯魔。 “这帮怀荒人是要拼命!”恆州左翼骑兵头目大惊失色,他们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撤撤撤,避开避开,兜圈子射死他们!” 第44章 置兵须近水(下) “没想到这帮马贼凶悍至此。” 司马仲明安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望著河对岸廝杀的烟尘,对身旁囚车中的贾思同说道,“贾君倒是输的不冤。” 囚车中的贾思同摇了摇头,他见识过怀荒人的本事,岂能把他们当作乌合之眾看待? 原本贾思同还想提醒这位踌躇满志的新任恆州刺史,可回想起柔玄难民的哭喊声又让他踟躕: 究竟谁才是残民之贼? 而柔玄人,能在谁手里得到一条活路? 算了,隨他吧......贾思同最终还是將话给憋了回去。 司马仲明討了个没趣,只当是贾思同被他羞得哑口无言,於是转头向左右军官下令: “全军抓紧渡河,告诉河对岸的步卒结阵固守!” 毕竟河对岸只是一帮稍微凶悍一点的小股马贼罢了,光凭人数也能碾死他们! 虽说不会用“却月阵”,但南北胡汉鏖战了几百年,步卒面对骑兵早有一套代代相传的经验。 恆州步卒不待司马仲明继续下令,自发地朝著战场中间蝟集结成圆阵。肩膀挨著肩膀、后背贴著前胸,盾牌相互层叠,矛头枪尖更是一致对外: 任你骑兵锋利,径直撞上来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长槊挥舞,过处腥膻一片。就在司马仲明不慌不忙下令的同时,乐起已將恆州杂胡骑兵尽数驱逐开。 “跋弥大哥,还好吧?” “大腿被划了一刀,不碍事”,贺赖悦从战场上寻了一匹无主的战马,扒著鞍桥艰难地上马。显然,他也是在强撑。 “二郎,咱们继续?”贺赖悦朝著远处步兵大阵呲了呲牙。眉头也皱了起来,“我刚刚就是说说,要是有办法就甭硬上拼命哈,娘的,好疼!” 乐起没功夫去接贺赖悦的俏皮话,眯著眼打量了这龟甲阵一眼,暗道官军主將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定了定神,转身向左右问道: “叔伯兄弟们,可还有余力?还敢不敢隨我一起衝锋!” “如何不敢!” “同去!同去!” 乐起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做好准备,就算今日所有人都死在河边,也要拖住恆州军的步伐,好给身后的柔玄城留出足够的时间。 不过就像贺赖悦说的那样,能活下来最好!这江山,他还没看够呢! “但愿大哥已经收到消息笼城固守,可別上头出城来野战...” 收起万般心思,乐起高举长槊,又猛地朝前方劈下,狠狠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呵,来了,匹夫之勇,不过尔尔!” 於延水南岸,司马仲明见怀荒骑兵再次发动,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日要不要强行催动步卒,將怀荒贼都堵柔玄城里。 “府君,不对劲!” 身旁亲信惊呼出声,打断了司马仲明的思路,定睛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只见怀荒骑兵並未冲向战场中间的步兵大阵,而是向西北方於延水上游移动,然后在一处浅滩处渡河! 夏末秋初的於延水也不大,乐起选择的渡河地更是水面宽浅。只见他们人马合一,纷纷砸入水面,激起一阵水,须臾之间竟已渡过大半。 是了,既然於延水不能阻碍恆州军的进攻,自然也迟滯不了乐起的步伐。 坏了! 司马仲明环顾四周,暗叫一声不好。 杂胡骑兵早已渡河,州郡步卒也泰半在河对面结阵,自己左右不过数千人,而且都紧贴著河边不成阵形。 若是怀荒贼军拿出玉石俱焚的魄力全力一击,就算自己侥倖存活,中军少不得也要大乱。 可问题是,这伙贼军会为了拖延恆州军的步伐,甘愿牺牲自己吗? 换作片刻之前,司马仲明绝不会有疑问,甚至还会嘲笑对方是不是想要趁机逃跑。 然而,司马仲明终於后知后觉得察觉到,对方绝不是擅长保存实力和趋利避害的一般贼寇。 “府君,他们衝过来了!” “快发旗语让叱列平也渡河回来,你们都顶上去拖住他们,怕什么!” 亲信无奈地嘆口气,说的倒是轻巧,直面高速衝来的骑兵怎么可能不怕? 然而他更怕自家暴怒的府主,只好又硬著头皮招呼周围士卒勉强列阵,希冀能靠人数优势抵挡对方。 可是南岸儘是临时徵召的恆州番兵,他们可没有见识过司马仲明的残暴手段,此时早已两股战战,几乎连兵器都快握不住。 站在囚车里的贾思同倒是镇定,不过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希望恆州军被怀荒人一击而溃呢,还是司马仲明大发神威一鼓作气討平叛乱。 “司马使君,你还是快走吧。你若死在这儿,对岸的大军也要登时溃散的...”踟躕了片刻,贾思同还是忍不住出声: “我虽不懂军事,可使君人多势眾,只要渡河去拿下且如城,这儿千余骑兵又能如何?” “老贼,欸!回头再与你计较!” “驾!” 司马仲明气急败坏,猛地一甩马鞭,快马跃入於延水中,左右亲信见状纷纷跟上,一时间河边又是一阵扑腾。 “府君,后方輜重怎么办?”一名操著陇右口音的骑士纵马跃入水中,跟上司马仲明的步伐。 司马仲明被冰冷的河水一激,头脑终於平静下来: “別怕,他们没有火把、人也不多,粮草輜重他们拿不走!” “去告诉叱列平,渡河回来赶杀此獠,本府必有重赏!” ----------------- 乐起舞动长槊,接连挑开几个挡路的恆州兵,口中呼喊不停:“跟紧我,衝过去,不要转向,不要停!” 他看见了敌军主將渡河,也看见了囚车中的贾思同,甚至还看见了民夫队伍中的曹紇真。 可是那又能怎样? 確如贾思同所说,只要没抓住主將,就算將南岸步卒都杀光了也无济於事。 更何况对岸的杂胡骑兵也循著路径从上游渡河过来,与他们纠缠在一起更是死路一条。 乐起又转头撇了一眼贺赖悦,只见对方面色苍白,下身也是染红一片,看来他的伤势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走,走!衝出去,不要停!” 第45章 直虹朝映垒(上) 乐起的神来一笔虽未实现斩首敌將的战果,倒也基本达成了原本的目的。 先是恆州杂胡骑兵沿著於延水追逐乐起,没想到怀荒人打的坚决,逃的也果断,竟是连乐起的马屁也闻不著。一来一去白白耽搁了许多时间。 二来南岸的輜重粮草虽没有什么损失,连民夫也还没来及逃散,可是总归得派人渡河回来收拾残局並稳定军心,这一来又耽搁了不少时间。 然而,战爭的天平却还在司马仲明这头。 毕竟且如城距离柔玄城实在太近了,近到城头上的怀荒人甚至能听到錚錚的伐木作械之声! 被乐起一激,司马仲明的行事也稳重小心了许多。 一边让精锐甲士入城休息,一边派出杂胡骑兵往周边搜寻木材,更是將荒废的长川城拆了个精光。 然后还以牛川草场为抵押,又將柔玄奴隶从杂胡手中借回来,同州郡番兵合为一营,日夜赶工修造攻城的器械。 城外热火朝天,城內也是一夜未眠。 怀荒义军在当日凌晨的之后多次出城,试图用夜袭的方式破坏恆州军的准备工作。奈何司马仲明早有准备,让怀荒义军无功而返,反而白白浪掷了许多性命。 如今也只能等待,等待乐起回来夹击恆州军,才能有一丝生机。 然而,先等来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柔玄城下,一骑自恆州军中驰出直薄城门,高举双手大呼乐举出来见面: “乐大,还记得同在洛阳烤火挨鞭子的贺六浑不?” 慕容武听此人说话毫不客气引弓便射,不过却被乐举突然伸手抬起胳膊,箭矢歪歪扭扭射到了城下空地上。 “贺六浑,怎么是你?快,快放绳子把他拉上来!” 待上了城头,来者一把抱住乐举,使劲捶打了对方几拳,然后哈哈笑道: “乐大你做的好大一番事业!倒是把我害苦了!” 来者名叫高欢,小字贺六浑,乃是怀朔镇的一名队主。 当然,若是乐起在场,一定会惊掉下巴。 因为在若干年后,这个还在吃软饭的年轻人將会是尔朱荣家族的掘墓人、“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的东魏丞相、北齐王朝的奠基者。 但对於乐举来说,高欢不过是寒微时的好友罢了。 都说男人三大铁:同窗、扛枪、分赃。乐举与高欢就占了其中两样。 原来同乐举一样,高欢从前也当过镇中信使,多次往洛阳呈送文书。 两个六镇来的土包子同在洛阳受过不少气,甫一见面便有惺惺相惜之感,遂结为好友。 四年前羽林军作乱,烧了三朝元老张彝的宅子,乐举与高欢就一同看热闹。 然而高欢凑得太近跑得又慢,於是被城门寺的官吏当作趁火打劫的贼子关起来,还是乐举搜肠刮肚贿赂狱卒,才把高欢给救出来的。 此时乐举同样疑惑,怎么这个怀朔小卒跑到了恆州军中。 高欢倒是直言不讳:“我是来替司马仲明劝降的。” 乐举眉头一皱,高欢这话有点意思,既是来劝降,却又直呼恆州刺史的名讳。於是拉著高欢往城楼里面走,並摒退眾人。 “贺六浑,你这是什么个意思?” 高欢毫不客气往地上盘腿一坐,又伸手招呼外面的士卒拿酒水进来。等到酒水入喉,才好整以暇地向乐举解释起了原因。 “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围困怀朔,我被北道都督杨钧派出来求援。” “这位杨大都督从武川拉拢了不少豪强,怀朔本镇人全都靠边站。去旁边朔州求援的,是那帮武川人,而我就只捞著去恆州的苦差事。” 乐举接过酒水满饮一碗,不禁笑道:“结果你到了恆州,不仅刺史换了人,还往柔玄来討伐我了。” 高欢闻言將酒碗重重顿在地上,长嘆一口气: “原本我想靠著杀出重围的本事,得到恆州刺史青睞,也当个军主、別將。杨大都督看我上进,还为我写了荐书。” “结果新来的司马刺史身边早围满了人,我挤都挤不进去。这不,他听说咱俩有交情,又被打发进城来劝降。” 乐举闻言一笑,心知高欢没有说实话:“贺六浑,你怕是把司马仲明得罪了吧!” 高欢自称祖父当过侍御史,因罪发配怀朔。从小被养在姐夫家里,穷的叮噹响。还是靠吃妻子的软饭,买了匹马才当上的队主。尤其是四年前目睹羽林军之乱后,更是成天想著出人头地。 “得!啥也瞒不过你乐大,我就直说好了。”高欢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毫不脸红。 原来高欢才到恆州军营,便听说乐起带了且如守军远遁,又见柔玄难民混居营中,便急於向司马仲明证明自己的本事—— “柔玄城高池深,若不杀尽外援,守军必抱一丝希望坚守到底。而官军苛待柔玄人,万一有人夜呼攘臂而起,怀荒贼必趁劫营,恐大军將受挫城下。” 没想到司马仲明並无容人之量,高欢又恰好点到了且如城下战斗失利的痛处。 於是高欢不仅没得到对方赏识,还被派来干九死一生劝降的活路。 “司马仲明简直是蠢驴,他就不怕你贺六浑趁机投奔我吗?” 然而高欢却收敛起笑容,正色直视乐举:“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有眼无珠自是他的事,我来劝降却是真心实意的。” 乐举闻言蹙眉,又听得对方说道: “我知道你的本事,你家二郎也不孬,且如城下来去如风令我心驰神往。区区司马仲明,呵,奈何不了你!” “可是天下之大,你我都见过。在苦寒的六镇打生打死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降,择机再起抑或官场爭流,不都是由得你海阔天空?” 乐举笑著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我就知道,你必不是甘於人下的。说是来劝降,不如说是通传消息的,哈哈。” 高欢捧起酒瓮猛灌一口,隨意一抹嘴巴然后说道: “没错。司马仲明治军无方,兼有二郎在外伺机而发。大郎!你一定要撑住,断不可输给了他!” “而我!就等你大败恆州军,咱哥俩再在恆州比个高低。届时你若早降...” 高欢拍了拍身旁的空地,“有我贺六浑,必有你乐大郎!” 第46章 直虹朝映垒(下) 高欢入城的当日下午便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而他喝得有点多,乾脆赖在柔玄城楼上同乐举抵足而眠。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回到恆州军营。 但是他並没去找司马仲明復命——对方也没把他、还有劝降当回事。 高欢既不是司马仲明的陇西元从、也不是恆州僚吏。挤不进核心圈子也是实情。 所谓圈子不同不能强融,高欢却自有其门道。 在怀朔时,他虽然只是一个吃软饭的队主,却和镇中高阶官吏、官二代们相交莫逆,甚至算是领头羊。 比如怀朔省事司马子如、户曹史孙腾、外兵史侯景,还有沃野长史之子贾显智、寧朔將军之子蔡俊。 可见论拉圈子搞关係,高欢是个好手。故而才几天,他便同军中有力人士打的火热。 “贺六浑,怀荒贼如何?” 问话的叫叱列平,字杀鬼,乃是代郡西部第一领民酋长,也是杂胡骑兵的主力大將之一。 叱列平比高欢年轻不少,不过言语间並不是很客气。 然而高欢的胸怀不是常人可比,自然不会与手中有兵的年轻人计较: “乐举意志坚定,城中军备肃然,若是刺史小心些,倒还能无功而返。” “嘖,不就是且如城下没能全歼么,贺六浑也太高看你那好友了!” “杀鬼,慎言!” 厙狄洛推了推叱列平,转头对高欢说道:“高兄,你意思是说搞不好还会大败?那我们怎么办?” 厙(she)狄洛是恆、朔一带游牧的敕勒部落的首领,又比叱列平小两岁,不过却懂礼貌的多。 “粮草都从平城运过来,万一乐起復出截断粮道...” 高欢正在解释,却被叱列平的惊呼给打断:“欸,怪事,怎么起雾了?” 高欢顺著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雨后的雾团自东南缓慢移来,朝阳的光芒打在其上,反射出一条宛若弓背的白色长虹。 他突然想起某本书中的记载:昼雾白虹见,君有忧。虹头尾至地,流血之象。 这仗,就算是乐举也不好打啊! ----------------- 秋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匆匆一夜便了事。 攻下且如城后的第十天,自觉准备充分的司马仲明终於吹响了总攻的號角,一时间旌旗映日逼天、四野鼓角相和,更有近百俩蛤蟆车、云梯、撞木轰隆而来。 当然,司马仲明没忘记把囚车一起推上来。 “贾君倒是会做生意!” 只见柔玄城坐落於五台水南岸的台地上,远远看过去城牒的高度甚至超过了旧都平城,似乎就要与天边的寒星相接。 “如此雄城,怪不得蠕蠕、卫可孤都奈何不得。贾君居然拱手相让,百无一用是书生吶!” 贾思同也觉得有愧,偏过头没去搭理他,又听得一名小將策马而来: “三军已齐整,请府君下令。” 司马仲明捻须故作沉思片刻,朝著小將挥了挥手:“回洛(厙狄洛)你去压阵,戒护蛤蟆车攻城。” “得令!” 蛤蟆车相传为十六国时后赵石虎发明,而恆州军又將其与轒轀车(fén wēn)的特点融合,主打一个就地取材量大管饱。 全车有四个“车轮”——但既没有辐条也没有精心雕琢的车輞,浑脱就是一块圆形菜板的模样。 车轮上也只有一个长宽个一丈许、高一丈四尺的无底车厢。车厢以木板和泥土作为顶棚、盾牌相连遮蔽四周,而士卒就拿著镐头藏身其间,推著蛤蟆车前进。 不过这用来对付怀荒人確实再合適不过——毕竟这帮土包子可是第一次见这玩意。 “放箭!” 城头的守军喧譁叫嚷,奋力向蛤蟆车拋射重箭。然而蛤蟆车虽然粗糙,但顶棚的木板和泥土对付箭矢绰绰有余。 守军又向蛤蟆车投掷火把,然而也是无济於事。有胆大的探出身子,將石头高举过头顶拋掷,结果反而成了城下恆州军的箭靶。 丘洛拔心下大急,忍不住埋怨了一句,“还不如出城逆战呢!” “老丘別担心,他们终究还是得蚁附攻城的。咱们先等等!”乐举猫在垛口旁边,也是颇为忧心。不过作为主帅,他可没有地方抱怨。 不多时,蛤蟆车便进抵到羊马墙,搭在了壕沟之上。恆州步卒一拥而出,挥舞镐头挖掘墙根,並將倒塌的墙体填入壕沟之中。 这壕沟本来是贾思同在任之时为了甄別病羊所挖,根本不是用来防御,所以既不宽、也不深。 仅仅半日,几波蛤蟆车就將羊马墙连同壕沟一同破坏。 “击鼓,攻城!” 司马仲明见蛤蟆车大获成功,意气风发地高举右手抖了抖袖子。 雄浑厚重的鼓声隨著司马仲明的手势响彻草原,如同重锤敲在城头上下两军的心上。而柔玄城楼似要与之比较高低,也敲响了战鼓。四野的土地仿佛都被双方的鼓声震的微微颤动。 杂胡骑兵则大声呼喊怪叫著,沿著城墙来回奔驰,借用驰骋的奔马之速度將箭雨送上城头。 城上除了阵阵鼓声外別无任何动静,也不见任何人影冒头。乐举和守城士卒將盾牌顶在脑袋上,杂胡骑兵射来的箭雨划了一个拋物线从天空中笔直地落下,叮叮咚咚地钉在了盾牌上,震得他们手臂一阵发麻。 於此同时,恆州步卒或是高举大盾、或是二十人一队直接扛著长梯、或是推著云梯划著名整齐的步子向柔玄城头迈进。 这云梯並不是单单仅有一个梯子,而是在梯子的下方安装了如蛤蟆车一样的车厢,下面还有数对车轮。 推动云梯的士卒躲在车厢內部,根本不怕箭矢或是落石的攻击。 通常来讲,为了云梯的稳定性,梯子一般是摺叠的,而且车轮往往在三对以上,车厢顶部所蒙的也是硬牛皮。 但是由於时间仓促,材料也不够,恆州军的云梯其实就是把普通的长梯架在蛤蟆车上,而且车厢顶部也仅仅是木板和一层湿泥土。 所以云梯的移动速度及其缓慢,极容易遭到守城方出城攻击而损毁。 可是看样子怀荒人既缺乏应对这种武器的经验,也没有足以克制的兵器,只能放任云梯缓缓接近城墙。 《尉繚子》有言:鼓之则进,重鼓则击。 恆州军阵中的第一重鼓声才停歇不久,第二重鼓又再度敲响,各级军官闻鼓声而动,催促士卒登梯攀城。 而柔玄城楼上,怀荒义军常用的草原小鼓的鼓声却隨之忽地停了下来,杂胡骑士的马蹄声也逐渐远去,耳边只传来云梯车轮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响动和恆州军急切的鼓声。 乐举稍稍掀开盾牌,往城下一看: 云梯梯头距离城墙已经不过十来步,而更多地步卒则二十来人一队,肩扛著简易的长梯嗷嗷叫著衝来,甚至已经有小队衝到了原先羊马墙的位置,正在试图举起长梯伸往城头。 乐举不再迟疑,一把將盾牌掀开,大声命令道: “来了,弟兄们,开干!” 第47章 连营喜灶多(上) 身后的士卒向乐举递来一把长矛,棍头上绑了一把农夫打穀脱粒用的连枷。 连枷由一个长柄和一块活动的枷板组成,两者通过绳索相连,能够灵活的转动。 在往年怀荒、柔玄人还有土地耕种的时候,镇民会在收穫后手持长柄,通过挥舞手臂带动连枷板做圆周运动,將枷板水平拍在铺在地上的麦子上,將麦粒从秸秆上分离出来。 而此时的连枷长柄有一半左右的长度绑在长矛上,枷板上则绑了石头之类的重物增加势能。 乐举將长矛连枷高举过头顶,瞅准时机猛地朝城下挥动,枷板带著重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携带巨大的角动量拍在了云梯横杆之上。 城头上还有不少持同样武器的士卒,纷纷效仿乐举对准了搭上城头的的云梯、长梯。 按常理来讲,对於云梯蚁附攀城的最好手段是提前出城毁掉它,其次便是使用排叉滚木沿著梯面扔下將爬梯的敌军尽数碾下。 可是柔玄城是为了防御蠕蠕人而建,整个军镇就找不出几个能对付中原大军经典攻城法的武器——这也算是所谓的內外相制。 所以怀荒人只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把死马当作活马医,改装农具以应对。 话说回来,恆州军官高举大盾,驱赶步卒將武器背在身后,连手带脚三步並作两步沿著梯子往上爬。 当他们堪堪接近城头时才发现云梯尽头处的横杆已经被连枷悉数打断,再往上爬就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然而梯下军官的叫骂和源源不断的同袍,一时间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城头上鼓声再起,城楼两侧和各处马面上冒出一排排持弓士卒,朝著困在梯子上的恆州兵施放箭雨。 马面也叫敌台,据说在战国墨子时就已经用於城池攻防作战,因外形狭长如马面而得名。 其实就是一小段向外突出的城墙,用以消除弓箭的射击死角。两个马面之间的敌军同时受到前、左、右三个方向的攻击。 半空中的恆州兵三面受击,纷纷中箭,惨叫著摔下云梯。 偶尔有身手敏捷的恆州兵鼓起勇气纵身一跃,跳到城上,转瞬间就被一排长矛扎个通透,推到城下。 所谓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到了城头这个高度再摔下去就不是疼那么简单,掉下去的恆州兵无一不是当场摔死,甚至还会砸中几个云梯下面的倒霉鬼。 惨烈的景像配合柔玄高大的城墙,给普通恆州士卒带来了远超之前且如城渡河作战的衝击力。 只能说恆州军的准备也不充分,修造云梯的番兵和柔玄奴隶更是缺乏经验,和怀荒人一比,可谓菜鸡互啄一时难分。 就在第一波攻城士卒的士气即將崩溃之时,司马仲明命人连续敲了两遍铜鉦,即所谓鸣金收兵,召回了前线的士卒和奴隶。 第一波激烈的攻势才刚刚停下,恆州军中突然跑出一骑,隔著一箭的距离,操著陇西口音高声向城楼喊话: “城头乱民听好了,安北將军、都督恆州诸军事、恆州刺史司马公有言。” “人太多了,让其中一个亲自来说话!”城头上乐举回应道。 城下的骑士闻言嗤笑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尔等挟忿作乱侵陵州郡,罪本万死。而今坐困孤城、兵寡粮少,死期不远矣!然而我家府主念尔等父祖为国戍边,虽无功劳也有苦劳,若能开城降伏,特免尔等一死,准尔归乡” 乐举继续懂装不懂:“一会將军、一会刺史、一会府主的,你到底是几姓家奴,是在给谁传话?” 城下骑士果然气急败坏,驱马上前了几步朝城头骂去: “蠢尔蠕蠕,螳臂当车而不自知。府主就是刺史,刺史就是將军,听懂了吗?” “老子只听懂前半句,告诉你,骂我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骂我们是蠕蠕人!” 乐举猛地起身,在城头上下数万人的注视中,搭箭弯弓瞄准撒放一气呵成。 而城下劝降的骑士还没来反应过来,便感受到胸膛传来的巨大力道,倒头仰面栽倒在马下,顿时没了呼吸。 受此一激,恆州军再也没派出使者往城下劝降,甚至都没派个人来为这个喜欢咬文嚼字的冒失鬼收尸,而是用一种及其自信又决绝的方式表达了攻城的决心: 就在柔玄城下安营扎寨! 司马仲明没有率大军回到身后不远处的且如城休整,而是就地安排好简单的防御工事后,当著怀荒义军的面將蛤蟆车改装为尖头木驴车和木幔车,並修復之前受损的云梯。 尖头木驴车类似蛤蟆车,形状像一个活动房子,不过车厢里头悬掛了一根撞木。只要顺利地推到城门外,便可前后晃动撞木將城门撞裂。 其余蛤蟆车则被改装为颇具羞辱性的木幔车。 之所以羞辱,源自木幔车贴脸般的用法: 车上竖著加装了两根长达数丈、多根木头绑合的长杆,长杆顶部悬掛一块木板,木板底部正好和城墙平齐。若能推到城下,不仅可以挡住城头守兵的视线,还能挡住箭矢。 “老贼在城下当面修造,分明是想诱我们出城野战,恐怕下面早有埋伏。”徐颖望著城下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恨恨作声。 “可等他们把攻城器械全部做好,我们又能怎么办?”丘洛跋颓然地拍了拍城楼栏杆。 恆州军攻城发起了两次,给怀荒义军造成的人员伤亡不到一百人,却丟下了几倍的尸体。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恆州军小小地尝试。城下被挖倒的羊马墙和壕沟可以证明,守军对攻城器械並没有什么太好的应对方法。 更让人担心的是,怀荒义军仍有大量的牛羊牲畜散落在茫茫的牛川草原。丘洛跋在城头已经发现,恆州军將在攻城中派不上用场的杂胡骑士悉数放出,肆无忌惮地在柔玄城周边掠夺牲畜。 恆州军发起攻城当夜,城头上下,各是火光一片。 城上是防备恆州军夜间攻城而点燃的火把,城下则是热火朝天的露天工厂。 柔玄城的城墙虽然高大,但是司马仲明有信心造出更多、更坚固的蛤蟆车和木幔车还有云梯,当著这群土包子的面摧毁这面城墙。 丘洛拔本还想抱怨几句,却被徐颖捂住了嘴巴。也是,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了,难不成开城投降? “放心,二郎一定会来!”乐举倒是对弟弟充满了信心。 第48章 连营喜灶多(下) 翌日恆州军捲土重来。 这回有了木幔车的掩护,云梯顺利地架在了柔玄城头。怀荒人拿出了拼死的力气,才堪堪將恆州步卒给撵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其余步卒趁机推著蛤蟆车越过壕沟,疯狂地挖掘台地地基。仅一日不到,城墙上就出现了多条裂缝。 好在傍晚时分,第二场秋雨及时赶来。 厙狄洛望著帐外绵绵秋雨,颇有点忧心:“现在也只能暂歇几日了。欸对了,今天没有粮车运来,会不会....?” 高欢盘腿坐在帐中头也不抬,“军中粮草还够十余日,粮车多半是半路被秋雨给耽搁了,倒是不碍事。” 厙狄洛闻言舒了口气,他刚才是在担心乐起趁机截断粮道。 “不过厙狄郎君,你正好可以戒护粮道为由引兵离开。” “高兄不是说粮车是被秋雨耽搁的么?而且看样子柔玄城也撑不了几日了。” “没错,所以正好避开乐起,赶紧抽身。” 厙狄洛不明所以,放下帐帘坐到高欢面前。 眼前之人不过是怀朔一名小小队主,胆量、见识却是非同寻常。不仅能从沃野叛军包围中杀出重围,而且一见面就指出司马仲明的得失,隱隱间自有一股气度风采。 故而厙狄洛挺愿意听听对方意见。 “厙狄郎君,我只问你四件事。”高欢竖起四根手指: “司马刺史舍且如城,立营於柔玄外,算不算托大?” “柔玄危如累卵,乐举兄弟会不会狗急跳墙背水一战?” “军中骑兵俱是恆朔之胡,包括你,会不会为司马刺史拼命?” “最后一点,若是司马刺史贏了,厙狄郎君是不是又要回朔州去放牧?” ----------------- 傍晚开始的秋雨连著下了两日不停,直到第三天天明时分才停歇。而厙狄洛听进去了高欢的建议,头一天便离开了。 这可苦了剩下的恆州兵。 草原上大大小小的水坑,让人难以推动四个轮子的尖头木驴和云梯。 此外,秋雨浇透了露天存放的柴草和牛粪,让人没法生火做饭——打仗从来都是力气活,一顿热腾腾的早饭非常重要。 而果如高欢所料,乐起已经趁著秋雨来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本乐起计划趁夜偷渡於延水背刺恆州军,但是秋雨平等地给怀荒人带来麻烦,於是只好先打且如城的主意。 天高皇帝远,小、散、偏的作战单位註定军纪涣散。且如城守军仅有千人,还都是战力最不堪的州郡番兵,入夜后便散入城中寻找地方避雨。 等乐起兵不血刃拿下且如城之时,恆州军还在柔玄城下呼呼大睡。当柔玄奴隶还在艰难升火,且如城已经冒起了炊烟。 说是炊烟,其实不太准確。 乐起点燃了城中仅剩的乾燥柴草,准备好了战斗前的饭食。出城后又將仅剩的房屋点燃,不充分燃烧所发出的浓烈黢黑的烟尘直衝云霄。 这股烟尘不仅提醒了柔玄城的守军,当然也提醒了司马仲明。 恆州军大营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就沸腾起来,所有人急忙穿上甲冑,不顾一切地奔出大营。 怀荒骑兵决定再一次使用拿手的並轡衝击纵骑腾躡战术: “此战父母妻子性命均繫於我等手中,可进可死不可退。” “今日血战,决不可贪生,所以禁用骑射,只能纵马衝击、白刃格斗!” “全军以我为锋矢,军主、幢主、队主、什长、伍长依次居前,其余叔伯兄弟依年纪大小前后相接。凡有迟疑、绕道、逡巡者,后列斩前列,下官斩上官!” “战后缴获,全军官兵一体平分,死者三倍、伤者二倍。禁止拾取首级、抢掠物资。凡下马者,一律视为敌军!” “贺赖军主!” “在。”贺赖悦闻言纵马而出,俯首听令。 “敌军十倍於我,死生难料,我若战死,全军由你指挥!” “喏。”贺赖悦毫不犹豫,转身回到队列中。 “屈突舍利!”乐起重重的点头回应,然后继续点名。 “你掌军旗,时刻紧跟我。若我落马不必理会,就跟著贺赖悦。贺赖悦落马,你就自己找目標,明白是谁吗?” “敌军大將在哪儿,我就扛著军旗冲哪儿!”屈突陵慨然而答。 怀荒义军並没有吹响衝锋的號角,取而代之的是马鞭破空发出的霹雳之声、战马的吃痛愤怒的嘶鸣和乐起的吼叫: “杀!杀!杀!” 起步、俯身、加速、奔跑,怀荒义军跟隨乐起直挺挺地朝著恆州中军衝去。一时间鞭声四起,匯同雷鸣般的蹄声,其势如山崩,似地裂! “拦住他们!迎上去!迎上去!” 司马仲明遥遥望见朝阳与天地之间烟尘滚滚,怀荒义军矛尖的寒光如同离弦之箭排山倒海而来。 他在后悔,何必让厙狄洛去遮避粮道! 虽然乍看去对方兵力並不多,但是两千骑士集体衝锋结成的密集阵型如同重锤,其威势竟能让天地也为之变色。 叱列平闻令而动,四处奔走呼喝,驱赶杂胡骑兵当面展开向著怀荒义军袭来。 马速渐起,杂胡骑兵两翼的行动更快,如同张开怀抱一般,分列左右,向怀荒锋矢的两侧包抄。 他们纷纷拿出趁手的弓箭,侧身斜对天空,鬆手放出一阵箭雨。 箭借马速,风助矢威。 怀荒义军最外侧的骑士纷纷举起骑用小盾遮蔽躯干,箭矢如同爆豆一般鐺鐺钉入盾牌或是扎进大腿、马身中。 外侧的骑士纷纷落马,有的战马甚至因为吃痛而四蹄踏空,高速翻转著往前方倒去,马背上的骑士被甩到半空中又重重地落在草地上,顿时没了动静。 锋矢阵型肉眼可见的被削去了一层。 左翼往右、右翼往左,恆州两翼骑兵收起弓箭,催动马匹继续向怀荒义军背后包抄。 如果此时有飞鸟经过战场的上空,它一定会惊讶的发现,恆州骑兵队伍在草原上划出了两道优美的弧线,如同骑士手中的弯刀。 “其长兵为弓矢、短兵为刀鋋.....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这是史记中对匈奴骑兵的描写。 在五百多年后的北魏时代,这些恆州杂胡不同於以纪律和甲骑见长的拓跋鲜卑,反而同从前的匈奴人在生產力水平、生活方式和社会组织上没有太大差异。 所以其作战方式也和当年的草原霸主没什么区別,故而他们採取的依旧是经典的骑射战术,但是怀荒义军的后续行动却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所料。 只见怀荒骑兵马速不减,既不顾当面的危险,也不与敌军两翼追逐骑射,而是如利剑一般瞄准了恆州军的心口,决绝地跟隨他们的首领朝前面衝去。 而在他们当面,是薄薄的几列杂胡骑兵、杂胡骑兵身后的步卒,以及,恆州军的统帅。 第49章 长星日落营(上) 就马术和骑射本领而言,叱列平的杂胡骑兵们丝毫不弱於怀荒人。 他们非常默契的选择了自己的方向,偏转马头分別往左右而去,同时连续施放箭矢试图挡住怀荒骑兵的衝击。 乐起皱眉抬眼便看到了箭矢如寒星点点般飞来,本能地俯低头颅,双手挥舞长槊扫开箭矢。 忽然大腿上传来刺痛,想必是漏网的箭矢扎透了盔甲。 他顾不得察看,受痛反而清醒继而暴怒,重新將长槊夹在腋下,吶喊一声再提马速。 身后骑士纷纷效仿,平举长枪排挞而进。 当面的杂胡骑士见状本能地为乐起让开道路,如潮水般纷纷往两翼而去,但仍有不少人马避之不及。 怀荒义军终於同恆州杂胡碰撞在了一起,人马嘶鸣喊叫,其声势既像锤砧相击,又如雷霆炸裂。 人潮拥挤之下,一柄怀荒骑兵的长枪往往能扎透数人,然后连人带马与最后一排敌骑撞成一团。 作为锋矢的最尖端,乐起当面的敌军仅有一骑,马身横对乐起正欲转向。 长槊从这个倒霉蛋的肋部刺入,不偏不倚地扎透心臟和两肺,却被肋骨卡住。 长槊带著战马奔驰的速度带来的巨大动能威力不减,將对方的血肉搅成一团,然后扯著破裂的肋骨將这名骑士摜下马鞍。 骑士的双脚没能挣脱马鐙的束缚,连带著马匹一同翻转倒地。 乐起的坐骑受到巨大的反作用力,身形不由得一顿,然后顺著韁绳上传来的巨大力道,本能地迈起前蹄,越过了倒地的一人一马。 而乐起也果断的撒开长槊往外一拨,然后顺势抽出长刀继续向著目標奔去。 司马仲明如雷击一般怔立当场: 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原来不是诗家的妄言! “顶上去,砍马腿,砍马腿!” 身旁的幕僚仍然在徒劳地挥舞手臂。几个步卒挺著长枪想要迎上前,但看到敌人长刀刀锋的慑人光芒迟迟不敢刺出。 乐起稍稍牵动韁绳,引导战马避开稀疏的枪尖,手起刀落,残肢在空中飞起甩开一道血线,溅在身上。 空气中愈发浓烈的血腥味激得怀荒將士心潮沸腾,怒吼怪叫著重复刺击、挥砍的重复动作。 一名失去一只手臂的恆州士兵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茫然四顾试图在尸山血海中找到飞走的右臂,入眼却儘是血红翻飞的色彩。 骑兵从他两侧飞奔而过,没有人有功夫向他补上一刀,但他却被战马高速奔驰带动的风势转过身,踟躕地朝著后方大营蹣跚而去。 更多的人发出了毫无意义的惊叫,丟下武器转身便跑。 跑得最快的就是司马仲明:“回营!回营!等胡骑转头回来夹击他们!” 他的坐骑来自南方几百里外的秀容川,是上任途中秀容第一领民酋长尔朱荣所赠。 这匹秀容马果然名不虚传,似乎没有感受到主人的恐惧,迈著轻快的步伐,轻鬆地越过了逃跑的人潮,当先奔到了辕门之下。 “好马,好马。” 司马仲明如释重负,仿佛逃入辕门就能逃出生天。 然而异变陡生! 恆州军营中沉寂了一早上的“炊烟”居然在此时升起,同时伴隨著一片喊杀声,入眼望去,辕门之內竟然也是一片混乱! 这是来自柔玄奴隶的暴动,他们四处点火,见人就砍,丝毫不顾自身的伤痛或安危,就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誓要与恆州兵同归於尽。 “杀了那个骑马的!为死难的家人报仇!”曹紇真胸腔激鸣,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怒吼。 “曹家阿哥,搭把手!”一个柔玄人扛起一根双掌合握粗的树干追了上来。 曹紇真当即丟下长刀,与乡邻一同抱住树干夹在腋下,直挺挺地朝司马仲明撞去。 来自秀容的坐骑神骏非凡、高大健壮,带著巨大的动能撞在树干顶部。 曹紇真二人双腿如犁,抵住地面硬扛住了巨大的反作用力,一把將司马仲明连人带马抵翻。 “狗奴受死!” 曹紇真不待喘息,一个箭步跨在司马仲明身上,空手挥拳如雨点之下。 见此情形,翻身溃逃的出营步兵和营盘中还在廝杀扭斗的士卒似乎同时失声。 恆州大军,终於崩溃,而且不仅限於步卒。 在且如城的“炊烟”燃起不久后,柔玄城守军就做出了反应。 丘洛跋亲自率领步卒自南门出城直奔恆州大营,这也是催动柔玄难民阵前起义的重要信號。 而更为锋利的是从西门出城的、慕容武率领的骑兵。 慕容武非常默契地把握住了乐起的意图,所以没有选择和乐起一同前后夹击,而是绕开恆州军大营向恆州杂胡骑兵左右翼衝去。 恆州杂胡骑兵严格说来就是“僱佣兵”,加之叱列平也想起了高欢的劝诫,见后方军旗倒卷势败如山崩,便毫不犹豫地选择撤出战场。 然后慕容武和恆州杂胡之间便爆发了经典的草原骑射作战。 论骑射技术恆州杂胡顶多与怀荒牧子不相伯仲,论人数恆州杂胡稍多但分属不同的部落,號令不一人心不齐。 拋开这些宏观层面的因素,具体到这场战斗中来讲,恆州杂胡淋了一夜的秋雨,早饭都没吃就投入了战斗,体力早已不支,完全不能与休整充分、战意昂扬的慕容武生力军相比。 所以这场战斗很快就变成单纯追杀,毫无著墨细写的必要。 在恆州杂胡眼中,他们简直是落入了十面埋伏。左、右、后三面均有敌军,而不远处的且如城都也飘著敌军的大旗。 没有人敢去赌且如城留有多少怀荒义军的士卒,於是逃亡之路只剩下强渡於延水一个选项。 秋日的於延水水流並不急,而且水深不能淹没马腿、宽度仅仅数丈,就算是昨夜的秋雨也没能让水面恢復夏日的威势。 可要命的是,於延水是这片草原的常年河,又发源於西方的大青山余脉,河床上多是大小不一的卵石。 本来马速因拥挤渡河而骤然下降,几乎成为了怀荒骑兵练习骑射的固定靶子。 更为致命的是恆州军並不熟悉水情。 他们一意纵马扑腾踩水,稍不留神马蹄便陷入卵石之中,而马鞍上的骑士顺著惯性的作用,扑腾往前栽入水中溅起一阵浪,又引得身旁身后人马避之不及,推搡拥挤著倒下。 整个河面犹如沸腾的汤锅,恆州杂胡骑兵就如被赶下锅的饺子,在水中浮浮沉沉。 怀荒义军的箭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时间人马的红色血液同清澈明亮的河水、河床卵石中的沉淀的沙土剧烈地混合,隔著老远似乎都能闻到腥臊的味道。 当然,也有试图背水一战的勇士。但是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细长的箭矢,而是排挞而来的矛墙。 他们的勇气的唯一作用就是,尸体不用泡在冰冷的於延水中,血液可以滋润柔玄的草场。 这条毫不起眼的於延水,竟然发挥了铁砧的作用,成了恆州杂胡骑兵最终殞命之地。 第49章 长星日落营(下) 大战后,怀荒军手中又多了一名刺史级的俘虏和万余降兵,这却让怀荒人犯了难。 “乾脆统统都杀掉!”慕容武伸出头望了眼城下密密麻麻的降兵一脸无所谓。 乐起舔了舔乾燥起皮的嘴唇。 杀降不详、有伤天和的大道理谁都会说,但是真要从自家人嘴里抠饭食出来餵饱他们,却不是容易的事。 “我们马上南下恆州,要是都杀了,恐怕恆州豪强与我们不死不休。” 乐举点了点了头,“二郎说得对,咱们要自尊自重。” “刚才我又去找了贾思同,虽说司马仲明把他押进囚车一路折辱,可是他態度依然坚决,还是把咱们当作贼子。” “这老匹夫!只要大郎发话,我这就去宰了他!”徐颖对“贼”字敏感的很。 乐举抬起手示意徐颖稍安勿躁: “越是被人看不起,就越不能自甘墮落。杀了俘虏,咱们便做实了贼子的名头。杀人不过头点地,再简单不过了,所以咱们偏偏就要挑最难走的路,让天下人看看,究竟谁是王师谁是贼子。” 乐举的话让眾人皆受震动。 说白了,在场的所有人从前都有较好的出身(相较於普通镇兵和牧奴而言): 丘洛跋是酋帅之后、贺赖悦家世代军主,徐颖的祖父当过怀荒镇將,就连卢喜都是范阳卢氏的支系。 要不是在原有的体系下毫无出头之日,又加上战乱导致的饥荒,他们可远比穷丘八高欢更忠心於朝廷。 可是粮食的巨大压力又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 “行王道,就是行最为艰苦之道。我知道刚刚经歷一场大战,而且將士於家人都分別已久渴望好好休整一番。但时不我待,一方面咱们得趁著恆州无主的机会赶紧南下,一方面要养活这么多俘虏確实困难。” “所以我决定,向俘虏宣称將其尽数释放南归,但为免生乱,我军將沿途押送他们到平城。全军可休息明、后两日,第四日清晨出发南下!” “诸位兄弟,可有他言?” “诺!” “二郎,你呢?” “我倒是还有点想法...” ----------------- 战斗结束后的当晚,乐举就亲自进入城外俘虏营中向恆州兵宣布了宽宥的消息,稍微平息了降兵躁动不安的情绪。 可是这伙人仍然將信將疑,既没有欢呼雀跃,更没有感恩戴德。毕竟他们对於乐举一无所知,谁能保证这不是怀荒贼子的缓兵之计呢。 在稍微稳定降兵俘虏的情绪之后,怀荒义军便在城外架起数十口大锅熬製乳粥,让降兵俘虏排著队打饭,而每口锅前都安排了柔玄难民舀粥。 就在被掘塌的羊马墙之前,无数的篝火和沸腾冒著热气的大锅排作一列。 怀荒义军骑马持矛將降兵团团围住,而乐起则坐在城下亲自维护秩序。 在武力的威慑下,手无寸铁的降兵保持了极高的纪律性,挨个排好队端著碗向大锅走去。 锅中飘出的香味让飢肠轆轆的人不由得吞咽口水,但锅后站立的武士和他们明晃晃的大刀又使得他们不免踟躕。 好在这帮怀荒人和柔玄人虽然看著凶神恶煞,但是並没有什么粗暴的行为和言语,只是默默打量著他们的面容。 大约四分之一的人领到粥后,紧张不安的氛围终於缓解了下来。谁都知道,要是怀荒人打算坑杀俘虏,就绝不浪费粮食。 然后就在所有俘虏翘著脚尖默默数著身前人数之时,一声怒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姦杀了我的邻居!” 舀粥的柔玄人放下大勺,指著锅前等著吃饭的一名恆州兵说道。 柔玄人身后的怀荒武士一把將锅前的恆州兵拖出队列,不待周围人群反应过来,抽出长刀砍下首级。 降兵见此大惊,唯有领到粥的人还在专心地吹著碗里的热气。 乐起起身挥了挥手,身旁几名大嗓门的士卒似早有训练,齐声吶喊道: “柔玄人被尔等奴役,凡杀人者死、喧譁者死,伤人者髡钳抵罪,自首减罪一等,战场上相杀伤者不论,余者安心就食!” 喊了三遍之后躁动的排队人群终於安静了下来,之后打饭的速度陡然加快,既没有人再敢喧譁,也没有人出来自首。 毕竟每口锅前就几个柔玄人,说不准打饭的柔玄人正好没见过自己乾的坏事呢。 不一会又是一阵喧腾。 “二郎主恕罪!”一名行刑的士卒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 行刑士卒朝身后招了招手,曹紇真和一名青年便扭送著一个杂胡兵来到乐起身前。 原来此人被指认出是杀害曹紇真母亲的凶手,还叫来了曹紇真本人。 而他反应倒是快,一把跪倒抱住曹紇真的大腿,说是对方肯定认错了人。 “曹紇真,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稟將军!这人说他有个当队主的孪生兄弟,而他没有杀过无辜的柔玄人。之前我同几个乡邻確实被分给了一对兄弟,模样也对得上。” “那他兄弟呢?” “白天战死了。”杂胡兵停下啜泣,大口吸气赶紧回答道。 “你再插嘴就別活了。”乐起狠狠一蹬眼,然后看向曹紇真:“那就是死无对证咯,曹紇真,你再仔细看看!” 曹紇真拱手又道一声恕罪,吐了口唾沫在手心往杂胡兵脸上一顿抹,然后仔细地端详对方的相貌。 “將军容稟。是不是我说他是他就是,说他不是,便会放人?” 乐起点了点头,“既然让你来辨认,自然如此。” “那將他放了吧!” 柔玄青年惊讶地长大嘴巴想要劝说曹紇真,但悄悄看了一眼乐起又赶紧闭上嘴巴,不停地用眼色示意对方。 “我仔细看了好几遍,还是不敢確定到底是这人,还是他兄弟害了我老娘。又想起將军的所作所为,心下一软,所以...” “哦?”乐起忽然觉得眼前的精瘦汉子有些陌生。 “我记得將军说过,六镇人都是被逼无奈,每人天生想要作贼。又见將军明明可以杀光降兵,反而还要大力气分辨后賑济,於是想通了一件事。” 曹紇真再度跪倒在乐起身前,抹了抹眼泪,“害我等妻离子散的是世道不公,是达官贵人贪婪残暴。这帮杂胡不过是他们的刀子罢了。” “无论我有没有认错人,光把把仇人的刀折断,怎么能算报仇呢!” 第50章 嘶风直入塞(上) 战后的大规模施粥和刑罚一直持续到半夜,第二天又恰巧木兰带领最后一批乡邻迁到柔玄,乐起又忙了一整天才睡下。 结果还没睡够,乐起才从香喷喷软乎乎的床被中爬起来就听到外面一阵的喧腾,特地打听后才听说又发现两条“大鱼”。 於是乐起只好顶著起床气告別了崔氏,未及洗漱便赶到柔玄官寺,才进门便见左右武士绑著两个青年男子站在堂下。 说是青年其实颇为勉强。 左边那人头髮虽然束成髮髻,但下身穿满襠瘦腿裤,上身则是左衽的短身窄袖袍,即所谓的“裤褶”,这明显是一个鲜卑人。 虽然他满脸的鬍子看上去颇为杂乱又显得老成,但细看面容神色,髯须之下却是一张青嫩的脸皮,估计也就比自己稍大几岁,年纪当在弱冠左右。 而右边那人同样穿著裤褶,但是裤腿则明显肥大一圈,而且膝盖处被一根布带缠住,故裤口呈喇叭形,上身则是右衽短袍,看上去更像是汉家子弟,年龄估计又比前者大几岁。 而兄长乐举则在同卢喜在小声商量事情。 “这两人是谁?”乐起凑近去问卢喜。 卢喜还没回答,左边那名弱冠青年听到乐起的发问抢过话头: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叱列杀鬼是也!要杀要刮隨你们的便,就是別放过我旁边这个小贼!” 乐起看了兄长一眼,而乐举摆了摆手让弟弟不要计较,然后便听到卢喜向他解释: “代郡西部第一领民酋长【注1】叱列平,字杀鬼。前不久他父亲死了,於是司马仲明召集费也头杂胡的时候他便亲自带本部人马出阵。” 卢喜话音刚落,右边那名青年上前一步昂然说道,左右武士赶紧上前將他按住: “不劳郎君问询,在下恆州门下督叱罗邕,家父讳珍业,乃代郡太守。” 乐举挥了挥手示意为这二人鬆绑:“怎么你们昨天不说明来歷,今天倒是吐得乾脆。” “你昨日又没问。”叱列平抬著下巴,依旧是一副叼叼的样子。 乐举被呛了一句不怒反笑,只觉得此人简直可爱,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烈士模样,好像是以为义军真的要逼他就范或是杀人立威一般。 卢喜也颇有点无奈,向乐举兄弟解释道:“这二人都各有部属,昨夜因为排队和划分营地帐篷的时候便起了点口舌衝突。今早两人见面就打了一架,然后差点引发两部大规模群架。” 乐举此时也有点头疼。自从反覆在贾思同身上碰了钉子后,他就放弃在目前阶段招揽北魏官方人士的想法。 说到底,目前势力未成,整个义军还在塞外打转转,拿得出手的招牌人物也仅有个早已失势的於景,没有人会把他们“靖国难清君侧”的口號当回事。 当面这两人,一人是北地酋帅,一人是太守之子,而且年纪轻轻就是州中从事,想来其家族在恆州的势力也不小。 也就说说,在北魏灭亡跡象真正显露出来之前,这些人都是毫无疑问的既得利益者和朝廷秩序的天然拥护者。 可日后攻取恆州之时或之后,又必须还要和这帮人打交道(或文或武),要是轻飘飘地放过他们,或是不出一言招揽似乎也不太恰当。 “此地颇为简陋,二位自便。”乐举一边思索一边转身拎来两张交腿绳床与卢喜一人一张垂腿而坐,乐起也赶紧跟著坐在旁边观摩。 等面前两人盘腿坐下后,乐举才缓缓开口道:“二位不必多虑,我军不会妄杀,也不会挟持逼迫你们去叫门。等攻下恆州自会放诸位离开。” “敢问尊驾...”乐举话音刚落,叱罗邕便问道。 “不敢称尊,鄙人濮阳乐举。” “原来怀荒军乐司马当面!请恕在下冒昧,不知司马要如何攻下恆州,夺得恆州后又如何处置?”叱罗邕收起了刚才淡然自若的表情,似乎惊讶於乐举的年轻。 “你又不会去投靠人家,还问怎么打恆州,真是笑话。”叱列平白了叱罗邕一眼,引得叱罗邕重重地哼了一声: “乐司马慈心高义,当著人家的面我不想同你计较!” 见这两个活宝再多说几句可能又要打起来,乐举赶紧开口道:“我想二位可能都是更关注之后我如何处置恆州、如何处置降兵俘虏还有如何处置各家豪强和部落吧?” “其实说来也简单。虽然你们都以为我们是贼子,但我乐举是真心想给恆州一个太平。若天能德我,顺利攻下平城,我等当免除近年租庸与民休息,余者皆安堵如故。” “至於诸位的处境.....都是被司马仲明逼迫而来,罪不在汝。南下恆州后自然会陆续有序放俘虏归乡。但大军行动以纪律为第一要务,若你们还要喧譁打斗,就別怪军法无情了!” “谢司马!若你们真能打下恆州,我叱列部將来也可跟著你们干!”叱列平反应很快,当即表態: “不过我等自小在马背上生活,离了马蹄靠步行还不如汉人走得远走得快。此战司马所获甚多,可否先『借』我一批马,我可带领本部儿郎为贵军开路。” “唔...” “想必司马这次不会亲领前锋,我愿留在司马身边作人质,叱列部五百儿郎可隨贵军前锋一同行动。” 乐举的踟躕不是因为捨不得几百匹马,而是在琢磨叱列平言语中的味道。 看来叱列平既是在同自己討价还价,也是做出了一个包含前提的表態:只有你们真的打下了恆州他们才会投靠,打下恆州之前顶多给你干点带路的活计。 盘算了一下並无什么坏处后,乐举便答应了对方。 然后依然是不待乐举询问,叱罗邕便提前开口堵死了对方的话头:“在下会严格约束恆州番兵不再生事。” 乐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送客。待两人走后,乐起才过来对他说道: “大哥怎么不试招揽那个叱罗邕?我之前就听说过他父亲叱罗珍业,为官的名声颇佳。而且此人几年前就被选补为州中从事,据说明於职任,不畏豪强,尤精几案文字...” “这种人和叱列平一样,除非我们真的打出声势,不然是不会甘心投奔的。”乐举嘆了口气,“我知道二郎是想通过招揽当地豪强酋帅来控制恆州,壮大咱们的队伍。但是战场上的胜利才是一切的前提,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 註: 第一领民酋长。北魏流外官名,视同从三品。北魏在汉地实施郡县制,对於未南迁的鲜卑人或早期降伏的其他部落则保留原有的统治者家族,並根据其辖境大小或部落人口多寡授予世袭第一、第二、第三领民酋长等不同等级的官职。 门下督。北魏置於诸州,掌门下警卫之职,约等於副厅级。 第51章 嘶风直入塞(下) 柔玄城下大战之后的第四天清晨,义军如约出发。 乐举、慕容武、徐颖、贺赖悦和丘洛跋各引一部。新加入的柔玄兵则被编到乐起麾下,合计约一万余骑,另外还有带上了所有的降兵和俘虏。 为了兼顾行军速度和俘虏队伍的稳定,怀荒义军以徐颖领两千骑为前锋,一人双马並且只带三日份的食物,还带上了叱列部的杂胡骑兵俘虏。 不过没给这些人武器。其余骑兵则押送徒步的俘虏缓缓跟上。 义军南下的第一个目標就是恆州旋鸿县。 旋鸿县直线距离柔玄城差不多有一百三十多里(约七十五公里),途中並没有高山大河的阻隔,道路平坦又宽阔,而且还没有任何敌军阻拦。 故而徐颖行军速度相当快,仅用了一个白天便越过长城抵达毫无防备的旋鸿城下,然后趁著城门尚未落锁轻鬆攻入城中。 而后面的乐举诸人也採取了强行军的方式赶路,归家心切的恆州兵充分发挥了灵长类动物的耐力优势,虽然速度比骑马稍慢,但比起马匹反而更能忍受长途跋涉的艰苦。 於是怀荒义军的主力也於第二日也到达旋鸿,接著就是徐颖部简单交接城防后再度出发,继续以一日百里的急速向平城进发,试图以最小的伤亡復刻旋鸿城之事。 起初事情也非常顺利,徐颖的骑兵沿著白登道南下,沿途道路比之前更加宽阔平整,而且四周水源充足饮马非常方便。 越过几乎没有设防的畿上塞围后,先是如神兵天降一般再度无血攻下永固县城,然后丟下永固陵的守陵兵不管,马不停蹄直薄平城下。 “什么?显秀入城中伏,死生不知?!” 乐举將旋鸿县的府库搜刮一空后便遣散了原籍旋鸿的州郡兵,然后也紧跟徐颖的步伐南下。 结果才到方山永固陵便收到了前方哨骑回报的噩耗,而此地距离平城已经仅有三十余里。 原来徐颖所部是沿著如浑水南下,从平城东北角的水门攻入外郭城,然后便遭到城中居民和守军的伏击,只好从东门窜出逃至白登山之上。 而徐颖本人在出城时背中流矢,坠马受伤被侍从救走,截至探子回报之时还在昏迷之中。 ----------------- 比起镇定得多的乐举,文艺青年乐起就有点茫然外加无奈了——歷史的浩荡大潮真没法抵抗吗? 若是前些日子他在城中,一定会想法宰了高欢,毕竟这可是日后的头等竞爭对手。 现在前锋又在平城中伏,之后再想打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百多年前道武帝拓跋珪从盛乐迁都平城,开启了北魏的平城时代。 自此开始离散部落、分土定居,光迁入平城的拓跋鲜卑就有近十五万户。 不仅如此,北魏前期战爭频繁,几乎每一次战爭结束后,都要向国都的官员、將士“赐生口”,也就是將新征服地区的百姓和掳掠的人口作为奴婢赏赐下去。 史书中光有明確数字记载的迁徙人数就高达一百六十万之巨。在孝文帝迁都之前,整个平城盆地至少有三百万人口。 然而这一切都成了过去式。 三十年前孝文帝迁都洛阳,荒废於榛莽之中的洛阳城及其附近在极短的时间就聚集了四十万户居民,其中绝大多数就是来自平城。 所以说在司马仲明率领三万大军北伐柔玄失败之后,按人口基数来看,旧都平城几乎成了一座巨大的空城。 而且怀荒义军来的如此之快,从司马仲明兵败起算,到今天不过六七天。然而就在这种飞龙骑脸的情况下,徐颖居然大败而走、本人死生不知?! 乐起本想请个假,顺路在方山上的永固陵祭拜一下太和改制的实际主持者、孝文帝的祖母文明冯太后。 前世时他就相当敬佩这位女杰,如今噩耗突然传来,乐起只好收起了一点点仿古探幽的文青想法,跟著兄长继续引兵往平城而去。 过了方山便是灵泉池。 灵泉池是由如浑水支津匯入而成,东西不过一百步、南北两百步,因池边生有一株高大的白杨树,所以又名为白杨池。 灵泉池和北面的方山都是北魏平城时代皇室的游览胜地。冯太后第二次执政后不久游览方山、灵泉之时,便相中了这个地方,开始在方山上修筑陵寢。 之后冯太后和孝文帝又在此处营建了大量的宫殿楼阁。 才到灵泉池边,乐举终於收到了前方探子的回报,说是徐颖並无大碍,只是落马触地晕过去而已。 其部损失也不多,目前屯驻在白登山上,而平城的守军暂无出城逆击的动向。 强装镇定的乐举听闻消息心情大悦终於放下了包袱,便带眾人往灵泉池而去散散心。 站在灵泉池边往南望去,隱隱约约之间还能看到平城北宫的模糊形態,再一回头便是巍峨的方山及永固陵高大的封土堆,左右亭台绣峙,池水漾漾反射著四周的景色,仿佛四周三山都被倒入水中一般。 在乐举的强烈要求下,贺赖悦等各级军官勉强约束住了手下士卒搜刮、破坏周围宫殿的欲望。 为了撒气,贺赖悦和慕容武捨近求远,带著骑士们偏偏就在灵泉池饮水、洗马。 一时间四周人马声浪喧天,清澈透亮的池水在不一会就被搅浑成为一滩黄汤,原本三山倒映的美景荡然无存。 镇定放鬆下来的怀荒义军当日並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在灵泉池边休整了一夜顺便等一等后方的輜重。 先前司马仲明北伐时是以永固县作为粮食运输的起点,所以他们在进入府库中后发现了大量的粮草。 於是正好做了顺水人情,在遣散永固县籍的降兵俘虏也给了他们一部分粮食,然后安排剩下的俘虏將永固县的府库搬空。 第二天中午时分,眾人收拾妥当后便引兵继续向南。然后他们就在平城北宫外面迎面遇上到了气呼呼的徐颖。 “大郎若得了高欢,绝不能再放过。若不是他,我早把平城拿下来了!” 插图:平城周边 第52章 遥瞰古城堞(上) 乐举颇为惊讶,没想到高欢当日所说“在恆州比个高低”竟不是妄言。 原来柔玄城下大战前,高欢和厙狄洛以戒护粮道为名先行离开,见溃兵南逃后也没回头,而是马不停蹄往平城赶,顺便带上了前任恆州刺史元顺。 三人一进城,便召集州郡僚吏,声称司马仲明已败。於是平城人奉元顺为主,高欢引城人设伏,厙狄洛则出外召集恆州豪强来援。 曹紇真跟著乐起一块行动,听到徐颖的解释后顾不得身份脱口而出: “元顺?!他不是被赶到齐州当刺史去了吗?” 乐起倒是有了点头绪: “多半是高欢去恆州求援时就勾搭上了元顺,故而他名为赴任齐州,却一直在恆州境內打圈圈,专等司马仲明战败!他俩倒是挺看得起咱们的!” “二郎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些事情来。” 乐举招呼直属亲兵和徐颖继续策马而行,他准备绕著平城走一圈,亲自看看情况。然后边走边向乐起和徐颖解释道: “正光元年,元叉同宦官孙腾发动政变幽禁胡太后、杀死执政宰相、天子的叔叔清河王元懌。依我看,其中根本原因就是『出服疏宗』和『近支宗室』的內斗。” “元叉论辈分是天子的曾叔祖,是出了五服、『亲尽而斩』的远亲;而元顺一家勉强算是当今天子的近亲。” 乐起一下子兄长的弯弯绕:“大哥意思是说,一开始元顺就不肯乖乖交接?高欢和他是一拍即合?” 走了半天还没走到平城外郭城北垣的尽头,乐举稍稍加快了马速度,扭头说道: “贺六浑一直想著出人头地。来恆州求援也不过是想拿到晋升之阶罢了,司马仲明不肯给他机会,他便找上元顺碰碰运气。” 三人边走边聊,过了好一会才终於望见平城外郭的转角。就连乐起也不禁感嘆,没想到平城的规模如此宏大: “果然是王业所基啊!” 一行人继续快马绕城而行,直到下午时分才回到白登山上徐颖的军营。 白登山在平城东北方七里之外,此时秋高气爽、天清云淡,站在高处可轻鬆地將整个平城尽收眼底。 据说道武帝拓跋珪南下中原进入鄴城的时候大受震动,想要以鄴城为都,但由於当时中原战乱频繁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於是“规度平城四方数十里,將模鄴、洛、长安之制,运材数百万根”。 孝文帝亲政后还派人到魏晋洛阳城的废墟上“量准魏晋基趾”,据称还派人去过南朝的建康偷偷观摩城市格局。 眼前这座巨大城池的大规模建设直到三十年前孝文帝突袭式的迁都洛阳才戛然而止。 比起乐举等人,乐起的感受更为强烈。 在乐起眼中,从这座北魏旧都的形制已经可以看出后世的唐长安、洛阳城的端倪: 这是一个非典型的“套城”,宫城、外城和郭城三者相套,使得城中出现了高矮不同的三道城墙。 首先是都城的核心——宫殿建筑群,不再按照传统居於全城的中央,而是在偏北的位置上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单元,即宫城。 宫城以太极殿为中心,乐起能清晰得看出其中西宫和东宫的区隔。而宫城东西两侧分別是如浑水和武周川水,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 其次是外城,平城的皇城並非如洛阳皇城一样將宫城完全包裹,而是在宫城之南兴建了一个“方二十里”的外城。 外城內部被一圈圈矮墙划分为一个个独立的区域,即所谓的“坊”。坊开四门,道路相通,同后世隋唐长安城相仿。 最后就是最外侧包裹了宫城和外城的“周回三十二里”的郭城。 为了保证水源,外郭城將如浑水和武周川水各一段都包裹了进来——之前徐颖就是从郭城北垣水门攻入城中。 第二天一早,乐举带上了徐颖所部赶到了怀荒义军主力驻扎的北郊行宫,向眾人发布了撤军的命令。 丘洛拔第一个站出来表达了反对意见: “昨夜我派人试探攻击了几次,城中防备並不高明兵力也不多。咱们手中还有恆州番兵可以打造攻城器械,十天!最多十天!一定能拿下平城!” 瞅了一眼情绪激动的丘洛拔,乐起四处打量了周遭一遍多少明白了他的愤怒出自何处。 北魏建都平城近百年,城池周边的行宫、馆阁密布,好巧不巧的丘洛拔將本营就安在了北郊行宫之中。 虽说迁都洛阳已经几十年,可行宫中的富丽堂皇依旧超出了怀荒人的想像。可想而知平城故宫里面又会是怎样一番恢弘景色。 所以难怪丘洛拔执著於攻下平城了。 当然,慕容武和贺赖悦等人情绪不激动不代表他们没有意见: “虽然显秀没能一举破城,但是好歹占据了白登山。白登山可俯瞰整个平城。我等要是平城守將,无论如何也要派人驻守此处同城中形成犄角之势。” “元顺是只个会高臥谈玄的王子皇孙。十日破城有点难度,但一个月总该够了。咱们的粮草也足够,为何现在要撤?” “可別小瞧了高欢!” 乐起闻言走出人群,得到兄长的点头应许后向眾人解释道: “元顺不知兵,可他身边还有高欢啊。” “我之前也想著一鼓而下,可昨日在白登山上看了才知道,这城池不是咱们现在能打下来的,就算拼死成功,守也守不住!” “平城內外三重,里面里坊排列如棋盘还有有坊墙、坊门。若我是高欢,则会將敌军放进来,在城內依託熟悉地理的优势节节抵抗,將里坊化作血肉磨盘。咱们人马仅有万余,死不起啊。” “咱们的长处是战马充足、往来如风。要是贪恋平城的繁华,反而是坐困囚牢之中。等朝廷大军一到便是瓮中之鱉!” 眾人皆恍然大悟,但慕容武仍旧不死心:“那咱们就这么回去?” 乐举闻言笑了笑,“当然不,既然来了塞內,自然要好好溜达一圈,给婆娘带点年货回去!” 插图:平城模型(示意) 第53章 遥瞰古城堞(下) “二郎,这次只能留你看著平城了,我必须得看著老丘他们才行,你能不能办到?” 怀荒义军才撤围不久,乐举便找来了弟弟嘱咐再三。 慕容武等人把平城周边“留给”了乐家兄弟,一拥而上往更富饶的?水谷地而去,既然不打平城那就不会在恆州久住,那么这“年货”可得捞足够才行。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阶级感情”的说法,“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队古往今来可没有几支。 可想而知,如果不约束住眾將,他们会在恆州闹出多大动静! “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我考考你,怎么个做法。” “既然留我在此,重中之重就是別让高欢衝出来,我也不攻城,只要他们敢出来就同他们野战。然后便是抢收周边粮食,能收多少就多少,绝不贪多!” “对!” 起初事情还算顺利。可能是元顺的掌控力不足,也可能是城中兵马並不多,乐起很轻鬆地就接连打退几次守军出城追击的试探。 但是事情坏就坏在此处,虽说有军纪约束,但留守监视的士卒的人心却不免浮动起来。 尤其是慕容武等人接连大破恆州豪强私兵,抢掠甚多的消息传来之后,乐起越发难以约束本部人马四散抢劫的小动作。 无论是顺水推舟也好、將计就计也罢,与其全军失去约束化为土匪,不如作为主將的乐起亲自带领有序抢劫。 见平城也没有动作,乐起便找了一个出身当地的俘虏领路,带领大部人马沿著如浑水南下搜寻城外农民的聚居之地。 之前提到过,三十年前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平城盆地人口大大减少,但原有的郡县却没有隨之撤销。 目前仅在附近就有平城、永固、鼓城、武周、善无、崞山、繁畤、桑乾、北新城、阴馆、马邑、梁郡、莎泉、平舒、代、高柳等十七座城池。 如浑水两岸虽然还算不上恆州最精华的区域,可两岸的绝大部分都是官田或是豪强的私田。 乐起可对吃大户毫无道德负担。 时近仲秋五穀熟成,纵马行於官道上,满目儘是金黄,北风渐起越山跨河而来,吹动粟浪一片。 此时军纪尚未完全溃散,乐起带著两千人马沿著官道行进,沿途虽然既看不到收割的农夫,也看不到柴桑的妇女,可遥望周边依然见炊烟裊裊。 想来周边居民只是慑於乐起的军势不敢出门,但还不至於弃家舍业逃亡。 “你不是说你家在平城之西么?怎么一路带著我朝南边走?”走了几里路,乐起隨口问道带路的俘虏。 其实他也是多此一问,这名俘虏的小心思很好猜——谁敢带著恶客回家啊! “回稟將军,此处再往前一里地就是农户聚居的村落”俘虏在马下陪笑道: “將军想要徵收粮食,还是找大门大户方便点。寒家太过偏僻,尤恐將军白费了功夫。” 乐起笑了笑没去管俘虏的小心思,只是命令他赶紧带路。 两千多骑士说多不多,可说少也绝对不少,惊起的烟尘隔著老远也能看见。 不多时,官道才拐弯便看到了前面村落的农户在村口迎接,依稀看去还能看到对方准备的猪羊等礼物。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乐起將大部分人马留在村外野地,只带了少数亲隨上前同村中三正长老们见礼。 双方各怀別样心思寒暄了一阵后,村民中为首的鬚髮皆白的老者自称为幢主,还主动邀请乐起等人进村。 乐起却不敢托大,而是派遣一部分骑士先行进村控制要道,又派人把守住村外。在士卒准备妥当之前,乐起反客为主请村民先带著他看看周边的农田。 虽然在中原人眼中,平城所在在雁门关外地区依然属於蛮夷之地,可终究同塞外六镇迥然不同。而乐起对周边的情况和百姓的生活也颇为好奇。 老者见乐起客客气气的倒不像是作假,只好引著乐起往周边农田里去:“稟將军,代郡虽在塞內但不比大河上下,此地常年旱而少雨,所以此地作物既不同於柔玄、也不同於南方。” “代郡百姓种植的主粮主要有三类,”老者离开官道下到田埂,折了一根粟递给乐起: “这是第一种,代郡的汉人称之为『胡谷』。不同於其他品种的粟,胡谷杆粗叶直,虽然亩產不比中原,但尤耐水涝。就算夏日发了洪灾田地被淹没,只要时间不太长都能挺过去。所以在?水、武周川水和如浑水两岸多种此物。” 乐起接过胡谷仔细端详:“果然,光看叶子就有点不同,咋看之下胡谷的叶片好像是要比一般的粟要更窄、更尖锐些。叶舌上的一圈纤毛似乎也更粗壮。” “是的。曾有南方来的官员为这个品种取名为『竹叶青』”老者见乐起兴致勃勃於是继续说道: “第二种是胡秫,是一种黏粟,通常比麦要早熟一些。代郡入秋后后天冷的快,所以我们本地人也很喜欢种这类稍早熟的品种。唔,请看,远处那些已经被收割的就是胡秫田。” 乐起颇感可惜,“哦,那么说咱们想要吃到胡秫,就得问城里的官老爷要咯。” 老者一听不敢接话,只好继续介绍道: “第三种则是饙麦。太延五年(439年)皇魏灭北凉后,徙其宗室百姓共十万户至代地,饙麦隨之而来。此物一亩地可收近四石,每石可以磨出来近八斗面。” “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乐起置身於金黄的粟浪之中,心情格外的好,然后便听到属下回报已经控制住村里,並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於是乐起才转头请老者带路进村。 村落並没有正式的大门,进村之后四下望去近是低矮破烂的民居,连一声鸡鸣犬吠都没有,唯有一个佛堂较为显眼。 明明拥有良好的自然条件,但是村民看起来比怀荒柔玄还要贫困得多。 除此之外便是村落正中还有个小小的广场。 乐起牵著马步行,一眼就看到了广场上还有一个插著箭矢的草靶便隨口问道: “敢问老丈,为何自称幢主?老丈难道不该是这里的三长么?” 所谓三长制,就是以五家良口为一邻,设邻长;五邻为一里,设里长;五里为一党,设党长,享受减免赋税微薄福利,同时承担基层管理、徵收税赋、徭役的重责。 也就是说,自县级以下,朝廷以三长管理基层。而平城曾经是国都,“三长”又被称为“三正”。 “不敢当將军垂询。”老者见乐起年轻但也没有露出丝毫的轻视,“我等並非良民,而是城人!” ----------------- 註: 饙麦。《齐民要术·大小麦第十》中称之为青稞麦。 但据考证,该条用语习惯同其他文本不相同,可能是书籍流传过程中其他人的附益。据推测,此物可能是现代所陈的皮燕麦。 第54章 拾穗走驃骑(上) “城人?” “朝廷也称呼我等为『府户』,归恆州都督府所管,而非恆州刺史和代郡太守。” 乐起见进村的亲兵控制住了村落中几处要道之后,放心大胆地跟著老者进了佛堂之中盘腿坐下听对方解释。 原来这府户就是一种世袭的军人,以承担军事义务为代价免除其余赋税和徭役。 故而元顺之前没有“都督恆州诸军事”的头衔,也就无法调动恆州境內的兵力。 不过依照官府一贯的行事风格,尤其是六镇设立、恆州军事压力大大减轻之后,这些城人也被恆州都督府安排耕种官田。 既然城人种了地,那么官府的税赋和徭役自然而然隨之到来。 所以城人的负担极重,其地位同贱民也没什么差別。 这就难怪村中唯一拿得出手“招待贵客”的地方只有佛堂了。 “看来此处村民同我等怀荒人一样啊!”听完老者的解释,乐起心下瞭然,不禁撇了一眼带路的俘虏把对方嚇得一激灵。 而这位鬚髮皆白“幢主”其实也是百战余生之人,见惯了阵仗,又见眼前的少年將军和和气气的,与往年来村里催逼税赋的官吏截然不同,於是再度大著胆子探询: “怀荒、柔玄之事我等也有听闻,还有不少儿郎子弟身陷贵军。將军挟眾而来,想来是有所钧令。寒家虽贫,也当全力奉上。” “老丈不必多心!”乐起望了一眼老者身后紧张的村民摆了摆手: “奸臣当道贪官横行,我怀荒军民为清君侧爰举义旗,正是扶危济困而来。但凡有我乐起在,断不会残害平民。只是,我军军粮不多,又见四野穀物熟成却无村民收割,只好来此处討教。不知老丈能否教我?” 乐起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就是想从当地搜刮粮食却苦於无处著手。 这话说著客气,可是粮食从来都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一个回答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老者沉吟了一会才说道:“將军可知代郡土地情形?” 乐起摇了摇头。 於是老者解释道,代郡不比恆州的其他郡县,境內既没有什么像样的豪强,也没有几家良口。 其土地绝大多数都是官田、寺田,而城外军民大部分都是被奴役的城人。 也就是说,乐起想要“吃大户”都没地方去吃,顶多能压榨一下贫困到极点的城人府户。 可手头就两千骑士,又怎么敢像撒芝麻一样把人撒开,一个一个村落的去攻打搜刮。 乐起又请老者带著他在村落中四处閒逛了一会,不久村外便传来一阵人马的喧腾和人们惊喜呼叫的声音。 “老丈刚刚说村中还有不少青壮被我军俘虏,我让手下把他们都带过来了....” 老者闻言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引得身后几个村民一道跪地磕头致谢。 “老丈快快请起”乐起一把將老者扶起来: “我是镇兵,你是府户,咱们同病相怜,今日我只一事相求!” 老者的態度明显比刚刚热情十倍,连忙点头答是。 “本地俘虏一併释放归乡,然后请老丈组织村民收割农田。所获的粮食,我仅取三成。” “此外,代郡城人多存疑虑,请派人隨我军一起走,代为通传命令消除担忧。” 老者俯身而拜,“敢不从命!” ----------------- 朝廷对城人的压迫比乐起想像的还要深重得多。 比如代郡城人就爆发出难以想像的行动力,甚至不断有俘虏带著家人折返投军。 这些贱民城人,和六镇人一样,都没有资格参与均田制下的受田。也就是说,他们並不拥有一寸土地,所有的劳动果实都被官吏给拿走了。 乐起见此大喜,高兴到总对周围人说些不著边际的话,“有时候我真的想给阿那瓌和司马仲明一人发个一吨重的勋章!” 蠕蠕入塞劫掠后,恆州的官吏豪强纷纷从城人身上找补损失,而司马仲明的草草北伐又给义军带来了大量俘虏。 换言之,怀荒义军释放的俘虏就是这些土地的实际耕种者。 原本乐起认为至少得十来天,结果仅用了五天不到,平城周边农田就被收割一空。 更让乐起欢喜的是越来越多的城人前来投奔,这其中就包括了第一天造访的村落。 “请將军收留我等吧!”老者这段时间一直跟著乐起,也凑过来请道。 “我军不久之后將返回塞上,你们也愿意跟隨吗?”乐起没有著急表態。 “正是因为將军要走,我和乡里邻人才下决心跟过来!” “哦?” “你们走后,豪强官吏一定会抢走將军留下的粮食,还会驱我等作战。与其坐著等死,不如携全家老小跟隨” “谢老丈厚爱。”乐起一向没什么架子: “近日我军所获粮草眾多,马匹已不堪重负。如果眾位乡邻携家带口跟隨,我怕行军太慢反而为贼子所趁。不知老丈可有教我的?” “將军之前从北面来的时候可曾去旧苑看看?” 乐起点了点头,“根本看不出当年盛况,早被私家圈占了。” 老者和乐起所谈的“旧苑”即鹿苑,是曾经世界上最大、最密集的养殖基地。 一百多年前,道武帝拓跋珪亲率大军击破敕勒,合计俘虏人丁九万口、马三十五万匹、牛羊一百六十万头。 史书记载这次迁徙“以高车为引、骑徒遮列,聚杂兽於其中,四周七百余里”。 之后便以这些战利品建立起南起台阴、北距长城、东包白登、西至西山,纵横数十里、凿武州川水穿行其间的“鹿苑”。 不过... “不错,高祖(孝文帝)南迁的时候早把鹿苑中的牲畜一併带走了。”老者並不奇怪乐起的失望: “但是官牧虽然南迁至河阳牧场,但是反为此地的私牧空出了地方。” “可...蠕蠕南侵时不是掠走了几十万头牛羊吗?” “这倒是没错,不过恆、代私牧兴旺,虽经蠕蠕之乱但仍为数不少。”老者继续说道, “大军南下以来,恆代豪强纷纷引牲畜往五台山北栢谷躲避,四月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做的。这些人惑於財货,就好比离开山林的老虎、出了水的蛟龙,將军何不取来呢?” 乐起听了不禁哑然失笑,虽然不知道北栢谷是个什么地方,但是五台山他是知道的。 那是在肆州!和恆州隔著北岳恆山!想要过去就得强行攻打句注塞。 而句注塞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雁门关。 “老丈別说笑。我军向来不善攻城。打下句注塞,可比打平城还难吶。” “可他们不还没过句注塞不是么?” 註: 河阳牧场。本为汉代“牧野之地”,孝文帝南迁后以洛阳北部汲郡为核心,东至东郡的石济、西至河內郡,南至黄河设立牧场圈养战马牲畜。因在大河之阳而得名。 第55章 拾穗走驃骑(下) 南下句注塞抢夺豪强牛马,还是继续监视平城?这问题起初確实困扰了乐起片刻。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向兄长乐举请示,便收到了军令:继续监视平城,確保道路畅通无阻。 原因很简单,怀荒义军南下桑乾郡继续抢掠的计划提前破產了,现在必须沿著来路回到塞北。 半个月前乐举匆匆去弹压地面,试图约束慕容武等人。 可他们动作实在太快,等乐举赶到的时候早已经四散恆州各郡县劫掠,最远的甚至已经到了句注塞之北的?源。 结果不出所料,他们在那里遭遇厙狄洛率领的豪强武装伏击,只得无奈撤回?水北岸。 “二郎,你怎么在这里?!” 乐举好不容易收拢残部,正带著所剩无几的劫掠所得渡?水北返时,恰好撞见了沿如浑水南下的乐起—— 以及他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数不清满载著新获粮食与家当的独轮小推车。 不过现在不是好奇乐起是如何劫获如此多財物的时候。 但此刻无暇惊讶乐起如何劫获如此多財物。 乐举看著骑马趟过?水、下半身湿透的弟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慕容武等人不听话也就罢了,如今连亲弟弟也指挥不动了! “大哥,你先把鞭子放下我再跟你解释!” 乐起不是笨蛋,至少小杖受大杖走的道理是懂得。 还在河心趟水时,他就瞥见了兄长满脸的怒容,此刻凑上去免不了白挨几鞭子。 “你先过来,保证不打你。”乐举气极反笑,垂下马鞭朝岸边的乐起招了招手。 乐起可不会上当,拨马又远离了兄长几步之后才急忙开口说道: “大哥!我是认为此时胜机已到,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不战徒留后患无穷!” 乐举闻言也不说话,乾脆扯过马头背向了乐起。 “敢问大哥,其余诸军为何战败?”乐起见此稍稍靠近了对方,主动发问后又自答道: “恆州一带人烟密集,村落星罗棋布。想必是其余诸位兄长分兵四下劫掠,可派去的人多了对方就整村整村的逃亡,派去的人少了就反而被当地豪强伏击。是不是这样?” “我倒不知二郎这几日长进这么快...” “大哥,你我兄弟一心,弟弟怎么会被一点点蝇头小利就冲昏了头不听你的话呢?” “如今恆州豪强放弃熟悉地理人情的优势蚁集南岸,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更何况如果此时灰溜溜地走了,反而徒增对方骄横之气,就算我们平安回到柔玄,之后也难有寧日。” 乐举略一思忖,想来也有道理,於是接著问道:“高欢你准备怎么办?” “他若来了我们確实有腹背受敌之危险,不过富贵险中求,不如赌一把!” 乐举也不是死要面子不听劝的人,只是最近眾將跋扈肆意让他颇生挫败之感让他没有信心再在恆州呆下去了。 “那二郎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 乐举兄弟重逢后,怀荒义军便在?水两岸重新集结整合,並从乐起的战利品中补充给养和人力。 所谓福祸相依,此前的失利让丘洛拔等人的怨气和气焰都消散了不少,乐举再度获得了怀荒义军的最高指挥权。 怀荒义军简单休整了两日后便再次启程出发南下,然后就在白狼堆和黄瓜堆下被恆州豪强酋帅挡住了去路。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恆州的地理环境。 恆州四面皆山是个典型的盆地地貌。 盆地西缘的洪涛山中有数眼泉水,泉水终年不涸匯聚成桑乾水流向东南方与马邑川合流转向东北方。 自此桑乾水反而开始乱流分叉形成纵横交错的多条河道遍布桑乾郡境內。 然后在郡城东北方一个名叫“黄瓜堆”的山阜的约束下逐渐收拢河道,最后在另一个名叫“白狼堆”的山阜脚下匯合发源自句注山的?水、发源自恆山余脉的夏屋水。 自此,桑乾水-?水河道才算是稳定下来。 也就是说,恆州盆地真正的地理中心位置其实就是白狼堆。 现在怀荒义军还占据著恆州东北部的广大乡村原野,若想往南、往西都必须经过白狼堆。 “得益於”慕容武、丘洛拔等人之前的暴行,?水谷地的豪强、恆州西部的酋帅在厙狄洛的带领下空前地团结了起来。 他们挫败了怀荒义军后就以白狼堆为核心蝟集了数万人马,既挡住了怀荒人南下的脚步,也在跃跃欲试准备將怀荒人彻底赶出恆州。 此时在白狼堆下观看形势的义军主將仅有乐举兄弟和徐颖三人,而丘洛拔、慕容武和贺赖悦则分別迂迴到?水的两侧,试图切断白狼堆和周围各郡县的联繫。 所以徐颖毫无顾忌地向著乐举揭短:“白狼堆上的主將叫做厙狄洛,此前正是此人突袭我军,引得了费也头俘虏一起作乱,差点將胡洛真都给留下!” 厙狄洛——乐起这几日反覆听人提到这个名字。 “我听说这个厙狄回洛也算是恆州一带有名的人物,马上功夫十分了得。今年未满二十岁,就多次替父出征大败恆、朔、汾一带的山胡。” 徐颖在四下劫掠的时候也没有閒著,打听到不少当地的人物: “厙狄部向来和怀朔那边的敕勒部落联姻,和恆州的汉人豪强也多有往来,所以这回他们就响应恆州本地豪强一起同我们作对。” 这就是不打下平城的代价之一。 只要当地人认定怀荒义军不会久占恆州,那么他们都会是北魏朝廷的忠臣鹰犬。 “这伙人就像草原上的豺狼,要是咱们退让原路撤回柔玄反而会被当作虚弱,之后这帮恆州人就会一窝蜂涌上来追著我们打。” 乐举知道这是弟弟是在再次提醒自己,牵著坐骑头也不回地往?水边上走,掬了一捧浑浊的河水泼在马身上细细地抚摸: “二郎放心,此次作战都依你。我也好当个撒手的落个清閒。” “嚯,你们都来洗洗马,刚才紧赶慢赶跑了一路,这皮毛都被汗水打湿透了,还沾了那么多尘土真是脏的要命!” 第56章 北鹰逐塞鸟(上) 白狼堆上的宫殿寺庙早已荒废不堪,但高耸的基雉仍然诉说著当年的繁华。 厙狄洛从小就喜欢到白狼堆来,特別是这种秋高气爽的天气最適合站在白狼堆上放飞猎鹰,轻轻鬆鬆就能一览千里原野无遗。 看向西面,远处是紊乱的桑乾水-?水水系,肆意的河道之间间杂著一片片墨色的沼泽和灰黄色的农田。 看向南面,黄瓜堆遥遥相对,而桑乾郡城模糊的轮廓宛如一条加粗的线条被造化者隨意地抹在了天地一线之间。 看向东面,目光越过玉带一般的?水,便是高耸的夏屋山和恆山,如一堵齐天的高墙將北方吹来的云朵坚决地挡在了身前。 看向北方,则是恆州的精华地带,阡陌交错纵横將平原划分如齐整的棋盘,棋格就是一片片顏色驳杂的农田和森林,就像是僧人的百衲衣一般。 厙狄洛吞了一大口朔风带来的凛冽空气后不禁仰头猿啸,震得在坍圮寺庙中落脚的乌鸦四散惊飞与之遥遥唱和。 千里清秋之下寥廓河山又怎能不引得热血男儿心怀激盪呢! 尤其是这大好恆州的主宰者战败被俘,正是他厙狄洛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 “大人,哨骑回报怀荒贼儿正侧靠?水安营!” 族人策马奔来,但山阜上的乱石让他不由得勒住韁绳,隔了几步便翻身下马,两步並作一步赶到厙狄洛身前跪下。 “我已经看到了。” 厙狄洛確实看到了,刚刚在极目远眺欣赏大好河山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怀荒义军在堆北十里之外扎营。 其实怀荒军能够安营扎寨的地方就只有一处。 ?水出白狼堆之后的河道虽然还算稳定,可两岸到处都是沼泽低洼地,夏季的涨水才退去没多久。 熟悉地情的厙狄洛很清楚,堆北就只有那么一处稍微高一点、土地干硬一点的地方。 片刻后,好友高市贵和薛孤延也赶了过来。 高市贵是善无的豪强,薛孤延则是马邑一带驻牧的鲜卑酋长之后。 他们和厙狄洛都是年少时就以武力闻名乡里,平时也多有往来。 厙狄洛先是邀请了同他有亲戚关係的代郡、高柳豪强,然后又招揽了高市贵、薛孤延,后两者又带来了善无、马邑一带的杂胡。 故而可以说,恆州豪强联军的真正核心其实就是他们三人。 高市贵坐定后才问道:“回洛(厙狄洛),你说的那个贺六浑,能不能从平城突出来,同咱们南北夹击?” 一旁的薛孤延立马接过话头,语气略有不满:“他別衝动把平城丟了就行,难道咱们人多势眾,还打不过区区怀荒贼?” 厙狄洛本想驳斥,但转念一想,万一高欢没能说动元顺呢? 或者高欢南下,反中了怀荒贼的圈套怎么办? 料敌从宽,就当高欢不会来好了。 “比起贼儿,我倒是更担心你们的同乡按捺不住。”厙狄洛说的是怀荒军分兵往马邑、繁畤的事情。 “怀荒贼儿掉头北逃也就罢了,现在非要和我们较量一番在这白狼堆下与我对峙。我前几日就在想,要是我是敌军的主將,该如何作战。” “回洛你想出来了么?”高市贵和薛孤延二人同声发问。 “白狼堆当恆州之中为贼必经之道,或逃或攻都在我一目之下,而且堆近河流並不缺水。所以敌军想要胜利就必须利用我军的弱点诱我等下山与之野战!” “弱点?” “野战?” 高市贵和薛孤延的关注点完全不一样。高市贵早年在善无县任官,年纪更大性格也更持重。 而薛孤延年少成名行事放荡,更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全天下没几人能入了他的眼。 厙狄洛不以为意,耐心解释道: “我军最大的弱点就是人心不齐號令不一啊,高兄,难道他们推我为盟主,我就真的指挥得动豪强私兵了么?说到底,比起连战连捷的怀荒人,我们才更像是一群临时纠集起来的乌合之眾。” “郎君的意思我懂了,就因为他们比咱们更团结,所以更有信心在平地野战中决胜!”薛孤延又不是不长脑子的蠢货,厙狄洛简单解释两句他就明白了,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所以他们分兵往马邑和繁畤去,故意作出大肆劫掠的样子,就是想逼迫马邑和繁畤两地的豪强沉不住气下堆回乡救援。” “那咱们该怎么办?”高市贵反而更显得忧心忡忡,设身处地来想,作为善无郡的大地主大豪强,他要是听说怀荒人突然往老家去也会心急如焚的。 “隨他们去...” 厙狄洛也確实只能“隨他们去”。说到底目前从洛阳还没有传来半张纸给一眾恆州豪强一个名分,而恆州的名正言顺的最高军政长官还呆在敌军大营里面—— 也就是说,现在一时半会儿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统合豪强联军的能力。 难道厙狄洛还真的有本事拦住想要下山追击的豪强不成? 不过“隨他们去”也是分很多种的,得益於厙狄洛此前多次领兵袭击怀荒人积攒下的威望,马邑和繁畤两地的豪强还是愿意听一听厙狄洛的想法。 再说了薛孤延也是马邑人,还有他从中转圜。 其实目前的形势確实如厙狄洛所言,双方各有优劣势。 怀荒人长於野战没有主场作战打坏自己锅碗瓢盆的顾忌、而恆州人占尽地利人和並且人数更多,所以说谁沉不住气谁就更可能输。 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双方主力在白狼堆上下乾瞪眼等著彼此漏出马脚,那么分兵应对怀荒人的包抄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所以说恆州豪强目前还保持了一个基本的冷静,没有一窝蜂就往山下走,而是专门挑选了弓马便熟的骑士左右分兵往马邑、繁畤方向去。 而且当地豪强的目的也很明確,他们只是担心怀荒人继续破坏秋收而已,只要看住了对方的偏师,使其不敢轻易四散劫掠即可。 毕竟时间属於主场作战而且还有朝廷支持的恆州豪强,怀荒人一定耗不起。 第57章 北鹰逐塞鸟(下) 这帮恆州豪强別的不行,但是牵扯到保卫自家土地粮食的时候总能爆发出高出原有几个档次的战斗力。 分兵往马邑走的丘洛拔与慕容武才过黄瓜堆便遭到了有力的阻击。 黄瓜堆並不高,可偏偏这个小土包上面有一座城池。 西晋永嘉年间,并州刺史刘琨以雁北之地换取拓跋鲜卑的帮助,其首领拓跋猗卢便以汉平城县为新都,然后又在这黄瓜堆上修了一个东西三百步、南北一百步的小城控扼周边,名曰新平城。 可以说怀荒义军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视之下。 “薛孤延,你要干什么!” 高市贵受放心不下的厙狄洛之託来新平城压阵。抬头就发现头顶上寒鸦四飞,树叶摇落,城外树林里更是一片人马喧譁。 薛孤延身著轻便的皮甲,倒提著长槊策马而来,与心急如焚的高市贵撞个正著: “高兄且在此稍待,弟去去便来!” 高市贵横马於前,试图挡住跃跃欲试的薛孤延: “你怎么又变卦了!之前不是说好让你约束住马邑人,等一会再出兵吗?” 结果对方竟错马而过,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兄別把这群贼子想得太蠢了。他们的哨骑往河边侦察,去找可以渡河的地方。不过都被我赶走了。” “那又如何?” “嘿嘿,厙狄郎君的计策虽然没有跟我讲,可我薛孤延又不是瞎子。让他们溜到桑乾水边上可就不成了喔。” 高市贵猛提了一口气,感觉薛孤延所说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话是如此,那你又何必急匆匆下山?” “我看贼军前后脱节,我又居高临下,为什么不去试试呢?高兄且高坐,若弟不敌你再来接应。” 薛孤延言罢,不等高市贵回应便招呼部眾衝下山去。 另一边的丘洛拔也在犯难。 小半个月前他就曾来过此处,自然知道桑乾水系是如何的紊乱。本想著仲秋已过水势应该也降了下来,可他才发现地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老丘,怎么说?”慕容武从队伍后面赶了过来,远远地发问。 丘洛拔只是摇了摇头,待慕容武走近之后才说道: “入他奶奶的,西边的草地还没干透!我问了俘虏,这儿的道路仅此一条。” “那咱们就这么摆一字长蛇阵过去,铁定会被人半道截击的!我说老丘,你別...” 慕容武话还没说完,丘洛拔就一把薅住了他的袖子:“胡洛真你別以为我是个莽夫!这个亏不用你说,我不会再吃第二次!” “那咱们撤?” “撤!” 丘洛拔话音刚落,突然南面传来一阵喧腾,引得眾人齐齐向左转头。 地头蛇就是地头蛇,虽然附近沼泽密布,但是薛孤延偏偏就能找到最適合的路线绕开阻碍,朝著怀荒人奔袭而来。 薛孤延衝刺的人马越来越近,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夹杂著马蹄有规律地踏地声和士卒排山倒海的呼喊。他的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置身於万马奔腾之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丘洛拔和慕容武当即下令,全军集体掉头往东面撤退,根本不准备与恆州人正面对决。 “犬养的蠕蠕贼!追上他们!” 薛孤延大骂一声,高举大槊猛夹马腹,生生地又將马速再度提升朝著怀荒义军衝去。 对方正身陷沼泽河流之间,骑兵队伍难以展开,正是一击破敌的好机会。 敌前变阵本就极为考验战將对时机的把握和士卒的纪律性。 怀荒义军拖著长长的队伍犹如长蛇堪堪甩过头颅,但是长蛇之尾仍有不少骑士被甩在敌军当面,刚好被薛孤延抓住。 怀荒骑士也不甘示弱,扭转上身弯弓搭箭,如回头望月一般朝身后追击的敌军释放一阵又一阵箭雨。 猝不及防之下,薛孤延身旁的部下纷纷中箭。 由於前后追逃双方距离极近,短小的骑弓竟也爆发出惊人的穿透力,中箭者无不痛呼落马。 薛孤延见此大怒,一马当先冲入怀荒义军阵尾部,犹如猛虎抓羊,奋起虎掌拍到了羊屁股上。 只见薛孤延舞槊如龙,左刺右撩,隨手一动便能將一名怀荒骑士甩到马下。 而落马的骑士如入水的石子一般,转瞬之间就淹没在恆州骑兵的浪潮之中。 丘洛拔本想调转马头给对方一个顏色看看,才勒马打横,坐骑的屁股就中了一箭。 战马吃痛之下奋起前蹄,差点就將丘洛拔甩了下来。 好在大部分骑士都跑出了沼泽地域,马匹也终於不用担心陷在湿润的泥泞之中,丘洛拔稳了稳身形,乾脆继续领兵撤向东方的开阔坚硬平地。 “胡洛真,靠你了!” 待队伍跑出沼泽间的狭窄地段后,丘洛跋赶紧左右四顾。一人闻声而动,拨转马头引了身后的一列骑兵在战场上划出一道圆弧,朝著恆州军的侧面而去。 薛孤延又解决了一名掉队的怀荒骑兵,见左侧闪过一丝寒光,原来是怀荒军分出了一支人人披甲的骑兵,平举长枪往自己的侧面衝撞而来。 目力极佳的薛孤延看得清楚,当中的那人全身铁甲、身材雄壮,高大的骏马在他胯下也如同驴子一般瘦小。 见对方撞入自己队伍中激起一片血和烟尘,薛孤延不怒反喜,放过眼前逃跑的敌军,紧握大槊转头就向对方衝去,一边衝刺一边吶喊: “来將留下姓名,我不杀无名之人!” 雄壮的骑士见薛孤延吶喊而来,提起长枪与之缠斗在一起:“正是你大父!” 两人来回错马相斗,槊枪交击发出阵阵金鸣之声,胯下坐骑呼吸冒出的白气相互混合在一起。两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通红的双眼和狰狞的表情。 薛孤延暗道这个粗壮汉子果然是个英雄人物,没想到身手竟与自己不相上下,又见黄瓜堆上烟雾腾空而起,心知一定是高市贵发现了某种端倪在提醒自己。 於是猛推马槊,將对方劈来的长枪格挡开来转身便走:“记好了我叫薛孤延,有种你上黄瓜堆来!” 待薛孤延引兵稍稍脱离战场,就见到高市贵带著一眾步卒举著大盾来到堆前,朝薛孤延的身后射出箭雨止住了怀荒义军的追击。 “高兄,多谢!” 刚才薛孤延回头之时已看明白,怀荒义军出动前来抢堆的骑兵起码有数千人,而自己不过数百骑,不过是借著下山的衝劲和对方的猝不及防才给了敌军当头一棒。 但是怀荒义军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扭头就试图將自己合围。 高市贵也学著薛孤延之前的样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並不答话。 “高兄,刚才与我格斗的一定就是怀荒的主將!快去请厙狄郎君下山,我们再冲一次,定能將他擒拿!” “用不著了,已经被你的神勇嚇跑了!” 在高市贵看来,从时机上来说薛孤延確实来的早了一些,如果再等怀荒骑兵继续深入沼泽,此战势必能吃掉这一股偏师。 当然,他並不知道丘洛拔那时候已经决定要撤兵了。 在东边繁畤方向,贺赖悦也是遭遇不大不小的麻烦。 从白狼堆到繁畤一路平坦,正適合骑兵的高速机动。 繁畤的豪强铁了心龟缩城池不与贺赖悦野战。所以贺赖悦乾脆调头折向西南边的南平城,即道武帝时期营建的?南宫,然后不出意外再次被伏击。 自此,怀荒义军包抄两翼、引诱恆州人下山决战的企图彻底破產。 第58章 归鸦无数来(上) 平城,恆州都督府官寺 高欢正愣愣地抬头望著天上一轮明月,心思却飘飞到远方。 他打小就穷的叮噹响,成年后也只是一名普通镇兵,每天就忙著给镇里修城墙、给达官贵人补羊圈。 高欢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是获得富家女娄昭君的青睞。 时至今日,他也不太搞得懂。 为啥妻子一眼就相中了,当时还在城头上光著膀子打夯的自己——或许自己真有汉高祖那般的本事? 婚礼上,镇將客套过几句: “你这辈子不会白活,將来发达后照顾我的儿孙。”高欢一直铭记在心。 婚后,他才靠著妻子嫁妆置办马匹,当上了队主、函使,还结交了一大帮镇中豪强。 也许这辈子就要在怀朔的小池塘里打转,可四年前洛阳一行改变了他的看法。 四年前也就是神龟二年(西元519年),孝文帝汉化改革谋臣之一、汉人名士、三朝元老张彝的二儿子张仲瑀上书言事。 他建议要“銓別选格,排抑武人,不使预在清品”。 也就是说想要进一步强化选官制度,压缩鲜卑武人的军功上升渠道。 奏章还没出门下省就不出意外地“泄露”了出去。 然后洛阳城里的底层羽林军士卒聚眾数千人跑到尚书省,找张彝的大儿子张始均要说法。 未果之后又跑到张家痛殴张彝。 高欢和乐举当时都在洛阳城中,见城中大乱便起了跟著乱兵后头捡洋落的想法——两人的盘缠用尽,只能想点歪门邪道。 高欢亲眼见到,张彝的两个儿子本来都逃掉了,见父亲被围殴又折返了回去救人。 结果大儿子被愤怒的士卒丟到火里,等找到的时候,尸体都烧焦透了,只能靠髮髻里的小釵来辨识。 而张彝本人第二天伤重而死,倒是上书的张仲瑀重伤,捡回一条命。 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高欢跑得慢,被城门寺的人抓住了。还是乐举拿出钱財贿赂狱卒,拖到了胡太后大赦,这才把高欢救出来。 这场大赦很有意思: 朝廷只杀了带头的八个人,其余人尽数释放。 家破人亡的张仲瑀反而逃到外地,直到三个月后,才敢回来给父兄奔丧。然后胡太后赏赐了布帛千匹强行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结果说明,朝堂上的鲜卑人,包括宗室,未必不赞同羽林军的想法。 甚至可以说,这个事情是元叉发动政变,囚禁胡太后的前奏之一。 要解释清楚,又得先从孝文帝汉化改革说起。 当年北魏立国的时候,把鲜卑拓跋部先世28位部落首领,都追封为皇帝。 作个简单地对比,孔夫子的28世孙,正好就活在孝文帝时代。 也就是说,北魏將祖先一口气追查到了千年之前。 天知道,这一千年间,他们是拿什么东西、用什么文字把世系传承记录下来的! 但千万別以为,是拓跋鲜卑暴发户乱来。 这种办法其实来源於鲜卑诸部落共享权力的需求,也是游牧民族军事民主制度的反应。 因为按照这种极其夸张的追封模式,绝大部分鲜卑头人、贵族都可以远追血缘,到这些所谓的28位先帝上。 也就是说,大家都是皇族后代,谁也不比谁差。 可是孝文帝改制之后,明確只有道武帝拓跋珪的子孙算是宗室。 其余原有的“皇族后代”和异姓王一律降爵,逐渐排除在核心圈子外面。 等孝文帝之子宣武帝即位后,更是喜欢重用近亲宗室。 包括元叉等一大堆远支宗室,都被排挤到羽林军中,当不受待见的“武人”,更何况一般的鲜卑人呢! 至於来自六镇的高欢、乐举之流,更是被当作草芥一般。 总之,北魏统治阶级內部的裂痕,已经被许许多多有识之士看在眼里,继而点燃了他们的野心。 比如正在抬头望月的高欢,他便將赌注压在了起义一方。 “贺六浑,到你了!” 朝高欢走来的,是代郡太守叱罗珍业,虽地位宛如云泥,可一直对高欢亲近有加: “元刺史接见城中僚吏豪强,直到现在才歇口气,呆会你可別有怨气。” 高欢笑了笑,他心里哪能没有怨气! 若不是当日他劝说对方,留在恆州观察形势,元顺怎么可能有机会重返平城执掌军权? 而且还是他和厙狄洛一道把元顺送回来的。 好了,现在把我晾在外头整整一天,摆什么宗室子弟的臭架子! 不过经司马仲明一事,高欢的锋芒也收敛了许多。 “元公当方面之任,整个恆州的干係都在他身上,我贺六浑怎么可能不晓得规矩?” 叱罗珍业点了点头,“唔,你知道就好”,说罢就要带著高欢去见元顺。 不过高欢却停下了脚步:“依我见,府君不必忧虑。” “喔?”叱罗珍业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 “我同乐举相熟,此人並非酷烈好杀之人,这是其一。” “其二,怀荒贼舍平城而走,所图无非粮草牛羊。他们还要和恆州人当邻居,是不会怠慢令郎的。” 叱罗珍业暗嘆了口气,感慨面前的年轻人迟早要出人头地的。 对比元顺,这位刺史只会安慰他,厙狄洛必能从怀荒贼中,將叱罗邕救出来云云。 高欢不仅想到了自己,而且几句话便切中要害。 “食君禄忠君事,我已当没有生这个儿子。你快去见刺史,待会来我家吃饭。” 叱罗珍业才回到家中不久,高欢便如约找上门来。 “贺六浑,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按叱罗珍业所猜测,高欢去寻元顺一定是建言用兵之事,掐指算算时间,他在元顺面前,待了就不到一刻钟。难不成是计策太过激烈把刺史给嚇到了? 高欢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倒没有,刺史说天色已晚,让我早点休息。明日会板授我为强弩將军,统领一军。” 所谓板授,即诸王大臣权授下属官职。说白了,这玩意就只是个荣誉称號,尚书省档案里都不会记载那种! 叱罗珍业闻言眉头一皱,糟了,这位刺史大人的架子又摆起来了。 想来也是,元顺亡父是宗室领袖、三朝元老任城王元澄,自个年少成名、早登台阁。 而高欢只是一个牛马一般的六镇卒子,地位相差若云泥。 一个丘八,还是六镇的土包子丘八,有什么资格,在宗室大臣面前妄言?给个板授的將军称號,就算是开了恩。 不过高欢倒是沉得住气的样子,淡淡说道:“刺史还说了,厙狄洛在白狼堆拦住贼军,平城不需轻举妄动,断绝贼军退路即可。” 第59章 归鸦无数来(下) 且不说受了冷遇白眼的高欢,百里外的白狼堆战场陷入了一种热火朝天而又沉默的奇怪状態。 在左右包抄的企图破產之后,怀荒人便专心在白狼堆下同恆州豪强联军对峙。 当然,对峙並不是一个静態的过程,而是伴隨著双方多批次、小股部队几乎毫不间断的侦查、骚扰和试探攻击。 从战术角度来说,双方半斤八两。 但一方面,怀荒人也在不断的试探中摸清楚了,此前並不熟悉的地理环境。 厙狄洛刚刚又亲自带部族的亲兵,同怀荒的游骑干了一场。 双方你追我逃、你逃我追,来回试探了好几个回合,直到掌灯时分,厙狄洛才回到白狼堆上的营地中。 “回洛,今天又是个什么情况?” 厙狄洛才掀开大帐的布幔,迎面就看到了高市贵盘腿坐在篝火边,看样子已经等了他好一会了。 厙狄洛挥手赶走了想要帮他脱下盔甲的亲兵,只是取下兜鍪扔在一旁,径直一屁股坐在高市贵面前,甲片相互摩擦发出一阵哗哗的声音。 “还能怎么样,从午后打到现在啥也没捞著。慕容武那廝狡猾的很,就两天就摸清楚白狼堆下面有几条硬路。” 连著打了好几天,对面有哪些人物,厙狄洛倒是也搞清楚,“也怪不得司马仲明败给他们,骑射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 “难道这帮六镇的贼配军还想著仰攻白狼堆?” 高市贵捡了一根树枝在篝火中拨弄了几下,往指尖吐了口唾沫,伸手就把铁质酒壶给薅了出来,然后给厙狄洛倒上了一杯温热的酒。 “你倒是自惯的很一点不见外!”厙狄洛仰头一口喝乾:“我专门从洛阳买来的酒可不是你这么喝的。” “算了,说正事。”厙狄洛继续说道,“这几日他们的试探越来越频繁,我倒是觉得在这样对峙下去他们多半得撤了!” “嘿,我上午的时候和张保洛聊了聊,他也是这么想的!回洛,你说他们要是跑了,咱们怎么弄?” 厙狄洛吹了吹瓶口,小心的用嘴唇试了试瓶口的温度,確认无误后咕咚咕咚一口將瓶中酒喝完半滴没给高市贵留下,然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实在太渴了,再拿一壶过来。” “唔,我倒是巴不得他们撤,就怕他们不敢!只要他们敢把后背漏出来,咱们就从堆上衝下去,砍瓜切菜一般的事,省得我们大费周章” 但是对此高市贵有他自己的看法,大军对峙之下谁先动谁就先落入下风,怀荒人也巴不得恆州军下山呢!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佯动诱骗? 厙狄洛倒是不以为意,那就拖著唄,我在等人,那你怀荒人又在等什么呢:“话说张保洛怎么有功夫过来,他那边怎么样了?” “是我过去看的,计日程功唄!两天,最多两天!” “要是贺六浑能赶过来就更好了...” ----------------- 话分两头,怀荒人这边也是一片紧锣密鼓的景象。 首先就是营盘带来的麻烦。准確的说,是?水这条恆州人的母亲河带来的麻烦。 虽说?水自出白狼堆之后河道归一、河床也大体上稳定,但是温带季风气候带来的雨热同期依然赋予了?水夏季大涨水的特点。 所以白狼堆之北看似一马平川,实则还有不少低洼地甚至沼泽。 白狼堆之北倒不是没有高处,不过那是一片苍柏青翠的原始森林。別说安营扎寨了,林中想找个能够搭起帐篷的空地都不多! 所以怀荒义军只得在一片背靠森林、右近?水的次高地上安下营盘。 有利也有弊,如此一来取水方便,也不用担心恆州人(包括高欢)突然从侧后方杀来,只用专心面对面与厙狄洛对峙即可。 好在自从接连吃亏之后,丘洛拔和贺赖悦两个刺头都老实了不少。怀荒义军暂时又恢復了团结一致的局面,就连乐举公开放话,说让弟弟乐起主持本战全局都没有人呲牙。 当然,这也只是乐举试图在军中提高弟弟威望的一种手段,並不意味著他什么都不管。 “胡洛真,刚烧好的水,来洗洗脚。欸,大哥你也在。” 厙狄洛回营的同时,与之廝杀了一整天的慕容武也正好回到营中去找乐起,结果正主没看到反而看见了乐举也在等弟弟。 两人没等一会,乐起就提著一桶热水弯腰入帐。 “哎呀呀,二郎你还怎么亲自做这些事!”慕容武眼睛一亮,嘴上拒绝心里却高兴的很。 “我让二郎这么干的。你们打了一天,待会还要赶你们去树林野地里过夜。就算弟兄们不抱怨,二郎这当主將的也该表示表示。”乐举在身后薅了薅,甩出个马扎扔在了慕容武脚下。 慕容武也不客气,抬了抬屁股坐在马扎上,甩了甩腿踢开靴子不管不顾地將双脚踩进木桶。 因为马扎有点矮,整个身躯只能蜷缩起来就像是蹲坑的姿势,多少显得有点可笑。 “嘿,胡洛真你还真不怕烫啊!” “二郎你办事向来周到,既然把水都提进来了肯定是掺和好了的,我只管泡脚就行。” “话说回来,大哥、胡洛真,这水可是我亲自从河里打的。看出来什么没有?”乐起得意的將手抱在胸口,朝水桶努了努嘴。 “嗯?”慕容武微眯著眼睛沉浸在双脚传来的温暖湿润的感觉中没有反应过来,而乐举却一把站起来,一手扒著慕容武的肩膀,一手在木桶里捞了捞。 “桶底没有泥沙...你打的是清水!” “欸!还真的清了!”慕容武闻言赶紧睁眼埋头,也学著乐举的样子在水里捞了捞。 乐起放下胳膊盘腿坐在慕容武脚边,一把將对方的一只脚抬起放在自己腿上,直接就拿衣服的下摆给慕容武擦脚,然后就下了逐客令: “你们回营之前我就带人烧好了水,此时估计弟兄们都在泡脚。两位哥哥你们也看到了,天也黑了不怕他们看见。所以我就不留你们了,还要劳动下胡洛真大哥吆喝著兄弟们赶紧去树林里,吃的都在那边。” “好你个二郎真是不客气!连杯酒都不给就要赶我走!” 慕容武佯做生气的使劲用脚在乐起怀里蹭了蹭,扶著乐举的胳膊站了起来踩进靴子里,“那其他人打好招呼没有?尤其是拔弥那个硬嘴巴刺头。” 说曹操曹操到,慕容武话音刚落就有人掀开布幔挤了进来:“啖狗肠的胡洛真,我还担心你不开窍呢!” 第60章 浮浪浊滔滔(上) “开干!” 厙狄洛指挥著手下撬动最后一块闸石。?水在夯土堰塞后憋了十几日的怨气终於得以释放。 而恆州人的等待也在此刻终结。 他们的计策其实说来也简单,就是利用白狼堆的遮掩在?水上游筑起土堰拦水,然后趁著怀荒人无备突然决口,藉助人造洪水的威力一举衝垮怀荒军大营。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事得偷偷的乾急躁不得,免得把怀荒人真的给嚇跑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非常顺利。厙狄洛有意命人控制了蓄水的节奏,不然任谁看到滔滔?水突然断流都会起疑,另一方面怀荒人也將营盘驻扎在了?水边上,而且似乎坚定地想要同恆州军对峙。 第一缕晨光照临时,数十里?水河谷已成泽国。白狼堆上也適时燃起了烽烟。 “进军,搜杀贼儿!”隨著厙狄洛一声令下,恆州人步行下山踏入洪水退去后的泥沼。 然而,才走到一半路程,厙狄洛忽然暗道一声不好。 抬眼望去,远方偌大的怀荒军大营几乎都被淤泥所掩盖,仅有散乱的旗帜、粮车和几段木柵栏显示此处曾有大军驻扎。 “回洛,怎么回事?”高市贵也赶了过来,但是他的嗅觉远没有厙狄洛灵敏。 厙狄洛指了指前方空荡荡的大营: “尸体?尸体呢?” 直到此时高市贵才反应过来,按理说凌晨时分被突如其来的的洪水袭击断然不会有太多人能反应过来。 积蓄的洪水虽然不算太大,但是已经足以將睡梦中毫无防备的人衝进河道里面! 除非... 除非他们早有准备,而且在白狼堆的全天监视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了队伍。 厙狄洛微微张开的嘴巴,艰难地抬了抬下巴將目光投向了大营背后的森林。 “高兄,来不及了,快去右翼主持局面...” ----------------- “恆州人终於来了!” “他们快到了!” 前不久乐起发现秋日的?水一反常態的浑浊,按理说?水在经过沼泽的沉淀之后又没有夏日山洪的补充,河水应当是清澈的。 然后丘洛拔和贺赖悦两支偏师分兵之后,都曾试图往?水上游侦查,可都被恆州人坚决而又果断的挡住了。 事有反常必有妖,不难判断出恆州军想要行水攻之法。 但是这正中乐起的下怀。 这半个月来的对峙也说明了,拖得越久对怀荒人越不利,但是仰攻白狼堆上人数倍於自己的敌军又不啻於以卵击石。 正好將计就计,引诱厙狄洛下山决战。 “还好有这片树林子,要不然躲都没法躲!”慕容武倒提著长枪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大敌当前,乐举也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於是问道:“胡洛真,情况怎么样?” “嘿,我的大郎欸,你就放一万个心,二郎的安排妥当的很!”慕容武走了过来拍了拍乐起的肩膀: “这几日开灶做了晚食后,除了一些留守下面大营的,其他人都在树林子里躲得好好的。” “喔,对了,骑兵迂迴的事没戏!显秀(徐颖)带人去看了,周围就没有乾净地方。人倒还好,马蹄子踩下去就是半腿泥巴。” 说一千道一万,只能在这个泥泞的战场上见分晓。 战鼓响彻云霄,此外既没有震天的喊杀声也没有箭矢破空的啸叫,只有怀抱著乾草树枝甚至木板的怀荒人在泥泞中跋涉发出的声音。 前排先行的士卒將柴草和树枝铺在泥泞的地面然后立定。后排士卒从先行者的间隙里钻出,也学著同袍的样子將怀中的柴草树枝放下。 如此往復,直到怀荒人顶著箭矢,將乾柴铺到了距离恆州军仅数十步的地方。 厙狄洛死死握住刀柄:“全军压上不得后退!持盾牌的上前,弓...” 悽厉的號角声截断了厙狄洛的军令,沉默的怀荒军阵终於爆发出慑人的怒吼。 恆州军左翼,张保洛,也就是筑堰拦水计划的实施者眼睁睁地看著本该被洪水冲走的怀荒人像幽灵一样从森林中冒出来,头脑中一片空白。 说到底他不过是代郡的一个土豪富人而已,完全是因为怀荒人的劫掠才不得不带领乡人和財物南下,继而加入厙狄洛军中。 “张將军!稳住部曲,不必惊慌!”薛孤延从中军处踩著泥水飞奔而来,张保洛见此宛若得到救命稻草。 “薛孤郎君,我等现在该怎么做?” “我军倍於贼子,对方又遭水攻,他们冒出来不过是自投罗网。” 薛孤延一边跑来一边大声嚷嚷著他都不信的胡话,沿途的士卒小小地舒了一口气纷纷让开道路。 “请张將军稳住阵型,以逸待劳缓步向前朝中间挤压。其间无论中军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轻举妄动!” 张保洛虽然从未领兵打过仗,听了薛孤延一番解释加命令心中也明白了过来。 所谓人满一万无边无岸,此时战场的正面宽度已达数里而且又遭到意料之外的敌军的逆袭,擅自行动不仅容易被敌军所趁,更容易引起周围友军的惊惧。 正当两人握手相互叮嘱打气之时,恆州中军的羯鼓也终於响了起来。 厙狄洛终於將所有的盾牌手集中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其余士卒则持长兵跟进借著盾牌的掩护,逆著怀荒人衝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双方士卒隔著最后几步泥泞互相用长枪戳刺拍打,金属的枪尖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发出尖锐清脆的响声。 “欸~~~,弟兄们,看好咧,跟紧咯!” 乐举伸直右臂高举长刀直指天空,回头朝著部曲吼出了一声带著调子的长长呼號。隨著右臂猛地放下,乐举左手推开身旁持长枪的同袍,闪身钻进了枪林之中。 只见乐举一个侧身躲开斜著刺来的一点寒光,左臂抡圆一把將正面戳来的两根长枪一把挟在腋下,然后猛地一个拧身將长枪另一头的敌人甩翻。 接著毫不迟疑,贴著又一根刺来的枪桿一个跃步欺身向前和恆州兵来了一个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杀!” 乐举再度爆发出一声暴喝,正脚蹬开盾牌,反手一刀將侧前方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的恆州兵砍翻在地。 隨著这名恆州兵脖颈断茬喷涌出鲜血,两军整齐交错的枪林终於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乐起胸口中血气翻涌,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胸腔里沸腾迫切地想要寻找到一个喷发口。 见兄长当先陷阵,乐起满腔血气也化作一声拖长了音调的號子连绵不断: “看好咯,跟上去咧!” 第61章 浮浪浊滔滔(下) 自古战场上三大功:斩將、先登、陷阵。 而一军主將奋不顾身亲自陷阵总能给周围的士卒带来极大的勇气,继而如狂风卷山岗一般影响到整个队伍。 怀荒人不再迟疑纠结,学著乐举的样子纷纷抽出短兵,踉蹌著跃过最后几步泥泞,顶著枪头寒光同恆州人近身搏斗战作一团。 此时怀荒义军已经没有任何指挥,也不需要再有任何指挥,只需要不顾一切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憋闷了大半个月的慕容武生怕落在人后,躲开一支远远飘过来的流矢再用肩膀顶翻一人顺势丟开被砍缺了的环首刀,捡起泥水中的一根长矛又將面前两人捅了个对穿。 见长矛难以抽出,慕容武怒喝了一声,一脚蹬开被串在一起的两名敌军並抽出面前尸体腰间的短兵,再度向前。 从上到下,怀荒义军虽不至於人人皆如此悍勇,但他们饿虎扑食一般的气势已经足以震慑正当面前的恆州中军,犹如重斧砍树一般生生將恆州军阵型砍出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厙狄洛终於意识到他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这伙贼军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尽一切可能,甚至冒著被未知的洪水淹没的风险也要引诱他们下山,然后在平原之上野战。 望著前面双方士卒廝杀和呼吸冒出来的蒸腾白气,厙狄洛忽然发现,对方確实有足够的理由自信自己的野战能力。 自恆州豪强不敢借著地利的优势主动决战,只敢用些偷鸡摸狗一般的计策的时候,败局就已经註定了。 厙狄洛不住地大口呼吸,胸膛隨著大地的颤动而起復,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 他所擅长的从来都是骑射马上功夫,这种绞肉一般以命换命的步卒贴身搏斗已经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说到底,他也不过还是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这一场对峙之中他已经做的足够出色了。 这时候反而又是薛孤延这种头脑简单的勇夫赶了过来,免得恆州主將在震惊和恍惚之中就被敌军取下首级。 “回洛,当心!”薛孤延飞身奋起上前,一枪挑翻了一名陷入军阵太远的怀荒人,又转身抽出鞭子来回抽打周围士卒:“別用弓箭,顶上去!” “薛孤延,你怎么又回来啦?”厙狄洛如梦方醒,见薛孤延过来仍不住的欢喜,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左翼张保洛那边...” “已经交待好了,不必多虑。” 有了薛孤延所带的生力军的加入,恆州中军行將溃散的局面顿时就稳定了下来。 毕竟恆州军人数远多於对方,在泥潭里乱战一团之时数量优势体现得尤其明显。 而怀荒义军也陷入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状態,也是由於怀荒人官长衝锋在前的传统,自乐举以下诸將无不带伤。一时间,刚刚还杀气腾腾势要一口吞灭的怀荒义军甚至有了倒卷倾覆的危险! 血腥的鏖战持续到正午。两军的战线却依然没有什么变化,怀荒人的猛虎掏心战术並没有奏效—— 並不是他们不给力,而是恆州军本来就没有“心”! 他们说到底不过是一伙豪强纠集起来的联军罢了,没有绝对核心的劣势,在此时反而成为一种有效避免斩首突击的优势。 当然,厙狄洛所期望的左右两翼包抄,將敌军彻底围歼压碎的企图也没有实现。 这就怪他们所製造的人为洪水太过给力了,正面战场情况稍好,但左右两翼面前仍是泥泞一片。 “將军,丘军主第三次派人过来问了!”一名传令兵跪倒在泥泞之中,朝著乐起说道。 乐起闻言往后看了看,树林中还有丘洛拔最后的一千生力军——这是怀荒义军最后的筹码。 他艰难地舔了舔嘴唇,任谁都知道,只要投入最后的预备队,那么战场上的输贏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乐举左右看了看,连忙提醒道,“二郎,不能等了,他们左右包抄过来了!” 是的,不能再等了,也没法再等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把衣服脱下来,还有盾牌,通通铺到地上。就让丘洛拔沿著铺好的通道过来!” “今日之战就让他一锤定音!” 丘洛拔从乐起身边擦过,仅是相互微微点头。通道两旁的光著膀子的怀荒士卒哑著喉咙发出最后的吼叫为袍泽鼓劲。 生力军的加入一瞬间就改变了中部战场的天平。 厙狄洛踉蹌后退,靴子陷入齐膝深的泥浆,佩剑脱手坠入血沼。 丘洛拔正欲补刀,薛孤延又再度赶了过来救了厙狄洛一命,长枪挡开了致命的一刀,掩护著厙狄洛向后退去。 “左右两翼都包抄过去了,大傢伙隨我再顶一阵!” 厙狄洛鏖战了一整个上午力气早已尽了,而薛孤延来回往返中军和左翼数次,体力消耗得也所剩无几。 一人持剑一人持枪竟只能堪堪与丘洛拔一人打成平手。 然后就在这个关头异变再生,身后的白狼堆忽地腾起冲天高的烟柱。 “一定是徐颖带著斥候游骑绕道上了白狼堆!” 乐起见此心下大喜,虽然他知道早晨时分徐颖带走的斥候游骑不过一幢,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足以成为压垮恆州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叔伯兄弟们,徐显秀带骑兵迂迴已经从他们背后杀过来了。大傢伙跟在丘洛拔后头再冲一阵啊!” 而在乐起的正当面,厙狄洛和薛孤延二人还没有摆脱丘洛拔的纠缠就瞥见了身后的冲天烟柱。 其实只要他稍稍冷静下来就能想到:就算白狼堆已经为敌所占,哪怕对方有上万骑兵也得下马,一步一步腿著趟著泥泞过来,而在这之前张保洛和高市贵的左右两翼就已经合拢將当面的怀荒军主力给扑灭了! 但是万事都有个“不过”——鏖战了一上午,体力精力均已见底,又在情急之下哪里还有多余的脑力去思考! 厙狄洛无奈地望了好友一眼,心力俱疲的两人心有灵犀盪开怀荒人戳刺来的长枪就往后头且战且撤。 恆州中军主將的稍稍后撤併没有引起乐举所期望的兵败如山倒,因为还有更大的惊喜就眼睁睁的发生在面前: 恆州军的左翼歷经了千辛万苦终於如怀抱一般赶到怀荒义军右侧之时,竟然就地九十度往北方转头,沿著洪涛山的山麓往平城方向去了! 恆州中军终於大溃! 第62章 归雁入胡天(上) 没错,张保洛逃了。 他终究是地方豪强,没有赌上全部身家与怀荒义军死磕的勇气,也没这个必要。 比起出身善无的高市贵、来自马邑的薛孤延、恆朔一带游牧的厙狄洛,张保洛的老家在代郡东部——怀荒的兵锋早已扫过那里。 高市贵、厙狄洛和薛孤延三人也逃了。 这倒並非怀荒人手下留情。经过一上午激战,双方都已精疲力竭。 他们本身也没有与恆州豪强不死不休的决心。 怀荒人的战略目標已达成大半。从此,恆州再无能力、也绝无勇气阻拦他们去路,更別提北伐了。 当然,乐起没忘记最初目的。 在战场下游,还有眾多拖家带口的代郡城人等著同行。 他们带著代郡刚收穫的粮食,没有牲畜助力,光靠双腿可搬不走这么多家当。 恆州豪强们將大量牲畜赶往南边,此时还在句注山前观望。 急於“回家过年”的怀荒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年货”。 大破恆州联军后,他们连近在咫尺的桑乾郡都没去,而是沿著桑乾水-马邑川向上游(南方)进发,去抢夺豪强的牲畜。 此战彻底打垮了恆州豪强酋帅的胆气。怀荒人得以大摇大摆地在恆州南境兜了个圈子。 他们从马邑故城折而向北,穿过七介山与洪涛山之间的隘口。接著沿中陵水继续北行,过了善无,前面就是汉朝沃阳县锄亭故址。 从这儿翻越长城分水岭,便算是回到塞外。 这儿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杀胡口。 乐起也在这儿见到了如雷贯耳的“大人物”。 ----------------- “贺六浑,这就是我家二郎。將来多关照关照!” 杀胡口上,乐举兄弟同高欢、高市贵见礼寒暄。 高欢抚著胸口哈哈大笑,“还是那句话,有我贺六浑一口饼,就少不了你俩一块肉!” 听高欢口气,竟像他才是白狼堆大战的获胜者一样。 “见过贺六浑大哥,见过高统军(高市贵)。”甫一见面,乐起便语出惊人: “得亏当日我不在柔玄,否则断不会放贺六浑大哥活著出去。” 高市贵悚然而惊,连忙把手伸向腰间,警惕地扫视四周。然而,除了四野摇落的秋色,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多谢多谢。” 高欢笑著按住高市贵的手,满脸混不吝的样子:“没想到二郎如此看得起我!” 乐起当然知道面前落魄的镇兵,將来会干出多大的事业。他也確实想过设法杀掉高欢,为將来除掉一个竞爭对手。 不过,出来混名声很重要。无故杀寒微好友,传出去不得让六镇豪杰笑掉大牙兼鄙夷至极:乐氏兄弟心胸就这么狭窄啊。 更何况,高欢確实有点人格魅力,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股风流气度,怪不得娄昭君一眼就相中了他。乐起见此反而起了爭强之心。 “二郎年轻出言无忌,高统军別担心。”乐举知道高欢的脾气,故而只安慰了高市贵一人,接著问道: “贺六浑怎么没在平城?那儿正需要豪杰坐镇吶。” “甭提,世间有你兄弟眼光的,可没几个!” 原来高欢那日吃了元顺的闭门羹,又听说厙狄洛大败。於是想著在恆州也无出头机会,便扔掉了元顺给的板授文书,招呼不打就走了。 善无县也是往怀朔的必经之路,於是高欢又找到了败退回乡的高市贵,劝说对方为怀荒义军让开道路,然后二人携手在杀胡口等乐举兄弟。 高欢看了眼杀胡口外迤邐北行的怀荒军,这才微微嘆了口气: “我也想明白了,乱世里离了根脚,光靠自个成不了事情。我打算回怀朔老家,也像大郎一样拉起一支队伍来。” 是的,同怀朔、武川其他豪强,乃至乐举不同,高欢从来都对六镇起义持欢迎態度。 唯有天下大乱,他才有机会出头,才能將洛阳高门的白眼统统还回去。 正是:折腰非本意,唾面记深躬。他年必遂志,尽扫九原风! 乐起忽然开口问道,“这么说来,贺六浑大哥要去投破六韩拔陵?” 高欢看了眼高市贵,倒也直言不讳:“朝廷轻视边塞,將来必定亡在我六镇人手中。” “那...?”乐起赶忙追问。 “我自有门道。”高欢狡黠一笑,然后说道:“大郎大胜而归,將来少不得与沃野人衝突,得留意些。” 看样子,高欢是篤定怀朔,武川坚持不了多久了。 “还有,武川人里头,贺拔、宇文、独孤三家人才辈出,你们更是要当心。” 乐举拱手称谢,然后问道:“贺六浑和高统军在这儿等我,不光是为了敘旧吧。” 高市贵闻言上前一步,终於有机会插话: “贺六浑说的没错,边地豪杰有志不得伸、有才不能用,谁心里没有怨气?不过我们觉得时机仍未到罢了。” 乐起闻言肃容,又听得高市贵继续说道。 “贤昆仲英姿勃发,当世罕有匹敌。我恆州人也有自知之明,就算朝廷北討大军来了,也不会轻易与你们为敌的。” 其实高市贵的意思还是那句话:我不与你为敌,但你一日不下恆州,我们也一日不会投靠。 乐举哈哈一笑混不在意,指著高欢说道: “那咱们得想想法子,把朝廷大军引到朔州去。正好给贺六浑大展身手的机会。” 高欢拍了拍肚子,放声长啸,“知我者,乐大也!” 言罢,高欢却是一把抓住乐起的手,將乐起拉近面前好生端详了一阵。 “唔,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果然不凡!” “我有一妹尚未出嫁,大郎,咱们都是当兄长的。如何?” 乐举推了推高欢,笑骂道,“好你个贺六浑,也打我家二郎主意!” “那就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乐起尚在迷糊,高市贵便拱手贺喜道,“贺六浑的妹子一定不差,可惜我没有妹子,不然不让他抢先。恭喜,恭喜!” 三人一言一语之间,就把乐起的终身大事给定了。 没法,长兄如父就是这个道理,这年头可没自由恋爱的说法。 “既然大郎二郎都没意见,等我找机会把妹子送来。也不怕你笑话,人皆有舐犊之情,怀朔还有一场大乱,在你们家里我也安心些。” 乐起確实不会有意见,那可是高欢的妹妹!话说,原本时空中这位“乐陵公主”是嫁给了谁来著? 言罢高欢又捏了捏乐起的胳膊,顺势朝著乐举伸出了两根手指: “乐大,你先把聘礼给了,嫁妆嘛,我回头再补。” 第63章 归雁入胡天(下) 过了杀胡口便是凉城郡沃阳县,距离柔玄已是一步之遥。 高欢將聘礼转赠给了高市贵,然后在杀胡口与乐举兄弟分別,独自一人往怀朔去了。 而高市贵则带著善无番兵和司马仲明赶赴平城。 没错,司马仲明便是这份“聘礼”。 不得不说,这位久经宦海、屡伏屡起的恆州刺史的心態调整得非常好,丝毫看不出败军之將的自觉。 他坚信,只要小命还在,就终究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虽然免官下狱已成定局,但在朝廷正式詔书下达的那一天前,他就还是大魏旧都的最高军政长官。 而且司马仲明不是瞎子,被怀荒义军扣押了这么多天,他也有所觉悟: 虽然六镇的叛军未必能成事,但大魏的天下註定是好不了了。 只要保住小命,然后结交朔、代豪强,等洛阳的台军收拾不了局面的时候,朝廷自然会再次想起他来。 更何况掌权的元叉是他的连襟。 如此一来,高市贵和司马仲明几乎是一拍即合。 当即司马仲明便任命高市贵为恆州都督府长史、並板授为游击將军,品秩为第四品上。 军府佐吏中以长史和司马为上佐。其实按道理,军府长官只有对上佐的推荐权,而无任命权。 不过嘛,这就是乱世的表现——没人会死抱规矩不放啦。 高市贵也投桃报李,动员起了善无、武周一带的豪强,又打出了恆州大都督的旗號,作势要把司马仲明送回平城。 时间回拨到在乐起进入参合陂盆地,放心大胆地走马狂奔返回柔玄之时。 高市贵一干人也带著司马仲明越过洪涛山、过武周县,沿著武周川水来到平城外。 放还是不放,对於城內的官员豪强来说,这是个大问题。 如果放司马仲明等人进城,那譖位的前任恆州刺史元顺怎么处置呢? 那岂不是意味著,平城豪强的投资全部打了水漂? 如果不放,那又以什么理由呢? 估计往洛阳报信的使者才刚过河桥,在洛阳的詔令到来之前城下之人还是名正言顺的恆州刺史。 况且已经不少豪强转头加入了高市贵的阵营——怀荒人打不过,平城人总该打得过吧。 代郡太守叱罗珍业倒是乾脆的很,“放进来杀掉!一如刘项鸿门宴之事!” “岂可无故擅杀朝廷大臣?” 元顺摸了摸头顶,听到叱罗珍业的建议不禁犯难。头上本就没几根毛,这几天都快被他揪光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岂曰无故?牧守使臣不能保境安民反而丧师辱国,其罪一也。” “兵败被俘不能引颈报君,其罪二也。” “无故被贼所放、拥眾围困旧都,其行曖昧、其心叵测,其罪三也。” 叱罗珍业面对犹豫的元顺苦口婆心的劝解道,“以此三罪,但闻诛一贼不闻杀一刺史。” “如果府主怕事情难料,就让属下来安排。” “那好吧......” 不多时,平城的外郭城大门霍然而开,叱罗珍业率州郡僚佐迎接司马仲明。 在简短的寒暄客套之后,叱罗珍业说出了司马仲明最想知道的信息: “元齐州(元顺)已让出官寺,借用我宅安排好了宴会,今夜便为刺史洗尘接风。” “元...” 司马仲明正欲详细询问元顺的情况,可转念一想叱罗邕跟著自己出征,但被俘而生死未知。 而且叱罗珍业恭敬地迎接自己,要是一心只想著自己,恐怕寒了眾人的心,於是改口问道: “令郎...” 叱罗珍业知道刺史大人想说什么,但是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有劳府君掛念,前几日犬子已经从贼军中逃回了。” “那?” “犬子无能,不能护卫府君,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等候您处置。” 叱罗珍业忽然上前了一步,靠近司马仲明的耳边小声说道:“且容下吏舐犊之情,也是怕有人对他不利。” 司马仲明故意做出一副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庆和(叱罗邕)豪杰无匹,义胆忠肝,虽不幸入十面之围,但能破围而出往来报信,不知救了多少恆州百姓的性命。正是有功无过怎么会有人想要害他呢?是元齐州身边有小人吗?” 叱罗珍业赶忙说道: “元齐州自言,他是被贼军阻断东下赴任的道路,不得已才回到平城,怎么会管这些事情呢。末吏也是畏惧城中流言。” “愚人愚妇,何必在意!”司马仲明微微点头,隨口宽慰了一句。 “请东道主为我带路,切不能让元齐州等太久!”这会儿他终於放下心来,扬鞭驰入阔別已久的居城。 通过刚才的交谈,或者说是初步的谈判,司马仲明在中间人(他所认为的)叱罗珍业的居介下,同元顺达成了几个初步条款。 第一个自然是元顺让出平城,司马仲明暂时恢復行使恆州刺史的权力。 第二个是互不攻訐,我不提前任刺史图谋不轨,折返回来夺取兵权之事;你也別提现任都督兵败被俘沿途叫门的丑態。 总之,大家都是叛军的受害者,都是官场上的失意人,就別互相落进下石了。 至於恆州再次被劫掠的责任划分,自然得当面详谈一番。 隨后司马仲明先回自家私宅沐浴更衣,高市贵等代西豪强则由叱罗珍业接待。 “那就麻烦叱罗太守了。” “高长史客气。”叱罗珍业微微一笑,“外郭城军营已经安顿好了,请长史將手下安置在彼处。” “犬子也在彼处,先为长史接风洗尘。” “多谢!” ----------------- 当日晚间,叱罗珍业家中一片灯火辉煌,丝毫看不出才受战火的痕跡。 司马仲明好好地睡了个午觉,又特意换上南朝风格的褒衣博带,头戴卷荷乌纱帽、脚踩高头绣履,手持长柄麈尾扇赴宴而来。(麈,zhu) 元顺也率私人幕僚出府迎接,之后便是一片酒酣高歌且不提了。 隨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司马仲明还差人回自己宅院取来一班洛阳舞姬。 一边觥筹交错之中,气氛逐渐进入高潮。 元顺偷偷扯过叱罗珍业的袖子,问道是否安排妥当。 “高市贵等人私兵俱已安置在西郭城军营中,四周早有人围定。” “好”,元顺一边说著,一边双手捧起酒盏,朝著司马仲明的方向微微頷首,而司马仲明举起耳杯遥相示意。 第64章 难作洛生咏(上) “好” 元顺仰头一口喝完盏中的鹤觴酒,感受著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部的强烈灼烧感,暗呼一声:苦也乐也。 他並没有放下酒盏,而是募地停在半空,盯著酒盏微微出神,就像是被美酒一下子冲昏了头脑。 盏中的鹤觴酒確实是名酒、好酒,元顺还在洛阳时就知道。 从洛阳內城的西阳门一直往西便是洛阳大市,而市场的西边有延酤、治觴两个里坊。 听名字就知道,这两个里坊的居民多以酿酒、贩酒为生,而其中有个叫刘白墮的河东人,他所酿的酒最为美味。 据说每到夏季六月,就在日光灼灼、暑气蒸腾的时候,刘白墮会將发酵好的酒装入肚大口小的婴瓶中密封,在暑日下静静暴晒整整十天。 等晒够了太阳后,这酒才会开封饮用,其酒香醇厚余味悠长。在天子脚下洛阳人嘴里,都说喝了这酒,能醉上整整一个月。 洛阳的权贵被派到外地做官的时候,亲朋友人都会拿刘白墮的酒作为临別践行的礼物。 於是这种美酒也被传播到了千里之外,故称之为“鹤觴”。 元顺確实是在出神,可並不是因为这美酒。 当年父亲任城王元澄还在世的时候,作为“宗室领袖”、当朝尚书令、侍中之子,他早年可谓是意气风发,面对当时的权臣国舅爷高肇,也敢放声呵斥——“任城王儿,可是贱也” 可是元澄死后,家势一落千丈,不仅爵位由嫡出的弟弟继承,自个还捲入近支宗室和出服远宗之间的爭斗中。 靠著“父忧去职,哭泣呕血,便有白髮,免丧抽去”的孝顺名声,元顺又当上了黄门侍郎,结果又不愿意去感谢当权的元叉。 然后他便被赶到了偏远的恆州,当个不加都督號的“单车刺史”——別名光杆司令。 於是“自负有才,不得居內,每怀郁怏,形於言色。遂纵酒欢娱,不亲政事。” 都说美酒越放越香,可人要是蹉跎了太多岁月又能如何呢? 元顺又想起了那个叫高欢的卒子,蹉跎了太久,连穷丘八也想指点他一二啊! 元顺摇了摇头,想把无谓的思绪都拋开。 在一些民间的演绎故事中,“摔杯为號”常常作为一种发起行动、尤其是“鸿门宴”性质的活动中的暗號。 用不著元顺和叱罗珍业过多强调,他们都默认了元顺摔杯就可以动手。 元顺紧紧捏住酒盏,想起多年来的坎坷不顺,想起多年的志不得伸,也想起了第一个起兵反抗元叉、却被手下人出卖的中山王元熙。 只要能拿下司马仲明,他便能以“事急从权”的名义接手恆州都督府,倒逼洛阳朝廷接受现状。 只要有了兵权,为天下除害、为伸张志向岂不是顺手拈来。 元顺咬了咬嘴唇,终於下定了决心! “啊!” 洛阳舞姬的歌舞忽然被侍女的惊叫所打断,四散躲入人群之中,飞舞的裙袂带倒了酒樽,血色的罗裙上浸满了醇香的美酒。 “司马公!” 高市贵猛地摇了摇头,定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局势,起身一把推翻案几,一步跨到司马仲明身前。 “府主!” 堂外潜伏的卫士一拥而入,推开拥挤杂乱的人群拔刀衝进堂中向元顺请命,烛火反射在明晃晃的刀子上透出一股摄人的寒意,令堂上眾人更加惊慌失措。 元顺捏著酒盏的边缘怔怔地环顾了一圈,他看到了惊慌的舞姬歌女、茫然无措的州郡属吏、著急无措的高市贵,还有眼歪嘴斜、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的司马仲明。 然后元顺才如同恍然大悟一般怒喝道: “你们在干什么,先退出去!快去请医家来!” 中风又被称为卒中,又被称为大厥、薄厥,北魏时期的医家们认为外感风邪、烦劳暴怒、体质较差、饮食不合理等等因素都有可能诱发中风。 其实用不著半夜把医家叫醒喊过来,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司马仲明就是中风了。 这也毫不奇怪,毕竟其人年纪也不小,又刚经歷了兵败被俘、忍辱偷生的一个月,而今天又在此纵情饮酒。 悲尽而喜、酒到酣处,又是入冬时节,受一股贼风吹,当场卒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至於为什么说是“几乎”,那自然是有人並不是认为这是一次常见的犯病。 善无、武周豪强纷纷拔刀,有效嚇阻了卫兵的异动。当然,更聪明一点的早就连滚带爬趁乱溜了出去。 高市贵心下大急,这特么和说好的剧本不一样! 说好的鸿门宴,怎么司马仲明先行一步自己坏掉了,后续怎么办! 相比慌乱的高市贵和叱罗珍业,元顺更是颇感难堪,埋怨地看了叱罗珍业一眼: “早知如此,何必安排刀斧手!” 叱罗珍业顾不得上司的埋怨,一个劲儿朝著高市贵眨眼:快去啊,愣著干嘛? 高市贵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情,哪里能明白叱罗珍业的暗示。毕竟他的府主司马仲明,此时正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 要是將对方丟下,不仅在法律上完全落入下风、道德上彻底沦为小人,而且势必引发其他人的严重猜疑和惊慌,进而引起大规模的火併。 还好,片刻之后高市贵终於反应过来:本人走不脱,可以派別人啊。 对! 只要自己的亲信回到军营,就一定能让所有人投鼠忌器。 然后大家才能安下心来,好好地分析一下,今天晚上究竟发了什么事情,或者说,应该发生什么事情。 不久后,医家终於赶到了现场。 医家將司马仲明从高市贵怀中抬到一边,粗略地查看了病人的情况,並用了几根针灸后便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著堂上之人摇了摇头退到了一边: “司马公已经去了!” ----------------- 桓公伏甲设饌,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谢之宽容愈表於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世说新语·雅量》 第65章 难作洛生咏(下) “哎,何必!何必!” 元顺又把头髮揪下来几根,他想要接近司马仲明的尸体看看,却又有点怕。於是捡起对方掉落的麈尾扇,毫无风度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元齐州、高长史...” 叱罗珍业拍了拍额头,无奈地看了一眼元顺,“事已至此,咱们该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高市贵终於彻底清醒了过来,朝叱罗珍业眨了眨眼。 其实,叱罗邕也是“聘礼”之一,不过没同司马仲明见面,而是先一步回平城了。 也就是说,高市贵和叱罗珍业早就达成了密谋。 原本他们计划,让元顺背上谋害司马仲明的黑锅,然后高市贵佯作发难,一股脑將元顺赶走——如果必要,还可以收下他的人头。 总之,现在看来,司马仲明意外中风死掉,竟取得了更好的效果。 於是高市贵故意说道:“在下不知元齐州和叱罗太守究竟想要做什么,又该谈什么呢?” 叱罗珍业將跌坐在地的元顺扶起来,然后屏退了其余閒杂人员,这才慢悠悠说道:“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各自约束好士卒,避免贼人趁机鼓譟作乱。” “其次便是请元齐州速速离开此地,赶快赴任去吧。” “嗯?” “啊!” 元顺比起高市贵还要惊讶,转而又释然了。 如今这个场面他又能做什么呢,除了火併以外没有任何可以掩盖这个事情的办法。 而很明显,元顺並没有这个魄力和决心。当然,他也指挥不动卫兵。 那么司马仲明就无法明正典刑,那么司马仲明的死就是黄泥巴落在了他元顺的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那么,若想要摆脱谋害现任恆州刺史的嫌疑,最好办法就只有主动放弃自己在恆州的一切布置和权力,光溜溜地赴任齐州。 高市贵不是蠢人,看到元顺颓然坐回原位置后他就彻底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 “太守不必担心我的家人,只要在下一会出去了,他们一定不会轻举妄动。在下也愿意相信太守能约束的住城內士卒。至於元齐州...” “明日一早我自会动身,不,我马上就走!” 元顺掩面扶额转过身去,雄心壮志褪去之后只是满满的无力感,难道天意真不顾念我元顺?!他再也不想面对这一摊烂摊子。 就这样,恆州境內两大权势者几乎在同一个夜晚失去了他们所有的势力,灰溜溜地离开了平城。 代郡太守叱罗珍业似乎成为了最大的贏家,得以顺理成章的接过了平城城內的最高军政权力。 而高市贵並没有放弃都督府长史的职位,迅速和叱罗珍业合流。而被乐起释放的叱列平、被打散的薛孤延、厙狄乾等人则各据乡土。 总之,恆州境內,已经没人会和怀荒军过不去了。 ----------------- 话分两头,高欢转手把聘礼送给高市贵之后,又找乐举討要了两匹好马。 论地位,高欢也许卑微,可论拉关係,他可算得上怀朔人里第一名。 六镇起义以来,亲朋好友分属两方的现象就极为普遍。而且高欢来往过朔州多次,当地敕勒部落里熟人更是不少。 故而对於其他人,出城求援九死一生,对於高欢,和旅游赶路也差不了太多。 於是乎一人双马,没几天功夫就回到了怀朔城,连乐举送给他的盘缠和乾粮都还剩了大半。 回城第一件事自然是找大都督杨钧復命,不料又双吃了个闭门羹——杨钧病重,庶务均由其子杨宽打理。 杨宽也和洛阳贵公子们一个德行,见求援无果便赶走了高欢。他只当高欢是个普通信使,唔,其实也没错。 高欢一路走来不知吃过多少白眼,更不会把这个当回事,转头便找朋友喝酒去了。 直到掌灯时分,高欢才醉醺醺地回了家。结果他一推开门便嚷嚷起来,把眾人都嚇了一大跳。 “多罗,多罗,哪儿去了!你大兄我,可算是把你嫁出去咯!” 姐姐高娄斤赶紧迎上去,扶著高欢坐下,“贺六浑,喝多了马尿就消停会,別把大人吵醒了。” “他?呵,连多罗的嫁妆都攒不下来。” 姐夫尉景却也只劝高欢少说两句。 夫妻俩人都知道,高欢和父亲高树生的关係一向不好。 所谓“无仇不成父子”,高树生从来就是游手好閒的二流子,早把家產败了个乾净。 元配韩氏死后,他便把高欢丟给了长女高娄斤和女婿尉景抚养,自个倒是落个逍遥。而弟弟高永宝、妹妹高多罗正是继室赵氏所生。 妻子娄昭君知道丈夫的脾气和本事,他不是咋咋呼呼的二流子,多半是在外遇到了不太顺心的事。於是问道: “郎君给多罗找的是恆州哪家子弟?” 高欢撑著醉眼嘿嘿一笑,招呼凑热闹的弟弟把宅院大门关好,这才神秘兮兮地对家人说道,“乐举的弟弟,乐起乐二郎,如何?” 高娄斤只是个家庭妇女,几乎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反而是十二岁的高永宝惊呼出声: “怀荒人!” 尉景赶紧捂住小舅子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贺六浑,別说笑!到底怎么回事?” 高欢这才好整以暇,向家人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娄昭君一听心下瞭然,多半是丈夫起了造反自立的心思,一回来就找司马子如、刘贵等好友商量。 至於结果么,看来是碰了点软钉子。要不然不会醉醺醺地找家人寻求心理支持。 就连尉景也不尽赞同,“怀朔城里多的是立功的机会,再不济卫可孤那儿也是好去处,贺六浑何苦去投怀荒人?” “姐夫才是在说笑。大兄才不会居於人下呢,怎么会去投怀荒。” 尉景闻言转头一看,正是小姨子高多罗,看样子在旁边偷听很久了。 “大兄,那你啥时候送我去怀荒?” “哎呀,真是女大不中留!”高欢拍著胸口哈哈大笑,“怎么,就不怕错付良人?” “他们都嫌大兄光了嫂子的嫁妆,可我觉得你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英雄。也就是纳闷,被你相中的能是个什么人物。” ----------------- 註: 多罗(tārā):佛教度母名,即卓玛 第66章 尽道丰年瑞(上) 把视角拨回主角头上。 白露秋分夜,一夜冷一夜,塞上苦寒尤其如此。 虽说怀荒军缴获如山,可才休息了一天,所有人又得抓紧修葺畜圈。 可能出於愧疚补偿的心理,贾思同也回到了柔玄,还主动帮起了忙。 主持庶务的乐举和卢喜自然高兴,毕竟六镇最缺的就是文化人,而且贾思同对於农事得心应手、在柔玄人中威望极高。 乐起自然不会放过这等人才,便自称为学生,摆出一副好学模样,死皮赖脸地霸占了对方所有空閒时间。 贾思同不得不承认,乐起虽然不擅经学,但在別的领域,往往能提出些颇具启发意义的问题,反过来让他深入思考。 “乐將军,这是何意?” 贾思同捏著一页纸,对著日光看了半天,实在搞不懂对方意欲何为。 “昨天您拿《春秋释例》来教我,正好说到了『民反德为乱』一节”。 乐起坐定之后才答道: “贾公您还说,民,谓人也。感动天地,皆是人君感之,非庶民也。又曰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謫於日月之灾。言以政取謫,是其由君不由民。 可小子昨夜回去后辗转反侧,始终搞不明白,所以今天又来叨扰贾公请教。” 贾思同是研习《杜氏春秋》的经学大家,昨天乐起故意拿春秋请教,他便隨口说了两句。 乐起全无经学素养,不过是以此当个话头。贾思同也看出来了,手中的字条便是明证。 “小子没能想通,为什么说感动天地皆是人君感之。岂不是只要有明君,天下就会大治?” “那如果天下大乱,高坐明堂的就一定不是明君咯。” “一派胡言,简直是在狡辩!”贾思同正要驳斥,却被乐起堵住: “可这样也说不通啊。就算尧舜禹汤重生,就一定能收拾如今局面?可当今同几千年前又大不一样,所以小子便想先琢磨琢磨民的区別,再来说君。” 贾思同喟嘆一声,將字条拍在桌上,“所以將军就拿这个来问我?我还以为你们就要去攻打青州!” “嘿嘿,列了个提纲,我怕忘了。” 原来这是一张“问题清单”。 其中涵盖青州益都一带的人口分布、地形地貌、交通馆驛、城镇分布、三长制和均田制实施的情况、“三长”的构成人群、奴婢部曲僱工佃农的比例、屯田营田寺田分布、税赋徵收情况,甚至还有益都的农具水利、农作物、纺织、印染、製盐酿酒、矿產冶金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也难怪贾思同说他研习《春秋》是假,妄想攻打青州是真。 “恕老夫愚钝。” 乐起摸了摸下巴,看来今天不把这个事情说清楚,贾思同是不会开口好好说的。 “柔玄怀荒不过六镇之二。论土地仅占天下一隅,论人口百无其一,论物產更是贫瘠。” “贾公的家乡青州则不同,尚书说海岱惟青州,厥土白坟,海滨广斥。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是也。”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见不读书不走路,就难以研究学问。现在唯有靠贾公才能窥探中原风华啊。” 贾思同却摇了摇头,表示离乡太久,早就不熟悉了。 可是仅仅如此吗? 他不禁想到,自己一向自詡熟读经史,又比洛中高门贴近民生,多少有点治世之能。 可是看了乐起列出的长长清单,他才发现多年的宦游只是走马观罢了。 “將军先请回吧,容我回忆回忆...” ----------------- 於是贾思同投入笔墨中便一发不可收拾,真打算吧家乡情形梳理一番。 乐起伺候了几天笔墨,结果第三天便跑回家中捣鼓名堂去了——乐起就住在贾思同隔壁,折腾的动静太大了些。 “没想到吵到了贾公,是学生考虑不周。” 贾思同的客气和疏远一如既往,“不知將军这是要做什么?” 乐起拱手答道,“昨天整理贾公手稿,青州人煮海为盐,会在盐灶后搭建火床烘盐。” 火床其实就是后世北方地区常见的火炕。 乐起穿越前是南方人,听说过却没亲眼见过。 而六镇普通人仍採取的是最原始的取暖方式——房屋正中间挖个浅坑烧火,全家围著火堆睡觉。 “所以学生想到,火床既能烘盐,就能温暖居室。於是忍不住动手试试。” 不过这玩意的原理看起来简单,真要动手却是毛病多多。 要么是烟囱抽不上气把灶火憋熄,要么是炕面强度不足,人还没躺上去就自己塌掉。好容易能用了,却是一头烫一头冰。 总之,一团乱麻! 贾思同看著少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被称为“將军”,却如同过家家的小孩子一样,浑身泥巴,丝毫看不出战场上智谋百出、一马当先的模样。 “取一把铁锹来!少年时家贫为人帮佣,搭火床也是干过。” 乐起喜出望外,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搭不好火炕送专家啊。 贾思同盯了不一会,便拿起铁锹在火炕的“遗址”上敲打示意。乐起多少有点自然科学基础,点播之下就搞明白了关键。 按贾思同的说法是“烟气就上”,所以炕面的高度应该低於灶台,差不多三四寸左右。 其次是灶台与火炕之间的进烟口,应该是內壁光滑、往斜上方逐渐加宽呈扁平喇叭状。 而火炕和烟囱之间的出烟口,则应比进烟口的位置略高。 出烟口与进烟口之间可分为四个炕洞,炕洞的底部从炕头到炕尾微微抬升。相当于越到尾部,炕洞的横截面积越小,这样有利於排烟。 然后则是烟囱,为避免烟气倒灌,烟囱高度用不著太高,得修在屋脊南侧,稍微高过屋脊。 另外为避免不烧炕时冷气倒灌,还要在烟囱底部多挖一截,形成一个比炕体出烟口略低的迴风洞。 最后铺上炕泥,升起火將泥巴烧透硬化就算是成功。 说起来简单,可乐起又忙活了好几天才勉强弄好。 烟囱终於冒出了持续不断的白烟,隨著北风逐渐飘扬消散於蓝天。乐起眯著眼看了一会,心中的喜悦甚至比决胜疆场更甚一分。 然后他又悄悄偏过头看了眼贾思同,对方也是难得的露出了欢顏。 “要是没有贾公指点,不知道还得多少功夫。” “还没有表字吧?”贾思同似乎感受到了乐起的注视,头也不回。 乐起一下子有点懵。 “我听人说,令尊早亡,想必还没有表字吧。” 贾思同的態度一下子转变的太过突然,但乐起终还是明白了过来,將手中的泥土灰尘往身上擦了擦,转身便跪到在地上。 “请老师赐字!” “庄子说北冥有鯤化为鹏,其鸟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后乃今將图南。就字图南如何?” “乐起乐图南?”少年口中小声念了一遍,颇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老者。 “是不是在疑惑老夫一下子就认了你这个学生?”贾思同转身看向少年,依旧背著手没有扶起对方。 “正是。” “我家传杜氏春秋,又不是只读春秋。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老夫更是认同。” “之前就听曹紇真讚颂过你的仁义道德,这几天我也亲眼看见了。说到底,你是在想著冬天少冻死人。对否?” 乐起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又岂能固执愚忠,视百姓入水火而不见,反將救火拯溺之人当成贼子。若你都是贼,尧舜禹汤再世又能如何?” “將来有朝一日,你背负青天扶摇而上之时,切勿忘今日盘炕活泥之志。” 乐起俯首再拜,“学生谨受命。” 第67章 尽道丰年瑞(下) 一转眼就到了年末。数九寒冬还没过半,鹅毛大雪就下了好几场。往年遇上这种天气,少不了要冻死一批人。 连乐起也不得不猫在了家里,只能说幸好盘了火炕,不然这个冬天还会更难捱。 不过毕竟是兵荒马乱的时节,长城上下的情报交流,並没有因为冰雪而停止。 先是高市贵和叱罗珍业分別送来了信,告知了朝廷最新的人事任免,另外催促他们赶紧把丘洛拔从参合陂弄走。 朝廷的任命自然是关於恆、朔二州的。 一是派费穆去朔州当刺史,兼任本州都督。 乐起当然认识费穆——这可是河阴潜泳大赛的首发倡议者和主要裁判员。 费穆算是当世名將,在原本时空中,他就曾领兵討伐破六韩拔陵(不过战败,跑去投奔尔朱荣)。 后来胡太后將他起復,命他统领洛阳禁军,驻扎在洛阳北面的小平渡。 等到尔朱荣领兵入洛之时,费穆却第一个投降。不仅如此,他还劝说尔朱荣要“大行诛罚,更树亲党”。 再加上其他人的攛掇,於是尔朱荣以祭天为名,邀请朝中百官到河阴共立盟誓。 百官聚集后,尔朱荣立即纵兵大杀。上至丞相、不分忠奸,几乎无一倖免。 加上被沉河的胡太后和幼主元釗、尔朱荣拥立的孝庄帝的两个兄弟,死者不下二千人,宗室、朝堂为之一空。更是直接诱发了南朝陈庆之北伐,间接把尔朱荣推向了必败的结局。 史称河阴之变。 閒话休提。 新任恆州刺史是临淮王元彧。按惯例,开春后应该就是此人兼任北道大都督,主持討伐六镇义军之事。 乐起並不认识此人,幸亏有贾思同的解释。 元彧本名元亮。年轻时曾在侍中穆绍手下做事,而穆绍的父亲也叫穆亮。於是他主动找到了上司,要求避讳改名。 穆绍见之大喜,当眾夸他“风神运吐”,堪比三国时的荀彧,便替他改名元彧字文若。 可见“向上管理”和“商业互吹”乃快速抬高身价的不二法门——真要避讳,古往今来圣贤王者多了,怎么只避顶头上司的? 不过,这位“当今荀彧”倒是一个风向標。 之前提到过,元叉发动宣光政变囚禁胡太后,其重要诱因就是,天子近亲与远支宗室之间的权力斗爭。 而元彧是小皇帝的爷爷辈,也就是远亲。至少能说明元叉尚未失势。 那么,以清君侧为名的怀荒义军,短时间內便不可能被招安。 乐起不禁抬头望向西方,“得想想法子,把元彧引到怀朔,和破六韩拔陵打擂台去。” ----------------- 正光五年正月晦日,怀朔城。 按往年的习惯,捱过寒冬的人们会在这天出游赏春。可今年尤其怪异,明明已经立春,晦日当天居然又飘起了雪。 可就算如此,就算围城数月,怀朔的妇女们依然操持其过节的事情。 然而,贺拔度拔一家反而更加冷清。 他们是武川的豪强,去年受北道都督杨钧的招揽,来怀朔为將。 贺拔度拔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都是六镇里最拔尖的翘楚豪杰,又是朝廷的军主。 然而,卫可孤已经围困了怀朔城大半年,攻势一日紧过一日。大儿子贺拔允从除夕夜就睡在城上,贺拔胜、贺拔岳俩兄弟也是才回家。 “见过统军。破胡(贺拔胜),家父请你过府一敘!” 推门进来的是杨钧的四子杨宽,他自打从高闕逃回来之后,便一改从前轻薄傲慢的德行。 贺拔胜还没有动作,贺拔岳就先站了起来:“景仁兄,发生了何事?” “阿斗泥(贺拔岳小名)你坐下。父亲,孩儿先走了...” “哎!” 也不怪气氛如此沉闷。 听说不久前,临淮王元彧、费穆带了数万台军到了恆州,然后就没了消息。 如今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朝廷要先征乐举、再救杨钧——如此一来,怀朔人岂不成了肉包垫背的? 贺拔度拔看著二儿子同杨宽一道出了门,一脚將牛粪一脚踢到火堆里。 贺拔胜哪里都好,论武力北地称雄、论带兵鬼神难敌。就是论容貌,也不见得比美男子独孤如愿差多少。 可偏偏就是脑袋不怎么开窍——出城求援,是杨家公子死里逃生的机会,你去凑什么热闹? 还不如多想想,如何在城破后保全下来。 这话还得从杨宽说起。 该死的高闕戍卒,破六韩拔陵起兵作乱,导火索就是戍主御下失和。 那么当时的戍主是谁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杨宽杨景仁! 还好杨钧只带了一个儿子上任,要不然还得闹出多大乱子。但凡叛军破城,他们父子绝无活路可言。 所以说,与其说是出城求援,不如说是先行逃跑! 而贺拔家就不同了。他们家族世代镇守北疆、世袭龙城县男。 虽比不上坐拥万千部属的酋帅,可也是武川镇的一等一豪强。叛军之中,更是不知有多少人曾受过他家恩惠! 也就是说,贺拔家这种地头蛇,天然就有脚踏两条船的资本。就算是城破了,卫可孤也得好吃好喝的供著他、求著他出来做官——当然,前提是他们在乱军中活下来。 那么你贺拔胜跑去凑个什么热闹?真以为围城叛军的箭矢都长了眼睛,不会射姓贺拔的人么? “阿爷,咱爷俩来喝一杯。” 贺拔岳作为最受宠的小儿子,怎能不清楚父亲的情绪。於是借著倒酒的机会向父亲说起自己的看法: “咱们贺拔氏在六镇没有前途。都说富贵险中求,二兄去闯一闯也好。” “你又知道了个啥,高欢也去了,捞著啥了?” 贺拔度拔抿了一口酒,话虽然粗横,但是眼角却掛起了一点笑意。 “无论城破城存,洛阳里的天上人再也不敢小瞧六镇了。去年李崇说要改镇为州,今年临淮王掛帅北討更得用我北镇武人。说不得二兄此去就入了临淮王法眼了呢?” “那倒也是。”贺拔度拔闻言稍稍顺了一口气,痛快地仰头將酒喝乾。虽然对老二有所不满,可贺拔度拔对自家儿子也有绝对的自信。 另一边,贺拔胜和杨宽二人顶著细密的雪粒爬上城墙又进了城楼,周身都被雪水打湿透了然后见到杨钧本人——自打叛军围城起,杨钧就搬进了西城楼上住。 然而,杨钧第一句话就让二人大惊失色,不约而同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破胡自去招募人手,景仁就不必去了。” ----------------- 註:《周书·列传第十四》“杨宽...属钧出镇恆州,请从展效,乃改授將军、高闕戍主”。笔者將他任高闕戍主的时间稍稍延长一点点。 第68章 为瑞不宜多(上) “父亲!怎么又...” “季公(杨钧字季孙)何出此言? 如今六镇板荡、贼寇围困万重,大军又逡巡不前,不忍言之事可能就在旦夕之间。景仁兄文武双全,也只有他有资格站在临淮王面前啊!”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此去是为了逃生,是为了父子二人不同时陷入乱军死地之中。 贺拔胜是真心想要带杨宽逃出怀朔孤城,所以言语极为恳切,还贴心地给杨钧准备好了台阶下。 这倒不是贺拔胜有多么喜欢杨宽,纯粹是为了报答杨钧的知遇之恩。 但是杨钧低头从腰间解下一柄鎏金的匕首,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向贺拔胜: “这是先帝赏赐的宝匕,临淮王殿下也应该认得。破胡拿著去见他,加上你的智略,必能成功。临淮王心胸广大,不是司马仲明那蠢货可比的。” 去年高欢冒险去恆州求援,不仅没完成任务,据说还搭进去一个妹妹,才从怀荒人手中逃生——这是怀朔人尽皆知的笑话。 杨宽嘴唇翕张,却被父亲狠狠瞪了一眼,登时呆立当场不敢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景仁!六镇之弊不是一日一年之事,没有破六韩,还会有破七韩、破八韩。可沃野的野火终究是在你手中燃起来的,我父子怎能辞其咎!” 听这意思,杨钧已经打定主意,父子二人同怀朔共存亡。 贺拔胜膝行上前一步,接过信和匕首,並將匕首插到腰间革带上,抬起头想对著杨钧说些什么,却再次被打断。 “吾老矣,命不久矣!” “啊!” “我若去见先帝了,城中除了不成器的景仁,还有谁可主持大局,让心怀鬼胎的各方各族不至於立即分崩离析,甚至引贼入城、刀兵相向?” 其实所有人早已知道,杨钧病得快死掉了,不过今日由本人亲自点破,仍显得绝望而无力。 贺拔胜低下头,顺著杨钧的话想了想,似乎还真没有这种人! 首先排除自家老爹和他们三兄弟。因为他们都是武川人,来此地不过一年,就极得信任使用,这早就引得本地人极度不满。 要是贺拔度拔当了这个头,恐怕当天晚上怀朔人就要同武川人火併。 所以说独孤如愿也不行,他不仅是武川人还是镇外酋帅,更不討怀朔人喜欢。再说了,贺拔胜也不乐意独孤如愿上台。 至於怀朔人...除了高欢,还真没有谁能让自己服气。 这廝出身怀朔,却和大兄贺拔允相交莫逆,可谓左右逢源。至於能力——就凭他全须全尾地从恆州回来,就知绝不会简单。 什么送妹求生的谣言,更是笑话!这说明高欢已经在怀荒叛军中找好了门道,换作一般人,能做到么? 可是,高欢地位不高,除非贺拔氏甘愿做小、全力支持... 如此想来,还真的只有杨宽能勉强粘合城中各方各族。 正在遐思之时,又又又是杨钧的话打断了贺拔胜: “近日又突降雨雪,城外设防並不严密,景仁你也同去帮破胡准备准备,入夜之后就出发吧。破胡...但求个好前程!” “季公...诺!” ----------------- 朔风凛冽、雪如鹅毛。 围城越久,投奔叛军的人也就越多、围困也就越发严密。 杨钧说的轻鬆,若想复製去年高欢在城池內外来去自如,却是难上加难。 贺拔胜从城楼上下来,却没有著急点兵,反而拉上了大兄贺拔允一起去找高欢。 贺拔允说话向来开门见山,“贺六浑,今夜破胡要出城求援,你在外头有门道,给支个招!” 话说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攘臂一呼、应者云集。怀朔的牧奴、底层士卒多有投奔。城中百姓,谁家没有几个亲朋好友就在城外叛军中。 幸亏杨钧有先见之明,提拔了一批武川人进来。要不然,他们父子俩人的坟头草都长好几茬了。 当然,武川人也是同理。不过贺拔家的亲戚朋友多在武川城下,鞭长莫及。 若问谁的叛军朋友最多,高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比如当年在城头上,和高欢一起光著膀子打夯搬砖的,大多数都在外头。 出身贫困、早歷艰辛,这时候反倒成了高欢相对於怀朔眾將的巨大优势。 “你啊你!”高欢颇有点哭笑不得,“可泥(贺拔允)你也太直白了些!” 高欢回来后,曾找过好友商议夺城投靠卫可孤之事,但是眾人都不太赞同。他们还在幻想著朝廷的援军,不过也放任高欢同叛军勾兑。 本以为行事紧密,没想到还是被武川人知道了——看来群眾中有坏人吶!会是谁呢? 高欢本想打个哈哈混过去,转念一想,俗话说老大傻、老二奸、老三老四飞上天。 话糙理不糙,用在贺拔家三兄弟头上简直再恰当不过。贺拔允有时候耿直过了头,他的弟弟却不是好相与的,还不如大方承认。 於是高欢略一思忖便说道: “有几个从前同队的弟兄,如今在外头当上了小头目。他们家的子弟家人,却仍留在城中靠我接济。破胡可隨他们一起去。” 接著高欢双手一摊:“若要回来,倒也用不著我”。 这倒是实情,城门由贺拔允掌管,开不开门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贺拔兄弟对视一眼,还是贺拔胜拿定了主意,“我去朔州求援,要回来也是带著大军。拜託了贺六浑,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要走。” 高欢浑当没听懂对方暗示的威胁,出声喊道:“多罗,多罗!来一趟!” 高欢把妹妹喊进堂屋,当著贺拔兄弟的面嘱咐道,立马去找某某、某某和某某,告诉他们別带行李,立马去某处集合。 “就说我灌醉了贺拔可泥,偷了他的令牌。凭著令牌便可上城墙,然后自个縋绳子出去吧。” “对了,记得让他们蒙面!別让閒杂人认出来!” “好咧!”高多罗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怎么偏偏找我?而且可泥大哥也没喝醉啊?” “男儿家事情,你照办就行,哪儿来那么多閒话。” “欸,得把道理讲清楚嘛!”见事情安排妥当,贺拔允心情大好,抬手止住了高欢,然后转头向多罗说道: “人多嘴杂,要是镇兵知道破胡要出城,少不得又流言蜚语。你大兄、姐夫,一举一动都被好多人盯著,只有你出门瞎逛不会被別人疑惑。 对了,若他们问为何要蒙面,就说是担心牵连贺六浑。妹子,快去吧。” 高欢笑道,“这丫头素来没规矩的,见笑了。可泥,那咱俩今夜...” “当然是不醉不归!” 贺拔胜赶到集合处时,雪仍在下。 等了一会,便见几人蒙著面赶来,於是贺拔胜赶紧將围脖缠住脑袋一圈,只露出两只眼睛,又从怀里掏出令牌晃了晃。面前几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一路倒也顺利,上城时,守马道的武川兵只看了一眼令牌也没多问。贺拔胜带著眾人找了个偏僻处,挨个縋著绳子便下了城。 城外似乎早有准备。 没走多远,便有一伙人迎了上来。双方对了暗號又等了一会,营中又出来几人,与出城的怀朔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贺拔胜又紧了紧围脖,看来这几人就是在卫可孤手下当小头目了怀朔子弟。 “诸位弟兄!我是贺拔阿斗泥,想要见卫王,麻烦带带路!” 第69章 为瑞不宜多(下) “贺拔岳!” “你竟是贺拔岳!” 还在敘旧的眾人大吃一惊,纷纷抽出兵刃將贺拔岳团团围住。 这人可是守城方的凶神,死在他手里的起义军不知有多少。据说前不久卫可孤领兵攻城之时,也中了贺拔岳一箭,差点连命都没了。 贺拔岳不顾威胁,一把扯开胸襟露出结实的筋肉,“別担心,我空手来的。” “你等会,我先稟告了卫王再说。其他人先去我营中暖和暖和,但也別乱走。” ----------------- “卫王风采不减当年!” 卫可孤朝著来人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见右手虎口覆满了粗糙的老茧,指节处还沾著白日同怀朔选锋鏖战的乾涸血渍。 顺著双手往上看,是窄袖圆领的赭色麻布袍子,外面罩了一层脱了好几处甲片的、用牛皮筋草草缀连的锈铁甲。 如果卫可孤有镜子,他还会发现自己的髮髻粗礪散乱,其中还有几缕灰白的碎发。 “就算是当年,我又哪里有过什么狗屁风采!” 卫可孤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左臂:“你嘴上的功夫还得多歷练歷练。阿斗泥,你倒是越发英武健壮,上个月你隔著老远射出的那箭,可差点没要了我的命。” 来拜謁者正是贺拔岳,而非二兄贺拔胜。 刚才高欢说,若是回城用不著他。其中的试探,贺拔兄弟怎么听不出来。 若是他们去而復返,便是坐实了武川人也在同卫可孤勾连。 故而事前他们就卖了个心眼,只说贺拔胜要出城,丝毫不提贺拔岳。 至於为什么贺拔岳胆敢孤身见卫可孤,那是个怀朔城內外都知道的事情。 卫可孤是出身沃野的匈奴人,其祖先来源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总之在他漫长的青年时代,都不过是沃野镇的一个普通戍卒。 有一年,卫可孤的好友弄丟了镇中的军马,按照军法,如果不能赔偿则全家都得沦为奴隶。 卫可孤替贫穷的好友担下了失马的责任,结果反而为镇將所忌惮,將其鞭挞並垂掛於城门之內。 正好贺拔度拔因公事到沃野,不仅掏钱替卫可孤偿还了马价,动用自己的关係说服镇將其释放,还资助他当上队主。 可以说,贺拔氏对卫可孤有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 所以阴山上下不少人猜测,卫可孤围困怀朔久攻不下,就是在顾忌贺拔氏父子。 閒话少说,卫可孤自见到贺拔岳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所以只是一味地请人倒酒上菜好生伺候,一点都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人喝的酩酊大醉互相搀著胳膊往榻上重重一摔,倒头並肩便睡。 风雪骤停,侍从为篝火最后添了一堆乾柴后也退下,烛火受帐帘缝隙里钻进来的贼风吹的左右摇曳。贺拔岳使劲眨了眨眼皮,抬眼顶著悬著的角弓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卫大哥,破胡要去盛乐求援。” “唔?和你一起来的?怎么不来见我?”卫可孤也没有睡著,仍是微闭著眼隨口答道,“算了,你们兄弟心眼不少,当我没问。” “朝廷尽发羽林、虎賁北上,小小六镇怎能...” 没错,贺拔岳是来劝降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卫可孤抬起了手:“阿斗泥,不必再说了!” 贺拔岳猛地翻身坐起,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指著外边说道:“破六韩拔陵呆在沃野號称什么『真王』,你围城久不下,就连怀朔城中都有人怀疑,你与我家打配合。” 卫可孤仍躺著不动,“配合什么?” “自然是我家得六镇兵权,你趁机收拢阴山敕勒!” “只有吃多了羊粪蛋的才信。” “那若是破六韩拔陵信了呢?卫大哥!你与拔陵一同起兵,奉他为主。 可是下沃野、败朔州,降敕勒,都是你乾的。就算拔陵不怕你功高盖主,他的本部族人,又岂能容你?” “哎!” 卫可孤披衣而起,將帐帘掀开一个缝隙,寒风吹的两人同时一个激灵。 “阿斗泥,令尊的恩情我一日不敢忘记。但是,朝廷对我,却只有仇没有恩。若是皇帝多干人事,六镇人少吃苦,又何须承你们的情!” 卫可孤跨步走回贺拔岳面前,拍了拍伤痕满满的胸膛,“你还以为六镇人的恨是假的吗?还以为他们是看得起我,才来投奔的吗?谁不是满腔愤懣,谁不是想著找皇帝小儿討个说法!” “拔陵是我义兄,更是同心。只要能报仇,谁来当头头不都一样。阿斗泥,你智勇冠绝北地,但別小看了我等的胸襟!” 贺拔岳闻言一惊,跌坐榻上喟然而嘆。 正此时,帐外忽然一阵人马喧腾,忽然有人闯了进来,稟告道,是先前出城投靠的怀朔人中,突有一人暴起,夺了武器和坐骑,还打伤了数人,正想要逃跑! “你们兄弟每一个让人放心!”卫可孤一甩袍子,猛地掀开帐帘,目中精光似电。 只见贺拔胜高举火把,正在营中疾驰。忽地战马前蹄腾空,將面前的火把踢进人群。一名沃野兵当胸接下火把,被他正手一槊贯穿肩胛挑飞,然后重重摜到地上,又砸中数人。 一名沃野兵扔出绳索套住他,却被贺拔胜一把拽住。又有两人前来拽绳,没想到贺拔胜力气极大,又借著马力,竟將沃野兵尽数拽倒拖行! 贺拔胜又行几步,忽然鬆开绳索,反手拔出长刀,另一手持槊挥舞如龙。 一伙沃野兵勉强聚集起来,正欲上前格斗,忽然听得又一声霹雳: 我贺拔破胡也! 我贺拔破胡也! 沃野兵顿时大惊,纷纷后退让开一条道路。 卫可孤亲眼看见,贺拔胜趁机跃马,连著撞倒几人,就这么在大军丛中,重围往东南方茫茫黑夜中去了。 “快追,快追。” 卫可孤再也忍不了,走出帐外怒喝道,“追个屁!都回去,让他逃!所有人速速回帐,否则以贼党论处!” 帐外侍从有点不知所措,没有反应过来。 不知何时,贺拔岳也走了过来,“大军宿营,最忌夜半惊慌引发炸营。还不听卫王吩咐,快去!” “哼。”卫可孤重重地发出一声鼻音,“劳烦阿斗泥费心,被一人搅和得炸营,我乾脆回家啃马屁股好了!” 所谓炸营,也叫营啸,通常是夜晚士兵无故受惊,继而群体性惊慌失措,引发连锁反应,甚至自相残杀、大军崩溃。 不过,无论炸营与否,贺拔兄弟的目的至少达成了一半——就在白雪覆盖的城头上,已经燃起一片火把,早把贺拔破胡的英姿看在眼中。 自此,没有人会怀疑贺拔氏坚守城池的决心。 第70章 山河轻孺子 放下各怀心事的卫可孤和贺拔岳不提,承担了太多了希望的贺拔胜连夜翻过阴山,然后过朔州而不如,径直往恆州去了。 而他的目標,新任都督北討诸军事、临淮王元彧正愁眉不展。 元彧刚到恆州,便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按常理,新官到任时,下级官员和僚吏应在郊外五里列队迎接,这叫做“迎謁”。在宦官当眾宣读天子詔书后,还有个印綬交接仪式。 奈何前任司马仲明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宴会上,前前任元顺落荒而逃。故而居然是代郡太守叱罗珍业捧著恆州刺史的大印,递给宣旨的小黄门,然后交给元彧。 接下来便是洗尘宴。 虽然按照朝廷的捌项规定,新任官员和宣旨宦官不得接受下属和地方豪族宴请馈赠。 可法理不外乎人情嘛!大家总能找到很多变通的理由和方法,坐一块吃个饭、看个舞总不过分吧? 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什么大同婆姨的说法,但是平城女子也早已以丰润优美体態而著称夷夏,尤其是此地女子仍同北俗性格极为大胆,丝毫不以放浪打闹为耻。 喝酒还没喝到尽兴,这些舞女就迫不及待一般挪动著妖嬈的舞步凑到了元彧的怀里。 元彧当然不是迂腐的道学家,也不是前来肃清吏治的御史,稍稍推脱几下便坦然接受了怀中美人餵来的酒——和悄悄塞到他怀里的纸条! 待到宴会散场,元彧这才敢打开纸条。结果一看不得了,越看越心惊。 信中直陈代郡太守叱罗珍业以下眾官,与本地豪强相互勾结,文过饰非、虚报战功,明明恆州又被怀荒贼子大掠,还要说是眾人眾志成城、还差点擒拿匪首。 而且恆州仓储皆空,还在帐面文书上作假。不仅如此,这些人还暗地里同怀荒贼子沟通往来! 上面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恆州官吏与叛军勾结,意欲诱骗朝廷大军自恆州出发,然后里应外合作出不忍言之事。 第二天,元彧便顶著惺忪的睡眼例行公事,查看叱罗珍业主动奉上的州郡版籍和各类文书帐簿。 怎么说呢,从帐簿上看,恆州的情况算不上大好那也是小好! “孤还以为怀荒贼掠走牛羊牲畜无数,恆州必定元气大伤呢!”元彧將帐簿放下,捻著鬍鬚悠悠说道。 “回殿下,私家的损失確实惨重。但是除了代郡以外,恆州其余郡县的赋税並没有太大影响。”留任的恆州都督府主簿拱著手弯腰回道。 叱罗珍业也適时插话道:“前任司马刺史北伐带走了代郡不少青壮,后来乐举南下之时又有城人附和作乱,抢收了不少粮食。好在代郡忠义良民不少,围追堵截之下又抢回来一些。就是私家畜牧被掠甚多,种群几乎断绝。” “那这么说来,若要北討柔玄,恆州不仅能供给军粮还能提供不少辅兵民夫?” “呃...也不尽然。” “这又怎么说?”元彧稍稍有点不耐烦了。 “恆州义民此前在白狼堆一带阻截贼军,虽迫使敌军逃跑不敢再復扰平城,但人马损伤不下万数。而且怀荒贼儿丧心病狂堵塞桑乾水欲行水攻之法,?水沿岸飘没不可胜计。” “那到底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生气的元彧终究没能问出个究竟,就连赋税帐簿和现存人口记载也是前后矛盾左右不清。 整个恆州仿佛一个黑洞,让人摸不透看不清。 不仅如此,数日后传来的捷报终於让元彧彻底惊惧——恆州义民里应外合,大破怀荒贼於参合陂,成功光復凉城全郡。 “他们,他们到底想干嘛?” 惊怒交加的元彧终於忍不住叫来了费穆及核心幕僚,追问眾人如何处置。 在座眾人將纸条传看一圈,神色各异,齐齐將目光投向本次北伐战事的副帅,费穆。 费穆久经战阵,又通文史,更兼性情刚烈,甫一出口便是石破天惊:“恆州人是在威胁临淮王殿下!” 接著费穆分析道,恆州人讳败为胜,又在文书中手脚,是在担心朝廷追究此前战败的责任。但又怕作假作过了头,让元彧有信心以恆州为基地北伐柔玄、怀荒,让恆州人承担后勤粮草民夫。 所以他们先用告密的手段故意把风声透露出来嚇唬人,又同乐举勾结,弄出个所谓的“参合陂大捷”。 最终目的就是想把元彧和北討大军赶去朔州。 元彧连忙追问道,“朗兴(费穆字),如之奈何?” 费穆当仁不让地从眾人中走出,作为本次北討的 “殿下坐拥数万大军,又有厙狄將军等北人相助,岂容宵小跳梁?不如兵围平城,尽诛逆贼!” 费穆口中的“厙狄將军”並非厙狄洛,而是他的远亲厙狄干。 同尔朱荣极为相似,厙狄乾的祖先因功受封恆州善无郡的腊汙山,后来率部北迁朔州,算是恆、朔一带最有实力的部落酋长。 不仅如此,厙狄干和尔朱荣都被当世人称为“雁臣”——即冬天到洛阳避寒並朝见皇帝、天热了就返回凉快的家乡。 本次北伐,厙狄干就是仅次於费穆的主力大將。 费穆故意把厙狄干抬出来,就是为了一锤定音,催著元彧下定决心。 没想到竟同时有两人抢在了厙狄乾的前头。 “不可!” “吾...吾...有一言!” 其中一人名叫樊子鵠,身材矮小精干、高颧宽鼻,与在座眾人一比,更像是混进来的南梁细作。 “从没听说大军未杀一贼,先屠自家重镇的。殿下,恆州人不过是惧怕徭役,怎么可能引狼入室?!” 元彧见他十分激动,竟然当眾直接对抗费穆,讚嘆其耿直的同时,也能猜到原因。 樊子鵠的先祖是荆州蛮族,降魏后被迁到平城居住已有数代。去年因躲避战乱举家南迁,正好遇到了元彧,於是被招揽到幕府中。 作为土生土长的平城人,樊子鵠自然不希望费穆在恆州大开杀戒。可是面对恆州官僚曖昧不清的態度,他的辩驳也显得无力。 於是元彧將目光看向出言反对的另一位少年,范阳卢柔,问道:“子刚,你说你有良计?”。 然而,这位少年却是个结巴,让人干著急! “稟...稟...殿下,两...位將军...的主张...並...无矛盾!不...过...用...用不著...杀...恆...恆州人!” 费穆听著不耐烦,本想起身打断。可转念一想,別看此人年未弱冠,可早早便以文才和机敏著名一时。更麻烦的是,听说元彧还打算把女儿嫁给这个穷小子。 等著卢柔期期艾艾了半天,眾人倒是基本听清楚了他的思路。 费穆是朔州刺史,厙狄干家住朔州,自然是希望快点把恆州事了结,然后发兵救援朔州、討伐破六韩拔陵。 而樊子鵠是平城人,当然不乐意战火又烧到恆州。 也就是说,他们的核心主张並没有差別——先打沃野贼、再打怀荒军。 其分歧的核心在於,费穆想要快刀斩乱麻儘快出兵,樊子鵠却不愿官军在恆州杀他的亲戚朋友。 对策也简单,把樊子鵠留在平城当压舱石,稳住恆州人心,別让他们心一横投靠怀荒贼就行。 可让厙狄干发动人脉,招揽豪强,確保恆-朔间的通道万无一失,而费穆可领主力先去朔州。 在座眾人见卢柔说的有道理,又加之他是元彧的未来女婿,纷纷马屁献上。元彧自然“从諫如流”,笑纳了女婿的建议。 唯一待议的就只有元彧本人,该何去何从的问题。 结果第二天,元彧便有了决断——因为贺拔胜到了! 第71章 冠剑恨譙周 “这么说你是从怀朔过来的?”心情大好的元彧高据胡床,问了一句废话,“怀朔城还可守几日?” “城中还有守军万余,粮草也可支撑一年之用。贼胡不擅攻城,虽造投石车,但怀朔城高池深、箭楼马面齐备,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均奈何不得!” 元彧微微张了张嘴,惊讶地看了座下的浑身狼藉的青年武將一眼。他还以为来求援的信使一定会大肆夸大怀朔的危局,恳求他立即出兵救援。 元彧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揭破信使话中的漏洞,然后晓之以大义、明之以大局,再安慰安慰对方,承诺大军马上出发,怀朔再多坚持几日云云。 可面前的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让元彧一时半会没能找到言语应对。 费穆站起来脱口而出:“短智汉!怀朔既然还能坚持,那你不好好在城中守备,九死一生突围过来干什么!” “朗兴(费穆字)...对年轻人不妨宽容些!”元彧看了费穆一眼,对方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元彧知道,费穆著急想去朔州赴任,更担心他听了信使的话,以为怀朔还能坚持,於是留更多的兵力给樊子鵠。故而费穆表现的甚至比座下匍匐的信使还要紧张激动。 “临淮王殿下、费將军容稟。殿下问的是怀朔城,末將回答的也是怀朔城的事情。不敢多言,以免扰乱贵人的判断。” 有城,那么就有人咯。 元彧捻了捻鬍鬚问道:“唔,贺拔胜是吧?那你说说怀朔人现在又是什么样。” “人亡就在旦夕之间!” “什么人亡?”费穆再次抢话,引得眾人皆侧面。 “怀朔镇大將、都督沃野怀朔武川三镇诸军事、恆农杨钧杨公!” 贺拔胜猛地抬起头直视元彧,不待对方发问加快了语调,一口气说道: “杨公年事已高又疾病缠身,末將出时已经宛若游丝,魂謁先帝或就在这几日之间了! 我父子本是武川人,受杨公知遇得蒙拔擢,城中此类人也不少。然而怀朔当地亦多豪强英杰,两派早有间隙。 若杨公见了先帝,城中再无人可以压制。况且一家之內、姻亲好友分属敌我不在少数。万一事有不谐、援军躡足,必定有人引贼兵入城! 怀朔陷落,则武川必危。两镇城高池深、兵精粮多,则反为官军之害!且贼获两镇人力物力,锐气更当百倍。就算是张良陈平再世,也只能退守並、肆再做计议,太行之外再不得安寧!” 费穆一听心情大好,他本以为座下就是个信使,没想到武力、见识和口才这么了得。於是又站了起来,追问贺拔胜可有建议。 贺拔胜朝元彧和费穆分別拱手,然后说道:“末將万死!斗胆请殿下扫灭斥候,多布疑兵,大张北討犁庭之声势,以震蠢蠢宵小,安六镇黎庶人心!” 元彧不是个胆小怕事或刚愎自用的人。听了贺拔胜一解释,当即决定同费穆一同前往朔州,时间就定在明日。 还要贺拔胜当他的帐下都督,统领亲兵。不过贺拔胜心忧怀朔,想快点回去报喜,於是元彧给了一沓空白告身(也就是官员任命状),放他走了。 而这个方法可谓立竿见影。 沉寂多时的朔州豪强酋帅纷纷赶过来共襄盛举,派出了家中门客甚至亲戚子弟隨贺拔胜一起北返。 可见民心归魏、形势大好啊!(前提一:普通老百姓不算人,前提二:朝廷得先垫资。) 回去的道路同之前一样,也是沿著黄河而上然后从石门障穿过阴山便到了怀朔。 没想到这会围城大军却像是懈怠了不少,贺拔胜一行人没费力气便衝进城內,给怀朔城带来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杨钧听闻消息更是振奋——父子二人终於得救了!於是当即就召来城中眾头目,布置起了迎接援军事宜。 然后杨钧就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大、也是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让贺拔胜回武川报信。 按常理来讲,贺拔胜是去武川报信的最合適人选。 他不仅是当面见过临淮王元彧,还带著从朔州一路跟来的豪强子弟。 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备受乡邻信赖的武川人。甚至不需要贺拔胜多说话,只要他打马从城下跑一圈,武川人坚守的信心都会倍增! 可凡事就怕意外。 杨钧一时的振奋不过是迴光返照,贺拔胜才出城,他便一命呜呼了。卫可孤当天就得到了消息,然后竟然毫不犹豫地发动大军,合兵攻打武川! 武川镇可没有外来户压著,镇將乾脆就是当地人,而且还是世袭的敕勒斛律部的领民酋长,名叫斛律谨。 而卫可孤麾下,最多的就是敕勒人,其中就有斛律谨的亲儿子斛律羌举。 武川也被围了近一年早就坚持不下了,卫可孤突然弃怀朔於不顾,近十万大军加入围城大营,於是斛律谨终於开城投降。 而另一头,依杨钧遗言,其子杨宽接过怀朔大权。然而外部压力突然减轻后,怀朔人和武川派之间的矛盾也突然爆发,尤其是贺拔胜將空白告身交给了自家父亲分配,更是引起了怀朔本地人的极度不满。 当然,其中还少不了某人的身影。而破六韩拔陵也终於从沃野赶了过来,开出了丰厚的条件。 “可泥,快走啊!” “贺六浑!你也要投贼是不?”,贺拔允看著来人气不打一处来,伸手逮住对方的衣领,作势就要打。 不料高欢竟毫不反抗,摆出一副躺倒任锤的无赖模样。见此,贺拔允觉得没意思,变拳为掌將高欢推开。 “不瞒你,我老早就想投靠卫可孤。卖肉还得趁新鲜,都这当口了,我还折腾干嘛?” 贺拔允不解,那高欢让他走又是什么意思? “城內镇兵串联起来要开城,非要推我当出头鸟。司马子如、孙腾他们也得到消息,今天凌晨已经溜走了。你们武川人独木难支,快些走吧!” 贺拔允问道,那你怎么不走? “他们倒是丟下婆娘孩子跑了,总有人留下来照应啊。” 高欢见贺拔允的神色有所鬆动,把门窗一一关好:“可泥听我一句劝,现在外头是破六韩拔陵,他和你家没有交情,还不如去武川找卫可孤。 再说了,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等回了武川,团聚族人亲友等於拿回本钱,同谁做买卖都杀得了价。” 贺拔允听高欢说的在理,却仍未答应。等回了家,又同父亲、三弟商量了一阵,又拉上了杨宽,头也不回往武川老家逃走了。 怀朔、武川两派的头目纷纷出逃,再无人可压制底层镇兵。第二天一早,高欢单骑驰入破六韩拔陵营地中,讲好了投降的条件。 自此,北魏精心构筑一百多年的六镇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此时是魏正光五年三月、西元524年,距离下一次天下太平不知还有多少春秋。 第72章 已推肝胆许 在数百里外,怀荒人终於挺过了漫长寒冷的冬季。多亏羊圈和火炕,人畜冻死的並不多。 隨著开春雪化,草原上冒出嫩草,母畜也恢復產奶,怀荒人也不再杀鸡取卵式的宰杀牲畜为食。一时间柔玄城內比过年时节还要热闹喜庆。 不过人无远患必有近忧,朝廷官军才消停下来,蠕蠕却又开始躁动。这还得怪从柔玄逃走的豆卢寧、豆卢恩兄弟。 按理说,蠕蠕王庭更靠近西边,正好怀朔也在混战,正是火中取栗的好时候。不过豆卢兄弟却甘当带路的,竟说服了蠕蠕可汗阿那瓌非要和怀荒人过不去。 才开春,蠕蠕人就来骚扰了好几次。前不久,有个小部落更是游牧到了柔玄城北百里的白湖一带。乐起兄弟也是顶著倒春寒,好不容易才將其全歼。 这才刚回到城中,好不容易吃口饭,又有人猛地推开房门。乐起定睛一看原来是吴都。 他现在是怀荒义军哨骑队队主,大晚上火急火燎跑过来,肯定是有大事发生,於是乐起急忙起身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吴都大喘了几口气:“大郎,二郎,官军,官军败了!” 乐举此时再不能平静,接过木兰递来的大氅,一把裹在身上就往外走:“二郎,吴都,咱们分头去叫卢长史和其他几位军主到官衙中一敘。” 走在路上乐起才从吴都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先前乐举派吴都往西边探查情况,才越过参合陘就遇见了大股官军的溃兵。 原来是在武川、怀朔相继陷落后,临淮王元彧和朔州刺史费穆分別出兵。 元彧往西进入石门障南口的五原城,堵住了石门道。费穆则越过荒干水占据白道城,堵住白道。 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似乎是忙著扑灭怀朔、武川剩余的反抗势力,竟然坐视官军堵死翻越阴山的两条大道,甚至连费穆派兵在白道中设置烽燧也没去管。 於是按耐不住的费穆放心大胆地穿过白道,兵临武川城下。可千里阴山南北又岂止两条通道呢! 远的不提,就在武川城附近,就有好几条纵贯阴山的河流。 於是卫可孤趁著官军倾巢而出的机会,舍马步行直取白道城、切断粮道,然后就在白道口大败惊慌回军的费穆。 而在西边,听闻朔州军大败消息,元彧担心受到东西夹击。便带兵沿著黄河缓缓东归。 可不走还好,一走就乱了套! 元彧麾下大多是洛阳台军和自并州徵发的州郡兵。一来人生地不熟,二来敌前撤退乱了军心,外加费穆战败的谣言满天飞。 东归的当晚就发生了营啸,又恰巧遇上破六韩拔陵前来追击。於是才见著破六韩拔陵的影子,朝廷的北討大军居然就不战自溃。 好在论逃命,洛阳台军个顶个都是好手,倒是大半进了盛乐城。但毫无疑问,官军彻彻底底败了。 於是,卫可孤也派人送信过来,请乐举三日后在荒干水畔会面,划定两家势力范围,免得在官军面前起了齟齬。 乐起早就想看看名震塞外的卫可孤是个什么模样,於是说道“王对王、將对將,何必劳烦大哥出马,我去会会那卫可孤!” 乐举也有心放弟弟出去歷练,自然爽快地答应了。 ----------------- 荒干水,又称黑水,因其流域內土质黝黑而得名。其源头出自塞外抚冥镇以东,是柔玄、武川之间传统的放牧分界线。 荒干水向南穿过阴山后折而向西南,然后在朔州境內与黄河迎头相撞。百年来敕勒人游牧於此,所以这条河又被称为敕勒川水,丰饶的敕勒川平原也因此而得名。 沃野、怀荒之间暂时还没有根本矛盾,面对朝廷的大军还有不少共同语言。比如乐举就打算不久后,趁著官军奔赴朔州,再度南下平城。 乐起引兵西行才两天,迎面遇上了卫可孤的人马。 真的就只有一人一马。 骑士猛夹了一下马腹向著怀荒义军衝来,一边策马奔跑一边高呼,“可是怀荒乐大將军当面!” 乐起见状横持长枪越眾而出,快马迎上去拦在了对方前面: 此人身著鲜卑式的皮袄,外套明显偏大的铁甲,但头上却没有兜鍪,只是简单地用布带束起了汉式髮髻。 再仔细一看,这人方头方頜,从鬢下到下巴有一圈短密的鬍鬚,但是看裸露的皮肤和五官却还是稚嫩,估摸著和乐起一般大! “我乃怀荒乐起乐图南,家兄派我来会见卫王。”乐起见来人没什么威胁,於是將枪尖垂下。 少年颇感疑惑:“竟不是乐大將军亲自来吗?” “若是真王(破六韩拔陵)到了,自然是家兄前来。” 少年本欲爭辩,想了想便忍住了,拱手说道:“不管是乐大將军还是乐二將军,远来都是客。我家卫王说了,为表诚意,我军会留在西岸,他亲自渡河来会。” “喔?百闻不如一见,都说卫王豪爽大气,果不其然!不过他却搞错了,荒干水向来是武川柔玄分野之地,这里本就是我家,何来作客一说!” 乐举轻笑,胯下的坐骑也不耐烦地刨动著草皮: “你回去告诉你家大王,我军只在东岸立阵,一会我单骑渡河过去!” 少年没有搭话便掉头回去。 “郎主,何必犯险?”见少年走远,曹紇真忍不住劝道,“就算卫可孤此人光明磊落,可他麾下的可不一定是好汉!” 乐起眼睛盯著河对岸不放, “正因如此,更不能弱了气势。卫可孤不与我们为敌,却不一定压得住刚刚归附的武川人。所以更要显得强硬而无所畏惧,好让武川人听话躲远一点,別碍著我们南下平城。 老曹,你呆会掌旗,跟著我到岸边即可,若有情况別管我,儘快放下旗帜。 大傢伙听著,你们就距离岸边三百步,要是见到大旗倒下,就只跟著老曹渡河直取卫可孤!” “诺!”眾人齐声应答。 ----------------- 少年又一次渡过冰冷的河水,“卫王、父亲、斛律少君。” “黑獭,怎么样?” “来人不是乐举,而是他弟弟乐起乐图南。” “嗯?” “他还说,他们才是此地主人,正该单骑渡河过来迎接客人。”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卫可孤还没说话,一旁的男子却愤愤不平起来。 “宇文兄不必动怒,怀荒人起兵不过数月,覆灭库莫奚、连破官军横行恆州,自然有骄傲的底气。黑獭,你可瞧见了他们的阵容?” 渡河的少年正是宇文黑獭,他还有个汉式的大名更为將来的人们所知——宇文泰。 而卫可孤身边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的父亲宇文肱,宇文泰还有三个兄长也是当地的名人。 武川镇將斛律谨投降后,地头蛇们也隨之投靠卫可孤。於是卫可孤封宇文肱为王,还將宇文泰拉来当作亲兵。 宇文泰虽还只是个隱藏在父兄威名之后的少年,但已经略略展露出了本事。只在怀荒义军阵前呆了没一会,倒还是將对方情况看了个七七八八: “回卫王,小子估计怀荒人约有两千人,但是队伍井井有条人马气势高昂,阵型也严密。我才到阵前,他们便分拨人马展开两翼,可见训练有度。” 听到儿子条理清晰的回答,宇文肱忍不住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么儿,宇文肱一向最喜欢宇文泰,对他寄予厚望。 一旁的卫可孤看了一眼自得的宇文肱心中五味杂陈——他自小家贫,所以娶妻也晚,到现在还没有个儿子。 不过现在暂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黑獭你说,就咱们现在的人手,能不能一举吞灭眼前的怀荒人?” “......” 宇文泰不理会父亲眼神示意,低下头並不答话。 卫可孤见宇文肱拉著一张老脸对著耿介的少年挤眉弄眼忍不住大笑:“哈哈,我这次带了五千骑过来,在你眼里居然还打不过对面两千人么?”。 看样子他丝毫不以宇文泰的沉默而生气。 “说假话是諂媚於上,还可能害主君做出不智的决定。说真话又怕触了大人的兴头。小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不如不说。” “那我恕你无罪,就说你认为的。” “他们人数虽少但训练有素。若仅驱逐,倒也不难。但要正面对决甚至吞灭,搞不好还会吃大亏。更何况,此时正要诱惑怀荒人南下,拦截朝廷的援军,替我们挡刀,反而应当示弱才对。” “哈哈哈哈...”卫可孤忍不住挥舞马鞭甩出了一个漂亮的鞭,“宇文兄啊宇文兄,你养的一个好儿子。看样子,你可没什么能教他的了。” 第73章 竟为子孙谋 宇文肱闻言先瞪了儿子一眼,然后才拱手同卫可孤客套。 正说话间,侍从突然来报河东有人靠近。卫可孤等人齐齐迎著朝阳微眯著眼朝东方看去: 只见初升的春阳刺破稀薄的云层在天地之间投下数道倾斜的金色辉煌的光柱,其中一道光柱打在了两名骑士身后,被他们高大雄壮的身影所遮挡在水中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光芒之中两骑的身影甚是模糊,像是被围上了一层金色的绒袄,又像一层辉煌的光圈。 北边的骑士横举长枪,枪尖反射著的金光又似倒飞的火焰晃的人睁不开眼。南边的骑士单臂高举乐字大旗,旗帜迎著朔风振振飘飞猎猎作响。 “怀荒乐起来也!” “怀荒乐起来也!” 两骑依次吶喊,竟像在空荡荡的草原间响起回声。 回声未落,北边的骑士倒提长枪,抬起双腿下夹马腹,坐骑受激扬起前蹄猛地踏入冰冷的河水中,激起大片大片泛著金光的水,水飞飞溅到半空还未落下便撞在马身上散成一片碎金。 这一人一马竟走出了千军万马般的昂然气势! “匹夫轻身犯险,请卫王下令,我父子带轻骑突袭取他人头来献!”宇文肱脸上的横肉一跳,拨马转身面向卫可孤慨然请命。 “好男儿,果如是!” 卫可孤猛吸了一口气胸口不住的起伏,不顾宇文肱的阻拦扭头向部曲呼喊道:“你们全部后退,本王自去会会少年英雄!” 言罢猛提韁绳,竟然也踏入河中迎著乐起而去! “大王......哎!”宇文肱忍不住也学卫可孤之前的样子甩了个鞭,又朝著儿子说道:“黑獭,咱们带咱家部眾渡河去,擒杀了此人!” 宇文泰颇感无奈,不知如何是好。对方只是乐举的弟弟又不是本人,杀了他,除了激起两家敌对,又有啥好处。除非...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在此时,一人扯住了宇文泰的韁绳——正是之前一直在卫可孤身边,没有说话的斛律羌举。 “宇文大王怎么行这种小人之事!” 斛律羌举,也就是原武川镇將斛律谨之子。作为敕勒酋帅,他反而比宇文肱更像一个六镇人。 他从小就听过古时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故事,今天不仅对方在效仿关羽,而自家首领也不是欲行诡计的鲁肃而是同样的英豪,见之闻之又怎能不心折而动摇呢! “斛律部的人听著,赶紧往后退。还有,谁要敢违抗大王的命令下河或是引弓放箭,一律就地格杀!” “诺!” 回答他的不仅有斛律部的人,甚至卫可孤自家的亲兵、新投靠的武川士卒也在齐声应答,然后整齐的转过马头就往西边走。仅留下孤零零的宇文肱父子。 ----------------- “二郎,谈得怎么样?”才回到柔玄城,乐举就把弟弟叫了过来询问荒干水相会之事。 “卫可孤答应了,他们先走一步,明日便翻过阴山困死朔州。等把恆州援军给钓出来,咱们再南下平城。” “就这?”一旁的徐颖有点摸不著头脑,兴师动眾去谈判,就谈成这样? “还能怎么样?还能谈占了恆州和朔州后的事情么?这个我和他说了都不算。” 徐颖闻言恍然大悟。 对於卫可孤而言,他头上还有个破六韩拔陵,还有一堆等著入塞劫掠的敕勒人,外加想当官想疯了的六镇武人。 而对於乐起,虽得到了兄长的全权授权,也是说了不算的。 说到底,乐举同贺赖悦、丘洛拔,乃至慕容武、徐颖並无君臣名分,不过是盟主而已。 六镇的豪杰,要么是一心投靠朝廷,要么谋小器大想要翻天。现在谁还记得当初定下的,杀人放火受招安的计策。 乐举也点了点头,“这倒也不差了,我们和沃野人,还不知能走到哪一步呢!” 乐起听出了乐举的话外之音,於是问道:“大哥,你也觉得咱们打不过朝廷吗?” 他自然知道將来歷史的大致发展脉络,晓得六镇大起义终究被尔朱荣等人扼杀。可还是好奇,为什么土生土长的乐举,还有那么多六镇的豪强都篤定打不过朝廷的官军。尤其是在北討大军刚刚大败两场之后。 “因为这天下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乐举耸了耸肩又笑了笑: “嗨!这说的好像是我盼望著天下大乱一样,但是为兄还真没这个想法,又有多少人是生下来就打算造反呢?说起这个,二郎还知道咱们乐氏从哪里来的么?” 乐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又扯到这个事情上了:“怎么不知道,我印象中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天天念叨,说咱家是燕昌国君之后,世居瀛洲河间郡乐城县。” 燕昌国君,也就是战国时合纵攻齐的乐毅。 乐毅在破齐后受燕惠王的猜忌无奈投奔赵国,被封为望诸君。他的封地在观津——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冀州武邑郡灌津县。和乐城县就隔著一条漳水。 照这么说,兄弟俩的父亲所念叨的並不是空穴来风。 “二郎你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那都是老头子吹的,咱家能数的著的祖宗,都埋在济州濮阳郡城阳县的济水边上。 当年刘宋內乱,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魏国才趁机一举吞下青齐之地。咱家勉强算得上当地豪强,所以被一併迁到恆州句注塞北边的平齐郡。后来你大父又被徵发到了怀荒。” 乐起大惑不解,这和天下乱不乱啥关係? “老头子死前一直想去济州祭拜先祖,並找找亲戚族人。那时候镇將还是徐显秀的大父,他人倒是不错,乾脆给我放了个长假。” 听到这里乐起有了点头绪:“你还去了城阳和乐城找祖坟?然后顺便沿途存问风俗?” “老头子的心思我还不知道!无非就是日子好过了、閒下来了就想著落叶归根认祖归宗什么的。 所以当年我到洛阳送完信,就一路东下去城阳,然后又在河北绕了一圈回来。沿途我所见確实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均田令男子十五岁受露田四十亩,身死还田。第一批受田的民户里身体康健的,现在还活著呢!再说大魏的疆土一天天扩大、战线越来越往南。只要能活下去,天底下又有多少人会想著造反?六镇,不过是朝廷的疥蘚之疾...” 乐起闻言有点闷闷,虽然知道將来的歷史,可他还是没有料到兄长对义军的前途如此悲观。 见弟弟鬱郁,乐举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当初你提议打出诛除元叉的旗號,图谋接受招安。我一下子就想通了! 从来都是乱自上作,细民就图个安稳,可洛阳的王公老爷们想得可不一样。要是能洗脱这叛贼的名头,將来的天下,必定有咱俩兄弟一席之地。” “大哥,虽然咱们说了这么多,现在还不是得寄希望於元叉倒台,洛阳城里的小皇帝能想起招揽咱们。” 乐举闻言也只能耸耸肩,造反的力度要大小合適。 小了,朝廷看不起,大了,皇帝容不下。这可比衝锋陷阵伤脑筋多了。 ----------------- 几天后,豆卢寧又带著蠕蠕人来骚扰。乐举兄弟带兵出城驱赶,事后还没回城便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什么!丘洛拔走了!” “丘洛拔带著胡洛真和拔弥一起走了!”徐颖撑在马鞍上气喘吁吁。 “丘洛拔和恆州人爭夺草场起了齟齬,胡洛真和贺赖悦一起去助阵,趁机带著本部人马翻过了长城往平城去了!” 乐起仍不住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鞭梢划过马腿惊得坐骑前蹄奋起烦躁不止。 就不能忍一忍!?此时出兵,岂不是反倒便宜了卫可孤? “先赶快回城。”乐举帮著弟弟拉住了坐骑的笼头,又回身看了身后的部曲,皱著眉头示意徐颖和乐起二人赶快跟上。 心事重重一行人才回到城中,就见卢喜朝著他们跑了过来。 “大郎!”卢喜扑通一声跪倒在马前,见徐颖在一边,心知乐举此时已经知道了慕容武独走的事情,“都怪我,没看住他们。” 现在可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乐举赶紧翻身下马扶起了对方:“胡洛真他们可留下什么言语?” “只有一句口信,说让咱们照顾好留在城中的妇孺,若是愿意可去平城找他们。” “还照顾个屁!他们带走这么多人,咱们拿什么挡住蠕蠕人?”乐起闻言大怒,拔出腰刀一把砍在了路边的树上。 “二郎!”眉头已经皱成川字的乐举一手拉过乐起,一手搂住卢喜的肩膀就往官衙里去,“这里不是討论事情的地方,吉仲兄,到底是什么情况,咱们边走边说。” 原来之前丘洛拔让出了参合陂,草场不足,自家人马牲畜没地方安置,同恆州豪强齟齬不断。 此外,来自蠕蠕人的压力越来越大,但是同他们打仗根本捞不著什么好处。 而另一边卫可孤砍瓜切菜一般收拾了朝廷的大军,眼见就要打下整个朔州、独吞富饶的敕勒川平原。丘洛拔这些人哪里还坐的住! 於是慕容武、丘洛拔、贺赖悦三人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一步打恆州去了。 “这个啖狗肠的丘洛拔!” “不,不是他。”乐举摇了摇头,“老丘的人马虽多,但是背著我,他约束不住所有人。拔弥也不行,这廝一向自视甚高、心眼也不大,和乡邻的关係都不算好。” “大郎的意思是胡洛真?”徐颖皱了皱眉头,既然乐举说丘洛拔和贺赖悦都不行,那么主谋就慕容武了。 “胡洛真看著粗枝大叶,心眼多的很!也只有他有足够的威望能拉走这么多人,谁让他是我大舅子。” 也是了,慕容武作为乐举的姻亲加挚友,是乐举最铁桿的支持者和最有力的臂膀。在义军上下所有人眼中,慕容武就是怀荒义军的二把手、副盟主。 而乐起,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太年轻了。 “大郎,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马上动身去追他们?”卢喜赶忙问道,在他眼里,唯有乐举亲自出面才收拾得了这一摊烂摊子了。 “来不及了...” 徐颖长呼一口气,咬了咬嘴唇对著乐举说道:“既然大郎说不去劝了,趁他们还没走远又没防备,我带著人一口气衝过去,把胡洛真给捉回来!” 卢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徐颖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说要动刀子! 乐举踱著步子往门口走了几步,摇了摇头又回身喊道:“显秀!” 徐颖哪里不知道乐举的心思。他们仨自打撒尿活泥巴的年纪就一块长大,虽无血缘但情同手足。 刚才徐颖自己说要把胡洛真捉回来也是一时的气话,而乐举又怎么会同意在这个节骨眼撕破脸。 乐举定住身形,慢慢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人,最后將目光停留在了弟弟身上。 “二郎,你一向聪明又最懂我心意,你来说。” 乐起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从刚听闻消息时候的暴怒中平静了下来: “大哥是在担心蠕蠕人的事情吧?蠕蠕可汗阿那瓌一向欺软怕硬、见缝插针。 沃野人势大,他们不敢动手。咱们的变故瞒不过別人,所以蠕蠕一定会趁机大举来攻,更何况还有豆卢氏兄弟为虎作倀! 现在咱们这点人手,铁定挡不住蠕蠕人,等朝廷大军来了咱们就是两面受敌。现在只有跟著胡洛真南下,背靠著长城和畿上塞围,把恆州打下了作为立身之地。” 等乐起从容说完,一旁的卢喜问道: “沃野人那边是否得通报一声?虽说大郎前日才和卫可孤谈好,恐怕他也没料到我们这就南下,通报一声免得他们有所误判。” “对,这正是二郎遗漏的。” 乐举点了点头,“是得联繫卫可孤,不过通报情况倒是其次,主要是得说动他们把官军拖住。 平城远比盛乐重要,就怕元彧和费穆丟车保帅,救援恆州!到时候咱们可真就是腹背受敌。” 虽说刚刚经受了一场“准兵变”,不过乐举终究还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统帅,很快就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解决问题上,而不是纠结与同慕容武的关係。 乐起的目光和他对上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乐举的想法: “我去!又要通传消息还要请卫可孤伸出援手,非是信得过又有份量的人才行。吉仲和显秀两位兄长是我大哥的左膀右臂,如今的局面须臾离不开你们,所以只剩下我一个了。” “好,事不宜迟。明天一早你就动身。” 第74章 顾我能养 翌日天还没擦亮,一夜没有睡好的乐举便翻身起床忙活开来。枕边人木兰自然是知道丈夫的心思,也赶紧穿衣而起跟了出来。 “我为二郎收拾收拾行装,你跟著起来那么早干嘛?” 木兰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点声,趁他还没睡醒我再烙几个饼。” “添乱!就五六天的路程,他和曹紇真、吴都三个人能吃多少饼,你还怕卫可孤不给他们管饭吗?” 乐举一边说著一边又找来两根弓弦塞到乐起的包裹里面,见木兰还站在原处颇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於是不由得降低了音量缓缓说道: “我没有怪罪你或者胡洛真的意思,都是一家人,我怎么会...” “我懂得,我懂得”,乐举的话还没有说完,木兰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们干的都是脑袋別在腰上的事情,这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得靠你们。再说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大郎要怎么收拾这个遭瘟的胡洛真都別顾忌我。” “只是苦了二郎,一个人孤零零去贼窝窝里头。” “哎...,现在不是说这的时候。你还是去再烙几张饼吧,年轻人抻条,饭量也不小。” 屋外两人一番折腾早把乐起给吵醒了。这年头房子可没有什么隔音的说法,乐起將两人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的。只是一时间心事飘飞,便睁著眼睛赖在床上出神。 他们兄弟俩的困境,同原本时空中的高欢极为类似。 高欢同尔朱氏决战於韩陵,结果鲜卑主力军刚开战便被打败,多亏了汉人高昂(高敖曹)横击尔朱兆才反败为胜——並不是说汉人就一定比鲜卑人厉害,而是鲜卑军人明显没有卖力。 沙苑之战时,高欢被宇文泰伏击,阵脚大乱,然后派人“以簿帐歷营点兵,莫有应者”。 鲜卑军人不顾没有接到统帅命令,率先逃跑的做法让高欢又愤怒又无奈,直到斛律金(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个)拿鞭子抽打坐骑,高欢才不得不离开战场。 更有意思的是之后的邙山之战。高欢好不容易扳回一城,大败西军,大將彭乐也追上了宇文泰。就在千钧一髮之际,宇文泰劝说“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 而彭乐居然认为说得对,然后把宇文泰给放走了! 高欢得知,只能雷声大雨点小,当眾把彭乐痛殴一顿,然后还得赐予三千匹绢布作为之前战功的酬劳。 这种將个人利益置於统帅军事目的上的行为,就一直没有停过。 直到高欢临死前,他还对儿子说:“...顾我能养,岂为汝驾御也?” 说到底,乐举同歷史上的高欢一样,他们和將领之间的关係,在上下级关係外,还带有对等的性质,更像是盟主与成员。 乐起也只能安慰自个,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早发现早治疗总比拖到病入膏肓的好。正好路上可以閒下来,好好盘算盘算如何才能坐实乐举继承人的地位,如何將权力彻底纳入手中,如何让眾將俯首听令。 喔,对了,还可以顺便去武川见见大名鼎鼎的贺拔三兄弟、宇文泰一家人。 日上三竿时分,乐起才同依依不捨的乐举告別,出发往武川而去。 “大哥自去操心南下之事,我正好去会会武川群雄。” 是的,被慕容武所裹挟,剩下的兵力也没法抵抗蠕蠕南侵。所以乐举准备乾脆带上所有兵力、家眷和牛羊,迁徙到长城以內。 这样也好增加攻打平城的力量,免得夜长梦多。 此时正值初夏,算得上草原上最宜人的时节。天气不冷不热,河水早已化冻又不至於挡住道路,而盛行的东南信风也迷不了行人的眼睛,使他们能够清晰地看清青绿的草叶中星星点点的野。 但是乐起可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 万一元彧和费穆下定决心弃车保帅引兵回恆州,那么顿兵坚城之下的怀荒义军极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正如兵法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乐起知道绝不能把希望寄託敌人身上。而且静下心来分析,卫可孤还真的很有可能看不住盛乐城。 原因很简单,光看卫可孤攻打一个怀朔城打了接近一年就知道,沃野人缺乏攻城能力。 而盛乐城远比怀朔要雄伟坚固,换做是乐起自己,也会故意放水让官军衝出去救援恆州,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啃掉盛乐城这个乌龟壳。 如此一来就得看在元彧眼里朔州和恆州哪个更重要了——而这个答案是毫无疑问的。 丟了朔州,宗室大臣元彧绝对会被免职然后坐好几年的冷板凳,但是丟了三晋大地、表里山河的第一道门户恆州,多半就得槛车入洛。 所以一路上乐起都在思考该如何说服卫可孤把朝廷的大军拖在盛乐城不敢出门。可惜的是曹紇真和素和吴都二人勇则勇矣但绝不是当说客的料,没法帮乐起出一个主意。 说到这里,乐起不免还想起另一个问题。 从之前乐举和卫可孤二人荒干水上单刀赴会来看,此人也是个豪爽的性子,让乐起颇有点“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的感觉。 可是他身边的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如果乐起记的不差,原本歷史上元彧被免职之后,是广阳王元渊接过北討六镇叛军的职责,然后再次败於拔陵和卫可孤之手。再然后才是武川豪强贺拔度拔、宇文肱等人袭杀卫可孤。【注1】 换句话说,后世关陇集团的第一代、第二代核心团队,此时都在卫可孤麾下呢! 这些在史书中留下了自己大名的傢伙,可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好在沿途並没有被沃野的人马为难。兴许是卫可孤的命令,也可能是荒干水单刀赴会的风采所致,武川附近游牧的牧子和士卒对乐起大开绿灯。 就这样他带著满肚子的心事,紧赶慢赶终於赶到了武川。 可惜乐起准备的满腔说辞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卫可孤前几日荒干水一会之后,顺道沿著河水南下去了朔州,说是去见破六韩拔陵商量攻城之事。 別说卫可孤,乐起一行三人连一个领头当官的人都没见著,就被扔进一个偏僻的小院里严加看管起来,除了守门的士卒之外没人搭理他们。 只能说武川人做事还不算太过分,没把他们直接扔到牢房里面。 “这帮敕勒人可真有意思!路上没有为难咱们,进了武川城反而把咱们关起来!” 曹紇真一边嘟囔著一边攀到墙头上往外看。 此处也许是武川某位豪强家里的偏院,但院落的主人地位並不高,因为这里距离北城门极近。 曹紇真扒在墙头就能清楚地看到,不远处城墙之下堆积的草料和牲畜粪便。 至少照著怀荒和柔玄的习俗,靠近城北方向居住的都算不上有钱人。 “下去,下去,好好呆著!”墙外传来几声武川口音的怒喝,又有几支矛头伸过院墙朝里面晃了晃,曹紇真只好跳了下来回到院內。 此时正在为坐骑解下马鞍的乐起,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拍了拍手中的浮尘,偏过头朝正准备打水饮马的吴都问道: “刚才他们说的什么话?” “嗯?他们是叫咱们乖乖呆著別乱看。”吴都隨口答道。 然后他突然想起,乐起不可能连鲜卑话都听不懂: “喔喔,他们武川人说话就是这个调调,就像舌头打了结、嘴里含著一口马粪水一样,难听得要命。我当年第一次来武川送信的时候也听不懂。” “说的鲜卑话,那看来门外的不是敕勒人。” 吴都听到乐起的发问有点摸不著头脑:“郎君说笑的吧。敕勒人自然是说敕勒话,就算他们说鲜卑话也是另一种口音。敕勒人说鲜卑话也是一样的难听。” 这时候曹紇真也走了过来准备搭把手,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犹如福至心灵一般反应了过来: “现在在武川城里做主的不该是敕勒人吗?怎么是武川本地人看管咱们?” 曹紇真说的没错,现在武川城里当家做主的就该是敕勒人。 六镇起义之时镇守武川的镇將就是敕勒豪强斛律谨,卫可孤收服野外游牧的敕勒部落之后,斛律谨便出卖当地人投降卫可孤。 而武川这地方向来亲近朝廷,又是同卫可孤对抗了接近一年,双方手头不知有多少人命官司。 那么在沃野义军主力外出,云集阴山南麓敕勒川的当口上,后方的武川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丟给武川当地人把守。 除非卫可孤是个极度自大的笨蛋,自以为把武川豪强全给拿捏了。 那么卫可孤是不是笨蛋? 虽然乐起对他的了解不多,但是想来,他多半不会愚蠢到將大后方留给忠诚度极度可疑的降兵。 乐起快步沿著院墙走了一圈,又学著曹紇真刚刚的样子探头往外面看。不过这次却没有遭到墙外卫兵的呵斥,反而看到了一行人走了过来,於是赶紧跳下墙头整理著装严正以待。 来者是宇文肱。 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乐起赶紧俯身下拜口称宇文大王。倒不是乐起諂媚拍马屁,宇文肱现在就是一个大王。 据说... 宇文肱的祖先,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北朝初年,鲜卑宇文部末代首领宇文逸豆归。 逸豆归原本是东部大人,后来弒杀了首领乞得龟而自立,不久后就被前燕慕容鲜卑所灭。宇文逸豆归逃至漠北,从此宇文部鲜卑四散,退出了角逐中原的舞台。 逸豆归的大儿子拔拔陵陵,也叫宇文陵,却趁机归降前燕,后来又出仕前秦苻坚。 淝水之战后前秦灭亡、慕容鲜卑復国,宇文陵又当上了后燕駙马,封玄菟公。 一百多年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灭后燕,n姓家奴宇文陵復降於北魏,然后举家迁徙到武川。 宇文陵正是宇文肱的祖父,也就是说,整个宇文家族已经在武川繁衍了一百多年,早就树大根深、亲戚朋友族人遍布武川各地,算得上六镇第一等的豪强。 此外,这年头谁家儿子多,谁说话底气就足、嗓门就大。这一点上,宇文肱也丝毫不输给贺拔度拔,数量还犹有过之。 截至目前,宇文肱就有四个成年儿子: 长子宇文顥、二子宇文连、三子宇文洛生,四子就是后来北周王朝的奠基者、高欢一生之敌宇文泰(小名黑獭)。 且不提史书上著墨不多的老大和老二,他家老三宇文洛生后来参加了六镇在河北的第二波大起义,因为本事高强又能服眾,被义军尊称为“洛生王”。 后来尔朱荣以七千骑兵大破葛荣的三十万起义军,宇文洛生无奈投降,却仍被尔朱荣忌惮,於是被处决於相州战场。小儿子宇文泰(黑獭)则带著余部投奔了亲戚贺拔胜。 而此时此刻,洛生和黑獭在武川人眼里,还是父兄屁股后的年轻人。可想而知,宇文家的教学成绩有多么出色。 所以卫可孤进了武川城之后,重点拉拢对象就是宇文肱父子。甚至不待请示破六韩拔陵,便给宇文肱一个王號。 可惜的是这次来的就只有宇文肱和宇文顥父子二人,乐起並没有见到“大名鼎鼎”的黑獭。 一问才知道原来洛生和黑獭都被卫可孤留在了身边当亲兵,括弧,人质。 宇文肱倒是出乎意料地和蔼又好说话。上来就是致歉不已,声称卫可孤去了朔州、大將斛律谨又带人去了北边驱赶蠕蠕人,有什么言语他一定代为通传。 乐起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来意,引得宇文肱连连頷首: “少將军说的在理,只要怀荒大军破了恆州、断了官军归路,盛乐城的元彧定然手脚大乱,我家卫王就能一鼓而下。” “可惜我只是个乡野鄙夫,虽得卫王信任但可做不了主。不知少將军可带了信物,我这就让犬子宇文连去朔州找卫王。” 乐起闻言朝宇文肱和他身边的宇文顥拱了拱手:“不敢叨扰大王和世兄,我们接受了大王的款待早就休息好了,不如请派个人带路我们自个去寻卫王。” “呃...这个可能不太方便...” 曹紇真听到宇文肱的推脱,当即就想站出来反驳,却被乐起悄悄按住。 宇文顥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於是换上更体贴更亲切的语气说道: “贤弟千万不要多心。卫王用兵一向神出鬼没,其行踪也是忽南忽北敌我不知。舍弟去送信也不一定找得到,如果卫王突然从另一条道路返回武川,那贤弟正好可与卫王面谈。” 这个藉口倒是还像点样子。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有劳贤昆仲了。” “不敢当。但是舍弟也是嘴笨的,再者口说无凭,贤弟身上可带了信件?” “当然有!” 乐起赶忙让吴都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然后转交到了宇文顥手中: “大王、世兄,这是家兄乐举亲笔信,里面还有当日荒干水相会之时我与卫王说过的私密话。卫王看到了定会知道信的真假无疑。” 宇文顥双手接过信封,然后又翻了过来检查了一遍,见火漆封口完好才递给了父亲。宇文肱接过信也没看,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乐大將军安排的自是妥当,不过,呃,呃...” “说来不怕贤弟见怪,我家卫王天资神授,才学自成...”宇文顥又接过了父亲的话头。 乐起恍然大悟,这就是说卫可孤没读过书不识字嘛!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可还有其他信物?” 乐起眼睛一转略一思考,从怀中掏出一个鎏金的短匕递给宇文顥:“这是当日荒干水上卫王与我互赠的匕首,睹物思人,卫王必知我的诚意!” ----------------- 註:元渊,史书中因避讳李渊而叫做元深 第75章 如痴如醉 “送这些东西过来,怕不是想要我们的命!” 曹紇真扒在门缝处见宇文肱父子走远,转过身来就对宇文肱送来的美酒和食物抱怨道。 来武川的一路上乐起都在和他俩商量说辞,所以曹紇真哪里不知道,卫可孤根本没送给乐起任何东西。 而乐起睁著眼睛说瞎话,还把自个的短匕给宇文肱当什么“信物”,分明是有所打算。 再结合之前三人討论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虽然曹紇真不知道宇文肱等人究竟要干什么,但是绝对没放好屁。 况且宇文肱嘴上说著客套话,可门外看守的人却依旧没有撤去。就算分属两方,可哪有把使者当作囚犯一般看管起来的? 这时乐起反而镇定了下来,连声招呼起了同伴二人:“老曹、吴都,来,先吃东西,再好好睡一觉。” 曹紇真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见乐起一手扯下羊腿一手拎著酒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於是也坐了过来。 “呸呸,宇文家的穷疯了吧,这酒寡淡的跟马尿一样。” “说的好像老曹你喝过马尿似的。”吴都也凑了过来,作为信使他被扣押的次数可不少,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呸,这酸劲儿还真和马尿有的一比。”吴都说的可不是废话,他是真喝过马尿的。 “郎君,接下来咱们干嘛?” 乐起可没管什么马尿不马尿,一路昼夜兼程下来,早就又饿又渴,猛地灌了一大口酸酒,將满嘴的羊肉吞下,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之后才好整以暇地说道: “卫可孤到武川之时,他们就该动手取咱们小命咯,你们赶快吃啊!” “啊?!”曹紇真没想到他刚刚的抱怨还真被乐起给说中了。 这事儿乐起可记得太清楚了。 原本时空中,宇文肱、贺拔度拔两家人合谋,联合州里豪杰舆珍、念贤、乙弗库根、尉迟真檀等人,招集义勇,袭杀卫可孤。 不过还没等到朝廷封赏,贺拔度拔便被敕勒人所杀。宇文肱倒是跑得快捡回一条命,不过没法在六镇立足,只好一路逃到了河北燕州一带苟延残喘。几年后,又参加了六镇移民在河北的第二波大起义。 多年后,贺拔胜被尔朱兆逮住要被斩首,其藉口之一便是“尔杀可孤,罪一也” 看来他们当初袭杀卫可孤的手段可能也不太光彩,连尔朱兆这种烂人,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嘲讽一番。 话说回来,目前仍被软禁的事实、周围不同常理的现象,外加原本的记忆,乐起很简单就判断出宇文肱为首的武川豪强准备对卫可孤动手。 至於自己,多半在阴差阳错间成了他们手中的棋子、计划中的一环。无论他们袭杀卫可孤成功与否,自己的小命全在对方一念之间——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不过乐起向来喜欢把道理给周围人讲清楚,好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主观能动性: “宇文肱这老狗多半是想拿著我给他的『信物』骗卫可孤回武川,然后趁机在半道上截杀对方。” 吴都有点纳闷,传闻卫可孤宽宏大度,对武川豪强更是不薄,为啥他们非得和卫可孤过不去。 曹紇真倒是有点想通了,於是对吴都解释道:“卫可孤靠敕勒人成事,武川城里更是斛律部说了算。换你,受得了敕勒人在头顶上拉屎撒尿? 我看咱们才过荒干水,就被宇文家的人马给盯上了,然后他们瞒著其他人把咱们关在这里,现在要么找到武川的守將敕勒人斛律谨,要么就逃出去找卫可孤。” 曹紇真和吴都二人一边聊著,一边不停地將酒肉塞到嘴里。是真的饿了,也是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他们都知道要干大事之前必须將自己的肚子给填饱。 “郎君,你说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今天晚上就杀出去?”吴都一边吃著一边问道。 “人家老窝里头,三头六臂也出不去。先吃!” ----------------- 第二天,门外的看守仍未鬆懈,倒是酒肉饭菜按时送了进来。 三人又吃了一阵,突然间,乐起用鲜卑话高声喝骂道,酒水难吃羊肉也全是膻味。 吴都闻言知意,当即放下手中的酒肉就往外走,用更高的音量骂了起来:“入他娘的屄,这酒没法喝,我自个去外面买酒。” 吴都嘴上不停,脚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院子中猛地將门拉开。乐起和曹紇真二人也是追了出去。 才拉开门,就见三四个宇文家留下把守的士卒,把门给堵住了:“贵客,家主请贵客好好休息。” 吴都还没说话,曹紇真一把就把腰间的刀子抽了出来对著拦路的人比比划划:“老子要去哪里你管的著吗?叫宇文家的出来说话!” 也许是宇文肱走前打过招呼,面前这几个鲜卑武士脸上闪过一丝慍色,但是手依然没动,只是不管不顾地挺了挺胸膛將大门堵的更加严实。 “曹紇真你犯什么浑,为难人家干嘛。” 乐起绕到曹紇真面前將他挡住,然后用力往院子里推了推:“吴都,你去屋子里把带的金银拿来,咱们就请门口的弟兄们跑个腿,带些好酒过来。” 说罢就转头看向了门口的鲜卑武士。 为首的鲜卑武士露出为难的顏色,他本想著搪塞几句话拒绝,可看到了吴都拿过来的黄澄澄的东西后,又识趣地放低了音量——他身旁的同伴的眼睛都瞪直了: “贵客,现在武川城里也没有卖酒的,你让我们出去也没用。” “谁说这是拿来买酒的,我们在武川城人生地不熟,正要拜託兄弟你帮帮忙找找看。这金子权当辛苦几位兄弟的谢礼,我们馋得要命,你就快收下。” “贵客稍待。” 鲜卑武士说完就接过黄金拔腿就走,其余几人虽然眼馋却慑於对方的权威不敢开口,只得各自散开回到原来的岗位上。 果然没有多等,不多时刚刚的鲜卑武士就带著宇文顥回到了此处。 “是在下招待不周,怠慢了贤弟!”宇文顥一进门就摆出了热情的面孔,招了招手让身后的隨从又抬进来几大桶酒:“拨力!抬过来!” 原来刚刚看门的鲜卑武士叫做拨力【注1】。 “武川之前被围城近一年,府库中的美酒早就没。我这才想起斛律將军府上多半还剩一些。趁著他出外,我『借』了过来。请贤弟不要介意。” “哎呀呀,这可怎么是好!”乐起忙不叠地將宇文顥迎进来,熟络地拉住了对方的胳膊说道:“要是斛律將军之后怪罪下来,可不是让贤兄受罚?” “不碍事不碍事。”宇文顥年长乐起近二十岁,他叫乐起贤弟可以,但是听乐起也叫他贤兄,心里却多多少少有点不太乐意。 宇文顥被乐起拉著进屋,一看满地杯盘狼藉又忍不住在心里发笑,看来这人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脾气,多半是头一回出远门,没了兄长的约束,行为就放荡肆意起来。 不过这正中宇文顥下怀。 之前他还在纠结父亲宇文肱对乐起等人的处置,担心继续把对方软禁在这里,会不会会让他们心生警觉,又怕他们到处乱窜找到敕勒人。 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有一点点多余。 接下来乐起的应对更让宇文顥觉得,眼前的少年稚嫩地可笑。 宇文顥被乐起强按著一起吃肉喝酒,酒还没过三巡乐起就忙不叠的探问起了卫可孤的动向。对此宇文顥自然是打了个哈哈,只说二弟宇文连已经出发去寻卫可孤,再耐心等几天。 然后乐起就直截了当地给宇文顥画起了大饼,声称恆州无备、平城旦夕可下。破城之后一定会將旧宫中的宝物送给对方,只求宇文氏在卫可孤面前美言,一定要在朔州拖住朝廷大军。 宇文顥心想,如果现在一口答应下来可能適得其反,所以嘴里只是一再劝慰,口称武川豪杰如云,自个也不过是卫王帐下普通的军主罢了。 当然,如果卫王问起宇文家的意见,他们自会为卫王出谋献策,顺便说说结盟怀荒之事。 乐起也不好继续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劝酒。宇文顥呆了小半天,心里头还装著別的事情,隨便找了个託辞便离开,临走之时还让守门的宇文拨力將黄金原数奉还。 归家后宇文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第二天又主动找上门来,不仅带上了更多的酒水肉食,还把独孤如愿、念贤等人也拉了过来,陪著乐起吃吃喝喝。 这回乐起终於没在提让宇文顥帮忙的事,反而是和武川眾人聊起了天南地北的各种掌故。 换做平时宇文顥肯定乐意多聊一聊。毕竟武川人里没几个文化人,也就是贺拔岳当过太学生。 自家父亲向来重视子女教育,打小就给宇文顥几兄弟请了师傅教习文化,但是武川人整体水平也就是这样,外地人也不愿意来塞北吃沙子,所以宇文顥所学,也不过是寻常的四书五经罢了。 可是现在家中男子尽在谋划袭杀卫可孤之事,宇文顥此时绝对没有兴趣,听一个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的半壶水少年聒噪,只是忍耐了大半天,见对方三人尽数喝的醉晕晕才离开。 接下来一连数日,宇文顥也过来陪酒。终於有一日不耐烦了,没有上门。 宇文肱和贺拔度拔正在拼尽全力拉拢武川镇中各色豪强,宇文顥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怀荒人头上,所以一大早就出城暗中召集自家兵马。 另一边,睡到自然醒的乐起又把酒给喝上。只是这次没有宇文顥作陪实在无趣,於是强行把守门的鲜卑武士们给拉了进来一起喝酒。 武川被围以来酒水几乎断绝,守门的武士听了好几天院子里吃喝的动静,早就心痒难受,又看到自家少郎主同对方甚是熟络的样子,於是放下了戒心。 再说这几个怀荒人实在是豪爽又大方,不仅教会了他们如何划酒拳,还赠予了不少黄金让他们在外跑腿、搜罗酒水。 薄酒虽薄,喝多了照样会迷乱心智。 看样子乐起的酒量並不算好,连著喝了数日显得迷迷糊糊,前言不搭后语。 好在曹紇真和吴都二人都是海量,而且还牢牢记住了乐起交待的事情。 在这帮鲜卑武士眼里,乐起不过是个衣食无忧的贵公子,曹紇真和吴都这两个出生底层的小卒反倒和他们更有共同语言。 酒才喝了一半,曹紇真吴都就和几个鲜卑武士互相通了姓名家底,相约之后要在恆州旧宫里再聚。 原来为首的宇文拨力是宇文氏的族兵,和当家的宇文肱一支有那么一点血缘关係,算得上出了五服的族兄弟。 既然血缘已远、又无產业,宇文拨力倒更像是宇文肱家的高级家奴。 说到兴处也不免吐槽主家几句,凭什么都是一个祖宗生出来的,而今一个是主子、自个却是家奴? 宇文拨力等人说起卫可孤反倒有不少好话,言语中也颇为理解和同情沃野、怀荒的起义。 “亲不亲,阶级分”还有那么一点道理,只能说贫富阶级的分化確实广泛地在六镇社会中存在,从而导致人们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对义军的態度也就大相逕庭。 太阳才刚刚移到中天,几人就已经喝的烂醉,横七竖八地躺在屋子里,可宇文拨力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本能地睡成一圈將乐起三人围在中间。 “哇...呕....呕” 曹紇真闭目养神盘算著去路,却见乐起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脸色涨红一下子就呕吐了出来。 剎那间胃酸胆水和未消化酒肉混合的酸臭味就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了开来,引得一旁的吴都赶紧起身扶住了遥遥欲倒的乐起。 一阵噁心登时涌上曹紇真的喉咙,正欲打个乾呕,他却瞥见吴都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內朝他眨了眨,而被他扶著的乐起正用一根手指头往喉咙里抠挖。 “郎君你好点了吗,郎君!” 曹紇真惊慌的叫喊吵醒了屋子里横七竖八的鲜卑武士,他赶紧来回致歉:“拨力兄,我家郎君酒量不好,吐了一地,哪里有乾净的水?” 吴都也赶紧帮腔说道:“再这么吐下去,郎君就要把苦胆水都吐光了,非出问题不可。” 宇文拨力本就没怎么喝醉,立马就想到了隔壁马厩旁边有一口井。看了看旁边躺倒还在睡觉的同伴,宇文拨力稍加思索说道: “其余人都歇著,我去隔壁马厩为乐郎君取水。” 说罢宇文拨力鬆了松领口大步迈出就走,曹紇真和吴都二人赶紧扶住乐起跟了上去。 “老曹,你们不必跟上来呀。”拨力走到门口见怀荒三人也跟了上来本能地又把门堵住。 “郎君吐得昏天黑地,哪里还等得到你打水回来,我们扶著他一起过来,也正好给他醒醒酒。” 拨力看了看面前三人,不免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分。 此时三人的行李都在屋子里,乐起的衣物也因被呕吐物弄脏而丟在了一边,只穿了一件单衣,就被扶了出来。嘴里还时不时冒出腥臭的口水,而自己的作为当真有点对不起人家好心的招待和赏赐。 “那你们可得扶好咯!” ----------------- 注1:十几年前看过一本小说《北朝汉月》,后来因故断更,我至今尤以为憾。拨力这个名字借用自北朝汉月,权当追忆。 ps.已徵得原作者同意。 第77章 打草惊蛇 第77章 打草惊蛇 时间回到乐起从柔玄出发的那天。 说走就走並不是个轻鬆的事情,尤其还得拖家带口,外带全套家当。 天刚蒙蒙亮,乐起就动身前往武川。他留下乐举、徐颖、卢喜和智源和尚。这四人忙活了两天,才勉强清点好剩下的人员和物资。 慕容武他们倒没有把事情做绝。也许是心太大,或者拿捏住了乐举的性格。 除了本部人马、大部分恆州城民和一个多月的粮草,他们三人什么都没带走—一—金银细软还在,多余的牛羊也在,甚至家眷都留在了柔玄城。 用乐起的话来说,胡洛真这人貌似粗鲁莽撞,实则胆大心细,对乐举的脾气秉性也是摸的一清二楚。 慕容武篤定乐举不会和他决裂,还会顾全大局跟著南下。 所以他放心地把家眷和家当都丟给乐举处置。这样做,也安了城中剩下人的心。 乐起分析得没错。蠕蠕势大,单凭柔玄城和剩下的人马,已经难以抵挡。眼下只能南下。 与其说是跟著慕容武去打恆州,不如说是南下躲避蠕蠕。 既然要走,柔玄城必定会被废弃,就像怀荒故城一样。这次南下,就是一次大搬家。 柔玄城眾人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出发时,距离慕容武等人南下已经过去近十天。慕容武他们已攻破旋鸿和永固,正在围困平城。 至於元或和费穆的朝廷大军,此时还在朔州盛乐城里呆著呢。 这倒不是他们后知后觉,或是准备放著作为大后方的恆州不管,而是纯粹不敢动。 自前不久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东西呼应,在阴山南麓相继大败官军之后,整个敕勒川平原就如同沸腾了一般。 原本剩余持中立態度的敕勒部落和费也头牧民再一次发扬了见风使舵和打不过就加入的传统,纷纷加入了卫可孤麾下,转过头来围杀朔州境內的官军。 这里有必要讲一讲朔州的形势。 位於“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朔州,战国时代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便在此设立云中郡。 自此之后,但凡中原王朝还有余力,无不在这片平原上修筑城池、设立郡县並迁移军民卫戍,以此作为防御和打击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基地。 秦汉时代沿袭並增加了战国时期的设置,光汉代的云中郡就有十一个属县。 比如穿过阴山而来的荒干水和发源自盛乐城以东的白渠水向西注入沙陵湖,沙陵湖又注入黄河。 仅在沙陵湖周边就有云中、楨陵、阳寿、沙陵四个县。 到了北魏时代,拓跋氏的祖先不仅在此建立第一个都城,后来还大量兴建宫闕楼阁和皇家陵园。 当然,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去。但是並不妨碍朝廷的大军利用敕勒川平原上的密密麻麻的古城遗址增修工事防备沃野叛军。 元或和费穆虽然败於敌手,但是残兵败將正是依靠著这些城池的掩护后收容得以活命。 所以清点一番之后损失並不算太大,面对沃野叛军仍有一定的优势。 但是战败终究是战败。朝廷大军虽说但是分散在了一个个古城之中,禁不住背反的敕勒人和费也头牧子的围攻。 所以无奈之下元彧和费穆只能將大军悉数撤离至白渠水之南的盛乐城,龟缩於朔州的东南角。 卫可孤几乎得到所有敕勒人的支持,势力更大,机动性更强。 虽然缺乏攻城器械,暂时拿不下城高池深的盛乐城。但只要元或胆敢出城,必定会被敕勒铁骑歼灭在茫茫草原上。 所以元或等人明知恆州危在旦夕,也不敢轻易撤退,万一坚持下去,事情就有转机呢? 回到怀荒义军这一头。 慕容武等人围攻平城,也没忘记周边郡县。丘洛拔曾在凉城郡当过一冬的“土皇帝”,他对地盘的渴望感染了慕容武和贺赖悦。 他们听进去乐举一部分劝告,知道把守参合陘的凉城还有不少官军。 所以困住平城后,他们暂时不去管它,反而大肆攻占其他城池。贺赖悦往东拿下了高柳。 丘洛拔则走得更远,打下了上次过门不入的繁畤和桑乾恆州的兵源早被元或抽空,加上之前白狼堆大战的余威,当地土豪、官吏几乎望风而逃,只留下孤零零的平城。 等乐举带著老弱妇孺和一大堆家当,慢悠悠来到灵泉池边驻扎时,慕容武已经攻破了平城的外郭城。 別將樊子鵠和代郡太守叱罗珍业只能困守內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徐颖受乐举指派,带人去白登山大营找慕容武。出门不久,他就在半道上遇到了慕容武一行三人。三人的打扮十分奇怪:只裹著一件单衣骑马,背上却都背著一大捆木柴。 “胡洛真,你这又是搞的哪一出?”徐颖诧异地问。 “显秀,是你啊?大郎和木兰还好吗?”慕容武骑在马上开心地拍了拍手又顺势提了提背后的木柴,“负荆请罪唄!” “我知道大郎肯定生气了,可这也是没法子嘛。他也是个倔驴,不把生米煮成熟饭,他是不会跟著过来的。喏,我现在过来给他赔罪唄。” 徐颖不禁扶额,看来慕容武是铁了心要扩大战爭规模,他仅仅以为他的错误在於带兵不告而別。 这样一来,同他还有什么好谈的! 等徐颖带著慕容武三人到了灵泉池大营,乐举当著眾人的面呵斥了他们几句之后便作势拂袖而去,而慕容武趁机带头背著一大捆木柴树枝跪倒在地祈求乐举原谅。 然后乐举也只好捏著鼻子完成接下来的冰释前嫌的表演。 冰释前嫌后,眾人开始討论后续战事一来都来了,不打还能怎么办? 不过谈也没什么好谈的,恆州所属郡县是慕容武等人打下来的。 而且在接纳了大量恆州土豪和城民之后,他们手中的兵力也如滚雪球一半迅速膨胀。 慕容武自己都搞不清具体数目,只粗略估计有近十万人。其中多少是裹挟的妇孺,多少是趁火打劫的投机分子?完全是一笔糊涂帐。 所以別说刚刚威望大损的乐举,就连慕容武、丘洛拔和贺赖悦三人都无法真正约束住“怀荒义军”。 整个军队的走向已经被不断投奔而来的土豪和城民所裹挟,势必要打下平城不可。 “句注塞那边现在是谁?胡洛真你们有没有派人过去?” 徐颖默默地听了半晌突然发问:“现在元或带著朝廷大军主力被困在朔州进退不得,朝廷必定增发援军北上。 我听说前几天御夷镇也乱了起来,援军多半不会从河北来。那么他们就只有从句注塞来恆州了。” “在一个叫解律洛阳的敕勒人手里。”丘洛拔不等慕容武说话便主动回答。 也不奇怪,前几日正是丘洛拔引兵打到了南边的桑乾。 “这又是谁?” “桑乾那边一个敕勒奴隶,我们才越过长城的时候,这个斛律洛阳收到消息就起了事。要不是桑乾的郡兵忙著出城去扑灭他们,我还没那么容易打下桑乾郡城呢!” 然后在徐颖的一再追问之下眾人才搞清楚了事情的状况: 斛律洛阳聚眾起事之后被丘洛拔捡了桃子,於是转头就攻下马邑城。 马邑城位於原先的平齐郡。 此郡本是北魏从刘宋手中攻下青州后迁徙山东豪强而设立的。 三十多年前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这些青州豪强也被释放还乡,平齐郡也就被废弃。 解律洛阳占据平齐郡故地之后也很知趣,很快就向丘洛拔献上了降表,摇身一变成为了“靖难大都督”於景名下的一名將军,接受丘洛拔的节度。 不过究竟听不听丘洛拔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能放此人留在句注塞。” 乐举沉吟片刻后看向丘洛拔:“且不提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他们的实力也可疑。朝廷再派援军过来,凭他多半是挡不住的。还得是咱们怀荒的自己人守住句注塞才行。” “唔...” 丘洛拔心想,刚刚大家才表演了一出负荆请罪冰释前嫌的戏码,现在著实不好扫了乐举的面子,更何况他说的也颇有道理。於是也就顺著乐举的意思说道:“那我派人叫他一同过来围城,许诺他,破城之后的缴获,按人头分给他。然后再从我手下分出人马去马邑。” 没想到乐举却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老丘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如今破城在即,你让谁去谁都会不乐意。我自个带著本部人马过去。” 此话一出,丘洛拔心气更顺。 確实如乐举所言,富庶的平城唾手可得,让斛律洛阳过来分一杯羹已属宽宏,再让自己的人马去守句注塞,这和老婆偷情自己留在门口把风的龟公有啥区別。 而乐举的人马本就没有参与围城,作为怀荒义军名义上的领头人,他也不必担心將来的缴获会少了自己那一份,所以乐举自个过去才最合適。 对此其余人更没有话说,於是乐举就准备再休息两天后带著人马南下。 不过现实却狠狠地打了所有人的脸。 丘洛拔的信使带著命令到了斛律洛阳处。斛律洛阳表现得十分“感动”,礼数周到地將信使送到桑乾城————然后,就没了下文。 等丘洛拔亲自跑过去催促对方动身,却被斛律洛阳堵在了桑乾城里头,然后派了不到一百人意思意思交差了事。 丘洛拔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一名义上听你的,但是我也不太相信你,大家各走各的路相安无事便好。 丘洛拔恼羞成怒。乐举却老神在在,不慌不忙地收拾人马物资,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样子。 “大郎这是早有预料?” 乐举反常的举动自然逃不过徐颖的眼睛,才从丘洛拔那儿回来就找上了乐举询问。 乐举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从妻子手里接过了一壶水给徐颖倒上了一碗水才开口说道:“换做是你显秀,你就会乖乖听一群外地人发號施令吗?谁不想自个当家作主?” 徐颖点了点头,心想乐举说的也有道理。怀荒义军之前確实在白狼堆大败过恆州人一场算是有点威名。且不说南方的并州、肆州还有官军,元或也还在朔州,现在不连平城都还没打下来么?锦上添常见雪中送炭却难,人家恆州人凭什么就要死心塌地的跟著怀荒人呢? 转过头一想,徐颖又看见了乐举灼灼的眼神,此时木兰也识趣地离开把私密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人。 “是有什么安排?大郎儘管吩咐。” “还是显秀最懂我!”乐举闻言也不禁展顏而笑,“胡洛真他们收服的这些恆州土豪大多都是想求个自保的,要么就是想趁火打劫的。 又有谁会真心实意的归附?这几天我也想了,让他们守住句注塞不啻痴人说梦,让胡洛真他们去也是一万个不乐意,不如咱们自个去。” 这不是和之前同丘洛拔商量的没什么区別么? “可去也得讲究个方法,斛律洛阳肯乖乖地把地方让出来么?要是没有理由就去攻打,恐怕最近刚归附的恆州人也会动摇,甚至倒戈相向。 “所以大郎才搞这么一出先礼后兵?” “不如说是打草惊蛇。” 徐颖这才端起土碗抿了一口水就像在喝酒一般,顿了片刻不禁拍了拍大腿,还真的是打草惊蛇! 丘洛拔被斛律洛阳给堵在了桑乾之后也没什么动作,转头就带人回到了平城四周的围城营地。 丘洛拔可是会算计的,他心里清楚现在什么东西对他好处最大风险最小。 去打斛律洛阳確实能出一口恶气,可然后呢? 放著即將到手的平城不去管,让贺赖悦和慕容武白白捡一个大便宜,自己去和恆州的土包子们打生打死? 而解律洛阳敢於敷衍丘洛拔多半也是看准了这点,料定了怀荒义军此时不会分心南下。 就算之后怀荒人打下了平城,他再看情况或降或走,大不了去投奔破六韩拔陵去。能自个当家作主一天就算一天。 总之,闹腾了一场过后反而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乐举要把主意打到斛律洛阳的头上。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 “咱们不都准备了几天了么?我还找胡洛真他们换了不少好马,反正他们围城也用不上。” 第78章 如愿 第78章 如愿 云中故城在荒干水的南面,这里曾是秦汉云中郡的首府。 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两位老友,也是现在的君臣,一同站在坍圮的城垣上。 他们多半不会想到脚下的包墙砖或者夯土来源於八百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可这並不妨碍他们向北眺望时,將整个敕勒川平原直到阴山尽收眼底。 “那边就是金陵吧!” 卫可孤顺著破六韩拔陵手指的方向,向左侧微微转头,眼见坦坦荡荡的原野上突兀地佇立著一个又一个小山包。 这些小山包排列得极为规律,在蓝天下形成一个倒三角的形状,一直延伸到荒干水边,而三角形的顶部正好对准了云中故城。 自从大败费穆之后,那些原本要同他作对到底的怀朔、武川人纷纷向他靠拢。 卫可孤从他们嘴里听说了阴山南北不少掌故。如果他再多读一点书,则一定会感慨自己不再是“吴下阿蒙”。 卫可孤笑著对破六韩拔陵说道:“听说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封土堆里,埋的是拓跋什翼犍的老娘。” 拓跋什翼犍是北魏真正意义上的开国皇帝拓跋珪的祖父。 那时候还是永嘉之乱后不久,石勒石虎两叔侄称雄北方,冉閔也还在石虎摩下。 拓跋部发生內乱,当时什翼犍才两岁,母亲王氏將什翼犍藏在了自己裤子里对天祈祷:“若天祚未终者,汝便无声”。 没想到年幼的什翼犍真的没有哭,母子二人这才倖免於难。后来什翼犍统一拓跋部落之后,便打算在恆州一带建都,也是母亲王氏劝阻了他。 如今王氏就躺在离卫可孤和破六韩拔陵最近的那个封土里面。而这些大大小小的封土堆就是北魏的祖陵—金陵。 这些故事破六韩拔陵自然是没什么兴趣听,不仅是因为他是个匈奴后裔,对拓跋北魏的发家史没有兴趣。 更是因为他本来就在打算將金陵挖开。敕勒川的牧子们都传说这些封土堆下面埋藏了无穷无尽的宝物。 拔陵以“真王”为號,但是不仅没有属於自己的都城宫殿,连个像样的龙袍蟒带都没有。 精瘦矮小的自己同身形高大的卫可孤站在一起,浑像对方的一个跟班一般。 “北镇人素敬鬼神,卫可孤先到此处,却对金陵秋毫无犯,大王一到就要挖了封土。 恐怕这会让六镇降兵仇视,让敕勒人看轻。” 拔陵一想起高欢对他的劝说心中就像憋著一股无名火一般。 现在阴山南北都在传唱卫可孤的大名,说什么拔陵还在沃野镇城下无计可施的时候,卫可孤就打下了怀朔武川两座大城。 可明明怀朔城是我破六韩拔陵打下来的啊! 不仅如此,他们还说,如果不是先是卫可孤大破费穆,在石门障驻军的元或也不会著急忙慌撤退,白白让拔陵捡了便宜。 如今朝廷大军龟缩在盛乐城里进退不得,听说他们的老窝恆州都快被怀荒人给端了。 形势一片大好之下,名为嫉妒的心思犹如毒蛇一般悄悄爬上了拔陵的心房。 不过他们是多年的老友,是一同起义同生共死的兄弟,拔陵甩了甩脑袋把不必要的心思排开,伸手从卫可孤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拿在手中把玩:“武川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宇文连说,怀荒的乐起到了武川,有要事请我回去相商,非要见面说不可。 喏,生怕我不信,还把当初我送给他的匕首又送了回来当信物。” 拔陵低头来回翻看手中的鎏金镶著宝石的短匕:“你什么时候得了这个好玩意,送给怀荒人也不知给我一个。那老卫你说,怀荒的小子想要干什么?” “多半是想让我们牵制住元或老儿,然后他们好把恆州打下来断元或退路。大王怎么看?” 拔陵发出一声鼻音:“哼,我破六韩拔陵何必跟著怀荒人的步子走。现在咱俩都走,但別走太远。 要是元或回援恆州咱们就在盛乐城外再好好打一场。这样也算是帮怀荒人一个忙了。 “” 卫可孤点头答应,而破六韩拔陵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但是老卫,你可得当心那帮武川人!” “大王是在说哪一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破六韩拔陵乾脆一股脑全说了:“他们都不是好东西。我手底下有个怀朔人,同贺拔家的也认识。他劝我小心提防著武川人。” 卫可孤见破六韩拔陵言辞恳切,於是也换回了从前的称呼:“拔陵大哥,你放心!不过,这人怎么不来跟我讲?” 拔陵哭笑不得,“咱们匈奴人都知道,北风再烈也吹不散毡包里的热气。贺拔家几兄弟天天往你毡包里面钻,又有谁敢对你说他们的坏话?” “拔陵大哥,汉人里也有句话,叫把毒蛇引出洞来才好打死。我正想清理清理门户呢!” 从阴山吹来的风带著沙尘一下子迷了破六韩拔陵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然后一把把匕首塞回卫可孤胸前:“好你个老卫,敢情是我白担心了!” 卫可孤笑著將拔陵的手给推了回去:“拔陵大哥喜欢这玩意就留下来吧,还给我干嘛。” “刚才宇文家的小子不是说这是你和乐起交换的信物么?” “屁的信物,我就没给他任何东西!” “啥?” “平白无故自己捏造个东西出来骗我,那帮子人还没那么蠢。多半是真有怀荒信使过来,然后宇文肱那老狗把人给扣下,结果反而被对方看出了端倪,故意送这个东西过来告警。 拔陵猛地吸了一口北风止不住的哈哈大笑:“看来你卫可孤不帮帮怀荒人,就还不了这个人情咯!” 其实就算没有人告密也没有乐起告警,卫可孤也知道这帮怀朔人和武川人靠不住。 且不提什么忠君报效朝廷的想法,也不管卫可孤和朝廷官军打成什么样子。 只要卫可孤麾下还有敕勒人,怀朔武川人总有一天会造反,或多或少或大或小而已。 从感情上讲,怀朔、武川二镇长期就是作为镇压敕勒,防备蠕蠕的第一线。他们同敕勒人积怨已久。 而且,阴山下的草场就那么多,你家多占一点、我家就少一份。 所以怀朔武川人同敕勒人之间,存在著实实在在的、爭夺生存空间的矛盾。 当然,卫可孤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这点。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极力笼络怀朔武川的豪强。 你们不是想当官么,什么王侯將相太师都督的头衔统统批发出去。 和敕勒人起衝突了,那就將敕勒人统统赶往阴山之南,把山北的草场统统给你们。 至於怀朔和武川二镇府库里原本的东西,也尽力给当地人留一份。 虽然时间还不长,但是不得不说卫可孤的拉拢还是挺有效的。 至少大量的底层士卒是正儿八经的拥护他,但是武川的土豪和领民酋长可不会被这些“小恩小惠”给迷住。 想到这儿,卫可孤也展顏笑道:“嘿!还人情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准备明日就去武川,我倒要看看他们想玩什么样但是弟手里可用可信的人也不多,还得请老哥远远跟在我后头为我压阵。等他们露出马脚,然后...” 卫可孤猛地將两只手捏合在一起,掌心掌根狠狠地揉搓了一番。 “只要名正言顺地杀光豪强,那么六镇镇兵都能为我所用!” 翌日一早,卫可孤同破六韩拔陵分道扬鑣。 他故意留下了大部分兵力继续围困盛乐,然后大张旗鼓地,以招揽当地豪强和徵兵的名义轻骑回武川,就是想將別有用心之辈给勾出来。 毕竟,杀人是需要理由的。最整脚的藉口,也比堂而皇之地滥杀要好。 贺拔氏不仅是他卫可孤的恩人,更是武川人心中的精神领袖。 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短时间能起到震慑人心的效果,但绝对会失去六镇镇兵的民心0 卫可孤有志於逐鹿中原,他等著起,也必须等那帮武川豪强露出马脚。 可水面下的敌人的准备速度,比卫可孤预估的还要快一些。 比如宇文肱。 宇文肱跟著卫可孤从荒干水回来后不久,就主动找到了贺拔度拔。 没有任何人有理由怀疑宇文肱和贺拔度拔的交往。 两人不仅是好友更是姻亲,比如宇文肱的二儿子宇文连娶的就是贺拔度拔的侄女。 要说武川镇豪强的头把交椅,一向是家大业大人口眾多的宇文氏,就算是贺拔氏和独孤氏比之都要差一些。 不过先是北道都督杨宽一口气把贺拔度拔父子兄弟一起提拔,然后贺拔胜单枪匹马杀到朔州求援,得了临淮王元或的赏识。 从官位前途方面看,似乎贺拔度拔一家一下子就盖过了宇文肱父子。 然后便是武川陷落,贼帅卫可孤昔年也是贺拔度拔所救,一直在极力拉拢贺拔度拔一家。 这不免让宇文肱生出了一些危机感。 更要命的是,宇文肱向来自詡为人乐善好施,在普通镇兵中威望极高,应当是武川人的领袖。 但是荒干水上乐起单刀赴会之时,宇文肱就看了个明白,这些不识教的丘八居然已经被卫可孤拉拢了过去。 “寧当鸡头不为凤尾”的宇文肱同亲家贺拔度拔几乎是一拍即合。 好巧不巧,瞌睡来了送枕头,他们隨后就截住了过来送信的乐起。於是计划一併除掉卫可孤和占据武川的敕勒人。 一同加入这个计划的还有乡邻舆珍、念贤、乙弗库根、尉迟真檀等人。 可他们却在武川的另一位重要豪强独孤如愿那里碰了个软钉子。 “子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贺拔叔父,你们找的人太多了。” 独孤如愿的先祖是部落大人,父亲独孤库者也是领民酋长,虽然死得早,但是生前从来都重视子女的文化教育。 贺拔度拔听著这个小辈在自己面前子曰子曰地说著,只是觉得聒噪,心想我家老三也是太学生出身,没见像你这样掉书袋。 贺拔度拔终究是上一辈人,还犯不著和这头初生牛犊犯气,於是和顏悦色地问道: ” 独孤郎,何以见得?” “叔父难道没有发现这武川城里少了些人吗?斛律谨虽说出了城,可他留下的心腹耳目也同样不少,焉知他出城不是故意为之,专门等你们上鉤?” 卫王、卫王! 一旁的宇文肱听著独孤如愿嘴里蹦出来的词,就觉得好笑,期弥头(独孤如愿字)还真把自己当作卫王的红人了啊。 独孤家向来自成部落,游离在镇兵体系之外,这乱世才刚开头,就想著拿自己的仨瓜俩枣当秤砣! 还一口一个你们! 宇文肱正想呵斥几句,却被忽然掀开的门帘所打断:“父亲!我就知道你在期弥头这儿。” 来者正是贺拔度拔家的太学生贺拔岳。 “欸,正好,宇文叔父也在。有个事得向父亲和叔父大人稟告。” 贺拔度拔闻言赶紧向儿子使眼色,想让他闭嘴。 这几日贺拔岳几兄弟还有宇文题,全都被派出去侦查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的动向,这个当口要稟告的还能有什么事情! 贺拔岳看见父亲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低头抿著浑酒的独孤如愿,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看来他们两个叔父辈的一起出马都没能说服对方。 不过贺拔岳权当没看懂,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独孤如愿身边,正好在贺拔度拔和宇文肱的对面:“洛生和黑獭(宇文泰)被放回来了。估计卫可孤已有察觉,故意把他们放回来好让我们放鬆警惕。” 宇文肱闻言大喜,却又瞥见独孤如愿,於是赶紧咳嗽几下打断贺拔岳的话,而贺拔度拔也在拼命使眼色,恨不得把脚伸到对面来踢一脚。 “期弥头又不是外人,父亲和叔父何必如此小心。” 听著贺拔岳毫不留情的点破,身旁假装低头喝酒的独孤如愿也忍不住呛了一口。 天知道,就舌头尖那么大的一小口酒是怎么呛到他的。 “期弥头,你说呢?就算你有顾虑,难道还会去!密吗?” “咳咳,阿斗泥,你说哪里话!” 独孤如愿尷尬地放下酒碗,扯了扯衣领庄才为自己辩解道:“轧怎么会做小人行径。武川城破之庄,卫可孤没敢动咱们分毫,本就是在顾虑两位叔父的声望。 如果咱们先动手就落了口实,如今镇兵告半被拉拢了过去,到时候可没人愿意替咱们出头。 而且两位叔父刚刚也听到了,卫可孤丟下大军回返武川,又单单放洛生和黑獭回来,告半是想行引蛇出洞之计。 拔陵手下的沃野大军在四方引而不发、解律谨带著敕勒人弗上声称是抵蠕蠕,轧看正是等著咱们呢!不如再等等机会?” 贺拔度拔看了宇文肱一眼,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於是转过头来说道:“贤侄说的也有道理。” 这时候贺拔岳却接过了话头:“期弥头,轧就知道没看错你!你不是想当卫可孤的走狗,只是担心事不可控罢了,对不对?” 独孤如愿颇感无奈,只好就坡下驴说些好听的话:“家父死前就一再嘱咐轧,独孤部和贺拔、宇文乃唇亡齿寒的世交,將来有大事,一定要听两位叔父的话。轧怎么会违背父命,对叔伯兄亭们袖手旁观呢?” 贺拔岳打蛇隨棍子上,追著问道:“那就是说只要有个好机会,你一定不会丟下轧阿斗泥不管咯?” “正...正是!” 贺拔度拔看著儿子同独孤如愿一言一语的谈著,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知子莫如父,老三不愧是当过竞学生,他的脑瓜子可是几亭兄里最厉害的。 “那期弥头,咱们明天就动手!” “啊?!” 第一个被惊到的却是宇文肱。都说贺拔度拔家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出色,没想到这个老三如此大胆。 “父亲、宇文叔父,期弥头。你们看!”贺拔岳从篝火中し了一根烧了半截的树並在地上指画:“怀朔武川相隔这么远,等拔陵赶到的时候黄菜都凉了! 洛生说他们走的时候,卫可孤还在白道城召见敕勒酋上,他既然要引蛇出洞,为免惊动咱们就不会著急赶路。那么估计最快也是庄日早上才能出白道。 连父亲和宇文叔父这样的智者都想不到要立马出动,那么卫可孤更不会想到! 期弥头明日一早以游猎为名,先出城召集本部人马,守城门的敕勒人不会疑心你这个卫王的红人,然庄你就去白道口截断卫可孤的归路。 轧和大哥、二哥还有宇文家弓兄亭隨庄抢门出城,就在白道口擒杀卫可孤。父亲和宇文叔父就在武川城头小心防备斛律谨,再观小儿辈破贼就好了!” “如果拔陵来攻,咱们就说他要杀光武川人泄乐,把大傢伙都召集起来。如果拔陵兵少,咱们就正面碰一碰,要是兵告,就带人沿著白道南下朔州。 破胡(贺拔胜)受临淮王殿下看重,又熟悉道路,冲入盛乐城引来朝廷大军,当头击破拔陵则大事可成!就算事有不谐,咱们也能回归朝廷安家立命。” 一口气说罢计划,贺拔岳突然丟下烧了半截炭黑的树並,一把死死握住独孤如愿的手:“期弥头!你觉得好不好?” “呃,好...”独孤如愿微微张了张嘴巴,承受著贺拔岳灼灼目光,没法接著说了下去。 宇文肱见独孤如愿被说动也终於上舒了一口气。 如今敕勒人势大,他们目前拉拢的人马还不足以抵抗,现在人马亏告的独孤部也加入进来则大事真的可成了。 想到这里,宇文肱看向独孤如愿隨口又问了一句:“城弗老宅里的那三个怀荒人怎么办?” “..”独孤如愿咬了咬触,“何劳叔父操心,轧去动手。” e 中 第79章 山神 第79章 山神 由宇文顥带路,独孤如愿快马驰行在武川南北大街上,他要为临时的联盟献上一份投名状。 只要杀了来武川送信的怀荒一行人,他就再也没法取信於卫可孤,从而在武川豪强和沃野义军中左右摇晃。 独孤如愿虽然不太乐意,可既然说定,便是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 杀人而已,杀了就杀了,正好可以安一安贺拔度拔和宇文肱这两只老狐狸的心。 独孤如愿和宇文顥二人来到软禁乐起的地方,当时就知道大事不好。 “拨力!拨力!你去哪儿了!” 宇文顥才没有閒心要敲门,见小院外围的卫兵不见了踪影,心下大急,一脚把门踢开闯入院中,独孤如愿也拔出腰刀紧隨其后。 等他们进了屋子,这才发现卫兵原来都还在,不过全部都散发出一大股酒气睡在地上。 而怀荒三人的行李、武器全都还在,只不过唯独不见人影,就连宇文拨力也不见踪影。 宇文顥知道拨力不会背叛自家,也顾不得喝骂地上的一群饭桶,转身就往屋外走:“快,去马厩!”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宇文拨力果然在马厩,独孤如愿凑近了看,这才发现他是被人打晕了,脖子上还有深深的掐痕。 而马厩中,原本属於怀荒三人的坐骑,早就不知了去向,显然是已经隨主人逃跑了。 “狗奴!怎么回事!” 宇文顥又急又气,命人打了一桶水泼在拨力头上,又骑在他身上,抓住胳膊一阵摇晃。 宇文拨力悠悠醒转,愣了一会才突然说道:“大郎君!怀荒的贼儿说要醒酒,我带他们来此处取水,他们却突然袭击,差点就把我掐死了!他们其中一人醉得厉害,又没带武器,现在去追还能追到!” “没用的东西!”宇文顥站起身,狠狠踢了拨力一脚,又拔出刀子想要了结他。 没想却被独孤如愿挡住,“逃都逃了,何必妄杀。” 宇文顥狠狠地唾了一口,也不管还在茫然无措的拨力,转身就出去追乐起,只留一个宇文拨力怔怔地看著他们的背影和手中长刀的反光出神。 “乐郎君果然说的没错。”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拨力带著乐起三人到了隔壁的马厩,马厩对面正是一口用来打水饮马的井。 曹紇真左右看了看,井边正好有一个空木桶,於是放下乐起的胳膊就往井水边走。吴都实在扶不动烂醉如泥的乐起,趁势就把乐起往拨力身上靠。 拨力也没想那么多,这个关头总不能把人推开不是? 说时迟那时快。 吴都將乐起的胳膊搭在拨力肩膀,这一瞬间突然鬆开了手,然后顺势死死抱住拨力的胳膊,双腿如老藤缠树一般钳住对方的双腿就往前扑倒。 原本烂醉的乐起眼睛中精光爆闪,抓住拨力扶著他的右手手腕狠狠一拧。 拨力吃痛之下,猝不及防就被翻倒在地。紧接著,乐起膝行上前,压住拨力的肩膀使之动弹不得,然后虎口如钳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曹紇真本就没走远,才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飞扑过来按住拨力的头,顺便在地上抓起一团沙土就往拨力嘴里塞。 “別喊!不然不能让你活!”乐起声音沉著有力,哪里还有多少醉意。 可怜的拨力想喊也喊不出来,嘴里塞满了沙土,还被曹紇真死死捂住,登时就因缺氧胀红了脸。 还好乐起看了出来,让曹紇真稍稍鬆了松,拨力如蒙大赦。 “求拨力兄救救我三人!”乐起的话让刚刚喘了口气的拨力又迷糊了一下。 “我来做客,你家郎主不让我见卫王和镇將就算了,分明还想要杀我!我们本无冤讎,哪有这种待客之道?” “呸呸。”拨力吐了吐口中的沙土,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才说道:“乐郎君说哪里话,不都好吃好喝招待著的么?” “宇文肱走前,跟你们交待了什么,你最清楚。要不是取我们性命,何必安排人手死死看住?” 拨力闻言也不禁沉默,他虽然不太清楚宇文肱准备袭杀卫可孤的事情,可宇文肱之前確实给他交待过,只等命令或是怀荒三人异动就下手。 虽然此时被他们三人死死压在地上,可对方並没有杀了他的想法,要不然也不会跟他囉嗦。 念及此处,於公於私拨力更是无言以对。 “哎,拨力兄!我等从前也不过是怀荒城里饱受官府豪强欺压的细民,所作所为无非是求一条活路。 拨力兄也是贫苦人家出身,名曰族人实则家奴,所以这几日相处下来,我等三人对拨力兄尤感同病相怜的亲切。 此时我也不愿意害了你的性命,万望拨力兄给帮帮忙,给弟兄们指一条活路。” 说完乐起就鬆开手站起身来,曹紇真和吴都齐齐的迟疑,这可和之前商量好的计划不一样。 不过二人还是选择了相信乐起,於是也鬆开了手,吴都还贴心地扶了一把拨力,为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乐郎君,哎,哎...哎!” 拨力连嘆了三口气,下定决心一般,將腰间的令牌解下,又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一起扔到一边空地上。 “这几日到处为你们搜罗酒水,守北门的是我熟人。你们就拿著令牌说是我的手下,去城外河对岸的宇文家別院的地窖取酒。守门的一听就知道,他们不会怀疑的。” 曹紇真和吴都二人一听不禁大喜。 原本他们就计划抢走拨力的令牌,现在拨力还为他们想好了说辞,逃亡的计划又完美了一分。 乐起没有忙著去捡令牌,反而上前一把握住拨力的手:“大恩难以为报,我们走后拨力兄必受责罚,不如隨我们一起走?” 乐起想得还是很周到的,於是接著说道:“我怀荒军旨在清君侧拨乱反正,没有与宇文氏不死不休之理。就算有朝一日兵戎相见,必不会让拨力兄为难。” “哪里有什么大恩,倒是乐郎君饶我一命。郎君既然做客,本就没有让客人死在自家手里的道理。至於我...” 宇文拨力听罢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至於我...行事不谨,辜负了主家的命令,本就该罚。如果再逃奔就是彻底的背叛了。况且家中还有老母妻儿...言尽於此,郎君速去!” 乐起也不好再劝说,又拍了拍拨力的手背,承诺將来若是没有去处,一定会为他留一个席位。 曹紇真闻言知意,狠起心来,掂量了一下力道便给拨力脖颈窝来了一下,堪堪將他打晕。 此后的事情拨力就不知道了,直到宇文顥將他泼醒。 宇文顥和独孤如愿才出北门,先行一步的部曲飞马回来稟告: 说是一个时辰之前,城上巡逻的士卒看到有三个人出了北门之后绕了一圈就往南走。 宇文顥再三確认之后再不敢迟疑,拉著独孤如愿就去寻贺拔岳。 “怀荒小儿必定是去寻卫可孤了!事已至此,一刻不能犹豫,今晚就动手,父亲和宇文叔父还有期弥头,你们去取镇將官衙府库,其余人等隨我趁夜南上白道岭!” 贺拔岳在几兄弟中年纪最轻,但是无论人缘还是计谋都是翘楚,別说宇文顥,就连二兄贺拔胜都要逊色一些,更是此时密谋的主导人物。 贺拔岳一发话,整个密谋团伙都动了起来,剎那之间整个武川城犹如沸腾! 诱饵脱走不能再迟疑,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乐起三人的坐骑早就餵得饱饱的,但是三人身上別无长物,就连兵器都没有一件,外加此时正是十五月圆之夜,轻装之下飞奔地极快。 月才到中天,策马趟过冰冷的溪水就到了白道岭上。 白道岭在阴山中段,说是山岭,其实是一个山势平缓山间平坝。坝顶就是沟通阴山南北的白道所必经之地。 上了白道岭乐起就后悔了。 最开始,他们是想直接往东边腿著走回柔玄,可是转念一想,来时路上遇到的都是武川本地豪强家的私兵,保不准才走到几步就被前后围住。 况且身上啥东西都没有,別说遇到敌人,搞不好得饿死在半路。 去西面是怀朔,可是怀朔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去北面,兴许能碰到解律谨,可人家到底出城抵御蠕蠕人没有,也只是宇文肱一面之词。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得冒险碰碰运气,沿著白道岭南下去找卫可孤。 要是真的找到了卫可孤,还能继续之前的使命说动卫可孤同怀荒义军打配合。 但是乐起他们哪里能想到会那么冷! 时值初夏,平地里气温倒是適宜。 可从武川出发一路都是爬山而行,等到了白道岭上却是寒风凛冽冰意刺骨! 乐起三人衣服倒是穿的多,能够勉强抵御寒风,但是握住韁绳的双手早已冻的青紫麻木。 等到半夜,若是岭上下雪,他们都不会感到奇怪。 “郎君你看!” 就在三人四肢麻木瑟瑟发抖之时,眼尖的吴都发现,不远处坝顶上似乎有一圈围墙似的建筑。 虽然在月色下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吴都可以断定那绝不是天然而成的。 “得救了得救了...荒山野岭上居然还有宫殿,难道真有天意...” 曹紇真囁嚅著抖了抖冻僵的手腕,甩了下马鞭,策马赶去前方探路。 眼见果然是处宫殿般的遗址,目光越过围墙还能看到正中间,有一圈冒出来的屋顶。 不管怎样,躲避寒风的地方是有了。 乐起和吴都听到曹紇真的召唤,赶紧催动最后一丝马力向前。等到了围墙根下,乐起才突然想起此地来歷。 长期以来,北魏皇族的信仰杂糅了草原、汉地和佛家的各路神灵,尤其在阴山南北有好几处行宫、祭坛。 而白道岭上这一处多半就是北魏皇帝望燎祭天、观云川之地了。 而这堵围墙,准確地说应该是三圈围墙,应该就是史书所载的三重埒了(读作围列)。【注1】 所谓“坛通四陛,埒三重”,埒就是祭坛之外的矮墙。 说是矮墙,其实足足有两三丈高、一丈来厚,堪比一个多重的城堡。 乐起沿著埒策马走了一圈,果然在东南方向找到了仅宽三尺许的入口门道,如果背对入口往东南方向看,正是一望无际的敕勒川平原,白天天气晴朗的话还能看到远处白道城的轮廓。 当然,乐起此时可没有心思观山川地理,二话不说就沿著门道穿过三重埒进入祭天遗址的核心区域。 进入之后,就见一圈房屋环绕埒內缘。乐起隨意寻了一间木柱隔墙和屋顶完好的进去,里面居然还有几十年前祭天留下的木製神像,不过神像早已斑驳褪色,完全看不清是何方神祇。 是的,自从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再没有哪个皇帝或者高官大臣来过阴山祭天了。 曹紇真和吴都將马拴在外面,又从隔壁抱来一根腐朽的木柴,放在房间最內侧角落里升火。 反正夜已沉沉,倒是不怕烟雾腾空引来追兵。 可惜房屋坍圮的多,但却怕屋顶垮下来,吴都他们反而不敢再多拿柴火,而且手上一件兵器也无,砍不了柴火。这根朽坏的木料可烧不了一会。 二人无计可施之时,乐起却將目光停留在了木製神像之上。 “郎君,这可使不得!”曹紇真一眼就看出了乐起想要干嘛。 吴都也是来劝说:“只要躲著风,咱们再一总能过去的。就算郎君不信鬼神,人家待客可比宇文老儿好多啦!” 乐起点了点头,借著微弱的火光伸手扫了扫神主身上的灰尘,退后一步恭敬地拜了一拜:“不知君是阴山的山神、还是拓跋氏的先祖,今暂借宝地躲避风寒,容受一礼、感怀切切。” 曹紇真和吴都长舒一口气,重重地坐在篝火边上还给乐起留了个位置。 天底下的穷鬼、打仗的丘八就没有不迷信的,更何况是出身穷鬼的丘八。 “元氏子孙沉醉迷迷不思进取,鲜卑强宗、南北汉人显宦也忙著爭权夺利,恐怕君的木像,在这偏房也呆了几十年没去过祭坛了吧。” 乐起仍闭目正对木像念念有辞:“此番,既然我逃到这儿,也陪君说说话解解闷。” “眼下四方扰攘天下板荡,阴山南北、华夏大地胡汉之间流了几百年的郊原之血,还不知要流多少、流多少才够。 都说兴亡百姓皆苦,小子乐起阴差阳错来到这里,自然是想著有一番作为。既是为我一点私心,更是想为天下百姓做点事情。” 乐起一边说著一边睁开眼,直直地注视著木像。 “君与其在陋室中腐朽,何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化作烈火轰轰烈烈?也不是说空话,將来若是有所成,一定会在此处立碑撰文,为后世留下一篇文字,感怀今日之遇。 得罪了!” 言罢乐起在曹紇真和吴都惊讶的目光中,踮脚將神主木像抱了下来,转身一把就扔进火堆之中。 虽然木像甚大,但几十年坝顶的寒风早將他吹的乾燥而龟裂,篝火沉寂了半晌之后,猛地將火舌缠绕在木像之上,须臾之间木製的神像便绽放出炽热的亮光。 融融的暖意很快就打败了迷信的恐惧,让人舒服而乍醉。 曹紇真也痛快地伸了一个懒腰:“我就说刀尖上挣命的人,多少会信点东西。郎君这叫啥来著?先礼后兵还是丝烫义尽?” 可乐起哪里是礼貌。 自穿越以来,乐起就很难再坚持地说,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这次捲入武川袭林卫可孤之事,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慌不择路之间,顺跑到了北魏皇家祭天之地,也不得不感开。 也许这个时空真的茫茫有天意,这才有感而发,絮絮叨叨了半天。 乐起没有亢搭理曹紇真,他烤著暖洋洋的篝火,不甩畅想,不知这个时空中这段歷史会如何发挥,y一宇文泰也死在了此处呢? 原本歷史上贺拔、宇文等武川豪强,在卫可孤大败广阳王元渊之后袭林了他,然后贺拔胜被派亢朔州报捷。 还没等贺拔胜回来,贺拔度拔就战死在了武川南河,而宇文顥为了救被敕勒人围困的父亲,也战死在了那里。 当年乐起读到这段歷史的时候,便赶到疑惑:隨后贺拔胜几兄弟就亢投奔了广阳王元渊,元渊死后顺投尔朱荣。 而宇文肱却带著剩下的儿子和族人跑到了河北,然后参加了第二波六镇大起义。 两拨人的选择和际遇竟然如此不誓。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宇文肱和宇文连战死在了定州,宇文洛生则是在滏口之战时被尔朱荣俘虏,隨后就在战场上被处死,只留下一个宇文泰。 父兄接连战死,反倒急速催熟了宇文泰,让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权力动物。比起高欢,他的身上可没有多少人味儿—香味臭味都没有! 说起来,宇文泰和现在的乐起还是誓龄人呢。 不过这些都扯远了,现在需要担心的是,卫可孤会不会真的沿著白道而来。 不然,就算有山神临时的庇佑,可他们人,搞不好还是会饿死困死在阴山之中! 注1:此处遗址在今武川县大青山乡蜈蚣坝坝顶 第80章 可孤 第80章 可孤 其实乐起还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武川豪强的追击。 不过武川豪强们的计划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至少今天晚上不会有人追上白道岭。 乐起逃走后,贺拔氏和宇文氏当即就召集人马,趁夜发动突袭。 原本计划是贺拔度拔和宇文肱两个老傢伙,利用在镇中积攒多年的威望,鼓动武川戍卒围攻那些占据官衙和府库的敕勒人。 与此同时,贺拔岳、宇文顥等小一辈则带著家族核心人马抢上白道岭,直奔卫可孤。 至於独孤如愿—一他的族人大多散居城外。在提前发动的情况下,也只能临时聚集不多的人马,倍道从阴山小路绕到白道城,试图堵住卫可孤的退路。 可是贺拔度拔和宇文肱那儿,却意外地不顺利。 武川戍卒倒是被发动了起来一毕竟,武川戍卒本就是为了看管敕勒人而设。 昔日的“野人”反而坐进了官衙欺负当地人,这口气如何能忍? 所以贺拔度拔振臂一呼之后,武川人立即群集响应—一他们心里明白,卫可孤对他们的拉拢安抚或许是真的,可敕勒人骑在头上拉屎,更是实打实。 敕勒人也很清楚:在野外被打败了,逃跑便是。可若在城里被打败了,那定会被早看他们不爽的武川人生吞活剥! 於是官衙府库里的敕勒人抵抗尤为坚决,依靠官衙四角的望楼、凭藉府库中堆积如山的甲冑强弩,死死抵住了武川豪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武川城的结构同怀荒城极为相似,都是在东西轴线上把府库、官衙和寺庙一字排开。 也就是说,敕勒人占据的核心区域將整个武川城拦腰截断为南北两截。 更棘手的是,他们手中的长弓劲弩牢牢封堵了南北城之间唯一来往的道路。 形势所迫,原本已经出城的贺拔岳等人只得又折返回去,一同攻打府衙。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才堪堪控制住整个武川城。 但是就算人可以几天不睡觉,战马却受不了。显然,乘夜奔袭白道的计划就此落空。 贺拔家和宇文家的几兄弟却睡不著,聚在南门城楼上喝著闷酒聊天,只等著天色一明再点齐人马出发。 可是这难得的静謐,也在半夜被一阵嗵嗵的脚步声打断。 “乌甘头,你怎么来了?” 宇文顥最是警觉,第一个站了起来迎著来者走了过去。 来者是他的族侄宇文测,鲜卑名乌甘头。说是侄儿,其实宇文测的年纪比幼弟宇文泰还要大几岁,办事向来稳重可靠,这段时间一直在城外巡逻监视怀朔方向的动向。 “拔陵到了!” 乐起还是低估了北镇武人“望气”的本领。 比如,此时武川镇就有个叫韩果的武士,《周书》中记载他“所行之处山川形势备能记忆,兼善伺敌虚实,揣知情状,有潜匿溪谷欲为间侦者,果登高望之,所疑处往必有获。” 此时正值十五月圆之夜,乐起燃起的篝火烟雾穿过屋顶,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浅浅的墨跡。 而此处又当阴山白道口,惯吹南来北来的劲风,一口气就可以將烟气远远地吹向远方,然后一股脑灌进了斥候的鼻子里。 而优秀的斥候好比猎犬,总能闻到风中这一股不合常理的味道。 正当乐起三人休息的时候,一阵细碎的马蹄声將他们包围。 吴都向来警觉,野外睡觉从不用枕头,所以第一个发觉了大地微微的震动。 乐起和曹紇真闻警,急忙起身扑灭篝火,然而屋外坐骑不安的响鼻声还是出卖了他们。 “什么人,赶快出来!” 屋外传来混乱的叫声和刀身摩擦刀鞘发出的清脆声响,乐起似乎能透过窗欞想像出兵刃寒光闪烁的样子。 吴都却喜出望外:“他们说的敕勒话!” 乐起闻言大喜,高呼道:“可是卫王大驾?怀荒故人在此!” 吴都也生怕对方误判,又用敕勒话复述了一遍。 “出来,先出来!” 屋外的喊叫更加嘈杂,乐起却听懂了。因为这回不仅有敕勒话,还有鲜卑话和汉话。 乐起不再迟疑,挡在吴都前面,第一个出了门。 这帮人確实警觉,乐起才出去两步就感受到腰间被硬物顶住,而面前眾骑士也举著森森的刀口矛头对著他。 “都放下吧!还怕一个空手的毛头小子不成。” 人群之后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一时间竟盖过了坝顶呼啸的北风:“瞧著面熟...有点像怀荒乐二郎。 “面容像,只是太苍白;眼睛像,但全是血丝;鬍子也像,却邋里邋遢;声音更像,就是太哑啦!” 乐起心知,这是卫可孤故意埋汰他,算了,有求於人,先忍一忍.. 於是让开身子,將卫可孤请进屋內:“卫王笑得没错,在下形销骨立不假,您倒是快马革裹尸了。” 卫可孤浑当没听见,一屁股坐在篝火边:“二郎所说,不过是武川人的密谋吧,何必以此激我?” 看来卫可孤不笨嘛。 “想来卫王已有定计,不知能否告知?” “用不著文縐縐的。”卫可孤摆了摆手说道:“土鸡瓦狗,二郎用不著在意。休息著,之后隨我拿下武川,把宇文肱小老儿交给你,出一出恶气。” 乐起腾得就著急上火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怎么卫可孤还这般不紧不慢:“今日我脱走,贺拔度拔和宇文肱一定会提前发动。卫王大军若如一字长蛇,蛇头在此处,蛇尾却还在白道城外。要是他们狗急跳墙,全力一搏之下,胜负还难料啊!” 根据刚才外面的动静,乐起不难判断出卫可孤带的人马並不多,料想大部队还在后头呢。 “当日荒干水一会之时,我可没想到你的性子如此著急。” 卫可孤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才缓缓说道:“就没有什么一字长蛇阵。” “嗯?” “你不就是想让我拖住朝廷大军么?我的兵马都在盛乐城下呢!若非如此,借武川人十个胆子,也不敢搞七搞八。” 乐起还没听完,连忙就想站起来追问,腿都伸到一半,才瞥见卫可孤玩味的笑容。 他碍於脸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在曹紇真看出了乐起的窘迫,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才顺势坐回原地。 “宇文也好,贺拔也罢,都是扎根武川近百年的家族。平素在镇中也会接纳士卒欢心,极有人望。 说起来,便是我这种杂胡”,当年都受过贺拔度拔的恩惠呢! 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找他们麻烦,武川人非得逃散不可。可人家也不是傻子,我不卖一点破绽,如何会上鉤?” 乐起听完卫可孤说的,才逐渐理清了思路:“武川人说卫王前不久去了朔州与真王(破六韩拔陵)相会,想必是请真王出手吧?” “还不算笨。估计他也快到了吧。” “所以卫王只消堵住白道口不让他们逃跑就成?” 卫可孤点了点头,“你说的倒是也没错”。 然后卫可孤就转身挥了挥手让隨从出去:“大傢伙都困了。你俩,喔,还有怀荒的两位弟兄,都去隔壁睡去。我年纪大了懒得动弹,就二郎留下来陪陪我。” 本来乐起还想继续追问卫可孤,关於破六韩拔陵的事情,担心要是拔陵没能如约而至又该怎么办。 不过显而易见,卫可孤不愿意在这方面囉嗦,而且乐起也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 说到底,乐起顶多算是友军。 於是乐起又跟著卫可孤在白道中呆了几天,这才有閒暇好好欣赏白道岭上的景色。 白天的白道岭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海拔不低,据后世测量得有一千六百多米,垂直距离北麓脚下的武川城也有近千米的高差。 白天风向又变,一改晚上的北风,反而从南方吹来了带著一丝丝水汽的暖风。 而且终究是夏日,太阳的直射点即將移动到北回归线,阳光穿过似有若无的云层和稀薄的空气,直直地打在了白道岭上,万事万物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亮色的外衣,晃得眼睛疼。 所谓天高云淡,望断南飞燕。少年的衣袂在猎猎风中飘飞,將他的目光引向北方。 几十里外断断续续的长城犹如斑驳画布上的一道显眼黑线,將灰绿色的漠南草原和闪著白光的沙漠分隔开。 乐起在长城內外不知穿梭过多少次,自认勉强算得上是条好汉,可他始终搞不明白,到底是先有的草原和沙漠的界限,还是先有的长城。 不过这些问题在眼下都无关紧要。因为灰绿色图块的边缘,还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乐起知道,那就是武川城。 忽然坝顶的风向又一变,乐起的汗毛提前感知了细微的变化,让他本能般转身避风。 然后他这才看清楚卫可孤究竟带了多少人。除了在祭天遗址內扎营的二干来人外,溪水旁扎营的近千人也赶到了坝顶集合。 据卫可孤说,他从云中出发前还专门找了理由,將宇文泰兄弟打发走。乐起却觉得他这么做实在有点刻意。 卫可孤也没有避开乐起,就在坝顶接见了从西北方向悄然潜行而来的斥候。 “卫王!真王已过西戍城,解律將军正在武川故城。算起来,今天便可到武川城下!”【註:地图和注释附后】 卫可孤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捡起脚边的酒壶扔给了斥候,命对方下去歇息。然后转过头来对著乐起笑了笑。 乐起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一切还是在卫可孤掌控之中。 他能搞清楚这一点,还多亏了前几日同宇文顥等人喝酒聊天时听到的掌故。 这名斥候是从西北方向潜行而来。那片山阜上有座从前北魏皇帝的行宫,名曰阿计头殿。 阿计头殿旁边有岔路口通向阴山西北,正好可以避开武川城的眼线。卫可孤在此还布置了几百人,就为了防止熟悉道路的武川当地人偷袭。 而斥候口中的西戍城在武川镇城西北方向百里外,武川故城则在今武川镇城正北略偏西五十里外。 这两座城池都在三十年前被废弃,在沃野起义之后,早就没有戍卒巡逻经过。 而如今的武川镇城原先不过是一个“戍”,不过更靠近白道口,於是扩建为了南迁戍卒的新家园。 也就是说,要么武川豪强丟下镇城拼死一搏將“诱饵”卫可孤吃下,然后被拔陵名正言顺地干掉; 要么被拔陵和斛律谨团团围住、彻底缴械。 总之,武川豪强横竖都是死。 乐起正在感慨,忽听身后一阵嘈杂,原来卫可孤已经下令开拔,而麾下骑士已然集结完毕,只等乐起一人。 “二郎,隨我走!下山看热闹去。” 註: 1、阿计头殿,今武川县土城梁古城2、学术界对武川镇遗址的真实位置多有爭议,所以本文就適当自由发挥一下: 西戍城一今武川县二分子滩古城武川故城—今包头市达茂旗希拉穆仁城圐图古城武川镇城,就按武川县zf认定的,算在下南滩古城头上。 > 第81章 马邑 第81章 马邑 把目光移动到恆州。 隨行乐举的骑士仅有一千人,但全是一人双马的豪华配置。算著路程,要不了几天就能杀到马邑城下。 出发前乐举就打听好了,现在盘踞马邑的解律洛阳虽然姓解律,却和著名阴山南北的敕勒斛律部关係不大,原本只是一介官奴。 这倒不是乐举以出身论英雄,而是他太了解、太清楚没有核心族人部曲带来的影响了。 奴隶起义振臂一呼固然能够应者云集,但义军队伍膨胀之后,起义主导者的权力也会被迅速的稀释。 顺著手底下头目们的心思之时,指挥如臂使指。不顺著意了就是个神龕摆设乐举自己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他相信,解律洛阳一定还没来得及整顿自家的队伍、理顺內部权力关係。 就算他意识到了怀荒义军不会放过他,可他又拿什么去说服和命令手底下的人,停下对城池乡村的洗劫,而去应对远方的威胁? 再次匆匆行走在水谷地,所见的情形又和去年大不相同。 时值初夏,按理说田地中应该满是如浪翠色,可是入眼所见竟全是杂稗。 其实光就战爭烈度而言,去年的恆州之战在战爭史上根本排不上號。 但是问题在於,经此一役,当地豪强对本乡本土的掌控力陡然下降,无数的败兵就地化作一股股匪徒。 与此同时,损失惨重的豪强们,自然又想把损失转嫁给佃农和奴婢,又激的更多的人拋弃產业远走他乡,甚至散入群山为盗。 这样一来,剩下的、还肯老实种地交租的人更不好过。 如果乐起在,他一定会想起后世网络上的一句戏言——“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这就导致了一种恶性循环一谁种粮食谁就会被官府、豪强、土匪一起盯上。 老百姓也不是傻的,於是更多的人加入了盗贼的队伍,田地自然也就拋荒,而斛律洛阳这种人也是藉机而起。 来不及感慨,乐举等人转眼就来到马邑城下。 这一带城池眾多,可是尚且完好的就这么一座小城。乐举和徐颖的目標一解律洛阳,现在正盘踞此处。 时值黄昏,斛律洛阳的人马却完全没有防备和警戒,估计多半都在小小的马邑城中窝著。 从前官府凭藉著恆州大地上的一座座城池和壁围统治著乡村。现在农奴得了势,潜意识里还是认为城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掩护,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大战將前,徐颖对乐举也换用了正式的称呼:“司马,咱们派人用绳索翻进去打开城门,然后纵马攻杀直取贼首?” 徐颖的想法並没有什么错,从前他们大破库莫奚也是这种打法。但乐举定眼把夕阳下的马邑城看了又看,还是摇了摇头:“马邑城小敌军又多,咱们就一千来人,衝进去容易,打起来就是一场恶战。而且,我怕那斛律洛阳也不是一言九鼎的。” 刚刚乐举也瞧出来了,要么是解律洛阳太蠢,要么就是部下令出多头,这才导致城外竟然一个警戒的人马都没有。 这当然是好事,说明对方指挥体系混乱且毫无防备。 可另一方面也说明,就算宰了解律洛阳,城中散兵游勇也不至於失去指挥,而是会聚集到自家头目身边,与乐举相抗。 只能说山头林立也有山头林立的好处吧。 “显秀,你还记得马邑城仓库在哪边吗?” 徐颖想了想,去年白狼堆一战之后,他作为追击的先锋杀到过句注塞下,途中也经过马邑城。只是当时仅呆了半天不到,印象有点模糊了:“马邑川水过马邑城南,去年我还见过有人沿河拉縴。唔...如果马邑城里有仓库,应当是在城南!” “那么我分你两百人,绕到城南翻进去。知道怎么弄了吗?” “明白!” 说干就干,徐颖当即点了两百人出发,趟过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就到了马邑川水边。徐颖也不急著攻城,而是耐心地潜伏在河边茂盛的芦苇丛中等待著天黑。 掌灯时分,月亮也爬上了譙楼的飞檐。好在今夜乌云密布,月光也不明亮。 徐颖將马匹全部留在了河边,带著人小心翼翼地顺著阴影摸到了城墙下,每十人一队分团聚集,每队头顶上正对一个垛口。 城墙上如齿状的薄型矮墙叫做“堞”,堞的凸起处叫做垛,两垛之间的缺口则叫垛口,用来防御远处的敌人。 但是如果像徐颖那样衝到城墙根,守军再想从垛口观望就得冒著风险伸出头去。所以每个垛墙中间一般还有个孔洞,也叫做“悬眼”用以观望城下敌情。 马邑城麻雀虽小五臟也俱全,这些防御设施一样不差。 “上鉤索!”徐颖低声下令,十队士卒依次將鉤索拋向夜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著金属和夯土碰撞发出的声音,然后又拉了拉,確认鉤爪掛在了垛墙的悬眼中。 麻绳瞬间绷直,徐颖的虎口登时被勒出两道血痕。爬到垛口时,徐颖先小心往城头看了看,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徐颖一行人赶紧沿著马道下城。借著模糊的月光,徐颖拄著短刀半蹲在地上,用手摸索著地上的痕跡—一两道並行的车辙嵌在地上,在凹陷处他还摸到了一粒粟米。 “这边。” 才转过一个街角,他闻到了一股粮食特有的谷糠味—一就是这几没错了。 仓房西侧角楼亮著火光。徐颖像壁虎般贴著墙根挪动,听见楼里传来酒碗相碰发出的脆响。 “嗖嗖”两声,两支弩箭穿透窗纸。正对著窗户的络腮鬍突然捂住咽喉。 旁边三人刚要起身,徐颖已经撞破窗欞滚进屋內。刀光闪过,一击毙命。 最后还剩了个年轻守军被徐颖留下来问话,然后便进入仓房。 问完了话徐颖便下了角楼,进入仓房的剎那,陈粮的酸味和谷糠味扑面而来。 徐颖微微感嘆了一句可惜,不知这些粮食能养活多少人。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妇人之仁的时候。 “放火。” “走水啦!刘仑反啦!” 刚刚被活捉的年轻守军,按徐颖教的话拼命嘶吼。紧接著,跟著徐颖的其他怀荒兵也学著这名守军的腔调喊了起来。 刚刚拷问得知,现在城中除了解律洛阳之外,排名第二的就叫做刘仑。 守仓库的小兵也不知道他和解律洛阳之间的关係到底好不好,徐颖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不管有没有事先喊一嗓子。 几嗓子喊出去又隨著仓库火焰腾空泛起红光,城中顿时炸了锅,衣衫不整的乱军从各处涌来,却见火光中衝出几个浑身是血的“自己人”,边跑边喊:“斛律將军要和刘仑火併”。 当第一支羽箭误中同袍时,真正的营啸开始了。 徐颖带人蹲在仓房屋顶,看著下方乱军自相残杀。有人冲向粮囤救火,被暗处飞来的弩箭钉死在麻袋上;有人想开仓抢粮,却发现火势已成难以靠近。 “咱们走,剩下的就看解律洛阳怎么选了。” 可以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可以说是客观规律使然。斛律洛阳和刘仑之间的关係还真就非常紧张。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起义军的通病,尤其是在起义初期刚刚裹挟了大量的、各色的武装人马,並取得了一定胜利成果之后。 起义军內部鱼龙混杂、缺乏严密的组织架构和纪律约束,首领者本身也缺乏说一不二的权威。 更何况起义军大大小小的头目们也是第一次品尝权力的味道,所以內部的权力斗爭烈度既高,手段也颇为粗糙又直接。 斛律洛阳喝的醉醺醺,刚躺到床上就收到了心腹的报警,赶紧披衣而起组织人马“反击”。可派出去联络的信使才出门就被他喊了回来。 目前马邑城里面的头目,可不是只有他和刘仑两人! 刘仑要动他,其他人就不会吗?一片混乱之中又有谁可以值得相信? 於是解律洛阳做了一个自认为最正確的决定—一立即收拢心腹出城去,跳出这一滩浑水,天亮之后再从容杀回来。 出城之前,他还不忘把水再搅得更浑一些,一边命人沿途放火一边也大声鼓譟著:张三要杀李四、王五和赵六打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非常明智,如果今夜解律洛阳能够活下来,而且能够保持自家的心腹队伍不散,就算天亮了夺不回马邑城,也是巨大的成功。 因为这是一次提纯,一次筛选,也是从乌合之眾蜕变为有初步组织的队伍的重要契机。 可惜千算万算,斛律洛阳自始至终忘记了还有怀荒军。 而乐举的八百骑兵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时。 第82章 黑獭 第82章 黑獭 武川城南阴山上,白道岭.. 其实乐起挺不乐意同卫可孤一起走。佩服归佩服,可他始终觉得卫可孤没必要犯险。 武川城四面被围犹如瓮中之鱉,唯一的逃生去路只有翻过阴山投奔元或。 而这条路上,挡在他们面前的,就只有卫可孤此时带著的不足千人。 都说狗急要跳墙,兔子急了要咬人。卫可孤好歹一方大將,实在没必要以身犯险。 死死守住狭窄的白道岭,等著拔陵过来合围,难道还能让武川人跑了不成? 破六韩拔陵的使者倒是一波接著一波,声称真王(破六韩拔陵)昨天已从西戍城动身,今天便能到武川城下。 “你几时出发的?真王又会在什么时候到?” 乐起心里一百个不相信:从西戍城到这几至少得有一百四十里(80公里左右),现在距离日出也才过了一个时辰。这信使怎么来得这么快! 要知道马可是金贵的傢伙,驾驭它们短距离衝刺还好,但在高速奔跑时,耐力只能一小会,之后必须得减速、休息,不然就累死给你看。 信使埋著头微微喘著气,状若不经意地抬头瞥了乐起一眼,又用手揉了揉屁股,面对乐起的质疑理都不理。 这廝不是敕勒人,他绝对能听懂乐起说的鲜卑话! 卫可孤笑著拍了拍乐起的肩膀,转头嘰里咕嚕朝信使问了几句。然后信使又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乐起听了个大概,又感觉似是而非,完全摸不著头脑。 “弹舌头的匈奴话。”吴都凑了过来轻声说道:“夹了一些鲜卑话,以前我跟著我家老头去过沃野送信,那边匈奴人多。” 乐起向吴都投来钦佩的目光,你特娘的还真是个人才!不管在哪个年代,掌握多种语言的,可都是稀罕物啊。 “郎君见笑了,匈奴话我也只是光会听不会说。不过这年头,还说匈奴话的匈奴人也不多了欸。” “二郎是小瞧了我们沃野人的本事了。”卫可孤见乐起二人在旁边嘀嘀咕咕,於是解释道:“一人多马,马不配鞍、人不下地。我还嫌弃他骑术不精,来的晚了呢!” 乐起还犯不著和一个屁股都快被马背磨穿的小兵计较,拱了拱手就向卫可孤说道:“呃...是我错怪了。” “这也没啥,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命本事。二郎小心谨慎也是没错的。” 但是与单个骑手相比,大军行动绝达不到这么快的速度。 乐起扒了扒手指计算时间路程,平原地带、天气晴朗,昼夜兼程、不计死伤,拔陵最快也得午后才到。 “就算真王今日能到,人马疲惫又如何能战?卫王不如稍等一会。” “赶巧也要赶早,咱们继续。” “这...” 这卫可孤怎么如此心急啊!你就一千人马,还能杀个七进七出不成? 吴都倒是瞧出了乐起的心思,於是说道:“郎君,莫不是忘了贺赖拔弥,他打库莫奚的时候也是这么著急。” 嗨!这就说得通了! 卫可孤本质上同当初的贺赖悦一样,都是奔著扩大自家人马来的。 因为他的出身比贺赖悦还不如,他真的是一个杂胡。 “杂胡”可以用来骂人,但更是对客观情况的描述一形容此人既没有吃上朝廷的俸禄,也没有亲缘部族可以依靠。 拿破六韩拔陵来说,他就不是杂胡,而是地地道道的匈奴人。 拔陵原先在沃野镇当戍卒不假、地位不高也是真的,可他是匈奴右谷蠡王潘六奚之后。鲜卑人说不来弹舌音,就把“潘六奚”读成了“破六韩”。 总之,人家拔陵是有一大堆亲族的,是从部落里出来的! 高闕戍起义之后,匈奴潘六奚部也迅速加入了起义的队伍。拔陵手底下的亲兵、大小军官多是自家远房亲戚。 没办法,任人唯亲才是权力场上的底层逻辑。而血缘就是天生的亲。 但是卫可孤就不一样了。 他本是沃野镇散兵游勇,类似后世的外卖骑手。除了街坊好友之外,並没有故交、亲戚可以信任依靠。 之前围困怀朔、武川经年不下,就是因为他手底下要么是潘六奚部匈奴兵,要么是投附的底层镇兵、牧奴。 打顺风仗可以,野外骑射作战也行,平时见面也是一口一个“卫王”。 但是想让他们去冒著箭矢滚石去爬城墙那是喊不动的,就算卫可孤第一个爬云梯,也不会有几个人会跟上去。 这种情况直到敕勒人投靠卫可孤,才略有转机。可人家有自己部落、有自家的酋长豪帅。 卫可孤固然可以通过个人魅力去征服敕勒酋长,但就不能越过对方直接指挥底层士卒。还好多亏他一身英雄气概,才有小部分敕勒人脱离部落真心投靠。 这些亲信都在乐起面前,也就一千多人。 所以卫可孤打下怀朔武川后,不计前嫌留下贺拔度拔和宇文肱等人,是因为他真的想收服贺拔、宇文成为核心力量。 可惜人家並不领情,於是卫可孤只能下血本拉拢底层士卒。 这也就解释了,卫可孤为什么犹如道德洁癖一般,非等著武川豪强亮刀子了才肯动手。 现在,他冒险加入对武川豪强的最后“审判”也是同理。 他必须赶在破六韩拔陵前头,然后狐假虎威,以拔陵之威势压破武川人的胆子。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战后征服武川底层士卒,將其化为己用。 破六韩拔陵麾下可没给武川人留座位,他动起手来绝不会留情。而在卫可孤眼里,这些即將失去头领的普通武川人都是他的潜在財產,能拉一个就赚一个。 想到这里,乐起不禁向吴都比了一个大拇指。 没想到,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吴都不仅是多语言人才,还能看出了卫可孤和贺赖悦的军阀本质。 不过吴都可不知道竖大拇指什么意思,见乐起还愣在原地,赶紧又催了催:“再不走,这帮敕勒人可没好脸色了!” 出了白道口不远,武川城和武川人也就歷歷在目了。 “有点意思。” 日头已经逐渐转向身后,乐起可以放肆的睁大眼睛眺望远方。 正在此时,远方地平线上冒出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人影,然后逐渐、逐渐拉长,直到乐起可以看清来人高举著的手臂。 人影在前方停止了移动,依稀之间能看到,此人解下了弓和箭囊扔在一旁,继续朝著阴山的方向移动。 “是黑獭那小子。” 卫可孤的目力极好,一下就看清了来者身份。 专门又把当过人质的宇文泰派过来,这是要请降还是请和? 手中武器全都丟下,总不会是来下战书的吧? 听说来者是传说中的宇文泰,乐起一下来了精神:“卫王不如让我去会会他,且看他们要放什么狗屁。” “也好,黑獭不会说敕勒话,二郎你去也成。”卫可孤点了点头:“阿六拔,你也跟著去听听。” 乐起赶紧拍马而出,直到双方相隔十来步他才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原来你就是宇文泰!” 乐起轻勒了勒韁绳,围著来者绕了一圈,这才认出来对方就是当日荒干水会盟时候的少年。 看来史书上说的什么“身长八尺,方顙广额,美须髯,髮长委地,垂手过膝,面有紫光”全是狗屁。 “没想到怀荒的乐少將军也在此处。” 宇文泰的记忆力也颇为惊人,当日仅与乐起有一面之缘竟然也能记住。 其实宇文泰还记得对方表字图南,不过现在气氛略有点尷尬,称呼表字来拉关係显得太过生硬。 而且卫可孤的亲信也在旁边听著呢。 “这得感谢令尊和令兄的热情款待。” 宇文泰微微一笑,看不出丝毫尷尬的神色:“確实是家父有失待客之道。今日过后若有机会,一定向少將军赔罪。” 乐起也笑了笑,仍是打量宇文泰不停。此人虽然没有史书上所载的惊人相貌,端的也是仪貌堂堂。 乐起自忖,论脸皮的厚度对方更胜一筹。 不过现在可不是閒吹马屁的时候,不用想也知道,背后的卫可孤睁大了眼睛看著等著呢! “所来何事?” “重申旧盟。” “盟?” 这帮武川豪强脑袋怕不是被驴踢了吧?武川人何曾是卫可孤之盟? 论之前,武川人为朝廷抵抗了沃野义军大半年。 论之后,贺拔度拔和宇文肱顺势投降,他们头上什么大王太师的帽子还是卫可孤批发出去的呢。 还不如说他们都是卫可孤的名义上的属下。 “怀荒与武川之盟啊!” 乐起突然反应过来,宇文泰说的是汉话。 “这是我看到少將军才想起来的,不过家父一定不会否认。” 宇文泰见乐起的眉头越皱越紧,又一次微笑拱手说道:“图南兄的檄文,黑獭也拜读过无数次,好一支如椽大笔也敲醒了我。六镇豪杰卫国戍边,不仅要受奸臣排斥、贪官压迫,连蠕蠕人也欺负到了头上。 不清君侧如何安六镇豪杰之心、如何抚天下仁人志士之望?我宇文氏虽出身乡鄙,也不敢不思忠君报国,正与怀荒义士同心。 就算不能为友,但也绝不为敌。图南兄切记,切记!” 果然这帮武川人还想著搞事!他们派宇文泰过来分明是想拖延时间。 结盟?信他不如信鬼。 乐起赶紧伸手往前面一摸,结果摸了个空一一刚才看到对方丟下武器空手而来,於是將弓刀都塞给了曹紇真。 谁能想到对面竟然是宇文泰? 宇文泰也是人精,见乐起如此动作赶紧拨马往回走。还不忘回头说道:“卫可孤垂死之贼,图南兄万万不要为之殉葬。切记,切记!” “阿六拔,快,射死他!快!” 乐起赶紧回头招呼,一看不要紧,再看惊了魂! 第83章 父子 第83章 父子 乐起无法断定宇文泰是否有天命,但眼下杀不了对方却是事实—一—敕勒人阿六拔同样赤手空拳。 何况,当前的局势已不容他们再去追杀一个豪强幼子。 就在两人回头的剎那,他们骇然发现:白道入口两侧的山谷密林中,竟无声地涌出成群骑士! 烟尘直衝云霄,如同缓慢却不可阻挡的洪流,向著卫可孤的大纛压迫而去。 人满一万,无边无岸。根本无需细想,乐起一眼便知,这伏兵至少上万。 “是武川人的伏兵。” 儿子多果然有好处,隨意丟出一个也能成饵。宇文泰此行,只为拖延时间,好让卫可孤的人马全部走出白道口。 前有武川城,左右伏兵合围,身后的白道口也必然已被堵死。 卫可孤仅剩一千人,犹如一枚鸡蛋,即將被两只巨掌捏碎。 乐起猛地一甩马鞭,狠狠抽在坐骑身上。他不管不顾,手无寸铁便策马向南方狂奔。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快与大部队匯合,找到曹紇真和吴都再作打算。 正前方的卫可孤看得更清。当左右烟尘席捲而来时,他本能地回望白道口。 果然,远处山岭上旗帜招摇,向山下打著信號。小股武川兵已从山间小道绕到白道口,彻底封死了退路。 卫可孤终於明白了武川人的算计。他们始终不信他只带少量亲兵出白道,便故意派宇文泰阵前拖延。 確认白道口再无伏兵后,才以旗语为號,催动两翼伏兵杀出。而武川城下那些人马,多半是老弱妇孺假扮。 “真王马上就到他们背后!隨我夹击!” 卫可孤的吼声在烟尘中炸响。他胯下战马前蹄高扬,长槊已然出鞘,高高举起。槊锋对准前方竖劈而下! 身后敕勒亲兵闻令而动,战马碎步疾踏,迅速在西北方向一字排开。 “扔掉大纛,冲!”卫可孤一马当先衝出。 两名亲隨猛夹马腹紧隨,其中一人將號角塞入口中,一边策马飞驰,一边鼓起腮帮吹出三短两长的急促號音。 其余敕勒兵闻令,並未紧跟卫可孤,而是依著號角声,三五成群结成小簇。 各簇人马或前或后,或快或慢,彼此间距不定,如蜂群般向前扑去,又似汉人节日里四散迸射的铁。 曹紇真和吴都一转眼便失去了卫可孤的踪影,像浪潮中孤立的礁石般呆立原地。曹紇真抱著两根长槊,站在马鐙上拼命挺腰张望,活像一只呆头鹅。 “老曹,我在这儿!” 乐起避开提速前冲的敕勒小队,远远向二人招手。他回身时就见整队敕勒兵向西移动,便绕了个弯从队伍后方赶上。 “郎君,往哪走?”吴都策马迎来,將多余的弓箭塞回乐起箭囊,急声问道。 “跟著他们!武川人肯定在白道口和东边都有兵,咱们冲不过去,必须跟紧卫可孤!”乐起一口气说完,更像在给自己打气。 曹紇真和吴都並无异议。他们都清楚,只要撑到拔陵赶来,胜负犹未可知。 可问题是——拔陵何时能到?! 三人结成“品”字形提速跟上,逐渐越过不少敕勒兵,但前后左右望去,根本分不清先锋殿后,更別提找到卫可孤。 “蜂群”某处突然射出一支鸣鏑,尖锐悠长的尾音消失在前方某处。敕勒兵如受指令,纷纷挽韁转向。四散的“铁”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收束,化作一柄尖刺,射向鸣鏑落点。 “转向,转向,跟上去。” 其实无需乐起下令,坐骑似通灵性,已隨同类变换方向。他不经意回望,瞥见后方远处被踩进浅草的大纛,心中暗赞:好个卫可孤!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武川人倾巢而出,只为死死盯住卫可孤,聚拢优势兵力將其击杀。 但卫可孤和他的敕勒兵虽少,配合却极默契。他衣甲无显著標识,弃大散开,又以鸣鏑指挥方向。这使武川人找不到攻击重心,只能摊开兵力,十面张网。 再密的网也有窟窿。武川兵力多头目也多,卫可孤无需斩首。他的战术就是找到网上最大、最薄弱的窟窿,將刀矛狠狠刺入搅乱! 眼下,就看是武川的大网先网住大鱼,还是卫可孤的长槊先捅穿最鬆散的网眼。 又一支鸣鏑尖啸著射向天空。敕勒兵听出调门不同,再次散开,奔往新方向。刚调转马头集结衝锋的武川人顿时扑空。 “真特n的晦气!” 乐起抹了把脸上猩红的血水,连啐几口。刚才敕勒兵急速转向,乐起三人因不熟战法落后,被一队斜刺里衝出的武川兵咬住。 三人亦非庸手,配合默契,加上前方敕勒兵回头放箭支援,很快解决了追兵。 只是武川人异常悍勇,其中一骑仗著马高术精衝到乐起面前,被赶上的曹纶真捅穿肚腹。那人临死喷出的血水,正被加速衝锋的乐起迎面撞上。 类似的缠斗在“蜂群”边缘各处爆发。 卫可孤无需鹰眼般的目力,带著敕勒蜂群忽左忽右奔驰,屡屡与武川兵马擦身而过。 乐起紧隨鸣鏑的方向,倒是看清了武川人的情形: 西边的伏兵似以年轻一带豪强为主:贺拔充、贺拔胜、贺拔岳三兄弟,宇文顥、宇文连及一帮跟班都在,却不见贺拔度拔和宇文肱两个老傢伙。 乐起猜测,武川人也发现了破六韩拔陵的踪跡,料定卫可孤要从西边突围与拔陵匯合,故右翼皆是青年精锐。 他记得清楚,伏兵初现时,宇文泰是往东北跑的。 是了!当面武川城下那排人影,必是老弱妇孺背靠城墙而立。 而贺拔度拔与宇文肱两个老傢伙,定在东边压阵,想把他赶入天罗地网。 卫可孤伸手抚过坐骑汗湿的脖颈,咬咬牙,猛扯韁绳!战马吃痛嘶鸣,硬生生扭转方向。身旁副骑本能隨动,熟练地搭箭引弓,一支鸣鏑射向新的前方。 “吹!” 卫可孤低吼一声,將马槊夹在腋下,双手控韁,俯身几乎与马背平行。另一名副骑见状,左脚脱鐙翻身仰躺马鞍,一手控韁,一手举起號角吹出悠长洪亮的號音。 乐起立刻会意:卫可孤要发动真正的衝刺了! “追!” “別追!” 贺拔岳望见宇文顥率部跟著卫可孤转向东去,急忙加速衝到队伍侧前大喊。 可惜距离太远,对方置若罔闻,仍穷追不捨。 贺拔岳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沮丧! 他素来自詡武川年轻一代翘楚,连兄长贺拔允、贺拔胜也不如自己。 昨夜宇文测带来了拔陵的口信:他允许武川人保留城池,自成一派。前提是归顺他,並交出质子。 贺拔岳咂摸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故而力排眾议,坚持趁机拿著卫可孤的人头,好卖给朝廷作晋身之阶。 计划眼看成功,谁料网中之鱼滑如泥鰍、狡若狐狸,竟利用武川豪强互不统属的弱点,左衝右突钻了出去! 望著滚滚向东的烟尘,贺拔岳本能感到不妙。 “阿斗泥(贺拔岳)!快叫你的人停下!咱们绕南边兜过去,不能被卫可孤牵著鼻子走!” 贺拔胜刚从后方压阵上来,看得更清:“父亲手下多是步卒弱兵,看到这么多人衝来会怎样?” “糟了,来不及了,大哥也跟著过去了。” “是拔陵来了么!” 宇文肱话一出口,便引来贺拔度拔的反驳:“拔陵明明还在北边,坐等我与卫可孤廝杀,怎会如此快加入战团?” 来不及细想,宇文肱转动僵硬的脖子,不经意瞥见两侧骑士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腿抖得竟比战马的呼吸还快! 贺拔度拔也怔怔望著铺天盖地席捲而来的烟尘,猛然醒悟: 此时此刻此地,拔陵来没来,於他们又有何区別?! 因为朝他们衝来的,不仅是聚拢如尖刺锋刃的敕勒兵,更有其身后上万发疯般追赶的武川骑士! 常言道人满一万无边无岸,而若是骑兵满一万呢? 天空被马蹄捲起的烟尘盖住、地面被马蹄踏得上下震动、耳边传来的是人吼马嘶的混响,眼前是急速袭来、势要横扫一切的黑潮。 犹如山崩—贺拔度拔只能想到这词。是敌,是友,在此刻又有何区別?全力衝刺的骑兵,如何能在“友军”面前收住冲势? “快散开,往阴山走。” 其实用不著贺拔度拔下令,身后的军势已然开始崩裂。 卫可孤猜对了。小子们带走了青壮,东边和城下儘是虚张声势的老弱。连身经百战的贺拔度拔和宇文肱都双腿战慄,何况他人! 慌不择路下,大半人选择了错误方向——宇文肱竟带人往北去了。 “老糊涂!” 贺拔度拔暗骂一声,再顾不得宇文肱。 北边除了武川城,便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卫可孤裹挟著万骑洪流而来,他们要么被拍死在城墙上,要么在旷野中被铁蹄踏碎。 只有阴山!只有那里的山势能稍稍阻滯骑兵,让后面发疯追赶的武川人看清形势,勒住韁绳。 来不及关心別人家的命运,贺拔度拔竭力约束自家人马往南边走,耳边却猛地炸响一声惊雷:“度拔!受死!” 是卫可孤! 贺拔度拔本能偏头望去。只见卫可孤猛挺上身,顺势將腋下长槊甩向半空,一把抓住槊柄末端! 来如天坠,去如电逝一其用兵如此,掷槊亦如此! 贺拔度拔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宽大的槊头瞬间刺破铁甲,撕裂皮肉,撞碎脊骨! 他甚至来不及抓住晃动的槊杆,眼前一黑,顺著长槊余威轰然坠马。 贺拔部登时四散,溃不成军。 “再转!” 卫可孤策马不停,拔出染血长塑直指北方。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目力和记忆:贺拔度拔向南,北边还有个宇文肱。 眼前的烂摊子留给贺拔家的儿子们收拾吧。十面大网已破,是时候衝出去了不过恩人贺拔度拔已死,倒不能便宜了宇文肱,不妨嚇一嚇他。 第84章 手足 第84章 手足 阴山脚下,贺拔度拔的尸体前,他的三个儿子终於聚拢在了一起。 “可泥(贺拔允)快走,快走啊!” 贺拔岳只一眼便知父亲无救。比起伏尸痛哭的大哥贺拔允,高踞马上的他像个局外人,只一个劲几催促贺拔充起身。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现在哪里还有时间去悼念已死之人。 明明他们敏锐抓住了拔陵与卫可孤的矛盾,利用了卫可孤的任侠好险的弱点,设伏成功,眼看就能带著对方的人头从容撤往朔州,换取晋身之阶————究竟哪里出了错,竟反被这小股敌人玩弄於股掌? 贺拔岳与贺拔胜对视一眼,答案已在彼此眼中。 战爭本来就是一种艺术,而艺术最考验天赋。他们父子兄弟名动北镇,一向被视作天生將才。 可遇上卫可孤才知,在同等天赋前,千锤百链的经验更为致命。 刀尖上见真章,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好的谋略也枉然。 贺拔胜嘆口气,强行拉起大哥:“再不走,拔陵真要来了!” 等拔陵来了,是降还是逃,可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了。 一语成讖,贺拔胜话音刚落,战场的西边就传来绵长悠扬的號角声。 所有人齐齐往西方看去,不远处南河边高冈之上,突兀地冒出了一排排人影o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必是破六韩拔陵。 “可泥、破胡(贺拔胜)!趁他们还要渡南河,咱们赶紧匯合期弥头(独孤如愿)从白道撤退!不然,將来谁给阿爷报仇!” 贺拔充如梦初醒,擦了擦泪眼,这才看清了现在的场面。 南河因在武川故城之南而得名,虽然三十年武川镇迁到了南河之南,可他们还是习惯用旧名称呼。 南河北岸的高冈上是破六韩拔陵的人马。南河、武川城之南则是刚刚混战的战场。 隨著拔陵的到场,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步伐: 宇文肱带著的剩余东路伏兵和武川的老弱妇孺在战场的东边,小心翼翼地注视著西方朝后面撤退,他们在庆幸卫可孤在最后一击之前停下了步伐,饶过他们一命。 卫可孤及其人马停在武川城下喘息。他们在喘息、在恢復体力,为最后一击积攒体力。 因为他们都知道,啃下了夹在中间的武川青壮、尤其是带头的豪强首领之后,东方的老弱妇孺就是囊中之物,不值得在此时穷追猛打。 贺拔岳三兄弟的人马就在白道口、阴山下,他们其实已经同独孤如愿的伏兵连成了一片,逃生之门就在一步之遥。 喔,还有宇文顥和宇文连两兄弟。 他们刚刚衝散了贺拔部的人马,正茫然呆立在战场中间观望。 是要继续向前把父亲给捞出来,还是和贺拔三兄弟一起逃出生天。 虽有人数优势,面对卫可孤却已胆寒。至於拔陵?更不敢想。 “走。” 贺拔允用尽力气將父亲尸身扶上一匹无主战马,向弟弟们招手,头也不回冲向白道口。 “武川人也太不中用了!” 高冈上,拔陵的族叔、“平南王”破六韩孔雀发出不甘的嗤笑。 拔陵抿唇不语,看向南方神色复杂,顿了一会才说道:“贺六浑,你也认识他们,你说呢?” 高欢闻言不禁一愣,说什么?此时还需说什么?攘臂一呼,万骑齐动,了结此战就够了啊! 不久前,北道都督杨钧死后,拔陵兵临城下,怀朔豪强逃亡,武川人出走,怀朔遂陷。 唯有极少部分人仍在抵抗,比如高欢的连襟竇泰,他与父兄战到最后,然而寡不敌眾父兄阵亡,不得已带上父兄的尸骸匆匆逃亡。 而高欢不在此列。 他的好朋友们逃走了,却没法带走妻子儿女。他不管,谁来管? 於是高欢便投靠了破六韩拔陵,因其怀朔人的身份,以及镇兵中的人望,被任为参军,隨侍拔陵左右。 武川人中,高欢的朋友仍然不少。 可是如今分属两方,若不取信拔陵,如何照顾家小周全。 於是高欢舔了舔嘴唇说道:“贺拔、宇文一门人杰,不过利慾薰心走了眼,小瞧了卫王。” 拔陵笑了笑,“是啊,我那结义兄弟,岂是等閒人物!不过,贺拔三兄弟加一块都对付不了他,著实令我意外。” 高欢皱了皱眉头,又听得破六韩孔雀说道:“大王,不能再等了!若是武川人投降卫可孤...” “不必多言!” 拔陵抬起手臂打断了破六韩孔雀,命令道:“平南王叔,渡河后先夺武川城,再给他们一个机会,看看名震北疆的贺拔、宇文兄弟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呼应他的命令,高冈上的人影开始移动,终於开始向战场进发。 “大哥,怎么办?” 宇文连焦急地扯住宇文顥的韁绳,不安和恐惧溢於言表。 “老二,家里的事情以后就交给你啦!” “大哥,何出此言?!” “父亲老了,洛生还年轻,黑獭都还是个孩子... 宇文题目光投向东方。宇文肱带著三弟、四弟及大批妇孺老弱虽已移至战场边缘,但人马混杂,行动迟缓,绝不能指望拔陵仁慈。 唯今之计,只有拼死留下卫可孤,以將拔陵引来! “大哥,我跟你一起!”宇文连明白,即便留下卫可孤,面对拔陵也是待宰羔羊。 “废话!眼下哪有兵分你走?” 宇文顥策马至阵前,回头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先合力干掉卫可孤!之后你带些人去找父亲,我隨后就到!” 他猛提一口气,对茫然失措的乡兵族眾吼道:“老父妻儿皆在城东!不拼命,他们就得死!是带把儿的,隨我冲啊!” 事已至此,哪里还用得著宇文顥再动员。 隨著宇文顥再度起步,宇文氏族兵也隨之一同,个个瞪大了血红的双眼朝著卫可孤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敕勒兵虽勇,面对人数劣势也难招架。不待卫可孤下令,便三五成群再次试图散开,避开宇文顥锋芒。 卫可孤目力极佳,宇文顥记性也不差。此刻他终於能在灰扑扑的敕勒兵中锁定卫可孤,死死咬住! “別管其他人,跟著我,抓贼帅!” 宇文顥状若疯魔,长矛盪开敕勒兵回射的箭矢,顺势扎入一名落单敌兵后背,看也不看死活,猛提韁绳策马跃过,头也不回直追卫可孤。 不管你卫可孤多么悍勇,手中就仅千人。今日只要能擒杀卫可孤,胜负便仍未定! “老二!” 宇文顥偏头低喝。宇文连会意点头,身后一列族兵隨他脱离主队,整个阵型如蟹钳张开,意图將卫可孤彻底合围。 “来的正好!” 乐起打马驰向卫可孤身边,卫可孤会意一笑:“二郎有何教我?” 在他眼中,义兄拔陵大军將至,转眼便能给武川人致命一击。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之时,只要撑过这一波,胜负便有定论。 不过,前提是得先撑过去、活下来。 “后方武川老弱溃逃,卫王骑士已无足够空间聚散迂迴。如果还像之前那样来回奔驰,反易被咬住。敌军状若疯魔,不过迴光返照。拔陵大王顷刻便至,何须让那廝逞凶?” “听二郎意思,要为我出头?”卫可孤大笑,“不过这是我与武川人的事,你何必弄险卖命?且去!” 乐起冷哼一声,“当日在武川城中,我可是差点替卫王送了命。沙场上刀枪无眼,大丈夫岂可將性命操之人手?” “好!我去会会宇文连,他家老大便交给你罢!阿六拔,你带一伙人跟著乐二郎去!” 言罢,卫可孤的副骑再次吹响號角,齐齐往侧翼迎上去。 看来卫可孤虽然不识字,倒是懂得田忌赛马的道理。 乐起稳了稳心神,眯眼盯紧了宇文顥的方向。 正如刚才所言,武川豪强从未在意过他的性命。若卫可孤战败,就算自己能够侥倖生存,之后是死是活,还不是在宇文氏的一念之间。 就凭当初在武川城中的杀意,乐起怎么敢把性命寄託於对方的慈悲? 这不是替卫可孤拼命,是为了自己。 宇文顥的目標是卫可孤,而我的猎物又何尝不是你宇文顥!敌眾我寡之时,不管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乐起猛夹马腹,催动坐骑直奔宇文顥。见两人相隔不到二十步,他也学著卫可孤的样子轻舒猿臂,拧腰发力猛地一甩,沉重长槊竟如离弦之箭,直射宇文顥! “可怜可笑,那就顺道取你小命!” 宇文顥不惊反喜,同样的招数他可不会不注意,刚刚贺拔度拔被一槊扎死之时,他可看了个真切。 宇文顥腋下夹紧长矛,矛尖死死锁定乐起衝来的方向,左手鬆韁,整个人猛地向右侧倒,紧贴马颈,险险避开那致命一掷! 他新换的长矛比寻常马槊更长,矛尖仍直指乐起。 他坚信,下一瞬矛尖必將洞穿对方胸膛——“小崽子,你还嫩了点!” 就在此时,乐起右手投出长槊后,借力顺势往鞍下一探,摸出了个三尺来长的铁瓜锤。 然后左手死死抓住韁绳,猛地朝右边一挥,战马吃痛,脖颈向右一歪,整个马身如打趔趄般猛地一抖,竟向右横跨一步。 就这一步,乐起同样避开了宇文顥的长矛。 两人错身剎那,乐起双腿发力站起,猿臂舒张,身子猛地压向宇文顥,右臂抡圆铁锤,狠狠砸下! 宇文顥一击落空,上身未及扶正,眼角余光瞥见锤影呼啸而至。来不及多想,左脚猛蹬马鐙,整个人便向马腹倒去。 然而铁锤来得太快,仍重重砸在宇文顥胯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坐骑连带受此巨力,痛苦长嘶,前蹄扬起。宇文顥如遭雷击,浑身脱力软倒,右脚却还掛在马鐙上! “大哥!” 宇文连格开卫可孤刺来的长槊,反手將对方的副骑惯到马下,不经意回眸一瞥,正见宇文顥身影被阿六拔等敕勒兵淹没!冷汗间湿透脊背。 “我们走!” 宇文连牢记兄长嘱託,顾不得脸上是汗还是泪,猛夹马腹,衝出人马纠缠的修罗场,头也不回向东狂奔。 宇文顥战死,宇文连溃逃,中央战场局势渐明。宇文氏族兵虽仍占人数优势,但反而被卫可孤和乐起合力截为两段。 只待拔陵援兵加入,便將成一面倒的屠杀。 可是,为什么短短几里路,拔陵还没有到? 南边再次传来阵阵的马蹄声,虽然听上去人数不多但是极为有穿透力。 “破胡!是破胡来了!还有阿斗泥和可泥!” 原来贺拔三兄弟刚將主力交予独孤如愿接应至白道口,便见宇文顥发起绝死衝锋。 既已保住大部人马,私仇便到了清算之时。 况且,带一群残兵败將投奔朝廷,还不如在拔陵麾下当个大王。 不取卫可孤的人头,如何甘心? 战场混乱,人多反易掣肘。於是三兄弟仅带数百精锐折返,不料宇文顥竟死得如此之快。 所幸三兄弟威名犹在,残兵败將顿觉有了主心骨。混乱的宇文族兵士气復振,竟在敕勒兵来回穿刺中稳住阵脚,渐渐將卫可孤围在核心。 “郎君,拔陵!武川城!” 曹紇真最先发现事情有变。 不对劲的地方並不是贺拔氏三兄弟的到来,而是武川城! 本该加入野战战场的破六韩拔陵竟然先取了空荡荡的、几乎无人把守的武川城。 这个节骨眼上要一座空城有什么意义? 乐起顺著曹紇真手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卫可孤,霎时恍然!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看来拔陵早就想除掉卫可孤,这回正好可以借武川人的手。 对於拔陵来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武川人打不过,然后亲自下场解决卫可孤。 至於乱军中的乐起三人,又有谁会在乎。 卫可孤也发现了不对。 然而当局者迷,他还一时想不通,破六韩拔陵为什么不来支援。但是战士的敏锐直觉已经在告诉他,如果再不走一定会死,无非是死在谁手上罢了。 “哎!走东边,去恆州!” 卫可孤不甘长啸,拨马转身便走。副骑已歿,无人为他吹响號角。 万幸敕勒亲兵悍勇无匹,连斩贺拔度拔、宇文顥二將的余威尚在。 宇文氏族兵如热刀切黄油般纷纷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挡。 乐起跑在最前带路。他听见卫可孤呼喊,心知对方瞬息间竟找到了唯一的生路。 此时此刻,天大地大,却唯有怀荒义军可以收留他了。 > 第85章 君臣 第85章 君臣 武川南门外... 沃野镇匈奴兵正排著队涌入城门,然后沿著马道上城,远远地看著贺拔氏三兄弟再度杀回战场。 高欢挤开拥挤的人群,在城门外找到了破六韩拔陵。 “真王!武川就是一座空城,早晚唾手可得,何必急於此时?” 拔陵看了一眼高欢,见对方生的英俊高大,心中不免又起了一阵厌恶排斥之情。 此人在怀朔镇兵中威望极高,而且怀朔开城后,又著力维护逃亡豪强的妻小家眷,更得了不少人望。就连沃野镇人也在称颂高欢的义气胆量。 念及此处,拔陵扯了扯脸上横肉,挤出一个笑容耐心解释道:“儿郎们长途奔袭而来,早已没了力气,正该入城歇息,作猛虎蓄势待发之態...” 哎! 高欢一听,心中略微有了答案。若不是心虚,拔陵怎么会向他絮絮叨叨地解释。於是拱手说道:“真王...我听说,怀荒乐二郎此时也在卫可孤处...” 拔陵点了点头,“唔,听前日信使回报,是这样。怎么,贺六浑也与他有旧?” 高欢略一思忖,试探著说道:“不敢瞒真王,乐二郎与我家妹子有过婚约。 且容属下存点私心,不想让妹子还没过门就当寡妇。” “好,贺六浑若有余力,可领怀朔降兵往城东驱逐宇文肱。” 这?!赶走宇文肱有什么用啊! 高欢暗暗嘆口气,拔陵这是生怕卫可孤从武川人手下逃脱啊。再抬头时,拔陵却已走远了。 心胸气度如此狭隘,如何能服眾!如何能成事! 高欢突然有些后悔,若是当初和好友们一道拋家舍业,南下逃奔朝廷,会不会好很多? 不过,拔陵刚刚鬆口,让他去统领怀朔降兵,倒是可以趁此机会脱离拔陵的管束监视。 要知道,拔陵对他不太放心,一直把他约束在身边,生怕高欢与怀朔人串联对不住了二郎...对不住了多罗.. 念及此处,高欢猛甩马鞭,往城西寻姐夫尉景等人匯合。 城外战场...,因沃野大军忙著入城,贺拔胜三兄弟在一眾乱兵之间犹入无人之境,卫可孤也逐渐落入下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宇文氏族兵虽无胆正面阻拦,却敢远远並行放箭骚扰。隨著贺拔三兄弟在战场中游走,刚刚溃散的残兵又开始聚集。 乐起策马驱散前方人群。只要渡过不远处的河流,就能脱离战场,逃向东南方的恆州凉城郡。就在这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贺拔破胡在此!卫可孤休走!” 乐起扭头,只见贺拔岳、贺拔允左右包抄,沿途格杀敕勒兵。 贺拔胜居中一马当先,死死咬住卫可孤!卫可孤带来的一千敕勒兵,经连番恶战,或死或疲或已跑在前头。此刻护卫在他左右的,仅剩十余骑。 铁槊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刺破卫可孤耳膜。他伏在汗湿的马背上猛然侧身,槊锋擦著甲胃掠过,劲风颳得皮肉火辣辣地疼。身后追击的猛將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正是武川贺拔氏最凶悍的破胡郎! “卫可孤!还我父命!”贺拔胜的嘶吼裹著血腥气扑面而来。 卫可孤反手抽刀劈开侧面射来的两支冷箭,眼角余光瞥见三丈外一棵半枯的油松。 他双腿狠夹马腹急转。战马前蹄尚未落地,贺拔胜的铁槊已轰在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千钧一髮之际,卫可孤仍不忘讥讽:“想见度拔?去陪他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刀锋已贴著槊杆逆流而上。 刀槊摩擦,迸出一串刺目火星,照亮两张狰狞面孔—一贺拔胜脸上横肉因愤怒扭曲如地狱恶鬼,卫可孤脸颊则被冷箭撕开一道长口,鲜血淋漓。 刺耳的金铁交鸣陡响! 贺拔胜猛地抬槊格挡,一把掀开钢刀,顺势將铁槊舞了半圈,竖劈而下。 卫可孤借力翻身滚落马背,坐骑顿时被砸中脊背。巨力从马鞍贯透马身,那马嘶鸣不及,便如反身对摺般重重砸地,腾起大股烟尘。 乐起埋头跑了几步,忽得又勒住韁绳。 卫可孤虽只是盟军,虽在原时空便死於武川人之手,可短短几日相处却让他心生好感。再加上少年无畏的胆气与任侠心性,他终於一咬牙,调转马头朝卫可孤迎去。 乐起逆流而上,正见卫可孤被死马压住脚腕。他顾不得曹紇真、吴都是否跟上,反手取弓,半开弓弦连放三矢。 贺拔胜的赤騮马人立而起,碗大的铁蹄即將踏碎卫可孤头颅的剎那,乐起的三连珠箭带著悽厉尖啸飞来! 坐骑受惊,前蹄一歪。 卫可孤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生机,反手將弯刀掷向贺拔胜面门,同时拼尽全力抽出脚腕,扶著半截油松树干踉蹌站起。 卫可孤最后一掷早已力竭,又失了准头,只砸中贺拔胜左肩铁甲,发出脆响。 “卫王!上马!”曹紇真、吴都及时赶到,堪堪挡住贺拔胜。 乐起趁机踢开一支马鐙,俯身弯腰,一把捞住卫可孤。 卫可孤拖著伤腿,咬牙借力猛地跃起,坐於乐起身后。战马陡然负重,四蹄跟蹌,险险侧倒。 “老曹!吴都!” 乐起一行四人三马不敢再留,发疯般冲向河滩—一只要趟过河对岸就还有得救。 他已看到对岸的敕勒侍卫阿六拔,正带著所剩无几的人马准备渡河接应。 就在此时,乐起突感后背一点刺痛。隨即,大股粘稠湿意透过皮袄渗入肌肤。 他本能回头,正见贺拔岳再次搭箭张弓,瞄准了他们! 数月前,正是贺拔岳的箭从怀朔城头射中卫可孤手臂。而这一次,他的箭,终於没有失手。 与刚才不同,这箭头又大又沉。它穿透卫可孤的身躯和甲冑,又重重砸在乐起背上,如同锤击。 乐起再不敢回头,咬紧牙关咽下口中鲜血,驭马踏入冰凉浅河。阿六拔与曹紇真一人抓韁绳,一人抓络头,死命將乐起二人一马拽上岸边。吴都双臂收放如飞,回敬数箭逼退追来的贺拔兄弟! 武川城头传来绵长悽厉的號角,作壁上观一整天的拔陵,终於出动一他在城头看得真切,生怕卫可孤又得手了。 没办法,这帮武川人也太不中用了! 拔陵骑兵並未直接加入战场,而是分为两道。 一路径直往东,驱逐追赶宇文肱等人,一路却是沿战场西侧边缘直插阴山脚下的白道口。 马蹄声轰隆,裹挟著马鞍下醃製了一整天的生肉所发出浓烈腥臊,隨北风捲来。 即便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武川人,也忍不住隱隱作呕。 但这呕吐不仅因臭味,更因巨大的恐惧。 此刻战场中央所有人—一武川人、卫可孤麾下敕勒兵、乐起—一皆如断头台上的死囚,而刽子手的钢刀已然挥下。 无人敢断定破六韩拔陵的目標究竟是谁。或许此刻再想,也毫无意义。 见卫可孤必死无疑,贺拔兄弟不敢恋战,匆忙收拢残兵,向白道口独孤如愿方向撤退,只求在拔陵赶到前逃出生天。 如同那个老笑话:在野外遇到了发狂的棕熊,不需比熊跑得快,只需比其他人快就行。 东北方向,贺拔兄弟的“同伴”宇文连,已与父亲、弟弟们匯合,正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窜。他们人多马少,却占据了最有利的逃跑地形。 仿佛一瞬之间,战场之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卫可孤与乐起一行人。连卫可孤的亲兵也大部分逃散了。 乐起不敢迟疑,招呼曹紇真、吴都及卫可孤仅存的几名亲兵,就往南边阴山深处钻。 背后中箭的卫可孤稍清醒了些,挣扎著揪住乐起衣领。乐起忙於逃命,无暇他顾,只得俯首侧耳。 卫可孤声音已经微弱:“义兄...拔陵必欲得我...別进山路...先找地方.. 藏身...” 確如他所料。拔陵麾下的沃野兵一边与白道口断后的独孤如愿激战,一边分出人马沿阴山山麓向东疾驰。 白道口虽是阴山东段最大隘口,但附近百里仍有不少通往山南的小路。 显然拔陵早有谋划,定要生见人死见尸,誓不罢休。 所幸阴山山势南陡北缓,如千里巨浪拍向中原。在“浪头”背后,无数如浪倒卷般反伸向北的山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v形山谷。 虽非每个山谷都通山南,却为卫可孤、乐起一行人提供了藏身之所。 拔陵人马虽眾,却多来自阴山西北,对此地不熟,只能守住已知通道,无法撒开人手挨个山谷搜山检海。 暮色四合时,乐起一行人终於钻进某个无名山谷的密林深处,得以喘息。 卫可孤的呼吸变得像漏气的羊皮囊,每喘一口气,血水便从甲缝渗出。 乐起不自在地扭动身子,引得卫可孤又咳出一口血。 经旁人提醒,他才感到后背钻心的疼痛—一一粗一细两个箭头穿透卫可孤的骨肉和两层铁甲,甚至有半颗箭头已扎进乐起的后背! 阿六拔吹著口哨安抚乐起的坐骑,小心伸手探向马腿关节,轻轻向后扳。坐骑倒也听话,顺从地蜷缩四肢,缓缓跪了下去。 乐起长舒一口气,小心踢开马鐙,用绳索將自己与卫可孤紧紧绑牢,在阿六拔等人搀扶下,侧身缓缓滑落马背。 待二人落地,眾人一拥而上稳住他们,用小刀锯断乐起与卫可孤之间的箭杆,將二人分开。 “二郎...好男儿..” 卫可孤死死攥住乐起衣襟,脸上痉挛的横肉勉强挤出惨澹笑容:“兄弟反目...让你...见笑了...” “卫王!怎会!” 乐起强忍酸胀通红的眼眶,用血手抹脸,看著阿六拔將一截烧得通红的木棍摁进卫可孤伤口止血。 虽早看过了生死,但见英雄横遭背刺、男儿壮志难酬,心中一股鬱结之气直衝眼眶。 皮肉焦糊的浓烈气味,终於让他的眼泪不爭气地滴落。 卫可孤倒提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数下,犹不忘打趣:“嘶...没想到二郎真是个重情义的...只是...以后——別再流马尿了...” 他咳出几口腥臭血水,眼珠吃力地转向阿六拔。 阿六拔用木炭堵住出血口,心知已是徒劳。他一边不死心地捂住伤口,一边俯身將耳朵凑近卫可孤嘴边。 卫可孤用尽最后力气囁嚅了几个词,尾音微弱,最终消散在远处阴山传来的狼嚎中,再无动静。 月光如水银泄地,却化不开浓稠夜色。阿六拔与仅存的十余名敕勒兵,在地上浅浅掘出墓穴,郑重將卫可孤放入其中。 卫可孤至死未提报仇,也未言拔陵名號,只將阿六拔等人託付乐起一他想让最后的亲兵,跟著乐起活下去。 掩埋了卫可孤,眾人来不及悲伤。 拔陵追兵仍在阴山各隘口守株待兔。原地停留亦不安全,密林伞盖下草木稀疏,方才生火烧炭止血已冒极大风险。 精通“望气”侦察的沃野兵很可能循跡而至。何况飢肠轆轆,坐骑也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天色完全黑透,眾人不敢打火把,只得借朦朧月色牵著马往阴山高处走。 月上中天时,身旁树木渐疏,露出一簇簇草丛一他们来到了一处高山草甸。 半山腰夜风寒冽刺骨,但战马总算有了草料。即便无追兵,往恆州去的路程也得以月计,无马寸步难行。 高山草虽不及山脚肥美,好歹能餵马。直到此时,敕勒兵才从马鞍下拖出一块块被马汗浸透醃入味的生肉。 后世中原人称北敌为“骚韃子”,自然有一定道理。 匈奴、蠕蠕、敕勒人长时行军前,常將生肉置於马鞍之下。经长时间骑行摩擦,生肉鬆软,马汗浸透,竟成一种特殊“军粮”。 作战间隙,他们便顺手从胯下扯下一块食用。其腥臊浓烈,臭名远播。大股骑兵行进时,此味混著骑士体味汗臭蒸腾,隨风远播,腥臊异常。 其实阿六拔等人也不喜此物,若有热食熟肉,谁愿吃生臭之物?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乐起也捏著鼻子大口吞咽飢饿,终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翌日一早,眾人心存侥倖,凭日头指示继续南行。 可没走多远便断了念想。阴山北缓南陡,越往南、越往高处,山势越险峻。 未至山脊,面前已是峭壁,凭蛮力翻山绝无可能。 不知拔陵追兵是否仍在山麓游荡,眾人只好退回半山腰密林匿藏近月。幸而时值夏季,山中野物尚多,靠打猎勉强支撑。 天气渐热,密林中也感暑气蒸腾。眾人终於按捺不住,小心向山下移动,欲沿山麓寻找可通行的隘口。 > 第86章 跋涉阴山道 第86章 跋涉阴山道 千里阴山,自古以来就是游牧和农耕文明的重要分界线。 其山西接贺兰、东抵燕山,南麓高耸险峻,北麓叠嶂舒缓。因南北通行不易,其间天然形成的无数峡谷、隘口就成为了过往的重要通道。 胡汉力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无论是贸易还是战爭,想要组织大规模人马,跨越这个地理分界线,就得仰仗其中三条大道。 最西边叫朔漠道,也叫鸡鹿道,位於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的左上角之北。西汉时匈奴呼韩邪单于走的是这条路、东汉勒石燕然的竇宪也是从这里出击。 中间就是破六韩拔陵前几日返回塞上走的稠阳道,怀朔就在稠阳道的北口,南口则是后世的包头市。 最东边就是乐起最熟悉、目前距离最近、也是最便捷的白道了。 不过很显然,由於贺拔胜三兄弟选择了从白道向朔州,乐起一行人是没法走这条路了。 好在千里阴山之中,可供通行的河谷和隘口多的是。 之前费穆沿白道北伐卫可孤之时,阿六拔就曾作为斥候探查过周围的形势。 有了阿六拔的带路,乐起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一条可以通向山南的不知名沟谷。 这个沟谷底部是一条同样不知名的溪流。 马队在沟谷入口饮了马,又饱餐了一顿马肉一这来自卫可孤的坐骑,它也中了好几支箭,没有办法继续跋涉了。 日头正毒的时候,马队踩著碎石拐进了谷口。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壁裸露出的山岩,像是被火烤过似的泛著赤褐色,从沟底蒸腾起来的热风卷著难得的水汽直往脖颈里钻。 乐起的坐骑突然一蹄踩空打了一个趔趄,急忙紧紧攥住韁绳才没被马儿拽倒翻进沟底—沟底流水潺潺,却又躺著从山崖上滚落的巨石,稜角在烈日下白得晃眼。 早上出发前,眾人还笼罩在战场失利、卫可孤战死和前途未知的巨大悲痛和迷茫之中。 可这条鲜有人跡的通道却帮助了他们拋开一切多余的情绪,专心脚下。 碎石和陡坡让马队不得不贴著西侧的山根走,左手边是巨石嶙峋的沟底。右手边岩壁上横七竖八的裂缝里,歪脖子榆树把根须扎进了石头中,叶子蔫得像隔夜的茶渣。 顶著烈日又行了不知多少路,马队转过一块突兀的巨石之后目光豁然开朗。 这是溪流在阴山中拐了一个几字形的弯,弯道的內侧被溪流带来的土壤细沙所湮平。 眾人这才有了可以从容坐下歇脚的地方。 乐起狼狠灌了一壶水仍觉得不够,又拿了好几个水囊踩著乱石到沟底取水。 论骑术他比不过其他人,论在山路中穿行则是反了过来。此时除了乐起之外,其余十来人都瘫倒在细沙之上喘著粗气。 乐起將多余的水囊扔给曹紇真和吴都,然后坐在了阿六拔身边將水囊递给了他,借著饮水寒暄的机会同阿六拔聊起了天。 阿六拔见过草原上不知多少酋长大人,大多数对手下人的態度都是呼来喝去视同奴隶。 不过他对乐起的举动也是见怪不怪。因为在从前,卫可孤也是这种没什么上下尊卑概念的人,倒是看起来有点好感,於是换用流利的鲜卑话回应了乐起。 原来阿六拔就叫阿六拔,他没有姓氏,甚至都不一定是敕勒人。 他的母亲是沃野镇的官奴,因不堪仍受官吏的欺凌强暴逃到了草原上,然后又成了敕勒人的奴隶。 所以阿六拔也不知道他的生父究竟是谁,可能是鲜卑人、汉人、匈奴人、敕勒人,却唯独不是他的父亲。 对此阿六拔完全无所谓,反正每天在鞭子底下討口的牛马,是没有资格谈论亲情的。 若非要给阿六拔安排一个姓氏,他倒是愿意跟著卫可孤姓,毕竟是卫可孤,將他从水深火热的生活中拯救出来的。 卫金,味精。 想到这里乐起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卫可孤或许是姓卫,阿六在鲜卑语中有金子的意思。 那么將来阿六拔要是取一个汉名,应该就叫卫金。 阿六拔望著突然傻笑的乐起不明所以,但也丝毫没有担心是对方在嘲笑他。 眼前这个年轻的郎君一直都没什么架子,还喜欢向他们討教,丝毫看不出他的兄长就是同卫可孤並称的“剧贼”。 阿六拔倒也不奇怪,不是这种性子的人,也入不了卫王的法眼。 “郎君,该走了。” 阿六拔提醒乐起,怕他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这里距离沟底太近,山里头天气又多变,转眼要是下了大雨就会猛涨水。 “” 这个道理乐起也懂,况且也还得趁著日头没落下,抓紧赶路多走一截一一可不敢在山里头走夜路。 眾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休息一会恢復得也快。乐起和阿六拔一起身,所有人都立马跟著动了起来。 果然不出阿六拔所料,眾人才走了一个时辰不到,乌云就隨著雷声压了过来,遮住了眾人头顶上的带状天空。 此时马队正挤在沟谷的最窄处。 这段“路”宽不过三尺,左边是刀削一样的石壁,右边临著河沟。 豆大的雨点伴著四面来风砸在身上、石壁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动静,然后又反弹上来腾起一团团水雾。剎那间整个沟谷仿佛都沉入海中一般。 暴雨来得急,去的也快,没多久了停了下来。 可是山上匯集的水流,又沿著石壁带著泥土冲了下来。刚才还在乱石中蜿蜒的浅薄清澈溪水也猛地浑浊起来,然后逐渐爆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將乱石全部压在了水底,宛若一条泥龙向前奔腾。 要是刚才贪图安逸就在原地安营,说不得此时早被山洪撞碎在了乱石之中。 眼见山洪暂时没有缓和的跡象,眾人也不敢再前,只好拉著马几紧紧贴著石壁等著泥水过去。 等到又一次起身之时日头已经西斜,眾人紧赶慢走终於走到一处缓坡,又顺著山樑往上爬了一段路,才安营扎寨升起篝火。 算了算脚程,可能连沟谷的四分之一都还没过。 阿六拔也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沟谷这么远,之前也只是在入口附近侦察,担心朝廷官军从这儿偷越。 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属实多余。这条所谓的“路”,根本不允许百人以上规模的队伍通过。 当然,这也是选择这条路的最重要的原因。 贺拔胜贺拔岳从白道走,宇文肱宇文连从东边走草原大道逃跑,破六韩拔陵的大军更不可能追过来。 直到这时候乐起才突然有了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才有余情琢磨回味这几天的经歷。 从古至今人命就不值钱,况且卫可孤本就是“该死”之人。 但是当一个熟悉、敬佩的生命活生生地消逝在眼前,乐起不能不受触动。 虽然相处仅有短短数日,可对方的音容笑貌和平易豪爽的气度仍然刻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也许这就叫人格魅力? 当然,还有卫可孤在战场上的英姿和极具艺术性的指挥,更是让乐起受用。 更別提眼前身旁这些敕勒兵,他们既是卫可孤的託付,更是一种遗赠。 入夜之后沟谷中气温骤降,似乎要比山外还要冷不少。 乐起枕著马鞍裹著薄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阿六拔閒聊。 望著夏夜漫天的星斗他又不禁想到了一个老问题,究竟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 或者换一种问法:刘邦的丰沛老乡、刘秀的南阳故人,还有將来大放异彩的武川人、怀朔人,还有更远的將来,朱元璋的淮西老乡,难道天底下的英雄才气真的有灵,偏偏能突破自然概率,极其集中地降落在某个地方、某一群人头上? 现在乐起终於有了自己的答案。 史书上浓墨重彩、被称为关陇集团第一任首领的贺拔岳,其实也不过如此嘛。他还不是被一个在史书里一笔带过的卫可孤,以少击多打得找不到爹。 这並不是在说贺拔岳空有其名,而是人或许有天才,但大多数的天才同样需要锻链和经验。 假以时日,若是卫可孤重生,再让两人打一场,或许又是另一种结果。 最关键的是,乐起终於对史书上那些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祛魅”— 他,和他身边的人,还有此时远在恆州的兄长乡邻们,並不比那些人来的差! 翌日天不亮眾人又出发。 接下来的路程要稍稍顺畅平坦一些,赤褐色的山崖逐渐向两边倾斜成深v字形,乐起等人抬头可见的带状天空也宽阔起来。但隨之而来的是,他们被夏阳毒晒的时间也延长了不少。 不过比起前日战场上的险恶人心而言,这些大自然给予的困难反而更像是无足掛齿的小问题。 马队继续深入,脚下的“道路”虽然没有变得更平坦,但是沿途的动物痕跡却越发隨处可见。 乐起比不过阿六拔“望气”的本领,也没有吴都丰富的户外骑行徒步经验,但总归还是能看出一些脚印来。 那些椭圆形状,中间又有一道间隙形成类似人字形的脚印多半是野生的青羊,应该也没有哪个牧子会在阴山沟谷的深处放羊。 还有些是前三后一的小团脚印,那就是傻犯子留下的。 还有一些更小一点的,或许是獾子。偶尔还能在一旁的沙土中看到梅形的小脚印,那肯定就是鸟儿了。 眾人啃了两天的马肉早早就腻味了,於是不约而同地打上了野物的主意。 只是相比乐起和来自草原的敕勒人,这些山间的生灵才是阴山的真正主人。 往往眾人才举起弓还没搭箭,警觉的动物们便惊慌失措地拼命往高处跑。 对於人类和马匹如同绝壁的山崖、乱石在它们蹄下犹如平地,转眼就消失不见,连带著无数的鸟儿也被惊飞。 短暂的喧囂过后整个沟谷都陷入沉寂,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乐起一行人一般。 也不是全无收穫。 比如著名的傻犯子。 它们轻捷地在乱石中跳跃舞动,与马队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现在食物还充足,犯不著为了一只傻抱子脱离大道,於是眾人只当没有看到。 然而傻犯子又好奇地回头观望,然后悄悄尾隨,甚至跳跃著又走近了一些。 这下乐起可就不惯著它的臭毛病了,眼睛余光瞟到那团灰褐的东西一闪而过,骤然一转身,张弓搭箭撒放一气呵成。 眾人就著溪水吃著抱子肉越过了沟谷中最后一段旅途,一望无际的敕勒川大平原便已尽收眼底。 当阴山的褶皱在眾人身后合拢的剎那,天光如瀑倾泻而下。 大草原在乐起面前舒展成无边无际的翡翠之海,草浪追著云的影子奔涌向前,直到远远的天边隔著玉带一般的河流与穹庐般的碧空相接。 “那就是荒干水。” 阿六拔情不自禁地用敕勒语说道。乐起顺著阿六拔所指的方向以手搭凉棚迎著日光看去。 眼睛还没来得及適应,耳朵却先登一步。 风过时,草浪深处似有羯鼓声声,细辨却是万千草穗相击的密语。 初夏的阳光在草海的浪头跳著舞,紫色的苜蓿、黄色的野菊、白色的韭星星点点与之应和。 荒干水玉带边忽然有一块白色的云浮出草海仿佛天上云朵的镜像,须臾间风停浪止,这朵地上的白云又隱秘在了一片青翠之中。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o 乐起从来名不副实,属实是五音不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敕勒歌却不好意思唱出来。 忽然,身后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听不懂的歌谣为眼前壮阔的景色添上绝佳的註脚。 乐起心想这总归不是敕勒歌,虽然阿六拔他们也是敕勒人,可自小都在阴山的那一头。 不过那苍凉又悠长的音调应该是如出一辙,一瞬间乐起忽然想起了远方的怀荒,还有兄长与乡邻。 胡洛真这混蛋现在在干嘛呢?有没有好好给乐举认个错呢?还有木兰、崔氏,她们是不是正在为男人们搓著皮绳串起散落的甲片呢? 眾人沉醉天光之中,直到吴都不合时宜的话打破了静謐:“得赶紧让马儿吃吃嫩草,不然敕勒人追来了可跑不过!” 第87章 走马敕勒川 第87章 走马敕勒川 走出阴山天险之后,乐起就如同重新回到现实世界,需要考虑的问题就多了起来。 要知道,这地方就叫敕勒川,正是山南敕勒人的老窝。 虽说当地敕勒人大多投靠了卫可孤,可是现在卫可孤已死,乐起不敢去赌一个死人的面子。 无论这些人转而投靠破六韩拔陵,还是投靠了朝廷,都不可能轻易放过乐起一行人。 眾人不敢轻易渡过荒干水,只敢在北岸一处山岗背后小心的宿营。 马儿倒是撒了欢,痛痛快快地饱食了一顿最青翠的水草。借著休息的机会,乐起便將眾人聚在了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眾人三三两两或躺或坐,乐起也走到中间盘腿坐了下来。 环顾一圈清点了下人数,除了曹紇真和吴都之外还有十二个敕勒人,都是跟隨卫可孤直到最后一刻的亲信。 乐起咽了咽口水,沉吟了一下对著阿六拔说道:“阿六拔,你们也是敕勒人,不必跟著我犯险。不妨明日南下盛乐,周围或许还有亲魏的部落可以投奔。” “郎君是嫌弃我们没用,要赶我们走吗?”阿六拔的语气既有疑惑还有一些愤懣。 乐起赶紧摆了摆手解释,卫王既然把你们十二人託付给了我,本意一定不是让你们为我当牛做马。而是想让我为诸位勇士找一个好出路。 面前的敕勒川危险重重,就算將来到了恆州,也是在刀口尖挣命。乐起又怎么能当作理所应当一般,让他们陪著一起呢? 其中一人才听到一半,便站起身来说道:“郎君说我们是勇士,又有哪个勇士不是靠著打打杀杀吃饭的?阿六拔,你说呢?” 阿六拔顿了顿,刚才乐起的一番解释確实微微触动了他。 本来就是贱命一条,给谁卖命不是卖命呢?他们十二人带著一身本事,还怕哪个部落不肯收留他们? 可转念又一想,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谁又知道新东家会不会还像乐起那么平易近人又体贴。 “郎君说的也是。不过依我看前面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咱们就沿著荒干水往东走翻蛮汗山就到恆州,咱们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没想到乐起却摇了摇头。 “我打算横穿敕勒川,从参合陘去恆州。但是沿途还想去盛乐看看。” 这下就连曹紇真和吴都都摸不著头脑了。 “我是担心,元或和费穆趁著拔陵和卫王都不在,突然引兵东归恆州,断我兄长的后路。” 其实在阿六拔看来,其实就算是要在盛乐城边上晃一圈,也没啥大不了。反正他们人少,故而不容易惊动城头上下的两军。 只是刚刚乐起反覆提到两个名字,又让他一时间五味杂陈。 大家都知道,当日武川城下之战,如果不是拔陵作壁上观,他们早就取得了对武川人的大胜,从而彻底巩固后方,说不得此时已经在盛乐城里头喝酒了。 况且,拔陵虽未直接拔刀,但几乎可以肯定,若非贺拔胜等人狠心再次突入战场扭转战局,在宇文顥死后、武川军彻底崩溃前,他一定会亲自下场解决自己的老兄弟。 阿六拔自认,如果不是卫可孤,自己还是敕勒部落里的一介任人鞭挞的奴隶,然后现在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 那自己岂不是也是背主的小人? 乐起很能理解阿六拔的心情,可是现在说去找拔陵、贺拔、宇文等人报仇属实天方夜谭,而且也同自己的利益不一致。 毕竟他的首要任务是儘快回归怀荒义军。 “阿六拔,诸位敕勒兄弟。宇文肱那老狗多半是沿著燕山逃往河北去了,贺拔胜等人搞不好现在就在盛乐城里头,当了元或的座上宾。 至於拔陵,他倒是终於一家独大了。我也不骗你们,这回能够去到恆州,我也没法就去找他们报卫王的仇。” 从本心而言,乐起何尝不希望,这些有著丰富作战经验的敕勒勇士跟著自己走。 卫可孤临死前也確实將他们交给了乐起。可他知道,这並不意味著拥有对阿六拔等人的权力。 权力这东西看起来是自上而下的,实则是底下人服气、愿意跟著你,你才真正拥有权力,否则一切制度规定都是白扯。 更何况一个已死之人的遗言?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还不如开诚布公、老老实实的让人自己选择去留。 乐起能做的也就是,儘量设身处地的为他们考虑考虑,做到好聚好散留下一丝念想,顺便再画一画大饼,尝试著挽留一下。 “只要我乐起还活著,將来就一定要找这些人,为卫王復仇!大家要是肯相信我,有我的一口汤,定不会少了大家一块饼!”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阿六拔也下定了决心:“我们这帮人都是受过卫王恩惠的,他走前也专门叮嘱过,要我们跟著郎君走。既然郎君没有忘记卫王的大仇,我们更没啥好说的。今后一切都听郎君安排!” 乐起闻言大喜,立马就让曹紇真和吴都准备东西,要与阿六拔等人盟誓。 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没法按照旧俗,杀一匹马歃血为盟。 眾人只得就地取材,取来清冽的荒干河水,割破掌心滴血而饮。也算是举行了一个郑重的仪式。 翌日一早,眾人再度启程,沿著荒干水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淌了过去,然后沿著蛮汗山的西麓直奔盛乐城而去。 沿途水草丰茂、风景宜人,但又担心突然迎面撞上交战双方的斥候。 所以一行人彼此相隔得极远,专走水草茂盛之处,相互学著鸟叫狼嚎传递信息,倒也没有额外的精力欣赏壮阔的敕勒川草原。 然而事实证明乐起有些多虑。 他们沿途遇到了不少野驴野马,但是却没有发现人类的踪跡,仿佛偌大一个敕勒川空了似的。 但是一路上的安全顺利,反而让乐起焦躁不安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乐起只能安慰自己,元彧和费穆败军之將,没有胆子擅自放弃北魏祖陵所在的第一个国都盛乐城。 阿六拔和曹紇真、吴都都看出了乐起的著急,於是向他提议不再兜圈子,而是趁著沿途道路平顺,直插盛乐城,然后再偷袭抓个斥候过来问个究竟。 乐起本想著答应,可转念一想越是焦急的时候越得有静气。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万一路上撞上了敌人,还不是只能逃窜隱蔽,搞不好还適得其反。 所以乐起还是坚持沿著蛮汗山的遮蔽悄悄地接近盛乐。 幸好乐起坚持住了。一行人又走了一天,果然远远地就看到了旷野中巡逻游荡的骑士。 从衣著来看,多半就是原先就在这一带游牧的敕勒人,只是不知道他们归属何方。 眾人不敢再分散,就扮作敕勒牧子的模样继续朝著盛乐城前进。 阿六拔他们倒是不费力气,他们本就是敕勒人用不著假扮。 他们沿途与好几支小股敕勒兵相遇,都被阿六拔出面打了哈哈混了过去。 现在他们知道了,现在盛乐城外游荡的,都是投靠了破六韩拔陵的敕勒部落,而盛乐城还在官军手里。 於是眾人继续小心翼翼的朝盛乐城而去,正在渡过一条小河的时候,突然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斛律阿六敦...” “好几个崽子说,遇见了一伙说山北话的,我就知道会网到大鱼。哈哈哈,没想到居然是你,阿六拔。” 斛律阿六敦高踞马鞍,玩味地看著困在河水中间进退不得的一行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阿六拔,而阿六拔也认出了对方。 这个名字倒是让乐起意外地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此人是本地敕勒部落酋长,年初的时候投靠了卫王。前不久被留下来监视盛乐城,所以没和我们一起去武川。” 阿六拔眼神不敢放鬆,也不敢有所动作,只好小声地对著乐起解释道:“他们的口音和我们山北的不一样,被斥候给听出来了。” 乐起的目光在阿六拔和解律阿六敦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看来阿六拔和他的前同事关係並不好。 “最近可好啊?你不是跟著卫王去武川了吗?”解律阿六敦一边笑著一边说道,然后突然变脸,发出了重重的鼻音:“怎么偷偷摸摸的来这儿了?嗯!难道也是要去投靠朝廷!” 隨著他的语气突然变化,小河两岸的敕勒兵也纷纷搭箭,只待斛律阿六敦的命令,就要张弓將泡在水里的这伙人射成刺蝟。 河水中的战马也感受到了凛冽的气氛纷纷扬蹄,焦躁不安地將浅浅的河水踩得水四溅。 阿六拔如临大敌,不敢再说话,心想糟糕,搞不好今天全都会死在此处。 乐起安抚住坐骑,轻夹马腹,朝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阿六拔前面,朝著斛律阿六敦说道:“斛律俟斤,我们不是去投靠朝廷,但是您倒是这么快就找了新主子!” “这又是哪家崽子!”斛律阿六敦大怒,策马向前一步逼近。 两岸的敕勒兵也隨之举起了弓箭对准了乐起。 坐骑越发焦躁不安,乐起扯过韁绳,张开双臂横身面对斛律阿六敦,丝毫不肯示弱:“我们只有十五人,没想到俟斤如此惧怕我等!” 斛律阿六拔冷哼一声,又听乐起继续说道:“想必俟斤一定知道武川之事吧!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小心翼翼。敕勒人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吗?” 阿六拔也赶紧解释道:“阿六敦,你別衝动,这是怀荒的乐郎君,卫王死前让我们奉他为主。” “喔?有点意思。”斛律阿六敦朝著属下挥了挥手,“都放下,放下。儿郎们不懂事,可別以为我怕了你们。” 然后他朝著乐起说道:“乐郎君,既然你说是卫王的人,敢不敢隨我回营喝一杯薄酒?” 死马当作活马医,又有何不敢? “请斛律俟斤带路!” > 第88章 斛律阿六敦 第88章 斛律阿六敦 眾人隨著乐起淌过河水上岸,斛律阿六敦的手下也不敢大意,上前收走了他们的武器——“卫王看上的人都没差的,还是小心点好。” 乐起丝毫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虽然被一圈斛律阿六敦的手下围在中间,依旧提著脖颈四处张望: 他们的营帐就在山后不远处,却同斛律阿六敦的“酋长”身份极不相衬。 营地並不大,外围是由二三十辆镶铜軲轆的高大马车鬆散地围成一圈,其中毡帐也不过数十个。 营地中大多是妇女和儿童,乐起还看到了几个盘著辫子的女人,提著树皮做的水桶给母牛挤奶,旁边是一帮小孩子在玩耍。 更大一点的少年则是在另一边,跟著老人一起学著鞣製毛皮。 见首领带著十几个人回来,营地中的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悄悄打量乐起一行人,也许是在好奇这帮不速之客来自哪里。 “请吧!”一个隨从掀开毡帐,斛律阿六敦招了招手让乐起和阿六拔进去,其他人则被留在外面。 阿六拔依旧如临大敌,而乐起稍稍鬆了一口气,弯著腰就跟著走了进去,在斛律阿六敦面前盘腿坐下。 “都说远来是客,俟斤刚刚都还说要请我喝酒,怎么没看到?” 斛律阿六敦简直要被少年给气笑了:“我看郎君你年少吃得多,乾脆就免了。郎君还不如先想想,怎么活著走出去。” 阿六拔闻言一凛,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然后他才想起刚刚武器都被收走了o 从前他和解律阿六敦同在卫可孤麾下,曾经就因为琐事打过架。他丝毫不怀疑,解律阿六敦真的会动手。 不过,他怎么也落魄到此等境地? 乐起按住了阿六拔乱动的手,对著斛律阿六敦说道:“没有也罢,难道你也不想想,怎么从破六韩拔陵手里活命吗?” 斛律阿六敦闻言冷哼一声,怒斥道:“狡猾的染干!我看在卫王的面子上还没动粗,有话就快说!” 看见斛律阿六敦不耐烦,乐起反而心下大定。 明明阿六拔只说了一句,他是卫可孤临时前託付之人,对方居然没有丝毫质疑便默认了。 看来他和阿六拔的关係差是差了点,但毫无保留地相信了阿六拔的脾气秉性,还有忠诚。 “一定是拔陵对你们说,他没赶得及,才让武川人袭杀了卫王吧!” 斛律阿六敦微微眯著眼往后仰了仰身子,沉入火光背后的阴暗处,让人看不清神色。 见他没有反对,乐起接著说道:“但是跟在拔陵身旁的人那么多,消息也是瞒不住的。俟斤也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吧。然后今天又看见了阿六拔,更是坐实了之前的流言。 所以一路来又是刀兵相向,又是收走了我们的武器,但总归没有动粗。 要不然,俟斤怎么不把我们带到自家营地里?” 前文有提到过,不管是阿六敦,还是阿六拔,在鲜卑语、敕勒语中都有黄金的意思。 而且他又是朔州的敕勒首领,投靠过沃野义军。 交叉对比下,此人定是后来高欢的左膀右臂、《敕勒歌》的传唱者、北齐三杰之一斛律光的父亲,斛律金。 要知道,他可是敕勒解律部的首领。其高祖父被道武帝赐爵孟都公、祖父是殿中尚书,父亲和兄长是敕勒第一领民酋长。 说白了,斛律金可是一方大军阀。他的营地怎么可能如此简陋,必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哼!” 斛律金冷哼一声,往前探身盯住了乐起,全然不顾一旁的阿六拔:“这个不知哪里来的杂胡野种又是个什么东西,值得我多留心?” 阿六拔闻言脸上青筋暴起,將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的嫩肉,这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飞扑上前,狠揍斛律金一顿的衝动。 然而斛律金却仗著人多,挑衅地对著阿六拔扬起了下巴。 “欸,你们要打要杀等一会。” 乐起见气氛逐渐凝固赶紧接著说道: ” 虽然你们两人再怎么不对付,可是都没怀疑过对方不是吗? 阿六拔见到是你围住了我们,却没有劝我与你拼死一搏杀出重围。我们虽然人少,也不是没有机会。 而解律首领你,不也没急著动手么。 阿六拔是卫王的副骑,使卫王让他不再是个奴隶。所以就算卫王败了,阿六拔一定是跟在卫王身边的最后一个人。” 斛律金坐了回去,他確实听到了一些传闻。 阿六拔也过了气头,飞快地用敕勒话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到拔陵坐视武川人围攻卫可孤之时,更是神情激动站起身来连比带划,恨不得以头抢地。 乐起瞅见阿六拔激动,也补充说道他们断定就算卫可孤衝破了武川人的围困,拔陵也一定会亲自下场,攻杀卫可孤。 “卫王和拔陵是多年的好友兄弟,他连卫王都不能容忍,何况你们这些敕勒人?” “把酒拿出来。” 斛律金听了半天没有回话,只是招手让属下拎了三个酒囊过来。他自顾自地拔掉木塞,咕咚咕咚將酒水灌满喉咙,打了一个酒嗝之后才慢悠悠说道:“所以你们就要去投靠朝廷?” 阿六拔愤极反笑,一把將酒囊摜到地上:“你这个听不懂人话的东西,这是怀荒军乐少將军,他们去年才宰了个刺史,今年又打恆州,我阿六拔要为卫王报仇,犯得著去投靠朝廷吗?” 斛律金听了阿六拔一阵痛骂却不生气,神色一变,嘿嘿一笑:“是我说错话,乐郎君別怪。” 这就是斛律金和阿六拔的不同。 阿六拔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用管自己打打杀杀就好。 而解律金却是领民酋长,还要操心这整个部落的前途活路。 “我们也知道卫王之死有猫腻,可那有如何?替谁卖命不是卖?你们怀荒人、沃野人闹这么一场,就算都败了,朝廷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管束我们,没法再把我们的牛羊马匹牵走咯。” 斛律金说的一点都没错,阴山南北的敕勒人的追求就这么简单。 他们本是北魏屡次征伐漠北带回来的俘虏,从没、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想过问鼎中原之类的事情。 其所求所愿,不过是脱离六镇的束缚,不用再向朝廷交税。 现在囚禁他们的六镇自个先造了反,身上的枷锁已经全部除去。 拔陵胜了就跟著拔陵,官军来了就投靠官军也未尝不可。 对此乐起又有什么好说的?但阿六拔又激动了起来:“阿六敦!你別忘了,去年冬天,要不是卫王赏赐给你们牛羊和粮食,你这一窝崽子早就冻死饿死了。不求你为卫王报仇,你给拔陵那狗贼卖命不要太用力了!” 乐起一边劝著阿六拔,目光却钉在解律金身上:“阿六拔你也消消气,解律首领家大业大,顾忌也多。再说了,人家也没有帮拔陵卖命,不是吗?” 斛律金嘿嘿一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卫王一定要把你託付给乐郎君了。卫王真是可惜了! 临死前还想著你们的前途活路。 乐郎君说的没错。我要真的替拔陵卖命,早把你们宰了。今天囉嗦了半天,也就是想和老朋友打打嘴仗,顺便探听点情况。” 说罢就让手下將两人的武器拿了过来放在中间,抬了抬手作了送客的手势。 “卫王已死,敕勒各部转投拔陵麾下。我解律部就算有心,也不敢违逆行了他。为了一家老小性命,刚才多有得罪,见谅!” 乐起二人也不再废话,收拾好武器转身就准备走出毡帐。结果才掀开门帘,又被斛律金叫住:“乐郎君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斛律金站起来,边走边说道:“卫王对我有恩,既然你们要为卫王报仇,我也不得不提醒一句。再往前走,都是拔陵的人马,被抓住了可就活不成了。” “心忧家兄和怀荒义军前途,不得已为之。”乐起顿了顿回头说道:“敢问斛律首领,朝廷的大军,临淮王元或和朔州刺史费穆都还在城里头吧?” “你说的这王那王的我不认识。只是先前拔陵走了之后,就有约莫一半的人马衝出来去恆州了。现在守城的就是费穆,还有前几天从白道衝进城去的武川人。” 乐起暗道一声不好,赶紧辞別斛律金,然后带上曹紇真等人就走,背向盛乐城而行。 直到走出几十里路,乐起才敢停下来。因为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看来破六韩拔陵真是预谋已久了! 乐起猜测,多半是拔陵和元或达成了有限的默契,故意放元或回军。 可恨的是,敕勒川上的各个敕勒部落,由於失去了卫可孤的领导和约束,也完全没有阻拦的动作。 再仔细想想,其实也想得通。 拔陵肯定乐意见到官军和怀荒义军杀个你死我活,好坐收渔人之利。 另一方面,对於元或来说,盛乐城本就不算大,守兵再多,除了更快地消耗存粮之外,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而且盛乐虽有金陵,但其重要性远远不如旧都平城。 可问题是,恆州战场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阿六拔或许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曹紇真和吴都这两个慕容武独走事件的亲歷者可太清楚了! 如果元或带著几万大军返回恆州之时,乐举他们还没把平城给打下来那就完蛋了。 不仅是腹背受敌,而且投降的恆州豪强一定会蜂拥而起,狠狠地咬怀荒义军一口。 那时候別提打下平城,能不能活著回到柔玄都是个大挑战。 “山水有路终相逢,解律首领,再会!” 既然已经知道了官军的动向,去盛乐城侦察便毫无意义,於是乐起一行人折返向东,快马加鞭不到一日就到了参合陘。 参合陘在鲜卑语中又叫苍鹤陘,是盛乐城东北蛮汗山中的一道幽深逼仄的沟谷,所以来往塞上的中原商人也称之为石罅沟。 眾人入陘不远,便知斛律金所言非虚。 狭窄的沟谷道路两旁,到处是乾涸凝结的人粪马屎,紧紧贴在地上。 阿六拔也不嫌脏,蹲在地上用树枝来回翻著一大坨马粪,居然还把手指也伸了进去摸了摸:“外面都乾结了,马粪下面的土也干了。” 乐起心情越发沉重。 这坨马粪是在道边巨石的背阴处,除非正午时分之外,其余时候晒不到太阳。 以马粪乾结的程度来看,官军至少在十多天前便通过了参合陘。只是不知道元或究竟带走了多少人马,於是乐起抬头看向了吴都吴都往来过参合陘几次的,对周边情况也算熟悉:“参合陘里差不多有五十里,只是路也不好走,大军通行也至少得要一天的功夫。” 然后吴都推算: 先不管边吃边拉的战马,按人每天拉一次屎来算,官军通过参合陘的时候,每人至少在路边拉一次。 也就是说,数一数道路边有多少处便溺的痕跡,就能大概推测得出元或带走了多少人。 乐起不禁抬头望去,马粪大多数在道路中间,早就被马蹄人脚踩进了泥土,而两侧石壁之下,隔几步就是一滩人屎。 那些隱藏在草中灌木之下的可能还更多。 多想也无益,毕竟路在脚下,眾人稍稍停顿了后再度出发。 凡事也总有利,大军人踩马踏之后,参合陘的道路还被踩结实了不少。 再加上乐起十五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之下於当日黄昏就出了参合陘。 按吴都的方法粗略数了数,前不久通过参合陘的人马,至少也有两三万。 眾人又往东行了数里地,来到一处不知名的湖泊边宿营。 严格来说,此处仍属於广义的参合陘。 但是从这个小湖起,道路陡然变得平坦,两边的山势转向东北—西南走向,且呈喇叭状逐渐退开。 这儿山已不算高,湖面如镜反射著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宿营地不远处,一块巨石上还有一条红色的布带缠绕,破碎的丝线在晚风中飘飘荡荡平添了一点生机。 想来这儿也曾是往来商贾必经之处。从这儿起再往外面走,就是名副其实的塞外,所以红色的布带多半是往来的商贾和山民祈福所留下的痕跡。 若是从阿那瓌南侵算起,北镇已经乱了一年多,商贾怕是早已不至。 眾人升起了篝火,接下来就得全靠乐起领路了。 从这儿再往东北,快马加鞭大半天就可以到参合县,然后道路就分成两条。 一条是转而南下,翻过杀胡口,溯中陵水而上去到善无。 还有一条就是继续向东,经过参合陂到凉城郡,然后到旋鸿县。 这两条路乐起都走过,也都还算好走,其实谈不上有领路的必要。 不过敌情不明,若是选错了路,可就会一头扎入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了。 “咱们还是往南边走,去善无,去马邑!”乐起牵著喝饱了湖水的马儿回来便向眾人宣布。 阿六拔虽然经验丰富,但又不清楚怀荒义军的事情,所以只道怎么走都行全听乐起的。 而熟悉內情的曹紇真却理解了乐起言外之意:“再往东边走才是分路口,郎君不先看看朝廷官军的痕跡,然后再决定吗?” “还有个什么看头?换做我是元或,一定往南翻过杀胡口,然后直插我军的后路。” 搞不好,整个怀荒义军的生死存亡,就在乐起等人身上了! > 第89章 闻变武周水 第89章 闻变武周水 严格地说来,此时乐起诸人还在朔州境內。 当年太武帝拓跋燾征討柔然大获成功之后,原来的云中镇盛乐城就不再是前线,於是改设为朔州。 百年来,善无郡就在朔州和恆州(司州)之间来回变迁。 不过无论如何,善无郡善无县曾是西汉时雁门太守的驻地这个事实是没法改变的。 也就是说,过了杀胡口进入中陵水谷地,就算是进入了传统意义上的塞內。 这个地方乐起当然也曾经来过。 几个月前怀荒军大破恆州豪强联军之后,就是从善无大摇大摆地回到柔玄。 也正是在杀胡口,乐起第一次见到了高欢本人。 只是那次呆的时间很短,乐起对这座古城也没什么印象,依稀记得这个古城面积不小,地势绝佳。 此外城外的农夫也还在辛勤地耕耘、田地中还有点绿色。对了,还有那个出身善无的豪强高市贵。 乐起诸人翻过杀虎口,走了不一会,就遥遥看见中陵水东边,平地上突兀拔出的善无城。 阿六拔正想询问乐起,是否要靠近善无城侦察一番,却见乐起纵马向高处,手搭凉棚向南方看去。 “咱们想办法绕过去。” 阿六拔本想提问又听得乐起继续说道:“你们看,善无城上有“炊烟”” 眾人顺著乐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数道青烟直上云霄,在午后的碧空下显得颇为不合时宜。 “那不就是烧火做饭的炊烟么?” 阿六拔话才出口便觉得不对,虽说草原和农耕地区习俗有所不同,可也少见在午后做饭的。 通常来说,无论是城外的农夫,还是城中的居民,都会在天蒙蒙亮便起床,赶著夏日清晨凉爽的天气干活,然后在午前吃顿冷饭。 如果不是农忙季节,还会躲一躲正午的烈日,然后一直干到太阳下山才回家烧火做饭。 总之,他们所见的绝不是炊烟。 “要么是元或行经善无,放纵士卒在城里烧杀抢掠。要么就是大军已经驻扎,正在生火做饭。不过依我看,多半是前者。” 如果元或放纵士卒抢掠善无城,就说明他就没把此处当作作战的后方,而仅仅视为行军过程中的一个途径点。 更有可能的是,作为新败之將的元或,这是拿著善无城当作战前安抚士卒的犒赏—一从善无城往东,沿著吐文山北麓的谷地,就可以直达武周,然后沿著武周川水便是平城。 算算时日,搞不好怀荒义军已经同元或真刀真枪的打过一场了! 怀著对战局的担忧,渡过吐文水之后,乐起的心情更加糟糕。 吐文水发源自善无东山,也就是吐文山,自东南向西北,在善无城北七六里处注入中陵水。 此时善无城就在眼前,烟雾分明比刚刚在远处山岗上所见,还要大得多。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瞧瞧“炊烟”的规模,也可知善无城恐怕已经沦为废墟。 “郎君不是说元彧是宗室中的贤王吗?” 曹紇真大胆纵马去善无城下溜达了一圈,只见城门洞开,直通十字街心。 放眼沿著门洞看去,十字街心正中的鼓楼已经化作一堆正冒著余烟的焦炭。 而北门大街两旁,隨处可见还在冒著余烟的房屋,以及倒毙的尸体,从衣著来看多是当地的居民。 曹紇真不敢轻易进城,忍著厌恶又看了两眼,便打马赶回吐文水边同乐起匯合。 “贤王那是对人而言的。”乐起听完曹紇真愤愤的疑问回答道。 “那善无城里的百姓就不是人吗?不是他元家的子民吗?” 曹紇真仍然不平,他出身底层,之前又饱受官吏侵逼,母亲更是死在原恆州刺史司马仲明手中,再加上和乐起呆久了,耳濡目染,对善无城的遭遇颇有同病相怜之感。 “老曹,你杀羊的时候,会在乎羊是怎么想的吗?在这些精英眼里,我们老百姓就是牛羊、就是燃料,顶多是帐本上的一些数字。只要能打贏叛军、保住旧都,区区一个善无又算得了什么?” 曹紇真愤声说道,“等老子哪天打进洛阳城,一定要把这些贤王名臣都杀个精光!” 乐起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老曹你是不是还要把他们的尸体扔进黄河里去餵鱼才心甘?” 曹紇真和乐起两人正在说话间,阿六拔和吴都也赶了回来。 刚刚他们俩沿著吐文水往东走,果不其然在水边发现了大量人马行经的痕跡o 看来元或多半已经带著人马去了武周,直插怀荒义军的侧翼。 “不耽搁了,咱们赶紧沿著足跡跟上!” 可是越走越是心寒。 吐文水两岸的谷地还算是开阔,又靠近水源,沿途应当有不少农田。 可又一连走了半日,哪里还看得出点耕作的痕跡? 满目儘是被人马踩倒的、尚未抽穗的麦苗,入眼一片荒凉的土黄色,更別提农夫百姓了。 仿佛苍天黄土之间,就只剩下乐起一行十五人,所有的活物都被名为战爭的怪兽夺去了生命。 又转过一道山岗,乐起终於看见一缕炊烟。 此时风向正西,灰蓝色的烟雾爬过山脊,贴著树梢瀰漫开来。 眾人不约而同的勒马驻足,一时间万籟俱静,只留战马沉重的呼吸声。 阿六拔偏过头朝著乐起小声又兴奋地说道:“这次真的是炊烟,我闻到了煮麦饭的味道!” 阿六拔话一出口,眾人顿觉腹中空空如也,就连乐起的肚子也不爭气地咕咕了几下。 “大军行处寸草难生,不可能是当地的百姓。炊烟只有一道且不大,多半是小股溃兵!” 如果是怀荒义军的溃兵,多半是往东、往北逃,而此处临近善无城,之前沿途又没有见到战场的痕跡。 那么这伙溃兵出身何处,就不言自明了。 不待乐起刻意吩咐,眾人纷纷下马,取出弓弩和短刀,把战马栓在道边树上,顺著炊烟飘来的方向,就往山坡上密林中去。 行至高处,一行人扒著山脊上的土石往下看去,果然发现三五个士卒打扮的人,在另一侧的山坡上挖了一口土灶,正在煮麦饭。 透过麦饭蒸腾出来的水汽,依稀可以看见这几人仅著褐色单衣,四周也没有脱下的甲冑——所谓丟盔弃甲不外乎如是。 眾人依令,自动分为左右两翼,小心翼翼借著树木的遮挡,朝著这伙人的两边包抄。 林间的刚冒出头的青草,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乐起举起弓箭放鬆呼吸,还没撒放,正好看到阿六拔的弯刀在树影间闪过寒光。 山风突然转向,蒸腾的麦香里就混进血腥气。 “留个活口!” 十五道黑影如鷂鹰扑食。最外侧的溃兵刚抬头,咽喉已被箭矢洞穿。 吴都的铁骨朵砸在第二人肩头,沉闷的骨裂声惊得飞鸟四起。其惨叫声未及出口,曹紇真的马鞭已勒住另一人的脖颈。 乐起將此人逮了过来,扫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確定是官军无疑了。 “捆起来,咱们先吃饭。” 天大地大吃饱最大,既然元或的溃兵出现在此处,至少说明怀荒人同他们已经打了一场,而且战局多半顺利。 一锅麦饭每个人分到不过小半碗,不过总归是填了填肚子,这时候乐起才有心情细细审问俘虏。 这回得到的消息,终於让乐起等人振奋起来。 原来不久前,元或就是沿著这条路到了武周。 起初事情还算顺利,留守武周的当地土豪见元或大旗一到,便主动反正,於是元或立即开拔往平城而去,意在打怀荒军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措手不及的反而是元或本人。 因为元或前脚刚出城,就有一伙怀荒军从背后杀来,同平城方向的怀荒军前后夹击,把他打得大败。 据这个俘虏说,当日大战之时,就见元或的大纛和败兵衝破当面怀荒军的阻击,沿著武周川水往东南方向逃走了。 至於他本人,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和其他几个败兵躲在山里,等风头过了才沿著原路往朔州走。 至於再多的消息,比如那日从背后杀来怀荒军是从哪儿过来的、將领又是谁,则不是这个底层的小兵所能知道的了。 心情大好的乐起指著俘虏说道,“老曹,还有吗?给他盛一碗饭。” 曹紇真在锅里面颳了又刮,看了一眼,不过才刚刚淹过碗底,於是又反身走回坐骑旁,从裕褳里摸出了半只熏过的兔子,一起递给了俘虏。 可刚刚还能流畅说话的俘虏,此时却被嚇尿了裤子,也不敢去接碗,反而是扑通一下,拜倒在乐起脚边,不住地喊著,饶命饶命。 见俘虏伸手要抱住自己的大腿,乐起噌的一下站起来,退了一步:“你这无赖东西,我让人给你吃的,怎么就要杀你了!” 俘虏闻言停止了叫饶,可是眼泪水和鼻涕却不住的滴了下来,让乐起看得嫌弃又噁心:“好好说话,不然马上就宰了你!” 俘虏这才勉强止住了哭声,又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鼻涕,然后才说道:“將军听了半天听的高兴,赏我饭吃却不问我姓名,分明是想让我当个饱死鬼。呜呜呜,就半碗麦饭加半只死兔子,哪里当得上饱死鬼啊!呜呜呜...” 说完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乐起听了也觉得尷尬,因为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们身上的乾粮所剩不多,要不然也不会把这伙败兵的麦饭吃完了才慢慢问话,而且带著一个俘虏上路也多有不便、马匹也没有多的。 只是刚刚听了元或大败的消息,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故而惻隱之心渐起,於是想给这个俘虏一个痛快。 见乐起皱眉头,阿六拔从腰间抽出弯刀,走到了俘虏背后。 乐起赶紧抬了抬手制止,眼睛却往俘虏身上看去。 只见此人衣服也是破破烂烂,除了被树枝划破和刚刚打斗撕开的痕跡之外,还有不少被磨的亮光光油腻腻的补丁。 看样子此人原先在军中也仅仅是个穷大头兵,就算在善无城,他也没有抢到东西。 “那你叫啥?” “小人姓杜,家中行二,没有大名,只是从小其他人都叫我扁头。” 乐起定睛一看,果然此人后脑勺跟被熨斗烫过似的平整。 等他抬起头,五官也是因为扁头而朝脸上四方散开,配上方额头、方下巴简直就像一颗麻將。 就连曹紇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听老人说,方脑袋当大官,你这是方的过头了!哈哈哈。” 古人说君子远庖厨果然是有点道理,这么闹了一出,乐起的惻隱之心更盛,刚刚他不想问此人来歷也正是因为如此。 又想了想也没有赶路的必要,於是乾脆从曹紇真手中接过冷透了的小半碗麦饭和兔子,再次递给杜扁头:“吃完就跟著我们一块走。我既没有多余的坐骑,也不可能留多少乾粮给你自生自灭。 要是你跟不上,死了可就別怪我了。等到了平城,我再给你吃的,之后要去哪儿就隨便你了。” 不一会,眾人带著这个杜扁头又出发,还没走到武周,便知杜扁头所言应是不差。 只见沿途都是丟弃的兵器,零星还有几顶甲冑。 只是大路上还是不见人影,估计他们要比杜扁头几人聪明些,没有在大道边上生火吃饭。 乐起又看了看甲冑的样式,確定是朝廷的官军无疑,而他好奇的是,究竟是谁带著人捅了元或的屁股。 按乐起的想法,慕容武等人一定在忙著在打平城呢,岂能放著战利品不顾。 但是从沿途丟盔弃甲的痕跡来看,此战虽然是大胜但也没有全歼官军,顶多也就是击溃而已。 不过对於怀荒义军来说,这也足够。 相信平城守军就算还能守得住,多半也得请降。 没两日,一行人就到了武周川边。过了河,便是之前在战爭中首鼠两端的武周城。 乐起让其余人留在河边隱蔽处,和阿六拔、曹紇真二人小心渡过河去。 可才去了没一会几就再度渡河同眾人匯合。 “把那个杜扁头带过来!” 乐起瞪著被曹紇真押过来的杜扁头皱紧了眉头:“你再说一遍,官军同怀荒军打仗时,武周城是什么情形。” 杜扁头见乐起神色不佳,赶紧一下子又跪倒在地,称他们是出了城不久,就被怀荒军前后夹击。 所以都以为是武周城的豪强是诈降,往西边跑的败兵也不敢进城,具体武周城是啥样,更是一概不知。 乐起又追问了几遍细节,只好挥了挥手將杜扁头打发走。 “吴都,怎么说?” “这人前后几次问话说法都差不多,要么是心思极为聪明的,知道不能胡编。要么就是他真的就知道这些。 呃,郎君,怎么又想起审问他?” 见杜扁头走远,乐起这才对著眼前三人缓缓说道:“我担心战事有变!” 第90章 道左逢故人 第90章 道左逢故人 乐起说得平静,但就像一块巨石砸入湖水中,惊得吴都嚇了一跳。 明明前天才得知怀荒军大胜,沿途所见,也都是官军丟盔弃甲的痕跡,怎么突然又变成战事有变? “吴都,如果你是武周城里的豪强,前脚投降官军,后脚官军败兵满山遍野到处逃窜,你会如何做?” 吴都沉吟了片刻,说武周豪强也不过两条路子。 要么是赶紧见风倒,再度投降怀荒军。 要么就是出城,主动收拢官军的败兵,继续顽抗怀荒军一阵。 曹紇真也接过话头,讲起所见所闻,“刚刚我俩和郎君一起过河看了看,离城不远就有巡逻的游骑,城头上更是人影绰绰。” 曹紇真才说完,吴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武周城选择第一条路,投降怀荒军。那么以乐举的谨慎性子,肯定不会继续放著他们不管,一定会派人进城。 那么此时,怀荒军和武周豪强的主要精力,应该都放在城內。 毕竟,城外已经没有敌军,而且武周城也不是主要的战场方向。 如果武周豪强铁了心跟著朝廷走,那么乐举也一定不会放著侧翼留有这个威胁,一定会顺手拔除武周城。 可就现在来看,武周城分明还在本地豪强手中,而且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乐起对此也无奈,“我们在野外兜兜转转快两个月,本来还想著在武周城歇息歇息,然后再去平城。看来是不成了...” 对於怀荒义军的战事,他也不去想了,想也没用。 这就像玩战略游戏时,面对满地图的黑暗,所能做的就是赶快找到一个新的据点。 整顿整顿精神,眾人也不敢再过河,怕与当地豪强发生衝突,只好沿著武周水的北岸,继续向东行。 结果天不隨人愿,才过武周城没一日,便当面碰到了一伙人马,对方也是沿著武周水北岸相向而来一北边是吐文山,南边是武周水,这下子是避无可避了。 更要命的是,此时眾人早已飢肠轆轆,裕褳中、马鞍下的食物倒是还有点,因为那是经过连日的奔波倒毙的战马的肉。 乐起环顾一圈,眾人或站或坐,全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就连仅剩的坐骑也是呼哧呼哧喘气吐著白沫。 打,铁定是打不过,逃,又能逃到哪儿了? 更何况近日的消息乍喜乍悲,眾人的心气都快被磨没了,哪儿还能提起力气? “来者若是官军,將军就说是我的属下好了!” 乐起回头看去,竟是前日俘虏的杜扁头在说话。 没等乐起答话,杜扁头又自顾自地报了家门,把原属是哪一军、哪一幢,军主是谁、幢主叫啥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乐起闻言哑然失笑,看了自己身上一眼也释然。 连日奔波之后,自己不就是副逃兵的模样吗? 而且自己年少又脸嫩,混在人群中也看不出来。 於是乐起当即就翻身下马,准备將坐骑让给杜扁头。没成想韁绳却被曹紇真一把拉住:“郎君咱们往山上走吧,有我老曹在,拼得万死也要护著郎君逃出重围!” 吴都也是上来说道理应如此,说罢还不忘往杜扁头的方向撇了一眼。 三人的默契也不用多说,乐起知道他们信不过杜扁头,生怕对方把自家给卖了。 但乐起还是把韁绳递到了杜扁头手中:“若你要卖我,我也无话可说,当日所杀的,应该有你的同乡吧? 只是今日山高路远,再跑也跑不动了。官军就算拿住了我等,或许也只杀我一人。” 曹紇真也只长嘆一口气,而那杜扁头也不多话,只是拱了拱手就爬上马背,甩了甩鞭子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前方马蹄声越来越响,乐起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先分出了三五十骑向著他们衝来。 此时杜扁头也向著来人越走越远,乐起想要反悔也是来不及了。 其实吴都的担心是对的,杜扁头还真就打算卖了他们。 乐起下马后说的一番话,其实也没能触动杜扁头。 他就准备骑上马迎上赶来的官军,然后就把身后这波匪徒的底细给抖露出来。 可是骑上马没一会,见官军的骑士策马而来,杜扁头又不免踟躕。 一来自己身份本就低微,原在官军中连个队主都不是。 二来,自己也不清楚身后那帮人的底细,只是大约猜测,他们和怀荒的反贼关係匪浅。 自己要是冒冒失失的把他们给卖了,又怎么能解释的清,自己被俘虏又被放过这回事? 他本是朔州人,被征入军中时日也不长,但清楚地知道军中这帮洛阳军官的脾气—他们可不会有耐心去分辨良善! 还是算了吧! 须臾之间,官军骑士已经来到面前,身后那帮人也仅隔一箭不到的距离。 杜扁头来不及多想,赶紧滚鞍下马,朝著为首一人跪倒在地,口称军主恕罪。 他声称自己一伙人,是一个月前临淮王麾下被打散的士卒,见官军復返便来投靠。 按杜扁头所想,他称呼对方为军主也没错。 为首那人头戴只能护住额头的、甲片编制而成的首鎧,身穿没有腿裙的两当甲,內里的黑色短袖襦被洗的泛红,明显就是朝廷官军中,底层军官的打扮。 只是对方口音听著同他之前的幢主不同,不像是居洛的鲜卑人,倒更像北镇人士:“叫你们的人都过来,你们倒是厉害,能在山沟沟里东躲西藏大半个月。怎么不去武周城?” 杜扁头一边回头向乐起等人招手,一边冷汗却止不住的冒了出来,见军官高踞马背,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好囁嚅著说道,前次大战中武周城守军毫无作为,他们担心武周人早投了贼,所以不敢进城。 “你看著老实,倒是伶牙俐齿!”军官冷哼一声,招呼左右便將乐起一行人包围起来。 此时乐起等人也赶到了官军面前,也学著杜扁头的样子跪倒在地。 突然间,跪在最前面的乐起不经意偏了偏头,眼睛的余光就看到一名骑士反握短矛朝他而来,铁质矛头微微提起,反射著日光晃了他一眼。 乐起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曹紇真的反应比乐起还要快,只听得他暴喝一声:“杜扁头卖了我们!” 然后猛地双手撑地跳起,扑在乐起面前,一把將下刺的矛杆握住,借著身体的重量使劲一抡,竟將来不及脱手弃矛官军骑士给摜下马来。 电石火光之间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官军骑士在落马的瞬间扭动腰杆微微改变方向,然后摔在曹紇真身上。 乐起来不及多想,四肢並用而起,一把抽出被曹紇真二人压住的短矛,如豹扑食一般,微屈身姿飞扑上前一既已事泄,能杀一个算一个,干掉为首的军官,震慑其余人,尚且还有一丝活路! “二郎!怎么是你!” 乐起本就飢肠轆轆体虚的很,乍听到熟悉的声音,脑袋稍微多思考了一瞬间,便像泄了气一般。他在半道一个趔趄,扑在为首的军官马下。乐起用尽力气抬头看一眼,赶紧用敕勒话喊了出来:“自己人,別动手!” 后面的“官军”也跟了上来,此时眾人都如蒙大赦一般,累瘫倒在地。 乐起也彻底放鬆了下来,半躺在地对著刚才的军官说道:“显秀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来者正是徐颖。他也没急著答话,而是一把將罩甲首鎧扯下来惯在一旁,鬆了松腰间的活舌皮带,盘腿做到一旁,將乐起扶起来坐稳。 “还有没有酒水?给二郎带来的弟兄们分一分。” 见徐颖神色有异,乐起接过旁人递来的酒囊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稍微回復了气力,才单手撑地站起来往边上走,然后徐颖也跟了上来。 “都是过命的弟兄,显秀哥別担心。” 徐颖略一思忖,还是觉得单独说话要来的稳当些,於是背过眾人、侧过脑袋朝乐起嘆气:“咱们败了,大家都走散了,乱军中我也没分清道路,这才往西边走...大郎...他带著人往白登山去了,也不知他近况。” 乐起心中犹如一块巨石落地,反倒显得比徐颖还要平静。 之前他就猜测军情有异,心中七上八下没有头绪,现在坐实了猜测,反而如尘埃落定一般踏实不少—至少徐颖逃出来了,大哥也还活著。 “显秀哥,没事,慢慢讲来。只要还活著,咱们就还有机会。” 徐颖看了一眼乐起,心想对方本应在武川拜见卫可孤,现在居然也到了此处。 其中必定发生了不少事情,让这个少年也沉稳起来。於是定了定神缓缓解释。 其实事情要先从去年、从洛阳讲起。 去年外戚重臣、老將李崇討伐阿那瓌,数万大军在草原上“旅游”了一圈。 李崇回来之后便向皇帝上表,请求將六镇改为州郡、镇兵赦为平民。 但是小皇帝元詡没有理他,直到几个月来,破六韩拔陵和乐举一东一西攻城略地,而临淮王元彧作战也不利,小皇帝这才想起了李崇的上表,於是將朝中重臣召集到显阳殿问对。 会议才开始,小皇帝就埋怨道,都是因为李崇的上书,让六镇兵民有了非分之心,然后才有了沃野、怀荒二镇的叛乱。 当然啦,元詡还说他只是“既往难追,聊復略论耳”一朕可一点怪罪李崇的意思都没有喔! 然后魏帝元詡就说啦,李崇又是外戚、威望也高,而且“器识英敏”,就派李崇去接替元或,討伐二镇叛军。 李崇已经年近七十,一再告罪推辞,也没能得到皇帝的允许。 於是这个尚能饭的廉颇式老將,只得再度披掛出征。 当然,以上这些细节徐颖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领头大败他们的,正是这个李崇。 一个多月前,他和乐举拿下马邑之后,又匯合了慕容武增派的援军。 没两天就收到元或东归的消息,於是一边通知还在围困平城的诸將,一边丟下马邑,轻装沿著中陵水北上,然后正好堵在了元或的身后。 紧接著,便会同正面的慕容武、贺赖悦还有丘洛拔等人,前后夹击大败元或。 直到这时候,情况都还很好。 不仅如此,坚守了几十天的平城再难以支撑。 代郡太守叱罗珍业、恆州豪强高市贵,还有樊子鵠等人虽然还在顽抗,但是却挡不住城中其他人起了心思。 等乐举將缴获的旗帜丟在平城外面之后,当夜城中守兵和城人就偷偷打开了城门,把怀荒义军给放了进来。 自此,旧都平城陷落,从去年夏天开始的六镇大起义,也终於发展到让洛阳朝廷,不敢再掉以任何轻心。 “既然如此,怎么又变成怀荒大败了?” 吴都带著阿六拔一行人,同徐颖麾下人马合流,在河边高地上草草扎下营盘,便来寻乐起和徐颖,正好把后半截怀荒义军大胜元或的故事听完,心情激盪之余不免有疑问。 “恐怕是得也平城、失也平城吧?” 乐起猜的没错,还真是如此。 原来前面提到的李崇来的极快,就在不久前,他仅带著少量幕僚,就到了句注塞之南的肆州。 虽然怀荒义军一早就收到了消息,但眾人忙著瓜分平城里的战利品,结果错失了將李崇堵在句注塞的机会。 也难怪,在慕容武贺赖悦等人看来,朝廷官军大败亏输,原本风吹两边倒的恆州土豪们也来纷纷输诚。 李崇又是个老朽,所以怎么可能乖乖听乐举安排,放下已经到手的肥肉去迎战呢? 刚开始也確实如眾人所料,北魏朝廷在恆州威望尽失,就连一向墙头草的恆州土豪也选择了闭门观望。 可怜李崇行到白狼堆时,也不过聚拢了数千官军败兵,外加他从肆州临时招募的人马也才堪堪满万。 然后抢够了的怀荒义军,这才不慌不忙的摆开架势,南下同李崇决战。 然后,“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大败?” 徐颖两手一摊,表示自己直到现在也是稀里糊涂。 决战之日起初,同上一次白狼堆之战类似,也是敌军在白狼堆上驻扎,怀荒军在白狼堆下。 唯一不同的只有力量对比: 怀荒军,加上近期投附的恆州城人、土豪有近数万。 而白狼堆上的李崇麾下,仅有一万人不到。 而且经过前次大战,白狼堆上旧城土围也坍圮殆尽、堆下农田也早化为沼泽荒地。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输掉的样子。 可是没想到,怀荒军的阵势还没排开,官军便倾巢而出。 一开始打头的是原先元或摩下的败兵,先到战场的慕容武轻鬆就將其驱逐。 可没想到,紧接著,李崇就带著他从肆州招募而来的契胡兵直衝下山,一路高歌猛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慕容武、贺赖悦、丘洛拔几人相继阻拦不得,竟然让他们衝到乐举跟前。 猝不及防之下,怀荒中军溃散,接著后方的輜重队和新附兵开始逃亡。 然后就演变成了,数千官军对著数万义军的追逐战。 而徐颖为了断后也是损失惨重,一直被追到平城外不敢入城,只好慌不择路往西边武周城而来。 “契胡?难道是尔朱荣?” > 第91章 送兵如送客 第91章 送兵如送客 契胡,也叫做山胡、稽胡,还有人叫他们步落稽。这个名字也是近百年才逐渐在世上流传开来。 但是细究其族源,他们又和西晋末年的南匈奴、石赵的羯胡有著一丁半点的关係。 对於徐颖而言,他並不认识什么尔朱荣。 他只是猜测李崇从肆州招募来的精兵,既然是出自太行、吕梁山之中的半汉化的杂胡部落,所以隨口称之为契胡罢了。 而乐起的理由也简单。 刚刚他听徐颖说道,接连突破义军数丛重围的肆州兵,往来呼喝所用的语言,既不是北镇流行的鲜卑话,也不是敕勒话,而是夹杂著汉话的异族语言。 又想到李崇旬月之间,就能从肆州带来如此精兵—一除了世居肆州秀容川的尔朱荣以外,也没有別的可能性。 毕竟能抓住怀荒义军立足未稳、前后脱节的时机,凭藉一股“蛮力”,一举打散义军的指挥中枢,也非闻名后世的尔朱荣所不能办到。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战败原因的时候。 隨著乐起和徐颖一番攀谈,日头也沉了下去。乐起简单数了数篝火,算了算徐颖带著逃出来的人马也不过千余。 且不说要如何挽回败局,现在就这一千人的吃喝拉撒,都是个大问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徐军主怎么想起要往西边跑?” 阿六拔也纳闷,平城至武周就一条道路,如果武周的豪强不配合,那么徐颖走的就是条死路。 再怎么慌不择路也分得清东南西北吧? 乐起对阿六拔解释道,这是徐颖捨己为人、断尾求生之计。 义军刚刚攻下平城,其中內情难明。谁也不敢保证,义军战败之后,平城城人会不会突然反水。 而绕开平城往柔玄逃也容易,只是这会让官军紧追不捨,义军其余诸部也难以走脱。 徐颖一听重重嘆了口气,一边是感慨还是二郎懂他,一边是嘆息李崇或是尔朱荣並未中计,见他往西边跑也不去追,而是直朝平城而去。也不知平城现在如何,乐举等人又逃到何处了。 说话间,乐起终於注意到徐颖身上半新不旧、还缺了腿裙的两当甲。於是忍不住笑了笑,问道徐颖是不是打算假扮官军赚开武周城。 没想到还真让乐起给说中了。 乐起抬了抬下巴,又朝周围人群环顾了一圈说道:“显秀兄还好遇到的是我们这帮土包子,要让武周人来看,岂不是一眼就看穿?” 两当甲本是底层军官或是衝锋的甲士所穿,徐颖带著千余人马过来,穿著两当甲倒也不突兀。 但是麾下士卒的甲冑就没个齐全的,大多是隨意混搭,个个灰头土脸,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得胜的官军。 徐颖也解释道,眾人的甲冑大多是先前打败元或之后,在战场上搜刮所得,当然是捡到啥穿啥。 这几日他们又被官军撑著跑,大傢伙顾头不顾腚。假扮官军更是一时偶然所想,哪里还能计较许多? 乐起闻言沉吟了片刻,扯了扯乱成鸡窝的头髮,又忍不住起身来回走了一圈。 四下看去篝火已经渐渐熄灭,除了自己和徐颖、阿六拔三人,其余人包括曹紇真在內,均已躺下发出了轻细的鼾声。 在简陋营地的四周,除了远处仍在值夜的士卒,早已没有了活动的跡象,黑夜中唯余残存的篝火的嗶剥声。 当然也没有防止士卒逃走的看守,想来也是,能跟著徐颖走到此处的,无不是怀荒或柔玄的老卒。 翌日凌晨天还没亮,乐起早早起来叫醒诸人生火做饭。点计剩余的粮食仅能支撑两三日,好在四周乾燥柴火倒是不缺。 於是乐起先是同徐颖商量,將所剩不多的粮食全都拿了出来,让飢肠轆轆的士卒饱餐了一顿,然后又带著全军在武周水中好好地洗了个澡。 等到太阳跳出地面之时,全军已將多日的征尘洗刷乾净,乍一看倒还像新出之师。 而乐起却不在此列。 虽说还年少,连月的奔波也让他的脸颊长出了一圈鬍鬚,活著汗水和泥土纠结在一起,倒看不出真实的年纪—一也难为徐颖居然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趁著全军洗漱,乐起又下令將眾人脱下的甲冑全部集中在了一起,然后分门別类排开。 结果没想到,虽然打了败仗一路丟盔弃甲,现在居然还能拼凑出一副完整的明光甲,至於常见的两当甲,也凑出了三五十副。 乐起从地上选了一顶铁胄,这玩意也叫兜鍪,也就是俗称的头盔。 来回翻转看了一遍:胄架完好周正、两侧半球状胄片也没有凹陷,就连皮质的顿项也在,就是系带和包边有些脏。 乐起揉了揉系带將上面凝固的血块搓了下去,然后將它戴到了徐颖头上。里外看了看,徐显秀终於有了点昂藏將军的模样。 而徐颖却没在意这些,反而忍不住感嘆了一句,没想到相別不过两月,二郎的身子又窜高一截。 “等打完仗,就得叫木兰给你作身合身的衣服咯!” 乐起笑了笑没答话,也从地上挑了一件两当甲套在身上,这正是刚刚徐颖换下来的。 稍微紧了紧肩膀上和腰间的皮带使之更合身,然后才好整以暇地说道:“依前计而行,多半不会出差错。我先行一步,显秀兄慢慢跟上来。” 说罢乐起用手抹了脸,然后点了两百人,开拔往武周城而去。 实际上乐起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鬆。 远在不知何处的大部队是生是死暂且不去想,近在眼前这一千號人何去何从、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才是个要命的问题。 可还能怎么办?难道非要哭丧个脸,搞得所有人忧心忡忡? 不得不说,经过武川一行、卫可孤一事,乐起確实成长了不少。至少他知道,与其相对流涕,不如赶紧先解决肚子空空的问题。 不多时,乐起带著两百人就又回到武周城外。 武周城的防备依然严密,乐起刚刚过河,便见数名斥候飞也似的策马跑回城內。 不一会儿,城中出来一队人马,与乐起隔著几百步便站定立阵形。 远远观之,对方或许有数百人,不过绝大多数都是未著甲的步卒。 不怕没人来阻拦,就怕武周人一心当缩头乌龟憋著。 乐起整了整衣甲,倒提长矛跨马而出,隔著差不多一箭的距离,在武周军阵之前打横,口称自己乃北道大都督李崇麾下某军前锋幢主,正沿武周水追索贼军,命令武周城撤去阻拦,並且送出给养。 “李大都督果真来了!怀荒贼败走啦!” 乐起话音刚落,武周军阵中便响起一阵囂然,引得带队的军官弹压了好一会才约束住。 见对面武周兵中无人出来回话,乐起向后打了打手势,阿六拔、曹紇真等人依令而行纷纷上马,摆出了个向前衝击践踏的锋矢阵形。 “难道武周城也降了贼吗?还敢顽抗,等大都督的天兵一到,闔城都要化为齏粉!” 又稍等了片刻,武周军阵中策马出来一个年轻武士,隔著乐起几步,便翻身下马半跪在地,一边口称恕罪,一边竟要让乐起出示信物,说是好向城中县令看了,才能让他们进城。 “哼,什么东西!” 乐起表面佯怒心中却暗自发笑,正好早上整理东西时,徐颖从士卒身上找到一块铜製的令牌,这不正巧? 乐起伸手从腰间解下令牌,朝来者晃了晃便收回,然后当著两军阵前反手一鞭子抽在对方身上:“看好了没!还不赶快回去通传!我们也不进城,让城中送出吃食来!” 年轻武士下意识捂住脸上被马鞭抽出的伤口,表情既惊也怒,不过还是忍住了衝动,起身朝乐起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跑回阵中。 不一会儿,乐起当前的武周步卒纷纷向后缓缓撤退,並让开了通往城门的道路。 又过了一会城中走出一名文吏模样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姓刘,是武周县的户曹,请天兵稍待片刻。 “你们的县令不是之前被怀荒贼掳走了吗?在城中的又是何人?为何不出来见我?” 乐起说话很不客气,可是对方依旧谦恭。 “稟將军,朝廷敕命的县令確是被贼人掳走了。可我武周不愿降贼,於是三长豪杰们公推了功曹穆氏暂摄县事。武周士女望官军如再生父母,又闻贼军大败喜不自胜,穆县令正在筹措牛酒以饗將军。” 见对方如此,乐起也不好继续作色,於是又催促了一遍,命令武周城赶紧把吃食准备好並让开道路。 刘户曹连声应和道本该如此云云。 等刘户曹回城,城外一眾武周士卒也跟著缩了回去,只是在城外依然依稀可以看得到城头上人影绰绰,显然是武周城悄悄加强了防备。 乐起也不管其中的蹊蹺,带著人马便往城南一处四面开阔的高冈上歇息,只是也不敢卸甲解鞍。 等乐起稍稍安顿下来,城中竟然真的送来了“牛酒”。 细看才发现,其实只是少许羊肉加几框饼,外加数坛酒,还有些给战马吃的青草。 不必將罈子揭开也能知道,这多半是农家自己酿造的淡而无味的浑酒。 隨“牛酒”一同来的,是所谓的穆县令,声称小县被官军匪军往来数遭,城中不日都將断炊,故而望天兵海涵云云。 奔波了一日的乐起也懒得计较,將县令打发走以后便將摩下两百人分成两拨,一拨进食,一拨继续严密注视著武周城头的方向。 另一头,穆县令才入城,刘户曹立马就迎了上去:“穆兄,城外那伙人究竟是何情状?到底是官还是匪?” “人马都还精神,军容整齐、坐臥饮食皆井井有序。见我送吃食过去无一人马隨意出列观望,更无人上来爭抢。带兵的人看著年轻,指使手下却无一不敢听从。倒也是一副强军模样。” 刘户曹眉头一皱,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扶额:“难道还真是官军?哎,之后少不得又要四处捉丁,往平城送东西去!” 穆县令连忙摆手,恰恰相反,不是官军而是怀荒的流贼! “何以见得?” 穆县令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其一,如果李大都督真的如前日我们俘虏的逃人所言,大败怀荒贼。那么李大都督派遣三五小吏持恆州刺史文书来即可,又何必专遣一彪人马过来?” “其二,我观城外人马军容虽整,但眉目间难掩忧惧之色,更兼满脸风尘。 若是官军,不该是踌躇满志,又何必昼夜兼程而来?” “其三...” 穆县令话还没说完,刘户曹便接著言道:“其三穆公就不必解释了,我刚刚倒也疑惑,怎么朝廷的官军偏偏一副六镇口音! 他要是说一口朔州话或敕勒话都还能理解。或许他们是临淮王先前在盛乐招的兵马! 照穆公这么一说,我看他们多半就是怀荒军中逃走的残贼,走投无路往这边逃亡投奔沃野贼的。” 两人相望微微一笑都肯定了对方的判断。穆县令又接著说道:“管他是官是匪,咱们只管送客。让开道路紧闭城门严加防守,他们见无机可乘,不几日自会退去。” “唔...別无他计的话这倒也是正理。”刘户曹沉吟片刻又说道:“最好別真的把官军给引过来!” 穆县令原是城中功曹,也是几代人在武周经营的豪强,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在乱世中保住家业。 先前元或、乐举来往一遭,便將武周县里的牛马驴骡等大牲畜搜刮一空。 他对善无城发生的惨剧,更是所有耳闻。 很多时候,对於地方小豪族而言,官军是比叛军、土匪更恐怖的存在。 现在官军在百里外取得大胜。但谁能保证,北道大都督李崇不会將武周县当作安抚赏赐士卒的东西呢? 更何况李崇向来就有贪財的名声! 就如刚刚所说,管他是官是贼,离得越远越好,刚刚送出去的吃食就权当是餵了狗吧。 不过並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比如穆县令的儿子,名叫穆生。 他就是最开始带兵出城阻拦乐起之人,也是第一个同乐起搭话,结果反被抽了一鞭子的年轻武士。 穆生刚刚也在一旁,將父亲和刘功曹的对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原本年轻人就气盛,何况他自小也算是好勇逞闻名乡里,知道了对方底细之后,刚刚一鞭之仇犹如熊熊烈火燃烧。 更重要的是,穆生刚刚也看清了,这伙贼军人人骑马,坐骑虽然瘦骨嶙峋,但看著骨架也大,定是北镇放养的好马。 之前家中牲畜大多被元或征走让他心疼不已,现在送上门来两百匹好马,又怎能眼睁睁放过? 第92章 迎贼如迎官 第92章 迎贼如迎官 说干就要干,论武力,穆生自小还没怕过谁,横竖不过是一伙逃兵罢了。 不过他也知道,父亲年老持重不愿意多事,更不愿意家中独儿冒险。 於是悄悄召集往日好友玩伴、叫上各家奴僕,拉来两三百人,就在当天晚上趁著夜色杀人夺马。 穆生敢这么干,自然是有他的底气。 这伙贼兵不熟悉武周地理,可他们却是自小在这几长大。 贼兵暂驻在城南高冈,此处其实是个被四周流水冲刷隔绝出来的黄土塬,看似位置极佳,穆生却知道,出城往东绕道,可以穿行一片密林之中直上塬顶。 贼兵远道而来,就算有所发觉,黑夜之中短兵相接骑兵也发挥不出威力。论人数他们也不差,只要小心些必能得手。 穆生等人於夜半时分出发,小心趟过不知名的溪流,又穿过一片密林,黎明之前就来到贼人驻扎的高冈之下。 冈上虽然距离平地还有近两三丈的峭壁,但在密林掩护之下,却还有一处被雨水冲塌出的缓坡。 只要沿著缓坡就能轻鬆摸到贼人自以为安全的营地边上。 “终於来了!” 就在穆生等人准备沿著缓坡爬上来之时,阿六拔躡手躡脚走到乐起身边將他喊醒。 永远不要小瞧阿六拔“望气”的本领,本就身处重围之中,又怎么可能不小心谨慎? 穆生自以为对方人生地不熟,却没料到乐起等人早就把高冈四周地理形势检查了个遍,又怎么会不留意高冈南侧的缓坡? 其实乐起也没睡,见著阿六拔过来就翻身而起。 他心中一直装著事情也睡不著,主要就是担心武周守军不上鉤。 可皇天不负有心人,左等右等终於將他们等了过来,要不然光凭手中的两百人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一既不敢攻城,也不敢拔腿就走,让对方看出虚实。 要问怀荒军最擅长什么,那必是夜战无疑。 只要提前有了戒心,管他武周城派出多少人,等閒也奈何不得。 隨著乐起翻身而起,周围士卒不到片刻都醒了过来。 原本乐起就安排了好几轮值夜,睡前也一一和大家打过招呼,再加上幕天席地,睡得並不安稳。 所以眾人动作极快,三两下便收拾妥当,静静等著对方上鉤。 缓坡虽缓但也不太好走,加之此地土层深厚,坡面被多年雨水冲刷之后,儘是深浅不一的土壑。 总之,想要上去,还是得手脚並用更便捷些。 穆生年轻力壮,身手也矫健,凭著对地理的熟悉,连跑带跳几下就爬上了高处。 本来他还想第一个跃出去,回头又见还有不少人落在后头,於是又折返回去,勾手拉了几个人上来。 其中一人是他家僕役,拉著穆生的手臂便起,转头向自家郎君点了点头,然后翻身第一个跃上塬顶。 穆生见手下差不多都赶到,也拔出腰刀冲了上去。 嗖! 才上黄土塬顶没两步,黑夜中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破空之声。 穆生还道是哪个蠢货蛮干,却见刚刚第一个爬上塬顶的僕役,直直的仰面倒了下去,而额头上的箭矢还在微微颤动! “哎呀怪我,心急了!” 乐起揉了揉长时间张弓而酸胀的胳膊自嘲了一声,然后噌的一声,拔出腰刀大喝一声跟我上。 眾人纷纷鬆手撒放,稀疏的箭矢在空旷的塬顶上並无阻隔,又放倒武周兵数人,然后纷纷抽出短兵吶喊著上前衝杀而去。 穆生哪里不能想到,是自己反而中了埋伏! 左右看去,还有一大半的人刚刚摸到塬顶的边缘,而身边的人手此时俱已魂飞胆丧。 就连穆生自己,看见不远处直衝而来、高举弯刀舞动呼喝的人影也似夜叉罗剎,还没接敌,胆也冷了大半,一时间竟然怔怔出神站著不动。 “啖狗肠的还敢不跑!” 乐起刚刚心急,导致没能把所有敌兵都放上来,面前几人还呆著不动,似乎在跃跃欲试想要同他肉搏。 想到此处不禁一股怒火上头、气血翻涌,於是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去,双手握刀朝前狠狠一刺,將穆生侧前方一人捅翻。又上前半步脚向后蹬,手腕翻转配合脚上的动作,將刀子从尸体上抽出来,顺手就朝著穆生横劈过来。 穆生这才如梦初醒,凭著平时舞刀弄枪的本能提刀竖挡,没曾想自手腕到手臂,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差点將他推倒,手指也不禁一松,把刀子掉了出来。 穆生打小也是好勇斗狠的性子,平日伙伴敬他是本地头號豪强的独儿,也颇让著他。但他哪里真的遇到过,生死一瞬的捨命相搏。 真要论武艺、论力气,他恐怕並不一定比乐起差,可刀一脱手就彻底胆寒,疯也似的转身拔腿便逃! 上了塬的其余武周兵要么是被射死,要么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怀荒军砍翻,剩下的见头领逃跑,更是毫不犹疑转身就走。 所谓陡路靠“溜”,越是陡峭的下坡路,越是不能小心翼翼的慢慢走,这样反而容易摔倒。 深諳这个道理的穆生等人到了塬边毫不迟疑,搓著脚底板沿著坡面往下跑。 刚开始眾人还是小步快跑,隨著高度的下降,速度也越来越快,步子也越来越大,后来竟成了在坡面沟壑之间大步跳跃。 穆生等人衝到平地,顺势抱头往前滚翻,几个跟斗下来虽也是鼻青脸肿可也步子不停,发足就往密林里钻。 追上来的乐起到了塬边却不敢轻易下去,急忙弯弓拋射箭雨,终究也没能將穆生带来的人手全部留下。 正在乐起懊恼之时,耳旁传来一阵马嘶,原来是曹紇真將坐骑都驱赶了过来。 乐起也顾不得分清哪匹是自己的马,隨意寻了一匹翻身跃上:“不管有无接应,他们定会回城。咱们从北边骑马下塬挡住他们!” 另一边穆生等人发足狂奔不止,等出了密林时,朝阳也恰好跳出了地面。 他回头一看先是一惊,他和武周城之间尘土飞扬,那两百匪兵已经绕道下塬挡在了中间,一时间晨雾似乎都凝结成了豆大的汗水滴下。 再仔细一看又是一喜,远处武周城头突然点起无数火把,城门也洞开,影影绰绰之间,依稀能见到从中走出不少人来。 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况且穆生四处串联,拉人的动静也不小。 穆县令一早就知道了他儿子要出城夺马。 但天底下没有犟得过子女的父母,於是乾脆就由著他去了,反正依著穆县令看来,自家儿子前去试试对方本事也没啥不好。 但是他总归还是放心不下,穆县令也是准备好了人马,防著有个万一。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招后手还真的用上了! 如此一来战场上的局势变得尷尬起来。 在武周城以东、武周水以南的狭长地带中,乐起带领的两百骑兵有著绝对的速度优势,甚至战斗力优势,但却处於东西两边的堵截之中。 武周人虽然有著人数优势,但又都是步卒,顶多能击退对方。 更何况穆县令的独几还在东边,与其说是夹击,还不如说是人质,这更不免让他投鼠忌器。 乐起也不是非要吃下武周城出城的兵马不可,此外隱约也可以看得,西边还是有个数十骑马的武士。 而自己手下的兵是死一个少一个,在武周城下同对方拼命,不啻於浪掷。 穆生也不敢跑,这会他终於从刚刚的惊慌中稳定了下来,也知道光凭两只腿跑不过四条腿,还不如坚守原地,儘量朝著父亲的方向靠拢。 於是三方僵持了片刻都没有动弹,最终还是乐起率先发动进攻。 穆生见贼军朝著自己的方向缓缓提速衝来,赶紧大喝一声,招呼身边余下的百十来人稳住阵脚,等著父亲带人来前后夹击。 他刚刚小心挪动到武周水边,打算凭藉地利,儘可能的消磨骑兵巨大的衝击力。 可惜事与愿违,他能再度鼓足勇气已属难得,手下却早已个个胆寒,才听到马蹄声渐隆,便丟下武器转身就跑。 有机灵会水的,一步跃入才没及膝盖的武周水中,剩下的则是发足往东边跑。 见敌军一动,救子心切的穆县令也不顾刘户曹的劝说,赶紧催动人马也往东边走。 但麾下的骑士任他怎么催促也不敢提速衝锋,只是稍稍走在步卒前头。 奇怪的是乐起也没有发力衝锋,倒更像是撑著穆生一路逃,眾人只道是乐起想將敌军的体力消磨乾净,然后慢慢收割。 三方慢悠悠地你追我赶才转过一个河湾,突然异变陡生! 只见东边又捲起一股烟尘,两岸林中的飞鸟也被惊飞四起。 穆生跑在最前头瞧的最清楚,居然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认命一般。 原来是东边又驰来一队骑兵,远远望之,冲在最前面的个个盔明甲亮气势昂扬,任谁看了都心生绝望。 隨著前后马蹄声如雷霆,连地面也微微震颤,穆生乾脆闭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临,心中也在暗暗祈祷,希望对方愿意留个活口。 耳边又传来箭矢破空之声,穆生又忍不住在身上偷偷来回摸索了一番,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中箭的痕跡。 他这才鼓起勇气睁开眼,只见东边来的骑兵竟然视他们而不顾,稍稍偏转马头绕开了河滩上的残兵,直朝他们身后的追兵而去。 “官军,真的是官军来了!” 穆生赶忙扭身爬起,招呼身边所剩无几的人手,连爬带滚跟了上去。 官军来的也不算多,约莫千人还不到,双方隔空射了一轮箭,西边的贼军见事不妙,赶紧溜之大吉,沿著密林的边缘,冲开武周城兵马的阻拦朝西边跑远了。 穆县令也发现了事情的转机,赶紧收拢逐渐走散阵形的步卒,缓缓向后往城墙下靠拢。 这时候官军的骑士也来到城下,屁股后还跟著穆生等几人。 见儿子安全无虞,穆县令也上前来迎接。 远远他就瞧见官军首领身上的明光甲,而且他身后的骑士们个个也是精神抖擞衣服整洁,行进之中更有法度,这回他毫不怀疑对方会是贼人假扮的。 官军的首领既没有客气也不算倨傲,见穆县令过来也翻身下马,颇为冷淡地通传了姓名和来意,声称自己是追踪一伙怀荒贼的残兵才来到此处。 穆县令可不敢怠慢,先是將前后发生之事说了一遍,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將军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不料官军首领闻言勃然而怒道,他们追索残寇而来,还救了不少人性命,难道还不能入城歇息补给? 见对方作色发怒,穆县令终於安心了下来。 这才对嘛,哪里会有不敢入城的官军,哪里会有不想著入城“补给”的官军呢? 此时他已明了自家的傻大儿无恙,又开始心疼担忧官军的勒索起来一就当是拿钱买命吧,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於是穆县令不敢再拖延,翻身上马走在前头给官军带路,只希望对方一会別狮子大开口。 跟在后头的徐颖心中不由得庆幸,果然如之前所料,他和乐起唱一个双簧,就骗过了武周人。 等他带人穿过武周人的军阵,又不免觉得乐起的计策有些多余: 原来武周的兵马看著多,真正光鲜的也就最前面数百人。 骑在马上往两边看去,儘是粗布麻衣拿著粪叉镰刀的平民,原来武周人也是在虚张声势,怪不得他们会被乐起的两百骑兵就给嚇住。 县衙正堂,烤全羊的焦香混著酒气蒸腾。 徐颖端起酒碗的手突然顿住——席间一名婢女不经意间將目光投向徐颖,正好看到了光鲜的明光甲下,短襦下摆间露出的半截破旧麻衣。 穆生正在劝酒,也顺著婢女的视线看了过去。 “將军这甲————”穆生按刀而起。 哗啦! 酒碗砸碎在地上。 “动手!”徐颖暴喝。 门外的惨叫声比命令更快炸响。 屋外的士卒掀翻桌案,藏在衣服中的短刀齐齐而出。 穆生挥刀格挡,却被徐颖一脚蹬在胸口向后倒去,再起身时已见徐颖將刀架在了父亲的脖子上。 “將军將军何必如此!”穆县令不由得尖叫出声,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官军要狠狠地打他的秋风。 徐颖没去搭理他,挥了挥手让手下將堂上眾人全部捆绑起来。 现在武周城里的豪强官吏几乎都被徐颖全部逮住,也没有必要非要动手杀人。 片刻之后又有一名手下前来报导,说是就在刚刚,已经控制住了城门,还派了人將在城外游荡的乐起也喊了回来。 “倒是没想到这么顺利,还以为还得费一番波折。” 又过了一会乐起也到了,这时候穆县令才不得不承认遭了怀荒贼的道。 “呃,我也分不清到底谁是县令谁是户曹,我就长话短说,你们都听著。” 乐起悬了好几天的心情终於算是放鬆了一点,笑语盈盈地对著堂中诸人说道:“城中剩余的马、驴还有骡子我要全部带走,反正你们也没剩多少。另外刚刚我也拷问了,城中富户家中,尤其是穆氏,还有不少存粮。要的也不多,够我们一个月吃的就够了,多了咱也带不走。” “我也不是官军,非得杀鸡取卵,今日更是不得已为之。咱们就好聚好散,如何?” > 第93章 老驥思伏櫪 第93章 老驥思伏櫪 乐起確实没有说谎,他从未打算在武周城立足。 大部队已经溃散,他占据恆州与朔州孔道之间的武周城有何意义? 难道等著李崇大军压境,再被打得抱头鼠窜吗? 说白了,他需要的只是一场胜利,一场能带来些许信心的胜利,哪怕这信心微不足道。 徐颖带来的一千人,编制尚算完整,其中绝大多数是怀荒、柔玄的老兵,战斗力和纪律性都属上乘。 然而,之前被尔朱荣正面击溃的惨痛经歷,其恶劣影响却是实实在在的整支队伍仅靠著被赶尽杀绝的恐惧勉强维繫,士气与精神面貌实在低迷。 当然,拿下武周城也能补充不少急需的物资。 只是他们靠著取巧得手,城內仍有大量蠢蠢欲动的当地豪强未被肃清,时间上也来不及清理。 因此,最明智的选择便是趁武周人尚未摸清他们的虚实,能捞多少算多少。 此次依靠乐起和徐颖一前一后的默契配合轻鬆拿下武周城,確实让队伍士气有了明显改善。 至少这两天,大家能吃饱饭,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觉。 但他们並未在武周城久留。第三日清晨,乐起和徐颖便集结人马重新出发。 这次没有沿徐颖来时的道路行进,而是选择了东北方向的永固、旋鸿。 武周川水南北皆山,但北边山势缓和得多。 武周川水北岸还有多条匯入的河川溪流,沿著这些河川溪流上溯的道路並不难行——尤其对於一支仅千余人的小规模部队而言。 按徐颖所言,也是乐起心中所想,李崇摩下真正可用的兵马恐怕有限。 因此,他打垮怀荒义军主力或许有余,但要逐一围歼溃散的部队却力有未逮。 更何况,李崇身为朝廷的北道大都督,首要任务还是收復旧都平城。 所谓“越鸟巢南枝,胡马依北风”,人一旦遭遇挫折或痛苦,本能地会想回到熟悉的环境。 所以无需多议,乐起一行人的最终目的地就是柔玄,甚至怀荒。 细想之下,回到柔玄確实是目前最佳选择。 即便李崇攻下平城,也得先时间平定恆州境內的各处烽烟。 之后,他们还得面对来自破六韩拔陵的威胁。 至於蠕蠕人,其王庭距离怀朔更近,想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打上门来。 虽推测沿途应无官军追兵,但为谨慎起见,乐起仍向四周派出了多路斥候。 果然如他所料,前往永固的路上还没走完一半,就遇到了一些败兵。 不过这些人大多並非怀荒、柔玄的老卒,而是前不久刚投附的恆州城人、农户和奴婢之流。 斥候打马回来向徐颖请示如何处置,徐颖又带著斥候找到乐起。 当著斥候的面,乐起没有犹豫。 既然不是怀荒老卒,其战斗力、忠诚度以及对官军的抵抗决心都令人存疑。 乐起直接吩咐:想跟的留下,想回家的,留他们吃顿饱饭便放走。 “十几个人而已,显秀兄干嘛要来问我?” 待斥候离去,乐起才问徐颖:“按理说,这点小事显秀兄一人便可决断。何况这一千人本就是你的部曲,即便你不想让我插手,也天经地义。” 正巧前方是一段窄路,徐颖牵马让过。为节省马力,加之走的不是大道,眾人皆是牵马步行。 徐颖又走几步,到一处开阔地停下,回身对乐起道:“如今你就是咱们这伙人的主帅,不问你乐二郎,还能问谁?” 乐起闻言一愣,一时没回过神。 自从目睹卫可孤被其主君兼好友破六韩拔陵害死,这次与徐颖重逢,他心里便始终有个疙瘩。 並非他多疑,这年头,手底下的兵马就是最值钱的財產、保命的依仗、权力的来源。 君不见破六韩拔陵寧可冒著败坏大局的风险,也要与武川人暗中勾结,除掉对他构成潜在威胁的卫可孤? “这些日子我辗转难眠,一直在想咱们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败了。” 徐颖伸手拉了乐起一把,两人並肩而行。 “我也同李崇带来的契胡兵交过手,虽说他们確实比咱们厉害些,可就算摆开架势一对一廝杀,我徐颖也未必怕他。” 乐起暂时压下心中疑惑,接著说道:“但偏偏咱们人比他们多,反而败了。” 徐颖拍手称是,“对!二郎说到点子上了!怎么好像咱们人越多,反倒越不会打仗了似的!” 乐起回道,“那显秀兄这几日苦思冥想,可有什么结果?” “就是我刚才说的啊!”徐颖一手牵韁绳,一手握住乐起的手,目光却望向远方:“一个多月前,咱们打败元或之后,就该听大郎(乐举)的,赶紧追杀残兵,不让他们重新集结,然后堵住句注塞。只要堵住句注塞,何愁平城不降?” “可当时大伙儿都昏了头,连我也心急,只想著拿下平城,好让手底下的弟兄们发笔小財。这才让李崇轻鬆进了恆州,此其一。 “ 有其一,必有其二。 “其二,打下平城后,大伙儿更懈怠放纵,那时大郎已完全指挥不动其他人了。结果李崇衝出句注塞,马不停蹄直扑而来。 到了白狼堆,大家才稍感警觉,可都忙著享受世界。也是大郎左催右赶,才勉强东拼西凑了些人出城迎战。 想来是尔朱荣抓住了咱们前后脱节的空档,这才如入无人之境!前军一败,后面的也跟著惊慌失措,然后就像撑兔子一样,被他们赶得四处奔逃!拦都拦不住!” “呼————”乐起也嘆了口气。若果真如此,怀荒义军不败,才真是没天理呢。 听到这里,乐起算是明白了徐颖的用意:两人之间绝不能再生嫌隙。 此外,徐颖近来也深感心力交瘁,能把手下这一千多人带过来,而不至於半路溃散,已让他身心俱疲。 至於如何反败为胜,他更是毫无头绪。 因此,徐颖索性將一切託付给眼下看起来仍能沉著冷静、有条不紊的乐起。 其实乐起心里同样没底,但沉甸甸的担子已然压在自己肩上,他只得强打精神,又安慰了徐颖几句,继续赶路。 还没到旋鸿,他们又收拢了数百溃兵。 可喜的是,此刻仍在向北奔逃的多是怀荒、柔玄的老卒,自然便加入了乐起的队伍。 最大的惊喜是,其中竟有乐起的老熟人一卢喜! “没想到我还能活著见到二郎!” 卢喜个子不高,又是一身寻常老卒打扮,若非徐颖眼尖,几乎將他漏过。 故人重逢,自是喜不自胜。乐起赶过来,三人毫不犹豫地抱作一团。卢喜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眼角也湿润了。 “我生怕是附近亲附朝廷的土豪设伏,一直躲在人堆里,还好被显秀看到了!“ 稍稍安抚了激动的卢喜,乐起再也按捺不住,急切询问起南方的消息。 原来白狼堆之战后,怀荒义军各部爭相向平城溃逃。然而李崇麾下的契胡兵並未急於打扫战场,而是穷追不捨,直逼平城城下。 此前攻占平城后,怀荒人多已迁入城中。 刚安顿下来,就要面对朝廷官军带来的巨大压力,城內乱成一团,根本无法出城迎战。 此外,城內的代郡降人也蠢蠢欲动一主要指原代郡太守叱罗珍业、善无豪强高市贵等人。 为何这些人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在城內自由活动? 说起来,还得“归功”於乐举和卢喜二人。 平城不同於怀荒、柔玄这类军事据点,也与武周、永固等小县城迥异。 它本是北魏旧都,歷代皇帝在汉代平城县基础上大兴土木,营建宫室宗庙近百年,最终形成了三重套城的复杂结构,和棋盘状的里坊格局。 据说孝文帝迁都前曾有百万居民。 换言之,怀荒义军如同贫儿乍富,根本没有管理、驾驭这座北方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中心的能力。 虽自孝文帝南迁后,城內居民大多迁往洛阳,但要管理好这座城,仍得依靠当地的地头蛇。 於是,原代郡太守叱罗珍业、豪强高市贵等人便半推半就地摇身一变,成了怀荒义军的座上宾。 乐举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他们,还安插了不少人手监视。 奈何白狼堆一战,怀荒人败得太快太突然,乐举准备好的手段全成了空谈。 时间稍往前回溯———— “为何今日才来?” 城外官军中军帐內,老帅李崇仅著单衣,端坐於掛甲架前,不怒自威。 见膝行进帐的正是叱罗珍业之子叱罗邕,他轻哼一声,便让对方不禁觳觫颤抖。 去年李崇征討蠕蠕阿那瓌时,叱罗邕曾在其幕下效力,深知自家父子首鼠两端的行为瞒不过李崇。 直到官军围城,才想起出城联络。叱罗邕心知今日若不付出代价,难以过关,只得告罪,称其父是为保全旧都宗庙,才不得已苟全性命。 所谓“投贼”,更是纯属无稽之谈。 叱罗邕越说越激动,忍不住直起腰杆,向李崇大倒苦水: 朝廷前后三任恆州刺史,元顺只知道整日饮酒、抱怨怀才不遇; 司马仲明倒是想有所作为,可刚上任,就葬送了恆州州郡兵; 最新一任是临淮王元或,到恆州转了一圈便忙不迭逃跑,先是被破六韩拔陵和卫可孤轮番击败,后被困盛乐差点回不来,最后在半路,又被怀荒贼打了个全军覆没。 恆州上下官吏佐史,为保全宗庙和一方百姓,周旋於三任刺史、蠕蠕、六镇叛贼之间,殫精竭虑。 即便如此,城破之后也未曾降贼。 大都督或许听闻传言,说怀荒贼意图招揽其父子,叱罗邕也承认乐举未杀他们定是別有用心。 但李大都督神兵天降,怀荒人连平城有几个城门都没数清就败了,其父子何谈降贼? 况且,他此刻不是偷跑出来,献上破城之计了吗? 当然,叱罗邕绝口不提司马仲明之死,以及之后他们如何与怀荒人眉来眼去,挤走元或之事。 “庆和(叱罗邕字)稍安勿躁。先起来吧————” 李崇略显不耐,打断了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叱罗邕,语气却缓和不少。 去年叱罗邕在他幕下极为得力,他很欣赏这个踏实肯乾的年轻人。 宦海浮沉多年,李崇早已磨平了年轻时的稜角与刚烈。 再者,使功不如使过,六镇已乱,眼下正是让恆州人多出力的时候。 不过当务之急仍是面前的平城。李崇微微侧身,对身旁站立的青年武將问道:“天宝,你怎么看?” 听了李崇的话,叱罗邕稍稍平復心情,借起身之机悄悄打量那青年武將。 此人约莫三十来岁,肤色白皙,容貌端正,鼻樑高挺,箭眉鹰目,下頜至脸颊蓄著一圈浓密而齐整的短须。 又听李崇亲昵地称其为“天宝”,便知此人正是前日率契胡兵大破怀荒人的秀容第一领民酋长、世袭梁郡公,尔朱荣尔朱天宝。 去年尔朱荣也曾率族兵隨李崇北討,但那时叱罗邕多在后方筹备粮草,未与尔朱荣打过交道。 今日一见,既感慨其仪表堂堂,也羡慕对方而立之年,便已站在权力牌桌边缘。 只见尔朱荣移步至叱罗邕身边,向李崇拱手,言语间颇显捨我其谁的气势,与老迈的李崇相比更显慷慨:“贼已丧胆!可让步卒与叱罗太守等城內人配合,夺取外郭城,不放贼人脱逃。我自领骑兵沿如浑水,入水门擒拿贼首!当断立断,切不可迟疑!” 李崇闭目点头,因疲倦身子微微后靠:“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天宝所言,从兵法上讲確是正理。不过.....” 不过... 李崇揉了揉鼻樑,暗忖:你们只道打仗简单,我身为討贼大都督,却需顾忌朝野方方面面。 对他而言,最大的政治考量便是皇帝的观感。 就目前看,情况不妙。 说个大逆不道的,本朝歷代天子向来早慧而短命,但按歷代平均年龄推算,当今天子差不多还有十年寿命。 且如今近支宗室与出服远宗为朝堂之位爭斗不休,就连胡太后都无法平衡,竟被姻亲兼亲信元叉背叛,幽闭於北宫宣光殿。 他作为外戚重臣,还是个汉人,早已在一眾元姓宗室和鲜卑人中位极人臣,何必、又何能在政治漩涡中逆势再进? 是时候考虑如何避免晚节不保,如何功成身退,为子孙留下丰厚政治遗產了。 去年李崇上书中枢,请求改六镇为州郡,赦镇兵为编户之民,已惹得皇帝不悦。 否则小皇帝也不会在朝议时专门点名李崇,阴惻惻地责怪,嫌他的上书让六镇人生了非分之心,以致酿成今日之乱。 旁人虽为李崇辩解,却似乎让小皇帝將负面情绪埋藏得更深。 否则也不会执意让老迈的李崇掛帅討贼,又特意派广阳王元渊为副。 伴君如伴虎啊—一旧都平城,还是留给元家人去收復吧。 顿了半晌,李崇带著不容置疑的疲倦口吻问道:“但城中宫室宗庙如何?若贼子纵火,又当如何?” “夏日如浑水势大,取水灭火倒也不难。”叱罗邕拱手答道,旋即似有所悟,赶紧补充:“但城中乱民亦多,尚需抽派人手弹压地面。且官军————官军连战数月,恐怕军纪也难以维持。” 李崇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尔朱荣一眼。 尔朱荣对此倒也乐见。他散尽家財,招揽的私兵多为並肆山胡,更擅骑兵野战。 並不是惧怕怀荒人,而是没必要將儿郎性命,浪掷於城中里坊的混战一自带乾粮为朝廷效力,犯不著太拼命。 於是尔朱荣躬身请示:“不知大都督有何良策?末將定当遵行。” 其谦恭的姿態令人难以想像,他日后得势时的强横跋扈。 於是李崇拿出早已想好的方略: 命叱罗珍业等人为內应,夺取如浑水以西的郭城、外城诸门,引官军占据郭城,形成將叛军围困於內城之势。 並以围三缺一之法,故意放开如浑水以东诸城门及白登道。 待广阳王元渊率台军及并州兵增援抵达后,再攻打內城,以期逼迫叛军弃城而逃。 如此安排虽非必要,也算稳妥。尔朱荣及诸將並无异议,领命而去。叱罗邕也被打发走,趁夜潜回平城。 “魏室无人矣,连李崇也老迈昏聵了。”尔朱荣走出中军帐,仰头望天。 只见夜云渐起,星斗晦暗不明。他不懂天象,也看不出哪颗是帝星紫薇、荧惑或太白。 他摇头甩开无谓的念头,抬腿向自家军帐走去。未到帐前,便见堂弟尔朱世隆迎来:“肆州有信传来。” “谁的?” “天穆大兄。” 尔朱世隆所称的“天穆大兄”名叫元天穆,是平文帝拓跋鬱律的后裔,属八竿子打不到的远支宗室。 李崇、元渊北上之前,元天穆任太尉掾,於是被先行派来慰劳临淮王元或所部。 才至肆州,元天穆便闻元或、费穆大败,被困於盛乐。 当时並、肆、汾一带山胡亦乱,他便暂留尔朱氏世居的秀容川,等候李崇、 元渊北上。 元天穆比尔朱荣年长几岁,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抵足而眠,更是约为义兄弟,发誓要做一番大事业。 尔朱荣散尽家財招揽私兵討伐山胡,並加入李崇北討大军,正是元天穆的建议。 元天穆向来谦退,尔朱荣称其为大兄,他亦不託大,称尔朱荣为天宝兄。 至於尔朱世隆、尔朱彦伯等堂弟,皆得恭敬称元天穆为“大兄”,尔朱兆、 尔朱天光等小辈则须称“伯父”。 见是义兄来信,尔朱荣快步上前,一把从尔朱世隆手中接过信。 不及进帐,便借著帐外篝火展信默读。 他粗略一扫,觉事关重大需仔细斟酌,又將信折好拿在手中进帐。 尔朱世隆想跟入,却被堂兄挥手赶走,並命眾人各自安歇,今夜无事不得打扰。 信中第一件事: 寄信时,元天穆已隨广阳王元渊,率台军及新徵募的并州兵,共约五万余人抵达广武,正往平城而来。 尔朱荣闭目默算,估计他们此时已越过句注塞,不日將至。 接著,元天穆提及元渊之事: 元渊一到肆州便广结拉拢北地豪强,先前被尔朱荣击溃逃窜的诸胡余部也被其招揽至麾下。 此举表面看无可厚非一如今关中陇西亦乱,朝廷左支右絀,恨不得將台军一分为二,分给元渊的人马少之又少。 元渊出京前,应已得皇帝和元叉默许,招安小股叛贼以扩充军力。 毕竟西、北皆有事端,难保那佞佛的南朝“岛夷”萧衍何时又会趁火打劫,兴兵北伐。 话虽如此,元天穆又列举几件小事,言下之意是元渊或有异图。 向来兵权乃国之重器,宗室领兵本就敏感。 昔日朝廷常遣宗室领兵征討,那是塞外部落遗风,加上有强力皇帝威望与权力作为后盾。 如今朝廷浸染汉俗,先帝英年早逝,当今天子尚在幼冲,宗室大臣更是一代不如一代。 君不见前晋八王之乱乎? 写到此处,元天穆几乎明指元渊欲拥兵自重,以图天下有变。 尔朱荣放下信,高声唤帐外亲兵取酒。 待满饮一大碗,才笑出声一这天穆大兄,真以为元家人个个如他一般是人中龙凤? 说元渊想造反?简直是高看了他不知几眼! 尔朱家族世代居於肆州北秀容的尔朱川。 在数代经营下,尔朱氏不仅获“给復百年”的免税特权,更凭藉“冬朝京师,夏归部落”的特许,借著每年往洛阳进献良马之际,广结洛中世家,在朝野人脉极广。 比如,如今当权的元叉便收过尔朱氏不少贿赂,是其在朝中最有力的奥援。 这位广阳王元渊,昔日尔朱荣隨父赴洛时也曾打过交道,不过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的货色。 天穆大兄虽曾在洛中为官,仍不了解这些人的底细。 与其说元渊想拥兵自重,不如说他见天下乱象渐起,下意识地想攫取更多权力,以求自保罢了。 不过元天穆的建议也不可不察。 皇帝深恨李崇,不欲他建功;元渊也一心想往上爬,急需拿得出手的功绩。 所以待元渊到了恆州,官军內部少不得起爭端。 尔朱荣的最佳选择便是作壁上观:该打仗时便打,暂时別掺和那些糟烂事。 最好是李崇、元渊双双败落,六镇叛军势不可制,再由他尔朱荣全权收拾残局。 念及此处,尔朱荣暗自庆幸: 方才李崇说要围三缺一,他本想自请北上长城,堵截怀荒贼退路,趁其出城逃亡塞外时一网打尽。 现在看来,保持沉默是对的。 由他们去吧!横竖怀荒贼已元气大伤,即便逃回塞外也成不了气候。 最好他们能与破六韩拔陵合流,再把官军狠狠收拾一顿,那才妙极。 视角回到眼前.. 卢喜对城外官军中的这些谋划一无所知。他们从叱罗邕等人星夜翻墙出城,便知大事不妙一其实也不必看,城中早已乱成一锅粥,任谁都明白末日將至。 更麻烦的是,怀荒军的家属刚迁入城中。青壮骑马逃出北门,奔往塞外或还来得及,可妇孺又该如何? 难道真要拋妻弃子独自逃命? 好在乐举还算果断。 就在叱罗邕偷出平城前往李崇军营时,他立即召集诸將,收拢兵马,以原平城东宫为主要据点,控制如浑水两岸便桥,及其以东各道城垣的城门。 对怀荒军而言,平城的三重城垣更像是牢笼。若让城中豪强和原朝廷官吏控制了外郭城,谁都插翅难飞。 或问:平城城高池深、物资充足,怀荒军为何不能据城固守? 叱罗邕说怀荒贼连平城有多少城门都数不清,此话虽有夸大,却非毫无根据。 平城光外郭城的周长就达二十里,需要多少兵力才能站满城墙? 慕容武、贺赖悦、丘洛拔等人也终於痛定思痛,肯听乐举安排了。 当夜简单会面后,次日清晨,诸將分头行动,收拢一切可用之兵,由乐举断后,不顾一切地向城东白登山方向突围。 此白登山,並非先前怀荒军兵围平城大营之所在,而是七百多年前,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围困七天七夜之地。 按平城人的说法,前者叫小白登,或叫白登台,在平城东北七里,高百余尺,方圆十余里。 歷代文人墨客常误认其为刘邦被围处,实则不然。 去年怀荒军初下恆州时,乐举曾登临此山: 其状若丘陵,山上水源匱乏,林木稀疏,四周平缓,故称“台”。 骑兵上下往来尚易,紧贴平城有居高临下之势,用作攻击据点尚可,若以为数万大军固守之地,则不啻痴人说梦。 想来当年刘邦再不济,也不至於將汉军带入此等死地,否则匈奴冒顿单于早活捉他了。 真正更可能是当年汉高祖驻军之地的,是位於小白登山东北方向四十里的大白登山,也称紇真山、紇干山。其实是小白登山的主脉。 大白登山西面是方山,即孝文帝初年冯太后方山永固陵所在。 越过方山往西便是如浑水。其北面隔著畿上塞围与大梁山相对,与大白登山一样林木茂密,水源充足。 翻过大梁山,便算是塞外柔玄境內了。 也就是说,只要乐举等人成功逃至大白登山,既可摆脱城中豪强的掣肘固守一时,也可寻机翻山过河,向大梁山、柔玄转移。 至於为何不径直沿白登道北走?—一只要不是走投无路,谁都能想到官军必在城北白登道设伏。 谁又能料到李崇与尔朱荣各自的心思呢? 只能说天意如此。若乐举是个蠢人,不顾一切往北逃,或许早已脱身。 怀荒军行动迅速。在覆灭的危机下,无论士卒还是家眷,都爆发出极强的忍耐力。 眾人匆匆拋下所有財物,只携带粮食武器,沿著小白登山南麓,发足狂奔向大白登山。 等李崇得知消息,怀荒军已尽数出城,大半怀荒人已跑到大白登山下。 李崇反应极快,当即命令官军倾巢出营。 但此时摆在官军诸將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是趁怀荒军扶老携幼逃亡半途,予以截击。纵不能全歼,也必將其重创,使其不復为患。 二是径直向北,兵不血刃地接收完完整整的旧都平城。 李崇麾下兵马也分两部分: 一部分是沿途收拢的,原属临淮王元或的残兵败將,以及近日投附的恆州豪强私兵。 这些人绝大多数是步卒,不仅军纪涣散,也不太听李崇指挥一尤其是面对一座不设防的旧都及其无尽財富时。 李崇无奈,深知其秉性,便派他们去接收平城,同时派亲兵前往约束军纪,以免这些人闹得太过。 否则旧都宫室宗庙未毁於叛军之手,反遭官军荼毒,那便是天大的笑话,李崇也难逃责罚。 另一部分便是尔朱荣麾下的契胡兵。 这些契胡兵不仅战力卓绝—一白狼堆之战四千破数万便是明证,且军纪极佳。 並非是他们的道德水准超群,而是尔朱荣治军极其严酷:平时常以狩猎练兵,围猎时“列围而进,必须齐一,虽遇阻险,不得迴避”,若围困的虎豹猛兽从哪个方向逃脱,该方向士卒一律处死。 所以只要尔朱荣不发话,便是黄澄澄的金条摆在马下,也无一人敢弯腰伸手去捡。 因此,尔朱荣才是截击怀荒军的不二人选。 可是,凭什么呢? e 第94章 乳虎欲啸林 第94章 乳虎欲啸林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听话老实的,就该干最脏最累、最没有好处的活? 当然了,虽然尔朱荣尚未彻底展露锋芒,但也绝对不是好相与之辈,绝对算不上是“老实人”。 另一方面,他也並不是非常在意区区一个平城的財富,士卒不能参与屠城的怨言,他更是毫不在乎。 在尔朱荣的调教下,契胡兵们还不敢因为赏赐迟到就敢炸刺。 是的,在这个年头“屠城”本就是攻城士卒获胜之后应得的“福利”。 要不然光靠朝廷不定期给的一星半点军餉,怎么能够驱使士卒拿自己的性命来换。 从客观规律来讲,手里有刀子的人最终一定会死,但绝不会是被饿死一这就叫“生命自有其出路”。 这里所谓的“屠城”並不是一口气要把城里人全都杀光。 如果这回让尔朱荣来主持,他一定会事先將城中里坊分为若干区域,再让各幢各队各自“承包”一片,同时规定好封刀的时限及上缴的比例。 这样一来,士卒们既不用担心自己抢晚了被同袍抢先,也要顾及效率,儘量在封刀前搜刮更多、更便於自己私藏的財物。 这样一来,城中平民的伤亡反而会大大降低。 毕竟刀子砍多了也会钝。忙著杀人泄愤,就会耽误搜刮的功夫一士卒的核心目的,始终是求財。 但是照现在的局面来看,平城的老百姓就不会有这种以財换命的机会了。 因为入城的官军本就是原属元或的、被打散了的残兵败將。短时间內,李崇也没有重新在队伍中重建组织和纪律,也就没法安排约束士卒,有秩序、有组织地进行搜刮: 没有划分片区,则意味著同一户人家会遭遇好几伙官军的反覆劫掠搜刮。 用钱財买命,终究会有光的时候,后来的士卒如何相信你家里,就真的一文钱一两面都没有了呢? 又凭什么甘心你把钱財都给了先来的人,自己只能干瞪眼呢? 而没有封刀的期限,则会让劫掠的官军有充足的精力和动力反反覆覆、来来回回搜刮。 手里的刀子让他们有信心逼问出每一处地窖、每一文藏起来的钱財。如果问不出来,刀子自然也不会客气。 故而他们的“屠城”必將是真正意义的屠城,也必然是血腥而又低效的。 当然啦,尔朱荣才不会在乎平城百姓的死活。 他好奇的是,这帮洛阳鲜卑子弟到底还有多少战斗力,另一方面也是有意养寇自重——不然他如何取得討伐叛军的全部指挥权? 从卢喜、乐举等人的角度来看,官军又一次展现出了原有的底色。 在他们控制东向城门,拼命带著所有人往大白登山逃跑的时候,平城西面、 南面城门如不设防一般洞开,而官军也是一窝蜂的涌入城中,拿著刀子挨家挨户討要军餉。 一时间城中火光冲天、烟尘四起,歷经七帝、了近百年时间,从各地名山大川收集而来的巨木,都成为了浩劫的最佳燃料。 一切雕樑画栋在火中升华汽化,最终徒留漫天的劫灰,那些三十年前没有跟隨孝文皇帝南下的八部鲜卑,纷纷成为洛阳同族的刀下之鬼,终於追隨孝文帝而去。 这座“模鄴、洛、长安之制,里宅櫛比,人神猥凑”的都城没有毁在蠕蠕马蹄下,也没有毁在六镇叛军手中,而终於毁在了当初建设者的子孙的刀下,而他的下一次復兴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怀荒义军的拖累虽多步伐也乱,也终於在官军抽出精力之前,逃到大白登山暂时休息片刻,距离他们的成功逃亡仅剩一步之遥。 但是与此同时,元渊也到了。 元天穆和预定接替费穆的崔暹被他扔在后面,仅带了几名隨从,便在平城收復的一日后赶到了现场。 时至今日,朝廷的权威尚未完全被败坏。 换上峨冠博带的元渊策马步入平城,李崇、尔朱荣等各级军官,还有恆州大大小小倖存的官吏也赶紧出来迎接。 他们都知道,虽说李崇是名义上的北討大都督,但是元渊更能代表来自洛阳的最高意志。 在元渊的强烈要求下,李崇不得不亲自出面在各处一一救火既是弹压地面约束军伍,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救火。 而军纪最为严明、建制最为完整有序的尔朱荣部契胡兵,便毫无疑问的接下了追击怀荒军的任务。 尔朱荣將摩下四千契胡兵分为两路,一路由堂侄尔朱兆带领,封闭大梁山和白登山之间的孔道,防止怀荒军北逃。 一路则是由他亲自带领,紧紧咬住怀荒军的尾巴。 见契胡兵来势汹汹,乐举一面催促人马抓紧上山,构建营地工事,一面也是亲自带人断后阻击。 怀荒军对官军的追击本就早有预料,虽然时间仓促,可留下阻击的士卒多是家中长子,为了家人的安全,甘愿接受这九死一生的任务,一扫之前战败后的颓势,硬顶了契胡兵大半日。 奈何在元渊和李崇的强力约束下,疲沓的官军残兵也终於集结出城。 但是尔朱荣却传来信息,请求元渊带著这伙残兵绕行白登山东麓作攻山之势: 这些抢够了的残兵败將人数虽多,但绝不是心怀死志的怀荒军的对手,让他们直接加入尔朱荣和乐举之间的战场,反而是添乱,不如从山势稍缓的东麓佯攻,以扰乱乐举的军心。 元渊素知尔朱荣知兵,更是知道洛阳台军的成色,於是从諫如流。 而此举正好击中怀荒军的软肋。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怀荒军阻击的人马,本来就是全凭一股血气在硬撑著。 一方面见迟迟不能逐走契胡兵,便越来越沉不住气。 另一边又见官军似乎要抄后路老巢,更是忧心家人不止。 两相叠加队伍不免混乱,结果又让尔朱荣抓住机会。 还好山上的慕容武等人也反应了过来,及时派出人马。先是迎头痛击疲沓的官军残兵,又加入战场,与乐举一道且战且退,缓缓撤上白登山。 隨著几日后元天穆、崔暹带领的并州兵赶到,怀荒军在白登山下多道防线和据点被一一击破,白登之围正式成型。 卢喜也是在那时被契胡兵所衝散,不得不只身逃往北方,然后在途中与乐起徐颖相遇。 听完卢喜將前因后果讲明白,眾人边走边说步伐也是不停。 说来也不可思议,直到此时永固县、方山永固陵以及长城沿线还是无人把守。 既没有怀荒军的逃兵胆敢在此停下来,就连官军的影子也没有! 尔朱兆原本守卫大梁山与白登山的孔道。他不满被提前调离平城去执行苦差。 待元渊的并州兵抵达后,他便以“骑兵更宜野战”为由,向尔朱荣请求归队。 尔朱荣自然知道侄儿的真实想法,对此更是是无可无不可,便顺嘴向元渊提了一句。 元渊早想拉拢北地武人,立马打蛇隨棍上,爽快地同意了,还派出两千步卒接替尔朱兆。 得以脱身的尔朱兆立马沿著两山孔道往东到高柳,以高柳郡守、县令附贼为名,將其驱逐並大肆勒索当地富人豪强的钱財。 毕竟尔朱荣是人不是神,他既没法、更没有动力让手下人都去当不拿群眾一针一线的圣人。 可是这並不意味著永固县就真的永固。 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这伙并州兵目前暂时慑於元渊的威权不敢乱来,只敢呆在孔道中不敢乱走,再过几天说不得也会打周边城池的主意。 李崇、元渊也不是傻子,会放著两山孔道正西面、冯太后陵墓所在的永固不管,等他们理顺了彼此间的权力关係和军队建制之后,一定会派人过来接收。 此外还有一个因素:卢喜算是逃得晚的,更早的逃兵恐怕早已越过了长城。 所以想要收拢更多残兵还得再往北边走。 果不其然,眾人继续向北,重回乞伏袁池南岸就有惊喜之得。 原来春天时,丘洛拔带人南下的时候,因为牲畜眾多且不少还在哺乳,於是留下数百人在乞伏袁池放牧。 怀荒军北上的败兵也知道柔玄早就是空城一座,所以一见池边还有牲畜物质便纷纷停下脚步,於此停留聚集。 这些败兵骤然看见近千骑兵分路包抄而来,顿时大惊失色。 然而连日逃亡早已摧毁了他们的军纪与建制,加之还要分心护住乞伏袁池的牛羊,即便远远望见骑兵扬起的烟尘,也未能组织有效应对。 顷刻间,乐起与徐颖的骑兵便从左右两翼完成合围。 “我道是谁,原来是二郎啊!差点没把我刘三嚇死。” 败兵中有一人也是乐起的老相识,当初第一次攻打柔玄城不利后,这个名叫刘三的老卒就曾被眾人推举,出来找乐举“要办法”。 乐起见他的惫懒模样不禁皱起眉头,不过还是下马握住了对方的手:“刘三哥,你们没事太好了!怎么竟在这儿?” 刘三乍见乐起也是高兴,於是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的原委,还带乐起等人看了乞伏袁池边散养吃草的牛羊。 乐起扫了一眼:这些牲畜瘦弱,幼畜又多,但少说也有数千头! 至於人数,刘三也说不准,只估摸著约一两千人。 这群败兵终於有了喘息之机,难怪他们逗留乞伏袁池,不再北上,全然不顾南方激战正酣。 或许,正是知道乐举在平城拖住了官军,他们才如此肆无忌惮。 徐颖忍不住质问:“刘三哥,你是老幢主了,怎么不在四面布置斥候?” 刚才这伙人被他们一衝,如同惊弓之鸟,哪里还有怀荒军的样子? 怪不得白狼堆一战败得那么惨! 刘三嘖了一声。几天不见,徐显秀说话竟如此不中听! 乐大平时对他都客客气气的,这小子太不懂规矩了。 况且这里都是残兵败將,又不全是他的兵,他刘三哪能隨意差遣人? 徐颖见刘三惫懒,面露不快,想上前教训,却被乐起眼神制止: 何必与这种老卒计较?当务之急是安定军心。 刘三不由得冷笑。他是怀荒镇的老卒,曾是慕容武手下最得力的幢主,根本没把徐颖放在眼里。 他心里暗骂:徐显秀以前不过跟著乐大郎和胡洛真混,现在乐大陷在南边,他倒跑去巴结乐二了,真是条好狗! 虽有摩擦,败兵们大多还是欢迎乐起的到来。 一来乐家兄弟名声好,打仗还行;二来他们带著近千装备整齐的骑兵,让人安心。 於是两群人合伙,在池边又重新收拾出了一片临时的宿营地,又宰杀了不少牛羊,美美的吃了一顿。 翌日一早,卢喜便找到了乐起。 “二郎打算什么时候回柔玄?” 乐起似笑非笑:“吉仲兄是替自己问,还是替別人问?” “这又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 昨日点验人马,乐起发现池边败兵大半是慕容武旧部。 这不难理解,白狼堆之战,慕容武部最先与尔朱荣交锋,也是最先被击溃逃亡的,因此跑得最远最快。 也就是说,除了乐起,他们和卢喜关係更密切。 去年怀荒起义时,城中镇兵、官吏多属中军,归乐举、慕容武和卢喜统领。 后来乐举和慕容武从丘洛拔那里分得人马另组一军,由慕容武统帅,其军官多是原怀荒镇吏员—一也就是卢喜从前的属下或同事。 他们与乐举亲近,对乐起自然也不陌生。但乐起现在是首领,直接对话恐无转圜余地,於是便托更熟悉的卢喜来试探。 “若是自己要问,我还能分你快马一匹、牛羊若干。长史就辛苦些,自己先回柔玄吧!” 卢喜听乐起改了称呼,暗自庆幸拦住了那些同僚,赶紧道:“二郎说的哪里话!我岂会独自逃走当逃兵?再说我孤身一个半截入土的人,守著柔玄空城又有什么意思?” 乐起收起冷脸,展顏一笑:“大家心情苦闷,开个玩笑逗逗吉仲兄罢了。” “哎呀!”卢喜眉头一松,隨即瞪眼,“都什么时候了,二郎还这般惫懒!” “那吉仲兄是替別人问的咯?”乐起笑意不减。 “呃——昨夜確有人找过我。” “正好,我也有话要说,叫他们都来吧!” 卢喜听乐起语气转肃,正想缓和,却见乐起腾地站起,对身旁的敕勒兵下令:“阿六拔,吹號!” 卢喜这才注意到,乐起一大早就穿戴整齐,腰刀磨得鋥亮放在手边。 隨著钢刀入鞘发出龙吟般的颤音,那敕勒兵昂首出帐,取下號角,鼓足腮帮吹出绵长號音。 呜—呜——呜— 逃亡路上没有大鼓,鸣金的铜鉦倒有几个。乐起无法擂鼓聚將,只好用號角。徐颖和亲兵们也已披掛整齐,闻號上马,沿营盘呼喝。 蠕蠕、敕勒人的號声,眾人也熟悉,纷纷出帐观望。 许多士卒逃亡日久,军纪涣散,见徐颖部骑兵集结,才慢吞吞揉著睡眼赶来营中並无点將高台,乐起特意將中军帐扎在一处小山包上。他出帐上马,居高临下。 见士卒稀稀拉拉,连卢喜也不禁皱眉。昔日军纪严明的怀荒军竟墮落如普通农夫。 带这些人回柔玄,岂不是给蠕蠕人送上门当俘虏? 乐起早有预料,挥手命曹紇真和吴都各带一队骑兵赶往营盘四周,又令阿六拔等敕勒兵再吹三通號角。 卫可孤治军向来以號角为令,再吹三通对阿六拔等人不过小菜一碟。 他们分列乐起两侧,挺胸昂首,號声震天。配上在武周城换上的魏军制式盔甲,更显肃杀之气,与面前衣衫槛褸的怀荒兵形成云泥之別。 阿六拔的號声嘹亮绵长,霎时压过营中私语。原本满腹牢骚的怀荒兵只得噤声,静待號声结束。 三通號毕,营中又起嗡嗡声,但比之前安静许多。 乐起不语,朝徐颖抬了抬下巴。徐颖策马至坡下,拱手高喊:“报!我部人马集结完毕,兵甲无缺,请將军示下!” “入列!” “是!” 乐起与徐颖一唱一和,眾人渐渐安静,本能地前后挪动,排成行列,总算有了点军阵样子。 按怀荒军旧制,集合后需点卯,由军主或幢主上报人数。 刚才乱作一团,徐颖无法细数,只確保本部千余人基本到齐。昨日收拢的散兵则无从管起。 卢喜见军阵渐齐,悄悄后退半步,与乐起错开。 他知道徐颖与乐举情同手足,乐起待之如兄,却未料他对乐起如此恭敬,行事宛若下属。 看来乐起能耐不逊其兄,且两人昨夜必有谋划。 正疑惑间,曹紇真和吴都策马而回,用绳索捆著几名衣衫不整的士卒拖到阵前。 乐起看了一眼中间那个被堵住嘴的人,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传远:“我军有令:三通鼓毕,不至者斩!”这些人闻令不动,点卯不至,赖在帐中酣睡,无视军法上官。我依军法行事,谁有话说?” 乐起头一回独自面对这么多人,见下面多是老卒、街坊邻居,起初有些发怵。 但第一个字出口后,微晕的大脑反而不胡思乱想了,连日鬱结之气更是一吐而快。 他停顿片刻,阵中无论士卒还是跪地者都垂首不语—有人是习惯性沉默,有人则等著看乐二如何处置。 被堵嘴的刘三扭身环顾,见无人替他说话,终於意识到不妙,疯狂扭动,喉中发出怪叫。 “吴都,让他说话。” 吴都刚取下破布,刘三便破口大骂:“徐颖!心眼比针尖小的狗奴!你就是挟私报復!” “刘三,再胡骂就別开口了!” “乐二郎,我不服!擂鼓三通才算点卯!你让敕勒人吹號不算数!” 乐起对此早有预料,於是说道:“我们被打得像丧家之犬,哪来的大鼓?我前后吹了六道號角,还派骑兵往来召集,还不够吗?” 刘三仍是不服,梗著脖子不肯鬆口:“哼,你乐二郎长得好牙口,横竖都是道理。要行军法隨便,总之我不服,没有擂鼓就是没有。” 乐起怒极反笑,抽出腰刀走到刘三面前。 那刘三也是无赖,双腿使劲发力站起来就把脖颈往前面拧,口里还念叨著: 来,朝老子这儿砍。 眾人以为乐起要亲斩刘三,他却反手割断绳索。 大家刚鬆口气,乐起却一脚將刘三踹翻,刀锋架上其颈:“刘三,你的命暂且寄下!待我说完,再由大伙定夺。再闹腾,我就拿马粪堵上你的嘴,別怪我乐二不讲规矩!” 刘三和眾人以为乐起想立威又忌惮他的资歷威望,在找台阶下。 刘三心中有气,撇嘴站到一旁,抱臂等著听乐二怎么说。 “今日確实是没有擂鼓,要是学著朝廷里的官儿,非要在文章上抠字眼,的確不该用军法。可是咱们为啥没有大鼓,大傢伙难道不知道吗?” 乐起深吸一口气,自问自答道:“为啥?就因为咱们在白狼堆,好几万人居然就被几千契胡兵打了个大败! 就因为从白狼堆到平城,再到白登山,咱们一路丟盔弃甲啥都不要了,只管自个逃命! 是人都想活,他逃、你逃乾脆我也逃。可就算不提军法,大傢伙就真不念著家人亲戚乡邻吗? 此时此刻,把我拉扯大的兄嫂还在白登山里忍飢挨饿,你刘三的家人从平城里逃出来没有? 在场的叔伯兄弟们,你们的老娘妻儿现在又在哪儿?” 乐起哑著喉咙又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一圈,眾人的头颅也隨著他的目光低下去。 就连刘三也罢头偏朝一边不敢与之对视。 乐起扶著刀,缓步走到人群中,然后转身对著刘三说道:“好!都想没心没肺地苟活!昨夜你刘三带人找卢长史传话,想回柔玄、怀荒。 可回去又能怎样?给蠕蠕人当狗吗? 那还不如当初全家一起饿死,好歹见阎王时还能团圆!” 乐起握紧了拳头猛地抬起手:“可是当初我们为啥要起兵?不就是为了家中老母妻儿能有口吃的吗? 我就问问大家,究竟是要当狗还是当人,究竟是想当孤魂野鬼,还是一家子团团圆圆!” 第一个响应的是无牵无掛的曹紇真。他大步走到乐起身前,振臂高呼:“老子是人不是狗!要报仇!杀!” “杀!” “杀!”眾人终於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浪,就连刘三也在囁嚅著杀、杀。 隨著眾人声浪渐起,刘三的脸色也如燃烧殆尽的木炭一样迅速灰白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已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幸理,无论如何都要被乐二郎拿来祭旗。 几十年来的记忆也被乐起的话语勾起,在一片喊杀声中逐渐清晰又模糊下去o 是啊,当初造反不就是为了想要家里人能吃一口饱饭吗,可是他们现在在哪? 穿的暖不暖,吃得饱不饱,究竟是生还是死? 这些天他光顾著自己逃命,怎么把他们都给忘了啊! “杀,杀,杀,拿什么杀?就现在这熊样?昨天几百骑兵就把大伙撵得兔子似的。今早点卯拖拖拉拉,还有人因一句气话挟私带怨,连军令都不顾!” 刘三逐渐陷入失魂落魄之时,乐起也为他下了最后的判决:“刘三,你说!该不该杀?” “哎!”刘三有满腔的话想要说出口。 他想说,两家人当了几十年邻居。 他想说,乐起也是他看著长大的。 他还想说,去年他第一个跟著乐氏兄弟造反。 他更想说,他想要戴罪立功,死在衝锋的路上.. 可是扭头撇了一眼山坡下勉强列成阵形的人马,刘三腹中的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化作了一身长嘆,继而扑通一身跪在了地上。 乐起再不迟疑,抽刀上前,瞄准刘三后颈关节缝隙挥出。 这一刀出乎意料地精准顺滑,避开骨骼,顺利地斩断脖颈。 刘三的身躯隨最后血气猛抽后仰,断颈处鲜血喷溅乐起一身。头颅滚落山坡,跳荡著坠入人群。 隨著刘三身死,其余点卯不至的士卒也被徐颖等人悉数斩杀,一时间人头滚滚,绿草殷红一片。 眾人慑於威势,不由得屏住呼吸静待乐起的號令:“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救出家人,是打仗。 既然是行军,第一要务便是號令。 自春天时南下恆州以来,军纪也是被混帐惯了,所以有了赏赐缴获都还嫌少,有惩罚也当是熟人间过家家。 今日我来掌军,再无一句戏言虚话。凡我出口就是军令,就算是说差了,寧肯任差误底也决不会改还! 只要是金鼓號旗亮出来了,就別指望找藉口找理由求宽饶,必须依令而动。 平日人人自夸是北镇豪杰,个个都说是勇猛无双,行不行,咱们临阵上见分晓。 自今往后,该赏的,就算是我乐二的仇人冤家,也不会短你一尺布、一文钱。 该罚的,无论是亲叔伯兄弟子侄,也一概不顾!” 说到此处,乐起口於舌燥,胸口发闷。扫视全军,见眾人肃立,终於暗自舒了口气,下令徐颖会同曹紇真、吴都等人重整军伍。 原先徐颖所带的一千人编制健全军官也齐整,可剩下的败兵逃兵则是混乱不堪,就连究竟有多少人也没数清楚。 徐颖原有千人编制健全,军官齐整。 败兵则混乱不堪,人数不清。 乐起以徐颖部为基干,將败兵打散编入,原有军官一律降一级使用。 他也趁机重组徐颖部,彻底掌控全军。 首先仍然是五人为伍、十人为什。 凡是父子兄弟或是姻亲关係的,儘量编在同一什伍。 一伍中有人干犯军纪其余也要连坐,一什中有人逃跑、投敌则全什皆斩。 然后五什编为一队。考虑到之后作战是骑兵纵横突击,所以全队的武器、是否著甲、是否有坐骑儘量也要一致。 接著是五队为一幢,幢中则既要有用刀斧短兵的、也要有用长矛的,还得有骑马、射箭的。 所以临阵接敌的时候就以幢为一个基本战斗单位。 最后就是军,军主自然就是乐起本人,掌管全军行动指挥、生杀之大权。 而徐颖专心当好乐起的副手和带头衝锋陷阵的斗將。 阿六拔、曹紇真和吴都则是乐起的亲兵队主、副骑、掌旗。 计点下来,不多不少,如今全军共有十个幢,合计两千五百人上下。 接下来,就到抽刀向敌的时候了。 第95章 孤星照大荒 第95章 孤星照大荒 相传汉高祖刘邦的四十万大军曾在平城东北方的大白登山,被匈奴冒顿单于围困七天七夜,最后靠贿赂閼氏才得以脱困。 细究起来,其中確实有很多可议之处。比如以鸣鏑射杀妻子、父亲的冒顿单于,究竟是老糊涂了听信妇人之言,还是因为久攻白登山不下,加之汉军步卒逼近,才主动撤围。 不过无论是哪种说法,都足见白登山的易守难攻一至少山中草木青葱,水源也充足。 乐举带领的怀荒义军残部及其家眷,一时半会儿总还饿不死。 隨著洛阳的台军援军和新徵募的并州兵到来,白登之围有了新的变化。 围困的主力从尔朱荣的契胡兵,变成了整顿重编后的台军和并州兵。 契胡兵则被李崇调至后方,留作后备和机动。 至於是不是李崇察觉到尔朱荣的不臣之心,不欲其立功、扩张,这更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元渊对此心知肚明。尔朱荣虽然嘴上一万个瞧不起这帮洛阳宗室子弟,但其家传的政治斗爭经验和敏锐嗅觉,还是发挥了作用。 北魏开国以来,大规模的反叛並非没有过,亡国灭种的危险更是经歷过不止一次——其中还真有一次亡了国。 按理说,如今国力鼎盛,区区六镇、陇西的反叛,动摇不了朝廷的根本。 可元渊还是从恆州人嘴里打听到不少事情,比如前三任恆州刺史是如何败亡的。 元渊从中敏锐地意识到,这次的情况可能大不相同换句话说,此时已是龙蛇起陆之时。 李崇的一些想法,元渊也能猜测得到。內心深处,他对此颇为认同。 而且他要想招揽北镇人心,尔朱荣是绕不开的坎—一只要有尔朱荣在,这些北镇的草莽、豪强多半不会选择依靠他。 所以既然李崇愿意出头得罪人,元渊便顺水推舟。 他巴不得李崇和尔朱荣二人能相互爭斗,好让自己独掌北討大军。 恰好,因元渊在并州横徵暴敛,又抽空了当地人力,境內杂胡纷纷起事,连同汾、朔、恆一带的山胡,纷纷响应破六韩拔陵。 其中光打出大王太师旗號、有名有姓的就有好几伙。 於是元渊便以安稳后路为名,再次打发尔朱荣去平定后方的杂胡。 在他看来,怀荒贼已是案板上的肉,无需过多担心,还不如趁机招揽其中的得力者,充做討伐破六韩拔陵的炮灰。 平城外的契胡中军帐內,尔朱荣高踞胡床,一边饮酒一边隨口问道:“刘巫,如何?” 被他问话的是一名“道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人头戴玄色莲冠,发插子午簪,肩披黛青色纱帔,上著黄褐衣衫,下著黄裙,一副仙风道骨的打扮。 只是尔朱荣一瞧见“道士”脸上的山羊鬍,就想起此人的来歷,所以一向称他为“巫”。 此人名叫刘灵助,本是燕州燕郡人。年轻时曾拜范阳方士刘弁为师,却因粗俗无赖被逐出师门。 他干过商贩,也当过盗匪,更多时候则靠卖弄方术为生。 前几年刘灵助游歷至北秀容,见尔朱氏家財丰厚,便起了投靠之心。刚开始靠给尔朱荣占下打猎,得以躋身其侧。 后来每当尔朱荣出兵,都会让他占卜。刘灵助靠著多年四方闯荡的经验判断形势,又用方士的话术和装神弄鬼的占卜来包装,竟然十有九中。 “昨夜仆观星象,见北垣將星晦暗而赤芒。刚刚以龟甲灼卜,曰泉似涸而復盈、木已枯而终不荣。” 尔朱荣自认为,一向对有本事的人都还算尊重。可面前这个留著山羊鬍的刘灵助,最近越来越装模作样,让他颇为不耐烦。 刘灵助惯於看脸色,面对尔朱荣的威压,不敢再故弄玄虚,赶紧说道:“將星晦暗而赤芒,主败亡流血之道。泉,指渊;木,指李。也就是说此战广阳王败,而李大都督会受其牵连。” “哈哈,刘巫所卜与我所想不差!”尔朱荣闻言大笑,扭过头对一旁的元天穆说:“广阳王还是打猎打得少了,没见过被陷阱困住的大虫熊羆。读了这么多书,居然不知道困兽犹斗的道理。” 元天穆也附和道:“新到的援军,还带著骄横的脾气;原先的军队,兵老兵疲,又在平城劫掠够了,一心只想回洛阳。若是怀荒贼捨命一击,官军未必顶得住。” “我刚刚分別向广阳王和江阳王(元叉)去信,保举大兄为并州刺史,同我一道平叛。想来朝廷的敕令不日便会到。我麾下人马可分一千给兄,加上並、肆的番兵,也足够了。” 元天穆闻言微微皱眉,尔朱荣如此安排,难道是不想离开恆州? “若是天宝兄留在恆州,不免会被那两个蠢货波及。” “吾兄多虑了。我自带三千契胡兵,暂过句注塞打散叛胡。北秀容是我家,不能有失。至於恆州,等事情有了变化,我再来收拾也不迟。 塞外乞伏袁池乐起合计著只在乞伏袁池待两天,便著急启程。 一来白登山军情如火,耽搁一天两天,情况就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 二来人心刚刚凝聚,要是再拖沓下去,搞不好又会生出懈怠的情绪。 临出发前,乐起还命人將池边放牧的牛羊全数宰杀,一个不留,以此显示破釜沉舟的决心。 当天,全军大餐了一顿。之后,容易腐败的內臟全被丟弃,剩下的放干了血的肉,按敕勒人的方式匆忙做成了肉条。 此外,乞伏袁池一带盐硷地不少,於是又临时挖了些表层的盐硷土覆在肉上。至於味道如何、是否健康,完全不予考虑。 全军整备妥当,立马出发。 沿著白登道直接翻过长城往平城方向,是最快最便捷的。但沿途的旋鸿、永固等城池必定有官军把守,去了无疑是飞蛾扑火。 故而这次南下,乐起选择了另一条相对艰难些的路线。 东面大梁山的山势虽然险峻,但其中仍有多条南下的路线。 所以歷代修筑长城时,也多在大梁山中设卡。 比如流经高柳县的雁门水,便发源於大梁山中。只要冒险越过中脊,再沿著河谷而下,便可直达高柳。 这段路程,最为艰难的就是从大梁山西麓爬升至中脊的这一段。 眾人刚走了一小段,抬头往东北方向望去,便可见远处山顶上的墩台。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座墩台,名叫尖山墩,坐落在蟠羊山的山顶。 遥遥望去,只见墩顶上有一面深褐色的破烂旗帜在蓝天下迎风招展一这是出发前乐起与吴都约定的信號——吴都被派去绕路察看尖山墩的形势。 果如之前所料,这座墩台早已无人防守。於是眾人不再隱藏行踪,大胆往山中而去。 经过乐起一番战前动员,这伙怀荒军残部展现出了极大的忍耐力。 山路虽然难走,却无一人退缩抱怨,这让乐起不禁信心大增。 古往今来,不少军队都能在战场决战时爆发血勇,却极少有队伍能沉默地忍耐长时间“无意义”的跋涉和操劳。 但往往一场战爭中,真正刀枪入肉的廝杀,所用时间占比其实极小。 当士卒拔出刀枪捉对廝杀时,胜负的天平其实早已在漫长的等待和准备中倾斜了。 再往东走,又有双树樑墩和三山墩,不出所料,也无人防守。 过了此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三山墩就在大梁山主峰之上,东边不远处便是雁门水谷地。过了三山墩,就意味著最难走的路程已经结束。 而且,作为大梁山上视线最好、最重要的制高点,它也荒废了,看来接下来的路程应该会更安全。 在三山墩下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全军再度启程,沿著雁门水河谷下行。 走了二十来里,便见山势突然开阔,视野一新—一原来高柳盆地已在眼前。 再往东走十余里,就是恆州北部的重镇,高柳郡高柳县。 出山的路口,长城內侧还有个围绕烽燧形成的村庄,名叫守口村,村中的烽燧便是守口燧。 顾名思义,这是长城防线上的最后一个烽。 从守口燧穿过长城,便是平坦的高柳盆地。 即便在孝文帝迁都后,北方的长城防线逐渐荒废、崩溃,这里依然有守军。 可他们见从山中突然涌出大队人马,却压根不以为意,甚至连最基本的报警烽火都没有点燃,就眼睁睁看著乐起带人控制了烽燧和整个村落。 进了村子,乐起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把守关的官吏抓来问话。 他倒不是多管閒事,替朝廷著急,而是怕其中另有隱情。可一见被押过来的人,他还是大吃一惊。 “不是让你们把守关吏叫来吗?怎么抓个老头子来充数?” “我们找遍全村,没见到壮丁,只有这老头走出来说,他就是这里的头头。” 老者丟开拐杖,一头跪倒在地,恰好將白的头顶对著乐起,然后颤颤巍巍地说道:“草民从前是本村的邻正。先前官军经过高柳时,把村里的丁壮都带走了。 將军若是要人,只有吾等老翁和孩童。” 乐起於心不忍,伸手將老者扶起。看样子,老者还以为乐起也是来替官府徵发丁壮的。 老者一边站起,一边说道,“草民怎么会错认,將军就是怀荒人吧?” 乐起不由得纳闷,“那你们怎么不点燃烽火告警?” 原来,几日前尔朱兆经过高柳后,在附近劫掠了一番,掳走了不少男女,充入军中做僕役。 广阳王元渊接手白登山东麓防线后,又派人来高柳索要劳力,村里十五岁以上的男子便悉数被征走,只留下一群老幼。 不过,老者的自称让乐起很是疑惑。 按说,作为长城防线的一个节点,这个烽燧就算不是正牌州郡兵把守,也该由城人驻守,村民也应是守兵的家眷。 所以老者怎么会自称为邻正呢? 所谓邻正,就是“三长制”中的邻长。 平城所在的恆州以及洛阳所在的司州,称之为“三正”。 配合均田制的施行,三长、三正的职责是检查所属编户,替官府徵收租调和徭役。 所以按常理,这些村民已经承担了守卫烽的军事义务,就不该再额外承担均田制下的赋税和徭役。 听了乐起的发问,老者苦笑一声。 他解释说,他们从前確实是城人。但神龟二年,也就是六年前,广阳王元渊任恆州刺史时,曾上表將部分城人赦为编户,守口村就在其中。 元渊的本意或许是想减轻边境地区百姓的负担,可守口村却反受其害。 原本他们还能从恆州军府领取一些微薄的军资俸禄补贴家用,可改军为民之后,守卫烽燧的职责依然在身,却还要额外承担来自郡县的徭役。 他们所得到的,不过是每丁四十亩露田—一而这些土地原本就是他们耕种的o 朝廷的所谓的“均田”,不过是在文书上记一笔罢了。 如今北镇战事告急,元渊又重任恆州刺史,自然又想起了当初的“政绩”,於是便以徵发徭役为名,將高柳的丁壮悉数征入军中。 就连当地的“三正”也未能倖免。要知道,按朝廷法度,三长、三正都是免除徭役的。 也就难怪老者自称“从前”是邻正了,恐怕现任邻正此刻正在军营里替元渊挖茅厕呢。 所以,守口燧对乐起的“突袭”无动於衷,也就不足为奇了。 徐颖的父亲当过怀荒镇將,对官府这种说一套做一套、出尔反尔的德性,见得多了。 也许元渊的本意是好的。可他在制定规则时,完全是想当然,自以为將城人改为编户,便万事大吉了。 更重要的是,再好的政策,不盯紧了,到了基层也会执行得走样。 因为执行者往往正是政策变动的利益受损者,让州郡的官吏主持城人编户,无异於让黄鼠狼管理鸡窝。 卢喜此时也走上前来,对老者问道:“老丈可知上山的小路?” 见老者犹豫了片刻,卢喜看了一眼乐起,得到他的首肯后,又接著说道:“只要老丈肯带路,我军多余的粮食就都留给你们。若是不肯,我们只能在此盘桓,到时候免不了要惊动村中的妇孺。” 面对卢喜的劝诱和威胁,老者哪还敢拒绝,便说道:“从守口燧往白登山,確实有条上山打猎的小路。不过道路难行,多有绝壁乱石,得些时日才能上去。將军若是不嫌我们老迈误事,当然可以带路。” 於是徐颖提议道,卢喜上山联繫乐举等人,也需要些时日。眼下不如趁著高柳一片混乱、男丁又被抽空的机会,疾驰拿下高柳城。 毕竟从守口燧到高柳城不过二三十里路,骑兵片刻就能到达。 拿下高柳城,大军既能稍作休息,也能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后方,之后再与白登山上的怀荒军里应外合。 確实,从战术层面来说,拿下高柳几乎没有难度。 乐起朝东边高柳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对身后的眾人下令道:“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当赌注押上桌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后路!全军一什为一伙,分批埋锅造饭,吃饱了就走!” 註:本章墩台位置是按明代遗址想像发挥得来。笔者猜测,虽然往事千年朝代变迁,但地理山势却是不变的。当年北魏或许也是在同一个地方修筑的墩台。 第96章 折骸犹换子 第96章 折骸犹换子 数日前,大白登山西麓官军营地。 “大都督,这已是第三波了!” 小白登山官军中军帐內,叱罗邕膝行跪地,一手捧著盏碧玉碗,一手握著羹匙,一口一口餵李崇喝药。 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羹匙微微晃动,几滴药汤溅在李崇白的鬍鬚上。 “大都督恕罪!”叱罗邕大惊,赶紧放下碗匙想去擦拭,却被李崇轻轻推开。 “庆和啊。 “下吏在。” “沉住气,隨他去。围困大白登山本就是老夫的安排,广阳王殿下顺势招安,也是题中之义。” 但叱罗邕仍然不解:“可这回,于思敬拿著广阳王的亲笔信和空白告身上山。如此大事,合该先稟明大都督才是。北討大军难道不是以您为主帅吗?” 叱罗邕口中的于思敬,本名于谨,据说乃是太武帝时期黑槊將军於栗的后代一如今还在大白登山里被怀荒贼架作旗號的原怀荒镇將於景,和他正是亲戚。 单论于谨本人的才能,元渊选他当招安使者,也算煞费苦心,更显诚意。 只是这份诚意,在李崇麾下诸將眼里,格外碍眼。 当日出京时,李崇几乎是单枪匹马。 如今麾下將领,要么是临淮王元或留下的败將,要么是恆州、代郡原有的官吏,或是当地反正的豪强。 这些人个个在怀荒军手下吃过大亏,人人都与乐举兄弟有仇。 尤其是恆州本地人,先前怀荒军占领平城前后,他们多与怀荒军眉来眼去,甚至有投靠入伙、一同围攻平城的。 官军捲土重来后,他们洗白过往的心思越发强烈,巴不得怀荒贼全死光才好。 可现在,战力最强的尔朱荣被两位主帅打发回了肆州,剩下的人马有几斤几两,谁都清楚: 正面对决未必会输,上山仰攻一定损失惨重。唯有长期围困,才能把怀荒贼耗死。 这也是李崇和元渊共同定下的方略。 叱罗邕从李崇隨从口中也打听清楚了,在皇帝眼里,六镇之乱就是李崇惹出来的。 所以谁都能毫无顾忌地去招安,唯独李崇不行。 不然,你李崇一介汉人,前脚上书改镇为州,把六镇人惹得作乱;后脚就去招安收买人心,想干什么? 只能说,深宫里长大的权力动物,脑迴路总异於常人,倒也自得其乐。 李崇深深看了眼埋著头的叱罗邕,心里清楚这帮恆州人的想法。毕竟元渊確实太过无所顾忌了! 听说前两拨使者给怀荒人开的条件是: 拣选精壮当兵,去打破六韩拔陵,其余人就地安置在恆州。平定拔陵后,也能自主选择返回柔玄、怀荒。 结果如此优厚的条件被对方断然拒绝。 即便如此,元渊不仅派了心腹,长流参军于谨去招降,还下令放开下山的几处通道,架起大锅日夜熬煮,说只要有义民下山来投,就有伙食安置。 行事总要一松一紧才好,光示恩不示威可不行。 况且你元渊一心要招安,到底想干什么?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懂聊斋? 先帝壮年薨逝,胡太后称制后任性妄为,非但没能解决孝文皇帝遗留的问题,反倒引发了宗室內乱。 如今换了元叉秉政,却是个只知媚上聚敛、不懂治国的蠢货。 当今皇帝也不明事理,远逊先祖。宗室蠢蠢欲动,世家包藏祸心,人人都想趁乱火中取栗。 真让元渊收服了怀荒人,且不说自己会被彻底架空,若元渊脑袋发昏,勾连尔朱荣等豪强举兵向洛阳,又该如何? 好端端一个王朝,竟要毁在自己人手里吗! 当然,还有个李崇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原因: 前几日收復平城后,官军在城中大肆劫掠,不仅城中旧宫遭了殃,就连城外旋鸿池边的行宫也未能倖免。 这些台军不愧是洛阳来的,懂规矩得很。 封刀之后,自觉主动拿出一部分“缴获贼赃”献给李崇—一—不把怀荒贼全弄死,这批赃物的来歷,在皇帝面前怎么说得清? 这倒算是官场老油条的本能,而且李崇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好手。 李崇揉了揉太阳穴,將无谓的思绪全都拋开,然后说道:“庆和,你这就去告诉恆州人,唔,包括叱列平、高市贵,还有那薛孤延,明日全军压上,彻底困死怀荒贼,断了广阳王的招安之念!” “遵命!”叱罗邕喜不自胜,当即领命,又低下头:“可是大都督,您的病情?” “只要怀荒贼死光了,我就死不了。” 大白登山原怀荒镇大將、现靖难军大都督,怀荒义军名义上的头头一於景,这段时间,既怕,又喜,还有点愤怒。 怕的是,怀荒军大败被围大白登山: 一怕怀荒贼走投无路,把他宰了祭旗。 二怕官军打上山救了他,却认他作叛贼,一刀宰了或是送回洛阳。 要知道,他曾图谋推翻当权的元叉,落在元叉手里,鬼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喜的是,广阳王殿下似乎下定决心要招安。 虽说乐举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可於景近日的待遇好了不少。 毕竟想死战到底的不是多数,很多人只是担心朝廷说话不算数,把他们骗下山坑杀。 所以有意无意地,於景身边的看管鬆了些。 怒的是,听说今日又有使者上山劝降,还自称是於栗之后,他的侄孙!鬼知道是哪家冒出来攀附的小人! 於景的祖父於洛拔,是於栗的独子。父亲於烈,又是於洛拔的长子。 而来人竟敢自称是於洛拔幼子於天恩的玄孙! 简直是笑话一相隔不过七十年,就算於天恩十五岁就生了儿子,子孙们个个十来岁生孩子,也生不出一个现今三十多岁的玄孙来! 不过於景还真错怪了于谨。 于谨出生时,家道早已中落。 他自小养成沉默好谋的性子,自尊心极强,还嘴硬。 曾有乡人讥讽他成天看经史兵法,却没个官做。他却说:“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须待时来。吾所以优游郡邑,聊以卒岁耳。”——意思是,州郡小官他看不上,叫他去也不去。 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去年李崇北逐蠕蠕阿那瓌时,左僕射元纂徵辟他为鎧曹参军。 诸路大军中,只有于谨带两千骑兵,在郁对原追上了阿那瓌的尾巴。 结果因太过卖力,身后大军没跟上,反被阿那瓌围住。好在是于谨確实有本事,前后十七战,居然把两千骑兵带回来一大半。 今年元渊出京时,听闻他的名声,特意徵辟他为长流参军,更引为谋主。 元渊问起他的出身,于谨只说自己出自鲜卑“万忸於”氏。不知怎的,传来传去,就成了同属万妞于氏的於栗后代。 招安乐举,也是于谨的主意。 作为洛阳人,他太清楚台军的本事了! 別看元渊从並、肆徵募了大量生力军,那帮洛阳台军早已没了父兄的能耐,打顺风仗还行,要让他们爬白登山啃硬骨头,还是算了一免得崩坏的牙齿飞出来伤到友军。 二来,造反的人也太多了! 別看怀荒军入塞时只有一万多人,自围困平城以来,恆州城人、编户、各地杂胡纷纷蚁聚而来,连当地豪强和官吏也多有动摇。 如今怀荒人一时受挫,新投的贼军便如树倒猢散。 可于谨知道,若官军战事稍有不利,这帮人又会蜂拥而起。 君不见,官军前脚到恆州,后脚并州、肆州不就又乱了? 这回他亲自上山,带了更优厚的条件,而且更有效: 怀荒人投降后,可就地改编为官军,乐举等人依旧领兵,在广阳王帐下听用。没错,没於景什么事。 前面两拨招降使者早已查清,於景纯粹是被怀荒人挟持的摆设,名义上是什么靖难大都督,实则阶下囚。 先前广阳王还保证,不仅保於景平安,还要荐他回洛阳担任高官一这简直是媚眼拋给瞎子看,找错了对象。 于谨在入山不远的一块台地上,见到了怀荒军诸位首领。因担心使者趁机侦察大白登山地形和怀荒军布置,前面两拨使者也止步於此。 一见面,于谨就开门见山说了广阳王新开的条件。 可怀荒人不为所动,只引他到一旁营帐暂歇,说明后日再给答覆。 在于谨眼中,怀荒军实际首领乐举,完全不像恆州人传闻中那般杀人如麻的梟贼。 他端坐大帐正中,不轻易开口,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能震慑周围首领不敢乱言,倒更像官军里正儿八经的將军。 这般一来,呱呱劝降的于谨,反倒像在演独角戏。 仅从寥寥数语,于谨也能看出,乐举不是穷途末路、丧心病狂的疯魔。 与他对谈,乐举不卑不亢,既不虚张声势,也没有半分服软鬆动。 想来或许是怀荒军內部其他头目还担心元渊的诚意,乐举尚未劝服。 “大郎!元渊的条件这么丰厚,为何不降?”贺赖悦看了一眼帐外,见于谨被带远,急忙上前对乐举说。 “决不可降!”乐举见于谨走出帐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贺赖悦身上:“咳咳,秋不糶米,冬不卖肉,卖身投靠也得分时节。” 见眾人仍有疑惑,乐举又说:“要是咱们刚大胜官军一场,受他招安倒正好。可如今被逼到山穷水尽,受了招安,还能喊出什么价钱?” 丘洛拔闻言走出,问道:“是不是怀疑元渊的诚意,怕他哄咱们下山一网打尽?大郎说得也有理,元渊的条件太优厚了,根本不像对败军之將的样子。” “是,也不是。” “大郎,为何?”眾人纷纷问。 “破六韩拔陵势大难制,元渊是想兵不血刃安定恆州,再驱使咱们去打拔陵。他开的条件,也不是空穴来风。咳,我怕的是他说了不算! 说到底,他只是李崇的副手,听说也不是元叉的嫡系亲信。他能看出拔陵威胁更大、恆州需儘快安定,可洛阳朝廷会听他的吗?小皇帝会毫无保留信他吗? 真等咱们打了拔陵,洛阳增援的台军也该到了,到时候就是卸磨杀驴、秋后算帐的时候。 別忘了咱们打的是清君侧的旗號,不把朝廷打疼、逼急,洛阳城里的皇帝公卿,不会甘心放过咱们的。” 哎! 贺赖悦重重嘆气,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慕容武见贺赖悦仍满脸不服、不听劝,不禁喝问:“招安招安,招个鸟安! 拔弥,这不是你从前说的话吗?你以为朝廷秋后算帐时,只会要大郎的人头,就会放过你?” 贺赖悦勃然大怒:“你胡洛真有脾气,冲契胡兵撒去!大郎受了伤,四面被围下不了山,山中泉水不够这么多人马喝,粮食也快见底了。 你有本事,倒说说该怎么办!” 慕容武闻言气沮,捏紧拳头,涨红了脸,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 丘洛拔怕贺赖悦继续火上浇油,赶紧推开两人,目光投向乐举。 “先行缓兵之计。所以这回我故意留著于谨,先等他派人传信回去,暂时稳住元渊。 明日咱们从西山平坦处尽锐而出,反打李崇一个措手不及,把他的兵马赶杀了。然后一部退回山中,一部切断平城和元渊大营的联繫,反过来围住元渊,慢慢周旋,到时候再谈招安不迟。” 乐举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气息不稳,接连咳嗽好几下。前几日断后时被契胡兵射中的伤口被牵扯,隱隱作痛,绷带中渐渐浸出了血跡。 慕容武和贺赖悦见此,不再爭吵,赶紧上前稳住乐举的身形。 “拔弥,胡洛真...” 贺赖悦將乐举的手臂搭在肩上,慢慢放平他,一边说:“哎,大郎,我拔弥不是不听劝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胡洛真...” “哎,大郎说什么就是什么。” 几人正忙著安顿乐举,一名卫兵突然闯入帐中:“司马、军主,官军打上来了,已经攻下甘泉子!” 慕容武起身就往外走,却被乐举叫住:“老丘先去抵挡,胡洛真你去把于谨叫来。” 于谨再次站在怀荒眾人面前,这回气氛肃杀得多。人人眼睛直瞪著他,仿佛只要正中端坐的那人一声令下,这群人就会立马衝上来將他砍翻。 只是乐举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语气也虚弱几分:“於参军,我问你,广阳王既然要招安,为何趁我不备来攻?” 于谨完全不惧,直言道:“兵者诡道,贵军不还没受招安么?” “呵,是於参军的主意吧?你就不怕死?” 確实是于谨的主意。 前几日他就对元渊建议,一方面要示以恩信招安怀荒军,一方面也要准备万一不成便强攻。 所以派出使者的同时,故意让开东麓下山的几个路口一一不仅是想招揽怀荒逃兵,也是为了麻痹对方。 显然,他成功了。 虽有乐举等將领耳提面命,守山的一线士卒却不免稍稍懈怠。 一个不留意,并州兵顺著道路直衝上山,怀荒军准备的石头和树干还没来得及扔下去,他们就翻过了第一个山口——那里也是大白登山中一处难得的泉眼,怀荒人称之为甘泉子。 虽说过了这座山还有好几道防线,可丟失一处重要水源,影响更大。 若是山中其他泉眼被占领或乾涸,怀荒军就成了街亭山上的马謖。 换言之,留给乐举的时机不多了。 > 第97章 登爨已悬巢(上) 第97章 登爨已悬巢(上) “確实是在下的主意,在下尚未建功立业,怎来得及死?” 于谨顶著帐中卫兵吃人般的目光,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知诸位首领难下决心,故特来相助。广阳大王六年前曾牧守恆州,在此地颇有政声。乐將军尽可找军中恆州人打听,广阳王殿下绝非言而无信之辈。” 此话一出,慕容武再也按捺不住,怒喝一声:“不是信不过元渊,是信不过你家朝廷!” 于谨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淡然:“这就更简单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时此地,便是广阳王殿下说了算。只要贵军归顺殿下,日后即便朝廷清算追究,也定是殿下先受责罚。再说,那时你们早已脱离困境,天高海阔,又有何处去不得?” 乐举闻言,也不禁笑了:“於参军倒是直白得很,在广阳王面前也是如此么? ” 于谨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家殿下平生最重恩信,一向亲爱待人,尤其对豪杰志士,更是推衣让食,北镇豪杰无不倾心相投。他既说要保你们,自然会拼尽全力。等將来乐將军面见殿下,自会知晓。届时恐怕殿下肯放,你们也不愿走了。 “呵,口气倒不小。那为何又要来攻?” 于谨不顾乐举的嘲讽,再上前一步,猛地拔高声音:“贵军在白登山上水源不多吧?须知菩萨有活人剑,也有杀人刀。贵军不投降,又有什么出路?就算不信任广阳王,难道还有別的依仗吗?今日我军攻山,也只取一处泉眼,將军深思!” 朝廷里,果然还是有能人的。 乐举仰头闭眼,不再说话,挥挥手让卫兵將于谨带下去。 並非他词穷被说哑,更不是被于谨的威胁嚇住——一来万事终究要在刀枪上见分晓;二来身上的伤口早已撕裂,为了忍住疼痛不让于谨看出端倪,他已拼尽了力气,实在没多余精力应对了。 于谨还没出帐,又有一名卫兵快步闯入:“司马、军主,官军从西麓打上来了,贺赖军主抵挡不住,遣我来求援!” 卫兵话音未落,慕容武一个箭步衝上前,揪住于谨的衣领將他拽回,一把惯在地上:“狗奴,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下于谨也大惊失色。千算万算,没料到李崇竟也在今日出兵!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是,对李崇而言,如今虽少了尔朱荣的契胡兵这个最大战力,但只要稳扎稳打不冒进,不让怀荒军下山,胜利不过是早晚的事。 况且李崇摩下恆州人眾多,他们急著消灭怀荒军洗白过往劣跡。他们为李崇指引白登山地形,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胡洛真,不得无礼。定是那帮恆州人按捺不住,攛掇李崇出兵,与广阳王和於参军无关。” 乐举依旧端坐帐中,忍著一口气,“於参军也瞧见了,並不是是我们甘愿为贼,不肯领广阳王的好意。来人,先带於参军下去歇息。胡洛真,咱们走!” 大白登山西麓...,... 乐举站在山腰遥望山下战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暗道一声糟糕。 原来李崇用兵极为谨慎。看似全军出动、声势煊赫,实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若是李崇点齐摩下数万官军全力猛攻,怀荒军即便两面受敌、人数远逊,凭地利也能让官军损失惨重、鎩羽而归。 一来二去、零敲碎打之下,官军的战力定会大受损失可多半是军中有熟悉白登山地理的恆州人出了主意,李崇的动向恰好掐住了乐举的软肋。 只见官军分作数股,捨弃坐骑,自西南山脚下沿著山脊逐级而上一一大白登山面积广大,怀荒军守不住每一道山樑,只能死死看守关键的峪口。 而官军攻上一座山樑后,並不急著前进,就地转入防守,防止怀荒军反击。 同时以居高临下之势,向山樑下的峪口不停放箭,掩护步卒推进。 步卒也分多股: 最前面的高举大盾,抵挡峪口射来的箭矢。后面的背柴负草跟上。还有些步卒,双肩挑著散发腐臭的木桶,缓慢跟进。 乐举顾不上伤势,朝著慕容武和贺赖悦急呼:“拔弥,你快去派人砍树,別让火蔓延过来!胡洛真,你带人去泉眼,不行就先挑些石头堵住!” 慕容武还在纳闷乐举说的什么胡话,就见远处山脚下一股青烟腾空而起。 原来时值盛夏,气候却异於往年,竟连著一个月滴雨未下,山中草木早被烈日烤得乾枯颓败。 白日里山坡受日晒,像座炉子蒸烤著空气。而山樑上空的空气离地远、温度低,热空气便从山脚贴著山坡不断上升,这在地理学上,叫做“谷风”。 偏巧今日又刮南风,引火物一燃,先是南坡的灌木杂草被点燃,继而火星隨谷风飘飞,引燃高大乔木树冠里的枯枝。再之后,树干被头顶和脚底的火焰烧著,火焰便顺著树冠向山樑蔓延。 慕容武不敢迟疑,点了一队步卒,连滚带爬往山腰的泉眼赶。 才走了一半,一股热浪卷著滚烫的焚灰直扑脸颊。他抬手一挡,竟发现衣袖上的线头不知何时被火星点著,正冒著焦糊味。 慕容武连拍带打扑灭火星,顾不上前方的热浪,凭著记忆蒙头钻出灌木丛,发足狂奔。 刚钻出灌木丛,热浪骤然一空。 慕容武回头看,约莫三四十人跟了上来。再往前,是山腰一处平缓开阔地,绿草茵茵,不见半点枯黄,火势尚未波及,景色正好,更有汩汩水声提醒著眾人,泉眼就在不远处的深草里。 慕容武刚鬆了口气,不远处就传来沉重的喘息和喊號声近百官军正艰难地沿著山坡拾级而上,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恶臭。 “入他娘的!杀!” 隨著慕容武一声暴喝,怀荒兵纷纷衝上前。先前想著要穿越山林,眾人都没带弓箭,便小跑几步捡起地上的石头土块往下砸。 官军人数是怀荒兵的三倍,正低头赶路,哪料到目的地已有敌军?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破空声呼啸,隨即被石头土块砸倒一片。猝不及防之下,官军虽人多,却被打得节节败退。 尤其是慕容武,身先士卒,挥舞长刀如龙,左劈右砍,一个照面就放倒数人,嚇得前方官军脸色大变。 怀荒兵人少却占著地利,又都有死斗之志,没一会几就杀得对方丟盔弃甲而逃。 等侥倖活命的官军逃远,怀荒兵才发现,他们挑的竟是装著粪便和腐尸的桶! 怀荒兵一脚踢翻粪桶,屎尿顺著山间草地滚了几圈泼洒在地,木桶借著地上凸起的石块微微腾跳,往山脚滚去。 慕容武嫌恶地看著满地污秽,哪还猜不出这是恆州人的毒计—也只有当地人能准確找到山中泉眼,还想出用粪便污染水源的阴招。 虽说这计谋没成,但麻烦的是,李崇之后定然还会打水源的主意,想把怀荒军困死、渴死在山里。 更糟的是,李崇用兵步步为营,绝不会蛮攻。 他们想污染这处水源,就说明今日的攻势不会持久,也没打算跟怀荒军爭夺入山的第一道山樑。 慕容武带人砍了旁边的树木,小心遮盖住泉眼,防备官军夜里偷摸上来搞破坏。 回到峪口时,慕容武见火势渐渐熄灭,怀荒军的喊杀声如雷霆般顺著冒烟的山坡反衝而下,当面官军一触即溃,无人敢挡。 贺赖悦和贺赖突弥、屈突陵等人,各带一队从侧面爬上山樑,把盘踞高处的官军也尽数赶了下去,然后趁机掩杀,试图断官军后路。 然而,李崇见攻势稍有受阻,便毫不犹豫鸣金收兵,又命库狄洛等人带后方生力军前去接应。 怀荒军反攻声势虽大,却只抓住了官军的尾巴,没取得预想中的重大斩获。 而且西面山樑的草木被烧光,今后官军进山反倒更方便了。唯一的收穫,不过是保住了一口可供数百人饮用的泉眼。 白登山东麓,元渊的攻势也早已停下,手段同样噁心。 元渊亲自擂鼓进军,趁于谨上山、怀荒军防备鬆懈的机会,一口气打下甘泉子,还驱赶并州兵沿东麓而上,一时间声势颇为浩大。 丘洛拔前去抵挡,借地利居高临下,一通箭雨加乱石就轻鬆打退元渊。 可等他赶到甘泉子,才发现泉眼被并州兵用巨石堵住,泉水只能顺著石缝渗出,怀荒军想在这儿顺利取水,已是不可能了。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怀荒军从平城逃出来时带的粮食,算起来最多还能撑个把月。 可如今一处泉眼被毁,一处受李崇威胁,山中水源远不够人畜饮用。 说不定粮食还没吃完,人马就已渴死大半! 不得不说,李崇和元渊用他们的谨慎稳重,把怀荒军、把乐举逼到了绝路。 就在怀荒义军眾人愁眉不展,不知明日该不该全军反击时,元渊又派人到山脚下喊话。 说只要乐举放归于谨,先前的投降条件照旧。若于谨有丝毫损伤,定要屠尽怀荒老幼,一个不留。 而当事人于谨,此刻正靠在树上休息,好整以暇地看著怀荒军乱作一团怀荒军一时没功夫管他。 闻著西边飘来的焦糊烟火气,于谨也能猜到李崇用了放火烧山的计策。 他也恨,恨李崇分明是想坑他,偏挑他上山劝降时突然进攻,生怕他死不了,好让广阳王彻底断了劝降的心思。 不过,乐举既然一开始没杀他祭旗,之后多半也不会动他了一一毕竟山里还有不少妇孺老幼,怀荒人总归要为妻儿打算。 可李崇却不会轻易放过怀荒军,也丝毫没顾忌他这个小小的长流参军的性命。 翌日,李崇故技重施。不过稍有不同的是,攻山士卒才撤下来,却又被李崇驱赶著靠近山脚。 李崇並不是想打夜战。 而是连夜在下山的几个峪口外,挖了宽一丈多、深数尺的壕沟,再用挖出来的泥土,在沟外侧垒起齐胸高的土墙。 显然,经验老道的李崇早料到怀荒军会狗急跳墙。 这是做万全准备,不给乐举任何下山反击的机会。 接下来几天依旧如此。 白天催动小股多路官军上山,並爭夺泉眼。晚上退下来,便趁著月色挖沟、 垒土。根本不给怀荒人留一丝喘息之机。 怀荒军甚至能从山上看到: 李崇不顾病体,脱去甲冑、披著锦袍,亲自带人在各处工地巡逻督促,生怕乐举长出翅膀飞下山。 相较於陷入绝境的怀荒军,作为胜利一方的友军元渊,反倒更加著急上火。 于谨確实受他看重信任,不然元渊也不会听他的计策,耐心招安怀荒军。 可比起贏得战爭胜利,于谨又没有那么大的份量一尤其在怀荒军已山穷水尽、李崇咄咄逼人的情况下。 元渊想著,万一怀荒军硬著脖子不投降,还杀了于谨...那就杀吧,大不了让所有叛贼给他陪葬。 食君之禄,就该忠君之事,这条命便是君王社稷的一万一哪天,元渊自个陷入绝境了,也会心甘情愿引颈报国。 (剧透,元渊后来並未做到...) 可最关键的问题是,李崇这么一闹,元渊再想取信怀荒人,已是痴人说梦! 就算开出再好的条件,怀荒人也只会当是缓兵之计。 毕竟李崇才是北討大军主帅,元渊自个现在都不敢保证,怀荒军投降后不会被李崇带著恆州人坑杀! 所以怀荒人必定顽抗到底,而李崇坐拥更熟悉当地情况的恆州人,多半会比他先拿下白登山。 到那时,他就得乖乖屈居李崇之下,看著李崇顺利平定北镇叛乱。 这个局面,恐怕连洛阳城里的皇帝也未必乐见。 不,终究事在人为! 第二天,元渊再也不顾于谨的性命,只管催动并州兵全军压上,也学著李崇的法子,沿峪口外深挖壕沟。 然后又派人沿山脊而上,每隔三百步修筑简易堡垒,里面放置饮水食物,供之后登山进攻时中途休整。 他还更进一步,把自己的中军大帐扎在山脚下,以示必胜决心: 绝不能让李崇抢在前头! 怀荒军、还有乐举,必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 第98章 登爨已悬巢(下) 第98章 登爨已悬巢(下) 六月十五,天高云淡,又值满月。 若站在白登山高处,东西两路官军在夜间的活动,几乎不需要火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崇和元渊不约而同地命人连夜赶工挖沟筑墙,势必要將怀荒军困死,防备他们狗急跳墙。 这也是明摆著的事,怀荒军此时除了拼死一搏,还有什么別的出路呢? 不过元渊比其他人更为篤定这一点。 因为就在凌晨时分,有人偷跑下山,將怀荒军的部署打算一股脑告诉了他。 这人正是怀荒军的首领之一,丘洛拔。 “呵,真没想到,你们也还能念著本王的大义恩情,拼了命也要去寻李大都督的仇。” 元渊高踞胡床,饶有兴致地看著面前跪著的叛徒。 他认识丘洛拔,正是防守东麓的头领,这几天正是此人抵御并州兵的进攻,元渊对他的勇武还有些印象。 “稟殿下,我家首领乐大前日从平城逃出来时,被契胡兵的箭射伤了后背,强撑著一口气,眼看就要不行了。他那大舅子慕容武,如今接过大旗发號施令,正是这死脑筋不愿归顺大王!” “这与你们去和李大都督拼命又有何干?” 元渊说著,看向身旁的幕僚。这幕僚正是前日两次上山的劝降使者。 幕僚弯腰附耳,小声对元渊道:“看那乐大脸色苍白,也未见披甲,仆两次上山,他都端坐帐中不起不动,想来確是受了重伤。” 元渊闻言,抬了抬下巴瞥了丘洛拔一眼,从鼻子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哼。 丘洛拔赶紧低下头,一口气將话说完:“殿下!慕容武此人一向跋扈,与我等都不和睦。大王前日派来的使者只说要封赏於景、乐举,却没提他的姓名。 他本想坐地抬价捞点好处,可这几日殿下和李大都督神兵天降,断了他受招安的念想。 他只当是恆州人作梗,又念著昔日在恆州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恆州人定然容不下他。 再者,西麓的官军都是他的手下败將,远不如大王麾下的并州兵厉害,所以” 元渊扯了扯嘴角,不禁笑道:“所以反正都和恆州兵不死不休,顺便柿子捡软的捏?没想到邱军主也是伶牙俐齿的好口才!” “小人不识天威,错投叛贼,不敢当“军主”二字。” 元渊仰了仰上身,神色颇为和善:“难道本王说的话还不作数吗?” 丘洛拔一听便知,元渊这是要许他好处,给个正儿八经的官军身份,当即磕头如捣蒜,不停地谢恩。 “好了好了,军主又不是多大的官。”元渊又笑了笑,突然又向前探身,直直盯住丘洛拔:“邱军主,本王问你,你先前为何不肯降?” 此话一出,丘洛拔猛地冒了冷汗。 元渊在洛阳官场廝杀过,手段多得很—一先许个空头军主让他放鬆戒心,再趁对方得意时直戳问题要害。 丘洛拔知道,此刻回话半分迟疑不得,更不能隱瞒。 “小人...末將先前也是不识教化。去年乐大就约束我们不得南下恆州,要等官军和沃野贼分出胜负,再择机找官军受招安。 还將末將从凉城郡招回去,给临淮王让开道路。末將那时被猪油蒙了心窍,不忿被夺地盘,便和慕容武等人丟下乐大来打恆州。” 元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这么说,乐举早想著要降?是尔等违背军令独走,劫了平城,还把临淮王打得大败?” “末將不敢隱瞒,从前是没见著广阳大王的天威,才有了非分之想。” “好了好了,本王就隨便问问,你一个丘八哪来这么多諛词。 元渊说是隨便问问,实则不然。 他自詡知兵,到了平城后怎会不审问怀荒俘虏? 怀荒军有哪些头领、如何起事、如何连败司马仲明和元或,他都一清二楚。 不过是想趁丘洛拔放鬆戒备,试试他是否实诚。听丘洛拔说的与情报大体不差,便稍稍加深了些信任,继续问道:“那这回怎么又深明大义了?” 丘洛拔暗暗鬆了口气,却不敢懈怠,赶紧回话:“末將不敢自詡良善。乐大快死了,他弟弟乐二又不知所踪,將来无论怀荒军是受招安还是逃出生天,都是他大舅子慕容武说了算。末將想著都是居於人下,何必非得跟著一个莽夫当贼呢。” “呵,你倒是实诚!抬起头来吧。本王再问你,怀荒贼要夜袭李大都督,你有何计?” 丘洛拔仍跪在地上不敢动,心知这是最后的考验,直了直腰杆拱手道:“大王的军略岂是末將能议论的?大王若要末將回去当內应,末將万死不辞。不过...不过末將怕山上已有人察觉,回去少不得要吃一刀。” “算了,出去在营中待著吧。”元渊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丘洛拔倒退著出去,不经意抬头之间,又看见元渊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於是赶紧跪下。 “呵,是乐举派你来的吧?” 丘洛拔闻言一怔,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是也好,不是也好,你都在我帐下了。对不对,丘军主?” 丘洛拔走后,元渊並未召集军议,而是独自蹙著眉思索。 他忽然想起于谨的好处一那幕僚不仅能精准分析怀荒军的软肋,还能预判李崇的心思,若是此刻在帐中,定能帮他权衡出最优的对策。 元渊明白,战场上瞬息万变,丘洛拔的情报虽细,却未必没有隱瞒,而李崇的老成持重更是潜在的变数。 眼下有两个选择: 一是坐山观虎斗,看怀荒军和李崇杀得两败俱伤,再出兵剿灭怀荒军,顺势將李崇麾下兵马纳入囊中。 二是趁怀荒军主力下山夜袭,反其道而行之,直捣大白登山上的老巢,再下山夹击,叫他们片甲不留。 元渊默算双方战力: 据丘洛拔所言,怀荒军可用战力不过数千。自己手头有近三万并州兵,李崇摩下的台军及恆州豪强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可李崇麾下多是败兵,在怀荒军手里从未討过好,战力存疑/ 自己带来的并州兵又是新募,究竟能发挥几分实力也难说。 更重要的是,怀荒军走投无路之下必然拼命,李崇即便人数占优,也未必能稳稳吃下。 “李崇老谋深算,未必会给怀荒军可乘之机。”元渊指尖轻叩案几暗忖,忽然起身,“与其等变数,不如自己造变数。” 元渊走出帐外,招来心腹军官:“传令下去,把挖沟筑垒的人撤回来。唔,留千余人看住恆州民夫,其余好生休息。今夜咱们便出战!” 大白登山西麓李崇中军帐...,李崇如同喝酒一般,满饮了一大碗苦涩的药汤。侍从赶紧拿来一块锦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了擦嘴巴和鬍鬚。 李崇闭目等了片刻,才睁开眼看向帐中诸將:“你们不去督促士卒挖沟,来寻老夫何事?” “大都督,刚刚广阳王派人送信,说怀荒贼有人来投,还带来消息,说怀荒贼密谋今夜来攻。”高市贵俯首道。 李崇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有什么好稟告的。” “末將愚见,是不是要准备一二?” “那你就替我传令诸將,让士卒今日早点休息吧。”李崇隨口说道,见高市贵站著没动,又问:“怎么,还有事?” 高市贵是官军收復平城后才来投效的,並非心腹,见李崇不耐烦,顿时冷汗直下,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看向叱罗邕。 叱罗邕自恃受李崇信任,说道:“大都督,这样就够了吗?要是怀荒贼今夜真的来袭,士卒恐慌之下应对不及,怕是要让贼子趁机逃出生天。” 李崇见帐中不仅有叱罗邕、高市贵等恆州人,还有台军的军官,微微嘆了口气:“老夫问你们,深沟挖了多少?” “我军正面四个峪口前的深沟都已挖好,靠近北麓大梁山方向的还没动,但也派了人加强防守。” “好,那怀荒贼会不会从北麓下山?” “唔,应该不会。北麓道路难行,打猎樵採还行,难以容纳大军通行。怀荒贼若是从北麓下山,恐怕刚到山脚就没了力气。” 见叱罗邕还是糊涂,李崇拾起药碗在案几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声响:“贼军必定从我正面来攻,你们已挖好深沟,还需要什么准备?难道三四万人还挡不住数千贼儿?你们不惧贼子,底下的士卒就懂吗?” “大都督是在担心营啸?” 营啸俗称“炸营”,指军队因过度紧张,被一点风吹草动惊扰而夜惊,进而引发全军失控、自相残杀的情况。 如今营中士兵,要么是经年出征、连遭败绩的台军,要么是刚投附、旗號驳杂的恆州豪强。 可无论出身何处,都曾在怀荒军手里吃过大亏。 今夜若是大费周章排兵布阵,反倒会让士卒精神高度紧张。万一凌晨时分,眾人睏倦时有点风吹草动,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镇之以静,才是良策。 再说官军本就有绝对人数优势,且已做好防线。就算怀荒贼今夜来攻,也一时半会突不进来。届时再从容集结士兵廝杀也不迟。 只要怀荒军敢下山野战、以短击长,靠人多也能淹死他们,何必冒著营啸的风险多此一举? 眾將听罢,纷纷领命而出,小心约束士卒去了。 当夜果然起了变数。 时值夏日,恆州盛行温暖湿润的东南季风。可草原上的冷气团,时不时也会逆势而下,同季风相撞捲起风暴。 近一个月滴雨未下,前日放火烧山又捲起漫天烟尘。 烟尘在两股风的挟持下龙捲而上,然后同来自东海的水汽混合。直到稀薄的云朵终於承受不住水滴的重量。 六月十五夜里,在季风和烟尘的作用下,乾渴已久的恆州大地,终於迎来了命中注定的狂风暴雨。 夜半时分,先是狂风卷著焚灰铺天盖地而来,连满月都被遮去大半。 官军草草扎就的帐篷被吹得呜呜作响,傍晚新立的火把左摇右晃,仿佛隨时会坠地引燃营寨。 叱罗邕正忧心忡忡,担心怀荒军趁乱来袭。然后转瞬之间,闪电霹雳接踵而至,隨即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將营中篝火浇灭,只剩松脂浸透的火把还冒著微弱光亮。 雨点打在帐篷上如擂鼓般隆隆作响,配合著电光霹雳,活像千军万马杀来。 李崇抱病已久,加上年纪大了本就难以入睡,被这一番动静吵闹,更是坐立不住。然后匆匆披了件大氅,就想出帐安定人心。 可摸到帐帘时,他迟疑片刻,脱下大氅丟给已淋成落汤鸡的叱罗邕:“老夫先睡会,今夜就辛苦庆和了。” “大都督,士卒都被惊动了,万一怀荒贼趁大雨来攻,岂不是...” “这么大的雨,若他们有本事下得了山,当日还会被尔朱荣一战击溃吗?” 李崇冷哼一声:“就算摸到营外,还能冒著雷雨摸黑越过深沟不成?真能如此,合该我李继长败给他们!” 叱罗邕点了点头,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却仍放心不下:“可万一,士卒受惊营啸该如何是好?” “天黑成这样,就算我出去,谁能认出这个半死的糟老头子!” 李崇刚刚躺下,望著紧紧抱著大氅的叱罗邕,气不打一处来:“万一认出来了更糟,他们还会以为怀荒贼真的飞了下来,逼的主帅亲自搏杀!” 叱罗邕见李崇生气,不敢再多说。於是赶紧俯身告罪,转身往外走。 “哎,等等。” 李崇其实挺喜欢这个年轻人。 虽说没经歷过大事,缺少歷练又沉不住气,但办事用心勤奋,还听话,学东西也快。 然后他想起叱罗邕的父亲叱罗珍业—一那位代郡太守不仅在收復平城时立了功,还从旧宫中搜罗了几大车宝贝送给他。 不看僧面看佛面,更得看那几车宝贝的面子。李崇突然有些后悔,刚刚的態度是不是太生硬了些? “老夫考考你,出去后该怎么办?” 第99章 狂沙吹古月(上) 第99章 狂沙吹古月(上) 叱罗邕被李崇一喝,顿时醒了神,也晓得是自己唐突肤浅了。 他本就还算机灵,一下子便想通了关节,於是说道:“下吏只管带自家亲兵在营中巡逻,勒令其余士卒不得出帐,否则当即格杀勿论。然后等著雨停天亮便是。” 李崇微微点了点头:“嗯,还算孺子可教。不过也不必亲力亲为,让手下人去做就行。” “是!”叱罗邕领命转身就走。 “等等————把东西放下。” 李崇见叱罗邕忙不迭地逃出帐外,不由得嘆了口气。 方才自己怎也跟毛头小子似的,偏要把大扔给他!好端端一件紫貂大氅,沾了泥巴多可惜。 大雨下了半夜,直到翌日凌晨才渐渐停了。 李崇虽说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著。 一来是年纪大了,本就睡得不安稳。 二来还掛念著被叱罗邕身上的泥土弄脏的大,以及隔壁帐中財宝是否受损。 当然,雨一直没停,他也不免担心之后的战事—一毕竟,他还算是个合格的主帅。 听见雨停了,李崇乾脆独自披了件单衣,又挑了双隔水的麂皮靴穿上走到帐外。 此时天光渐晓,营中人影攒动,被雨水泡了一夜的士卒都在帐外,正收拾著湿透的衣物和从平城抢来的財物。 可见,昨夜叱罗邕的禁令能维持到现在,也算是大获成功了。 见营中乱成一团,李崇也不好多说什么。 士卒们忍寒挨饿了一整夜,营中木柴被浇透,一时没法生火做饭、晾晒衣物。 不让他们起来拾掇,难道要让他们泡在泥水里吗? 李崇正想著,便见几骑踏泥而来。 土地被泡得成了一片泥泞,马儿跑起来颇为艰难,好在几名骑手精於骑术,竟没摔下来。 借著微弱的天光,李崇认出是厙狄洛和高市贵等人,却不见叱罗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终究没听李崇的劝告,亲力亲为到处巡逻,雨停后实在撑不住惺忪的睡眼,便找了个相对乾净的地方歇息去了。 “稟大都督,营盘各处无碍。粮仓草料都在高处,完好无损。就是取水的溪水浑浊得很,木柴又湿透了没法烧水,属下准备带人去周边村落打井水来用。” 李崇满意点头,挥手让库狄洛等人退去忙自己的事,心情却又沉了沉: 连这些恆州的杂胡和土包子都知道,大雨过后得抓紧安顿军中事务,然而洛阳来的台军军官,却至今没个人影。 难道十七年前的钟离之战、十三年前的胸山之战,真把台军的精华都打光了不成! 又等了一会,终於有人来,却是请他移回旧营的。 原来前日首攻大白登山后,为方便挖掘隔绝怀荒军的深沟,官军大营往山脚前移了数里。 昨夜一场大雨,白登山上的雨水匯聚而下,堵在新营中,以致泥泞不堪。 为首的台军军官稟告说,他们刚派人察看,因为旧营在一处高地上,昨夜没怎么受淹,地面乾燥些,也更靠近乾净的水源,不如全军拔营。 李崇心知他们的小算盘,问道:“此事再议。深沟如何?白登山上又如何了?” “稟大都督,昨夜大雨加山洪,深沟都被灌满了水。末將瞧著,饶是怀荒贼会飞也飞不过来。刚刚恆州兵四出取水去了,离得近的也有好几里,若是回旧营,自可不必这么麻烦。” “蠢货!” 见台军军官还是油盐不进,李崇积攒已久的怒气腾地就发作了:“旧营围山而立,除了中军帐在高处,大多还不是在平地?山洪下来,怎可能比新营干燥?別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是想把缴获的布匹绸缎运过去晾晒!” 见李崇发怒,几名军官登时双手撑地跪了下去,全无半点武人骨气,言语间却隱隱带刺,不肯退让:“大都督明察秋毫。可当兵打仗,不就为了缴获和赏赐吗?非是我等贪鄙,实在是怕士卒失望、军心不稳。我等蒙大都督收留,岂敢因私废公? 昨夜大伙忍飢挨饿半宿,又惦记著帐中財物,如今已是议论纷纷,不是我等能控制得住的!” 这下轮到李崇骑虎难下。他真想大喝一句“別以为我不会行军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人本就不是他的嫡系,还是平城分赃的一份子。他若真下令斩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敢顶撞上官的台军,怕是还得自己动手。 可话已说到这份上,他怎甘心退让? 呜——呜— 就在李崇和几名台军军官僵持时,不远处突然响起绵长慑人的號角声,震得耳膜生疼。 军官们下意识都以为是自家士卒发疯吹號闹事,立马起身朝声音来处望去,却听得那边人群中响起一阵杂乱恐慌的呼喊,继而整个大营开始躁动沸腾:“贼!怀荒贼杀来了!” 李崇又惊又怒,一把揪住一名军官的髮髻怒喝:“怀荒贼定是早就在营外埋伏,等雨停发难!你不是说刚去北面深沟察看过吗!” “大都督恕罪,末將实在不知啊!” “蠢货!快滚去整飭本军、坚守营柵,等打退贼子再找你算帐!” 时间回到昨日傍晚,大白登山站在山上往西望去,天空仿佛裂开了。遥远的天边压来一团铁锈色的云,边缘泛著青灰,宛若一只巨兽拱起脊背,蓄势待发。 刚才还浸在橙红暮色中的云霞,此刻正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撕扯成絮状碎片。风也转凉,像一盆冷水突然从脊梁骨浇下来,让人汗毛倒竖。 松林也开始躁动。 起初是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潜行的队伍躡脚小跑。 过了一会,整片山上的树林突然“哗”地翻起浪来,树冠朝东南方向倾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乐举在木兰的搀扶下勉强穿上盔甲,拄著长枪立在眾人面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闻到一股铁器生锈的味道。 “已经没法受招安了,如今咱们山穷水尽。今夜无论老幼,但凡能拉弓、能舞刀的,都隨我一战。纵使前面是悬崖万丈,跳下去九死一生。 不跳,就只能等著官军踩著我们的尸骨,將妻子儿女掳掠为奴! 恳求诸位叔伯兄弟,最后再跟我乐大冲一次!” 慕容武第一个振臂高呼:“总归不过一死,大郎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 “东麓丘洛拔那边怎么办?”贺赖悦问道。 “老丘带了几人去元渊军中接应二郎,如今也顾不上了。把东麓的人手都带过来,一个不留。此战败了,便是我等末日,他们留在那儿也没意义。” “遵命!” 贺赖悦身后的屈突陵走出队列问道:“司马,今夜就要夜袭吗?我看这天气,极可能要下大雨。” “所有人拆了帐篷,找一切能挡雨隔水的东西。等天黑了,咱们先小心潜行下山,到了山脚下再听我號令。” 眾人应和道:“是!” “还有哪位叔伯有疑问,请速速讲来。片刻之后大军出发,只管向前,不许退后。再有疑问的,以乱军心论处,休怪我乐大不讲情面。” 不过还是有人发出了疑问:“既不举火把,也不打旗號,二郎那边错过了怎么办?” 原来就不久前,卢喜终於在守口燧老者的带领下,沿著小道从北麓上了山。 依著乐起的计策,本要上下夹击官军,图谋一线生机。所以丘洛拔也假意叛降元渊,指望能拖住对方,接应乐起来攻。 可此时乐举已顾不得了。 见卢喜发问,他沉默片刻,重重嘆了口气:“二郎和显秀纠集的不过是些败兵逃兵,人数少,又有元渊挡路。他是个聪明的,看他自己的造化吧!咱们就当他们没来。” “对了,智源法师是出家人,贾公(贾思同)又是被咱们掳来的。就让他们带著妇孺先在山中躲避,万一————万一————” “大郎怎么说丧气话,还不把我们当人看吗?” 不知何时,木兰也换了身劲装,手里拎著一把刀:“古人说家门之祸,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別当我们北镇女郎只是些只会绣的闺秀!” 贺赖悦也说道:“我家婆娘也把营中妇女都叫上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此时还分什么男女?” 乐举本想拒绝,扫视一圈,眾人皆是衣衫槛褸,千言万语终究化成了一个可字。 得益於李崇放火烧山,加上月色被乌云遮掩,怀荒人下山之路倒顺利了不少。 行到半山腰,全军更是放心大胆地一路狂奔—因为天漏了。 天真的漏了,仿佛被闪电和雷霆炸出个窟窿。 先是数道闪电同时划破夜空。 若是此时官军中有目力极佳、仍在坚守岗位的人,定能看到山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怀荒军不分男女老幼,除了伤得走不动路的,全来了。 打头的仍是壮年男子,身后则是背弓挎刀、带著箭矢、扛著临时扎成的长梯的妇孺。这是为了最大程度节省男子的体力。 闪电过后,天色更黑,像墨水泼在了恆州上空。 那一瞬间的寂静格外瘮人,风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都像被吸进了某个看不见的窟窿,整座山仿佛被塞进罐子里,连心跳都震得耳膜发疼。 接著,雷声碾了过来。不是炸响,而是从地底涌起的闷吼,带著砂石相磨的震颤。 西北方的云墙应声崩裂,成千上万条灰白雨柱垂落,又在半空中被狂风吹成漫天箭矢,砸在眾人身上。 松涛变成了尖啸,再没人能听清周围人的话。 脚下的草木灰化成泥浆,怀荒人的脚步从小心翼翼的慢跑,变成碎步快跑,继而变成一溜烟的滚滑。 当眾人连滚带爬衝到山脚下时,李崇刚送走叱罗邕躺下。 雨太大了,连抬胳膊挥刀都费劲。乐举决定再等等,等官军最鬆懈的时候。 回到眼前,天刚破晓的时候,雨终於停了。 匍匐在深沟另一侧的怀荒军,能清楚看到对面的军营仿佛活了过来,到处人影晃动,乱成一片,却没一个人想起该去山脚下的防线驻守,哪怕深沟离营柵不到百步。 “上!”乐举一声令下。 第一个翻身滚入深沟泥浆的是木兰,接著是慕容武、丘洛拔、贺赖悦的妻子,继而是怀荒的其他妇女们。 她们肩扛简易木梯,泡在泥浆里;丈夫们不再迟疑,大步踏在梯子上,快速越过深沟。 而此时,官军的军官们还在为移营的事跟李崇辩扯。 怀荒军发足往营门狂奔。营门离深沟不过百步,当值的士兵还在忙著回帐篷,收拾被雨水浸透的布帛財物。所以压根没人防守营门,怀荒军轻易就杀了进去。 官军士卒先是一脸震惊,继而惊恐: 他们看到一个个泥人突然从营外涌入,三五成群,见人就砍,配合极为默契有胆大的顾不得光著膀子,提刀迎上,转眼就被捅出窟窿。 有茫然无措的,转身四处寻找同队同袍或武器,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砍下脑袋。 更多的则是丟下湿漉漉的布帛,转身就逃。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怀荒军有过突袭敌营的经验,自然知道突入营中该怎么办。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昨日在山上瞧见的李崇的中军大帐。 沿途但凡胆敢挡路或集结的,都被他们无情衝垮衝散。只是敌军大多光著膀子,一时间分不清谁是官谁是卒。 乐举有伤在身,走不快,也没马骑,只得在人群中凭著战场直觉指挥。 他知道怀荒人的体力在雨夜中已耗去大半,此时全凭一股血勇硬撑,断不能有丝毫拖延。 於是怀荒军分为三部: 一部仍由慕容武领头,直插中军帐,猎杀李崇等高级將领。 另外两部由贺赖悦和屈突陵带领,分左右两翼阻遏、杀散、驱赶来援的敌军。 叱罗邕刚躺下没多久,就被混乱的脚步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吵醒。作为有过多次战场经验的北地豪强,他本能地想起了於延水一战,然而却毫无办法! 在狂风暴雨中忍了一整晚的士卒,也小心防备了敌袭一整晚。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初晓、雨也停了,哪里还有人想得起、愿意去坚守岗位? 军官们忙著清点、晾晒抢掠来的布帛,士卒脱光湿透的衣服,把甲冑丟在一边:此时此刻,任太武帝復生,也没法號令全军。 叱罗邕不敢想第三次被怀荒军俘虏,更怕被不顾一切的怀荒人当场宰杀,顾不上穿甲冑就往中军帐跑。 “大都督,您怎么还在这儿!” 叱罗邕逆著人流摸到中军帐外,正见李崇逮著一名乱跑的军官怒喝。他在尽力阻止恐慌蔓延,可惜慌乱中选了最无效的方式。 於是叱罗邕赶紧高举双手呼喊道:“请大都督速速往旧营走!那儿还有一圈营柵没拆,逃跑的士卒也多往那边去了。贼人能衝到这儿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大都督在,不愁打不回来!” “是了是了,他们人少,撑不了多久的。”刚刚被李崇揪住的军官忙不迭地补充:“方才见恆州的库狄洛带人去外面取水了,建制一定完整,可急令他们回来稳住阵脚。” 李崇瞪了一眼这多嘴的军官,再次揪住他的衣领狠狠一推:“那还不快去!” 那军官如蒙大赦,来不及拱手称是,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南边跑。 李崇毕竟是见多识广的老將,终於从惊慌和伤病中清醒过来,转头对叱罗邕下令:“庆和,带人拿上大纛,跟我走。” “去哪?”叱罗邕四下一看,没瞧见李崇的亲兵,一时有些恍惚。 “去东边的小营!” > 第100章 狂沙吹古月(下) 第100章 狂沙吹古月(下) 李崇所说的小营,其实也是西路官军营寨的一部分。 只因一座营盘容不下所有人,且为方便堵住各个峪口,李崇將营寨摆成面向白登山的长条形,中间再用柵栏隔开。 故而两侧的部分被称为小营。 李崇毕竟是宿將,稍一冷静便发现,怀荒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定是趁雨夜下山,並在营外埋伏了许久。可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官军多少还有帐篷遮蔽,怀荒军却在暴雨中苦了一夜。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强撑著一口气罢了。而官军人数数倍於敌,只要撤到小营稳住阵脚,等库狄洛带著取水的人回来,战场形势便会逆转。 眼下就看怀荒军和官军,谁更能苦战了。 李崇的亲兵终於赶了过来,叱罗邕赶紧招呼眾人把中军大帐外的大纛从地上拔起就走。 李崇见状,急忙制止:“放下来!快砍倒!” 叱罗邕不明所以,转头却见慕容武带著一彪贼人衝锋在前。 这些人浑身是泥,宛若刚从地里爬出来,唯有手中钢刀反射著朝阳金光,甚是刺眼。 “糟了,定是衝著我们来的!” 叱罗邕恍然大悟,一摸腰间空空如也,顺手从身旁士卒身下解下一枚铜锤,抡圆了膀子就往大纛上砸。 纛杆由韧木削成蔑片,再与生漆、桐油、葛布、麻绳等粘合而成,受此巨力竟未折断,反而弯身弹起,將铜锤从叱罗邕手中震脱。 旁边一人见状,及时拔出腰刀才將其砍断。叱罗邕赶紧接过,捲起半截大纛便逃。 虽有小插曲,好在官军打仗虽不行,逃跑时倒清醒得很。 几乎没人还死守抢来的財物,大多见敌就跑,让只凭两条腿的怀荒军追都追不上。 况且李崇本人仅著单衣,身边亲兵也没几个穿戴齐整的,混入人群中瞬间就难以分辨。 慕容武没了目標,只得继续朝著空无一人的中军大帐衝杀。 贺赖悦和屈突陵的情况也不妙。 官军溃逃如崩,却跑得极快。虽说没让官军集结反击,杀伤却少得可怜。 怀荒军本以为官军定会拼命来救李崇,万万没想到,竟没一个军官想起这事,只顾著招呼自己人逃命。 战场陷入了一种特殊的僵持。 怀荒军无疑占了暂时上风,可人少力疲,难以扩大战果,只能眼睁睁看著官军在两侧小营慢慢集结。 继续攻杀还是趁机突出重围,成了摆在乐举面前的难题。 “胡洛真,走!叫上所有人搜罗营中马匹,先突出去!” 东南二十里外,东路官军新大营原本元渊的大营在白登山东正方向。 夺下甘泉子后,他选择大胆移营,將新营设在白登山东南麓前的一处坡地上。 这样一来,不仅离李崇的新营更近,昨夜西北方向的狂风暴雨对其影响也极小。 加之有丘洛拔报信,四更天见雨水渐小,元渊便命令全军起床预备。等李崇那边战事打响时,他连早饭都吃完了。 虽缺了于谨辅佐,元渊反而更谨慎,天未亮就派出多股哨骑往西麓探查,没一会儿就带回了消息: 怀荒军全军出动,突袭官军,西路已溃不成军。 “丘军主啊丘军主,你说你要是昨夜跟著乐举下山,岂不是现在已经逃出生天了?”元渊张开双臂让下人为他披甲,一边戏謔地对丘洛拔说,帐中诸將顿时轻笑起来。 丘洛拔可笑不出来。 元渊虽许了他军主之职,连他带过来的几名隨从也各有职位,却始终没放鬆监视。 他此行最大的目的:联络乐起为其指路,却毫无进展。乐起来没来、到了哪儿,他一无所知。 “回稟殿下,今日逃了仍是贼,明日还得在殿下马前请降活命。末將倒是比他们少绕了些弯路。” “还真是伶牙俐齿————好了,你先下去准备出阵吧!” 元渊穿戴好甲冑,在胡床上重重坐下,面前诸將站得愈发笔直。 “李大都督骄兵轻敌,置本王的提醒於不顾,自以为雨夜可高枕无忧,反倒被贼子所趁。诸君,该怎么做?” 元渊拖长语调,並非真在问话,而是要眾人表態。 眾將纷纷请命:“怀荒贼垂死一击,不过尔尔!末將愿为先锋,为殿下摧破贼军!” 元渊一边点头一边纠正道,“是去救李大都督。” 接著,他下令:“全军即刻出击,务必不留一个贼人!今日之战,凡有所获,本王分毫不取,全归眾位。但敢有贪恋財物放跑贼人的,也休怪本王以军法论处!” “是!” 元渊摩下兵马多来自並、肆的募兵和番兵,旗號驳杂,互不统属。 听闻元渊许诺將缴获全部分发,个个兴奋起来。他们比李崇的人晚进平城,早就眼红对方手中的財物。 如今西路官军被怀荒贼突袭,那些財物岂不成了无主的“贼赃”? 加之元渊提前下令整装备战,一时间营中车马喧器,人人爭先,甚至有人嫌营门太小挡路,竟推倒营柵方便进出。 这当口,丘洛拔终於得以脱身。 其实元渊仍存了份小心,让人看住他,可这会眾人都忙著出阵,谁还顾得上几个从白登山上下来的叛兵? 丘洛拔先是佯装带著亲隨收拾行装武器,故意拖慢速度,终於让看管的人不耐烦,丟下他就走。 他也不急,藉口没有战马,故意慢吞吞落在队伍最后。 出了营门往西南望去,元渊大军形如巨手抓向大地: 手指插入白登山脚下乾燥的孔道,齐头並进又涇渭分明地朝西边战场伸展; 掌心是元渊的中军,掌根则是他们这帮早已远远落在后头的人。 正此时,丘洛拔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震踏而来。心想是哪家军主如此无能,带著骑兵竟也落在自己后头。 转头一看,这支队伍颇为齐整,却无旗號,丝毫不像元渊军中那些急著爭抢缴获、草率出动的人马。正纳闷间,忽听有人喊他:“丘洛拔,怎么偷懒落在最后!” 丘洛拔本能地躬身拱手:“我等没有马匹,又不敢与诸將爭先,故而在后头,非是有意拖延。” “显秀兄,分他们几匹马来。” 丘洛拔闻言一怔,猛地抬头,大惊失色:“二郎,怎么是你!” 来者正是乐起。见丘洛拔髮愣,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我让卢喜上山,让你们派个人下来,混入元渊军中接应,没想到是老丘你来了。” “元渊谨慎得很,口上一套,背地里看得我死死的。哎,反倒让二郎先找著我了!” “先別管这些,现在情况如何?我和徐颖在东面山中潜伏了数日,今早见元渊大军出动,才赶紧躡尾而来。” 原来那日乐起从守口燧出来,正瞧见元渊大举攻山,见情况不明,又等了三天才行动。 丘洛拔不敢迟疑,赶紧將所知全盘托出。乐起听完,心中已有定计。正好徐颖为丘洛拔牵马过来,几人简单问候几句,拨马便走。 出了营门,眾人才反应过来,元渊当真是抱著毕其功於一役的心思,鼓动了全军齐齐出动。 但凡手中有武器的都出去了,只留下大营旁的民夫营还无人看守。 那些民夫见又有骑兵从大营出来,本想趁机逃跑,只好悄悄躲回营盘。 乐起却没忘他们,派了数骑假装官军去传令,让民夫各回各家,只是不能往西走,也別堵住他们骑兵进发的道路。 丘洛拔此前防守东麓,站得高看得远,对山脚下的道路了如指掌。有他带路,乐起率军顺利穿过官军队伍的缝隙,拼命往前赶。 元渊军中多是新征的步卒,才走了数里,乐起就赶到了与“掌心”平齐的位置。 丘洛拔手指道:“正中间那个金甲大將就是广阳王元渊!” “不必理会,咱们小心绕过去。” 另一头,元渊也在纳闷,怎么还有一伙骑兵落在自己后头。可他的战场直觉不如李崇敏锐,只在心里犯嘀咕,不由自主地控住韁绳,往乐起的方向靠近,想瞧个究竟。 见这名金甲大將带著亲兵朝自己走来,徐颖、丘洛拔等人无不惊骇,纷纷弯腰想取弓箭,又担心画蛇添足被提前看破,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若是被元渊看出端倪,少不得立马开战。 徐颖有信心带著这两千余骑直接摧破元渊中军,甚至將其生擒,把东路官军搅得大乱。 可这又有什么用? 西边战况不明,想来乐举正在和李崇苦战。 作为战场上唯一的变量、怀荒人手中仅有的生力军,绝不能白白耗在此处。 眾人正进退维谷,却见乐起毫不犹豫地勒住韁绳,翻身下马,高高举起双手过顶,又弯腰朝著元渊的方向行礼。 徐颖等人反应极快,见状立马有样学样。 乐起行过一个怪模怪样的大礼后仍不停歇,又猛地抬手,口中大呼:“万胜!” 麾下骑士不明所以,有的还骑在马上,有的已经翻身下马,於是都跟著乐起一起高呼:“万胜!万胜!” 元渊远远瞧见乐起的动作,正疑惑他们要做什么,又听得这伙骑兵三呼“万胜”,顿时明白是在向自己行礼。 连身边的亲兵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喊了起来。元渊听得大为受用,连对身边人说“军心可用”。 见这伙骑兵纷纷下马喊口號不停,元渊终於有些不耐烦,远远朝他们挥了挥手,又让中军敲了一通羯鼓,催促这伙人少拍马屁,赶紧上前。 徐颖、丘洛拔等人如蒙大赦,唯有乐起脸皮厚,还不忘打趣一句:“广阳王殿下都祝咱们万胜了,还不快快前进!” 越过元渊中军后,道路更好走了: 一是前面的队伍已將泥泞的土地踩结实。 二是挡路的并州兵见中军和这伙骑兵三呼“万胜”,以为是元渊特意预备的撒手鐧要去抢头功,想著总归要让让洛阳来的台军,於是纷纷让开道路,供乐起穿行。 等元渊大军靠近西麓战场时,乐起已走在了最前头。 乐起没有急著加入战局,左右四顾一番,在右前方看到一处略高於平地的山坡,便策马赶过去,以手搭凉棚远观战场局势。 由近及远,先是一处小营,里面蝟集著许多旗號混杂、人马散乱的官军,依稀能瞧见李崇的中军大纛也在其中。 不过这大纛著实奇怪,纛杆像是刚被砍断,又临时用两根长杆拼接捆绑起来,在风中左摇右晃,有些弯弯扭扭。 这些官军大致以大为圆心、以营柵为屏障,朝著西北方向挺举长矛,缓缓向前移动。 小营左前方不远处,另有一伙持短兵的官军,人数不多,粗略估算不过千余。 但能看见其中有几名骑马指挥的,正带著这伙官军与当面敌人鏖战,异常勇猛,竟遏制住了对方突击的势头。 他们的敌人自然是怀荒军。 乐起瞪大双眼,不愿放过任何细节: 怀荒军已占据中军大营,不管身侧的李崇,拼命往营外突击,只是看上去既无坐骑,行动也迟缓,各队之间配合甚少。 想来是苦了一夜又苦战一早,体力即將耗尽。而他们另一侧,还有一伙逃散的官军在慢慢集结归队,人数已与中间的怀荒军相当。 乐起猛地长吸一口气,再不迟疑:“吴都!” “在!” “举起大旗!” “是!” “阿六拔,吹號!!” 第101章 呼声动九垓(上) 第101章 呼声动九垓(上) 或曰:名將所先,旗鼓而已。 又曰:旗帜者,军中之標表。 又曰:昼施旌旗以威其目,夜施火鼓以威其心。是故旗帜之用,大军之本也。 可是不管怎么曰,乐起的大旗却是尤为怪异的,或者说这压根就不是旗帜。 乐起摩下的骑兵,要么是徐颖带过来的,要么是逃到南池的败兵,旗鼓早就丟的一乾二净。 所谓大旗,竟然原本是前几日,乐起特意从守口燧邻正家买来的被套! 守口村太穷了,乐起命人挨家挨户都找过了,连一匹完好的、足够大的布都没有。 不过拆开被套当军旗,確实有点邋遢太损威仪,乐起又从村民家中买了一口羊来杀了以血涂旗。而今血早已干了,在布面上凝结成深褐色的血斑,反倒显得怪异又恐怖。 吴都听了乐起號令,將旗子从马背搭褳里取出来,系在长矛上高举入空。 这面怪异的军旗顿时隨风鼓舞振振作响,一下子就成为了全军目光的焦点。 所有人都知道,此战就是跟著乐起、就是跟著这面怪异恐怖的大旗。 阿六拔等敕勒人也纷纷拿出看家本领,吹起了一短一长交替的预备號。 听闻號声,乐起身后的骑兵也是一震,纷纷提起韁绳甩动马鐙驾驭著坐骑,变行军纵队为陷阵躡腾的锋矢阵形: 凡是著甲的尽数上前,聚集在锋矢的最尖端,紧紧贴在乐起后头。也不多带箭矢只管握住长矛长塑,人数约有三四百人。 后面隔了几十步则是军中较为年轻力壮者,所用武器较之前者驳杂,既有矛槊刀枪,也有鞭鐧锤,当然也少不了弓箭,人数也七八百。 而剩下的又在后面隔了几十步,其中军官又站在本队本什的最前面或最外面,拿在手上的也多为弓箭。 眾人也相互提醒著,一会就要人盯著人、马跟著马,士卒跟著本队军官,而军官则一定要跟紧了乐起。 雨后的土地儘是泥泞,两千五百多骑兵的排兵布阵也没能让地面溅起烟尘。 饶是如此,由杂乱无序的快速行军队列,转为衝锋阵形的过程依旧极具美感与张力。雨后夏日初起的朝阳斜斜地打在矛头枪尖,反射著夺自的金光,混著人马鬚髮周围淡淡光圈,更是动人心魄。 元渊大军的“五指”也摸在了怀荒军后头,不由得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有出身洛阳的台军又想起了儿时祖辈讲过的故事,他们的祖先不就是靠著衝锋陷阵、所向无敌的骑兵,这才一次又一次地將慕容、匈奴、蠕蠕、羌、氐、还有汉人踩在脚下,不仅成功復国而且还一统中原的吗! 至於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并州兵,更是不由得呼吸加速,恨不得立马就跟在这股强大的骑兵后头,前去收割敌人的性命。 此时再也不需要元渊发號施令,他的大军已经自发地开始调整出击阵形,势要跟著乐起,將面前所有的阻拦一併粉碎! “拔弥,我先来替你。” 一直在中间指挥的乐举第一个发现了远处集结的骑兵,来不及多想,便从木兰手中抢过长枪小步向前。 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必须先让顶在前面的贺赖悦等人稍微休整休整。 营中的怀荒军损失不大,却如踩入沼泽中一般难以动弹。 刚才摧破李崇中军大营不久,正欲衝出重围的时候,库狄洛便赶来了。 厙狄洛所带的人也不多,但编制完整,也尽都是恆州豪强的私兵,见被怀荒军突袭,更是毫不犹豫挺身而上,將乐举堵在了营中。 更麻烦的是,怀荒军的脚步稍一停歇,刚刚溃散的官军就开始慢慢的集结恢復。 李崇趁机拿出添油战术,不断从小营中派出小股兵马前去支援库狄洛。 而怀荒军的势头就这么被纠缠、被遏制住,虽然厙狄洛没法取胜,但是就这样下去,怀荒兵的体力早晚要被车轮战消耗乾净。 乐举知道这已是最后的时刻,顾不得伤痛跳步跃出,一枪扎死了一名越过队列冒进的恆州兵,反手一抢,又把面前扫出一个缺口。 贺赖悦也是多处负伤极为疲惫,顾不得道谢,立即退往后方喘息。 见生力军加入,前线鏖战的怀荒兵士气又是一震,生生將恆州兵又逼退了十来步。 正当面的库狄洛也发现了东南方向的动静,不禁长舒一口气。 “薛孤延!咱们先退!” 厙狄洛扶住一名倒退著、险先摔倒的同袍,朝著好友薛孤延大声喊道:“给广阳王的骑兵让开道路!去北面,去北面小营收拢散兵!” “走,走!” 而稳坐大之下安稳军心,不停指派人手的李崇也发现了身后正在整队的大军。 “庆和!先不用派人增援了,稳住自家阵脚就好。” 李崇鬆了一口气之余,又看了看身前忙活著招呼士卒、寻找军官的叱罗邕和高市贵等人,不禁又摇了摇头: 千算万算,还是让元渊摘了桃子。 等此战过后,元渊的并州兵少不得还要为了战场缴获和他麾下的台军起摩擦。 那破六韩拔陵,恐怕已经轮不到李崇来收拾了。 白登山下战场的所有人,在朝阳金光之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刚刚沸反盈天的喊杀声、呼唤声、跑动声也戛然而止,更显得寂静而肃杀。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著战场东南方向山坡上那只整装待发的骑兵,向著前方挥出雷霆一击。 乐起不负眾望,再提一口气呼喊道:“兄弟们!父兄妻儿就在前面,就在前面等著咱们!等著咱们打胜仗!等著活命啊!” “所有人都听好了,迟疑不进者斩!下马捡拾金银者斩!好狠逞强、不跟大旗者斩!” “是!” “阿六拔,吹衝锋號,所有人,跟紧我,杀、杀啊!” “杀啊!” 马蹄声隨著震天的喊杀声动地而起,褐色的大旗更在风中张狂鼓舞,將战场上片刻的寂静全部划开、踏碎。 位於掌心的元渊此时也赶到了战场,还没来得及下令,便见前面的五指也动了起来,跟著骑兵踩实的道路匯聚、合併、小跑、然后衝锋。 “毕其功於一役,跟上去,所有人都跟上去!”元渊踩在马蹬上挺直了身子,拔出宝剑在空中挥砍呼喝。 战场的另一头,饶是李崇身经百战,双手也不由得微微颤动。自钟离和胸山之战后,他已经有多少年,没看到过陷阵齐发、纵骑躡腾的场面了! 片刻之后,当最后一名骑兵越过山坡,乐起带著褐色大旗又猛地提速,两千五百多骑兵如饿鹰扑食一般直直地朝著李崇的大纛衝刺。 长枪已经放平,枪尖闪耀著的光芒如同鹰眼。箭矢也借著马速,像昨夜的骤雨一般从阵中飞出,画出一道完美的曲线,砸入小营外拥挤著仰头观望著的人群。 “元渊反了!” 这是李崇的第一反应。他搞不懂,难道元渊就这么急不可耐想要夺取整个北討大军? 难道他不知道,破六韩拔陵还在围困著朔州盛乐吗! 若是元渊要夺取大军,那么就不会多造成杀伤,而他的目標一定是自己,他想要斩首! 电石火光之间李崇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自己还在大纛之下受万人瞩目,转身就往西边库狄洛的方向跑。 无论如何,现在唯有恆州人稍微值得信任。 李崇带头逃跑带来的影响是灾难性的,小营中搞不清楚状况的士兵只能看到“援军”的骑兵同营外的同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然后如巨锤击卵一般將他们拍碎,而自己的主师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命令就跑了! 怀荒骑兵的冲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的轻鬆。 原本小营就容纳不了多少人,大多数逃散的士卒都蝟集在营外东南侧,也就是正对著乐起的方向。可他们哪里能想到,期盼已久的援军居然是以自己为目標。 別说有任何的准备和抵抗,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还来不及惊呼尖叫,好不容易聚拢的西路官军彻底崩溃! “旗往左倒,全军隨我转向!” 小营虽小也是有柵栏的,此时已如沸腾的铁锅煮熬著其中所有人的心智。 乐起深知,骑兵贵在其速,绝不可浪掷於四面成围的绝地之中。於是他身子朝左边倒,拼命控制住韁绳,硬生生將马头扭转了方向,带著身后的骑兵在营柵前画出一道近乎直角的折线。 崩溃的官军再次遭到重击。 除了极少部分攀爬营柵入营的,大多数人都是往两边逃,尤其是西边没有深沟和白登山的阻碍,更是大多数人的首选。 怀荒骑兵突然的转向,就如同以营柵为案板,以自身为刀锋,將官军视作死鱼一般刮去鱼鳞,所过之处鱼鳞倒卷而起,所过之处人马无存。 这一击来的实在太快太快,快到身处局中的所有人精神崩溃,快到还在远处准备加入战局的人,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稍早一些撤退的厙狄洛情况稍微好些,听得后方如炸开了锅,头也不回拼命往北面小营跑。 营外的官军自不必说,纷纷被铁蹄踩入泥泞。 营中彻底炸开了锅,找不到出路的官军本能地朝著四周逃散试图翻越营柵逃跑。 但人实在太多、太过拥挤,就像热锅里的螃蟹一样爭相够著一线生机然后,又被袍泽给拉下来、踩下去、踏过去。 终於,营柵承受不住许多人的重量轰然倒地,这一锅螃蟹终於找到了出路。 刚刚喘口气的贺赖悦第一个发现了异变,忍不住跳起来高呼:“二郎,二郎!咱,咱们的援军!” “別追出去,二郎要从西边掠阵,別挡著!”乐举拄著长枪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伸手拦住几名想要追击库狄洛的士卒,顺手逮著其中一人说道:“快去告诉贺赖悦,告诉所有人,原地休整结阵,准备迎击元渊!快...” 而西路官军真正援军,此刻刚刚跟上来,正忙著四散攻杀营外的逃兵並试图直接攻打营柵呢! 这也就难怪营中的士卒不顾一切都要翻墙逃走了。 就在几个月前,贺拔度拔和宇文题也是死在这个招数下。 无论此时作战的双方,有没有意识到误伤友军,都不重要了。 上万人嗷嗷叫著、挥舞著刀子甚至骑著马向你衝来,又有谁敢相信对方能剎得住脚呢? 就算最前面的被挡住了,可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继续推搡著、拥挤著、 吼叫著衝过来,是敌是友又有什么区別? 东路官军中並不是没有人发觉不对劲,但是一方面惯性已经难以停下,另一方面他们更在意传言中西路官军营中堆积如山的缴获一先到先得、后到吃土,管他是官是贼,挡在前面的统统都是敌人。 接下来倒霉的轮到了库狄洛。 刚刚乐起看得清楚,正是这伙人挡在了乐举面前,算得上是西路官军中战意最为坚决的一伙人。 更关键的是,乐起从他们的旗號认出了库狄洛,去年白狼堆一战遗留下来的恩怨纠缠至今。 正好,怀荒军刚刚从小营外绕过,想要反戈一击突袭元渊,还得留足盘旋的余地,这就让乐起下定决心要解决掉对方。 这里终究是塞上,雨后的泥土虽然湿润,但还不足以迟滯骑兵的步伐。 怀荒骑兵分作两路,一路由徐颖带著,继续贴住营柵收割性命,一路跟著乐起稍稍往外兜了一圈,朝著库狄洛等人发力追去。 两脚终究是跑不过四只蹄子,隨著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断有箭矢砸在厙狄洛身边。 就算是厙狄洛凭著本能灵巧躲避,终还是有一支箭矢有所得,不过仅仅是划破厙狄洛的耳垂。 库狄洛的血性反倒被激起,在高速奔跑中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仰面拧转上身,双手紧紧握住枪尾,將枪尖送入身后追兵的胸口。 一追一迎,两向速度差距极大,那名骑士受此巨力,连带坐骑人立而起,然后重重的摔倒在地。 库狄洛倒下之时顺手抽回长枪,然后以手撑猛地又跳起来,嚇得两名骑士不敢迎战拨马绕开。 “好俊的回马枪!” 乐起余光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禁感慨不愧是在史书中留下姓名的人物,於是將长枪扔给身旁的曹紇真,回头抽弓搭箭撒放一气呵成。 自此,原本时空中东魏北齐开国佐命元勛、特进、使持节、都督朔州诸军事、朔州刺史、太子太师、顺阳王库狄洛,还未来得及走出家乡、得遇明主,便如野狗一般死在了白登山下。 厙狄洛之死並未对战局產生太大影响,因为早在乐起衝破南边小营之时,北边的官军就开始不受控制得一鬨而散。 李崇算是跑的快的,也难为他年近古稀带著一身伤病还能爆发出如此体力。 也算是他运气好,逃跑过程中又得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一溜烟就朝著平城而去了。 而另一头元渊的前锋还忙著追杀逃兵、忙著进小营中爭抢財物呢。 第102章 呼声动九垓(下) 第102章 呼声动九垓(下) 日头逐渐升起,地上残留的雨水或者血水蒸腾而起,將日光扭曲,白登山下的平原如披上了一件轻纱。 有意或是无意,东路官军在將小营中的財物搜刮一空之后,终於像是发现了不对劲一般,隔著营柵小心翼翼地同对面的队伍相互注视並保持距离,然后缓缓向外退去。 而刚刚赶到战场的元渊也发现了不对劲,此时整个战场上除了李崇的中军大纛还在风中猎猎飘飞之外,哪里还能见著西路官军的影子。 元渊分明看到一支打著褐色旗帜的骑兵,就立在西南方向不远处,与大营中的怀荒贼遥遥成犄角之势。 这时候他终於想通,原来是怀荒贼混入自己队伍,还引导了东路官军给李崇来了一下排山倒海之击。 元渊既怒又惊。 愤怒的当然是战场的逆转、是怀荒贼钻了他的空子。可更后怕的是,如果刚刚那伙狡猾的贼子沉不住气,在半道上举起刀枪的话,自己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不过他要是再迟疑下去,恐怕结局並不一定比李崇来的好。 “二郎君!司马叫我来传话!” 怀荒骑兵在杀散库狄洛后便原地休整,虽然伤亡不大,但刚刚不顾马力的雷霆一击也让不少战马跑折了腿,其余的坐骑无不大口大口喘著粗气甚至口吐白沫。 乐起的精神头还好,正准备往大营中去寻兄长的时候,迎面就碰到了贺赖悦的族弟贺赖突弥。 乐起翻身下马一把抱住浑身泥尘的贺赖突弥,拍了拍对方后背后问道:“大兄是打算怎么做?” 突弥神色疲惫更难掩兴奋和激动,忙不迭说道:“司马说,此战骑兵纵横者胜,接下来是趁机脱走回返塞外还是去打元渊,全都由二郎主来定计。所以让我来接军令!” 乐起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走了!回柔玄怀荒要么是饿死,要么是和蠕蠕人打仗战死,不如寻广阳王要一条生路。现在东南风又刮起来了,日头也还在东南。我部骑兵呆会要稍微兜个圈子,从西南方插到他们跟前,你们一定要把东路前锋给拖住!” “得令!” 此时正是辰末巳初,距离太阳升起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刚刚挪动到东南方向。 而元渊的中军正好在乐起的正东方向,乐举及官军的前锋则在东北方向不远处。 若是径直往东杀向元渊,一方面日光耀眼,另外还可能被中间的官军给堵住。 所以乐起需要怀荒步卒將官军前锋给拖住,爭取绕道迁回的时间,然后从西南方向插入元渊的中军之中。 送別突弥后,乐起顺手从马鞍下扯下来一块醃肉放在嘴里使劲地嚼咽,腥臭的味道激得他浑身一颤,似乎將浑身的疲累也抖散了不少。 “显秀兄,老丘!整队!” 东北方向原李崇中军营贺赖突弥快步跑向乐举通报乐起的计划。虽然乐举在人群之中对战场局势看得不甚清楚,但还是毫不犹豫选择相信弟弟的判断。 身前说是官军的前锋,实则占了兵力的大部分,少说也有万余人。 “胡洛真,咱们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话一出口乐举就觉得自己算是白问,刚刚一场乱战下来谁还有功夫计点自家人马。 “还站著的约有三四千、坐著的也差不多。”慕容武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了下,隨口回到。 乐举暗忖,將躺著的算作失去战斗力的话,那么还有约七成人手能动弹,差不多也有三千来人。 “大郎別忘了我们,就算拼杀不过男子,拉弓射箭可不带怕的!”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了六镇这儿就是上阵夫妻。 乐举知道现在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將箭矢全递给了木兰:“你招呼著女郎们,就在后头拋射,哪儿人多往哪儿射。” “胡洛真,拔弥!咱们上,別让他们挡住二郎!” 西面又响起细碎杂乱的马蹄声,元渊的传令兵也往前锋处来了好几拨:“广阳王有令,別管当面的步卒,缠住那伙骑兵別让他跑起来。” 前锋眾军官接令之后仍在迟疑,广阳王说得倒是简单:別看那伙骑兵不过两千,可刚刚他们纵横躡腾的样子,可不像塞外只知道回头射箭的杂胡那么简单。 就算人数数倍於敌,可得拿出多少人命去填?何况当面的步卒也不是好相与的! 不多时,又有一全副甲冑的骑兵策马而来催促:“广阳王中军已动,速速同来迎击敌骑!” 前锋眾军官也认得那定是元渊身边的亲兵,又见中军大旗往西倾斜,其周围人马身影攒动著向前拥去,看来元渊是动了真格,眾人也只好领命。 这边官军前锋才慢腾腾小心翼翼动起来,就听得排挞倒地之声:“不好,怀荒贼要拼命!” 原来是乐举等人整好了队,第一件事就是將大营的营柵全数推倒直面官军! 纵然眾官军不知道项羽破釜沉舟韩信背水一战的典故,可怀荒人將面前唯一可以凭藉的防御工事给推倒,任是谁都看得出,他们是要不顾一切拼命。 战场另一头的元渊看得更清楚,心中不由得大急。 都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没想到不过方圆数里的战场上,他的命令也没法贯彻到另一边。 元渊简直恨不得飞过去,將前锋军官的头一个个都砍下来当球来踢!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不过元渊也非死抱不知变通的。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前锋人马一时半会几没法来援中军,那乾脆中军先去与之匯合,將怀荒步卒尽数踏破好了。 於是帅旗摇动西指、金鼓號角连绵不绝。 官军中军听著鼓声变为斜向阵形,甲士移动到西南外侧,其后依次是短兵步卒和弓弩手,最后则是元渊、亲兵,还有中军大旗。 只要衝入小营、抓住乐举,还怕什么骑兵。 买定离手,骰子已经全部投出。双方再无任何余力,各自的统帅也没有任何还能施展计谋和变阵的余地。 胜负的天平只在一个个士卒的刀枪之间,只看是怀荒步卒先溃逃,还是元渊先被乐起咬住。 最先接战的是怀荒步卒和官军前锋。 双方本就距离极近,相隔的营柵也被尽数推倒。不仅对面敌军的表情模样清晰可见,甚至连沉重的、带著血气的呼吸热气也相互交融在一起。 第一波打击来自怀荒步卒身后的女子们,箭矢可不分雄雌,尤其对於未著甲的步卒。 箭雨算不上密集有力,砸在官军盾牌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但还有一些越过了前排步卒,落在阵中引起一阵骚乱。 然后就是肉打肉的短兵相接。乐举又拿出了熟悉拿手的密集阵形: 全军三千步卒全部投入不留一人,阵形正面共宽约三百来步,前后分为五排各自相隔三五步,中间更密集而左后两翼较为稀疏。 其中两翼的士卒左右相隔一臂,中间靠前有盾牌的人则相互靠拢不留缝隙,相隔也不过半步—一这是完全不顾敌军是否包抄绕后的陷阵之阵。 乐举当仁不让站在第一排中间,身后依次是贺赖悦、慕容武等人,喊著號子就往前来。 官军虽多却阵形稀散又无统一的指挥,尤其是在正中间,双方比例反而更是悬殊。 个別还敢向前迎战的并州兵,立马就被数根枪矛攒刺,倒地不起,转身逃跑的则有箭矢送上,甫一接战就如捶打年糕一样,將官军阵形打出了一凹坑。 “停下!整队,后面的轮替到前面来!” 见官军前锋摇摇欲坠有转身逃跑的跡象,乐举赶紧举起手臂止住了前进的步伐。后头的妇女见状赶紧躬身弯腰穿过枪林,將战死或负伤的拖到后面,左右两翼步卒也跟上与乐举等人平齐。 官军军官有知战的无不惊骇: 要是乐举见战事顺利,然后上头衝锋了还好,总归他们人少、阵形也不宽阔。只要敢陷进来,两翼的官兵就可以包抄绕后,就算抵挡不过,也能转身逃跑与元渊中军匯合。 可狡猾的怀荒贼就像打年糕,打了一下又抬起来蓄力,弄得官军进也不敢、 逃也不甘。 此时换作慕容武站在了最前头拉长了音调喊道:“大家听我號子欸~~~~,嘿!” “嘿!哈!” 士卒隨慕容武號令而动,每踏动一步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嘿哈声。 起初几步声音较为杂乱,可越到后头步伐越快,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整齐。 对面官军受此一激,金鼓声和喊杀声反而杂乱,正当面的士卒无不面露恐惧、神色慌乱不敢接战。两翼的虽想包抄,也慑於威势纷纷束步,结果又往后齐刷刷退了数十步。 不少人倒退著走却被绊倒,转眼间就被拖入怀荒阵中被斩下首级,又给扔了回来。 慕容武见好就收立马停下,又换贺赖悦带人顶在最前面,儼然第三波攻击就要蓄势而至。 正在官军前锋摇摇欲坠之间,元渊的督战骑兵先到一步,砍下数十名逃兵的脑袋掷入阵中:“广阳王有令,再有退者杀无赦!杀!杀!” 隨著官军骑兵一通吶喊,他们哪里管步卒退没退,只把身前驻足不前的一番砍杀,这反而激起步卒的恐惧。后面的急忙躲避自家骑兵督战队的刀枪,纷纷推搡著向前。 这边贺赖悦刚刚在位置上站定,还没来的及发出號令就见官军一拥而上,於是赶紧奋起长枪横劈竖挡。 此时官军终於发挥出了人多势眾的优势,前排的几乎是被后面的同袍给推到了怀荒军枪尖矛头之上,登时没了性命。 可怀荒兵还没来得及抽出长枪再刺,第二排官军接踵而来又拥挤上前。於是只好纷纷丟枪拔刀与之杀作一团,怀荒军光滑密集的阵形登时就如被啮食一般,变成锯齿形状。 “跟我来,补上去!” 乐举见势不妙赶紧挤身上前,而官军两翼也终於大起胆子从左右两边压挤过来。 “胡洛真,別管两翼,都往中间走,杀穿过去!” 中军大旗下,刚刚传令归来的亲兵双手抱拳请战:“殿下让我带著人压上去吧,贼兵步卒撑不住了!” “等等,等等!” 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元渊握紧了双拳將指节捏得发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怀荒骑兵齐踏马蹄而来,泥土和烟尘腾空而起团聚成一道乌云,刀尖矛头又反射著朝阳似星光一片。剎那间晃得眼睛也睁不开,儼然距离已经不远。 “贼骑甚利难以抵挡,殿下,请速速带骑兵去前锋阵中压破贼步卒,然后返身再战不迟!” “中军...中军步卒和我的大纛又该如何?” “都扔给他们、拖住他们!骑兵陷入阵中就跑不起来了,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快带我们衝去吧!” 元渊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脸色已经煞白,喃喃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自领了君命北討以来,哪里能想到过,有朝一日需要自己亲自上阵搏杀! 难道一军主帅不该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吗? 直到片刻之前,元渊坐拥万军之中犹不觉得,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了发狂了的骑兵,挥刀举枪朝著自己排挞而来,才第一次感觉到如山崩、如地裂是怎样的威势。 骑兵之威,一至於斯! “欸!” 那名亲兵从肚子里狼狠发出一声短促激烈的嘆息。 事已至此,双方都是强弩之末,硬撑著最后一口气,比的就是谁更敢丟下一切拼命。 只要你广阳王拔出腰刀大喊一身隨我上,谁不会跟著拼命,纵使敌骑纵横又如何!就算中军大扔给他们又如何! 何况刚刚还分出一部骑兵去前锋压阵督战,现在又犹犹豫豫,不敢孤注一掷? 奈何!奈何! 確实,若大军统帅需亲自上阵搏杀,证明其绝非良將。可到了最后关头,还在顾此失彼,幻想著什么儒將风度、运筹帷幄,便连赵括也不如。 平心而论,作为在洛阳官场中成长起来的第一代南迁宗室,元渊没有丟下军队临阵脱逃,已算是其中人杰龙凤。 但这,远远不够! 乐起的骑兵们不再吝惜一丝马力,他们不再呼喊、不再怒吼,沉默著夹紧了枪矛,在最后一百步陡然又提速。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百步。 官军中军的箭雨如约而至,原本在这个距离,箭矢的威胁已经明显降低。可一去一来,在相对的速度差之下,箭矢仍然爆发出极强杀伤力。 先是一指粗的利箭尖叫著扎入胸膛然后透背而出,怀荒骑兵犹能忍住钻心的疼痛,用最后的力气夹紧马腹继续衝刺。 隨后而来的是两指,甚至更粗的破甲箭,几乎与投矛標枪无差,如巨锤一般推动著空气砸过来。 凡是人被砸中的,无不瞬间停滯甚至倒退落马,凡是坐骑被砸中的,无不当场扬蹄轰然倒下。 最后则是从盾牌后伸出的长枪,高速运动的骑兵已无任何闪避腾挪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著长枪穿过坐骑的躯体,然后刺入自己身上。 这是最血腥最痛苦的一百步,怀荒骑兵的马刀长枪还没来得及奋出,已经损失掉四分之一,甚至更多。 然而,这更是最后一百步。 当被穿透了的人与马的尸体砸入步兵阵中,就如天上坠石横扫跳荡,又如高山雪崩淹没覆压。 后面的骑兵没有去哀悼袍泽死伤,只顾透支了所有的气力,跃过兄弟的尸体,带著无以伦比的速度和力道,將面前的所有一切统统砸碎! 再没有任何胆气和军法能够制止士卒的逃亡,元渊的三道斜向军阵应声而裂。 因为他们的主帅在直面敌骑之后胆气终於耗尽,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丟下了他的士卒和大旗逃走了。 隨著元渊大纛被砍倒,不仅是中军,就连仍和乐举贴身廝斗著的前锋也轰然崩溃。督战的骑兵制止不住溃逃的人潮,也只好转身四散逃走。 纵然只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纵然人数仍远多於对方,但总归是败了。 > 第103章 功业草零露 第103章 功业草零露 元渊逃得极快。他没直接越过战场往平城跑,反而聪明地绕了个弯。他背对乐起衝击的方向,从白登山脚下兜过一圈,再沿白登道南下。 但他还是没敢直接进平城。 一来,平城早被官军劫掠得残破不堪,单靠留守兵力,根本守不住周回二十里的大城。 二来,他信不过恆州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度反水,投靠怀荒军?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有些多虑了。 怀荒军早已透支了所有体力,连对平城的试探性进攻都做不到。恆州的土豪官吏们也没立马见风使舵,至少,还没人去跟怀荒军接洽。 元渊逃亡途中还有意外收穫,他正好碰到了偷溜下山的于谨。 战前怀荒军几乎全员出动,于谨身边看管也尽数离开。怀荒军出发后,于谨趁机跟在他们身后下了山。 他在半山腰上,把整场战局看得一清二楚。说起来,于谨对战局的掌握,恐怕比双方任何將领都要透彻。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元渊却没嫌弃他,反倒扔了身上的甲冑,和于谨同乘一匹马,一溜烟跑到了桑乾郡。 两人刚渡过桑乾水,就见城中衝出几骑。 元渊不由大惊,急呼“没想到怀荒贼兵锋这么快”。于谨赶忙下马扯住韁绳,不让坐骑乱动,安慰道:“怀荒贼已是强弩之末,不可能越过平城攻下桑乾。” 可元渊方寸大乱,脑子也糊涂了,又惊叫道:“一定是桑乾人据城反叛!都怪你非要让我来这儿!” 于谨简直无语,对著胡言乱语的元渊,都不知道从何解释。 好在疾驰而来的骑士一边跑一边高呼,问“可是广阳王殿下当面”,这才让元渊和坐骑安稳下来。 来人是桑乾太守张烈之子张纂。 先前怀荒军占据恆州时,他曾投靠慕容武,却嫌对方粗鲁没文化,不像能成大事的人。后来李崇带著尔朱荣到来,他便毫不犹豫地反正了。 经张纂解释,元渊才知道,不少败兵比他们跑得还快,早一步到了桑乾,其中就有北討大都督李崇。 李崇从败兵口中得知元渊也大败,猜他定会来这儿,所以张纂在城头见有骑士渡河,便赶来迎接。 入城后,元渊二人先去张氏备好的宅院里休息洗漱。到了晚间,张氏设宴,他才和李崇见了面。 当夜宾主三方各怀心思,倒也算劫后余生,把酒言欢了一场。 酒喝到酣处,李崇不顾病体,和元渊对饮了几杯,然后说:“我已老迈昏聵,才会在白登山下被怀荒贼钻了空子。我已上书朝廷请罪,不日就赴洛阳自投廷尉。之后討平六镇叛军的事,还得靠广阳王多担责。” 元渊听罢苦笑。数万大军一朝溃散,再想聚拢不知要多少时间。恐怕不等朝廷派人前来问罪,这桑乾郡就已被怀荒贼拿下了。 这时李崇提醒他:“別忘了抚军將军。” “孤愚钝,差点把崔元钦忘了!” 原来数月前,皇帝任命李崇主持北討。元叉为拉拢宗室,又以元渊为镇军將军,做李崇的副手。 后来他收受河南尹崔暹(字元钦)的贿赂,任其为抚军將军,带著剩下的台军增援。 如今元或、李崇、元渊的主力相继溃散,倒是崔暹手头还有几万大军正在路上。 这里有必要提一下这位抚军將军崔暹。 他和十几年后任高欢相府长史、北齐宰相,外號“铁面御史”、主修《麟趾格》的崔暹,並非同一人。 这位崔暹家住河南,自称清河崔氏,是出了名的酷吏,更是臭名昭著的贪官。他还把女几送给了元叉当小妾,算是元叉的重要狗腿子。 据说他任瀛州刺史时,格外贪婪残暴。有一次打猎,遇到一个取水的农妇,故意问:“崔瀛洲怎么样?”没想到农妇直言:“百姓何罪,要摊上这么个癩子刺史!” 元渊意兴阑珊地说道,“可等崔元钦来了,还需要孤做什么?” 他又喝了两杯,藉口不胜酒力,醉醺醺地告辞,带著于谨离开了。 一回到宅院,他立马拉著于谨进了屋,密谋道:“李崇这老狐狸肯定有消息瞒著!不然不会认输得这么干脆!” 于谨从怀中掏出两份书状,说:“下吏愚见,恐怕是朝中有变。这两份书状都不用送洛阳了,殿下不如以静制动,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两份书状,一份是请罪的,另一份是把罪责全推给李崇的。 本来元渊打算在宴席上探探李崇的口风,再选一份上书朝廷。可他没料到,李崇竟直接表明了退意,还打算把战败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思敬,你觉得朝中有什么变故?” 于谨闻言沉默著捻了捻鬍鬚,没直接回答,反而说:“去年二月,司空刘腾病故。当月陛下就下詔,追封故清河王为范阳王;七月,又恢復了清河王的本封。” 元渊不解,摇头问:“这和眼下有什么关係?” 于谨继续解释:“自从清河王恢復本封,太后就当著皇帝的面,对群臣说想出家为尼,甚至要当场剃髮。亏得皇帝和群臣叩头苦劝,才把她劝住。可之后,太后还是动不动就说要剃哭诉这件事。” 元渊这才惊呼:“难道太后出来了?可————就算太后与陛下不再隔绝,元叉手握禁军,怎么会这么快失势!” 这里有必要再解释一下背景。 正光元年七月,也就是五年前,胡太后的妹夫元叉勾结宦官刘腾、禁军侯刚,在皇帝的默许支持下发动政变,把胡太后囚禁在洛阳北宫宣光殿,从而把持了北魏朝政。 元叉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诛杀了胡太后的情夫、皇帝的亲叔叔,辅政大臣清河王元怪。 如果说元怪被赦免,从低一等的范阳王恢復为清河王,是皇帝有意平衡朝局的信號。那胡太后从宣光殿出来,绝对是元叉失势的標誌。 不过元渊惊呼也正常,放胡太后出来,还是元叉自己同意的。 其实李崇掌握的消息是:前几日,元叉受不了皇帝整天哭著说母子关係不和,反倒主动劝皇帝顺从太后的意思,让她从宣光殿出来。李崇的家人当即就把这消息秘密传了过来。 从这细节就能看出,当初宣光政变中,皇帝扮演了不怎么孝顺的角色。 他故作可怜向元叉哭诉,不过是迷惑对方的烟雾弹。更早之前,太后闹著要出家时,就曾留宿皇帝的寢宫显阳殿。 那时候母子二人已经和解,打算一起扳倒元叉了。 元渊作为宗室大臣,反倒当局者迷,不如李崇看得透彻。 于谨生怕元渊喝多了酒脑子不清晰,於是继续详细解释道:“殿下,起初元叉不过凭著是太后妹夫才升上高位,之前只是禁军中不起眼的军官。他能把持朝政、隔绝內外,又打压近支宗室,多是靠刘腾在宫中配合。 刘腾死后,他耽於饮酒,耽误了正事。先是蠕蠕南侵,后有六镇变乱,宗室、群臣早就敢怒不敢言,恐怕陛下也早不满,想和他切割了。 所以只要太后恢復自由,群臣一定明白元叉失了圣眷,自会站出来和他斗。 除非元叉敢利用禁军行废立之事,否则他失势,不过是皇帝和太后一句话的事。” “呃————且不说禁军,就连台军里也多是元叉的人。他怎么会昏头动刀子? 群臣也没胆量动他吧?” “可洛阳的兵马都出来平叛了啊。” 元渊这才恍然大悟,连声说“是极是极”! 李崇肯定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太后虽还没重新临朝称制,但元叉“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败亡不过旬日之间。 李崇近年依附贿赂元叉,崔暹更是元叉的人。过几天,增援的台军来了,还不是会落到自己手里? 所以李崇想保全晚节,乾脆把白登山战败的责任全揽下,向胡太后认输,换得身家平安,说不定日后还有再起的机会。 难怪今夜宴席上李崇態度这么谦卑。 于谨却在心里暗忖:恐怕李崇也是嘴上討饶,心里不服,甚至一万个看不起元渊,所以寧肯认输,也不愿把消息透露给他。 要是元渊有李崇一半的本事,白登山之战怎么会被乐起钻空子呢? 远在肆州的尔朱荣一收到洛阳的消息,就当著元天穆的面拍了桌子:“真是蠢到黄河里去了!咱们可以准备给江阳王(元继,元叉之父)的奠礼了!” 原来两个月前,太后被解除禁錮后,就动了扳倒元叉的心思。 不到一个月,胡太后趁著游洛水避暑,和皇帝一起临幸录尚书事、高阳王元雍的外宅。也许就在当天,太后和皇帝达成了同盟。 第二天,一向懦弱的高阳王元雍,居然在上朝时说了一堆诛心的话:“元叉总领禁军,其父江阳王元继为领军將军,掌握台军;其弟元罗都督青、光、南青三州,负责对南朝的防线。元叉要是没野心还好,万一想造反篡位,天下没人能挡。 就算元叉嘴上说忠心,可谁能证明?谁能看见?所以我不怕六镇反贼,就怕元叉。” 这时候,太后也帮腔说:“高阳王不是说没人能证明元郎(元叉)的忠心吗?那元叉把禁军交出来,仍以侍中身份辅政,不就能证明了么?” 然后,元叉就乖乖交出了兵权。 或许有人觉得现实比小说更荒诞。 一个天下树敌的权臣,居然主动交出赖以生存的兵权。但此刻静坐桑乾城的元渊,在于谨的提醒下,终於咂摸出了味道。 首先要搞明白:元叉究竟是不是权臣?或者说,皇帝有没有被他控制? 前者的答案是肯定的。 元叉以侍中的身份总领门下省,控制了皇帝和外朝的联繫通道,从而掌握政权;同时又以领军將军总领禁军,其他宰相如元雍、元悦等,无不仰他鼻息。 但要说皇帝被他控制胁迫,却是无稽之谈。 谁都知道,从前胡太后掌权时,为平衡元叉的权力,特意提拔近支宗室如清河王元懌,这才引起元叉的怨恨和不安。 於是在皇帝默许下,元叉发动宣光政变,囚后杀相。 故而倒不如说,是年岁渐长的小皇帝,利用了太后集团內部的矛盾,成功亲政了。 而元叉的倒台,也正因如此。只要皇帝和太后放出信號,自然会有“忠臣”站出来,所以元叉琢磨著,还不如交出兵权以挽回皇帝的信任。 但尔朱荣看得更透彻,太后想要获得群臣支持,重新临朝称制,必须杀掉元叉当作投名状。 也难怪尔朱荣如此失態。 元叉父子本是尔朱氏的长期投资对象。近年尔朱荣借著六镇叛乱扩充势力,靠的就是元叉的支持;而元叉掌权,也有尔朱氏在外呼应。 不久后元叉一死,太后怎会容他? 別的不说,接下来討伐破六韩拔陵的战事,肯定没他的份了。这对想靠战爭把手伸进恆朔、招揽北镇势力的尔朱荣来说,无疑是重重一击。 “天宝兄自有天命庇佑,放宽心。”元天穆反倒安慰起尔朱荣,“给江阳王的奠礼倒不急,不过给刘灵助的赏赐,可得发下去了。” “大兄何出此言?” 元天穆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桑乾太守张烈之子张纂送来的。” 尔朱荣赶忙接过,展信一目十行,不由得放声大笑:“李崇老迈昏聵,元渊空负盛名,居然都被怀荒小儿钻了空子!哈哈哈!” 他连笑几声,忽然沉默思索片刻,抖著信纸说:“我一时半会离不开肆州了,接下来还得请天穆兄跑一趟。 “固所愿耳,不敢请也!” > 第104章 英雄水上萍 第104章 英雄水上萍 时间回到六月十六日晚间。 怀荒军顾不上追击官军扩大战果,匆匆掩埋好战死的乡邻,便转移到李崇的旧营安置。 新营已成战场,遍地尸骸,取水也不便。移往旧营,也是为了避免夏日高温下,尸体腐烂引发大疫。 战爭从来不止是打打杀杀。 实际上,收拢部队、清点人数、收治伤兵、掩埋尸体,甚至取水做饭,都是大工程。 从午时官军彻底溃散算起,乐起又连轴忙了一整天,连见一面数月未见的兄长都顾不上。 乐起刚钻进一个帐篷躺下喘口气,丘洛拔就找了过来:“二郎,你还不卸甲?真不怕热啊!” “喔!老丘你不说我还忘了。之前怕得卸甲风,后来忙起来就一直没顾上。” 所谓卸甲风,是指激烈战斗后,汗水憋在甲冑里,若立马脱甲遇凉风,极易中风甚至猝死。 歷史上最著名的例子,便是明初的常遇春。他在盛夏攻破元上都后得了卸甲风,回军途中便病死在了柳河川。 只能说,战场之外,乐起对自己的小命向来谨慎。 丘洛拔一边上手帮乐起脱下沉甸甸的襠鎧,一边朝帐外招手,命人把俘虏带过来。 乐起一看来人,恍惚间竟有时空错乱之感:去年也是一场大战后抓到此人,只是昔日身边拌嘴的叱列平,如今不在场:“欸,这不是叱罗庆和吗?我还以为你跟李崇大都督一起逃了呢?” 乐起一句无心话,让叱罗邕低下头,抿著嘴不肯开口。一旁的丘洛拔接话:“多半是见跑不脱,就躺地上装死。白日打扫战场时被发现,打扫的人以为抓到大鱼,就给捆了。我一看是故人,就送过来让二郎瞧瞧。” “胡说!在下.....我是把坐骑让给了大都督.....后来被人打晕了!” 乐起和丘洛拔相视一笑,没理会叱罗邕的辩解,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看管。 按常理,此时要么斥责嘲笑叱罗邕一番再拉出去斩了,要么好言抚慰招揽他,作为收服恆州人的標杆,再不济也该放了他,缓和与恆州豪强的关係。 可战爭还没结束,怀荒军下一步计划未定,如何处理与恆州豪强的关係,根本没法定论。 而且,丘洛拔特意把人送来,这事本身就耐人寻味。 从白天打扫战场的结果看,怀荒军虽是胜了,却绝对是惨胜: 乐起带来的两千多骑兵,直接战死的近三成,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就算不算坐骑损失,剩下的也有不少失去了战斗力。 乐举那边的战况更惨烈,旧营安置妥当后,怀荒人才终於来得及为亲人痛哭,丝毫不见胜利后的喜悦。 直到二人说话时,夜空中还飘著妇孺隱约的哭声,饶是乐起见惯生死,也不由得心悸。 对面的官军虽败,怀荒军却没能力扩大战果。最关键的是,两名主將都逃了出去。 据斥候回报,李崇和元渊都没进平城,一股脑往南逃了,谁也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能重新聚拢逃兵,再对怀荒军构成威胁。 更要命的是,审问抓到的元渊幕僚得知,此时已有数万增援的台军从洛阳出发,不日就到恆州。 念及此处,乐起不由得仰天而嘆。怪不得五胡乱华后,最终是拓跋鲜卑笑到了最后: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瞧瞧他们的人力,十几年前钟离之战丧师近三十万,如今陇西、北镇接连叛乱,还能多线作战,一波接一波派兵来! 且不管那位“癲儿刺史”崔暹本领如何,据说尔朱荣还在句注塞一带盘桓。 他手中的契胡兵才是真的要命,连丘洛拔提起时,都免不了畏惧。 坏消息还不止这些。 李崇、元渊围攻白登山时,还干了件事: 魏帝和元叉担心破六韩拔陵与乐举难制,竟命李崇等人勾连蠕蠕,要搞南北夹击! 见有好处可占,蠕蠕可汗阿那瓌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其实早在朝廷联络之前,他就已大举南下,带路的先锋正是昔日被柔玄人、怀荒人联手赶走的豆卢寧、豆卢恩兄弟。 天大地大,究竟何处可去? 不过,看似头脑简单的丘洛拔,目的並非和乐起探討战略。实际上,该是乐起跟他一起去找乐举商量才对。 “二郎,今夜为兄有句话,或许不该讲,但你自己得心里有数!” “大郎他...你得有所准备才行!” 乐起瞬间反应了过来:“什么?!” 他正欲拔腿起身,手腕却被徐颖死死捏住,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老丘你先去,我隨后就来...哎!” 又耽搁了片刻,乐起才同徐颖一道匆匆穿过旧营,往乐举的军帐赶。路上正好碰见慕容武来找他。 “胡洛真大哥,我大兄他怎么样了?” “哎,你先去吧!” 到了帐外,乐起的手不由得停住,生怕掀开帐帘就看到不愿见的场景。 徐颖咬了咬嘴唇,握了握腰间的刀,又左右看了看,然后才伸手推了乐起一把。 乐起进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混著昏暗油灯的焦臭味,格外难闻。 他扫了一眼,怀荒军中首领全已在帐內,他们的身影挡住油灯光芒,在帐篷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而乐举,正躺在木兰怀里,就在乐起对面。 “大哥!” 乐起连跑带爬扑到乐举面前,泪水止不住流下来。数月前分別时,兄长还生龙活虎,怎么就成了这副病癆模样!? “二郎,你来了......是我让胡洛真最后再找你的... “” “你先好好休息,別说话了。”木兰满脸戚容,止不住哭泣,“你大兄先前就受了伤,还没好,又从昨晚强撑到现在...... ” “都是顶顶的男子汉了,怎么还流马尿?”乐举喘著气,勉强说道:“大家都来齐了吧?都別哭了,临死前,我乐大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说。” 乐起握住兄长的手,使劲抽噎几下,强行忍住泪水,回头一看,帐中眾人都在悄悄抹著眼睛。 帐中诸人屏住呼吸,落针可闻,只听乐举缓缓说:“从白狼堆一战后,我就一直在想,咱们怀荒人、柔玄人,究竟有没有资格立於人世间?” 眾人都沉默著,各有心思。 说到底,还是白狼堆之战没打过尔朱荣,今天也只是死中求活的惨胜。所有人对將来都满是迷茫和恐惧。 然后又听乐举断断续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就是被契胡打败了吗?胜败乃兵家常事,在我看来,这还算不上大问题。 就算白狼堆之战咱们贏了,又能如何?照著咱们各自为战的性子,怀荒儿郎有几条命可以浪掷?还不是像当年的西楚霸王一样,百战而无所得,一败就涂地。” “拔弥、老丘,还有胡洛真......以后要三思啊!” 被点名的三人如遭雷击,怔立当场。乐举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一会几,贺赖悦才反应过来,乐举说的是年初他们三人趁乐举外出,私自串联领兵南下的事。 是啊,一切的起因,不就是当初他们三人独走吗! 眾人虽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都清楚,確实如乐举所说。 既然起兵时公推乐举为首,后来打了几场胜仗,势力膨胀了,人人就都生出自己的心思,打起了算盘,好好的怀荒军成了指挥失灵、漫天乱飞的无头苍蝇。 就算白狼堆一战打败了尔朱荣、打败了李崇,又能怎样?难道凭小小的怀荒,真能对抗偌大的朝廷,对抗一波接一波杀来的官军,还有不怀好意的六镇酋帅么? 也许魏朝终究会覆灭,但绝不是亡在这样的怀荒人手上。 呼哧......呼哧..... 帐中只有乐举风箱般的呼吸声,应和著外面的悉悉索索的响动。油灯上跳动的豆大光斑,让光线越发昏暗,像化不开的油墨,正如眾人的心情。 乐举一向好脾气,极少当著所有人的面指名道姓批评谁,今夜这般,大家都清楚,这真是他最后的遗言。 沉默还在继续,不仅乐举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连帐中偶尔的抽噎也停了一所有人都在等待。 乐举轻轻握了握弟弟的手,艰难地转动眼珠,在眾人身上扫过一圈,缓缓闭上眼。但他眼皮仍止不住跳动,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和心思,却忍不住一滴浊泪。 丘洛拔小心地扭了扭脖子,朝一旁瞥了一眼,嘴唇似张未张,又快速低下头。卢喜仰头看著帐篷顶,紧紧咬著嘴唇。贺赖悦用手护著额头,看不清表情。 唯有智源和尚双手合十,嘴巴翕动著,无声地念著佛经。 沉默,仍是沉默。 鏘——錚— 是刀剑快速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混著利刃划破空气的震动声。 —— 徐颖紧握长刀,起身站在乐举兄弟面前,面向眾人说:“马无头不行,人无帅遭欺。现在大郎这样,今后谁来主持大局?” “二郎是大郎的亲弟,论勇武不在你我之下,论智谋才学,更没人能比。这次白登山之战,全靠二郎,怀荒父老才得以逃生。朝廷不日又会捲土重来,除了二郎,还有谁能带我们乞活!” 徐颖脸上横肉跳动,脸色涨得发紫:“大郎刚也说了,咱们不是败在打不过,是败在人心不齐、各有算盘,败在不把军法主帅当回事!现在是打仗,不是咱们小时候撒尿和泥过家家,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从今往后,別讲什么辈分乡情,只有上下主臣。这把刀、这条命,今后就是二郎的!” 乐举听了,微微嘆了口气。乐起却还恍惚著,呆若木鸡。 眾人惊诧的目光中,徐颖提著刀,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慕容武面前,一把將刀劈向对方身前的案几,再狠狠插在地上:“胡洛真,你这猪油蒙心的杀才!这些话,” “是老子替你说的!!” 案几的碎块重重砸在地上。智源和尚放下双手,丘洛拔抬起头,卢喜睁开眼,贺赖悦也直起了腰。 是啊,这些话,本该是慕容武来说的! 作为乐举的大舅子,怀荒人中最勇武、拥兵最强的人,慕容武一直是怀荒义军的二把手。 卢喜手中无兵,自不必提。贺赖悦吃过败仗,威望稍逊。丘洛拔出身领民酋长,眾人不太服气。徐颖虽是良家子出身,却长期甘当绿叶,做乐举和慕容武的陪衬。 如今乐举將死,强敌环伺,眾人唯有拧成一股绳才能活下去。 若不是慕容武接手,也必须由他发话,定谁来继任,如此才能维持怀荒军的团结。 乐举的等待,是不想把权力交给慕容武。 而慕容武的沉默,又是因为什么? “徐显秀你少放屁!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慕容武被刀刃的寒光晃了眼,反应过来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徐颖的衣领,狠狠摜在地上。 而徐颖虽仍由慕容武殴打,目光却死死盯住了他,也盯著帐外。 “我胡洛真有没有本事,自己清楚。但绝不是狼心狗肺的混蛋!” 说罢,胡洛真也抽出自己的刀,又拔出徐颖插在地上的刀,快步上前,学著徐颖的样子,將两把刀都插在乐起面前:“今后就听二郎的!” 徐颖捏紧了拳头,一拳捶到地上:“还不够!” 眾人见两人爭执,眼看又要打起来,便纷纷上来劝和。慕容武也是虎目圆瞪,作势就要吃人。 他如何不明白徐颖的意思。 可是,和从前一样,大家都是兄弟,奉二郎为盟主不就好了么?何必非得分什么君臣主从。 眾人勉强將二人拉开,慕容武的胳膊也被贺赖悦和丘洛拔拉住,在摇晃撕扯之间,心思反而逐渐清明。 是啊,乐起虽获大胜,可只要眾人还各怀心思,他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不把君臣主从名分定下来,万一自己哪天又犯糊涂了呢? 是啊,自己不站出来领头,难道非得让贺赖悦等人看笑话么! 是啊,这怎么够! 慕容武虎躯一震,甩开了贺赖悦和丘洛拔,一把扑到了乐举面前,仔细端详著妹夫兼生死好友惨白的脸庞。 “大郎!你怎么成了这样!我又怎么成了这样!呜呜~~~” 乐举看了看帐外,又艰难地仰面抬头忍住热泪,长嘆一口气,轻轻握住胡洛真的手:“二郎...” 乐起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只见慕容武握住乐举兄弟的手,猛地扬起头,哽咽说道:“我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奉二郎为主,绝无二心!若有反覆迟疑,定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二郎...” 乐起如何不明白兄长的意思,终於点了点头。 “听说今晚月亮很圆,扶我出去看看罢...” 乐起和慕容武一左一右扶著乐举站起,艰难挪步朝帐外走去,眾人无不低头抹泪,沉默著跟在后头。 徐颖越过眾人,猛地將帐帘掀开,顿时月光如水银泻地,铺在了眾人身上,又像是穿上了一层银甲。 “郎主!” “郎主!” 乐举似被淡淡月光晃了眼,艰难地撑起眼皮朝四下望去: 只见曹紇真、吴都,还有些不认识的敕勒汉子拄著长枪短刀单膝跪地,其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怀荒、柔玄百姓。 有隔壁邻居家的打小玩伴、有一起释褐为吏的同僚、有看著他长大的白头髮老丈,也有他看著长大的青葱少年们。 有从柔玄跟来的镇民,有恆州投附的城人,更多的则是同他一路走来,並肩战斗的汉子们。 “郎主!” 胡洛真也跪了下去,还不忘支撑著乐举摇摇欲坠的身形。然后是徐颖、贺赖悦、丘洛拔...就连智源也盘腿而坐,拨动念珠不止。 乐举轻轻挣脱弟弟的搀扶,又推了推他。 呼...呼.. 乐起回头看了一眼,狠狠擦了擦眼睛反而热泪横流,然后握紧了拳头攘臂高呼:“万胜!” “万胜!” 第一卷一夫攘臂完。 第105章 蝉鸣魏宫秋 第105章 蝉鸣魏宫秋 正光五年夏末,两场“地震”分別从帝国的一南一北爆发。 首先是元叉的另一个臂膀、盟友和依仗,领军將军侯刚被解职所引发的,比元叉被夺去侍中一职还要大的政治动盪。 侯刚出身寒微,宣武帝时因做的一手好菜而被提拔,陆续当过尝食典御、右卫將军、太子中庶人。 宣武帝驾崩时,侯刚掌握著禁军武备,一力促成迎太子即位,从而更加飞黄腾达。 可以说,自小皇帝元詡即位以来,每一场权力斗爭和政变中,都有侯刚的身影。其本人权势也大到宗室、重臣爭相与之结亲。 比如元叉的妹妹就嫁给了侯刚的长子。从此元叉、刘腾、侯刚三人结盟掌控住朝政。 一个月前在皇帝的默许、太后和群臣的逼迫下,元叉被迫交出兵权,仍以侍中之名辅政。 第二天元叉前脚出了皇宫,后脚就被解除了其余职务,赋閒在家。 但是领军將军一职却交给了侯刚,以稳住元叉剩余的党羽。於是群臣纷纷上书要论罪元叉,其党羽却毫无动作反应。 胡太后见天时地利在手,不久之后便改任侯刚为“散骑常侍、冀州刺史、將军、仪同三司”。 然后同元叉的遭遇几乎相同,胡太后重新控制住禁军之后,立马就下詔:“(侯刚)莫大之罪,难从宥原,封爵之科,理宜贬夺...” 而此时,侯刚才刚刚走出洛阳城。 这封詔书点燃了洛阳群臣的热情,他们的上书从论罪元叉变成了处死元叉,还要穷究其党羽。 不过成熟起来的胡太后並没有肆意放纵自己的囚居多年的怨恨,反而一再想要保住元叉的性命。 因为权力斗爭的双方又变成了想要亲政的皇帝,和临朝称制的太后。 另一场“地震”则来自旧都平城。 由於夏季涨水多处道路不畅,先传来的是李崇、元渊收復恆州將怀荒叛军围困在白登山的消息。 洛阳的权势者还只当作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而第二天就传来了官军大败溃散的噩耗。 转眼间,怀荒乐氏兄弟一跃成为天下头號反贼。 別看破六韩拔陵的人数远远多过怀荒军,但明眼人都知道,凭藉著此战的余威,只要乐氏兄弟愿意,不知有多少人会揭竿而起前来投奔。 不过毕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不行还有尔朱荣堵住句注塞嘛。 故而洛阳城中的权力者,仍是將白登山之战当作新一轮政爭的引子和藉口。 不过这倒是让怀荒义军的局面,突然间就峰迴路转、柳暗明起来。 如果说之前元渊试图招降怀荒军的举动,还是自恃手握大军,不把元叉当回事的肆意妄为。 现在招降怀荒军,就成了彻底打倒元叉並清算其党羽的口號和抓手: 任谁都知道,怀荒军打出的旗號可是清君侧,是诛除元叉! 首先得利的却是广阳王元渊。 几年前,中山王元熙起兵討伐元叉之时,就公开联络过元渊。但由於元熙实在太菜,转瞬即死,故而元渊没有被波及。 时至今日,元渊却因此事进了胡太后的法眼。 说起来元渊还是宣武帝死前,留给当今皇帝的班底之一,而且李崇上书又將罪责全揽了过去。 於是胡太后一边放过李崇准其白衣归乡,另一边派出快马將崔暹拿下,让崔暹手中的援军全部听命於元渊。 然后就是怀荒等六镇军民。 皇帝终於不能坐视六镇之叛,也终於想起了当初李崇的上书,於是下詔: j 诸州镇军贯非有罪配隶者,皆免为民”。 同时急派黄门侍郎酈道元持节宣慰六镇,命他抢在元渊之前招降怀荒军,並谋划编制郡县、官吏。 毕竟在皇帝眼中这位广阳王算是太后一派。 不过在太后手底下,元渊也算不上她的权力网络中的核心一员,更要命的是,还不停有人在太后面前说他的小话,这人正是城阳王元徽。 他並不是出於公心,而是源自两人的过节。因为元渊曾经私通元徽之妻! 二次掌权的胡太后不是笨蛋,实际上元徽从前也不是太后集团中的核心人物,而是一个標准的投机者。 但是胡太后重新临朝之后,她不再需要天子亲叔这种重量级人物,依靠他们站稳脚跟、稳固权力。而是凭藉过往的名声和威望,使用更便於自己控制的旁系宗室,用他们同皇帝撕扯。 所以当元徽在太后面前构陷元渊之时,太后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昔日权臣元叉之命?当前六镇糜烂,眾卿家自当相忍为国。” 说完太后又对旁人问道:“季然,为城阳王物色的美人可准备好了?” 此人正是太后的面首,郑儼郑季然。只见他丝毫不避讳元徽在场,故意凑进胡太后身边,咬耳说起悄悄话。 胡太后笑了笑將郑儼推开,然后对元徽说道:“城阳王呆会先別回家,就去你西阳门外的別院。可別累坏了身子。” 元徽还能说啥。 瞧太后的意思,这是叫他別再计较被元渊带绿帽子的事情,於是当即免冠跪拜在地:“臣昔日確与广阳王有隙,而今六镇狂悖凶焰高张,代都再陷,盛乐更是危在旦夕,臣诚恐祖宗金陵陷於破六韩之手啊!” 见太后默然不应,元徽继续说道:“若论治国才干,广阳懿烈王(元渊之父)乃先帝留下的六辅之一,元渊颇肖其父,当年也为东宫侍讲。 论纵横韜略,近代宗室之中也少有人能及,更兼歷任恆州刺史身名远播穷荒,素来为北镇百姓信赖。广阳王之才能,远非臣所能及! 然则俗语云:手握利刃凶心自起,若是怀荒叛军归降於广阳王麾下,拔陵等敕勒蚁贼藉机託身其翼下,其不臣之心耳濡目染恐坏广阳王之志。” 元徽又小心抬头,余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郑儼,下定决心说道:“且臣又闻,天子遣黄门侍郎酈道元持节宣慰北地,无论怀荒人归降何处,岂不都是左右之难?” “城阳王慎言!” 別看胡太后柳眉倒竖,她却又不由得点了点头。 如今她与亲儿子仍处於刚刚联手夺权的蜜月期,还没到公开矛盾的时候。 但是这元徽说的也是有道理,想来天子利用元叉,间接掌握了几年大权,一定会懂得抓兵权的重要性。 万一六镇军民乖乖改镇为州,这么强大的战力被天子抓在手中,对於胡太后本人绝对不是好事情。 於是胡太后又舒展眉头和声说道:“朕何时疑虑过爱卿的忠悃!酈道元去北地助广阳王,这也是件好事。难道城阳王更有別策?” 元徽俯首听命,嘴角却不由得露出笑容:“臣闻,上月广阳王还有秀容领民酋长尔朱荣,曾联名举荐太尉掾元天穆为并州刺史,可见其人当是有所才德。 且天穆就在句注塞。不如依广阳王之请,任天穆为并州刺史,並带著太后懿旨招安怀荒,其镇人城民也可侨置於并州。 如此一来乱民得活再不为乱,也不用担心新降之人与拔陵勾结。” 元徽的话其实没有说完: 更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天子和元渊都没法掌控怀荒军这一强悍的战力咯! 太后静静听完,又补问了一句:“元天穆又是何来之人?” 元徽当然懂太后的意思,立即回道:“其乃平文帝之后。” 胡太后数学不好,数不清当今皇帝是平文帝的几世孙。但是谁都知道,平文帝距离今天已经有两百多年! (实际上,孝明帝是平文帝的十世孙...) 总之,这个元天穆,除了都姓元之外,和皇帝几乎没有半滴血的血缘关係。 胡太后最喜欢利用这种远得不能再远的宗室。 於是乎在酈道元刚刚出洛阳的时候,门下省在胡太后授意下一连草擬多道詔书。 一是加元渊为领军將军以示拉拢(反正元渊现在在外头,没法掌控禁军) 二便是任命元天穆为并州刺史,先行前往恆州“协助”元渊招安怀荒叛军。 詔书一路畅通无阻,皇帝都还没反应过来,詔书便发往了恆州。 这倒不能说明太后已经压制了皇帝,而是多亏了尔朱荣的助力。 此前听闻元叉解除领军將军职务之后,元天穆便向尔朱荣提议,以重金贿赂朝臣,从而谋求抢先招安怀荒军扩大实力。 贿赂的对象不仅有元徽,更是遍布朝中大小官吏。 这也毫不奇怪,尔朱氏世称“雁臣”—所谓“秋朝京师、春还部落”,他们家往来洛阳不知多少次。 每次不仅为朝廷献上良马,还不忘和洛阳权贵搞好关係。不然,尔朱氏免税百年的特权是从何而来? 有时候,往往是不起眼的小官小吏,反而起到了关键作用。 比如太后授意发出的詔书: 太后才同意了元徽的意见,就有小宦官飞快地往门下省通报,门下省的书吏也是收了贿赂的,於是当即就为上官草擬好了詔书。 之后发往尚书省之路更是畅通无阻,也就难怪小皇帝还蒙在鼓里、太后也诧异於政令的通达了! 在帝国的遥远边疆,刚刚接过怀荒军政大权的乐起也在思考著后路。 埋葬了亡兄后,这个还不过加冠之龄的少年,也在努力模仿著他见过的卫可孤、乐举,还有史书上那些英雄豪杰的模样,去做一个当家的统帅。 好在此时巨大的外部压力和生存危机,让怀荒人紧紧地团结起来: 就在白登山之战后不久,乐起就收到消息,豆卢寧豆卢恩兄弟为蠕蠕前锋带路,已经“攻克”了空无一人的柔玄,正对著恆州虎视眈眈。 另一方面,趁著间战之时,乐起又重新將残兵整编了一遍,更是將战场上的缴获全都分发了下去分文不留。其间赏罚调度倒也公平,於是怀荒人中没人敢不服气。 在这里,乐起也见著了传闻中的于谨。 单就于谨此前说服元渊,自个单枪匹马上白登山劝降一事,怀荒军眾人包括乐起,都是既佩服他的胆量,隱隱中还有些感激,连带著对元渊的观感也好了不少。 毕竟战胜者天然就有权力,去展现对手下败將的宽容。 不仅如此,这于谨还是个语言天才,不仅能熟练地说汉话、鲜卑话,还精通阴山南北多种敕勒方言。 对於乐起而言,于谨更是鼎鼎大名的人物。 原本时空中,于谨先后辅佐元渊、尔朱天光。奈何似乎命中克主,此二人都是没得好死,连带著于谨多年的奋斗和钻营也全成了空。 后来他是以咸阳郡守的身份,劝说宇文泰在贺拔岳被刺杀后爭取权力,而后更是成为西魏北周政权的头號重臣、能臣、八柱国之一。 可以说,高欢接连败在宇文泰手底下,其中有于谨一份大功劳。 於是乐起怀著千年后的记忆,接见了才从桑乾郡过来的于谨。 果不其然,于谨甫一入帐便摆出了说客的模样开门见山的说道:“元叉已被逐出中枢,朝廷招安的詔令旬日之內必达。乐將军引兵驻留白狼堆,却既不入平城也不南下急袭桑乾,等的就是这时候吧!” 乐起回道:“於参军,我也从恆州人哪儿打听了,广阳王昔在恆州为刺史之时算是名声颇佳的,今番北討以来,在北地更是有能不拘一格用人识人的度量名声,不过...” “乐將军可是在担心广阳王因白登山之战不能容人?以在下之见大可不必担心。” 其实乐起想说的並不是这一回事,听于谨这么一说也被勾起了好奇的心思,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眾所周知,官军在白登山之战失利,乃是西路官军將本可以受招安的怀荒军给逼到了绝路,然后又不加防守,反被乐將军所趁。 都督李公乞罪上书也是这么说的。既如此,广阳王又对尊驾有何怨恨呢?” 乐起笑了笑,元渊还真是自欺欺人的一把好手!若乐起不是事件的亲歷者,还真会相信他的鬼话呢。 不过这样也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没必要一方为了自己的官位、一方为了活命而不死不休。 接著又听于谨继续说道:“广阳王公忠体国谋韜万里,而今贵军也不过强弩之末,天兵一到必为齏粉。不然,將军何不进平城? 况且当今北地之患首在破六韩拔陵! 將军既帅虎狼之眾,若得沐天恩,粮草武器自不必担忧,而且在下也听闻,乐將军对拔陵內情军情了若执掌。 將军的功业,又怎么不可以在朔州建得呢!” 于谨一顿马屁夹著威胁,最后又带了封官许诺,说得舌绽莲,引得帐中怀荒诸將悄悄頷首认同。 不过乐起还没有说话,眾將也只敢儘量板著脸。 “小子代怀荒百姓,谢过广阳王及於参军的宽宏厚爱!我弟兄起事正是为了诛除元叉,而今太后慈能、天子振作,朝中妖氛一扫而空,吾辈也没有同官军对抗的道理。” 于谨闻之大喜,暗道北地平定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 一方面是若怀荒军投靠,元渊则如虎添翼。 另一方面想要治標又治本,永远地解决六镇的后患,避免镇兵復叛,还得是以抚为主、以剿辅之。 有了怀荒军带头,拔陵摩下各路兵马就好办多了! 正在于谨暗暗放鬆的时候,却听闻乐起说道:“然则...於参军,还是请回吧!” 7 第106章 北来?水流 第106章 北来?水流 时近七月,秋老虎仍肆虐地厉害,帐外忽然吹进来一股热浪激得于谨浑身一颤。 “乐將军!何出此言,难道非要带著怀荒士庶送死,才算遂了令兄遗志吗!” “狗奴敢尔!” 帐中诸將纷纷拔刀怒喝,阿六拔更是欺身向前拿刀抵住了于谨的脖子。 乐起伸手紧了紧系在大臂上的孝带,走向前来推开围逼的眾人,拉住于谨的胳膊:“我来送客,大家各自回营便好。於参军且隨我来...” 于谨不明所以,只好跟著乐起出去。在营地里走著走著,他便忽然放心下来: 若对方仍决意对抗朝廷,那是绝不会带著敌人在自家营盘里閒逛的。 不过才走了几步,于谨就敏锐地发现了不同:人太多了! 倒不是面前人山人海,而是于谨在出门前就粗略估计过,怀荒人剩余可用的兵力不过数千,算上老弱妇孺当在万余。 但是现在营中炊烟排空直上,碧蓝色的天空也被一层灰色笼罩。由此观之,人数岂止一万! 仿佛是看出了于谨的惊诧,乐起笑道:“竟不知於参军一个洛阳人也善於望气。” “乐將军说笑了...” 于谨皱著眉头不愿多话,直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叱罗庆和!你怎么在此处!” 他看到的正是叱罗邕,此时此人正站在一口大锅面前,盯著领取稀粥的长长队伍,身影也被蒸腾的热气所模糊,难得于谨眼睛刁钻如斯。 叱罗邕闻言也惊讶地抬了抬眉毛,继而转身向于谨和乐起拱了拱手却没答话。 “庆和你莫不是投了贼!” 话一出口于谨便感觉不妙,但乐起却不在意:“果然於参军眼里还是把我们当成了贼寇,可天底下哪家贼寇会賑济难民呢?” 于谨略感尷尬,又听乐起继续说道:“不过其中也有於参军一份功劳,这些都是官军留下的粮草,粗略算之,可供十万人马一年之用。难得我一穷小子也发了次財,哈哈哈。” 原来此前官军败的太快太快。李崇、元渊等人匆匆丟下队伍逃跑,临走时根本没有想到要放火烧掉粮草避免资敌。 当然,他们也做不到。 於是各处营地里堆积如山的粮草,全成了怀荒义军的战利品,但也足以见得北魏国力的强大。 犹是恆朔、关陇战火不断,朝廷仍能隔山隔水地从河北、並肆调集来大量的军需物资。 这也得益於朝廷施行的三长制和均田制,至少施行不过三十年,还有大量充足的土地可供分配,而世家大族侵占土地人口的积弊,也还没来得及浸入肌骨。 这么多粮草乐起自然是吃不下,正好战场上逮住了叱罗邕,便命他回平城言於其父及恆州官吏,允诺不攻平城,但他们也得把周边城人农户给放过来。 不过想到这儿,乐起突然朝著施粥的队伍招手:“施粥的老丈,烦请挪步!” “小人见过將军,將军万安!” “长者面前不敢称尊,这是广阳大王幕下长流参军於公,请对他讲讲贵家近况。” 老者將舀粥的大勺交给了旁边人,躬身说道:“乐將军、於参军。小人乃阳高县守口村邻正,家中有一孙,儿子前些日子被官军拉去服役了,此时也在大军营地里做事。” 乐起做出了请回的手势,转身向于谨说道,这就是我等怀荒人不愿归降广阳王的原因。 而于谨不愧是心通九窍的,转眼就明白了乐起的意思。 昔日冯太后和孝文帝设置三长制时,朝廷要求由三长为官府徵发赋税和徭役,好处是可以免除三长家的徭役。 可是现实就明晃晃的摆在眼前:每逢有事,哪次没有徵调三长呢! 说到底,指望掌权者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不啻於痴人说梦。 “若我想的没错,若是怀荒军归顺广阳王,然后第一件事就是为王前驱,去打破六韩拔陵吧?” 于谨默然不应,显然是被说中了。 乐起又接著说道:“別看破六韩拔陵拥兵甚多,自谋害卫王之后必是眾將离心。广阳王届时有朝廷大义、有招安的承诺,还有我怀荒军,料想破之也不难。” 于谨点了点头看著面前这位自信的少年將军,然后將眉头皱的更紧。又听得对方继续说道:“扯远了...可是討平拔陵之后呢?广阳王加官进爵,少不得还会驱使我们继续作战,要么去陇右、要么留在北地卫戍。 如此一来,改镇为州岂不是空谈?我怀荒人民岂不是还要在塞外吃一辈子的沙子!” 于谨虚弱地辩驳著,连自己都心虚:“乐將军多虑了...天子金口玉言岂是儿戏?关陇自有他路大军討平,况且六镇平定后,北地更无战事,怀荒百姓也能早一日得享太平。” 无他,朝中权贵、乃至天子是什么德性,于谨可是太清楚了! 除了李崇去年上书请求改镇为州赦免镇民,元渊领兵后第一件事也是上书天子宣慰六镇。可皇帝是什么態度? 根本不当回事! 或者说,在天子、在大多数朝堂公卿眼中,六镇百姓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几乎等同与牛马,他们的喜怒哀乐又有何干? 不好好卫国戍边还有了非分之想,给条活路就算不错了! 实际上这回天子鬆口,也是由於破六韩拔陵和乐起兄弟一东一西闹的太大、 官军太不中用了。 于谨甚至怀疑,討平破六韩拔陵之后,朝廷不仅不会就地安置流民,反而会將他们驱赶到中原求食一相当於送给中原世家大族为奴。 到那时候又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可是于谨心中仍是存疑,於是问道:“乐將军既然不愿归降广阳王,想必是別有去处?” 乐起闻言哈哈大笑,直说是于谨关心则乱,这种事情明摆著,而且顶多两三日就会知道,何必发问? 於是乐起也不和于谨多废话了,摆出了送客的架势,將对方送到营门之外。 于谨心事重重的策马而行,还没走几步便听得身后马蹄乱响。 他回头一看,正是乐起跟了上来,而且口中还换了一种称呼:“思敬兄(于谨表字)!虽说昔日分属楚汉,但小子相信足下与我皆是心怀天下之辈。 六镇之人向来惜英雄重英雄,特有薄礼奉上,感怀区区不成敬意。也望思敬兄能多劝广阳王体恤民情,早安民生。” 说罢乐起从卢喜手中接过一本帐簿,双手递给了于谨。 于谨起初是愕然,他可从来没想过要和乐起攀关係。但接过帐簿一看脸色大变,隨即以手加额俯身拜了一拜:“將军!” “叫我图南就好,这还是柔玄贾公给取的表字。” “在下代广阳王和恆州士庶谢过图南的高义!” 原来乐起交给他的是一本粮草帐簿,上面记载的清楚,原先官军的军粮乐起只留一半带走,其余皆封存好了留给元渊。 说起来这些都是怀荒军的战利品,任他们投降哪位大官,都可以堂而皇之的带走。 天子和朝廷也不敢逼的急了,就怕怀荒人心一横,一把火烧了或是浸了水。 可是乐起居然主动將其中一半给交了出来。 “我们不日就要南下侨居并州,多的也带不走。不如送给思敬兄作个人情,也免得朝廷又来恆州,徵发百姓的口粮。” 于谨此时既是激动也是感慨。 除却这些军粮之外,却是得逢识才之人的感慨。 他出身並不高,从来也只在洛中得过贵人几句隨口的夸讚。他孤高自信,心眼里认为元渊拜他为谋主是情理之中,可万万没想到,偏远蛮荒的六镇人也对他如此信任、认同。 “在下必不负图南的一片心意,討平拔陵定在今明两岁,定要还六镇百姓一个太平!” 乐起心里暗想:“欲,別,別!拔陵被討平的太快了,六镇人就失去了对朝廷的统蘸价值,绝对不是个好事!” 不过这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相互道別后乐起便目送于谨远去。 等乐起回到营中布置起南迁的事情,却见到了个刚刚才提到过的故人。 “贾公,您大病初癒,有何吩咐唤人来叫我便好了。” 前柔玄镇都大將贾思同拄著拐杖咳嗽了两声说道:“前日里也不过是淋了一场雨罢了,换作老夫年轻时这算得了什么。好了,閒话休提,图南,我有一事问你。” 面前给自己赐字的老丈算是他的老师,乐起自然是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 “我听说昨日尔朱荣派人过来了?” “回贾公的话,是尔朱荣的族侄尔朱天光来的。 乐起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隱瞒的,於是向贾思同一一解释。 原来尔朱荣与元天穆收到桑乾太守张烈的信后,当即討论决定要將怀荒军拉入自己麾下。 原因也很简单。尔朱氏的契胡兵虽然战力极强,奈何人数却不多。 六镇叛乱以来,並、肆、汾诸州杂胡也闹腾起来,尔朱荣虽在四方征討的过程中收服了不少杂胡,却总感觉差强人意。 而怀荒军虽然也曾败在他手里,可是尔朱荣看得清楚,他们绝非並肆的杂胡可比。 更重要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胡太后是绝不会轻易將尔朱荣放出去,让他討伐破六韩拔陵,又不愿彻底將尔朱荣推到皇帝那头。 所以尔朱荣自然也就难得有机会,去收服北地的豪杰。 因为前不久天子下詔,要尔朱荣之女尔朱英娥入宫为嬪,不过由於汾州山胡作乱,一直没能成行。 而胡太后的两位侄女,也就是胡皇后和胡嬪,都不受皇帝宠爱。直到现在,皇帝连个女儿都没有。 如此一来,太后怎么能对尔朱荣放心? 况且元叉掌权之时与尔朱荣“相交莫逆”,在不少人眼中尔朱荣也算是元叉的爪牙。 於是尔朱荣贿赂朝中重臣,为结义兄弟元天穆谋求并州刺史一职並试图招安怀荒义军一一两人好的能穿同一条裤子,在元天穆手下或尔朱荣手下其实也没啥区別。 当然,为了防止元渊捷足先登,尔朱荣在洛阳的詔书到来之前,便派最信任的侄儿尔朱天光,先去同怀荒军讲好条件。 作为穿越者的乐起,自然是知道尔朱荣將来的权势,於是顺水推舟便答应了下来。 但他的行为在贾思同眼里却无疑是在玩火。 “尔朱荣蜂目而豺声,早年老夫在洛阳时就有听闻。图南居於其下,將来如何自处?” 乐起决定装一装糊涂:“贾公何出此言?梁郡公(尔朱荣)不是在洛中一向名声很好吗?” 他当然知道尔朱荣日后將干出多么残暴的事情,可关键是,人家现在的名声真的挺不错。 洛阳城里的高门重臣,谁家里没有几匹秀容的骏马?尔朱荣可是有名的冤大头和傻財主,就连於景都是这么说! “王莽昔日的名声更好!图南,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啊!” 乐起搬来两张胡床,扶著贾思同坐下,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贾思同的说法倒是引起了他的一点兴趣:“礼下於人,必有所求。尔朱氏世代割据秀容,不听州郡调遣征役,朝廷也从来不向其徵税。图南,若是你有这等家业,还会去费心巴结朝臣?” 乐起面对贾思同坐下:“或许是梁郡公一心想当三公呢?” 这倒不是乐起胡说,尔朱荣与其父昔年游览秀容川祁连池的时候,忽然听到湖中传来簫鼓之声。 於是其父对尔朱荣说,“古老相传,凡闻此声皆至公辅。吾今年已衰暮,当为汝耳。” 由此可见,尔朱氏早就不想窝在山沟沟,而是一直想著去洛阳城当大官呢。 想当大官,不送礼怎么可能? “非也非也,正说明其人早有异志!” 贾思同却连连摆手:“若真是纯臣,怎么会打著剿贼的旗號扩充势力?又怎么会抢在朝廷使者之前招安你?图南你好不容易从良,將来尔朱荣反心显露,你当何去何从?难道又要做贼吗?” 乐起闻言又站了起来,望著帐外忙忙碌碌的人群一时间又陷入沉思。 倒不是他真想当北魏的忠臣,可也不能把自己的名声同“贼”字牢牢绑定啊。 就连贾思同都看得出来尔朱荣蓄有异志,何况中原的人精? 不过眼下又有什么好的去处?不去尔朱荣麾下,还能去哪儿? 贾思同也看出了乐起的无奈,勉强拄著拐杖走到他的身边:“如今老夫不能算忠臣孝子,可还有一事,图南一定要有腹案。—一尔朱荣想要的是身经百战的怀荒兵,而你乐起,反而是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老师!” 乐起终於动容,转身跪倒在贾思同面前。 > 第107章 雨过雁门雪 第107章 雨过雁门雪 “七月雨过雁门雪,飞光相射马不前。老师,请留步。他年必有重逢之时,恕小子不能相送了。” “老夫何须你送,只是想来看看这雄关,陘岭毕竟是天下九塞之首啊!” 夏末秋初的一场大雨,不仅將肆虐已久的暑热打退,更是引来一股寒潮让句注塞更显淒寒,当地民间素来也有“六月雨过山头雪”的说法。 句注塞下,也就是后世闻名的雁门关前,有一老一少两人正抬头遥望南天处的巨塞,言语中却是相互道別珍重。 而二人身后,又有一支长长的队伍蜿蜒而来,却被浅浅的水给迟滯了步伐。 老人是前柔玄镇將贾思同,少年是刚刚被尔朱荣板授为寧远將军的乐起,身后的队伍自然就是南迁的怀荒镇余部了。 两人口中的雁门关、陘岭指的都是面前的句注塞。 一百多年前,道武帝拓跋珪统步骑四十余万,越句注塞南下灭燕,后来其子拓跋嗣“幸代,至雁门关,望祀恆岳”。 这是史书中第一次出现“雁门关”三个字。 不过,时至今日,民间仍多称此地为句注塞或陘岭。 不久前,就在尔朱天光和于谨相继离开后不久,怀荒人举办了一场简单的集体葬礼,將乐举等死者永远地留在了恆州。 於是还没等到朝廷明下詔书,在元渊、尔朱荣的许可下,怀荒人收拾好万般情愫,匆匆赶往预定的安置地,并州太原郡鄔县。”(歷史上怀荒也是侨置於此) 而乐起和贾思同一对师生,就要在这雁门关前分別。 三十一年前,孝文帝以南征为名谋划迁都,也是越过雁门关,经晋阳、上党到洛阳。然而,次年正式迁都之时,却是取道穿越太行山的灵丘道,沿太行东麓去往新都。 可见雁门关这条路真的不太好走! 贾思同早有退意,也不愿见朝廷的使者,故而將在此处折返,从桑乾、繁畤往莎泉、灵丘,过太行,回青州老家隱居。 乐起也知道贾思同的纠结,一方面仍以魏臣自居,一方面却渐渐认同了乐起的看法—朝廷命数將终。否则此前贾思同不会专门提醒他,小心怀荒军被尔朱荣拆散、夺走。 贾思同拄拐转身,望著北方蜿蜒的人群悠悠嘆气,“图南啊...虎狼丛中存身为先、立业为后,切记切记。” “嗯.....”乐起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哪里不知道前路的凶险! 就在怀荒人动身前,汾州、夏州(今陕北)的诸胡部落和卫戍军镇都反了,还勾结了北边的破六韩拔陵和西边的莫折念生、胡琛等义军。 隱隱之间,六镇义军就要和关陇义军合流。 所以尔朱荣又逮住了机会,越句注塞又渡过黄河,名曰討贼实则扩充实力去了,而元天穆则返回并州主持后勤政务。 此时,元天穆就在句注塞之南的石城,乐起还得赶快去拜会新上司。 乐起摇了摇头,甩开无谓的思绪,將话题扯开:“过了句注塞便算是中原腹地,地情与塞外大不同,怀荒人却又是不擅长种庄稼的,老师,要不然和我们一块走吧?” “老夫农学的本事都给你了,还不知足。”贾思同伸手点了点乐起的胸口,那里揣著一本小册子,正是贾思同这几日宵衣旰食总结出的农学经验。 “等我回青州老家,就去討吾弟思勰的农书来送你,岂不是更有用?” “若是贤昆仲能一起来并州就好了,还要什么农书啊!” 贾思同闻言大笑,笑骂道乐起也是胆大包天的,这时候了还惫懒耍嘴皮。 他笑得也没错,听说贾思勰就在青州某地当郡守,怎么可能跑过来给乐起当幕僚。 不过笑归笑,贾思同其实挺喜欢这个学生。 都说天下之事以农为首,可別说舞刀弄枪的武夫,就连熟读经史的高官重臣也视农技为细枝末节,更把醉心技术的当作“器人”。 孔夫子说“君子不器”,“器人”自然是算不得君子的。 “老师,小子还真不是惫懒。”乐起也笑著辩解,说的话却依旧不著四六:“比起打打杀杀,我其实更喜欢种田流啊。若我投生洛阳的贵公子,搞点发明创造、遍览山川地理人情啥的,顺便再谈谈情说说爱,那可有意思多了,哈哈。” 贾思同闻言却默默嘆了口气,乱世、乱世,可不就是这样,偏让人不得安生,偏要让人身不由己,偏要让握笔扛锄的手拿起刀枪去廝杀。 不过刚刚乐起的话却提醒了贾思同。 “说起来,可知酈侍郎走到哪儿了?” 所谓酈侍郎,便是巨著《水经注》的作者,黄门侍郎酈道元。 他也是倒霉催的,前不久带著圣旨已经到了并州,乐起却乾脆地降了,然后再一次被尔朱荣赶回洛阳,不许他北上。 结果天子也是毫不怜惜他这一把老骨头,连夜又把他赶过来,处理安置怀荒人一事。 乐起也是从尔朱天光口中得知的此事,掐指一算,可怜的酈侍郎差不多又到并州了——好在这回尔朱荣不在,没人敢把他撑走。 “估摸著酈侍郎就在并州等我们,听说他的年纪也大了,怕是没力气继续往北走。” 听闻此言,贾思同將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笑骂道:“他酈善长(酈道元表字)与我同年,怎么就老得走不动了?” 乐起颇感好奇,“听起来,老师同酈侍郎很熟?” “你啊你,才表扬了你肯学,转头就把现眼了。”贾思同摇了摇头,又从马鞍褡褳中取出一本《杜氏春秋》塞给了乐起,“年轻人,还是得多学习!” “请老师赐教!” 开玩笑,乐起前世就是普通白领,能记住南北朝歷史走向和关键人物都不错了,哪里知道咬文嚼字的事情! 原来正如政权的对立,研究学术,就是为自家政权的意识形態添砖加瓦。所以这年头,研习《春秋》就分为南北两派爭斗不休: 北方尊崇服虔,而南朝好尚杜预。 然而,贾思同却是异类,偏偏家传《杜氏春秋》,属於北方学术界的少数派,早就掀起过北方研习杜氏春秋的风气。 他被赶到偏僻的柔玄,与此也不无关係。 而酈道元在《水经注》中引用杜预的注释就有一百多条,服、杜並列之时全以杜预为主。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酈道元和贾思同关係该有多密切。 贾思同又从裕褳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乐起,“把信交给酈善长,你便说是我的学生,可持弟子之礼。老夫无能,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正在此时,前方探路的徐颖也策马归来:“郎主!前方道路已经修好,可以动身了。” “图南,速去,別让元并州久等。存身为先、立业为后,切记!” 言至此处,乐起郑重地跪拜,待起身后,眼前只余四野秋色和一片云霞,方才跪拜之人,却已牵著马儿走远了。 雁门关道路的艰难还是超过了乐起的想像。 辞別贾思同后,乐起留徐颖接应后方的大部队,自己带了数十骑先行一步。 本以为翻过山口便是滹沱河谷地,没想到山势依旧摧峨,所谓官道也不过仅能容纳数人並行。直到到了阳武河边,才稍微好走一些。 阳武河是一条季节性河流,入秋之后水量也渐渐稀少,倒是足够怀荒人取水饮马。 此外,这条河还有个意义一一它是发源於西面的祁连天池,也就是尔朱荣之父在听闻鼓声,预言尔朱荣必登三公之位的祁连池。 也就是说,到了阳武河,就算是进入了尔朱氏的核心领地秀容川。 好在附近的契胡部落都被尔朱荣徵发一空,沿途倒是没有受到骚扰。 而元天穆,据探子回报,此时就在阳武河匯入滹沱河处的石城县。 “叔父这就要走?那乐起多半快到了,要不要再等等?” 石城城外,滤沱河边,一名肤色白皙的高大青年躬身朝著面前的中年人询问0 这正是尔朱天光和还没有上任的并州刺史元天穆。 说起来,元天穆不过比尔朱天光年长六七岁而已,不过尔朱天光仍是持子侄礼: 堂叔尔朱荣管元天穆叫大兄,更是引为心腹和谋主,尔朱天光哪里敢在元天穆面前放肆。 “我就是看他快到了才走的!” 尔朱天光闻言一惊,完全摸不著头脑。 说起来尔朱天光对乐起的印象相当不错,年纪轻轻却敢打敢拼,朝廷北討大军数次败在他手里,白登山之战更算得上力挽狂澜。 而且此人也既没有年少骄狂的脾气,也不因兄长猝死而不知所措,对尔朱天光更是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北地素重英豪,尔朱天光没有理由不喜欢此人。 可是,“叔父”元天穆並不是小气的人,比起堂叔尔朱荣更是宽厚,为尔朱荣招揽了不少北镇豪杰,怎么乐起就把他给得罪了? 见尔朱天光抠脑袋,元天穆微微一笑。 同尔朱荣的火爆脾气相比,这个年轻人算是尔朱家族里少有脾气好的。 而且他一直被尔朱荣看重,虽然也没少被尔朱荣责罚殴打。 故而元天穆挺愿意为尔朱天光解惑:“还记得黄门侍郎酈道元上次来时,所带詔书的內容吗?” 尔朱天光略一思忖说道:“唔,无非就是招安怀荒叛军,改怀荒镇为蔚州、 侨置并州鄔县。然后是...於景入朝,乐举为驍骑將军、蔚州都督。” “那酈道元怎的又回去了?” “怀荒叛军降伏叔父,乐举也死了。所以酈侍郎被叔父以官品需重新议定为名赶了回去。” 元天穆循循善诱,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怀荒乐起又会得到什么官品呢?” 尔朱天光去过洛阳多次,对朝廷门道也算了解,於是小心猜测道:“天子的性格...唔,有点...” “慳吝。”元天穆提示道。 尔朱天光咂了咂舌,元天穆这算是指斥乘舆吧!不过山高皇帝远,怕他个鸟! “对对对!而且太后的性子也差不多...多半就只会给乐起一个杂號將军命其统领余部,搞不好连蔚州都督都当不上” 尔朱天光一边说著一边思考,不经意抬头看向元天穆,不由得惊道:“叔父是不是已从洛阳收到消息?难不成,天子和太后还真把乐起当成不经事的少年?!” 正此时,亲兵来报人马俱已准备齐当,询问是否出发。元天穆翻身上马,示意尔朱天光跟上。 “头髮长见识短,说的就是咱们的胡太后,经元叉一事仍不晓人情。不过对我们倒也是好事。” 尔朱天光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请叔父赐教。” “据说是太后定下,只肯给乐起一个从四品下的寧朔將军,要另派他人为蔚州都督。天子与之爭辩,便点了我兼督蔚州。” 尔朱天光不禁哑然,太后还真不怕怀荒人不忿,再度掀乱啊,“也还好,让叔父兼督蔚州,肥水也没流出去。” 元天穆摇了摇头,“现在早已过了农时,就算怀荒人从元渊手头夺走了粮食,可明年拿什么吃饭?任他谁来当蔚州都督,还不是要靠我并州賑济!” “我看倒更像是天子和太后的双簧,嫌我同天宝兄(尔朱荣)走的太近。” 尔朱天光將隨从赶开,凑到元天穆马前,又听得对方继续说道:“让我兼督蔚州,岂不是他们便成了我的部下?天光贤侄,你须记住...” “乐起降的是梁郡公(尔朱荣),而不是我元天穆!为官做事最难的一点,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啊。” 尔朱天光恍然,敢情是元天穆担心尔朱荣因此猜忌自个,故而对乐起避而不见。现在还故意拐个弯专门说给他听,既是为了消除尔朱荣误会,也避免了尔朱荣受到猜忌的名声。 这考虑不可不谓周到齐全,怪不得堂叔如此信重元天穆。 见尔朱天光恍然大悟的模样,元天穆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却又摇了摇头:“天光贤侄,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让你给天宝兄传话的?” “难道不是么?”尔朱天光又一次抠脑袋。 见尔朱天光犹自懵懂,元天穆也只好把话说明白了:“天宝兄的子弟中,唯你最为出眾。但你须记住,他也不过年长你几岁,你弟弟菩提(尔朱荣长子)现在才多大?” 尔朱天光悚然而惊,等回过神时,冷汗早已將后背湿透。 第108章 蛇鼠共一丘 第108章 蛇鼠共一丘 乐起自然不知道发生在元天穆和尔朱天光之间的小小插曲。 等他赶到石城的时候,才得知元天穆早已离开。 “难道汾州军情如此紧急,元天穆半天都不能等我?” 乐起纳闷不解,然而环顾四周眾人,或是忧心、或是迷惑,还有的在对著塞內秋景嘖嘖称奇。 正在乐起愣神的时候,突然有一禿头男子凑了过来:“乐居士在想什么呢?” “欸,智源法师!”乐起大呼记性不好,怎么把智源和尚给忘了,於是赶紧打个哈哈掩饰过去:“我在看这表里山河自成体系,都说晋地是王霸之基,果然名不虚传。” “小僧眼拙,还以为居士是在伤春悲秋呢。”智源和尚微微一笑:“雷霆崩於前、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居士確实更適合带领怀荒百姓。” 乐起赶紧摆手示意智源打住。 “敢问居士,今天是去石城过夜,还是就在野外安营?小僧的经书被雨水打湿了,还得赶快找个地方晾晒。” 乐起策马向前行了几步,手搭凉棚忘了一眼城门紧闭的石城,城头上还依稀可见全副武装的甲士,於是转身说道:“只能请法师稍微忍耐,待到了晋阳,我去求求三级寺的高僧大德们,拿百卷经书回来。” 接著乐起便去招呼徐颖等人,催促赶紧渡过阳武河,在南岸寻个野地宿营,明日再启程沿滹沱河畔大道南行。 没想到,第二天,怀荒人才走了没几里,又遇著了拦路虎。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请贵军约束部眾,此路不通,请回!” 来人自称是肆州刺史尉庆宾的別驾,名叫姚和。在他身后还有千余甲士列阵,將南下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姚公,这是何意?”乐起匆匆策马赶来,赶紧翻身下马拱手而拜。 幸得乐起之前,隨贾思同恶补朝廷官制知识。 他可不会把对方当成小嘍囉。 “请叫我別驾!” 没想到,这姚和却是板著副脸皮,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少来套近乎的態度。 別驾,全称为別驾从事史,这个职位源自汉代。 州刺史出外行部巡视郡县之时,別驾別乘专车,总领行部事务,秩百石,故以別驾为名。 虽说別驾是州刺史自辟,但依太和二十三年的《职员令》,其品秩为从五品上,权力极重,被世人称其为刺史之半。 没办法,县官不如现管。在人家肆州地头上,还得把姿態放低一些。 姚和酷似乐起前世的大学辅导员,把他噁心得够呛。 不过,那还能怎么地,忍著吧! “稟別驾,朝廷已允怀荒镇改为蔚州,寄置并州太原郡鄔县。我等正要借过贵境南下,绝不扰民。” 姚和依旧一副冷脸,只见他高踞马鞍朝乐起伸出手,搞得乐起不明所以这是要公开索贿?塞內这么开放的吗?! “嘁,土包子” 姚和嘴唇微动暗骂一声,然后又不耐烦的晃了晃手腕说道:“詔书呢?官印呢?文书也行。” 这些玩意乐起还真没有!谁让酈道元半路被尔朱荣赶回洛阳了。 “天下户口亿万、军州近百,不靠法度森严怎能治理?在下忝为肆州別驾,没见著文书,是不能放贵军过境的。” 说著姚和又嘆了口气,隨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乐將军名重北地,以武力称雄一时。可中原不比塞外、为官不比做贼。一举一动都要合规合矩,这样才能行稳致远、保全家身。忠言逆耳,在下也是为將军著想。” 乐起一听这调调,简直恨不得立马拔刀活劈了这廝。 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於是仰头问道:“尊驾可是在担心秋收一事?我蔚州百姓虽愚氓,但也有军法约束,不会践踏四野田地。” 姚和却还是官腔,“无规矩不成方圆。万一有杂胡贼寇冒名顶替,趁机骗开道路入塞呢?乐將军从前走岔路,如今更得讲规矩才能走的远。” 乐起憋了一肚子火,朝身后悄悄打手势。 慕容武向来是外粗內细的,立马当著姚和的面穿起了甲冑,又大声唤人整理行装,儼然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没想到姚和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是放不下流贼脾气,別忘了,秀容川就在左近!” 秀容川是尔朱荣的大本营,就离此地不远。 乐起就当姚和是放屁,硬的不行换软的。 “下官立马去信梁郡公,求一纸通关文书来。不过...我们自恆州来,好多东西都淋了雨,得赶紧晾晒。可否暂容我等在此棲身数日,也好晾晒布帛粮食...” “尊驾如若不信,不妨稍后往军中一行。” 卢喜闻言赶忙抱著一匹绸缎过来,“別驾、郎主,你们看,咱们的绸缎全都淋了雨,坏了就可惜了。” 姚和故作可惜连连嘆气,把双手一摊:“千言万语就规矩二字,乐將军,不要让在下难做。” “郎主何必对这种小人客气!”当天安顿下来之后,慕容武就跑来嚷嚷。 “只消一声令下,我抓他们不过跟抓兔子一样!” “胡洛真你嗓门小点!” 贺赖悦呵斥了一句,然后朝乐起问道:“都说君辱臣死,胡洛真是气上头了。不过郎主,那些布帛都是咱们一刀一枪挣来的,何必送他?” 乐起却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冷静:“我觉得事情有蹊蹺,咱们先等等。强龙不压地头蛇,刚到肆州人生地不熟。先让他帮忙保管一下,大家不必心急。” 慕容武还不怎么习惯把眼前的少年当作主君。好在有贺赖悦的提醒,自知刚刚有些失言,於是拱手道歉,然后说道:“可是秋日雨水也多,再拖下去道路更不好走了。郎主你说咋办,我胡洛真绝没二话的。” “不急,先等片刻。” 不多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带著酒气涌入毡帐把眾人激得一激灵。 原来是卢喜和徐颖回来了。 乐起赶忙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原来姚和虽然悄悄收受了贿赂,可还是“公事公办”的冷脸,更不愿接受怀荒人的宴请。 乐起也不勉强,然后派卢喜和徐颖出马,分別去请隨军的文吏和军官喝酒这总不能拦著不让了吧。 “嗝...呕....” 卢喜打了个噁心的酒嗝,猛地灌了一大口冷水之后才恢復过来。 “打听清楚了!肆州刺史尉庆宾居然是梁郡公尔朱荣的义父!怪不得手下的別驾也如此囂张!” “哈?”眾人大吃一惊。 徐颖也说道,“对,那帮丘八也是这么说...前年尉庆宾上任时,尔朱荣专程从秀容赶去拜会,当场非要认尉庆宾为义父。” 眾人嘖嘖称奇,塞內的玩法,果然不是六镇土包子能看懂的。 见眾人大奇,卢喜继续分析道:“肆州秀容川乃尔朱氏世居之地,想来当年尔朱荣羽翼未成。故而放低姿態,专来迷惑肆州官长,好换的自家广积实力、不受忌惮。说起来尉庆宾本姓尉迟,乃国朝一等一的望姓。梁郡公认他为义父,倒也近乎高攀。” 乐起听得不耐烦,直言打断了卢喜:“不在句注塞拦住咱们,偏偏等翻过了山才来。他们必定有所求,你俩快把打听到的说来。” “是。” 原来当一个人的行为匪夷所思的时候,其动机无外乎钱和权二字。 而当今天下乱局已显,什么才是硬通货? 当然是粮食了。 可偏偏六镇反乱以来,肆州的民力被抽调一空。 现又逢秋收,整个肆州的地主豪强,都缺乏足够的人力去收割粮食。 此外,还有个北魏特色的均田制带来的问题。 根据孝文帝太和九年均田令规定:一对夫妇可受露田六十亩。 露田即未种(桑)树的裸露土地,意为归朝廷所有,年老后需要归还朝廷。 这六十亩也叫“正田”。 若当地地广人稀,还可多受六十亩,这叫“倍田”。 若是当地还有土地剩余,则再多受六十亩,即“再倍之田”。 可以说,这套制度看上去挺好。 为了儘快將均田制推行下去,避免中原地主豪强的反抗,均田令还额外规定: 奴婢视作良人,其主人可得正田、倍田、再倍之田。 每头耕牛可受田三十亩。 可问题是,谁拥有奴婢呢?谁家里耕牛多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乐起略一蹙眉,便想通了关节:“难道是,肆州豪强看上了我们怀荒人?” “正是!我听那帮狗吏说,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在这儿乾耗著。等粮食吃光了,就只能四散投附到豪强家中为奴婢。” 乐起连连点头,自顾自说道:“也是,肆州近年人丁不足,若豪强家中多了许多奴婢,正好可以勾结官府,得受倍田,一股脑將肆州土地都瓜分乾净!” 眾人听乐起和卢喜一唱一和,倒也听的半懂。 於是徐颖问道:“那该如何是好?纵然贿赂了姚和,他也断不会放过我们过去的。” “倒也不怕,咱们粮食和牛羊都还充足”,乐起沉思片刻,推案而起:“先在这儿呆几天。” 按下对峙的肆州兵和怀荒军不提。 翌日一早,乐起仅带了数骑便离开了营地。 姚和只当是乐起跑出去找尔朱荣告饶。见他们人少倒也没拦著,由得乐起往西边去了。 乐起確实是要去找尔朱家的,不过不是尔朱荣—一天知道现在他在哪儿打仗。 他是去找留守秀容川的尔朱羽生。 昨天徐颖也打听清楚了,此人乃尔朱荣的堂叔。每次契胡兵出外作战时,都由他总领大本营秀容川的事务。 不同於传闻中洁白俊美的尔朱荣,尔朱羽生却是一副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模样。 刚一见面,乐起立即奉上白璧、宝珠、纯金佛像若干—一这些都是当初丘洛拔从平城故宫中搜刮而来。 不出所料,尔朱羽生立马口称贤侄,便请乐起登堂入座。 接著,乐起便对尔朱羽生分析起了形势。 肆州刺史尉庆宾想要的,无非想把怀荒人卖给肆州豪强为奴为婢。 可尔朱氏定居肆州百年,早把这儿当成了根据地。 如果尉庆宾收伏了肆州豪强的人心,那他怎么会坐视秀容川成为独立王国? 尔朱羽生捻著鬍子不说话,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看来乐起的记忆没有错。 尔朱荣虽然强行认尉庆宾为义父,但一山不容二虎,他早就想把整个肆州彻底纳入掌控。 原本歷史上,尔朱荣討伐叛军得胜归来,尉庆宾却不愿意开城接纳。於是尔朱荣乾脆攻下城池,抓住尉庆宾,然后自行任命尔朱羽生为肆州刺史。 而朝廷居然只能默认! “怀荒军转战多年,从恆州也掠来无数牛羊。可比起人,那些终究是身外之物。 我们愿把这些东西献给明公(尔朱羽生)。请明公代为中介,让肆州放开一条道路。如此,尉庆宾也能得点实利,却又不至於威胁尔朱氏的地位。” 毕竟,论牛羊成群,天下谁比得过尔朱荣? 尔朱羽生转念一想,此法也算可以:尔朱荣还没回来,不方便同尉庆宾翻脸。更重要的是,自己也能从中抽一份。 乐起留宿尔朱家宅,没几天就收到了尉庆宾的回话: 怀荒军牛羊太多,恐会践踏田地伤了麦苗,可以先派一些人把牛羊送过境。 至於其余人么,暂且先等一等。 尔朱羽生的好处已经落袋,也不想继续出力帮忙。乐起识趣,得了尉庆宾的回话,便告辞离开了。 眾所周知,夜黑风高,最適合杀人放火。 借著护送牛羊的机会,怀荒人趁机南行一段距离,在肆卢县新会城外扎下营地。 月亮刚刚爬出来,卢喜穿著全套甲冑便找上了乐起:“郎主,何时动身?” 白天时乐起纵马看了一遍附近的地理,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这会儿也是才回到营中,坐下后才说道:“我倒是第一次见吉仲兄穿戴如此齐整。怎么,何事?” 卢喜看乐起不慌不忙的样子有点心急,赶忙上前催促道:“守军差不多睡著了,此时正该出发了啊。” 乐起这两年在北地也打出了偌大名气,尉庆宾和尔朱羽生都警惕的很。 除了新会城的肆州兵,还有一伙契胡骑兵也在附近监视。 乐起跑了一天,早已又饿又累。於是摆了摆手,劝说道不急不急。 卢喜见状却是著急的不行,赶忙说道:“曹紇真带人押送牛羊,这会已经到了九原城。郎主如此安排,不就是想与曹紇真里应外合,把九原城打下来吗!此地距离九原不过四十里,我军现在出发,必能將尉庆宾打个措手不及。” 见卢喜有些生气,乐起反问道,“大傢伙都是这么想的么?” “咱们何时受过这种鸟气。大傢伙早等著郎主一声令下。” “吉仲兄,你这是关心则乱啊!” 乐起笑了笑,“你看,就连胡洛真都没来找我。” 卢喜闻言皱眉,不明所以。 “兵贵出奇,吉仲兄能想到的,人家自然也能想到。” 乐起拉著卢喜坐下,耐心解释道:“如今北地谁不知道,咱们怀荒军最擅长奔袭突击。尔朱羽生做不了主,不敢同尉庆宾翻脸,更怕咱们独走闹事。 你瞧! 附近肆州兵加上契胡兵,少说也有数千人马监视著。州治九原城必定也有防备,不然他俩怎么睡得著?” 卢喜长嘆一口气,不再说话。 “放心,我乐二郎可不会受人摆布!” > 第109章 宝剑名龙泉 第109章 宝剑名龙泉 翌日一早,乐起留卢喜在营中主持事务,只带了十余骑赶往九原城。 此时四野金黄璀璨,一片麦浪接天摩云。 然而,乐起还来不及感嘆肆州的丰饶,又被姚和拦住了去路。 “请別驾通融,在下想要去晋阳,向元并州討要一纸公文。” 这段时间以来,姚和被打发来监视怀荒人,早就烦闷了。 现见乐起只带了十余骑兵,料想对方也翻不起波浪,正好可以早点交差。 不过话虽如此。哪怕乐起送了他不少贿赂,姚和还是习惯性地为难对方,一一这叫贪官污吏的职业操守。 “將军若要去并州,该在前面岔路口右转,然后径直南下,过了河庄关便是晋阳。” 乐起早有准备,拱手答道,“经九原城,渡三会河,翻白皮关才是正道。何况尉公近在九原城,不去拜见岂不是不懂规矩?”【注1、2】 姚和称讚道,乐起不愧是北地名將,没几天功夫就搞清楚了並、肆地理。而且对方拿“规矩”出来说事,自个也不便一直拦著,於是招呼手下让开了道路。 真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乐起小心舒了口气,赶紧催动坐骑越过去。没曾想,转眼又被姚和叫住:“乐將军留步!正巧我也要回州中復命,正好同路。” 於是乎乐起又送了一匹骏马给姚和骑乘,一路上还要小心提防对方的旁敲侧击。 “怪不得连战连捷,將军的隨从,个个都是雄壮无比啊,好男儿,好男儿。” 徐颖一听,赶紧扯动韁绳离远了点,还不忘给乐起投去求助的眼神:“这廝索贿也得要点脸啊,钱財骏马还不够,连人都要?!” 乐起闻言一笑,这才向姚和细细解释:元天穆作为怀荒人的父母官、尉庆宾更是身家显赫。他怎么能不懂规矩,孤身就去拜謁? “別驾公,这些都是我军中的军主、首领。你瞧,前面那个傻大黑粗的,是我家亲戚慕容武。 右前方高个子的叫贺赖悦。左前方带路的是丘洛拔,他们三人俱是亡兄的心腹。后头的瘦子叫吴都,还有敕勒人阿六拔。宇文肱谋害卫可孤之时,正是他们同我一起抵抗。 喔,对了,您右边那个肤白俊美、骑著白马的,叫做徐颖徐显秀。他是故怀荒镇都大將徐公之孙。更是我军中一等一的好男儿。” 姚和也是做过功课的,对怀荒军中头目的名號来歷都一清二楚。听了乐起的介绍更是大喜。看来对方確实没胆子在肆州撒野,只好哭哭啼啼找元天穆求助。 而且多半是怕肆州人为难,还故意带走了所有头目,以示绝无反意。 於是笑道:“哎呀,怪不得,怪不得!我说世上奇男子怎么甘当马夫隨从。 等到了九原城,徐將军,你们一定要来我家中做客!” 乐起放声大笑,言道必不醉不归,毫不去管捏紧了拳头的徐颖。 正说话间,九原城就在眼前。 果然不出乐起所料。虽是金秋时节,此地又当南北大道。城防反而严密的很。远处丘陵中还有人影,看来是肆州人安排的哨位。 “请乐將军、徐將军留步,稍等片刻,在下先进城通传。” “请便。” 见姚和闪身钻入城门,徐颖终於忍不住连声抱怨:“可噁心死我了!我对郎主一向恭敬,怎么专寻我捉弄?” 慕容武捂著肚子笑个不停:“我们,傻大黑粗,你,你,容貌俊美,哈哈哈!该!” 话分两头,姚和不敢耽搁,径直赶往官寺,向尉庆宾稟告情况。 “府君,怀荒贼已经服软,是否要见一见?” 尉庆宾踱步思索了一会,颇有些为难。 自己本就不喜欢作乱的贼子,见他们要过境,便起了吞其部眾增强实力的打算。 若是尔朱氏要替乐起撑腰,正好把官司打到洛阳。趁著尔朱荣领兵在外,最好把尔朱氏一併赶走。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已经忍秀容尔朱氏很久了! 可哪里能想到,战场上来去如风的北地名將,居然能沉得住气? 若是不见,岂不是反而留给元天穆,还有他背后的尔朱荣口实。 毕竟对方在肆州树大根深,自己只是外来的刺史。若没有十足的把柄,朝廷也只会让他尉庆宾退让。 若是见吧,伸手不打笑脸人,光吃了怀荒贼的牛羊怎么够?难道他求饶几句,就放他们过去?? 於是尉庆宾转头问道,“姚別驾,困囚怀荒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现在又有什么建议?” 姚和暗骂一声,这帮二世祖又傻又贪,一点担当都没有,光想著吃好处,半点脑子都不会动。 不过姚和还是低下头回道:“属下问了,现在留守军营的只有范阳卢喜,一介书生而已。任他怀荒人三头六臂,现也群龙无首,还不是由得府君发落?” 尉庆宾恍然大悟,连声催促姚和。命他赶紧准备好酒好菜,款待乐起一行人,然后明天一早,赶紧把他们打发去并州。 乐起和眾头目一走,剩下的人,谁能逃出他的掌心! 不多时,乐起等人便来到官寺后衙赴宴。 按理说,州中除了別驾姚和,还有治中从事、主簿、州都、书佐、录事、省事等一大帮高阶僚吏。 不过前几日怀荒人送来的牛羊实在太多太多了。 这些人都忙著去周围郡县分发变卖,顺便趁机中饱私囊去了。 (怪不得姚和著急想回城) 所以宴中接待乐起的,竟只有尉庆宾、姚和、刺史门下督、以及阿猫阿狗三五只。 不过就算如此,姚和作为州府的大管家,常常管著迎来送往,操持宴会倒也有声有色,丝毫看不出半点怠慢。 席间,姚和更是一再向眾人祝酒,还非得拉著乐起唱和诗文:“乐將军的檄文,在下也拜读过。虽然论据有失偏颇,言语中更有指斥乘舆之嫌。可是,珠玉之文,金声玉振,令人回味再三。今日盛会,还需將军增辉啊。” 得!这就是穿越古代乱抄书的下场! 这年头,文化人之间喝酒吹牛,必备项目便是作诗。瞧,连尉庆宾也举起酒杯满脸期待。 甚至还有陪酒的僚佐拿来了笔墨,看样子是乐起的粉丝,等著他念一句记一句。 对了,还有徐颖、丘洛拔等人也立起了耳朵。他们更是盼著郎主给他们长长脸,好好打脸肆州人——咱们六镇人舞刀弄枪厉害,吟诗作赋更不差。 乐起急忙摆手推辞,“作不得,作不得!小子边塞武夫,怎么敢班门弄斧?” 没想到乐起却低估了尉庆宾等人的执著,更错估了中原特色的酒桌文化一让你作诗,是给你面子。就如同后世劝酒,怎么的,给脸不要脸? 尉庆宾佯做生气说道,勛臣八姓,谁不是武夫出身?乐將军说“班门弄斧”,岂不是故意的? 乐起见状不得不站起来捧酒告罪,“在下作诗,全靠喝醉了酒胡诌。又拿惯了刀枪的,手中没东西总是不利索。故而文思全无。” 尉庆宾也是小心谨慎的,赴宴之前就让人收走了怀荒人的武器,此刻就放在外头呢。 “这又有何难!姚和,把酒满上,再把我的尚方剑拿来,为图南贤侄助兴!” 所谓尚方,是太府下的一个部门,专门製造御用刀剑等珍贵器物。据说南朝皇帝萧衍,就曾命尚方以横法钢製作宝剑,冠绝一时。 不多时,姚和捧著一把长剑而来。 只见剑柄上缠著金丝、外饰以珠玉。剑鞘上也有宝石若干,通体黑色,在烛光下却泛出青色的鳞光。 尚未拔剑,便知此剑贵重非凡,定是天子御赐之物。 乐起毫不客气,一把抓过剑柄,甩开剑鞘,顺手举剑与目平齐。 登时寒光乍闪,空气也似凝结了一分:“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链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注3】 尉庆宾拍手称好,“欧冶子凿茨山,泄其溪,取山中铁英,作剑三枚,曰龙渊、泰阿、工布。图南以龙泉”名此剑,倒是正好,正好!” 乐起手腕翻动,舞了一个剑:“今有龙泉宝剑,岂能没有剑舞?谁来与我同儔?” “我来!” 徐颖忍了一天,猛地站起身,也去寻了一把长剑进来。 宴中眾人酒兴诗兴正浓,又见徐颖肤白英俊,一时皆瞩目倾倒,座中姚和更是目不转瞬。 “好!” 乐起满饮一口烈酒,又猛地一口喷出溅在剑上,甩开双肩,作势与徐颖剑舞。 徐颖只管当作平时技击练习,拔剑相和。一时间,两剑如游龙穿梭,凛凛破风。 乐起把剑越舞越快,口中一股鬱结之气慨然而出: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虎臣。 朱紱皆大夫,紫綬悉將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疾如云。 穹庐倾九酝,水陆罗八珍。 膾割阴山鹿,鼎烹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柔然犯,六镇人食人。 是岁柔然犯,六镇人食人!【注4】 乐起一声长啸,猛地点剑相击,登时金声四裂,寒光纷崩。 只见他横持宝剑,朝著尉庆宾飞身上前,一剑砍下门下督的头颅。 其剑势、身势均不减,乐起又抬脚踹倒尉庆宾,剑芒直抵对方咽喉。 一时间满堂皆惊,唯有怀荒眾人毫无迟疑,纷纷挺身上前。 徐颖双脚撑地,拧转胸肩,转动手腕,回身以剑脊拍击。姚和受此大力,猛地吐一口鲜血,登时昏了过去。 贺赖悦、丘洛拔等人虽无刀刃,却以全身为凭,双臂为钳,登时制服堂中肆州僚吏。 其余僕役正欲上前,却被徐颖拔剑乱砍,当场倒地数人。 又听乐起一声暴喝,“谁动杀谁!”堂中眾人悚然不敢再动。 说来话长,其实异变不过转瞬之间,宴中除了酒杯落地叮噹,登时就无半点声音! 尉庆宾感受著咽喉处传来的凛冽杀意,屏住呼吸,连喉结也不敢动,只得用目光拼命求饶示意。 “是岁柔然犯,六镇人食人! 朝廷无道、世家汹汹。我怀荒人受够了欺压凌辱,早已愤懣填胸,恨不得烧成锦绣灰、踏尽公卿骨。今日妄想我们为奴为婢,不知尉府君有几个脑袋!” 乐起稍稍把剑挪开,尉庆宾如蒙大赦,拼命喘气,半天才吐出一句:“都是姚和害我!” 姚和才刚醒转,见徐颖持剑抵住胸口,又听得尉庆宾的推諉抵赖,忍不住就要起身撕打。 徐颖將姚和踩在脚下,厉声问道:“尔朱氏的內应还有哪些?你写下名帖,命其打开城门,放开道路。还有,护送牛羊过来的曹紇真等人在哪?放他们出来!” 姚和趴在地上拼命摇头,直说不知不知。 这时候吴都找来了抹布和绳索,眾人把肆州诸僚吏都捆好塞嘴。尉庆宾倒是只被捆住。 乐起见事情妥当了,这才捡起几案上的烈酒,又灌了一大口。然后说道:“尉府君,你身边有小人啊!” 尉庆宾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都是姚和出的主意,要把你们困住的。” “不,不是。”乐起坐下,用指尖摩试剑刃,头也不抬地说道:“姚別驾还没这个本事,是元并州给你出的主意吧?” 姚和默然不应。 “啊!?”尉庆宾惊怒出声。 没错,姚和就是尔朱荣安插在肆州刺史身边的內应。 想通这一点倒是不难。 所谓傲下者必媚上,媚上者多无能且胆小。 谁都看得出来,姚和没什么本事。他没这个智商,更没有胆量想出、实施困死怀荒人的毒计。 那么他背后必定有人。按照谁获利最多谁嫌疑最大的原则,当然是尔朱荣无疑。 首先尔朱荣就是肆州最大的地头蛇。 怀荒人四下流散为人奴婢,肯定是近在咫尺的秀容能“收留”大部分人一可见尉庆宾有多么愚蠢。 其次,怀荒人虽然投靠尔朱,却是“带资进组”。乐起也不过是迫於形势投降。尔朱荣、元天穆怎么会放心? 於他们而言,自然是將怀荒人拆分拆散最为稳妥有力。 至於为什么不乾脆杀了乐起,夺走怀荒军? 因为尔朱荣尚未彻底成气候。近年他东征西討,也是在收服北地豪强以壮大实力。 若是无故杀投靠之人,还吞併了对方部眾,会让六镇豪杰怎么想?谁还敢来投靠? 其实从元天穆故意避而不见,也能颇见端倪了。 乐起猜测,多半是元天穆经过肆州的时候,专门给姚和安排的毒计。 话说回来,尔朱氏经营秀容川百年,岂会只有姚和一个內应。 徐颖终於畅快了些,转了转脚后跟,问道:“姚別驾,再不老实,你大父便不留情面了!” 姚和被徐颖踩住,胸口憋闷至极,只得从齿缝中吐出消息。称內应还有某某、某某,送牛羊来的怀荒人被关在某地。 此时天色尚未黑,乐起倒也等得。 故让姚和交出信物、写了帖子,画上押。声称是尔朱羽生要取肆州,命令诸內应好好配合。 不多时,果然有数名幢主来到官寺,见到姚和同乐起等人一块,而尉庆宾已被制服。 他们虽然好奇,为何尔朱羽生捨近求远,不去找他们,反而找怀荒人帮忙,但也按下疑问,口称谨遵军令。 这还多亏尔朱荣治军极严又残暴,稍有不从便被斩首。 他们投靠尔朱荣,既是为了荣华富贵,更是惧怕对方的武力唯有外来户尉庆宾,居然妄想著作对。 故而谁敢不听令! 又过了一会,曹紇真等人也被放了出来,人数约有两三百人。 乐起见此终於长舒了一口气,命令带上尉庆宾和姚和二人,连夜赶回了营地o “郎主,这狗吏怎么处置?”徐颖指了指被绑著的姚和。 “別驾姚和,试图挟持刺史作乱。幸亏有我救助,否则九原城陷落贼手。” “是!” 註: 1、河庄关,唐代起叫赤塘关。太原北三关之一。 2、白皮关,也叫石岭关,太原北三关之一,在河庄关之东。 3、出自唐·郭震《古剑篇》;龙渊,唐代避讳李渊,改叫龙泉。(ps.李唐搞的避讳太多了!) 4、改写自白居易的《秦中吟十首》之七《轻肥》 第110章 横当晋上游 第110章 横当晋上游 怀荒人自己都记不清,尉庆宾是第几个被他们抓住的刺史。 不过,挟持朝廷命官攻城略地,他们倒是轻车熟路。 得益於牲畜全送给了尔朱羽生和肆州尉庆宾,怀荒人整理行装反而更快。 翌日清晨,乐起回到营中时,卢喜早带著將士及妇孺老弱集合完毕,只等著他一声令下。 新会城守军见自家刺史在城下,皆懦懦不敢出。而尔朱羽生此时还在秀容老家睡大觉,周围的契胡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於是他们便眼睁睁的看著怀荒军倾巢而出,等尔朱羽生赶到的时候,此地唯留狼藉一片。 九原城守军更不必提。 他们要么早被尔朱氏拉拢收买,见乐起席捲而来,还以为是尔朱氏的前锋。 要么就是胆子太小、本事太差,连尔朱氏都不愿拉拢。见到怀荒军押著尉庆宾,更是两股战战。 於是乎,才隔了一晚上,乐起又回到了肆州城:“接手城防,先夺武库,再占府仓,然后咱们慢慢拷掠大户!” 慕容武等人领命称是,卢喜却仍心疼不已:“郎主,等明年春耕,少不得还用畜力。要不要派兵出城劫掠,把牲畜都抢回来?” 说的也是。 送给尔朱羽生那份牲畜,自然不方便討要回来。送给尉庆宾那份,一半都已被卖给了附近的土豪。怀荒人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乐起带著卢喜上了九原城楼,望著四野农田已被收割了一半,心情顿时大好。於是安慰道:“俗话说家財万贯、带毛不算。这样吧,我让突弥和屈突舍利去城外三天,能抢回来多少就算多少。其余不足的就用城中的粮食、金银抵债吧,倒也勉强抵得过。对了,城中的大车小车也得全部带走,方便运粮食。” 乐起威势已成,卢喜如今更不敢二话,於是斟酌了片刻才问道,尔朱羽生处又该如何? “吉仲兄何必生分?有话不妨直言。” “打狗也还看主人,就怕尔朱荣引兵折返回来...” 乐起暗忖,卢喜在民政庶务上尚可用,不过却不是能出谋划策的人才。等到了并州,还是得想法求贤吶。 不过道理还是得对他讲清楚。 “咱们只是拿肆州交投名状,今后还得在尔朱荣、元天穆手下做事呢。 卢喜咂摸了一会,还没想明白,便见远方烟尘滚滚一是契胡兵来了。 “图南贤侄,浪子回头千金不换,何必如此啊!” 城下,尔朱羽生策马而来,对著城头上的乐起喊道。 现在最著急、最害怕的就是尔朱羽生。 虽说按辈分,他是尔朱荣的叔叔,可尔朱荣的发起火来,照样是鞭子伺候。 尔朱氏扎根秀容川百年,早把肆州当作禁离。可如今乐起大闹一场,还不知怎么收拾。尔朱荣惊闻老窝被端,岂会放过留守的尔朱羽生! 乐起是拿捏住了尔朱羽生的心理,却是丝毫不急,於是探出身子朝著城下说道:“咦!这不是羽生公吗?瞧您满头大汗,快快进城歇息。” 进城,进个屁! 怀荒人记不得,尔朱羽生却清楚的很於景、贾思同、司马仲明、元或、元渊、尉庆宾,全都是受害者啊!现在还想把我也赚进去? “羽生公嫌城中憋闷,那我出来好了。” 不多时,城门轰隆而开。乐起带著一队甲骑,扬鞭策马直直衝了出来。 “哎呀!又想突袭斩首!”尔朱羽生见此更是胆寒。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尔朱羽生只当乐起要出城逆战,忍不住两股战战,本能地转身后退。 而契胡兵虽然驍勇,却也只能隨主將的动作,齐齐拨马转身,后退了数十步,阵形居然丝毫不乱。 不得了不得了,这么多契胡兵,动作整齐划一宛若一人。乐起暗暗嘆道,命隨从止步,独自缓步上前。 尔朱羽生脸皮臊的通红,强吸一口气,也是单骑迎了上去。 乐起见状微微一笑,隔著几步拱手说道:“尉公仁声高义,我蔚州百姓无不翘首,所以想让他任蔚州刺史,带领我们安家落户。我既不是浪子,何来回头一说?” “哈?” 尔朱羽生终於镇定下来,又瞥见自家队伍齐整雄壮,脑筋终於转了起来一看来,这是有的谈? “图南...贤侄,有话不妨明说...” “今日四方扰攘,肆州当晋地上游,更需熟悉本地情况的虎牧良臣。州府僚佐都说,若尉公南下,唯有羽生公能镇定此处!” 尔朱羽生闻言略喜,却故意板著脸说道:“朝廷命官,岂能私相授受?” 他也能看出来,这世道越来越乱,朝廷的威严越发不作数,若是州郡士民拥戴,还真能捞一个刺史噹噹。 只听得乐起又拿尔朱荣出来说事:“梁郡公威名赫赫,少不得要都督並、肆诸军事。由他表授肆州刺史,正合情合理啊!” 尔朱羽生听到尔朱荣三个字不免害怕,不过听乐起前后意思,怀荒人这是要走? “尉公已经答应了,要拿肆州府库賑济蔚州难民。我们得赶紧走,宿麦的农时已经过了,可再不能耽误明年春耕!” 所谓宿麦,也就是冬小麦,要在夏至之后第九十天播种。显然,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故而怀荒人到了并州,也只能种些胡谷、胡之类的。 不过,尔朱羽生可不关心种地的事情。他只想知道,面前的瘟神什么时候走! “不知贤侄...” 乐起只当尔朱羽生是在心疼,於是缓步靠近,凑到尔朱羽生耳边说道:“羽生公不必担心,那些牲畜归您私人所有,我绝不討要。等清点了肆州府库,我们还有一份金银奉上。” 谁担心这个?天底下论牛羊成群,谁比得过他尔朱家?你到底啥时候滚蛋啊? 尔朱羽生心中颇为著急,正想追问,这才察觉不对: 不知何时,乐起已经凑近身前,將他的胳膊死死攥住! 完了,千防万防,还是被抓住了...这是第几个了来著? 乐起倒是没有为难倒霉蛋尔朱羽生,不过是担心他脑子犯糊涂,尾隨怀荒人南下添乱而已。 怀荒人大掠肆州大户,倒是对庶民秋毫无犯,又搜刮一遍附近大户的牲畜后,便著急启程往并州而去。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晋阳北面的门户,河庄关和白皮关。没想到守卫的肆州兵竟然拒不开门。 北魏自塞外入主中原,划分州郡时注重以北制南,故而并州晋阳的门户却是在肆州治下。 乐起懒得同守將废话,一面留慕容武挟持尉庆宾在河庄关下叫阵,一面偷偷绕道西边的天门关—一这还多亏了乐起將粮食分给当地贫民,是乡间老农给指的道路。 天门关守兵不过数百,见乐起突然杀到,於是乾脆地开门投降。乐起得以绕到河庄关的背后,一举將其拿下。 自此,三晋古都晋阳城门户大开,乐起面前再无任何阻碍,快马过去不过一二日。 新任并州刺史元天穆终於坐不住,竟然主动赶到河庄关要见乐起。 乐起不打算同朝廷、尔朱荣翻脸,得到消息便提前出关五里迎接,还在汾水边搭上了幕帘,倒也算得上態度端正。 不一会,便见一队骑士狂飆而至。 乐起定睛一看,当先一人头戴小冠,內著絳红色的大袖褶衣,下身是白色阔腿大口的袴(ku),外面还套了一件红色两当衫—明显的文官打扮,看来就是元天穆无疑,於是赶紧下拜。 “图南甲冑在身,免礼吧!” 元天穆也在打量著乐起。他確实没想到,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而且恰好打中七寸,让尔朱荣和他都十分棘手。 正如他之前对尔朱天光所说的那样,乐起降的是尔朱荣,而不是他元天穆。 可偏偏怀荒人又要在并州定居,归他的管。恰好此前尔朱荣也不在,於是元天穆忖度了尔朱荣的想法,授意姚和一边迟滯怀荒人的步伐,一边削弱他们的力量。 哪里能想到乐起竟不按套路出牌,还把尉庆宾和尔朱羽生一起抓住了! 乐起见元天穆打了个招呼便不说话,只当是对方在等著自己先开口,於是在就座后又直起身子说道:“府君容稟,我们怀荒人都是大老粗,不懂民生事务。何况千里迢迢来了塞內,人生地不熟。正好听说尉刺史治政有方,所以请他来当蔚州刺史,统领我等...” 元天穆暗嘆一声江山代有人才出,没想到六镇武夫的嘴皮子也是厉害,竟然把黑的说成白的。然后突然厉声呵斥道:“乐起!少沾染些京城脾气!个中由来,你当本府不知道吗!” 乐起见惯了刀山火海的,怎么会怕元天穆的突然变脸,於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別驾姚和欺上瞒下,想要置我等於死地。尉刺史明察秋毫,已经把他杀了,就这么个由来啊?不知府君为何生气?” 没想到元天穆立马又换了一副面孔,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长嘆了一口气:“难做啊!二郎你纵横北镇快意恩仇惯了,怎么现在还是这副模样,那是堂堂肆州刺史,朝廷的命官,怎么可能让你们拿来捏去?这得给梁郡公添多大的麻烦!” 乐起听得不耐烦,看来元天穆今天横竖是要把他的话给套出来。就是要试试乐起对尔朱荣、对朝廷到底是怎么个態度。 好,你装,我也装。 “府君此言差矣!我正是要为梁郡公解难! 您去过塞上肯定知道,我们六镇人对朝廷的怨恨何止一日。且不说我怀荒,听说有不少人来投靠梁郡公,那他们怎么不去找广阳王?” 元天穆不语,只是捻须示意乐起继续。 “北地豪杰来投梁郡公,就是想著他能为六镇长吐一口恶气。那个尉庆宾,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竟然自称梁郡公的义父。六镇人知道了,又该如何想? 梁郡公是朝廷重臣,行事要將规矩体面。我是山间野猴子,却没那么多顾忌。正好替梁郡公拔掉一根刺。” 此言一出,元天穆不禁拍案而起,又变了脸色:“慎言!你闯了祸,你当天子会怪在谁的头上?” 乐起毫不示弱,直视元天穆:“梁郡公想要成大事,在府君、在我乐起、在北地的豪杰將士,偏偏不在朝堂蜗角道场里! 广阳王元渊在恆州招揽流人,听说武川的贺拔氏兄弟、独孤如愿都投入他幕中。梁郡公若再犹犹豫豫,岂不让北镇豪杰失望,一股脑都去投元渊。” 元天穆重重的坐回原位,这乐二郎写的一手好文章,可骨子里还是不肯服输的六镇武人的脾气。 偏偏他还说得对,自己拿他没办法。如今朝廷一方在北镇有两面旗帜,分別是元渊和尔朱荣。 也就是说,元渊与尔朱荣在招揽六镇豪杰方面,存在著实打实的竞爭关係。 “天穆兄,你这是刺史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哈哈哈!” 元天穆一听,赶紧起身。出言那人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元天穆的位置上,指著乐起说道:“这个年轻人,是有点意思!” 这时候乐起哪里想不到,这人就是尔朱荣!不过,不是说他还在外面打仗么?啥时候回来的? 仿佛是看出了乐起的心思,尔朱荣笑道:“破六韩拔陵杀了卫可孤,怀朔人见其不能成事纷纷来投我,这趟出门倒是没费力气。” 看来,尔朱荣是故意为之,想要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看看乐起。 而乐起这才反应过来,口称明公恕罪。 说是“公”,其实尔朱荣比元天穆年轻多了,今年也才三十一岁。不过满脸络腮鬍子,倒把英俊的模样挡住了大半。刚刚乐起还以为这是元天穆的捉刀隨从呢。 “好了,乐二。我听你俩聒噪了半天,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 乐起深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肆州当三晋上游,更是明公腹心之地。正所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带走尉庆宾,就是为了给明公腾出地方。 至於朝廷... 他们只看到破六韩拔陵横跨阴山,拥兵二十万,却不知他是个嫉贤妒能的蠢货。大敌当前,元渊也不一地中用,他们怎么可能来找明公麻烦?” 尔朱荣笑而不答,然后起身就往外走:“天穆兄,咱俩看看乐二的人马去。” 元天穆赶紧跟上,忍不住劝道,不如先让契胡兵进关掌握城防。 没想到尔朱荣忽地止步,用力捏住乐起的肩膀,对著元天穆说道:“都说千金买马骨,结果马骨拿捏住我们想收服六镇豪杰的心思,所以他说话做事毫无顾忌。咱俩要是小心翼翼,反倒会被这小子小看!谅他也不敢,走!” 乐起一边口称不敢,一边快步跟上。又派人將慕容武等人喊下来,依次拜见尔朱荣。 尔朱荣来到河庄关上往北望去,怀荒军营、妇孺营坐落有序,各营中齐整乾净秩序井然,关上守兵个个也是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尔朱荣也不禁拊掌而嘆,若是当初在白狼堆,乐举的怀荒军能有这个军容,何至於被他一击而破。 乐起慨然而答,“从前诸將人心不齐,再好的兵马也打不过明公。 尔朱荣没理他,只是对著元天穆说,“瞧见了吧,你还想把他们拆开,这小子分明不肯吶。不如就让他继续统领,免得又闹出麻烦事来。” 乐起赶紧下拜,“谢明公宽容!” “天穆兄。这两年你先看著他,別让他太跳脱了! > 第111章 不復戍弓刀(上) 第111章 不復戍弓刀(上) 绝对的力量往往能带来绝对的自信,对於尔朱荣而言尤其如此。 这还多亏了乐起。正是乐起从武川逃出生天,让世人知道了是破六韩拔陵同武川人合谋袭杀卫可孤。 故而六镇、恆朔一带的酋帅、豪强纷纷不值破六韩拔陵的为人,爭相离他而去。 二来怀荒军接连大破官军,现在都督北討诸军事的广阳王元渊,其实也是乐起的手下败將。 六镇豪杰既不愿当贼,也瞧不起朝廷。於是乎除了贺拔胜等武川人,其余人纷纷投奔离他们最近的实力派,也就是尔朱荣。 当然,其中也有乐起的关係。贺拔胜等人其实也不太看得起元渊,不过听说乐起投靠了尔朱荣,便安下心来在元渊手下打工。 武川之战的血仇,他们可没忘呢! 话题扯回来:可以这么说,截至目前,后三国时期一半的名將强兵,都已经匯聚到了尔朱荣的麾下。另外一小半在元渊麾下,除了贺拔兄弟,还有解律金、 库狄乾等敕勒酋帅。剩下的则是各奔西东,比如宇文泰一家人就跑到河北去了。 虽然现在其核心契胡兵算不上多,可论战力,尔朱荣称第二,天下也无人敢当第一了。 所以现在恶人已经由元天穆来做了,尔朱荣自然也有胸怀气度,对乐起和怀荒人给出难以置信的宽容和优待。 不仅劫掠肆州、挟持刺史的责任被他揽了过去,而且还大大方方地让元天穆为乐起打造一批农具,放他们进并州。 另一头,乐起也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主动將军中大部分战马献出了出来。 怀荒眾將起初很是不理解,战马的价值可比农具、种子什么的高多了,时不时就冒出几句牢骚怪话。结果到了预定的安置地一看,纷纷哑嘴,嘆道果然郎主有先见之明。 乐起最大的爱好便是每到一处,先看当地山川地形。早在怀荒大部队达到之前,太原郡內各县已被他用马蹄丈量了一圈,对鄔县周边更是了如指掌。 比如并州与汾州的交界处有一个大湖,名叫鄔泽。怀荒人的安置地鄔县,就是以此湖为名。 而鄔泽,正是传说中上古大湖“昭余祁”的遗留。据说先秦时候,昭余祁西到西河郡、东到白璧岭、北包汾河、南抵介休雀鼠谷。其面积就占了晋中盆地的一半。 到了如今时候,昭余祁早已淤积,並分化为了多个湖泊,唯有夏秋洪水之时,诸湖泊、沼泽相连,还依稀看得出上古时候浩荡无边的跡象。 汾河过了晋阳后,先是注入一个东西宽四里,南北长十余里的湖泊,名叫汾陂。然后水满而溢,东边挨著祁县的叫祁藪,南边的就是鄔泽,也叫鄔城泊。 说白了,并州人烟辐輳,哪里有良田美地留给怀荒人。 所谓寄治鄔县,不过是允许乐起把蔚州官寺放在鄔县县城里头,至於怀荒百姓,就自个在鄔泽周边沼泽地里头刨食吧。 甚至而言,由於近年水患频发,朝廷不止一次思考过裁撤鄔县,將其土地人口都併入临近的平遥或是介休。 这时候就体现出乐起以马换粮的第一个好处: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管在什么时候,战马都是宝贵的战略资源,就算对於牲畜成群的尔朱氏也一样。 有了尔朱荣的首肯,元天穆更是大手一挥,不仅將鄔县、平遥一带的官田拿给了乐起,还允许怀荒人在附近自行择荒地开垦。 正巧,鄔县县令空缺了好几年,元天穆就让乐起鳩占鹊巢,允许他將府邸放在鄔县官衙里头。 不过乐起却嫌鄔县地势太低,又紧靠著通往河东的战略要地雀鼠谷,所以推辞了元天穆的好意。 又耽搁了好几天,才在鄔泽东岸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古城,名曰中都城,並將大纛仪仗都安在了中都城中。从此以后,这里便可以叫做“蔚州”了。 然后这便体现除了乐起送马的第二个好处:原先怀荒人的牲畜、尤其是战马太多了,多到根本没法安置,还不如拿去换粮食、农具。 养一匹马,和养一群马,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若是小门小户养几匹马,倒是可以关在马厩里头。 但马一旦成群,饲养的方式就截然不同,难度更是指数倍增长。 首先,养马需要干沙地。马容易生皮肤病,尤其是跑动出汗后,必须去滚沙子,擦乾汗水、去掉寄生虫。 如果没有沙地,就得马倌挨个挨个去擦。 其次,马的智商不高,但是脾气极大,倔马可比倔驴难伺候得多。空间小了,马就会打架发疯,甚至见人就踹。 冬天可以把马圈养起来,开春了就必须带著马群去放青,其距离动輒以数百里计。 喔对了,开春后马还会发情、產驹,那时候更不得了!马的脾气和烦躁程度將直线上升,就算是亲近的马倌也容易被踢伤。 不把马群放出来,搞不好旬月之內就得死掉大半。 而现实情况是,晋中盆地里要么是良田、要么是沼泽。哪里有多余的空间留给怀荒人放马! 与其留著麻烦,还不如都送给尔朱荣和元天穆换个人情。另外,真要到打仗的时候,不信尔朱荣不给他战马。 怀荒眾人佩服乐起的先见之明,乐起却只说是看书看得多,晋地地理都是从书中学的。正是提前晓得了当地情况,乐起才有此应对。 此书正是《水经注》,而作者酈道元,也终於在怀荒人安置下来一个多月后再度抵达并州。 这是他一年来第四次到并州,还都和乐起有关。 第一次是奉命安抚六镇,结果半道上乐起兄弟大败李崇、元渊,安抚无从谈起,只能回京復命。 第二次是皇帝派他来招安怀荒,还对乐举开出了官。没想到转眼乐举身死、 其弟乐起投靠了尔朱荣。尔朱荣嫌酈道元碍事,把他堵在了雀鼠谷口不让北上。 第三次是胡太后打了小算盘,想要挑拨尔朱荣与元天穆。於是詔书的內容是加元天穆为並、蔚都督,统领怀荒降兵。 结果乐起却作起了妖,不仅攻破蔚州九原城,还声称非要尉庆宾来当蔚州刺史。 这一次,皇帝连宦官都不愿意派了,只让酈道元带著詔书亲自宣读:“正光之季,蠕蠕侵疆,旋即六镇贼逆凭陵、关陇横遭寇难。临淮、广阳帅师出討,抚戎暴露、触御乖和。朕秉歷承天,覆年將纪,顾念苍生波流,耕农靡业,故开轮赏之格,以息遭运之烦..... 濮阳乐起,其先镇卫北藩,御侮朔表,至诚既篤,勛绪莫酬。其人感恩知命、因义投诚,於违和之中,率先卒勤...... 所谓有功见知,赏以时及。追远录诚,宜先推敘。可封濮阳县开国子、食邑三百户,除驍骑將军、蔚州刺史、当州都督。” 乐起听著暗自咂舌,果然文化人就是不一样,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光听这詔书,还以为乐起祖上就是北藩重臣、本人还是平定六镇之乱的大功臣呢。 且不去管那些駢四儷六的官面文章,詔书里倒是对乐起的处置说的清楚,不由得让他感嘆,这回胡太后和小皇帝还是太抠了一点! 按照太和二十三年的《职员令》,濮阳县开国子为第四品下的末尾,还排在下等州的刺史后头。其实对此乐起倒是无所谓,总归都是虚名,又没有半文钱的俸禄。 喔,食邑三百户倒是有。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乐起想拿这份钱,蔚州就先得交税。所以不如装糊涂,你不发我工资,蔚州也一斤粮食不交、一个役夫也不派。 驍骑將军则要高一点,级別是第四品上。不过也没什么意思,又不是台军里的实权將军。当然,就算太后和皇帝肯给,他也不愿意去台军。 关键的是后头—蔚州刺史、当州都督。所谓当州都督,即刺史兼管本州军务。 也就是说,朝廷终於肯明確,乐起就是怀荒人,喔,现在该叫蔚州人,的唯一军政首领。 至於尉庆宾嘛,天子嫌弃他丟人,把他喊回洛阳当寓公了。 正在乐起遐思间,酈道元又念了关於分割蔚州为若於郡县的詔书,不过都是一纸空文,毫无著墨之必要。 “乐都督,接旨吧!” “臣起,谨奉詔!” 乐起接过詔书,心想这就算是上岸有编制了。可这份轻飘飘的詔书背后,又是多少六镇人的性命!你们在洛阳吃得脑满肠肥,稍稍漏点肉末出来,世代戍边的六镇人何苦反叛? 不过这时候他却又有了別的心思:“酈公远道而来,学生也没什么款待的,不如先去饮几杯薄酒。” 没想到酈道元却对乐起摆出一副臭脸,“都督何必自谦?在下可从来没教过阁下什么。” 这辈子確实没教过,可上辈子你写的《三峡》可是初中必备课文啊,当年可杀了我不少脑细胞... 不过幸好乐起没有提这回事一一因为《三峡》一篇,却是酈道元引用南朝盛弘之写的《荆州记》,毕竟酈道元从未踏足荆蜀。 閒话少说,乐起对酈道元的冷麵孔不以为意,顺手將贾思同的信交给了对方:“家师贾公临行前一再嘱咐,要我对酈公持弟子礼。” 酈道元一目十行將信看完,依旧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变化,直接出言送客將乐起赶走。 没法,谁让当初乐起第一个造反,中原士人很难不对乐起有偏见。 算了,算了。乐起没功夫继续和酈道元瞎客套,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比如虽然有了并州和元天穆的全力支持,可在一片沼泽地里养活蔚州人可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慕容武等人领兵打仗时尚且可以独当一面,可民政之事却半点帮不上忙。乐起还得担心他们別添乱。 光靠卢喜和智源和尚,可远远不够。 好在之前缴获了元渊的军粮,又在肆州“换”来了大量的粮食。蔚州人倒还是有坐吃山空的本钱,至少在明年秋收之前丝毫不用担心饿肚子的事。 现在早过了种冬小麦的时节,就算立马將沼泽、荒地开垦出来种植胡秫也不一定来得及。而且依照乐起不多的农业经验,开荒的头两年,收穫的粮食能比种子多些,都算是走了大运了。 简而言之,今后还少不得靠元天穆接济。 不过嘛,乐起从来不是坐等靠要的,能多於一点绝不愿仰人鼻息。於是便先按照军屯的方式,將四野土地都给划分到户。农具、耕牛则按人头分配,而粮食则先集中存放到中都城,每月定量发放。 这倒是起了意料之外的好处。 虽说先前打乱编制、重组队伍,让乐起得以越过眾將直接控制各军各幢,可是控制力还是不够。 现在至关重要的粮食都掌握在乐起手中,什么时候发放、怎么发、发多发少全在他一念之间。於是乐起终於成为了蔚州人的唯一效忠对象,而从上到下,他的命令也终於能彻彻底底地贯穿起来。 反观慕容武等人,倒成为了纯粹的统兵打仗的將领一不过目前也没有什么仗可打。 中都城虽然残破,乐起还是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留给道元的使团居住。 “允惠啊,你说你,干嘛来当什么忠义郡守!” 酈道元和眾隨从才安顿下来,就忍不住带著惋惜对一名青年说道:“哎,还是我连累了你...” “酈师何出此言?学生倒觉得,这比什么秘书郎有意思多了,这儿正是我用武之地。” 说话者名叫周宣、字允惠。他原来是河南郡学的学生,酈道元任河南尹时便相中了对方的才华,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注】 前不久酈道元出任黄门侍郎,便向吏部举荐其人。没想到,吏部转头就丟出了个劳什子忠义郡太守! 周宣服侍酈道元坐下,对方却越说越激动:“天子下詔,蔚州下设忠义郡,可郡下的县呢?提都没提!再者,你们也看见了,那乐起只顾著听封爵的詔书。若现在你去问他忠义郡在哪,怕更是一问三不知。” 周宣知道,这是厕道元为自己抱不平。他为官清廉执法严明,得罪的人不知有多少。 自己此行,多半是台省中的小人故意为之。而天子和太后斗的激烈,恐怕也是没功夫顾及区区太守的任命,於是给了贪官污吏可趁之机。 於是周宣赶紧端来清水,给酈道元顺顺气。 这时又有一人说道:“酈...酈公!学生...却...却认为...允惠...言...言之有理!” 註:还是从《北朝汉月》来的龙套...周惠周允宣.. 第112章 不復戍弓刀(下) 第112章 不復戍弓刀(下) 没错,这位正是临淮王元或的新女婿,范阳卢柔卢子刚。 丽道元报了一口,没好气的问道,怎么个有理法。 “明...明日,我们可...可往州...州中,看...看看,届时便知。” 周宣朝对方点了点头,接著劝说道:“学生也是此意。这位乐都督身不著重衫、居不过方寸之室,就连招待我们的也是薄酒淡肉。若不是作偽,那其人確有可观之处。 再者这是我们第四次北上,沿途所见倒也是井井有条、欣欣向荣。总归时间来得及,明日我们四处走走,看看蔚州民生,也就知道这位乐都督的成色。” 话说厕道元此行,还要去找尔朱荣完成其他任务,其中一项便是给对方加官进爵。 胡太后復出之后,不仅继续秽乱宫闈,而且行事越加放荡,重用男宠郑儼、 徐紇等人把持要职,而这帮人更是公开卖官鬻爵,和元叉几乎无二。 小皇帝如何能忍?於是又想起了便宜准岳父尔朱荣,想要拉拢对方。 这不,尔朱荣將乐起保护起来,还自行任命堂叔尔朱羽生为肆州刺史。小皇帝不管不顾,越过郑儼、徐紇掌握的门下省,强行下詔一“除尔朱荣为武卫將军、使持节、安北將军、都督並、肆、汾、蔚討虏诸军事、假抚军將军,进封博陵郡公,增邑五百户。其梁郡公之爵,转封其二子。” 瞧瞧,这都什么事! 丽道元其实根本不想去见尔朱荣,於是从善如流听了周宣等人意见,决定在蔚州多呆几天,四处转转看看乐起如何安置怀荒流民。 翌日清晨,太阳都还没起床,厕道元横竖睡不著,乾脆把两个学生喊了起来:“允惠、子刚,咱们现在就出去看看!” 见两个学生睡眼朦朧,酈道元又催促道:“再晚就被乐起知道了,肯定派人来陪,咱们赶紧走!” 周宣顶著睡意出门,却见酈道元早已牵来了三匹瘦马,这还怎么敢耽搁,赶紧跨马就走。 说起来,酈道元对此处挺熟悉。 且不提今年以来数次往返,三十年前,他曾隨孝文帝巡视北方,汾河两岸的人情地理,酈道元可是用双脚丈量过的。 不过三人越走却越觉得陌生。 乍一看,四野还是乾涸的沼泽地,一片荒芜之色。按常理,等明年开春雨水增加,这里又会变成一片泽国。四周除了蔚州人在高处匆匆扎起的毡帐和畜圈,也没有太多变化。 酈道元和贾思同兄弟相交莫逆,不仅精通地理,对农学也有所心得,见眼前此情此景便考校道:“允惠,你出身河南,可知道土地最怕什么?” 周宣听酈道元意有所指,略一思忖,然后说道:“最怕排水不畅!” “为何?” “皇魏境內雨水分布不均,要么连旱数月土地龟裂,要么瓢泼直下,一日变成泽国。但旱灾犹如钝刀割肉,犹可打井、挖渠、蓄水,再者近年旱灾並不算频繁、此地水源更是充足。 但水灾却如同快刀杀人,再服食毒药。且不提洪水泛滥飘没人畜,就算是平常年间,春夏时雨水留洼地,五穀均不能种植。等秋冬一到,积水蒸发后却留下一地盐硷,就算是来年风调雨顺,这片土地却永远成了盐硷地,所获的粮食往往还不如种子多。” 酈道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学生出了家世不高,哪哪都好:“对,故而中州治政,首在水利,这也是为师为水经作注的本意。那,你看此处又有什么不同?” 周宣熟读水经注,脱口而出:“此地虽然遍布沼泽,却比河北的洼地稍好些。因为鄔泽之水源自汾河,年年水流冲刷,又有雨水浇淋,故而土地中的盐硷应当不多。若能將沼泽排乾...” 说到此处,周宣见卢柔点头赞同,恍然大悟:“老师你看!这里是蔚州人挖的渠道吧!虽然宽不过一步、深不过数尺,但明年雨水来时,便能匯聚到一处,四周反而能露出大片空地不至於復为沼泽!” 酈道元笑了笑没说话。这时候太阳终於彻底跳了出来,而蔚州人也突然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依著行军的队伍奔赴各自的土地。 周宣还能看到,每只队伍后头,还有推著独轮车的妇人儿童。其间胡饼的香味也从车上飘散开来。 酈道元三人四处走了一圈,倒也看懂了其中的门道。 原来反正是过了播种的时节,乐起便按军中编制组织百姓,先是划分了各家土地,然后命他们挖掘水渠沟通各片沼泽湖塘,好为来年的春耕作准备。 虽时近冬日,田间地头反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 他们还见到了一个头皮青黑的和尚,对方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蔚州人每五十户为一队,每天则由队主带人到田间劳作,妇孺取粮作饼。 等到旬末,我等遍歷田间,以男女人丁为基准、损益以挖渠进度,向各队发放粮食,用作下旬的口粮。” “有...有...点意思!”卢柔不禁感嘆。 智源和尚双手合十,问道:“使君怎么不问问成效如何?” 酈道元略微诧异对方认出了自己身份,然后低头一看。自个三人遍身罗綺,难怪漏了馅。 周宣接过话头,“以我观之,挖渠工程不小。已经挖好的,也是深浅不一。 看来乐都督的监督尚未得法,太过粗泛了。” “五十户一队,蔚州...就有近百队...乐...乐都督怎么...管的过来。” “周太守和卢居士切中了要害。蔚州人粗野惯了,乐居士身边也少帮手,故而成效並不太好。” “敢问法师... “” “小僧智源。” 丽道元见三人身份都被点破,於是乾脆让智源和尚带路继续四处走动。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也到了饭点,酈道元等人肚子也是不爭气地咕咕叫。 “使君若是不嫌弃,我去討一点粗茶淡饭来。” 然后便见智源和尚寻了一支队伍,取了四个胡饼,还捧来一瓮水。 有意思的是,其人还不忘掏出一串念珠交给打饭民夫。 “使君见谅,按人口计粮,小僧借了人家的,改日还要还回去。故而把念珠抵押给对方。” 周宣听著有趣,咬了一口胡饼后说道:“想必法师是德高望重的,怎么光借还不行,非得要抵押?” 智源和尚还没说话,酈道元却说:“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正是智源法师德高望重,更要身体力行。不然,那些队主、幢主找別人“借”粮食,怎么制止?” 说完酈道元喝了一口水,不禁也是大惊:竟然是咸的! 仿佛是看出了对方的惊讶,智源解释道:“乐居士把金银,还有他的龙泉宝剑都拿去换了食盐。出汗后,喝盐水最解渴。” 酈道元悠悠长嘆一声,他本以为乐起就是个普通的六镇武人,就算贾思同的信里多有溢美之词也不屑一顾。 没想到...没想到... 他想起了三十年来的宦海沉浮,年少时候便被孝文皇帝看重,跟著他遍歷了山川河岳。那时候酈道元便想著有朝一日天下重新归於一统,自己能亲身去大江、去三峡看一看。 后来履任地方,无处不以严刑峻法,得罪了不知多少豪强高门,甚至有人组织“百姓”到洛阳告御状!以至於蹉跎至今,而隨著孝文帝驾崩,宇內重归一统的理想也越发渺远。 近年来,他又见太后、皇帝相爭斗,爭相扶持军阀污吏,国事一天天败坏下去。他早恨不得提三尺剑涤盪宇內。奈何身已老、志渐消、人无力。 忽见拥兵一方的乐起,居然能如贾思同信中所言,直到现在还不忘初心。虽说乐起曾举起叛旗,可酈道元心里也清楚,祸害天下的究竟是谁。 以此观之,说不好也只有乐起这种人,才能、才愿意好好收拾天下。 念及此处,厕道元心有所感,忽然问道:“法师可知道,乐都督现在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智源和尚打了一个机锋,又指著不远处说道:“瞧,他正在那边靠在树下吃饼呢。” 酈道元闻言头也不抬,大口將剩下的胡饼塞到嘴里,然后一口闷了盐水,打了一个饱嗝后才缓缓说道:“允惠,咱们师徒吃了人家的胡饼、又喝了人家宝剑换来的盐水。老夫还有要事,今后你就留下来,替我一併还帐吧。” 周宣早有准备,闻言肃然而起,对著老师俯身而拜。 第113章 犹解闻鸡舞(上) 第113章 犹解闻鸡舞(上) “咦!不是说只有周太守留下吗?” 乐起望著堂中等候的两人颇感意外,忍不住脱口而问。 他不久前从智源和尚口中得知,今天一大早酈道元带著两个学生逛了一圈,然后反而出言要周宣留下来,安心当什么忠义郡太守。 鬼知道这劳什子忠义郡在哪儿。 乐起听闻消息急忙往回赶,虽说酈道元看样子不喜欢自己,可迎来送往该有的礼数也得尽到。可没想到,酈道元走得倒是乾脆,乐起连面都没见著。 “在...在下,前来寻亲...不...不知府君的西席...还有没有位置?” 堂中另外一人自然是卢柔卢子刚,听这意思,他是想投入乐起的幕中当军府佐吏?! 这简直把乐起给搞糊涂了。 他知道对方是临淮王元或的新女婿,还知道卢柔年少成名以文才冠绝州中。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歷史上卢柔投入贺拔胜幕府,任大行台郎中,参预其机要。后来孝武帝同高欢反目,卢柔就给贺拔胜出了上中下三策,结果笑他书生气皆不用,以至於白白丟掉爭霸天下的基业。再后来,卢柔辗转来到宇文泰麾下,立刻被引以重任。 说白了,乐起从来没指望过现在就能招揽到范阳卢氏的才子。 这倒不是乐起自轻自贱,而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和人情使然。 绝大部分人都想找权大、钱多、事少、离家还近的工作,要不然就在京城圈子里打熬谋求一飞冲天的机会,要不然就是给亲戚打工。 而乐起现在既不是名满天下、能独立一面的重臣,蔚州也离著人家的范阳老家老远,而卢柔更和乐起没有姻亲关係。 故而按常理而言,卢柔绝无可能投到乐起幕下。 喔,对了,说起姻亲。卢喜好像也是范阳卢氏出身...欸,卢喜他人呢? 见乐起愣神,周宣便出言替口吃的卢柔解释: 原来卢柔还真是北上寻亲,正好要在这儿盘桓一段时间,今日见乐起有心治理蔚州、诸事也算井井有条,本人更是同六镇武夫相去甚远。於是一时手痒,想趁著空閒时候做点事情,也积攒点为官治政的名声和经验。 乐起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对方是只想和自己签一个“短期劳务合同”啊。不过现在手下正缺人,管他短还是长呢,先用著再说。 况且说不定主宾相处合作了一段时间后,卢子刚被乐起折服,然后把短期劳务合同转为长期劳动合同呢。 於是乐起一口答应下来:“刚刚想別的事情有点走神,子刚兄见谅...如果不弃,愿拜子刚兄为都督府咨议参军。” 没想到此话一出,就闹了一个笑话。 別看现在乐起的名头一长串,里面管用的就只有两个职位。 一是蔚州刺史,二是蔚州都督。两者都有属吏,前者叫州佐、后者叫府佐。 当然,无论州佐还是府佐,都是有品级的、有俸禄的,在北魏一朝,也算是一条出仕的路径。 不过按朝廷法度,州佐可由刺史自行徵辟,事后报朝廷备案即可。而府佐却是需要先审批、后上任,甚至是朝廷直接任命,也就是说,乐起並没有任免府佐的权限。 周宣是乐起的下级,更是同僚,兼之想要趁机表现一下。於是走上前来小声向乐起解释了一通。 乐起全不把朝廷规矩放在眼里,况且对於军民合一的蔚州来说,州佐还是府佐又有啥区別。甚至对於周宣来讲,別看他还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蔚州刺史之下的忠义郡太守,可没乐起点头,他啥也干不了。 不过嘛,也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扫了周宣的面子,於是乐起哈哈一笑:“哎呀!不学无术,让二位见笑了!” “唔...那这样,乡邻卢喜隨我征战已久,也熟悉蔚州民情,州別驾之位得留给他。那么请子刚兄屈尊,任州治中从事。” “固所愿尔、不敢请也。” 嘿,有了官做,这会倒是不口吃了! 乐起命阿六拔带二人安置下来,自个去寻卢喜去了。此时他心情大好,一日之內得两个帮手,不知可以省下多少功夫。这等开心事,自然得找人分享。 中都城並不大,而且早已荒废,所以直到现在,城中也没几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卢喜就住在乐起隔壁,然而当乐起兴致勃勃地衝进去,却没有找到卢喜的身影。 乐起心想真是奇了怪哉,这会天色渐黑,卢喜也早该回来了啊。小小中都城,也没有別的可以过夜玩乐的地方啊。 曹紇真带人在城中找了一圈,策马赶来回报导:“郎主,真没看到,卢吉仲不会真被流寇盗贼给劫走了吧?” 这个憨货! 乐起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蔚州人才把刀子放下,这就有盗贼溜进蔚州地界,外围警戒的徐颖慕容武等人乾脆找个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曹紇真既委屈又纳闷:“那会去哪儿了呢?又不是做了亏心事,还能跑了不成?” 曹紇真说的是玩笑话,不过却提醒了乐起。按照排除变量法,看来问题多半出在卢柔、周宣二人身上。於是按下万般思绪,去库房翻找一通之后便去寻卢柔说话。 找到卢柔之时,他已经独自一人喝的晕晕乎乎。 没错,这位卢柔卢子刚还是个大酒鬼,而他的酒癮还和乐起有那么一点关係。 北魏上承秦汉制度又兼有塞外习俗。除了皇帝的亲戚、鲜卑勛故,这年头一般人想要当官,主要有那么几条途径: 比如魏晋以来的九品中正制,由各州大中正品评当地士族,然后向吏部推荐,这叫荐举,也是如今主流出仕方式。 还有两汉以来的察举制也並行不废,也就是所谓的孝廉、秀才,不过人数和规模稍小一些。 此外还有皇帝特詔直接征拜、官学学生入仕、军府州郡辟除僚吏等途径。比如周宣走的就是官学毕业生入仕一途。 对了,还可以尚主入仕,也就是娶公主当骑马。 结果这位卢才子哪条路都走不通! 他虽然出身世家大族范阳卢氏,然而一族之內也分高下尊卑。他的祖父只当过太守、父亲给驃骑將军当府佐的时候早死,还有个二叔在洛阳当个六品小官——实在算不上高门显贵。 尤其是最近几十年,北魏官场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坏,取材用人唯重门第,故而荐举、察举、征拜都没有卢柔的份。 而临淮王元或的血缘同皇帝很疏远,卢柔的妻子也当不成公主,所以他也没法以尚主入仕。 然后元或领兵北討,卢柔入其幕中任参军。结果转眼被六镇义军打的大败,元或本人也被论罪削去爵位官职。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卢柔的最后一条入仕道路也就断了大半。 空负一身才学却仕途不顺,又被洛阳高门所轻,还有口吃的毛病时常被人嘲笑,卢柔便染上了借酒消愁的习惯,一发而不可收拾。 元或惋惜不已实在看不下去,便拜託了故交酈道元將他带到北边散散心。 结果卢柔酒癮实在太大,出趟远门还不忘带了一车美酒。蔚州粮食有限早已禁酒,自打见面起,乐起就眼馋极了。 於是两个酒鬼以心事下酒,越喝越多。加之年龄相近,乐起倒是趁机把他的话给套了出来。 “图...图南!我说了半天...你...你还...没说...带...带这个玩意.. 干...干嘛呢!” 卢柔指的是乐起带来的一块木板和几根木炭。 “我听说子刚挥毫泼墨,转眼间便能写出好文章来,不知道你心里默念文章的时候,会不会口吃?” 卢柔半醉半醒,听得此言忍不住瞠目而视:“你...你...是何意!居...居然也...也看..看..看...看不起我!” 京城人好口舌之辩,近年登堂入室之徒中,更有不少是靠著溜须拍马功夫上位的,可想而知,混京圈最重要的就是口才。 故而在洛阳时,卢柔受到不只有嘲笑,还有无数人的忽视。任他有再好的文思才学,不能说出来又有啥用? 其本人虽作浑不在意的样子,有时候还会附和自嘲,可心理怎么会不介意。 这会儿又喝多了酒,卢柔联想起仕途的不顺,终於撕开了偽装,朝著自个的幕主勃然发怒。 乐起却全然不当回事,空手拿起细木炭就往木板上写写画画,然后递给了卢柔。 卢柔撒了一通酒疯,气也顺畅了些,於是照著木板念道:“误会,汉周昌、魏邓艾皆口吃,天下谁人敢轻期期艾艾。大丈夫唯自强耳” 。 “期期艾艾”指西汉名臣周昌口吃,讲起话来常重说“期期”。三国时,偷越阴平灭亡蜀汉的邓艾也口吃,多重复说“艾艾”。 乐起將卢柔与周昌邓艾相提並论,可绝对不是嘲笑。 俗话说酒醉三分醒,卢柔照著念了一通,心思突然醒悟过来:平时他自言自语、或是读书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口吃过! 於是卢柔裹了裹袖子,將木板上的字跡擦掉,又拿其一根木炭边写边说,直言恕罪。 乐起看他被擦黑的袖子不禁笑道,看来还得弄个正儿八经的黑板粉笔才行,最不济给你备一块抹布。 卢柔浑不在意,这两年放荡形骸早把“名声”败坏了,对一些寻常容物举止也不在放在心上。 “图南兄夤夜来访,总不归真是来骗我酒的吧?” > 第114章 犹解闻鸡舞(下) 第114章 犹解闻鸡舞(下) 不得不说,和聪明人一起说话做事就是轻鬆。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临淮王险先被论罪,与我怀荒军民有莫大关係。进而言之,子刚仕途不顺也绕不开我的缘故。还有,天底下散心的地方这么多,殿下却偏偏让子刚来并州。” 正此时,屋外寒风骤起,把二人齐齐吹的一激灵。待乐起睁开眼时,卢柔已经整理好了衣衫,正坐在面前。 “君择臣,臣亦择君。乐都督的问题,我先不答。倒是有几个疑问,请乐都督先答。” 嚯,好傢伙。主宾之间还没开始正式合作,卢柔就先来面试自个?看样子,若是乐起答的满意,两人还真能长久的合作下去。 “子刚请讲。” 只见卢柔运炭如舞,在木板上飞龙走蛇:“都督以为,尔朱荣是什么人?” “治世虎牧,乱世梟雄。” “都督言下之意,尔朱荣早晚行篡逼之事?” 乐起略停顿了一会,想著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於是点头说道:“然也。” 卢柔面不改色,继续边写边说:“那都督又是何人?” “昔日闻鸡起舞,今朝志顾苍生。” “哈哈哈,有....有趣!”卢柔將木板丟到一边,忍不住捧腹而笑,“自.. 自比...祖..祖逖刘琨,口...口气不小,野心更...更不小!” 乐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將木板捡起来递给卢柔:“子刚还是写字吧,听你说话真有点费劲儿。不过你却错了,我是在可惜,祖逖不能將司马家的小儿拉下马来,凭白受其掣肘。” 后世义务教育都学过闻鸡起舞的典故,却不知很长一段时间,闻鸡起舞几乎等同於唯恐天下不乱,绝对算不上褒义词。 话说西晋末年,祖逖、刘琨相交为友,同住一处。一天半夜,祖逖突然听到鸡叫便把刘琨踢醒。而刘琨的反应很有意思,急忙对祖逖说:这不是噩兆!於是二人披衣而起、拔剑而舞。 可关键是,在当时人眼中,半夜鸡叫还真的就是噩兆!天下大乱的噩兆! 而两人为何知道了噩兆,反而振奋? 原因在於司马氏得国不正,一边拉拢世家大族,一边打压异见异论,故而当时政局极其黑暗,宗室倾轧、世家贪暴、五胡內迁,仁人志士更是有志不得伸。 这一团死水之下,唯有天下大乱,底层的“英雄”们才能有出头之日。故而刘琨才说:“此非恶声也。” 当然,后来天下果然大乱,神州陆沉、百姓涂炭,乱到了祖逖刘琨之辈也后悔不已、看不下去、忍受不了的程度。然后二人一南一北扛起拯救天下的大旗,其中祖逖还创造出“中流击楫”的典故,激励了一代又一代华夏人。 故而又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 其实乐起不止可惜中流击楫的祖逖,更是可惜岳飞没把赵构干掉呢!当然,这说了卢柔也不可能懂。 总之,乐起言下之意很明显,他绝不会甘当北魏朝廷的“忠臣”。 卢柔击掌而笑,连说好,好,好! 他还真没想到乐起如此坦诚,如此野心勃勃。不过,那又如何?他只是元家的女婿,又不是元家的走狗! 六镇镇兵被压迫欺凌、六镇豪杰武人志不得伸张,而他卢柔,不也一样吗? 若朝政清明,他又怎么会白身来这穷乡僻壤! 天底下,想要趁乱而起的,又岂止六镇、岂止乐起、岂止尔朱荣? 卢柔又抬起酒瓮猛灌一口,恢復了放荡的模样:“本来在下还有几个问题,现在看也不必问了!” 不过卢柔还没回答乐起的问题呢。 在乐起的提醒下,卢柔这才道出了原委。 从前胡太后执政时,还颇有振作的志向。比如,她就曾“亲策秀孝、州郡计吏於朝堂”,也就是公开、亲自测试地方举荐的秀才、孝廉和吏员,从中选拔优秀人才。 俗话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元叉倒台、胡太后復出之后,完全拋开了从前的志向,专心享受、佞佛,顺便与皇帝爭权夺利。 而且皇帝名义上早已亲政,这母子二人势同水火,本就混乱的朝政更加不堪。 於是,不知是何人,给皇帝出主意,想要让尔朱荣带兵进京,肃清后党! 乐起简直惊掉了下巴,让外地军阀掺和进中枢的权力斗爭,真是不要命了,直呼:“临淮王难道不知道董卓吗!” “岂能不知,但家翁是待罪之身,也只是听到些风传,又能起到什么用?” “那...” “是我主动要来的。我对家翁说,狡兔也有三窟,来并州碰碰运气,兴许將来还有点用处。” 乐起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分头下注,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嘛。倒也是世家大族的必会招数。 “那子刚碰到运气了吗?” “还不错。” 乐起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来时身旁早已没了人影。问了一圈才知道,卢柔一大早就拉上周宣还有智源和尚出城了。 “走,老曹。”乐起匆匆洗漱,找木兰拿了两个胡饼便要带上曹紇真出门,“咱们去找卢吉仲聊聊。” 曹紇真大感惊喜,“欸?郎主找到卢別驾啦?” “那倒没有。”乐起双手一摊,“不过总归就那么几个地方,卢柔在城北,他就肯定在城南。” “这又是哪家道理?”曹紇真颇觉疑惑,却也老老实实跟著乐起走。 果不其然,他们还真在城南绵山余脉附近找到了卢喜:“郎主,蔚州四野要么是沼泽、要么是平原,连棵树也不好找,马上入冬取暖是个大事儿。前几日,我听说,这附近山中有石炭,还真让我找到了!” 石炭就是煤炭,汉魏晋以来,人们已经开始採煤取暖或是冶铁。远的不提,酈道元《水经注》中就有记载:“东北流出山,山有石炭,火之,热同樵炭也。”就在恆州平城附近。 对於蔚州人而言,卢喜的发现相当有价值一毕竟还有不少人住在毡帐里头,剩下的房屋也大多漏风漏雨,取暖还真是个大问题。 “那正好,呆会我让胡洛真过来挖炭,省得他没事干。” 乐起捡了一块石炭拿在手头,又黑又亮,掂量一下还挺有份量,搞不好还是无烟煤。 “不过,吉仲兄,亲戚来了总不能一直避著不见吧?” 卢喜正拽著乐起的手,准备从坑里爬上来,闻言身形突然一滯:“郎主开什么玩笑,天下姓卢的多了去了。搞不好我和的卢马的关係还近一些。” 乐起扭头示意,让曹紇真一块把卢喜拉上来。等二人站定后,才慢悠悠说道:“人家卢子刚来找三叔,没想到三叔却寧可认一匹马当亲戚,也不见自家亲侄儿。” “哎!”卢喜闻言仰天一嘆,愣了好久才问道,卢柔都说了些什么。 昨天夜里乐起喝的大醉,可也没忘了卢喜之事。趁著卢柔酒劲儿又起来了,才把话给套出来。 卢柔父母早亡,其父卢崇有两个弟弟,二弟卢仲义夫妻一直在外地为官。卢柔正是由三叔卢叔喆的妻子抚养长大。【注2】 而卢叔喆,也就是卢喜卢吉仲。 “家兄去世后留下些薄財,引来同族亲戚覬覦。我当时年轻气盛,纠集了一帮好友把对方打死,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又烧了他们宅院。为了避祸,我连夜逃走。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怀荒,从来不敢回乡,真是没脸面见他们。” 曹紇真头一回听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位看著文质彬彬的卢別驾,年轻时也是快意恩仇的好汉。 “我倒觉得其实不然!”乐起开口说道,“要没有吉仲兄兑子,卢子刚怎么长得大。” 见卢喜面露不解,乐起接著说道:“盗匪山贼是杀人求財,贪官污吏是割肉求財,而宗族求財,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吉仲兄,你一定深有体会吧!” 宗族,以血缘而成,但在温情脉脉的表皮下,从来都是血淋淋的压迫。 就拿卢柔家来说,別看父祖都当过官,可范阳卢氏什么时候少过当大官的? 吃绝户的时候,他们还能借著宗族礼法的名义,让地方官府想插手都难。 “吉仲兄,箭在弦上时威力最大,正是因为你任侠无忌、敢捨得前途、捨得家人去拼命,他们才会有所忌惮。 关键是,你还逃走了!他们这才生怕把孤儿寡母欺负狠了,你又趁著月黑风高杀回来。 依我看,若是当初你软脓咂血忍了下来,你二兄卢仲义连秀才都当不上,而卢柔母子更是得不明不白地死掉。” 然而卢喜仍是闷著,半晌才说道:“当年我逃走后不久,有朋友传来消息,说大嫂被我气死了。我哪里有脸去见他!” 曹紇真忍不住插嘴说道:“真是糊涂!如果他老娘真是被你气死的,卢子刚怎么会丟下洛阳,专程来这穷得淌屎的地方找你,还非要给郎主当州佐。” “啊?”卢喜大惊失色。 乐起一把將韁绳塞到卢喜手中,连声催促道:“人家来都来了,见一见又何妨?” 等三人策马回城时,木兰已经在堂中准备好了一大桌饭菜,慕容武等眾將、 智源和尚,还有周宣、卢柔已经等候多时。 曹紇真猜的也没错,卢柔之母名叫李令仪,是州中出了名的孝女。其嫡母崔宾媛去世后,李令仪號哭不止,最后竟哀伤而死。 朝廷还专门下了詔书表彰,封她为“贞孝女宗”。不过好巧不巧,这份詔书没有抄送怀荒.... 总之,卢柔母亲的死和卢喜没有半毛钱关係。多半是老家亲戚怕卢喜杀回来,故意找人传的假消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叔侄二人终於放下了范阳卢氏的身份包袱,借著酒劲儿抱头痛哭。智源和尚也赶了过来,对著乐起连道恭喜。 “我看该恭喜法师才对!他们叔侄放下芥蒂,这回总该好好出力,智源法师你也能轻鬆一些,不必每日跑田里头看人挖土。哈哈” “善哉善哉...那乐居士也能抽身去晋阳了。” “啥?”乐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曹紇真悄悄靠近乐起耳边,用眾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说道:“郎主,过句注塞的时候,你答应过要帮智源法师,去晋阳三级寺求百卷佛经回来。” 乐起无语至极:“哎!老曹你迟早坏在嘴巴上!” 然后转头向智源和尚说道:“法师是在提醒我去晋阳活动活动吧?对了,改天有空你问问卢別驾,他明明是家中幼子、排行老三,怎么化名吉仲而不是吉叔、吉季,哈哈。” 註: 1、按崔宾媛的墓志铭,还有《魏书·列女传》推测,卢柔应当比乐起小好几岁。不过为了剧情,適当演绎一下。考据的书友请勿见怪。 2、歷史上有卢崇、有卢仲义,但卢叔喆是作者虚构的。 第115章 冥冥岂有数(上) 第115章 冥冥岂有数(上) 转眼又是腊月底。 虽不比塞外,可晋地的冬天也是冷的让人难受。一连几日,乐起和其余蔚州人一样,都猫在城中没有出门。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卢柔和周宣的加入,让乐起得以从巡视田地沟渠之类的事务中解脱出来,专心搞点发明创造,比如挖炭烧砖之类的。 现在整个蔚州男女老幼,不过才一万多人。只要不嫌弃拥挤,他们倒是能在冬天来临前就粗略修缮好中都城,至少每家每户不用再住在城外帐篷里头。 可是,乐起看著渐渐成型的城池、房屋、沟渠,还有四野被划分好的田地,心中反而意心阑珊起来。 毕竟,现在的安寧只是暴风雪的前夜。 就在此时,广阳王元渊还带著无数并州人,同破六韩拔陵打仗呢! 听说贺拔三兄弟在元渊手下极为得用,一同被任命为统军,元渊还將洛阳台军分拨给他们。 贺拔三兄弟也不负元渊所望,拔陵几次试图攻入恆州劫掠,都被他们给拦了下来。 此外斛律金等敕勒酋帅也在元渊手底下。 不过战事牵连的时间越久,波及的范围也就越大。 先是西边高平镇(今寧夏固原)义军首领胡琛向破六韩拔陵称臣,然后是夏州(今陕北)、汾州的山胡响应拔陵。 总之,流民南下的规模越来越大,甚至蔚州都收留了一些。 而无论是按原本歷史走向,还是按如今事態的发展,尔朱荣也即將带著他们杀入洛阳,然后北魏南梁两个王朝,都將捲入灭世的战火之中。 蔚州人家家户户都是当兵的,今后自然是乐起打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所以,现在费老大力气把新家园拾掇好,到最后也是白白便宜了別人。 智源和尚也瞧出了乐起的心情,於是赶来提醒道,居士早就答应过帮忙去求经书呢,何不往晋阳去一趟? “话说法师不是个连度牒都没有的假沙门么?怎么一心想著经书?” 智源对乐起言语中的冒犯不以为意,只是解释道:“小僧从南齐逃来了多少年,就念了多少年的佛经。到如今,假的也成了真的。” 乐起微微眯了眯眼睛,他可不相信智源的半真半假的鬼话。 智源瞧出了乐起的疑虑,只好双手合什,居然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僧刚刚心有所思,一时不慎竟然隨口口呼佛號,这是犯了妄语戒...哎,也不瞒乐居士,小僧大约在十年前流寓河北,在当地结识了些佛门师兄弟。前不久路过晋阳的时候,偶然知道了他们的消息。” 智源这么一解释,反而更让乐起摸不著头脑:“法师是有故人在晋阳?那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呢?” 平常智源就不爱说话,刚刚解释了那么多,实属意外。於是岔开话题说道:“正好博陵郡公要在并州大宴群臣,居士新投入其幕下,就算不为贫僧求佛经,也该去一趟晋阳了。” 看样子是別有隱情,乐起也不便继续纠缠。他对智源的信任甚至在卢喜之上,想来对方不会害了自己,而且也该到了去晋阳拜见尔朱荣的时候了。 话说不久前黄门侍郎酈道元带来了朝廷詔书,尔朱荣正式成为並、肆一带最高军政长官。所以这大半年来,尔朱荣一直忙著把大本营从秀容搬到晋阳城里头。 听说晋阳城中正在大兴土木,为尔朱荣修一个豪华的官邸,马上就要完工。 现在又临近正旦,按道理也该去晋阳匯报工作。 乐起一想,反正现在天寒地冻,蔚州人都在猫冬,军府中也没有什么事。於是说干就干,拉上卢柔、曹紇真、吴都、阿六拔等人就往晋阳而去。 从中都城出来,再过了汾水,往后儘是阳关大道,格外的好走。 一来,过了汾河又是冬天自然少有水患,道路既平整更没结冰。二来嘛,晋阳附近毕竟是三晋心腹精华之地,人口不少、物產丰茂,南来北往经商必经此处。故而周边官府、世家大族时常派人修整道路。 不过此时天寒地冻,北方又战火连连,商旅早已断绝,而周边百姓缺乏御寒手段,非要紧事务不会出门。乐起等人行於这心腹之地,抬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真乾净。 然而总有意外。 “欸!怎么有人?”阿六拔眼睛尖,隔著老远便见前方一串人影迤邐,当即伸手摸向腰间,招呼隨行亲兵打马上前。 “等等,也不像打家劫舍的。”乐起抬手止住眾人,天寒地冻还出门的,可能是宦海沉浮的官人,也可能是盗贼土匪。 不过瞧这群人队不成列,约莫二三十人,其中还有个別妇孺老幼,更可能是南下的流民。 “阿六拔的汉话说得还不利索,老曹你带人去看看。” 不一会,曹紇真去而復返,还带来一名男子。估计是这伙人的首领。 乐起看了看此人模样,颇似曹紇真一般精瘦,站姿挺拔,指节又有老茧,於是心中瞭然。问了问来歷去处,暗道果然如此。 原来这伙人还同乐起有些渊源。 他们乃是恆州城人,此前还曾加入过亡兄乐举的队伍。不过尔朱荣与乐举白狼堆之战时,他们便脱离了义军,往并州逃亡。 “不敢当少將军询问,我与乡邻辗转来了并州,託身佛寺之中。但几月以来,寺主、维那命令我等修庙、凿石窟,同来并州的乡邻也死了大半,我等不愿被寺外的野狗啃食,只得举家再次逃亡。” 维那,即僧官,管理和尚们的和尚。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绝对的皇权下,讲究眾生平等的佛教也得分出个一二三四等,然后设置僧官统治。 继续听男子解释,乐起这才知道,原来是尔朱荣迁居并州后,便一次性施捨了大量钱財,要新建一座寺庙,据说暂名曰开化寺。 乐起又想到了远在中都城的智源,还是赶紧借点佛经给人家。於是问道:“” 开化寺离这儿有多远?” “將军容稟,前面过了悬瓮山便是。我等之前便在山阴处开凿石窟。” 卢柔来了兴趣,將木板递到乐起面前:“可往开化寺观尔朱气象。” 在传统史书中,尔朱荣常常被描绘成杀人不眨眼又缺乏头脑的魔头。而在后世网际网路,又有一些人故作噱头,將他比作想要革新立命的革命家。 就乐起实际体会而言,目前也只看到了尔朱荣豪爽大度、英姿勃发的一面。 至於他究竟是怎么样人,还得从多方面看看。 於是乐起掐指一算,绕道去一趟最多耽搁半天的功夫,而这伙人既与乐起有缘,人数也不多,於是乾脆拨了三五骑护送他们到蔚州安置。而自己则带著剩下的人顺道往开化寺去看看。 一行人又走了不到半日,便见远方尘土飞扬,心知方向没错,於是快马加鞭赶到了山下。 还没靠近寺院,乐起就闻到了一股冬日难遇的腐臭味道。而这种味道,恰恰是乐起一行人最为熟悉不过的。 “郎主...”曹紇真策马而回,指著不远处的“洼地”说道:“確实是死尸..” 乐起皱著眉头抬眼看去,说是“洼地”,其实与周围差不多一般平齐。再加上前不久刚刚下了一点小雪,更是看不出与周围的异同。 原来,洼地確实是洼地,不过已经被尸体所填满了。当然,还可以换一个称呼—万人坑。 “人数不会太多,但少说至少也好几百。” 乐起长吐一口浊气,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是啊,寺院工地旁的尸坑,除了开凿石窟的役夫流民,还能是谁呢。 一行人小心地避开尸坑,策马往开化寺而去。按理说,此处属於尔朱荣的私家供养寺院,不过监工沙门僧收了乐起贿赂后大开方便之门,放了乐起进去。 同时他不忘自吹自擂道:这开化寺其实並不是新建,东汉明帝时,此山上就开凿过佛像,可惜百年前毁於战火。 若论歷史渊源,开化寺可不比汉传佛教的祖庭,洛阳白马寺短呢! 不久前尔朱荣来到并州瞻仰大佛遗址,便大发宏愿,不仅要在北山上开凿更大、更壮观的石窟和佛像,还要在山下二里处修一座寺庙,方便贵人驻足休息和信眾朝拜。 “流民纷纷南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寄骨雪中,他却在修庙?”乐起摇了摇头,留下阿六拔等扈从骑士在寺外,仅带曹紇真和卢柔二人入寺参观。 一进寺,乐起不得不感慨,只要有钱,土木人总能爆发出难以想像的行动力。 虽说尔朱荣起意建寺不过大半年,可开化寺的“硬装”已经基本完工,只剩下些“软装”还在收尾,大半役夫也转向了石窟的开凿。 这座寺庙大体分为前中后三进院,越往后面规模越宏大。在后院后门,还有七十二阶台阶通往礼佛台,站在台上便可遥遥跪拜嵌入山体中的、还未成型的巨大佛像。 乐起正准备沿著台阶去礼佛台,正见几个和尚在监工,指挥著一群衣不蔽体的难民肩挑长条巨石,一步步往台上挪动。 看样子,这是在搭台阶的最后几阶。 这些和尚脖掛念珠,一手却拿著鞭子,手臂振扬在空中甩出一个鞭,打在了这群难民光溜溜的后背上。 “快点快点!耽误了尔朱檀越的礼佛,尔等下十八层地狱也赎回不了!” 这帮和尚狰狞的面孔、刻薄残忍的手段,还有远处山中结跏趺坐的慈悲大佛一同撞入乐起的眼球,不禁让他恍惚。 虽然刚刚就听闻僧官压迫过重、刚刚就看到了荒雪掩埋下的尸体,可当这些“出家人”赤裸裸地露出獠牙之时,仍不免感觉惊愕与愤怒: 说好的慈悲为怀,说好的眾生平等呢! 乐起自嘲一笑,还真以为天底下禿头的都是智源和尚啊。 说到底,这富丽堂皇的寺庙,不过是统治阶级麻痹老百姓的工具罢了。 至於尔朱荣,他大发宏愿,求的是自家早脱苦海,而为他修庙的百姓在不在阿鼻地狱中,和他又有什么关係。 “府...府君,冥冥皆有数,少...少管因果,管...管...管不..过来的。” > 第116章 冥冥岂有数(下) 第116章 冥冥岂有数(下)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所谓的命运,有的人合该天生吃苦受穷,而还有人天生就该锦衣玉食吗! 乐起当然不是在埋怨卢柔,他知道,逞一时之气並没有什么用。 不过经此一事,乐起也没了参观名胜、求得经书的兴致,扯过愤愤不平的曹紇真和司空见惯的卢柔便往前院走。 可事与卢柔之愿违,他们一行人才走到中院连廊,又被一处动静吸引住了目光。 只见中院殿前,有一名身材高大雄壮,身著华贵的青年男子,正对著手下吩咐些什么。瞧他隨从的打扮,听他们所用的方言,多半是尔朱氏的契胡兵。 乐起三人悄悄下了连廊,从小径绕到墙角。先是听得一人说道:“二郎君,这不太好吧?郡主就在后院礼佛呢!” (註:不要纠结称呼问题,就当是他们拍马屁都没文化好了) 然后是青年男子的声音:“她马上嫁到洛阳去了,正顾著念经求佛,祈祷皇帝能看上她。一时半会不会出来的。” “可,那女子的兄长,就在主公帐前听用呢。会不会...” “哼,我尔朱仲远还会顾忌区区一个帐前督?你们去后院看著,別让郡主过来,还不快去啊!” 原来是尔朱仲远啊! 这货是尔朱荣的堂弟,素来以穷凶极恶、贪財好色闻名。乐起才来并州数月,就听说了不少关於他的劣跡,诸如疯狂索贿、醉酒杀人、姦淫部下的妻女等等。 总之,这就是尔朱家族的典型成员,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纯畜生。 看样子,他这又是瞧上了尔朱荣帐下军官家的女郎,趁著对方独自一人来寺庙祈福,想逼淫对方。 卢柔仿佛是瞧出了乐起的心思,赶紧在木板上写道:疏不间亲、勿节外生枝。就连向来急公好义的曹紇真,也是满脸的愤怒又无奈。 才在寺中一行,乐起对尔朱荣就有了更立体的认识。看来他既不是史书中那样愚蠢残暴,但也绝不是什么“革命家”。 固然,之后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將朝堂上的顢预公卿杀了个乾乾净净,给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但这並不是尔朱荣的本意,他的目的始终如一,就是以武力夺取天下。 河阴之变不过是一种震慑手段罢了。 说到底,尔朱荣不过是一个颇有野心和手段的军阀,对其本人的道德品行和理想信念,绝不能有过高的估计。 所以说,为了一帮百姓和一个未见面的女子出头,惩治贪残的尔朱仲远,只会白白触怒尔朱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以大局为重!”卢柔见乐起沉思,又赶紧把木板递到面前,不断用眼神催促。 此前夺肆州献给尔朱荣一事,虽然討了对方的欢心,但相较于姓尔朱的,你乐图南始终是个外人啊。 好吧,好吧,好吧!大局为重! 乐起走回连廊正欲离开,又听见偏院中传来女子的惊呼。 “你要干什么!” “小娘子,孤男寡女还能干什么?” “我兄长不远千里投奔博陵郡公(尔朱荣),极得信任使用。你就不怕博陵郡公责罚吗!” “一群六镇的丧家犬,拍了家兄几句马屁,还自以为升天了。今天你不从也得从,不如少受皮肉之苦。” “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便死给你看!” “嘿嘿,死的我也要。” 乐起听得噁心,但又於心不忍,赶紧又走了两步。 抬步间,忽然不远处又传来监工和尚的鞭挞声、难民的哭泣声和朔风风声。 乐起心中一股无名火腾一下燃烧起来,不由得握紧了剑柄。 —一自己確实託身尔朱荣摩下、確实是在担心被对方忌惮,但绝不是他家的狗! 这也躲,那也避,当初起兵算个球! 卢柔见乐起神色有异,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放,直直瞪著,五官都挤成了一团。那表情分明是在劝乐起忍住一时之气,一定要以大局、以长远为重。 “子刚兄放心!我自有定计。老曹,你赶快去找阿六拔...” 简单嘱咐几句,乐起一把甩开卢柔的手,转身回到偏院门口,猛地一脚將大门踹开。卢柔无奈,嘆了口气只好跟上。 只见尔朱仲远与一名少女纠缠在一起,正勒著少女的脖子往偏殿中拖行,而这名少女也拼死抵抗,正死死咬住尔朱仲远的手腕。 “原来是尔朱郎君啊!我听到女子呼救,还以为是郡主落难了呢!” 尔朱仲远手腕吃痛,又见有人闯进来坏他好事,不禁大怒,一脚將少女蹬开:“你又是哪里来的狗奴!知我身份,还不快滚!” 乐起上前一步挡住尔朱仲远的视线,卢柔紧隨其后,將少女扶到院门边缓气。 乐起全然不顾威胁,扶剑自顾自说道:“去年天子便要郡主为嬪,却因北地战事一直未能成行。我听说,前几日宫中又来了小黄门宣旨,要郡主在开春后进宫。” 他们口中的郡主,就是尔朱荣的长女尔朱英娥,据说年纪也才十六七。至於小皇帝一再催促,多半是想结好外地军阀,同亲母胡太后角力。 “就算不是郡主落难,郎君在佛寺中、当著天子嬪妃的面白昼宣淫,传出去,少不得捱令兄的鞭子!” 尔朱仲远不由得心虚起来。 尔朱英娥因要远嫁心情不佳,堂兄尔朱荣便派他来护卫,送侄女来城外散心。若是闹的动静太大,惹怒了那娘们,还让堂兄以为他不顾命令,满脑子想著裤襠里的事情,那后果真不好说。 尔朱荣的脾气,仲远可太清楚了。平日里如何胡作非为、鱼肉百姓,他都不会管,甚至还会有意放纵。—一但前提是你得好好干活。 若是干活不认真,尔朱荣揍人的时候可不分谁是谁亲戚。听说族叔尔朱羽生上次被尔朱荣打的半死,一连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 不过输人不能输阵。尔朱仲远见对方只有两人,还都是弱冠少年模样,不由得凶心大起。顺手拔出刀子逼近乐起二人:“你是想试试我的刀快不快!” 乐起不由得冷笑。老子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论起动刀子,怎么可能怕你。龙泉宝剑虽然卖掉了,可哪柄剑不能杀人!於是不由分说,撤步拔剑出鞘,举刃直指对方:“呵,尔朱郎君小心,这可不是过家家,很疼的。” 尔朱仲远除了在自家亲兄长,还有尔朱荣面前,何时被人如此挑衅过,当即飞扑上前,势要把乐起竖劈为两半。 乐起摇头冷笑,不慌不忙又撤一步,隨之左手发力朝尔朱仲远身上一扔。 尔朱仲远眼疾手快赶紧避开,隨即本能地一捞,然后拿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乐起的剑鞘。 他本想嘲讽,不经意回头一看,只见寒芒一点直入,满眼都是凛冽的杀气。 尔朱仲远撒开利刃,捂住右肩疼的冷汗直冒。这狗奴好卑鄙!扔来剑鞘晃眼睛,然后趁机偷袭! 乐起右手持剑自然垂下,说道:“跟你说过的,很疼的,不骗你。” 尔朱仲远稳了稳心神,想来对方没有胆量直接杀了自己,於是怒从心头起,赶忙呼叫侍卫。 另一头,卢柔才把握了一记窝心脚的少女扶起来往外走,却被数名契胡兵又堵了回去,他也握了一记窝心脚。 尔朱仲远见状大喜,半坐在地上狞笑道,“你小子跑不了的!” 正在此时,后院突然传来不明语言的吶喊声,引得契胡兵齐齐变色。 接著又听得监工和尚们的惊呼:马贼!是敕勒马贼!饶命,啊尔朱仲远神色大变,顾不得乐起三人,更不顾的伤势,赶紧起身並招呼契胡兵抢身出门——要是尔朱英娥遇险,他的脑袋得被堂兄剁下来塞裤襠里头! 事不宜迟,乐起一把拉起卢柔,又扶著少女跟在后头出门。两拨人一前一后才到连廊,便见几名婢女拥著尔朱英娥小跑过来:“仲远阿叔,你在搞什么名堂!” 乐起听著暗笑,看来尔朱英娥也是大小姐脾气,仗著父亲的宠爱和身份,浑然不把这位叔父放在眼里。不过狗咬狗正正好,於是乐起趁乱便往寺外走。 “那个谁,你也站住!” 站住个屁,溜了溜了。 “你一定是我父帐下的,迟早找到你,让你好看!” 乐起闻言无奈,只好止步回身,拱手说道:“郡主容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马匪都流窜到这儿了,您还是赶快回城吧。” 没想到尔朱英娥不依不饶,先是喝退尔朱仲远,让他赶紧赶走马贼,又指著卢柔和婢女们说道,你们也快滚快滚。 此时只留乐起、无名少女和尔朱英娥三人。 无名少女终於从惊恐中安定下来,见尔朱英娥盛气凌人,便朝著对方盈盈一拜:“郡主,这位郎君说得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妾身贱命一条,不敢与郡主同葬一穴。” 乐起不禁用余光看了少女一眼,你丫也不是省心的货,挑逗面前的大小姐干嘛。 没想到尔朱英娥步步紧逼,“呵呵,怕是这帮敕勒贼就是你家好情郎的手下。敢走?让我父剥了你俩的皮!” 少女不甘示弱正欲嘲讽,却被乐起狠狠瞪了一眼,然后就被他捂住了嘴巴一少来添乱! “郡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胡说喔。” 尔朱英娥又冷哼一身,抱著胳膊绕著乐起走了一圈:“那个精虫上脑的狗东西,我烦他很久了。你胆子倒是不小,也为我出了气,看上去有点点本事。今日算是入了我的眼。 放心,我不会告诉父亲的。那傢伙办事不利,还吃了大亏更不敢声张。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不劳郡主掛念,仲远如何举止本在我意料之中” 至於我是谁嘛,乐起心想,告诉你个屁,反正你马上要去洛阳冷宫里头,大不了我缓几天再去晋阳。於是乐起便想隨口胡诌一个名字,先搪塞应付过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贺六.——.” 话还没说完,少女却挣脱了他的手:“他叫乐起!” 乐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向少女,又听对方继续说道:“他便是两蹶名王、三战恆州,杀败沃野武川,阵斩贺拔、力逼宇文,智擒庆宾,名镇北疆的乐起乐二郎。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乐起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然后忍不住闭目扶额。天吶,他救了个什么玩意回来! 不过万幸,尔朱英娥没在纠缠,听罢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乐起见没法解释,只好拉著少女和卢柔奔出寺庙,一口气跑到悬瓮山的另一头和阿六拔、曹紇真会和。 少女脱困后心情大好,笑道:“嘿嘿,这些敕勒人还真是你手下啊!你放心好了,那婆娘一定会去蔚州找乐二郎。等她发现人对不上,咱们都跑老远了!” 曹紇真、阿六拔还有卢柔等人神色各异,乐起更是忍不住白眼一翻:“我就想问问,女郎你刚刚为什么要抢白?就算要胡诌,怎么偏偏要说是劳什子乐二郎?另外,贺拔度拔是卫可孤杀的,和人家乐二郎没关係。” 少女像是听不出言外之意一般,自鸣得意地说道:“我怕你太老实,告诉她本姓真名嘛。反正那婆娘快走了,我才胡诌一个帮你的。喔~~~对了,情急之下只想到这个名字。不过没事没事,他是博陵郡公的红人、又没在晋阳城,害不了他,更害不了你!” 第117章 原是旧相识(上) 第117章 原是旧相识(上) 少女却浑然不觉眾人的异样,大大方方地致谢道:“前些日子那狗贼来过我家,便一直纠缠,逼我为妾。今日幸好得贺郎君仗义出手。但是父亲病重,我是一个人偷偷跑来开化寺祈福的。而且坐骑还落在寺里了.... ” 乐起心事重重,根本不想搭理她。没想到少女却是自来熟,接著说道:“贺郎君不如好人做到底,给我一匹马,来日家兄必有重谢!对了,还不知贺郎君全名?家住何方?” 乐起还没说话,卢柔已经气极了,顾不上用木板写字,便著急说道:“女...女郎!你该...该...该先说你...是谁吧?” 乐起忍不住抹了一把脸。 其实救下这名少女真只是顺手而为。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是以自己为饵,先製造动静把契胡兵引开,然后让阿六拔杀入寺中解救难民,最后趁著对方护卫尔朱英娥手忙脚乱的时候再趁机逃脱。 当然,他也知道,尔朱仲远在家族中地位不高。就算得罪了对方,乐起也不怕什么其本人的报復。 反正虱子多了不咬人,晋阳城中仇人不少,不缺这一个两个。 不过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引起了尔朱英娥的注意,又阴差阳错被这名少女点破了身份。估计今后得有些麻烦事情。 “算了算了,她脑袋缺根筋,子刚不必问她。” 少女听了却不乐意,说道:“我知道你用的是激將法,不过谁让你是我恩人,便告诉你吧! 家兄便是怀朔第一豪杰、敢在叛军中刺王杀驾的高欢,小字贺六浑。现在是博陵郡公的帐前督、兼亲信参谋军事。而我嘛,小女子名叫高多罗,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乐起还在惊讶之余,曹紇真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捧腹大笑,引得知道內情的吴都和阿六拔也笑弯了腰:“哎呀!郎主啊,你可没地方撒气啦!” 只有卢柔完全摸不著头脑,而乐起只能气急败坏:“吴都,阿六拔,別和老曹学著耍嘴皮子!” 然后转身对少女说道:“真是没办法!算了,送佛送到西,你住哪儿,我们送你过去。顺便拜见拜见传说中的怀朔第一豪杰贺六浑。” 今日是高欢难得的休沐日,不过他的心情却不怎么好一尔朱荣虽任他为帐前督,可还是没把他当回事! 数月前,高欢见破六韩拔陵袭杀卫可孤,断定此人心胸狭隘不能成事,於是起了另谋高就的想法。 但是高欢从来都想於一番大事,怎么会悄咪咪光屁股逃走。於是和姐夫尉景、连襟段荣、好友蔡俊等人谋划,想带著破六韩拔陵的脑袋一起走。 当时卫可孤已死,破六韩拔陵终於掌握住沃野义军,而怀朔豪杰大部分都逃走了,仅仅靠著他们四个人,终究没能成功。 不得不说高欢確实有点本事,事情败露后,还能带著一家老小逃出来。 当时贺拔三兄弟已投靠了广阳王元渊,高欢自忖难以同贺拔胜等人竞爭,也嫌弃元渊没什么本事。於是乾脆投到时在汾州作战的尔朱荣帐下。 然而,尔朱荣帐下人才济济,又何缺他刺王杀驾不成的贺六浑? 不仅如此,由於长久的奔波,高欢形销骨立面容憔悴,原本最拿得出手的英俊样貌,在尔朱荣眼里也不过是乞丐模样,竟然根本没得到对方的重视。 幸好高欢別的不多,亲戚朋友可是满天下。 比如在尔朱荣麾下就有一堆:好友刘贵是骑兵参军、连襟竇泰是帐內別將、 还有中兵参军司马子如、小舅子娄昭、参军孙腾、先锋侯景等等。 靠著亲戚朋友们的接济,高欢一家人才在晋阳城外安顿下来。 其中刘贵和高欢关係最好,也最关心他的前途。便给高欢送来了漂亮衣服,又將其好好打扮了一番,准备再次向尔朱荣引见高欢。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高欢深知,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得不冒著被识破的风险玩一些脑筋。 正巧,尔朱荣新得了一批蠕蠕骏马,其中有一匹尤其高大神骏。高欢先是借著刘贵任骑兵参军的关係,混入马厩房当了一个月的马倌,提前將厩中骏马收拾得服服帖帖,又找刘贵借了钱贿赂其他马倌。 然后,刘贵趁著尔朱荣出猎前巡视马厩之时,藉机再向尔朱荣引见高欢。 马倌故意牵来一匹烈马,尔朱荣捣鼓了半天也没能驯服,便隨口让高欢上去试试。 只见高欢一上场,笼头也不给这匹悍马带上,轻轻鬆鬆就给它修了蹄子装上马鐙。完事之后还不忘装一下:“御恶人亦如此马矣。”——我驾驭恶人,就像驾驭这匹马一样。 尔朱荣一听有点意思,又见高欢长得高高大大、模样也英俊,於是便以时事考校他。 高欢见有戏,便故意买个关子,反问道:“听说明公的战马塞满了十二个山谷,每个山谷里的马顏色都一样,您是打算用来做什么?” 尔朱荣本是个急性子,地位又远远高出对方,岂会接招,只是冷淡地命令高欢,让他有屁快放。 高欢不敢再耍嘴皮子,直言建议道:“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討郑儼、徐紇而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 —您手底下这么多人马,以清君侧为名杀去洛阳,夺取大权吶! 其实高欢的方略並不高明,甚至尔朱荣同元天穆等人也不止一次商量过此事。不过眾人还慑於朝廷的权威,没有明著说出来而已。 喔,对了,还有个乐起隱约也提到过。不过那小子是带资进组的,还不能拿来当亲信。 所以高欢这一番话正中尔朱荣的下怀,当即任命他为帐前督,並允许他在开会时候发言。 不过嘛,仅此而已了。高欢的处境仍没有得到彻底改善,家人都还在晋阳城外棚户区呢。 这不,前不久尔朱仲远打猎,顺路到了高欢家里,见妹妹多罗长得漂亮,便想要討其为妾。 高欢可没忘记乐起啊。出门在外,就得靠亲戚朋友帮忙。 怀荒义军虽然投降、乐举也死了,但是乐起夺了肆州送给尔朱荣,保住了自己的人马和权力,还当上了正牌刺史、都督,怎么看,也算是尔朱荣摩下的重臣。 高欢心想,若是尔朱天光、尔朱兆来討高多罗,他说不定就同意了。 但尔朱仲远是个什么玩意? 不管论能力、论地位,甚至论品行,都是尔朱家族里的吊车尾。就这种货色,也敢欺负到自个头上,可见自己在尔朱荣心中的份量。 今天一大早,高多罗一个人跑到开化寺为父亲高树生祈福。她前脚才走,高欢便见尔朱仲远护卫著尔朱英娥出城,万一她被尔朱仲远撞见,可不就完了? 正在心忧间,远方一片马蹄轰鸣,约莫有二三十骑踏雪而来。当先一人身著红袄,外罩素色披风猎猎翻飞,不是自家妹子又是何人! “恩公稍待,我先回家通传,收拾乾净了才好迎接。” 只见高多罗马术极佳,先行一步赶到家中,刚刚下马便急忙说道:“今天差点被尔朱仲远那淫贼害了,幸亏有恩公出手相助。大兄快些准备,可要好好招待人家!” 尉景向来把小姨子当作自家女儿一般,只道是高多罗又闯了祸,笑了笑没说话,便转身回家让女眷赶快拾掇。 唯有高欢面色凝重,直斥道:“马上过年了,你不好好帮你姐姐嫂子,净给人添乱!” 高多罗被训斥了一句大感委屈,扁著嘴巴嘟囔:“我能添什么乱...” 高欢正欲厉声再斥,便听连襟段荣说:“小孩子不懂事,贺六浑你也消消气,先去迎接客人才对。” 只见段荣一手拿著罗盘一手指著天上:“昨天我夜观星象,今早又算了算,当是有贵客临门。左等右等,果然等到了。多罗,恩公姓甚名谁,可清楚?” 高多罗见有人撑腰,瞪了高欢一眼:“鄔县贺六郎,名字和兄长还挺像。” 高欢却纳了闷,鄔县...蔚州...贺六郎?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 不过没有让客人在冰天雪地里久等的道理,高欢又在段荣催促下出门迎接。 乐起见高欢上前,抢先一步说道:“久闻高兄大名,敢在沃野军中刺王杀驾,果然非同凡响!” 高欢瞪大了眼睛,虽然当初只在善无杀胡口见过一面,可他怎么会忘记乐起的容貌。这天底下还真有如此巧合!於是不由得惊呼道:“二... “在下家中行六,高兄別记错了。”乐起眨了眨眼。 “喔喔,六郎,六郎!瞧我这记性,舍妹才说过的。快请!” 高欢虽有亲朋好友接济,但住所依然逼仄,於是高欢请邻居帮忙,接待安置曹紇真等人,再请乐起和卢柔进屋就坐。 高欢向乐起介绍了尉景、段荣、蔡俊,又让姐姐高娄斤、妻子娄昭君、大姨子娄信相,妹妹高多罗依次上前见礼。 对了,还有他老子高树生,虽然身体不佳,也勉强在主位坐下。 女眷出来见客,这叫通家之好。 娄昭君见高欢和尉景段荣蔡俊四人蛐蛐,时而皱眉时而惊愕,於是有点生气丈夫怠慢客人,只好接过话头寒暄,问起事由。 乐起笑了笑,“令妹口舌伶俐,嫂夫人不如问问她。” 高多罗颇有点人来疯的脾气,又是少女心性,不待兄长和嫂子点头,便聊起了前因后果,讲得更是绘声绘色。 说起尔朱仲远逞凶之事,引得眾女眷不由惊呼出声。 又聊到“贺六郎”仗义出手,设计以敕勒兵逼走尔朱仲远、又救走释放了苦役难民,让高欢也忍不住抬头击节叫好。 然后又是尔朱英娥以势压人,段荣、尉景皱紧眉头竖著耳朵静听下文。 最后便是高多罗机敏聪慧,诈称乐起,反过来帮“贺六郎”脱困之事。 高欢尉景段荣三人此时已经呆掉了下巴,不知如何是好。娄昭君只好向乐起致歉並解释:“我家小姑不知轻重高低,让贵客笑话了。” 乐起早就消气了,反正木已成舟,还能如何? 於是便想捉弄一下对方,於是故意问道:“在下一直好奇,为什么令妹偏偏要胡诌乐起?” > 第118章 原是旧相识(下) 第118章 原是旧相识(下) 高欢猛拍额头,又狠狠抹了一把脸,他算是知道妹妹闯了个什么祸出来。 乐二郎分明是来者不善,让他如何回答!便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瞧你干的好事! 没想到高多罗却害羞起来,往嫂子身边挪了挪。 於是娄昭君只好解释道:“我家刚来并州,小姑也不认识其他人,应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喔?令妹认识那姓乐的?” “不敢劳烦贵客相问,外子从前同乐家大郎有旧,为小姑与乐家二郎定了婚约。后来乐大郎亡故,想来二郎要守孝。我家目前又是这副落魄模样,故一直没和乐氏联繫,更没把小姑嫁过去。” 卢柔自进门来,便一直和高树生举杯邀酒。娄昭君解释之时,正巧一口烈酒下肚,忍不住一口喷了出来:“噗~~~~~~~~好..好..好...巧!哈哈哈哈哈。” 刚才卢柔忙著喝酒,乐起也故意没有介绍他。见卢柔引起眾人注意,便肘了他一下。 卢柔捂著肚子笑了一会,站起身对眾人挨个拱手致歉,最后將目光对准了高多罗。 他这会儿喝多了酒,反倒是不口吃了:“恕...恕罪!在下范阳卢柔字子刚,忝为蔚州乐府幕下治中从事。” 一向疼爱小姨子的尉景,也终於忍不住抱怨道:“哎,多罗!瞧你干的好事!“ “啊!” 蔚州...乐府君...又见丈夫的反应,娄昭君终於明白过来。不过高多罗才被尉景骂了,嘴里嘟嘟囔囔,还没反应过来呢。 此时倒是还有浪荡老头高树生犹是懵懵,举杯向乐起邀酒:“六郎,满饮,满饮!” 乐起也再度起身,举杯相和:“世伯恕罪,小子便是乐起乐二郎!” 高多罗瞪大了眼睛看了乐起一眼,终於羞红了脸,丟下眾人一溜烟跑进了闺房。 按理说,乐起同高多罗有婚约,且又在孝期,不该同高多罗多见面。不过六镇浸染鲜卑风俗,高家人对此並不在意。 然而,高家却是太狭窄了,多余的客房都收拾不出来。听高欢说,附近还有好多投附尔朱荣的六镇人都是如此,一家老小挤在一起。 当然,已经被尔朱荣看中的除外。 於是宴会之后,乐起便在隔壁尉景家中住下,正好他家人口不多,足够乐起躲避正光五年的最后一场风雪。 没想到高欢却要来凑热闹,还拉上段荣、蔡俊一起挤了进来,效仿古人煮酒论时事。 当然,主要是高欢借酒吐槽在尔朱荣处也不得重用的鬱闷之情。 至於高多罗一事嘛,高欢脸皮厚的很,一句话就揭过去了:那是你乐二郎的未婚妻,还能咋办! 乐起也不在意,对高欢的吐槽更是洞若观火。从当年恆州之事就能看出,高欢一直就想掌控局面、独立发展。 但是他起家地位实在太低,此时的实力、经验也都还欠缺。来回横跳折腾了一大圈,不仅接连无所得,反而长期处於狼狈的境地。 只能说,这位未来的“高王”並不像史书或演义中夸讚的那般,他也有属於自个的迷茫和低沉,还暂时看不到出路。 实际在原本时空中,高欢在怀朔陷落后的动向成谜,然后就隨著流民到了河北乞活。 六镇人第二次大起义开始后,高欢先是参加杜洛周的起义军,私下里同尉景、段荣、蔡俊图谋杀死杜洛周。失败后逃往另一个义军首领葛荣处,不久后才兜兜转转来到尔朱荣麾下。 在这个时间线上,高欢倒是提前了好几年来到并州,比原本的待遇已经好多了! 於是乐起说道:“我倒觉得,贺六浑已入博陵郡公(尔朱荣)的青眼,飞黄腾达是旦夕之事。” 高欢听了还以为是乐起的隨口安慰,並没在意。反而是段荣来了劲,一边抚摸著罗盘一边说道:“和我算的差不多。贺六浑,我就说嘛,別灰心!” 乐起忍不住侧目,这位段荣段子茂也是有故事的人啊。 他的祖先是凉州姑臧武威人,北魏灭凉后,被迁徙到怀朔安家。 所谓礼失求诸野,这帮凉州人在三国、五胡乱华等乱世保留了大量典籍,而段氏也是家传天文历法、星象占下之术。 正光初年,段荣研究星象之后便跟其他人说过:“今观玄象,察人事,不及十年,当有乱矣。” 当別人问他乱起自何处,哪里可以躲避。他便断言:“构乱之源,此地为始,恐天下因此横流,无所避也。” 后来的事情嘛,大家都知道的.. 喔,对了,他的儿子段韶,与落雕都督斛律光(斛律金之子)、兰陵王高长恭(高欢之孙)並称为“北齐三杰”。 扯远了... 乐起继续说道:“数月前,我亦隱晦地劝过他进洛阳清君侧,不过仍嫌不足。贺六浑你说出来,倒是让博陵郡公下定了决心。” 段荣此前也算过多次,不过都不怎么灵验。高欢更是从来视其为怪力乱神,听乐起的意思,还真不是隨口安慰,於是追问道:“请二郎教我!” 乐起暗笑,看来就算是梟雄也是有血有肉之人。一再经歷挫折,也难免会有沮丧的时候。於是將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停在段荣、蔡俊身上:“就是因为子茂兄(段荣)和景彦兄(蔡俊)他们啊!” 其实道理很简单。 尔朱荣及其核心团伙,想要“干大事”早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他们担心的,却不只有朝廷直属军事力量,还有六镇。 纵然乐起也劝言清君侧,可他代表的只是六镇中的“起义派”。而大量的“建制派”六镇人的態度却仍要打个问號。 以时局所见,虽然朝廷倒行逆施,仍有大量的六镇豪杰极其“坚决”地站在了朝廷一方。 前有怀朔武川两镇坚守一年多,后有贺拔、宇文等人袭杀卫可孤。两者之间,坚决维护朝廷的豪杰,更是如过江之鯽。 比如高欢的另一个连襟竇泰,怀朔沦陷时全家坚决抵抗,父亲和兄长战死后,背著父兄的尸骸也要南下。 而司马子如、孙腾、刘贵、库狄洛、库狄乾等人,也是舍家弃业,老婆孩子都可以不要,却辗转来投尔朱荣。 所以对於尔朱荣而言,不免有个疑问: 这些“建制派”六镇人,投奔的究竟是他本人,还是他所代表的朝廷力量。 如果现在同中枢翻脸,杀入洛阳搞什么清君侧,这帮“建制派”还会不会站在自个一边? 而高欢的出现,恰恰是补完了这最后一块拼图。 在尔朱荣眼里,虽然高欢地位不高实力不强,可他的关係网却非同寻常。 比如在座的段荣、蔡俊都是原六镇高阶官僚的子弟,还有尔朱荣麾下的怀朔武將,谁都能和高欢扯上关係,而且关係还不差! 那么这些出格的话,究竟是高欢本人的意思,还是“建制派”的投石问路? 只听得乐起继续分析道:“什么清君侧,我也干过。想必诸位世兄也明白,清君侧究竟是什么意思。 贺六浑替怀朔人说出了口,博陵郡公要么断然拒绝,並杀之以谢天下。要么就大力提拔他,向六镇豪杰表明真实想法。 上,还是不上,其中绝无模稜两可的余地。依我看,这两日就是贺六浑大兄你,最后的清閒日子咯!” 高欢闻言终於大感振奋,一扫旬日以来的颓態。起身避席,向乐起行了个大礼,然后一把握住了乐起的手:“二郎,你是我妹夫,今日又听你一席雪中对,令我茅塞顿开。千言万语不足为谢,只有六个字—— 苟富贵、不相忘!” 乐起一听,感慨高欢果然是个人精吶。人人都有高潮低谷之时,但能迅速重整旗鼓的,已经超出了常人。 “贺六浑大兄,別苟富贵了,你还一直忘了件事啊!” “啥?” 只见乐起双手一伸,撇了撇嘴巴,没好气地逼问道:“嫁妆呢?令妹的嫁妆呢!” hock 第119章 最恨帝王家(上) 第119章 最恨帝王家(上) 高欢仍穷的落魄,此时哪里准备的出什么嫁妆。於是又耍起无赖,又画了一个大饼,非要把乐起餵饱。 乐起想著倒也不急於一时,让这位“高王”多欠著人情也好,於是又在尉景家里盘桓了两日。 第三天,果然如乐起所料,从晋阳城中驰出一队骑兵,径直往高欢家里来传令。 来者也是高欢和乐起的熟人一尔朱荣堂侄,尔朱天光。 他是尔朱家族里少有性格宽缓、道德水平也稍微在线的。再加上此前接纳劝降一事,乐起对他的观感也还不错,於是便与高欢一同出门迎接。 “哈,图南兄弟果然在这儿!正巧一併把令传了!” 高欢正要下拜,却被天光扶了起来:“就两句话的事,贺六浑別搞虚礼。” 乐起看得嘖嘖称奇,高欢又是啥时候同天光搭上的关係? “一是对你贺六浑,主公命尔为亲信都督,平时隨侍左右,以备諮询,今后无故不得休沐!” 高欢面色如常,只是躬身下拜,口称领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是给图南兄弟的,著尔立即赴晋阳拜见主公。正巧,你和贺六浑快收拾收拾,马上隨我走。” “诺!” 尔朱天光將乐起和高欢扶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对尉高欢说道:“这还得多谢图南兄弟啊,不仅擒了尉庆宾,还抓住了羽生叔祖。事后主公可把羽生叔祖一顿好揍,躺在榻上大半个月起不来。这不,主公任我为都將,总统肆州兵马,哈哈!” 尔朱天光说是道谢,实则炫耀,神色极为得意。也难怪,算起来,他可是尔朱家族第一个出外坐拥一州的。 乐起和高欢同声说道,恭喜天光兄主政肆州。 “哎呀,难吶!肆州是我老家,镇守倒是不难。可是现在北镇战事不停,南下的流民也越来越多。可惜我手下的,儘是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羯儿,难啊!” 乐起悄悄半退一步,將舞台留给高欢。只听得他说道:“天光兄为明公座下第一大將,何必自谦无人来投。顶多旬日之內必有收穫“” “贺六浑,你可不知道,主公一向性子急。不把事情赶快办好,可免不了挨揍。” 乐起听著想笑,你尔朱天光逃得过今天,也逃不过明天。 原本歷史中,尔朱天光奉命征討关中,因为敌眾我寡而逡巡避战。结果惹怒了尔朱荣,派了刘贵日夜兼程从晋阳赶到关中,当著眾將的面,替尔朱荣杖责天光。 然后尔朱天光被打怕了,竟然一鼓作气平定了关中。可见,在尔朱荣天光等人心中,尔朱荣绝对比十倍数量的敌人都还要可怕得多得多。 回到眼下,高欢闻弦歌而知雅意:“唔,缓不济急。要是天光兄看得起,我连襟段荣段子茂倒是堪用。” 尔朱天光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瞒你们,临行前主公曾对我说,別看那贺六浑一时落魄,他身边没有一个差劲的。既然是贺六浑推荐,岂能不用。这样好了,肆州法曹参军,如何?” 段荣闻言终於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赶紧俯身下拜口称府主。至於尉景、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蔡俊,两人深知高欢的脾气,只要是发达了绝不会落下自己的,故而也是拱手向段荣称贺,毫无半点醋意。 而高欢却对乐起眨了眨眼,然后向尔朱天光说道:“天光兄,刚刚听你有“图南兄弟果然在此”一言,不知是何意啊?” “呃,这个嘛...呃...”尔朱天光支支吾吾,又见高欢目光灼灼,心想刚刚才从人家身边要了一人,此时不好装样,便硬著头皮说道:“我临行前,恰好听到元并州(元天穆)和主公閒聊,这才猜测图南就在你这儿。” 乐起眉头一皱,正欲上前发问,却感到衣服后背被人拉了拉。 高欢追问道:“可是开化寺之事?” “呃...是。” 哎呀,还是被尔朱英娥给卖了!老祖宗说的果然没错,长得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让人省心! 只见高欢一把搂住尔朱天光的肩膀,动作极为嫻熟:“天光兄有所不知,乐二郎他兄长死得早,又与我妹子有婚约,我一直都把他当亲弟弟看的。这回,一定要救救我弟啊。” “啊哈?这么巧?”尔朱天光大感惊奇。 “若有半句假话,定教我贺六浑喝酒喝死!” “那倒便宜了你!”尔朱天光一听,想著反正都说出口,不如一口气说完:“哎呀,其实啊,贺六浑、图南,你们多心啦。” 当事人乐起在反应过来后,一直在一旁老神在在,瞧瞧人家贺六浑!在哪儿都吃得开,不像自个,干啥都要动刀子。 要不是自己知道高欢和贺拔允、尔朱兆的故事,此时此刻,还真会为高欢的肺腑之言和仗义举动感动到哭呢。 话说在尔朱荣被孝庄帝杀死后,其侄儿尔朱兆继承了其大部分兵马,高欢和贺拔允同在其麾下。 当时六镇降兵受到契胡兵的欺压,不断暴动让尔朱兆头疼不已,於是向高欢諮询建议。 高欢便建议,选派心腹之人统领六镇降兵,若再反叛,则收拾其首领。尔朱兆觉得有道理,继续问,何人能去统领降兵。 一旁的贺拔允便接过话头,为好友高欢说话,要推荐高欢去统领降兵。结果高欢佯装大怒,把贺拔允狠狠揍了一顿,牙齿都打掉几颗:“从前大家听天柱的(尔朱荣),现在天下事都听大王的(尔朱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插嘴?” 尔朱兆一听,反而觉得高欢这人又忠诚又贴心,於是出面解围,將六镇降兵交给了高欢。 然后嘛...高欢灌醉了尔朱兆,当夜就带著六镇降兵一溜烟跑了。 顺路还抢了尔朱荣遗孀的马——没脸没皮,可见一端。 等高欢到了河北,联合当地汉族大地主,立马就和尔朱兆翻脸,最终杀了他全家,包括尔朱天光。 喔,对了,高欢倒是把尔朱兆的女儿留了下来,塞进了后宫。 至於其中的最大功臣兼好友贺拔充,后来却被高欢猜忌,被关在城楼活活饿死。 相互利用,小心提防,敬而远之—一这才是乐起对高欢的真实態度。 说回当下,自从被高多罗嘴碎坏了事,乐起早有心理准备,现在又有尔朱天光给他吃了定心丸,於是收拾起行装,便和高欢一同赶赴晋阳城。 將时间稍稍往回拨,视线来到晋阳城。 开化寺外的“敕勒马贼”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 就在尔朱英娥纠缠乐起之时,尔朱仲远引契胡兵前去镇压,结果对方將服役的难民释放后,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於是尔朱仲远只好护卫著英娥返回晋阳。 回城之后,仲远也不敢伸张,准备把这个哑巴亏吃下,来日再找高欢麻烦,顺便找一找前来坏事的小贼—一尔朱英娥一路上没给他好脸色,自然没有提及乐起的名字。 毕竟,他的任务可是护卫尔朱英娥。不好好干活,总想著裤襠里的事,还被什么敕勒马匪摸到边上来,这是嫌尔朱荣的鞭子没蘸盐水么。 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多半是属下中有尔朱荣的耳目,仲远才回家躺下,就被兄长尔朱彦伯拖到大街上,脱光了衣服当眾了几十鞭子。 鞭子的时候,正巧见到尔朱英娥匆匆回家,看来也是被尔朱荣逮回去问话o “你马上入宫为嬪,不好好陪你阿摩敦(母亲),到处瞎跑干什么?” 尔朱荣对手下总是冷脸,却对女儿有求必应。此话与其说是斥责,倒更像宠溺。 尔朱英娥也不顾忌还有外人在场,上前搂住父亲的胳膊撒娇:“阿摩敦天天念叨,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女儿可被嚇坏了!不趁现在透气,將来就没机会啦。” 尔朱荣无奈一笑,对著元天穆和尔朱天光说道:“这丫头自小玩野了,一点不想著爷娘的心情。” 尔朱英娥趁势坐在父亲面前,“哪里没想著,阿爷您早晚杀到洛阳,到时候相见日子多著呢,不著急这一会儿。” 尔朱荣闻言皱眉,问女儿说这话什么意思。 “外间人都说,太后淫乱天子暗弱,阿爷您一定会去洛阳匡扶朝政,个个都等不及了,不是么?” 元天穆倒吸一口冷气,这丫头果然是野惯了,什么话都敢公开说。现在时机未到,看来得好好收拾收拾一帮人,免得成天嘴碎!顺势瞪了一眼尔朱天光。 尔朱天光被看得发毛,心想又不是只有我参与进来.. 没想到尔朱荣浑不在意,反而对元天穆笑道,看来提拔贺六浑那滑头,还真是有用。 元天穆暗嘆,果如传言,这位凶名在外的博陵郡公確实太宠溺长女了。於是岔开话题问道:“敢问郡主,出面制止仲远行凶的是谁,可否知道?” 尔朱英娥眼珠一转,又抱著父亲的胳膊撒娇道:“阿爷,我若说了,答应女儿一个请求好不好?” 尔朱荣也是把英娥宠溺得没边,故意逗笑道:“爱说不说,总归在我手心里,阿爷我慢慢找出来。” 第120章 最恨帝王家(下) 第120章 最恨帝王家(下) “哼!” 尔朱英娥故作嗔怒,推了父亲一下趁势跳起来,对著尔朱荣、元天穆还有尔朱天光连比带划,故意夸张地形容道:“此人吶,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脂、长身玉立、风流倜儻。端的是一表人才,不输潘安,更羞宋玉!” 元天穆不禁哑然失笑,这位尔朱荣的掌上明珠,算是把压箱底的学问都吐出来了。 见三人不接招,尔朱英娥换上更夸张的语气:“不仅如此,更兼不畏权势,急公好义,有勇有谋,一副慈悲心肠,外加霹雳手段!” 尔朱荣与元天穆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这是尔朱英娥藉机耍浑撒娇,挟人要价呢。 “哼!就知道你们不信!” “知道我们的身份,为救一寻常女子,还敢同仲远阿叔亮刀,是不是不畏权势,急公好义?” “故作声势吸引护卫,暗派手下假扮敕勒马贼,逼走阿叔,是不是有勇有谋? “” “而且救那女子不过是顺手而为,藉机解救服役难民,还將那帮諂媚的禿驴砍杀乾净,是不是霹雳手段和慈悲心肠?” 尔朱英娥又狼狼跺脚:“此人年少成名,名震北疆,哼,阿爷和世伯无识人之明,使得沧海遗珠,还不肯谦虚听我说,真是气煞我也!” 尔朱荣听女儿越说越夸张,赶紧抬手止住,又咂摸起她透露出的消息,顿觉颇有意思,於是哄道:“好,好,好!你快快说,这位少年英雄是谁,阿爷我等得著急的很吶!若你告诉我,不仅答应你一个愿望,还把此人抓过来,让他陪你去洛阳,好不好?” 尔朱英娥见撒娇耍浑起了作用,开心地坐回原位,心底想道,可別怪我不守诺言,这是在帮你出头喔。 “此人吶,正是阿爷麾下蔚州都督乐二郎!他亲口承认的,做不了假。” 尔朱荣与元天穆又对视一眼,双双忍不住大笑。其实刚刚心里头就有猜测。 一来为护送英娥上洛一事,心腹重將皆到普阳。唯有乐起被排斥在外,还不知道此事。估计他只是单纯来晋阳为尔朱荣贺岁的。 二来,他们也听说过,卫可孤死前,將心腹敕勒兵尽数託付给乐起,除此之外,尔朱荣摩下的敕勒人,都在晋阳城里头呢。 两相一比,也就剩了乐起了唄。 至於模样嘛,他们也见过,虽没有尔朱英娥形容的夸张,倒也不丑。 不过嘛,尔朱荣向来宠溺女儿,刚刚是故意逗弄逗弄。 “好,天光,那小子一定去找贺六浑了,你去把他逮过来阉了,当作嫁妆,一併送去去洛阳。” 尔朱天光可不管主公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如此打算,答了一声遵命,起身就要走。 尔朱英娥一把拉住天光,对著父亲说道:“欸,別別別!阿爷你还没听我的条件呢!” “说罢,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派刘灵助给你弄下来。” 尔朱英娥眼珠一转,嘿嘿笑道:“那倒不用。阿爷您看,现在天寒地冻的,我身子也不好容易生病。要不然您跟皇帝说说,就说我病得快死了,不去洛阳了行不?” 唔...,...!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没想到尔朱荣重重发了一声鼻音。 尔朱英娥赶紧上前说道:“咱家是北人雁臣,在洛阳呆几天还行,一辈子住那儿非得要我命不可!皇帝身边又不缺我一个,可阿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啊。” 尔朱荣闻言终於大怒,呵斥道:“你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副惫懒样子,当作小孩过家家么!此事早已议定,开春化冻后就走,不得延误!” 尔朱英娥作势泫然欲哭,却被尔朱荣虎眼一瞪,登时把眼泪憋了回去,咬著银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直到脚步声渐远,才隱约听得一串抽泣声。 元天穆不禁摇了摇头,心底里暗暗惋惜。 说到底,尔朱荣就是个十足的权力动物。片刻前的温情也好、宠溺也罢,不过是他生活中的小小调味。 纵然人人都说英娥是他掌上明珠,可由此观之,其实她同尔朱荣马厩里的秀容骏马也无甚区別。 —一总归不过是个外物,不过身上流著他的血,让尔朱荣更可怜喜欢一点罢了。 若是这些外物,与其权力道路发生衝突,其结局也是註定好了的。 小皇帝已经派来胡僧夹带了密詔,要尔朱荣借送女的机会入京勤王,他怎么会放过这等大好机会! 哪怕尔朱荣知道,这是亲手將女儿推入火坑。他却从来没有犹豫过一至少在最亲近元天穆面前也是如此。 就是不知他一人独处之时,会不会怜惜,將来会不会后悔呢? 古人说最恨生在帝王家,又岂止是帝王家呢? 尔朱荣也是一阵心烦,站起来猛地一脚將几案踩的粉碎,对著元天穆愤愤道:“快把乐起阉了,改天一起打包送过去!不,马上,马上!天光!你怎么还在这里!快去把他抓过来,送到英娥那儿去,到洛阳后再阉!” (北朝风气之开放,可见一斑...) 尔朱荣性情猛、急,待人严酷、苛刻,旁人稍有不得其意,便大受责罚,甚至身首异处。 唯独对元天穆不然。 此时见尔朱荣发怒,尔朱天光早已两股战战、冷汗直流,生怕迁怒到自个头上,於是赶紧看向元天穆。 毕竟也只有元天穆胆敢、也可以劝住他。 “天宝兄,消消气...汉人嫁娶之时,新妇也会抱著阿娘痛哭流涕以示不舍。 小女儿家眷恋父母,又不懂军国大事,何必为此生气。” 尔朱荣同元天穆相交莫逆,更视之如兄,也觉自己刚刚有些失態,於是长吐一口浊气,对著元天穆抱怨道:“让你好好管束那廝,一个不甚却又把他露出来,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他所指自然是乐起。 元天穆听著抱怨却不以为意,反而劝道:“一个高欢、一个乐起,都是拿来作招揽北人的招牌,正该留在身边重用,以示千金买马骨之意。 况且,他在你我眼皮底下,都要闹出事端。送到郡主身边,还不知会不会惹出天大动静。” 尔朱荣犹是愤愤,拍了拍大腿说道:“轻鬆放过这廝,我不痛快的很!” 不过,还有半句话他却没说出口。若是开春后带兵去洛阳,將乐起留在后方,有谁能看得住他?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毕竟,乐起还算不上他的心腹。 元天穆却早有腹案,问道尔朱荣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大乘之乱? 所谓“大乘之乱”,是十年前在北魏极盛时期,在最富庶的河北地区爆发的一次规模宏大的僧侣起义。 延昌四年六月,即西元515年。河北冀州有个叫法庆的和尚,自號“大乘”,鼓吹“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 然后他便以此为口號,迅速聚集部眾,高达五万余人,接连大败北魏官军。 朝廷也是废了好大力气,才堪堪將其討平,事后还专门设立沧州,来增强对河北地区的控制。 说起来,在六镇大起义之前,北魏发生的十次起义中,就有六次是僧人领导、煽动的。 简直可以称为造反专业户。 在此之前,僧侣地主的经济势力已经极为雄厚,所以在皇帝、朝廷,还有世家大族眼中,大乘之乱是这帮和尚想要夺权。 元天穆当年曾游歷河北,却对尔朱荣提到过不同的看法。 虽然孝文帝实行了三长制和均田制,但百姓身上的摇役赋税仍极其沉重。 尤其是十几年与南梁的钟离之战,魏军大败,死亡、被俘达十几万,此后中原百姓的兵役更是日益沉重。於是百姓为逃避压迫,纷纷出家为僧。 当时北魏朝廷控制下的编户人口约有三千万,其中和尚尼姑就有两百多万,享受著种种特权。这又反过来进一步加重百姓的负担。 然而,佛门清净之地,却绝非人间天堂,他们本就是统治阶级的愚民工具。 就如前面所言,僧人中也有僧官、寺主。绝大多数僧侣其实不过是一小撮僧官、寺主的农奴,他们受到的压迫,倒也不比普通百姓好多少。 故而法庆和尚攘臂一呼,便能云集四应,他们既反对朝廷,也反对僧侣地主。即所谓:“所在之处,皆屠灭官舍,斩戮僧尼,焚烧经像” 这也是中原歷代起义的共通点: 老百姓要么忍,要么狠。一旦忍到极致忍无可忍,其报復手段之极端、行为之酷烈、破坏力之惊人,绝对能超出中外当权者的想像。 元天穆对尔朱荣又提到大乘之乱,其用意不言自明。 近年北疆战火纷纷,关中陇右也是反旗一片。目前北边唯有并州、肆州有尔朱荣坐镇,没有大乱子,故而各地难民蜂拥而至。 当然,尔朱荣並不会把他们当回事。 可若是寺院趁机吸纳人口、壮大力量。要么是和尚们又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要么是他们做的实在太过分,又把难民逼得造反。 此时正值爭天下的关键时候,大本营绝对不能乱,甚至一点乱的风险也不能有。 而乐起在开化寺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说明,这帮和尚最近乾的有些过分了? 尔朱荣怒气已消,反而陷入思考,於是问道元天穆,该如何处置? “天下百姓素敬鬼神,尤其以佛陀菩萨为甚。谁抑佛,谁就受到愚夫愚妇的仇视,乃至六镇武人的抵制。可若是不加抑制,恐並、肆腹心之地也要动乱。” 尔朱荣闻言眉头一抬,拍著手恍然说道:“不愧是天穆兄!一举三得,此计甚妙!” “主公,那我还要不要去抓乐起?” “滚!” 第121章 余孽 第121章 余孽 另一头,乐起和高欢等人收拾妥当,便准备跟著尔朱天光一同去晋阳復命。 见家中男丁又要尽数奔赴名利场,娄昭君等女眷也不免心忧,泪眼婆娑著送了一程又一程。 “怎么都哭哭啼啼的没出息?儘是小儿女態,全教外人看了笑话!快回去,快回去。” 乐起本来看著娄昭君抹眼泪的样子,一时间也颇为思念中都城中诸人,听著高多罗对著自家嫂子一阵数落,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乌鸦笑猪黑,你又好到哪儿去。 欸,不对! 高欢比乐起先一步反应过来,打马快行几步,一把扯住高多罗手中的韁绳:“你又是要干嘛?” 尔朱天光刚刚也听说了乐起和高多罗之间的故事,见此不禁捧腹大笑:“还能干嘛?女大不中留唄!” 眾人这才注意到,高多罗跨骑白马,鞍掛短刀弓箭,著一身劲装,不施粉黛,更將头髮梳成男子髮髻的模样。分明是想女扮男装,混到队伍中去晋阳城玩耍。 乐起自然是大不乐意,才认识这位姑奶奶,就给他惹了好大麻烦。但乐起又碍於身份不便开口。 一来,北地虽不比中原,对守孝一事没那么看重。比如乐起这两天成天和高欢喝大酒,也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可是婚姻嫁娶这等大事,多少还要顾忌时论。就算按北地习俗,乐起也得为亡兄守孝九个月,期间自然不能迎娶新妇。故而,他和高多罗之间其实也不该见面。 二来嘛,乐起实在怕了这个疯丫头。听天光说,尔朱荣要把一件棘手的事交给他来办。如果高多罗在他身边,不知又要添多少乱子。 虽说有了尔朱天光给的定心丸,又自以为摸准了尔朱荣的脉络,晓得此次去晋阳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可毕竟是人在屋檐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於是乐起赶紧向高欢努了努嘴,示意他解决好这个麻烦一未嫁从父从兄嘛,贺六浑,你快管管。 高多罗却也是不肯认输的倔强脾气,鼓著腮帮子伸手就要夺回韁绳。引得高欢一脸慍色,伸手就要打。 “欸,贺六浑,何必动怒!” 尔朱天光伸手將高欢拦住,笑著將他轻轻推开。他倒是挺喜欢这个跳脱活泼的女郎,见乐起一脸无奈,更是起了捉弄看笑话的想法。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尔朱天光认为自己的地位高於乐起、高欢二人。所以丝毫不觉得,出手干涉別人的家务事有何不妥。 “郡主也经常男装出行,同我们一起游猎。你们以为她为何看不起尔朱仲远?还不是次次打猎,仲远都还不如郡主。” 紧接著,尔朱天光对著乐起促狭一笑:“贺六浑你瞧!图南兄弟可是期待的很!咱们北人,在乎繁文縟节於嘛,就让妹子同图南同去,別闹出人命就行。” 高多罗毕竟年纪不大,没有听懂天光取笑捉弄的意思,反而大大咧咧地说道:“就是就是!我是顺路去照顾照顾二郎,你瞧,他鬍子拉碴髮髻也乱如鸡窝,就靠身边几个糙汉服侍怎么行?又没碍著你贺六浑的事...” 曹紇真闻言一脸纳闷,盯著乐起看了好几眼,心想出门以来,都是他替乐起梳头,可没有不用心啊。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高欢其实並不在意什么守孝、名节之类的,甚至巴不得妹子早点生个孩子出来。 他能瞧得出,乐起的成就绝不会局限在小小的蔚州,而战火就要再起。等那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儿女私情。还不如早点把事情敲定。 不过此去晋阳,眾人都有要事在身,哪里能顾得上她。而且又被妹妹当眾顶了几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作势抽出鞭子就要往高多罗身上打:“还不快快回去,让你嫂嫂好好管教管教!” “我哪里敢管教你!” 并州刺史官寺,元天穆高坐胡床,对著站在下位的乐起嘲讽了一句。 高欢家离晋阳城並不远,眾人才走了半日便到城中。 一入城,就有契胡骑兵手持令箭而来,说是尔朱荣正在北山打猎,命天光和高欢速速过去。至於乐起,则自个拜见并州刺史元天穆。 甫一进门,乐起快步上前拱手俯身,口称前来请罪受罚。 没成想元天穆根本不接招。 “我哪里敢罚你!主公让我管束你,结果稍不留意,你竟然干出这么一摊事情出来。若我罚了你,搞不好睡觉都得枕著刀子才敢安心。” 乐起也毫不示弱,梗著脖子说道:“元公也觉得,仲远那廝强占部將妻女做得对?何况那是高欢的妹子!” “便是高欢,那又如何?” “元公,別说你不知道啊。”乐起撇了撇嘴巴,“我听说仲远本想吃哑巴亏,结果被主公的耳目告发,不然何有今天之事。” “这和高欢又有什么关係?” 乐起一听,不禁笑出声:“贺六浑混在马厩房,提前调教好了烈马,刘贵等人又故意引主公与他见面。他那点小聪明,还能瞒过主公和您?” 元天穆又生气又想笑,这个年轻人混妥妥一副无赖模样,但是总能给他一点惊喜。於是故意板著脸,指著一旁说道:“难道非要我请你坐下?” 乐起毫不客气,盘腿坐在了元天穆身侧,接著说道:“主公容忍我,和容忍贺六浑是同一道理。现在北镇纷紜,豪杰志士要么投奔元渊,如贺拔兄弟。要么投奔主公,如我与贺六浑。 如今时机未到,正该积蓄实力的时候,我和贺六浑便是主公千金买下的马骨” 。 元天穆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这个年轻人虽然总给他惹麻烦,可总归比尔朱家的那帮混蛋顺眼的多,能力见识更是远远超过之。 “这么说,你也知道了郡主入洛一事?” 乐起见元天穆神色放缓,便也收起倨傲无赖模样,恭敬地说道:“回稟元公,小子实不知。不过...不过我听说天子独宠嬪妃潘外怜,这节骨眼却突然催促郡主入宫,想来必有用意。不知小子猜得对否?” 然而元天穆却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乐大都督又是怎么想得呢? “不敢当长者垂询,正如刚才所言,时机未到。” 乐起又指著北方接著说道:“六镇豪杰,半归主公、半归元渊。且朝廷又请来蠕蠕助阵,拔陵虽然势大,却成不了气候。 不到无人可用,天子终究不会下定决心,请外將入京。毕竟有董卓前车之鑑“” o 元天穆点了点头,虽然乐起將尔朱荣比作董卓,却也不以为意:“唔...確实急不得...” 不过既然天子下了密詔,命尔朱荣借护送英娥的机会入京,倒也不能白白放过。 元天穆心底想到,算了,这个关节就不必与乐起分说了。毕竟在尔朱荣心目中,他还算不上真正的自己人。 “且不提这些!你可知,开化寺可是主公施捨建立的?你倒是痛快了!” 乐起闻言双手一摊,表示这也是为主公著想。现在四方流民纷纷聚集并州,若是被那帮諂媚的禿驴欺上瞒下,又把流民逼反,岂不是坏了主公大事? “嗯,有道理。原来六镇武人里头,也有不止会打打杀杀的人物。” 元天穆点了点头,嘴角不禁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你就去处置沙汰并州僧尼之事。以三月为限,不得有误!” 乐起本想继续追问,却被元天穆给赶走,丝毫不留解释询问的余地。於是只好来到高欢连襟竇泰家中借住,这是之前就和高欢约好了的,毕竟乐起在晋阳城中也没有住宅。 而卢柔等人也早已在此等候,听闻乐起说起经过,不禁疑问道:“沙汰并州僧尼?何时?多少?尺度?有何职权?” 乐起双手一摊,看向了智源和尚:“元天穆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把我赶走了。你问我,我问谁呢?” 在高欢家中时,乐起从尔朱天光嘴里套出话来,说尔朱荣有意让乐起收拾并州僧务,故而派曹真把智源和尚接了过来。 “贫僧也只知沙门之事...” 卢柔听了不禁沉思。默了一会后在木板上边写边说:“刚才心忧府君,出言未能深思。现在想来,此间事確实不在僧眾,而是要府君当个孤臣。” 乐起不禁纳闷,这又是什么机锋? “博陵郡公不想府君同六镇人走的太近了!” 乐起这才恍然大悟。 说到底,尔朱荣对他仍是放心不下。尤其在即將入洛“清君侧”的节骨眼上,更是担心乐起和军中的六镇人关係太好。 而沙汰并州僧尼就是逼迫乐起进一步交出投名状,甚至分化他与六镇人关係的一个楔子。 因为只要乐起接手此事,不仅会和并州寺院发生直接衝突,还会得罪信眾。 若问世间什么人最信佛陀,不外乎三类: 一是贫困至极,寄希望於飘渺来世,以此麻醉自身苦难的。 二是乍富乍贵,渴望通过礼佛巩固权势,甚至更进一步的。 三来嘛,便是朝不保夕、吃了这顿不知有没有下顿,整天刀尖上舔血的丘八o 六镇人的上层,如高欢等人属於二、三类,而底层流民多是一、三类。 也就是说,乐起对并州寺院动手,必然会和六镇人之间產生隔阂。 故而元天穆也就不会对乐起做出明文要求。毕竟,尔朱荣想要的只是一个態度。 至於整顿并州寺院,获得经济利益什么的,倒显得无足轻重。 看来,乐起擒尉庆宾、將肆州献给尔朱荣的那份投名状,还是不够。 想到这儿,乐起心中略有定计。不过专业之事,还得问专业之人:“这辈子大半时间我都在塞外,不如智源法师见识广博,不知可有教我的?”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智源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称不敢当,俗务不甚了了,关於僧尼之事倒是可以说说。 朝廷统揽天下僧尼事务的机构叫做昭玄寺,设有昭玄沙门都统、昭玄都维那等僧官,直接听命於天子。 各州郡则设置沙门曹,长官叫州沙门统、州维那。 各地基层寺院,则有上座、寺主、维那,也叫做“三纲”。 这帮出家人极擅长走上层路线,一开始就和朝廷深度地绑定在了一起。 乐起听得兴致勃勃,不禁脱口而出:“呵呵,法师的意思我懂了。这世间的事,从来没有只得到好处,却免受坏处的。出家人靠著皇帝和朝廷的支持遍布天下,那么朝廷有的弊病,他们也一个不少。” 智源和尚敛起微笑,肃容说道:“居士所见是极。而今天下僧官之弊,在於三处:一曰滥造寺院、二曰滥度僧尼。” 乐起追问道:“三呢?三曰什么?” “居士在开化寺所见,正是其三!” 乐起见智源的情绪难得激动,不免心生疑惑,又想到来晋阳前的事情,更是皱紧了眉头看向智源。 哎! 智源和尚闭上眼睛,缓缓说道:“贫僧当年曾与法庆同道。” 卢柔立即拍案惊呼道:“法师是大乘余孽!” 前文有提过,这位法庆和尚掀起底层僧侣和百姓起义,与官军战,使得“多所杀戮,积尸数万,死者既多,白骨横道。” 不得了不得了,乐起暗嘆,没想到这个假和尚的故事还真特n的丰富!曲折! 离奇! “余孽?哎...卢居士所言,小僧无可辩驳。” “小僧当年託身寺院,见佛法昌隆、僧眾日增。但各级僧官高坐莲台,但阿諛俗官、占田夺地、经商沽货、放贷催债等无所不为,不啻於披著架裟的妖魔。 世人只知僧尼不当兵、无摇役、无赋税,却不知我们也不过是寺主、维那们的僕役。更別提寺院所属的僧只户、佛图户,他们更是宛若奴隶。 所谓吁嗟之怨,盈於行道,弃子伤生、自溺而死者更不知凡凡”!” 卢柔自觉失言,连忙致歉。智源和尚却连声悔道,罪过罪过,当年行事偏激、杀生太滥,自己早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另一边,乐起心下瞭然,怪不得妖僧法庆能在河北腹心之地掀起那么大的乱子。 而智源前不久遇见的所谓故交,应该就是当年法庆大乘之乱时候的“战友”。 於是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对著智源一拜:“感谢法师解惑。沙汰僧尼之事,我再无顾虑和疑惑了。” 瞌睡来了递枕头,想杀人了递刀子。 尔朱荣和元天穆想让我当恶人,去得罪那帮禿驴和六镇人,那我便当仁不让好了! 咚!—一突然屋外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瓦片掉落碎裂的声音,继而是此间主人的痛骂。 乐起毫不犹疑拿起刀子衝出门外,不一会拿著一块石头又回来,一把扔在卢柔面前:“咱们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人家,他们先打上门来恐嚇了。” 卢柔一听,也准备拿起武器,却被乐起给按住:“人都跑远了,明日先找人把竇家的屋顶给修好吧...” > 第122章 腊日 第122章 腊日 “你怎么又来了?” 正光五年腊日,晋阳城內家家户户都在忙著祭祀先祖和百神。 民间有谚语“腊鼓鸣、春草生”,在中原,人们通常是在腊日的前一天戴上细腰鼓,扮作金刚力士的样子击鼓驱疫,即所谓的“腊日逐除”。 不过并州的习俗稍稍有些不同,当地人“逐除”都是在腊日当天上午。 并州刺史元天穆也是入乡隨俗,专门请来了专业跳大神的,戴著面具一边舞蹈、一边击打腰鼓唱歌念经。 不过元家也有自己的特色,他还从三级寺请来一帮沙门敲著木鱼念经。 可谓是中西合璧,一时间热闹非凡。 所以元天穆看到了乐起登门拜见,还专程带了一个沙门过来,心中不由得一紧:这小子多半没安好屁,还让不让人过节了! 一想到此处,元天穆顿时没了过节的心情,背著手就往后堂而去,示意乐起二人赶紧跟上。 乐起却浑然不觉,拱手笑道:“元公与民同乐,好雅兴啊!小子出生荒僻,我们六镇人都是在未日过腊日的,没想到打扰了元公过节。” 其实乐起还真不是故意在过节的时候串门。 腊日的歷史由来已久,夏朝称为“清祀”、商代叫“嘉平”,周代之后又叫“大腊”,其具体时间在歷朝歷代都不一样,不过总归是在十二月底。 各朝代通常是按五行的原理確定腊日,比如“火终於戌”,火德王朝便以十二月第一个戌日为腊日,晋朝尚金,便以丑日为腊日。 至於北魏嘛,事情就有点复杂。 太武帝时,群臣上表“以国家为黄帝之后,宜为土德”。说白了,这是拓跋氏追尊轩辕皇帝为祖先,来確认自身统治的合法性,故而长期以来,北魏的腊日都在未日。 不过孝文帝南迁后,即太和十四年,再次召集群臣议定“德性”。 这时候朝廷在中原的统治已经稳固,开始著手排除石赵、苻秦、慕容燕、赫连夏等五胡政权的合法性,故而提出北魏直接承接晋朝的“金德”。——你们这帮胡人,统统都是篡逆,我元氏才是华夏正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五行金生水,从此北魏的德行就成了水德。自然而然,中原地区的腊日也改到了十二月的第一个辰日。 至於六镇嘛,向来是洛阳高门眼中穷的淌屎的地方,人们照旧在未日过节,倒也没有人来管。 元天穆在堂中正坐,强压了一口气,然后耐著性子缓缓问道:“说罢,何事” o 乐起不客气地在元天穆面前坐下,说道:“主公和元公命小子整顿并州僧务,可小子我既少礼佛,更缺才学,故而特向元公求助。” 喔...元天穆心想,这倒也在预料之中,便让乐起先说来听听。 “自元叉乱政以来,僧官亦不能免俗。近年比丘沙门之中,外假法服、內怀背德之人如恆河沙数。俗官僧官皆隨俗避嫌,对此不闻不问。 而且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有元公空口一言,小子如何整顿并州僧纲?” 元天穆皱了皱眉头,问道:“我还有事,別绕圈子,速速说来!” 乐起见元天穆不耐烦,笑著说道:“小子想来,整顿并州僧纲就八个字“以法喻和、以律科惩”,故而请元公下令,设置断事沙门”一职,以国家法度惩治那帮不守规矩的禿驴。 然后乐起指了指智源和尚,说这位高僧法號智源,正是“断事沙门”的不二人选。 元天穆没兴趣了解什么高僧低僧,既然是乐起带来的,肯定和他是一伙。 不过转念想到,一点权力名位都不给乐起,反而会让这小子找到由头躲到一边,於是点头答应:“主公出猎前將并州事务委託於我。我便让都督府用印,你说的,都准了。 “” 乐起见事情顺利,立马打蛇隨棍上,膝行一步靠近了元天穆,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元公,小子还有一事呢。不用都督府用印,元公点头即可。” 元天穆嘆了口气,將乐起推开,又听得对方说道:“小子和智源法师都是外地人,还需元公派个熟悉地情的帮手...另外,最好再给我一队契胡兵,帮我压压阵脚。” 此时堂外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鼓声,是腊日逐除活动到了最精彩的时候。 按腊日习俗,接下来该是一家团聚宴饮庆祝的时候。 元天穆才把家人从洛阳接过来,近年来好不容易团聚一次。他心里念著娇妻美妾和孩子,著急著过节,而且乐起所求也都在一开始的预料之內,於是便一口答应下来,然后立马下了逐客令。 拿到文书之后,乐起终於想起了人情世故似的,没有著急去找元天穆许诺的人,回到住所同竇泰等人一同过节。 直到第二天,腊日的鼓声都消散了,乐起这才带上卢柔,又去并州官衙。 不过这回不是去找元天穆的,而是去隔壁找他允诺的帮手。不过却同样碰了一个软钉子。 “咳咳咳...多谢元使君高看、乐府君厚爱,老夫近日疾病缠身,怕是不能同乐府君一道了。” 说话的是并州主簿王佑。 此人年逾知天命之年,在并州官场沉沉浮浮了数十年,始终没得寸进。 其人又是并州祁县人,对本地情况一清二楚。故而昨天元天穆第一个便想到了他。 卢柔心下瞭然,看来是元天穆一早就放出了风声,故而并州人避乐起如避瘟神。 毕竟你乐起不怕得罪寺院,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但我们本地人,这辈子生老病死,还要和那帮沙门打好多交道呢! 於是卢柔拿出木板,边写边说道:“僧眾侵占公田,横夺民夫,百姓號哭於道...主簿亦坐视不理吗?” 没想到这位王主簿依然摇了摇头。 看样子,并州官吏对尔朱荣集团,仍抱有相当大的牴触心理,並不乐意配合。 正在卢柔尷尬之时,忽有一人从后堂走出,问道:“敢问可是范阳卢子刚当面?” 乐起定睛一看,猜测此人年纪比自己略大,五官和王佑极为相似,但身材更加高大雄壮、孔武有力,却又不像不识文的六镇武夫。观其言行举止,多半是个文化人。 於是乐起越过卢柔回道:“这位正是临淮王的乘龙快婿、名满洛中的才子,范阳卢柔卢子刚,现屈尊为我蔚州治中从事。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王佑回復道:“不敢称尊,这是犬子王戡。三郎,还不快快见过乐都督。” 原来插话的年轻人正是王佑的小儿子,王戡王三郎。 然后听王佑介绍,王三郎曾是洛阳的太学生,前不久被吏部銓选为员外散骑侍郎,再过几个月就要去洛阳当官。 乐起笑著回应道,原来是王员外。 “不敢当,乐府君叫我三郎就好。敢问府君,何以整顿并州僧务?” 乐起自然是早有准备,於是说道:“百姓以寺院为逋藪,一是避税,二是逃罪。故而,孝文皇帝曾制《僧制》 四十七条,用以约束僧尼,但近年早已废弛。在下不敢越矩,重申《僧制》四十七条以清除佛法讹替、清理混杂沙门即可。 王三郎不客气地连连点头称是,又问道,为何乐起偏要找他父亲。 “墨子说过,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并州官衙里谁不知道,唯有令尊能得下之情啊。” “不愧是写出《为於景討元叉檄》的乐府君,同那帮六镇武人果然不同。” 王戡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卢柔,拱手说道:“在下在洛阳时,就听说过范阳卢子刚的名声。没想子刚兄入了府君的幕中,想必乐府君还有別的过人之处。正好在下还有几个月才去吏部报导,府君若是不嫌弃,我来如何?” 欸!听这意思,王戡是自告奋勇,要替父做事? 乐起心下颇喜,仍不动声色请王戡详谈。 王戡果然有点本事,当即就把并州境內沙门、沙门尼、式叉摩那、沙弥、沙弥尼各有多少,寺院有多少、分別在哪儿、分別又有多少僧只户、佛图户等等说得一清二楚。 所谓沙门等等,说的是对僧人分类,这叫做“五眾”—一沙门就是后世说的和尚,沙弥是小和尚,剩下的则是尼姑。 看来王戡早就打过寺院的主意,与乐起的想法算是一拍即合,要不然不会对此了如指掌。 无论如何,乐起这是捡到宝贝了啊! 虽说王戡和乐起连“短期劳务合同”都没有签订,纯粹是来搭把手帮忙的,而且人家马上便是朝廷的员外散骑侍郎,过几个月就要走了。 不过和卢柔的道理一样,天下已经大乱,而且还会越来越乱。先建立良好的合作关係,再加深交情,日后未必没有得其人的机会。 於是乐起继续摆出恭听受教姿態,请王戡继续讲解。 “依学生看,府君要来契胡兵压阵还不够,还得徵发蔚州兵马才行!否则,府君与子刚兄,一个不甚就可能身首异处!” 王戡所说,並不是恐嚇,而是来自寺院实实在在的威胁想也知道,若是一个人很有钱,但官府都穷的吃屎了,都没敢打他的主意,那么其人一定是有所凭恃。 话说回当前,隨王戡的解释,乐起对寺院也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用后世的术语来说,所谓寺院,其实就是一座座封建庄园。 这些庄园,不但是佛法上的组织,更是政治、经济、民间组织的三合一。 从前就有人指出,这帮沙门“营求伋伋,无暂寧歇,或垦殖田亩,与农夫齐流,或商族博易,与眾人竞利。” 可见寺院的雄厚財力,一是来源於土地地租收入,二是商业贸易(包括放高利贷)。 比如并州三级寺等大寺,其產业就包括房捨出租、农田经营、养牛养羊养鱼养鸭,还垄断了西山的木材、汾河上的水碾等等一寺主、维那们不一定擅长念经,但绝对非常擅长搞钱。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对了,自孝文帝南迁后,还额外设置“僧祇户”和“佛图户” 僧只户是皇帝、朝廷直接將普通的均田户划拨出来的,相当於寺院的办公经费来源。 佛图户则是多是囚犯和官奴。 按规定,他们每年至少要缴纳六十解粮食,用以供养僧人。 其地位嘛,还不如被发配到六镇当兵呢! 寺院还掌握了大量的“净人”,也叫门徒,都是寺院直接控制、管理的人□,根本不被列入官府户籍之中。 除此之外,寺院在民间还有极大的影响力。 北魏入主中原后,为了巩固自身统治,便利用佛法绥服人心,放任僧人在民间“敷导民俗”。 这些僧人会將俗人信眾组织起来,形成一个个民间团体,被成为“义邑”,参加义邑的信眾被称为“法义”,而僧人自己则是团体的领导者,即“邑师”。 这些义邑少则数十人,多则成百上千。 平时他们在“邑师”的带领下一起吃斋、营造佛像、举办法会等等。 一旦官府想拿寺院开刀,“邑师”便会攘臂一呼,轻则殴打官吏、公开抗税,重则公然夺取民田、公田,甚至造反。 前文有提到过,北魏时期,十次起义里头,就有一半是“邑师”鼓动的。 所以地方官员,等閒不敢招惹他们。 所以王戡也说道:“多亏博陵郡公和乐府君名声在外,要不然府君早被围攻,尸骨无存了!” 卢柔说道:“名声倒是其次,我家府君手里头有兵马,这才是关键。” 不过卢、乐二人都没提竇泰家房顶被法义扔石头砸坏之事,因为被人欺负到头上,还找不到人还手,属实有点丟脸。 没想到,这位王三郎却是心急的很。 “既然如此,敢问府君、卢治中,咱们何时动手?” 乐起和卢柔相视一笑,看样子,王戡对寺院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啊。按理说,现在该著急的是乐起才对。 “咳咳咳!” 王佑嘆了口气,然后从病榻上起身,向乐起解释。 原来他的妻子郭氏多年前重病,王戡为母遍求医药也无济於事,最后把希望寄托在了佛法上。为此施捨了大量钱財,甚至差点自己偷偷剃度。 结果王戡之母的病情仍未好转,最终还是去世了。而王戡又是远近闻名的孝子,悲痛交加之下,竟开始审视起了寺院和沙门。认为是寺院不清净、沙门为非作歹,才害的佛祖不肯眷顾。 乐起心底想到,这叫因爱生恨啊.. 不过乐起和卢柔、智源和尚早就商量好了策略,不能被王戡牵著鼻子走,於是说道:“今日我登门拜访令尊,三郎却在后堂等候多时,想必博陵郡公命我整顿僧务一事,早就满城皆知了吧!” 王戡听乐起这么一问,咂摸出了点味道,回道:“岂止满城皆知,整个并州都快传遍了。” 原来还是乐起低估了自己的“凶名”。 且不说怀荒起义,连败官军之事——这些离并州人太遥远了。 就连乐起擒尉庆宾、夺肆州之事,其实也不过是并州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的“凶名”还多亏了尔朱仲远。 这个贵物才来并州不久,就到处为非作歹,引得天怒人怨。不曾想,前几日却被其兄当眾鞭打了一顿。 晋阳人细打听才知道,听说是仲远纵容开化寺奴役民夫、侵占民田,被“急公好义”的乐二郎发现了,不仅打跑了尔朱仲远,还把开化寺的恶僧杀个一乾二净。 然后博陵郡公嫌弃仲远没用,故而命人把他揍了一顿,然后专门派乐起来大开杀戒,整顿并州僧务。 总而言之,这位乐郎君手里头又有兵、还不信佛法,动不动就动刀子杀人,简直就是阿修罗转世。 当然,凶名是一回事,并州人胆子不小主动示威也是一回事。再凶恶的阿修罗来了晋阳,也得吃法义的石子。 “敢问贤父子,并州人如何看我?” 王佑想了想说道:“世人都知那帮沙门的坏,可哪家不崇信佛法?府君不由分说打杀僧尼、毁坏佛门清净,行事未免太过酷烈!” 乐起听了想笑,敢情沙门为恶没有毁坏清净,他杀了几个恶僧就毁坏啦? 这时,王戡却说道:“恶僧以因果报应恐嚇愚夫愚妇,但凡供奉稍迟,便云对方要墮畜生道。并州人不过是惧怕沾染到乐府君的“因果”罢了!” 王戡继续说道:“刚才府君所问,倒是提醒了在下。” “请讲!” “博陵郡公兵强马壮,寺院顶多搞点小动作,等閒不敢掀起乱子。恐怕这几天,都在小心翼翼提防著,担心乐府君打上门来呢。刚才是在下太急切了。此时正该镇之以静,趁其懈怠之后再出其不意!” 王戡所想,同乐起、卢柔不谋而合。 三人又当著王佑的面聊了一阵,天色也黑了下来。於是王戡索性邀请乐起来自家暂住。 乐起想也没想便同意了一竇泰的老婆早对乐起看不顺眼啦! 瞧王戡的家境还不错,应该不会在意屋顶被砸几个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