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第1章 天崩开局? 大庆,宣政殿。 殿內两侧的文武百官,淡漠地注视著跪在殿中的那道身影。 “六皇子,你倒是解释啊,陛下还等著呢!” 龙椅旁的老太监焦急地询问。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六皇子李彻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说我以巫蛊之术谋害太子?此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太监侧目望了身旁的皇帝一眼,看到对方依然面无表情,便硬著头皮继续问: “那从你房中搜出的木偶人,你又作何解释?” 李彻沉默不语,只是看著龙椅之上的那位帝王。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堂堂开国皇帝,將整个朝堂和天下都掌控於股掌之间的帝王,会轻信这种无稽的巫蛊之言? 父皇让自己来这大殿之上,根本不是想听自己解释......他是想要自己死啊! 父子之间,何至於走到今天这一步? 想到这里,李彻的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虎毒......尚不食子呢。” 他喃喃自语著,身体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力量,支撑著跪得僵硬的身体站起。 离得近的朝臣听到这句话,顿时嚇得低下脑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目光扫过殿內一张张冷漠的面孔,李彻目光空洞。 有心人的诬陷、亲生父亲的猜疑、亲兄弟间的手足相残,如同毒蛇般缠绕著他的心,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的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李彻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几步。 视线,移到大殿的柱子上。 “若有来世,寧做田舍郎,也不愿再为帝王之子!”李彻眼眶通红,沙哑的嗓子低吼出声。 周围的大臣原本看到六皇子站了起来,纷纷向他投去目光。 隨后就看到,李彻用尽全身的力气起跑,將头狠狠地撞向那坚硬的朱色支柱。 速度之快,连在场的武將都没反应过来阻拦。 分明是存了求死之志!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李彻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倒在大殿上。 鲜血从他的额头上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殿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不好,六皇子殿下自尽了!” 大殿內顿时乱成一团,大臣们纷纷上前,围在李彻身旁,却无一人敢接近。 而此时,龙座上的那道身影终於有了动静。 皇帝缓缓站起身,目光睥睨地俯瞰著李彻的尸体。 他的眼神淡漠,仿佛在看著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而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御医何在?” 身背药盒的御医急匆匆走上前,手指放在李彻鼻子下探了探,又在脖子的脉搏上摸了摸。 “陛下,六皇子殿下,薨了。”御医跪倒在地,脑门死死贴在地面上。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皇帝脸上也出现一丝复杂之色,但瞬间便消散不见。 无论皇帝喜不喜欢,这个时空的六皇子已死。 而此时,另一个时空的李彻却恢復了意识...... 嘶—— 头好疼。 李彻感觉脑子痛得像是刀子绞,杂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撑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似的。 『这是哪?大庆帝国?李彻,他也叫李彻吗?堂堂六皇子,竟然被逼死在宫殿外,这亲爹够狠心的啊。』 『不对,这李彻已故的母妃是前朝公主?身上背负两朝血脉,这还敢替前朝遗孤求情,又傻又圣母......』 『平日里待人和善,甚至在宫中有『贤王』之名?嘶......这buff叠满了啊,你不死谁死?』 『太子突然病重,隨后就在原主房中搜出诅咒用的木偶人,这是异世版本的『巫蛊之祸』啊?』 强忍著疼痛消化完脑海中的记忆,李彻顿时有些恍惚。 穿越到平行时空的古代王朝,成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开局就被皇帝老子活活逼死? 妥妥的天崩开局啊! 高强度工作果然要不得,自己才二十多岁,就这么猝死了? 自己的团队刚刚在东北发现新矿了,那可是一个妥妥的富矿,如果能成功开採,没准今年就能转正成正式勘探员。 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趴著?等太监把自己的尸体拖走再脱身? 我就是一个理工男,宫斗什么的真不擅长啊! 就在这时,台阶之上,大殿中的皇帝开口了。 “黄瑾,去宣旨。” “喏。” 皇帝身后,老太监面色沉痛地缓缓走出,手中紧握著一卷黄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太监走到六皇子的『遗体』旁,展开手中的黄绢。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六皇子天资聪颖,德才兼备,今封六皇子李彻为『寧古郡王』,掌山海关外之地。无圣命不准入京,钦此!” 听到老太监黄瑾抑扬顿挫的宣读声后,周围的大臣们纷纷死死低下脑袋,掩盖住震惊的神情。 陛下......有些太狠了。 人都已经死了,这才给六皇子封王。 这分明是不想背上逼死亲子的骂名,这才出此掩耳盗铃之策。 他甚至没用追封二字,这样史书上就不会记载庆帝逼死亲子。 而会说六皇子行巫蛊之事,帝不仅没有责罚,反而封其为王。隨后六皇子羞愧难忍,遂自尽而亡。 封的还是寧古郡王? 山海关外,寧古郡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流放前朝遗老和重犯的地方啊! 虽然名义上归大庆所有,但实际上却是大庆和蛮族之间的缓衝区,那些蛮子动不动就会南下劫掠一波。 老太监恭敬地將圣旨合上,走近了几步。 看著地面上的六皇子,那张和善的脸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微微躬身,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六皇子殿下,太子殿下让我转告你:你不是喜欢给那些人求情吗?那就去和他们团聚吧!” 老太监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真挚的哀慟之色。 他弯下腰,刚准备把圣旨塞进六皇子手中。 突然! 一张覆满血液的手猛然抬起,在老太监呆滯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那道圣旨。 李彻的脑袋缓缓抬起,鲜血顺著头颅流淌在他的脸上,显得整个面孔狰狞无比。 他的嘴角咧开,眼中闪烁著森森精光。 “哪?你说封我去哪?” 老太监浑身瘫软,脑子已经不转了,下意识回道:“山、山海关外,寧古郡。” 攥著圣旨的手猛然向后一拉,像是怕对方反悔一样,將那道圣旨紧紧护在怀里。 “儿臣李彻…不,寧古郡王李彻,接旨!” 李彻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盖不住。 山海关外,寧古郡? 那不就是后世的东北吗?! 这道题我会解啊! 第2章 儿臣来此造反! 满朝文武皆目瞪口呆。 这…没死? 距离柱子最近的一位大臣下意识看向李彻刚刚撞的柱子。 柱子上面,有一处清晰可见地凹了进去,上面还沾有点点血跡。 这力道……没死? 刚刚查看过李彻情况的御医瞬间嚇瘫在地上。 他能感受到,皇帝森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六皇子殿下是活过来了,自己的九族怕是要没了! 李彻握著手中的圣旨,心中的兴奋怎么都按捺不下去。 他本来是想趴在地上装死的,但听到寧古郡就在山海关外后,实在是忍不住了。 山海关外,东三省,那可是一块宝地啊! 最重要的是,自己对那里熟啊! 作为一名矿產勘探员,李彻对那片土地的每一处矿產地都熟记於心。 原主这傢伙在朝堂上毫无根基,都被逼到一头撞死的地步了。 自己再待在京城早晚是死路一条,倒不如跑到东北去,猥琐发育起来。 “彻儿,你可有恙?” 皇帝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李彻这才从兴奋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大殿最前方的那位帝王。 只是看了一眼,李彻便觉得一阵恍惚。 只能说,不愧是开国皇帝,这气场和压迫感拉满了。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坚毅,眉头微微蹙起。 眼神深邃而犀利,不怒自威,只需轻轻一瞥,便能让人感受到他那不容置疑的权威。 “儿臣,还觉得有些头晕。”李彻捂著脑袋。 “去太医楼让御医诊治一番,隨后来养心殿见朕。”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儿臣遵旨。” 李彻將圣旨往怀里一揣,转身向殿外走去。 听到皇帝的命令,趴在地上的御医顺势站起身,扶住李彻向外走去,想要趁此机会矇混过关。 李彻倒也没准备揭穿他,当个御医也不容易,再说人家其实也不算是误诊。 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皇帝冷漠地说道:“庸医,救护不利,该当何罪?” 李彻感觉扶著自己的手猛然一抖,然后只听『咕咚』一声。 再一看,那御医已然一个滑跪倒在地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皇帝瞟了他一眼:“斩了,抄家,全家流放寧古郡。” 李彻:??? 不是,都不装了吗?搁这跟我演示寧古郡的正確用法呢? 看著瘫软在地的御医被两个甲士拖走,李彻好像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事……还不算完呢。 皇帝暂时没动自己,是因为已经当著百官的面封自己为王。 君无戏言,哪怕他的权势再重,也不可能当眾变卦。 但是,巫蛊之事还没说清楚,杀机还在后头呢! 想到这里,李彻心中的兴奋被危机感所代替,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周围的大臣纷纷避开,如同躲避瘟神一般。 。。。。。。。 太医楼中的御医诊治了一番,確定李彻並无大恙后,才把他放了出来。 李彻循著原主的记忆,来到皇城中的养心殿外。 禁军通报过后,黄瑾很快就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李彻一眼。 “六皇子殿下,陛下召见。” 李彻看都不看这老阉狗一眼,目不斜视地向殿內走去。 这老东西不是好人,是谋害原主的罪魁祸首之一。 养心殿是庆帝处理政务的地方,里面的装修並不奢华,甚至有些朴素了。 庆帝一朝並无奢华之风,相反他还很推崇勤俭节约,就连大臣们的俸禄都节约到了极致。 刚刚进入大殿,李彻就感觉到一道颇具威慑力的目光,直直射了过来。 大殿中央,桌案之后,庆帝用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细细打量著自己的第六子。 “儿臣,见过父皇。”李彻上前行礼。 庆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李彻。 李彻也平静地和他对视。 庆帝看到李彻居然不再躲闪自己的眼神,心中顿生一种诧异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李彻有些陌生,陌生到连自己都有些看不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李彻感觉自己的胳膊微微发酸时,庆帝才淡然道: “李彻,你可知错?” “儿臣不知。”李彻趁机放下发酸的胳膊。 庆帝眯著眼睛看向他:“那你可知,朕叫你来这里做什么?” “儿臣也不知。”李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儿臣来此,是来造反的!” 庆帝瞳孔猛缩,一直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你说什么?” “儿臣说。”李彻再次拱手,大声重复道,“儿臣来此,造陛下的反!” 第3章 李彻的反击 寂静。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连下跪都忘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御案下方的那道身影。 刚刚六皇子说什么?造......造反? 六皇子莫不是刚刚磕坏了脑子,失心疯了? 当今陛下登基以来,处决的文臣勛贵何止数百人,个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哪怕是这些人,也没有一个敢在陛下面前声称自己要造反的。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站在皇帝身后的黄瑾。 “大胆!寧古郡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黄瑾跳將出来,將庆帝护在身后,“以下犯上,妄图谋逆,你已有取死之道!” “我自然知晓。”李彻面不改色地看向庆帝: “儿臣欲要造反,特来稟告父皇!” 而此时,庆帝已然从错愕中恢復了过来,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黄瑾: “朕明白了,你想藉此疯癲之举,向朕表明自己撞坏了脑子?” 听到皇帝的话,李彻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这位庆帝绝对是帝王心术修练到满级的人物,装疯卖傻在他面前根本不管用。 好在自己最终的目的並不是装疯。 “儿臣头脑清醒的很,並无半点疯癲,所说之话更是句句发自肺腑!” “好。”庆帝怒极反笑,“你仔细说来,朕倒是要听听,你要如何造朕的反!”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彻腰杆挺直,儘管心中怦怦乱跳,但他依旧让自己冷静下来。 “儿臣准备勾结前朝余孽和世家,纠集刺客、死士行刺父皇。” 李彻一本正经地述说著,仿佛他真的准备造反一样。 “哼。”庆帝冷笑一声,“帝都內的前朝余孽已经被朕杀乾净了,仅剩的那些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风浪。” “至於世家,就以你目前的状况,哪家敢和你合作?” 李彻继续说道:“那儿臣便去封地召集前朝遗孤,组建一支军队攻破山海关,打到帝都来。” 听到李彻的话,庆帝脸上不耐之色更深。 “寧古郡的確有几万前朝余孽,但他们连生存都困难,指望他们组成军队?” “更何况,你当朕的山海关是摆设吗?” “山海关乃是天下第一雄关,非二十万大军不可破,就凭你?!” 听到庆帝反驳之语,李彻面无异色,继续说道: “既如此,儿臣可游说太子殿下和诸位藩王,群起而攻之,逼迫父皇让位。” “太子?”庆帝面露不屑之色,“太子权柄掌握在朕的手中,朕说谁是太子,谁就是太子!” “而且太子本就与你有间隙,你还指望他和你联手?” “至於那些藩王,你当朕手下的锦衣卫是摆设不成?” 李彻沉默不语。 看到李彻没话说了,庆帝目光狠厉地看向他: “现在你告诉朕,你拿什么造朕的反?” 面对庆帝那有如实质化的威胁目光,李彻抬起头和他对视。 似乎是引起了这副躯体的共鸣,李彻眼眶微红,身体微微颤抖: “是啊,儿臣这样的人,拿什么去造陛下的反呢?” 庆帝猛然间愣住了。 是啊,李彻面对的情况已经糟糕成这样了,他拿什么去造反呢? 庆帝终於明白,一向温和隱忍的老六,为什么突然语出惊人了。 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自己表明,他李彻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既然他没办法造反,自己又为什么要抓住他不放? 就因为他身上有著前朝皇室的血脉? 自己確实仇恨前朝皇室,此仇不共戴天。 那是因为,前朝煬帝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灭了李家半个宗族,就连李家祖坟都没能倖免於难。 可是,这仇恨真的要算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吗? 庆帝沉默不语地看著面前的李彻。 李彻长相俊美,不像自己,反倒像他的母亲...... 那个温柔嫻熟、柔情似水的女子。 她也是这样,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只会默默忍受,脸上永远掛著温柔的笑容。 庆帝的追忆被李彻悲愤交加的声音打断。 “儿臣今年十六岁,比儿臣小的皇子都封王了,眾皇子中只剩下儿臣一直在帝都。” “朝堂上下都知道,儿臣不被父皇所喜,就连皇宫中的下人,都不拿儿臣当回事!” “儿臣活著,生不如死!” “既然父皇不喜儿臣,儿臣索性造反,父皇便可名正言顺地將儿臣赐死,天下人绝不会质疑父皇半句!” “万般错谬都由儿臣一人承担!” 李彻的一字一句犹如道道利刃,狠插庆帝內心深处。 每说出一句话,庆帝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到最后,他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手脚已经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 “还请父皇,赐死!” 李彻插手作揖,长拜不起。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庆帝一人粗重的呼吸声。 其他太监宫女大气都不敢出,拼尽全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心中惊恐交加。 这些话,是自己能听的吗? 而此时的李彻,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没错,他在赌。 赌自己的话能打消庆帝对自己猜疑;赌庆帝对名声在意,不愿背负弒子骂名;赌庆帝对亲情还有一点点的重视......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庆帝忽然长出一口气。 一旁的黄瑾顿时心中一喜。 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他就会叫来门外的禁军,將这位不知好歹、倒反天罡的六皇子砍成肉泥! 却听到庆帝幽幽道:“朕倒是第一次知道,你竟有如此好口才。” 第4章 庆帝画的饼 “罢了,起身吧。”庆帝轻嘆一声,“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李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庆帝。 他明白,自己算是暂时过了关,让庆帝止住了杀意。 此刻的庆帝脸上已经恢復了淡漠之色: “你可知道,为何朕並无经略关外之打算?” 李彻思考片刻,只回了两个字: “鸡肋。” “鸡肋?”庆帝疑惑地看向他,“何意?”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庆帝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这个比喻妙啊,说到自己的心坎里了。 “不错,关外之地难以控制,即便强行控制了,大庆也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不如將暴民、刑徒迁徙过去,充当大庆和蛮夷的缓衝地带。” 庆帝看著与往日完全天翻地覆的李彻,心中突然起了考校的心思。 “既然关外之地如此『鸡肋』,那朕又为何將那里封给你,让你经略寧古郡之地呢?” 这一次,李彻思考了更长的时间。 这道题有点送命题的意思了。 而庆帝也没有开口催促,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站在那里沉思。 片刻后,李彻抬起头,沉著道:“儿臣大胆猜测,父皇让儿臣经略北地,是为了征討高丽做准备。” 这一次,庆帝看向李彻的眼神更精彩了。 李彻回答的正確吗? 当然不对!庆帝之所以封李彻为寧古郡王,是以为他真的死了,隨意给他封个地,以全自己仁义之名。 李彻的回答虽然不对,但却有足够的诱惑性。 征高丽啊,前朝表面看上去是亡於百姓不聊生,国內起义军四起。 实则亡於煬帝好大喜功,举全国之力征討高丽国,却落得一个大败的下场,败光了国运。 身为开国之君,庆帝自认为远超煬帝。 煬帝没做到的,自己未必不能做到! 摆在庆帝面前唯一的阻碍,便是山海关外气候严寒,山高路远。 大军最强大的敌人不是高丽军,而是气候和补给问题。 “三年,朕给你三年的时间。”庆帝目露精光,“三年之后,朕若能看到一个能支持征高丽大军后勤的寧古郡。” “朕便封你亲王爵位,你这一脉世袭罔替,永为我大庆东北边王!” “嗝。”李彻在心底默默打了个嗝。 这饼画的,看著就饱了...... 虽然是画饼,但这也是皇帝画的饼,自己该吃还是得吃,不丟人。 “儿臣必当尽力而为!”李彻拱手应道。 庆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李彻的眼神已没有之前那么冰冷。 “既然你已经封王开府,就要有自己的班底。” 按照大庆朝的规矩,李彻既然已经是分封的藩王,哪怕只是一个郡王,也有开府建牙的权利。 开府建牙,就是可以在封地建立王府官署,可以自由任免下属官员、徵收赋税、甚至有权利制定实行部分法律政策。 儼然是一个独立的小朝廷。 大庆有皇子守边的政策,而封王的皇子守边疆,还会掌控一定的军权,並且还可以建立私人军队。 “朕允你自行招收一千五百亲卫,帝都除禁军外的军队,任你挑选!” “寧古郡国的属官,就从六部七品和七品以下的官员中挑选。” “你虽为郡王,但俸禄可按照亲王规格发放,朕会让户部官员与你对接。” 或许是李彻刚刚那番话唤醒了庆帝为数不多的一点父爱,庆帝对李彻的封赏还算得上大方。 “除此之外,朕不会再给你一兵一卒,能否在关外立足,全靠你自己。” 说完这些,庆帝看向李彻。 李彻依然眼神清澈地看著自己,並无感激涕零之神色。 若是换做其他皇子,此刻早就跪在地上,高呼谢恩了吧? 他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趣,隨即靠在椅子上,摆了摆手。 “你去准备吧。” “儿臣告退。” 李彻果断转身就走,庆帝则目送他离去。 直到李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庆帝依然注视著空无一人的殿门。 片刻后,庆帝突然幽幽说道: “你也觉得朕想要戕害亲子?” 扑通—— 黄瑾瞬间跪倒在地,冷汗『唰』的布满整张面孔。 “奴婢......奴婢......” “朕只是看不惯他唯唯诺诺的样子,但他毕竟是朕的儿子,除了朕之外,没人能动他一根毫毛。” 庆帝眯著眼睛看向跪倒在脚下的黄瑾: “告诉太子,他还不是皇帝呢,不必急著同室操戈。” 。。。。。。 另一边,李彻出了养心殿,便加快步伐向皇城外走去。 直到走出了宣武门,李彻这才感觉到自己的魂归位了,那种铡刀架在脑袋上的惊悚感也消失了。 他回过头,看向黑洞洞的城门,越看越像是一个能吞噬魂魄的深渊巨口。 李彻心中暗暗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回到这鬼地方了。 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 李彻的宅邸位於皇城之外,仅隔著一条街道的『十王宅』。 庆帝登基后,命令工部在皇城外修筑大宅,让多位未成年的皇子在其中分院居住,等到封王建府后再搬出去。 而如今,十王宅內只剩下李彻一个皇子,连比他小的那些皇弟都搬出去了。 来到十王宅外,李彻一眼就看到一名老者在大门口焦急张望等待。 杨叔,杨妃留给自己的老管家,向来忠心耿耿,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杨叔。”李彻喊了一声。 杨叔连忙向李彻看去,看到李彻安然无恙后,这才鬆了口气。 隨后他又看到李彻头顶的伤口,顿时紧张地跑了过来:“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李彻摇了摇头,“咱们进去说。” 杨叔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连忙拉著李彻进入府门。 两人回到了独属於李彻自己的宅院。 这宅院不仅偏僻,而且还格外冷清,丫鬟、下人加起来也没超过十个人。 人都有势利眼,区別只在於轻重,没有人愿意服侍一个不得宠的皇子。 宅院內的这几个下人都是杨妃留下的,人数虽然不多,但胜在忠心耿耿。 “杨叔。”关上宅院门,李彻一把拽住杨叔的手,“陛下让我去封国就藩,你快点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发。” 杨叔微微一愣,隨后瞬间狂喜。 终於......殿下终於熬出头,可以去就藩了吗? “殿下,陛下给你的封国在哪?”杨叔急切地追问道。 第5章 他还真能造反! 李彻兴奋地回道:“东北,山海关外,寧古郡。” “啊?” 听到这个地名,杨叔整个人都愣住了。 “殿下。”杨叔顿时急了,“您知不知道寧古郡是什么地方啊?” 李彻微微一笑。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的故乡啊。 杨叔焦急地在院中踱步,嘴里不停说道:“那是罪徒流放之地,是整个大庆最贫瘠的地方。” “那里的冬天非常漫长,尤其是其北部地区,冬季几乎占据了全年的一半时间以上。” “更別提那里周遭都是蛮族,南边还有高丽国,而且和中原的交通不便。” 杨叔站在原地,盯盯地望著皇宫的方向;“陛下这哪里是让你就藩,这分明是让你送死啊!” 身为李彻的管家,杨叔本人对庆帝毫无好感,更別提忠诚了。 他是被杨妃接济的前朝落魄士子,一直都效忠於杨妃,杨妃去世后这种忠诚便转移到李彻身上。 换句话说,如果李彻今日死在朝堂上,杨叔能立刻拉起一票人造庆帝的反。 “杨叔,这已经很好了。”李彻安慰道,“至少在那里还有活路,怎么都比留在帝都要强。” 李彻没有试图解释,其实东北那片土地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贫瘠。 恰恰相反那里可能是大庆最富饶的土地。 在他的世界中,那片土地的开发是从晚清开始的。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农耕文明的王朝试图开发过那片宝地,以至於那里一直被游牧文明占领。 天气寒冷是主要问题,战略位置和交通不便是次要问题。 即便是自己,也需要费一些时间尝试著解决这些问题,隨后才能开发出那片土地的恐怖潜力。 “殿下......”老管家双眼泛红地看著李彻。 自家殿下还是那么懂事,和小时候一样。 无论在外面受到什么样的欺凌,他回到家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从不迁怒於下人。 杨叔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殿下,我去召集帝都里的老伙计,和您一起去寧古郡吧。” 说罢,杨叔转身就要走。 李彻连忙拽住他:“万万不可!” 记忆中,杨叔口中这些所谓的老伙计,那可个个都不是善茬啊。 他们都是前朝皇室豢养的死士,前朝覆灭后虽然大部分都隱姓埋名回归正常生活,但仍有小部分在帝都蛰伏了下来,寻找机会。 这些人的身份连李彻都不知道,只有杨叔能联繫到他们。 如此看来,原身被庆帝猜疑还真不冤枉。 他是真有造反的本钱! “杨叔,您听我说。”李彻將杨叔拉住,认真说道,“我刚刚封王,朝堂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呢。这时候您突然把一帮人弄来,这不是把把柄送到他们手中吗?” “到那时候坐实了罪名,我被问罪倒是小事,还会让这些兄弟被牵连。” 杨叔並不莽撞,只是一时情急,有些晕头了。 听到李彻的分析,他忧心忡忡地停下了脚步:“那怎么办?殿下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就藩,身边肯定要有些人手的。” “陛下已经准许我,可以组建一千五百人的亲卫队,从帝都各营中选拔。” 杨叔闻言,脸上的愁容更甚:“帝都守军三大营,再加上禁军和城防军都是皇帝的嫡系,这样的亲卫殿下如何能用?” 李彻的嘴角抽了抽。 自己又不想要造反,为啥不能用。 杨叔这是自动把自己代入到造反大业之中了吗? 不过,帝都军队的这些兵,李彻还真不打算用。 他们是皇帝的嫡系,忠诚度过低,也只是一方面问题。 主要的问题在於。 以寧古郡目前的名声,谁愿意去那里当兵啊? 在帝都这种安全又富饶的地方当兵不香吗? 自己倒是可以用圣旨约束他们强行和自己去。 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如果真这么做了,怕是没等自己出山海关,亲卫军就跑了一大半!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心中已经有了选拔亲卫的人选。”李彻话音一转,“我需要您帮我办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殿下儘管吩咐,老奴粉身碎骨也给您办成嘍。” “没那么严重。”李彻对著远处的一个小丫鬟招了招手,“秋雯,去我的书房拿笔墨来。” 小丫鬟乖巧地点了点头,跑向庭院深处的书房。 “我待会给您列出一个单子,您带人去购买这些东西,越多越好。” 李彻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府內还有多少钱?” 杨叔回道:“还有五百两银子。” “夺少?”李彻瞪大眼睛。 五百两?堂堂一个皇子只有五百两银子? 是,五百两银子对普通百姓,甚至是普通官员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可对於一个皇子来说,这点钱怕是连日常开销都维持不了。 “只剩下五百两了,这还是殿下平日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 李彻颇感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算了,我写一些重要的,你先去购买。其他的等到陛下封赏的俸禄下来了,再去买也不迟。” 本来想儘快离开帝都的,如此看来怕是还要停留一段时间。 这时,那名叫秋雯的丫头也抱著笔墨跑来了。 李彻看了她一眼,顿时无语道:“让你拿笔墨,你还真就只拿笔和墨啊?” “啊?”小丫头呆萌地看向他。 “不拿纸我写在哪啊?!” “啊!”小丫头恍然大悟,脸颊一红,又『噔噔噔』跑了回去。 不一会,总算是把纸也带来了。 李彻摊开纸,杨叔在一旁帮忙研磨。 好在原主的肌肉记忆还在,即便是从未接触过的毛笔字,稍一上手也就会了。 稍加思考,便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长篇清单。 杨叔接过清单,忍不住读出声:“白叠子......这不是吗?您要它干什么?” “御寒。” “白叠子还能御寒?”杨叔惊讶道。 “当然可以。”李彻笑了笑。 白叠子其实就是。 传入中原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很早,但最初並没有被广泛使用,而是作为一种观赏在贵族中流传。 在原来的那个时空中,直到明朝洪武皇帝鼓励种植,才逐渐发展成御寒之物。 而在这个世界中,的真正用途还没被发现。 杨叔目光在清单上飞速扫过,顿时犯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其中除了少部分是好找的东西外,绝大部分都是稀罕物,甚至有些东西的名字听都没听过。 李彻看出了杨叔的为难,开口说道:“没事,您先去把好找的东西找到,等我空閒下来了,咱们再找剩余的。” 杨叔点了点头,郑重地將清单收好。 “殿下准备去做什么?” 李彻咧嘴一笑:“去罪徒军,招揽我的亲卫。” 第6章 带你们去死! 过了一会,李彻再次迈出十王宅的大门。 身后,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紧紧跟在后面。 壮汉名为胡强,今年十四岁。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原身在街头遇见了饿晕的胡强,心生怜悯救了回来。 胡强在遇到原身之前一辈子没吃饱饭,被原身餵饱之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此便留在原身身边做护卫。 这少年食量惊人,力量和惊人的食量成正比,说是天生神力也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他心思单纯,对原身更是死忠。 “阿强,今天吃饱了没。”李彻笑眯眯地看向身后的少年,眼中柔和之色不加掩饰。 在经歷了后世人情世故的种种复杂之后,他更加欣赏这种保持著一颗赤诚之心的纯真之人。 “吃饱了。”胡强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不过殿下若是让俺吃,俺还能吃下去!” “哈哈哈!路上想吃什么就说,今天让你吃个够!” “好,俺听殿下的。”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强是不会说谢字的,在他的思维中,自己的命都是殿下的,说谢有什么用? 李彻骑上十王宅的马,而胡强体重惊人,没有能承受他重量的马。 不过他双腿很长,一步能跨出去很远,李彻控制著马慢走,他竟也能步行跟上。 两人不紧不慢地直奔西直门而去,李彻也没食言,路上给胡强买了不少吃食。 这傢伙食量是真惊人,什么吃食都来者不拒,短短半个时辰就吃了普通人一天的量。 李彻怀疑,他一个人能吃掉一头牛! 西直门外是一片荒凉的野地,官道两旁稀稀落落地长著些低矮灌木,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罪徒军就驻扎在门外十里之外。 罪徒军,顾名思义,就是由罪人组成的军队。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只要是犯了重罪,按律当斩的,都会被扔到那里。 庆帝將这些人单编成军,但凡遇到什么棘手的战事,或是需要敢死队的时候,就会把他们放出去当炮灰。 罪徒军驻扎的军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丑陋癩蛤蟆,破破烂烂的营帐隨意搭建,毫无章法可言。 李彻眉头微皱,这哪里是什么军营,分明就是一处建筑工地! 只见那些衣衫襤褸的罪徒们,有的在搬运巨石,有的在挥汗如雨地挖掘沟渠,哪里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这些罪徒战时要当敢死队,平日里还得做苦役? 这是真把他们当牲口用啊? 李彻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胡强,淡淡道:”走吧,进去看看。“ 刚走进木柵栏,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李彻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快一点,谁耽误了时间,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只见一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的壮汉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颐指气使地握著个鞭子。 啪—— 鞭子抽打在高台上,衣衫襤褸的罪徒们浑身一颤,动作加快几分。 看到衣著华丽的李彻,壮汉眉头一挑:“你是何人?” 李彻眉头紧皱,这人站在高台上和自己说话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中学时的教导主任。 那可真是个彼阳的晚意。 想来这傢伙也是个初升的东曦! 李彻没有仰头和人说话的习惯,带著胡强一步步走向高台。 鏘—— 壮汉拔刀而出。 “咱问你话呢!军营重地,閒杂人等不得乱闯!” 李彻仍是不言,一步步走上高台。 直到视线和壮汉持平,他才开口说道: “本王寧古郡王,来此挑选亲军。” “寧古郡王?”壮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朝中有这个王爷吗?” 这时,一名守卫凑到壮汉身旁。 “头儿,这是六皇子,我之前远远见过一次。” 听闻此言,壮汉脸上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情:“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六皇子啊?!” 六皇子不受陛下待见,性格软弱之名人尽皆知。 朝中群臣都不给他面子,更別提他这种粗鄙武夫了。 “抱歉了,六皇子殿下。”壮汉將刀摁回鞘中,发出『咣当』一声响,“本將太子左卫率校尉,奉命看管这些罪徒,您要挑亲兵,去別处吧!” “本王在和你商量?”李彻眼神逐渐变得凌厉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本王称『本將』?” “你……”壮汉勃然大怒,一脚踏碎了高台的木板,“六皇子,这是太子的地界,莫要以为你是皇子,便可在此口出狂言!” 周围的罪徒们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幸灾乐祸地围观起来。 皇子和那狗校尉碰上了,无论是哪一方吃瘪,罪徒们都很乐意看到。 “罪徒军独立成军,由天子直属,何时归太子的狗管了?”李彻眼中闪过戏謔。 “你……”壮汉顿时暴跳如雷,右手下意识摸向刚刚插回去的刀。 李彻瞄到壮汉这细微的动作,突然喊出声:“阿强!” 唰—— 一道劲风吹过,壮汉只看到一张沾著油腻的蒲扇般大小的巴掌落下。 隨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一阵骨骼和皮肉扭曲的声音传来。 原本背对著台下眾罪徒的壮汉,突然看到了罪徒们一张张惊惧错愕的脸。 胡强这一巴掌,硬生生把他的脑袋扇的转动了180度,诡异地耷拉在身后。 嘶—— 所有人看著那张面孔,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场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几秒钟后,被扭断脖子的壮汉尸体才轰然倒塌,落在高台之下,掀起一片尘埃飞扬。 掉落產生的巨响惊醒周围的守卫,他们慌乱地从地面上拿起武器,对准傲然立在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李彻不紧不慢地伸手从怀中掏出玄黑色捲轴,高举过头顶。 “圣旨在此,谁敢放肆!” 李彻指向高台下那具尸体。 “此人慾行刺本王,今已伏诛,你等速速放下武器,莫要步其后尘!” 眾守卫看到李彻淡然的神情,又看了看他手中不似作假的精致捲轴。 咣当—— 一人放下手中武器,跪倒在地。 隨后,一柄柄武器像是多米诺骨牌般纷纷落地,眾守卫齐齐跪倒在李彻面前。 刚刚和壮汉搭话的那名守卫,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这是六皇子?传闻中最软弱无能的六皇子? 您手里有圣旨倒是早说啊,校尉胆子再大,也绝对不敢无视圣旨。 非得把人家脑袋都掀下来? 如此手段,哪里有半分软弱?分明是活阎王! 李彻面色不变。 现在拿出圣旨,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不杀个人展现力量和手腕,以原身的名声,这些罪徒都不会正眼看自己一眼,更別提效忠了。 至於那壮汉。 自己只是借他点东西用用而已,想来他一个大老爷们不会太小气。 一名罪徒手中锄头一松,咣当落在地上。 他恍惚地看著台上的身影,耳旁响起李彻刚刚的话。 “殿下。”罪徒颤颤巍巍地问道,“您刚刚说,招收亲卫......” 他的眼中闪烁著渴望:“您是要救我们出去吗?” 李彻低头看向那人,脸上掛起和善的微笑: “本王没有救人的兴趣,本王是来带你们去死的!” 第7章 不收畜生不如的渣滓! 李彻嘴角泛起一丝残酷的笑容,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恐惧、或是带著希冀的脸庞。 “你们的死活,和本王有何关係?” 他问得直白,没有半分虚偽的怜悯。 罪徒们骚动起来,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咒骂,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覷,不明白李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彻环视四周,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你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罪该万死!等待你们的,只有无尽的劳役和折磨。” 罪徒们沉默了。 是啊,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罪徒,是阶下囚,是被人遗忘的垃圾! 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但是,”李彻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同惊雷般在眾人耳边炸响,“本王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圣旨,指向北方:“一个以大庆军人的身份,战死的机会!” 罪徒们愣住了,他们不明白李彻的意思。 李彻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隨本王去关外,那里有数不清的蛮族!你们会在和蛮族的战斗中,死在冰冷的刀剑下,会死在关外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中!”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继续过著猪狗不如、苟延残喘的生活,卑微而毫无尊严的苟活!” 李彻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台下的罪徒们,一字一句道: “做出你们的决定,是以罪徒的身份苟活……还是以大庆军人的身份,隨本王战死边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李彻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诱惑著这些绝望的灵魂。 是啊,留在这里,他们就只是苟延残喘的螻蚁,卑微而毫无尊严地活著。 但若是跟著这位寧古郡王,哪怕是死,至少也能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其所! 与其像个牲口一样被圈养,最终默默死去,倒不如放手一搏! “我……我跟你走!”一道微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李彻低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身体消瘦、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著李彻:“殿下,我不想烂在这个鬼地方,带我去关外吧!” 年轻人的话语,仿佛一把火,点燃了罪徒们心中压抑已久的勇气。 “我也去!” “老子早就活够了,算我一个!“ “奶奶的,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一位看守被这气氛感染得热血沸腾:“妈的,我也要去东北!” 旁边的老兵给他一脑勺:“你傻啊,你又不是罪徒,別他娘的上赶著送死!” 越来越多的罪徒站了出来,他们握紧拳头,眼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 李彻满意地看著这一幕,他知道,这些人心中的野性已经被唤醒,灵魂不再充斥著麻木。 这支队伍將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刃,为他披荆斩棘,扫平一切障碍! 当然,在场几千名罪徒,不是每个人都有拼死一搏的勇气。 绝大部分的人已经被磨平了稜角,完全失去了拼命的勇气和血性。 对於这种自暴自弃之人,李彻没兴趣伸出援救之手。 李彻缓步踏在高台的台阶上,一步步向下面罪徒走去。 一旁的守卫连忙出声劝阻:“殿下,不可靠近他们,危险。” 罪徒毕竟是罪徒,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看待他们,天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暴起。 一个皇子要是意外死在这里,他们这些守卫也会跟著陪葬。 李彻摆了摆手:“无妨。” 既然想要驾驭群狼,怎能没有孤身入狼群的胆气?! 看到身份尊贵的六皇子竟真的走向自己,眾多罪徒顿时激动万分,浑身上下一阵滚烫。 李彻强忍著对罪徒们身上味道的不適,走入人群之中。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看著逐渐靠近的李彻,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徒王虎,愿为殿下效死!” 王虎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仿佛一记重锤,敲碎了眾人心中的犹豫和恐惧。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罪徒丟下手中的工具,在李彻面前跪下。 “罪徒贺从龙,愿为殿下效死!” “罪徒王三春,愿为殿下效死!” “草民……” 李彻每走一步,就有一大片人跪下,跟割韭菜似的,不一会儿就跪了一地。 李彻面无表情接受眾多罪徒的跪拜,一直走到最中间才停下。 “识字者,起身!” 稀稀疏疏的响声后,有七八名罪徒站起了身。 其中就有第一个向李彻效忠的,那个身体消瘦的年轻人。 “不错。” 以古代落后的教育制度,这里能有七八个认字的,李彻已经很满意了。 “你们几人负责给大家登记造册,入我寧古军籍。” “是。”几人连忙领命。 “听好了,有两种罪行之人,本王不收。”李彻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 眾人心中猛然一缩。 “第一种,以奸yin妇女为好的採贼,本王不收!” “第二种,以买卖儿童为生的人牙子,本王不收!” 人渣也要有一个限度,犯下这两种罪行的畜生不配为人,这是原则问题,李彻绝不会退让。 听到李彻的话,人群中有一部分罪徒顿时如遭雷击,心如死灰。 “殿下。”一名满脸凶相的男人不服气地起身,“同是犯下死罪,为何不收我等?” 李彻冰冷的目光扫射而去,男人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但为了逃出这里,他硬著头皮强撑著和李彻对视。 李彻森然一笑:“你犯什么事进来的?” “咱连jian带杀了八个怀孕的小娘皮,那才有滋味呢。”男人舔了舔嘴唇,仿佛有些意犹未尽,“要不是官府请驻军出动,以咱的身手,区区捕快根本抓不到咱。” “咱有这等本事,为何不能在殿下手下混口饭吃?” 李彻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握住腰间佩剑。 唰—— 一道银光乍现,刀剑划过皮肉之声响起。 男人得意之色仍掛在脸上,脖子上却逐渐出现一条清晰的血线。 原身虽软弱,但也熟练掌握了君子六艺,也是有一手好剑术傍身的。 收剑回鞘,李彻如同看垃圾一样,看著捂著脖子却阻挡不了鲜血涌出的男子: “本王的麾下容得下恶贯满盈之罪人,却容不下如你这般畜生不如的渣滓!” 第8章 卸甲!卸甲! 李彻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那些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 看著那採贼尚有余温的尸体,没人再敢跳出来找死。 更何况,李彻身后还站著胡强这尊杀神。 犯下两种不可饶恕罪行的罪徒,默默退到眾人身后。 李彻命令守卫拿来纸和笔墨。 罪徒们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几个识字的罪徒开始记录,姓名、年龄、籍贯、所犯之事。 李彻又吩咐,要特別注意犯下几种罪行之人。 首先是打家劫舍的悍匪。 这等人通常都会一些粗浅武艺,日后可为军中的中坚力量。 还有偷坟盗墓,飞檐走壁的盗贼。 罪徒营里犯的都是重罪,能以盗窃罪进来的飞贼水平不会差,这些人是天生的斥候和情报人员。 最后就是一方贼首、盐贩头目和帮派首领。 有一定的管理能力和驭人能力,这些人都是基层军官的预备役。 任何时代的监狱都是人才济济,不要忽略任何一个犯罪分子的能力。 第一个向李彻效忠的年轻人姓秋,单名一个白字。 听名字像是某个大家族的少爷,实际上这傢伙是犯了『杀亲兄』之罪,被送到罪徒军。 秋白出身豪强之家,为了爭夺家產,勾结强盗杀了亲哥哥一家十余口人。 这傢伙人品堪忧,但能力却很强。 统计完罪徒情况后,秋白拿著名单来匯报: “启稟殿下,共有一千三百二十一名兄弟都愿意跟著您干,有本事的都在这儿记著呢。” 李彻接过名单,隨意扫了一眼,嘴角一勾:“不错。” “军中器械、甲冑、武器情况如何?” 秋白回道:“殿下,这些东西不在我等手中。” 是了,他们是罪徒,非战之时怎么可能碰到武器。 李彻一扬下巴,指向旁边瑟瑟发抖的守卫:“你,过来。” “殿,殿下……” “把营中的甲冑、武器都拿出来,本王要带走。” “这......”守卫面露难色。 “怎么,要本王亲自去搬?”李彻將手搭在佩剑之上。 “嗯?”身后的胡强瞪圆眼睛,蒲扇大的巴掌蠢蠢欲动。 那守卫腿肚子直转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在下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一群守卫们乖乖打开仓库,秋白带著兄弟们,將里面的装备搬了个精光。 “殿下,共有皮甲五百套,钢刀两千把,藤牌200具……” 李彻皱著眉毛看向秋白:“整个罪徒军,就这么点破铜烂铁?” 秋白面露苦涩:“殿下,我们是送死的罪徒,朝廷怎么可能给我们配备利器。” 是了,他们是一群炮灰,不可能给他们提供好武器。 每逢战事,需要他们去消耗敌人的体力,又怕他们阵前反水。 但李彻不这么想啊,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兵拿著这些破烂,去和蛮族拼命。 李彻的目光落在守卫们的身上。 这帮傢伙倒是装备精良,一水儿的两档铁甲,还配有长矛、环首刀。 “你们都过来。”李彻笑眯眯地看著那些守卫。 守卫们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但也不敢违抗李彻的命令。 “殿下?”待到守卫们聚齐,有人小心翼翼问道。 “卸甲。” “啊?” “本王说,卸甲!” 守卫们傻眼了,寧古郡王这是看上他们身上的甲冑了啊! “殿下,我们是太子左卫率……”有人试探著说道。 “太子亲军,为何会出现在罪徒营中?”李彻目光一凝,“陛下的罪徒军,也归太子所属了吗?” 一顶大帽子扣下去,那人顿时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言语了。 片刻后。 “殿、殿下。”一名守卫上前,“甲冑都在这里了。” 二百余套两档铁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上,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二百多名守卫像是被剥了皮的猪,颤颤巍巍地缩在一旁。 李彻看著地上的甲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东北蛮族的著甲率低下,二十户游牧民需整整一年的努力与积蓄,才能合资打造出一副鎧甲。 靠这二百套铁甲,足以横扫一些小部族了。 拿了鎧甲又拿了武器,李彻也没必要在这破破烂烂的营地再逗留。 “让他们带上傢伙,跟本王走。”李彻吩咐秋白。 “是。” 一千多名罪徒浩浩荡荡,跟饿狼下山似的,气势汹汹地离开了这个破破烂烂的营地。 剩余的那些守卫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这等事情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了,赶快去稟报太子殿下!” “谁说六皇子软弱,他哪里软弱了?”一名守卫带著哭腔,“这分明就是强盗啊!” 。。。。。。 一千多名罪徒军,肯定不能带回城,好在帝都外有不少空閒营地。 李彻带人来到一处环境还不错的营地驻扎下来。 秋白是个聪明的,其他人见了李彻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就他一个敢往上凑。 “殿下,接下来做什么,您吩咐。” 李彻一乐,这小子上道啊,他最喜欢这种有眼力见,还有上进心的下属。 “你去找几个机灵的,入城去採购一番物资,米麵、酒水、肉食都搞回来一些。” “还有,让其余人都去河边好好洗个澡,身上骯脏成这样,也不怕得病。” 秋白虽然不懂身上脏为什么会得病,但並未有丝毫质疑,认真记下李彻的每一句话。 “小的这就去办。” 李彻见到他条理清晰,做事一丝不苟,更加满意了。 “你叫秋白,对吧?”李彻叫住秋白,“这些事让其他人去做,你不用管了。” 秋白愣在原地:“殿下,我……” “你小子就跟在本王身边,等会隨我回府,本王还有事要你去办。” 短暂的错愕后,秋白心中狂喜不已。 他清楚,自己这是走运了,总算入了这位王爷的眼了。 秋白强忍著激动,硬是挤出两滴眼泪,跪在地上,声如洪钟: “谢殿下赏识,属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万死不辞!” 第9章 十王宅之劫难 太子,东宫。 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太监迈著碎步走入宫殿內。 太子坐在宫殿阴影內,俊美的脸庞忽明忽暗。 年轻太监走到距离太子不远处,这才开口。 “殿下,左卫率传信,六皇子入罪徒军,杀了庞校尉立威。” “隨后带走了一千余名罪徒军,还剥了左卫率的鎧甲,一併带走了。” 说完之后,见太子依旧没有动静。 年轻太监不敢过问,只能继续站在原地。 过了不知多久,阴影中才传来一道柔和之音: “是孤小瞧六弟了。” “殿下,六皇子跋扈,殿下可趁此机会去陛下那里参他强取豪夺之罪。” 年轻太监的嗓音並无尖锐之感,反而颇具磁性,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太子微微嘆息一声:“父皇不会管的,刚刚宫內传来消息,父皇此次对我已心生不满。” 年轻太监沉默不语,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辟邪。”太子温柔的嗓音打破了沉默,“来孤身旁。” 年轻太监起身,摇曳著曼妙的身姿,一步步走向阴影之中。 王座上的太子拉住辟邪那比女人还白皙的手,用力一拽,將他揽到自己怀里。 辟邪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润与娇羞。 轻嗅了一下辟邪乌黑的头髮,太子脸上露出一丝病態的快意。 “你说,孤只是想让六弟去死而已,六弟为何不肯呢?” “殿下何必动怒,六皇子不过是跳樑小丑罢了。“辟邪走到太子身后,轻轻为他揉捏著肩膀,“陛下既然让他去关外,那就让他去好了,等他出了帝都,还不是任由殿下拿捏?” 太子握著辟邪的手,嘆息道:“经过老六今天这一出,陛下怕是已无杀他之心思了。” “孤这个大庆太子,不过是父皇的棋子而已,怎敢违抗圣意?” 辟邪含情脉脉地看向太子:“那殿下打算如何做?” “自是要听父皇的。”太子把玩著辟邪垂下的一缕头髮。 “明日孤亲自前往十王宅,既然父皇喜欢看兄友弟恭的把戏,那孤就演给他看!” “孤的好弟弟去就藩,手头没钱可不行,你再去帐房支五千两齣来,当做孤给他的赔礼。” 。。。。。。 “五百两,就这么没了?!” 杨叔面露苦涩:“殿下,是我的错。您让我出去买的那些东西,交了不少定金。” “再加上给罪徒军买物资的钱,这五百两积蓄就不够用了。” 安顿好罪徒军,回到十王宅后,李彻就得知了积蓄被光的坏消息。 要么说养兵是最费钱的呢,这还没到封地呢,钱就成了大问题。 “陛下封赏的俸禄明天早上就能到。”杨叔劝解道,“殿下也不必急著出发,等俸禄和封赏到了,慢慢准备也不迟。” 李彻轻轻嘆了口气。 怎能不急啊? 自己在朝中毫无根基,暗箭难防,这帝都可比关外危险多了。 李彻端起身旁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手指中传来瓷器特有的细腻之感,李彻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杨叔。 “杨叔,府中这些物件,应该值些钱吧?” “大多都是宫中赏赐,再就是娘娘留下的,倒是值一些钱......等等。” 杨叔话语一顿:“殿下您不会想要变卖这些家当吧?” 李彻端著那精美的茶杯,不屑地笑道:“这种华而不实的奢侈之物,留之何用?” “这毕竟是殿下在帝都唯一的住处,把东西都变卖了,您在帝都就没家了啊?”杨叔焦急地劝说道。 “大丈夫当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李彻回道,“区区几栋瓦舍,何以称之为家?” 听到这话,被李彻带回来,站在角落里的秋白顿时眼睛一亮。 能说出这样的话,六皇子殿下果然有雄主之风,自己没看错人。 “即便如此,仓促之间,这些东西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杨叔又说道。 李彻微微一笑:“杨叔,谁说只卖咱们宅院的东西了?” “殿下,您这是......”杨叔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杨叔,这十王宅可不只是我一个皇子的住宅。”李彻脸上那叫一个奸诈,“皇兄们虽然搬出去了,但宝贝家当还留下不少吧?” “这......使不得啊殿下!万万使不得啊!”杨叔顿时傻眼了,“这要是把其他皇子的东西也给卖了,那、那不就成了明抢吗?” 自家殿下什么时候转性子,当起强盗来了?之前那个懂事听话的六皇子哪去了? “有何不可?”李彻一扬眉,“皇兄们搬出十王宅,住进各自的王府,可曾有一人再回来过?” “与其让他们的东西留在这十王宅里落灰,倒不如把它们化为边疆的一砖一瓦,保护我大庆的子民!” “如此,就是皇兄们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怪罪於我。” 李彻是个行动派,既然定了主意,就不会犹犹豫豫。 “秋白!” “属下在。”秋白应声出现,走到李彻面前,抱拳行礼。 “给本王把这十王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给扫荡一遍!” “记住了,除书籍、药材、兵器外,凡是值钱的一个都不许落下!” “房间里的名贵木料,都给本皇子拆了,只留下柱子撑著就行!” “地板上的玉石砖石,都给本皇子撬了,小心点,別磕坏了!” “值钱的桌椅板凳也別浪费了,能卖钱的,都给本皇子卖了!” 李彻一通命令下来,秋白直接听傻了眼。 自家王爷身上的匪气,怎么比罪徒营那些匪首还重? 这真是雁过拔毛,一点都没给其他皇子留啊...... “你小子聋了?”看到秋白还愣著,李彻一脚就踹了过去,“还不赶紧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秋白一个激灵,连忙应道,带著府里的下人,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一旁的杨叔看著这一幕,长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十王宅,怕是要被搬空了! 第10章 孤要李彻的命! 翌日,清晨。 太子早早就备了车驾,来到十王宅见李彻。 既然准备表面上和李彻服软,握手言和,自然要有服软的態度。 所以太子轻车简从,没有摆出太子仪仗,只带了一队东宫侍卫,还有辟邪。 几辆马车跟在太子车架后面,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 来到十王宅门口,太子诧异地发现,十王宅的中门大开著。 “怎么回事,老六知道我要过来?”太子眼中闪过寒意。 自己要来十王宅的事,只有宫內区区几个太监宫女知道。 难不成,李彻在自己身旁埋了眼线? “不可能啊。”辟邪开口道,“殿下您看那些下人,进进出出在搬运东西呢,估计是为了方便才开的门。” 太子轻轻舒了口气,刚刚被挑起的敏感神经舒展开来。 “走吧,去见见孤的六弟。” 太子车架停在门口,全副武装的侍卫护在车架左右。 身穿华服的太子走下车,俊美的脸上倒是带有一股威严之气。 光看皮囊,倒像是一个圣明的太子,合格的储君。 可惜的是,他的左脚似乎有些隱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殿下,这边。” 辟邪在前面开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太子路过大门口时,扫了一眼摆在地面上的字画珍宝,突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屏风,这茶具,这笔洗...... 看著怎么都这么眼熟呢? 似乎有点像是自己没封太子之前,在十王宅用过的东西? 太子心中疑惑,但也没多想,便踏入了十王宅的中门。 而在太子车驾到来之时,早有眼尖的下人进去通报李彻了。 “你说太子来了?” “是,还带著几车礼物。”下人如实说道。 李彻看著身后乱糟糟的大堂,有些疑惑:“他来做什么?” 自己和太子早已是不死不休了,这傢伙真不怕自己一剑捅死他? 思考了一下,李彻还是开口道:“偏厅还没拆完,把他引来偏厅。” “是。” 不多时,下人便引著太子进来了。 太子没带侍卫,身旁只跟著辟邪一人。 李彻身旁也没別人,只有杨叔在他身后站著。 偏厅也很杂乱,连屋檐上的装饰都拆得七零八落。 但太子像是没看似的,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进门便亲切地开口: “六郎,你头上的伤可好了?” 李彻看见太子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心中暗骂不已。 又是个笑面虎、阴阳人! 都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还装什么兄友弟恭? 李彻端起一旁的茶水,不咸不淡地回道:“不劳太子掛念,好的差不多了。” 面对李彻淡漠的態度,太子也不恼,只是继续亲热地说道: “你即將就藩,孤带来了一些礼物,都是你去关外用得上的物件。” 太子拍了拍手,门外的侍卫抬著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进来。 往地上一放,发出『咚咚』的闷响, 光听这动静,就知道这份礼物价值不菲。 李彻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瞄了一眼,隨后便直勾勾地盯著太子。 太子依旧掛著虚偽的笑:“六郎,你看你还有什么难处,儘管和孤开口。” “太子殿下,这是在討好我吗?”李彻冷冰冰地问道,“几箱破烂玩意儿,就能把过去的事儿一笔勾销了?” 太子的笑容一滯,他没想到李彻竟然这么不上道。 自己都亲自登门了,他还想怎么样? 太子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侍卫们识趣地退了下去。 太子的表情也逐渐转冷:“六弟,我们毕竟是兄弟,你要离开帝都去就藩了,没有利益衝突,就不必再互相敌对了吧?” 李彻看向太子。 之前的痛下杀手,就因为自己在帝都? 好一个被迫害妄想症啊!这廝怕是已经有精神疾病了! “之前的我和你有何衝突,你就要置我於死地?”李彻冰冷地问道,“以巫蛊之术害我之时,你可拿我当兄弟了?” 李彻懒得和这偽君子演戏,直接撕破脸皮。 伸手不打笑脸人? 老子打的就是这个皮笑肉不笑的阴阳人! “什么巫蛊之术,孤听不懂。”太子面无表情,“那木偶人从你房中搜出,和我有什么关係?” 李彻差点笑出了声,看著故作镇定的太子,突然开口道: “太子,你可知道,我为何如此篤定,那木偶是你做的手脚?” “为何?”太子皱眉看向了李彻。 他有一种预感,这老六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李彻扫了一眼太子的左腿,隨后玩味地笑道: “因为那个木偶的左腿比右腿短,似乎是断了一截!” “和你的腿一模一样!” 听闻此言,太子的脸色顿时变得狰狞无比。 他最恨有人拿自己的腿疾说事! 一国之储君身有残疾,这是他藏在心底最大的痛处! “李彻,你找死!” 听到太子嘴里冒出的威胁,李彻长出了口气。 舒服了。 “这就对了嘛,本就是不死不休,何必装兄友弟恭呢?”李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太子猛然起身,脸色阴沉如墨:“好,好得很!李彻,这是你自寻死路!” 李彻肆意地笑道:“臣弟不送了。” “洗乾净脖子,等著孤!” 目送太子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李彻猛地一把將手中精致的茶杯扔到一旁,而后一个饿虎扑食,直接扑在面前的箱子上。 “哈哈哈,发財了,发財了。” 杨叔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李彻,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进去一颗鸡蛋了。 “霍,这么多银子,这怕是得有几千两了吧?”李彻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盐!还是精盐!我这好兄长真是大方啊!” “这是什么?琉璃盏?我要这破玩意有屁用?拿去换钱!” 。。。。。。 另一边,太子脚步迅疾地向十王宅外走去。 由於速度较快,导致他的步伐看上更加凌乱了。 周围的侍卫各个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生怕自己的视线落在太子殿下的左腿上。 可侍卫们越是如此,那一道道闪避的目光越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太子的心上。 回到车架里,太子的表情终於控制不住了。 太子死死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竟是比恶鬼还要可怖。 “孤要他死!孤一定要他死!!!” “辟邪!”他猛地抬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將人吞噬。 宛若要吃人的眼神扫过来,辟邪顿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作为太子最宠爱的......太监,辟邪很清楚这位太子殿下的內心,早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殿下,奴婢在呢。” 太子一把拉过辟邪的衣领:“去芒碭山,告诉樊充!!” 他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孤要李彻的命!我要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第11章 人才,人才,还是人才! 李彻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在箱子里翻来翻去。 太子果真大方,哪怕不是真心来和好的,出手却是很阔绰。 简单清点了一下,共有五千两白银、一箱精盐、一箱香料、一箱蜀锦、一箱茶叶。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金银如意、珍珠宝贝、古玩玉器,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只配卖了换钱。 不过,最让李彻眼前一亮的,当属一套黑漆漆的甲冑。 只见那甲冑由几百片黑色铁片精巧地拴紧而成,上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龙纹,看起来精美无比。 竟是一套雁翎锁子甲!这可是有钱都难买的宝贝! 这种甲冑造价昂贵,轻便又坚固,端是一副宝甲。 可惜,自己不敢穿啊。 太子这个阴比送来的宝甲,万一上面浸了慢性毒药怎么办? 算了,等回到东北,如果能找到记忆里的那几个矿点。 自己完全可以打造出比这更好的甲冑! 看著面露喜色的李彻,杨叔心中五味杂陈。 自李彻被太子诬陷,从宫中回来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变得有些张扬跋扈,甚至肆意妄为了...... “殿下。”杨叔面带忧色地劝诫道,“您刚刚不该和太子撕破脸皮的。” “万一太子恼羞成怒,找杀手行极端之事怎么办,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啊。” “哈哈,杨叔。”李彻头也不回,“便是我和他重归於好、兄友弟恭,陛下能愿意吗?” “陛下?” 杨叔搞不懂,这和庆帝有什么关係? “您想想。”李彻转过身,“我昨天险些死於太子之手,今天就和他重归於好,陛下会怎么想我?” “他会不会以为我是一个心机深厚、善於蛰伏之人?这样的人做藩王,他能放心吗?” 李彻拿起一个银锭,用力攥在手中,眼中流光闪烁: “我就是要闹!要疯!要让陛下觉得,我在发泄自己的不满,在和太子作对,在和陛下耍脾气!” “越是这样鲁莽,他对我就越放心,我的处境也就越安全。” “这......”杨叔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彻。 他从未察觉到,自家殿下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意气风发的李彻,仿佛一头沉睡的雄狮,在此刻终於露出了獠牙。 杨叔面露愧疚:“老奴从未想过这些,误会殿下了。” “哎!”李彻连忙摆了摆手,“我们是一家人,以后莫要如此自称。” “是。”杨叔眼眶微红。 “杨叔,之前的我只是隱忍,而不是傻。”李彻认真地说道,“昨日我险些死了,我这才明白,人不能一直隱忍退让,退著退著就无路可退了。” “我知道。”杨叔抹了抹眼泪,“殿下从小就聪慧心善,和娘娘一样。” 提到那个未曾谋面的母妃,李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只得上前扶起杨叔:“购买物资的事情您还要多费心,如今就藩在即,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殿下放心。”杨叔有些好奇地问道,“殿下还准备做些什么?” “军队已经有了,但寧古王府的属官还没全呢。”李彻微笑回道,“种田发育最重要的是什么?” “人才,人才,还是人才!” 。。。。。。 养心殿。 庆帝是个勤勉的皇帝,每日卯时便会起来办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权力过分集中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事必躬亲。 將最后一个奏摺放在御案上,庆帝轻轻开口:“老六那边怎么样了?” 黄瑾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手中端著一壶温度合適的茶水。 “六皇子殿下昨日去了罪徒营,收一千三百罪徒入亲卫,还拿走了罪徒军的武器輜重。” “太子左卫率的校尉阻拦,被殿下当场斩杀,连人带盔甲兵器,都被殿下给缴了。” 黄瑾小心翼翼地匯报,倒是没添油加醋。 庆帝不怒反笑:“好小子,继续说。” “十王宅门户大开,有下人不断搬运家具、物件出入,送到典当市场变卖。” 听到这,庆帝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吭声。 “还有就是,早上太子殿下去了趟十王府,和六皇子殿下不知说了些什么,没多久就负气而走。” 庆帝抿了一口茶水,终於开口了:“太子在老六那吃瘪了?” “太子离开十王宅时,脸色的確很难看。” “哼。”庆帝冷笑一声,“堂堂太子,这点养气功夫都没有。” 將茶水放在御案上, “老六这小子,还在跟朕置气呢!” 想他登基以来,哪个皇子不是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老六,敢跟自己甩脸子! 昨日那通语出惊人的『悖逆之语』,至今似乎还在耳边环绕,振聋发聵。 这还是第一次有皇子敢和自己慪气,以行动表达不满。 奇怪的是,自己心中並无怒意。 “算了,由他去吧。”庆帝挥了挥袖子,“朝中可有人去老六府上自荐?” “无人。” 庆帝眯了眯眼睛:“是了,满朝文武都在帝都享福惯了,谁愿意跑到那冰天雪地去受苦呢?” 按照礼制,郡王府属官至少要有长史、纪室、教授等属官三十余人。 其中最高的官职可达正五品,对於没根基的低级官员来说,也算是一条升迁之路。 所以每当有皇子就藩之时,总有升迁无望的官员毛遂自荐,求得一官半职。 可李彻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加上封国在关外苦寒之地,朝堂之上竟无一人看好他。 庆帝话锋一转:“朝廷给寧古郡王的封赏俸禄,都准备妥当了吧?” “是。” “你给老六送去,顺便把这个东西也交给他。” 庆帝站起身,在身后的书架拿出一个厚厚的册子,扔向黄瑾。 黄瑾连忙伸手接住,稳稳捧在手里。 睁开眼瞄了一眼手中的册子,黄瑾顿时瞳孔猛缩,不敢再细看。 “告诉他,朕的话依然有效,七品以下官员任他徵辟。”庆帝面无表情,“但人家愿不愿意去那东北贫瘠之地,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遵旨,奴婢这就去。” 第12章 送钱的就是条好狗 黄瑾捧著册子刚踏出养心殿,殿外一阵冷风颳过,直让他打了个寒颤。 低头一瞧,册子上那鲜红的锦衣卫印记,顿时让黄瑾心头一紧,冷汗都下来了。 这份锦衣卫出品的官员名单,上面记载了朝堂所有六品官员以下的基本信息。 这种东西很犯忌讳,除了锦衣卫指挥使外,整个大庆怕是只有庆帝一人仔细翻阅过。 可陛下他老人家,居然把这玩意儿交给了六皇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六皇子在庆帝心中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了!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甚至,太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能...... 黄瑾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想赶出脑袋。 储君之位,怎么也轮不到六皇子!哪怕太子出了问题,还有秦晋二王呢。 就连远在燕地的四皇子,都比六皇子更有资格! 但成为一个掌握实权的藩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一想到这儿,黄瑾就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没事儿干嘛去巴结太子,把六皇子得罪得那么狠! 好在事情並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瑾心思急转,脚下步伐更快,直奔宫门而去。 没过多久,一队满载著赏赐的车马浩浩荡荡驶出皇宫。 黄瑾一路跟隨,来到十王宅外,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求见李彻。 此刻的李彻刚刚清点完太子送来的东西。 听到下人稟报黄瑾带著封赏来了,李彻的眉毛挑了挑。 这老狗是太子党,不会趁机剋扣我的钱吧? “阿强,让那老阉狗进来见我。” 角落里,胡强正啃著个大號白面饃,听到李彻的话,立马扔下饃,几步就窜到门外。 黄瑾正焦急地候著,冷不丁瞧见一个黑塔似的壮汉站在面前,像座山一样挡住了阳光。 不等他反应过来,胡强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你就是黄瑾?” “啊?是、是咱家。” 胡强斜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道:“俺家殿下让你这老阉狗进去见他。” 黄瑾:。。。 他清楚这话应该就是李彻的原话,但你也不用这么直接了当地说出来吧? 是不是有点过分耿直了? 黄瑾只敢腹誹两句,乖乖跟著胡强走进十王宅。 刚踏进大门,黄瑾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还是他印象中富丽堂皇的十王宅吗?怎么跟遭了贼一样,到处都是拆下来的木头架子,简直跟个毛坯房没两样! 雕栏、屏风拆了也就算了,还有两个人正抬著一扇黄梨的房门往外走。 而且,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那扇门好像是从秦王的房间里拆下来的吧? “老阉狗愣著作甚,別让俺家殿下等急了。”前面的胡强不耐烦地催促道。 黄瑾这才回过神来,心里暗想:看来早上的匯报还是太保守了,这哪是变卖家当啊,这分明是要拆迁啊!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迈步走进偏厅。 偏厅內只有三人,六皇子坐在座位上,手里把玩著一个琉璃盏。 六皇子身侧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自己。 角落里还杵著个面如白纸的年轻小子,衝著他皮笑肉不笑的,那眼神阴森森的。 “奴婢拜见寧古郡王。” 李彻慢悠悠地抬起头,扫了一眼面前的老太监,发觉他目光似乎有些躲闪。 “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黄瑾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哎哟,奴婢给殿下您送东西来了。陛下说了,您要就藩了,这封赏和俸禄啊,可不能少了您的。” “按照惯例,亲王每年有俸禄一万两千石,另有布匹、食盐、香料、御酒等封赏。” “奴婢可是亲自盯著人办的,保证一点儿差错都没有,您瞧瞧,要不要点点?” 李彻看著面前点头哈腰的黄瑾,忍不住嗤笑一声:“公公今日怎么了?往日和本王说话可不会如此客气。” 黄瑾心中一顿,六皇子果然记恨著咱家呢。 “殿下,奴婢之前多有得罪,如今已是幡然醒悟。” 李彻看向黄瑾,眼中满是玩味。 太监这种生物他也是第一次接触,果然没什么下限,变脸比翻书还快。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老东西可没少拉踩自己,如今突然服软,应该是因为庆帝態度的转变。 毕竟,太监嘛,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条狗。狗听谁的话,还不是主人说了算? 看到李彻沉默不语,黄瑾心中更著急了。 他连忙拿出那本小册子,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殿下,陛下听说您还没选定属官,特意让奴婢把这个送来给您过目。” 杨叔从黄瑾手中接过册子,送到李彻面前。 李彻粗略翻看了几下,便再也收不回目光了。 这东西,来得太及时了啊。 他万万没想到,庆帝居然捨得把这玩意给自己? 看来昨天那一闹,还真的唤醒了庆帝为数不多的父爱。 “黄瑾!”李彻猛地合上册子,语气冰冷,“你昨日可是巴不得要本王死,当本王忘了吗?!” 黄瑾哭丧著脸:“昨日是奴婢昏了头,说了些不乾不净的混帐话,殿下您大人有大量......” 未等他说完,李彻不耐烦地举起手: “那点破事本王懒得和你计较,你既是来求饶的,不能只带一张嘴来吧?” 听到李彻的话,黄瑾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黄瑾傻眼了,这年头传旨的还得往外掏钱? 可瞅著李彻那要吃人的眼神,今天不放血怕是走不了。 黄瑾咬了咬牙,颇为肉痛地开口说道:“奴婢在帝都有一座小院......” 李彻又打断道:“停停停,本王就要去就藩了,要那破院子有何用?” 黄瑾凑上前几步,小声说道: “院子里面有十个崑崙奴,十个新罗婢,还有五百两金子,就埋在院子里的柳树底下……” “这些都送给殿下,只求殿下不计前嫌,高抬贵手。” 李彻面无表情:“不够!” 黄瑾皱皱巴巴的老脸纠结在一起,片刻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城外还有个庄子,五十匹马,十头牛,三十只羊,三百只鸡鸭,还有粮草若干,都送给殿下!” “嗯,还有呢?”李彻挑了挑眉。 黄瑾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殿下就藩路过真定府,城西有个庄园,里面有五千石粮食,还有一些盐巴、草料、农具,您都带走吧!” 终於,李彻嘴角微微上扬。 “咦?黄公公怎么还站著??”李彻笑眯眯地说道,“秋白,赶紧给黄公公看座,没个眼力见!” 甭管老狗、阉狗,能给自己送钱的就是条好狗! 第13章 大兴东北有望啊! 黄瑾擦著冷汗,一溜烟逃出了十王宅。 这六皇子,真特么邪门! “陛下反贪反得厉害,我捞钱容易吗?这回居然被这小子敲诈了大半家底!”黄瑾心里滴血,可又忍不住庆幸,“还好,这六皇子就认钱,没像其他皇子一样,逼著我站队……” 黄瑾走后,李彻一把抓过小册子,迫不及待地翻开。 哈哈哈,人才,全是人才啊!便宜父皇这回可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有了这份官员名单,再加上原身的记忆,足够挑出一批可堪大用的人才了。 不过,怎么把这些人弄到手,倒是个问题。 庆帝之所以把名单给自己,其实还是一种考验。 以原身的名声,徵辟属官,对方大概率不会答应。 逼得太甚了,他们寧可辞官,也不会和自己去那苦寒之地。 自己要怎么做?三顾茅庐?威逼利诱?还是声泪俱下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李彻觉得这些方法都太麻烦了。 既然决定去那东北闯出一片天地,倒不如学学那位姓张的东北王。 三顾茅庐?威逼利诱?去他娘的,老子才没那閒工夫! 老子直接抢! “秋白!” “殿下有何吩咐?!”秋白躬身行礼。 “去营地,找五十名身手好、熟悉城內情况的兄弟,来这里见我。” “属下这就去办。”秋白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李彻又看向杨叔:“杨叔,门外的那些东西,还有黄瑾这老狗孝敬我的东西,就拜託您帮忙处理了。” “还是老规矩,那些骄奢淫逸之物统统卖掉,换成清单上的粮食、种子、药材、工具。” “殿下放心。”杨叔躬身退下。 两人前后离开偏厅,李彻的目光再次回到小册子上面,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来吧,让我看看,都有哪个幸运儿能有机会跟著本王去东北干一番大事业!” 。。。。。。 半个时辰不到,李彻晃悠著从偏殿出来,手里捏著张崭新的名单。 门外乌泱泱站了一地人。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罪徒们洗乾净,换了衣服,又吃了顿饱饭,总算是没了死囚样子,多了几分军士的气质。 看到李彻走出来,眾人乱鬨鬨地前来见礼,还有直接跪地磕头行大礼的。 李彻皱了皱眉毛,这帮人纪律性太差,找机会得好好操练一番。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李彻毫无形象地靠著门槛坐下,“休息得怎么样?” “吃饱喝足还洗了澡,托殿下的福,我等好几年都没这么舒坦过嘍!”一个粗嗓门的汉子立马接话。 李彻看向说话之人:“我记得你,匪首王三春是吧?” 王三春浑身一震:“殿下竟能叫出我的名字。” 李彻笑而不语,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自己肯定做不到,但那几个本领大的他还是能记住的。 而在眾多罪徒眼中则完全不同了,堂堂皇子能记住一个罪徒的名字,说明殿下心里是真装著自己这帮烂人。 “既然休息得差不多了,帮我做件事怎么样?”李彻又问道。 王三春单膝跪地:“殿下吩咐,我们唯有拼死效力,绝不含糊!” “说这些屁话没有用。”李彻咧嘴笑道,“本王看中了几个人才,但他们嫌弃寧古郡国贫瘠,八成不肯效力,只能让你们去请一请了。” 王三春愣了,啥叫『请』啊? 他身后一个精瘦的汉子立马心领神会,嘿嘿一笑: “笨啊,绑肉票不会啊?还用殿下教你?” 眾多罪徒眼睛齐齐一亮。 绑架?要说別的事可能做不好,但这个我们熟啊! 正愁没法子报答殿下大恩呢! 李彻把秋白叫过来,递给他一份名单:“名单上的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伤著,明白了吗?” “殿下放心,属下明白!” 五十名好手穿好劲装,腰间插著麻袋、绳索,分批从十王宅后门出去。 秋白挑选的人,都是在帝都城內廝混过的,对大街小巷甚为了解,没一会就摸到了第一个目標家门口。 “工部所正刘业?” 一名长须中年人听到有人唤自己,迷迷糊糊地转过头:“何人唤我?” 话音未落,一只粗壮手臂忽然从暗处伸出,將他的嘴巴死死捂住。 王三春嘿嘿一笑,从腰间扯下一个麻袋,直接套在了对方头上。 “验明正身,带走!” 刘业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心中惶恐不已。 对方是什么人?锦衣卫?绑匪? 吾命休矣! 一旁的秋白掏出名单,在刘业的名字上用指甲掐了一道印记。 “走,下一个。” 帝都某偏僻小院,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刚刚下值还未来得及脱去官服的王锡一边答应著,一边跑去开门:“谁啊?来了,来了。” 大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一把推开。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鱼贯而入,將小院里的王锡围得水泄不通。 “你、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王锡顿时嚇得脸色惨白。 秋白最后走了进来,抬眸看向王锡:“监天司官正,王锡?” “正是本官,你等何人,怎能擅入朝廷官员府邸......呜呜呜......” 王三春套麻袋的手法愈加熟稔,只是轻轻一拋,便將王锡扛在肩膀上。 “殿下也真是的,怎么儘是抓这些没名没姓的小官?” “莫要质疑殿下决定,殿下自有安排。”秋白开口说道。 王三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廝算老几,也敢教训老子!” 秋白面色一僵,刚想说些什么。 院內宅邸突然闯出一个年轻人,指著他们大叫起来: “哎哎哎,你等何人?绑家父做什么?” 秋白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是谁?” “我乃工部令史,王崇简!” 秋白低头看了眼名单,隨后怪异地看了王崇简一眼:“名单上有他,也绑了!” 王崇简:??? 。。。。。。 十王宅院中,李彻负手而立。 一车车物资源源不断地从正门运进来。 一个个蠕动的麻袋不停从后门送进来。 李彻看著这一幕,顿时一股豪迈涌上心头。 “哈哈哈,本王大兴东北有望啊!” 第14章 算学是所有学科之基础! 十王宅后院,王三春將最后一个麻袋扔进屋子。 “户部司储,钱斌。” 秋白將钱斌的名字划掉,转头恭敬地对李彻行了一礼:“殿下,名单上的人都『请』来了,一个不落!” 李彻扫了一眼满屋子扭来扭去的麻袋,差点笑出声来。 他轻咳一声:“把麻袋拿下来。” 眾多罪徒嘻嘻哈哈地走上前,扯下官员们头顶的麻袋。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官员们一阵不適,等他们眯著眼看清眼前之人时,顿时炸开了锅。 “六、六皇子?”有人惊呼出声,仿佛见了鬼一般。 “什么?他就是那个废......那位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殿下,你、你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將我等骗来,简直目无王法!” “六皇子!本官明日必上奏陛下,参你一本!” 眾人吵作一团,李彻毫不在意地扬了扬眉毛,走到其中一人面前。 “好了,先歇歇,听本王说两句。” 李彻语气平淡地开口,眾人反而安静了下来。 “王锡,原为监天司少监。泰始三年,提出『浑天如鸡子,地如子中黄』的概念,不为主流思想所容,后贬为监天司官正,可是你?” 王锡面露震惊之色:“正是在下,殿下听说过我?” 李彻面带微笑:“王官正可曾去过海边?在海上看远方驶来的船只,总是先看到桅杆,后看到船身,这是为何?” “这......”王锡是聪明人,稍加思考后顿时狂喜,“因为大地是有弧度的圆形,在宽阔的海面上得以放大?您相信我的理念?!” “格物方能致知,王官正还是要多实践啊。” 李彻拍了拍王锡的肩膀,见到对方陷入深思之后,又看向身旁的王崇简。 “王崇简,王锡之子。泰始五年,於黄河治理水患,因反对主官『分散流量,尽除淤泥』的主张,被工部雪藏。” 王崇简顿时涨红了脸,愤懣不已: “工部主事之人尸位素餐,那治河方案本就错漏百出,遗祸无穷,王某有何过错!” 李彻轻轻点头,隨后开口道: “本王觉得,想要治河久远之计,需修筑近堤来约束河流,修筑远堤以防溃决。” “建堤束水,以水攻沙,王令史以为如何?” 王崇简瞪大了眼睛,六皇子提出的策略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甚至可能更加高明。 “关外也有江河水患,王令史心中妙策,到那里必有用武之地!”李彻富含深意地看了王崇简一眼。 王崇简本还想討教更多细节,但听到李彻把话题又转了回来,立刻沉默不语了起来。 李彻也不在意,笑著看向下一人: 户部司储,钱斌。 这位就是重量级人物了,当代算学的泰斗,曾经还当过皇子们的算学老师。 “钱师。”李彻恭恭敬敬地行礼。 钱斌面不改色:“殿下如此手段,莫非是想把老夫也骗去那塞外苦寒之地?” 李彻起身看向钱斌:“钱师本为经学大儒,后弃经学投身算学。” “泰始一年、泰始三年、泰始五年,钱师三次奏请陛下,將算学纳入科举科目,陛下皆不从。” “钱师也因此被朝堂上下排挤,官职越来越小,甚至多次因小事而被问责。” 听完李彻的话,钱斌终於面露动容之色,喟嘆一声: “世人皆认为算学乃微末小道,却不知小小算学中蕴藏著大智慧,老夫为之奈何啊。” “大智慧?何止!”李彻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本王倒是觉得,算学乃是所有学科之基础!” 李彻语不惊人死不休,在场的眾官员都面露震惊之色。 在这个时空,各代王朝依然以儒学为尊。 算学只是一种杂学,和儒学根本没有半点可比性。 严格来说,算术在读书人眼中属於有术无学,並不是一个有独立地位的学科。 精通算术更好,不精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而李彻这段话,是在挑战儒学的权威性,说句大逆不道也不为过。 不仅其他官员不理解,就连身为算学领军人物的钱斌,都一脸错愕地看著李彻。 “怎么,觉得本王说的不对?”李彻微微一笑,“那好,本王问你们。” “王锡,你在监天司观察天文,推算历法,是否要运用算学?” “这......自然是要用到的。” 天文学涉及几何、代数,自然需要数学知识为基础。 李彻又看向王崇简:“王令史在工部当差,工部修桥铺路、造器械、治水利,哪一项能离开算学?” “若无算学为基,这些工程寸步难行。”王崇简拱手回道。 李彻再次將目光投向所有人:“你等皆想想,你们负责的事务,可有哪项离得开算学?” 眾人仔细寻思一番,无人能提出反驳。 但也有心思活络之人发现,在场所有被六皇子『请』来的官员,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工部、监天司、少府监的官员。 “没错,在本王看来,你们都是算学的传道者,是这个朝堂上最能做实事的人!” 他们在別人眼中是从事『奇技淫巧』的末等官员。 但在李彻眼中,他们每个人都是潜力无穷的科学家! 数学家、天文学家、工程学家、武器专家...... 跟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腐儒比起来,这些小官才是真正的人才! “既然世人皆以为算学是无用杂学,那我们不妨和他们比一比。” “本王要在我的封地建学校,专门传授算学、工学、医学等学科,你们便是这所学校的第一批教习。” “当你们培育出来的学生进入官场,大放异彩之时,便是你等名扬天下之日!” 李彻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像一团火,点燃了所有人的心。 为官者的终极理想是什么? 不就是青史留名、开宗立派吗? 李彻的话如果真的能实现,那他们这些被主流所小瞧的末等官员,也有实现终极理想的机会了! “当然,人不能只靠梦想活著。”李彻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本王要藉助你们的力量,发展封地。” “关外乃是一片未开发的宝藏之地,如同诸位一样,是蒙尘的明珠。” 眾人再次沉默了下来。 发展关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那片苦寒之地,自古以来就没有被中原王朝真正掌握在手里。 李彻將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再次加大筹码: “诸位肯入我寧古郡国者,俸禄翻倍!” “本王现在就给你们发三个月的俸禄,让你们安顿家人。” 咚咚咚—— 李彻话音刚落,便有罪徒从后面走出,將一个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眾人面前。 在庆帝的授意下,大庆官员的俸禄极低。 一些高级官员靠著较高的俸禄,尚能勉强满足生活和公务需要。 他们这些小官,如果不是有点家底,在这京城都活不下去! 看到钱袋中露出的真金白银,眾人脸上虽露出不在意的神色,心中却是如同猫抓一般。 李彻这一招虽然简单粗暴,却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痛点。 跟著本王混,有前途,还能吃饱饭! “当然,本王也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情。不愿意入寧古郡国的,可自行离去。” 李彻指向身后的大门。 只见秋白和王三春一人一边,堵在门口,笑眯眯地看著眾人。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那两对锐利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眾人顿时心生寒意。 有这两个杀胚守著门,这哪里是能隨便出去的样子? 怕不是前脚迈出去,后脚脑袋就搬家了! 第15章 价值连城的种子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紧张得像是绷紧的弓弦。 眾多官员虽然心动不已,但却还是有些迟疑。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关外穷啊...... 东北乃是蛮荒之地,流放罪徒之所。 这种地方,真的能承载如此大的梦想吗? 突然,一只手『唰』的一声抓起身前的钱袋,眾人皆是一惊! “简儿,你……”王锡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家儿子。 王崇简紧紧捏著钱袋,眼神无比坚定: “父亲,您毕生所学,难道就要浪费在监天司这种地方吗?” “儿有治水之才,也有治理水患的决心,凭什么要在工部当一个破跑腿的,如此蹉跎一辈子?!” 他来到李彻面前,躬身行礼: “殿下,臣王崇简,愿效犬马之劳。” “好!”李彻眼中精光一闪,欣慰地扶起王崇简。 王锡看著儿子,长嘆一声,也抓起钱袋: “老了,老了,还没儿子有魄力!” 他缓步走到王崇简身侧,父子二人並排而立。 “殿下若不弃,我父子二人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好!好!”李彻大笑著走上前,一把扶起王锡父子,“你二人父子同心协力,將来必成佳话!” 王锡父子同朝为官,颇有才名,在整个帝都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们一表態,其他官员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拿起钱袋。 “臣,刘业,愿为殿下效力。” “臣,葛洪,愿为殿下效力。” “臣,贾邈,愿为殿下效力。” 转眼间,整个房间里的人全部来到李彻面前行礼。 只剩下钱斌一人仍站在原地,闭目养神,仿佛周围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李彻毫不吝惜地向大家表达了欢喜之情,隨后踱步来到钱斌面前。 “钱师,您还是不肯助我吗?” 钱斌缓缓睁开眼睛,面带欣慰之色:“想不到啊,当年最不起眼的六皇子殿下,才是老夫最优秀的学生。” 李彻笑而不语,只是恭敬地看著他。 心中却是盘算著,如果他死了心要开口拒绝自己,立刻叫胡强过来把他打晕,绑也要绑到东北去。 钱斌笑著摇了摇头,垂手捡起地面上的钱袋: “殿下的学校,可有老夫的一席之地?” 李彻大喜:“哈哈哈!主祭酒之位,一直虚位以待!” “殿下既有如此宏愿,那老夫就捨命陪君子,隨殿下去那关外,再折腾一回又有何妨?” 这位算学泰斗人物也鬆了口,李彻心中一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有了这些技术型人才的加入,自己便有了发展领地的第一批班底。 李彻立刻命令下人,將他们都送到客房休息,好酒好菜招待著。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了,万一放他们回去反悔了怎么办? 有不放心家里的,遣人去安顿一下就是。 。。。。。。 收服了一眾科学家,李彻心情大好,背著手哼著小曲走到庭院。 胡强啃著大饼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此刻的十王宅一片忙碌,为了方便马车进进出出,后门的门槛都被李彻下令拆了。 这两天出去的钱,那可不是小数目,不过看到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物资,李彻觉得值了。 杨叔正在指挥下人搬运,李彻走到他身旁才回过神来,连忙行礼:“殿下。” “杨叔,怎么样了?”李彻笑著问道。 “按照殿下的意思,那些个珠宝玉器,都换成现银了,清单上的东西也置办的差不多了。”杨叔擦了擦额头的汗。 “只是这粮食不好搬运,而且人手不太够,还没买多少。” 李彻点了点头,开口道:“让他们不要再买了,粮食什么的够用就行。” “帝都物价本就昂贵,路上损耗也大,等出了帝都再买也不迟。” “好,我这就去安排。”杨叔回道。 “对了,市面上的种子,买了多少种?”李彻又问了一个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 “回殿下,收了不少,只是大多都不认得。” 李彻来了兴致:“走,带我去瞧瞧。” 杨叔带著李彻来到一处库房,里面堆满了这两天从各处搜罗来的种子。 有些种子旁边还放著成株的样本,有些则只有种子,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好在李彻曾经处过一个农学专业的前女友,这些种子他多少认识一些。 他快步走上前,仔细翻找起来,希望能找到几个眼熟的。 “嗯......香菜、大蒜、葱,至少调料这方面不缺了。” “这是......辣椒?!”李彻顿时眼前一亮,“御寒的好东西啊,这玩意可以推广种植。” “还有黄瓜、芝麻、番茄、生......” “等一等!” 李彻的目光突然落在角落里,一包不起眼的种子上。 他快步走上前,打开包裹,一颗颗金黄色的饱满种子跳跃而出。 “这......这!”李彻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殿下,这是从几个胡商手里买来的,他们管这东西叫......玉蜀黍。”杨叔在一旁解释道。 “玉蜀黍?”李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种子,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没错,就是它,就是它!!”李彻语气激动道,“杨叔,这是玉米啊!” “玉米?”杨叔疑惑地看向那几颗金黄色的种子,“老夫从未听说过。” 门外的胡强也放下了手中的大饼,好奇地看了一眼李彻手中的玉米粒。 玉米?好吃吗? 看这样子不像是能吃饱的东西啊,不过殿下这么喜欢,应该是个好东西吧。 胡强收回目光,继续对付手里的大饼。 李彻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惑。 按理说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除非那几个胡商去过美洲,或者他们接触过的人去过美洲。 如此说来,这些胡商手中没准还有其他种子? 比如……土豆,番薯?! 李彻猛然看向杨叔:“杨叔,那几个胡商呢?!” 杨叔摇了摇头:“昨日我从他们手里买下了所有种子,今日再去,已经人去楼空了,应该是离开帝都了。” “除了这玉米,还有哪些种子是从他们手里买来的?”李彻急切地追问道。 第16章 天高任鸟飞! 杨叔走上前,挑出了几个种子包。 李彻挨个看过去,顿时大失所望。 除了玉米之外,就是一些甘蓝、西瓜、葡萄种子。 美洲大陆其他的高產作物,一个都没有! “就这些了?”李彻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杨叔点了点头:“只有这些了。” 李彻心里咯噔一下,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过很快就被得到玉米的狂喜冲淡。 玉米!这可是玉米啊!绝对高產量的神级农作物,放在这个时代可以被称为祥瑞的存在。 玉米的高產量和適应性,完美解决关外气候恶劣的缺陷。 再加上那片神奇的黑土地,李彻也不知道二者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 当然,现在这些玉米还没经过现代技术改良,產量肯定比不上后世那些变態品种。 但吊打大庆其他农作物,那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杨叔,我挑出的这些种子一定要妥善保管,其他种子也儘量保存好。”李彻认真嘱咐道。 “是。”杨叔看出了李彻对这些种子的重视,郑重应下。 李彻小心翼翼地把玉米种子塞进衣服內衬里,这玩意儿放哪都不放心,贴身保管才踏实! 別看这一包种子不起眼,可比这一院子金银財宝都值钱! 得到了玉米的李彻心情更好,一回头,看见胡强正抱著个大饼啃得欢,顿时乐了: “阿强你总啃饼子做什么?去厨房弄些肉吃啊,我不是说过你吃什么都管够吗?” 胡强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殿下,俺吃饼子就行,饼子抗饿。” 李彻无奈地看了这憨货一眼,这孩子,真是实诚得可爱。 算了,孩子爱吃啥就吃啥吧。 “杨叔,您再去多买一些马车,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李彻的手轻轻摩挲著怀里的种子,眼中精光闪烁。 “您的意思是?”杨叔愣了一下,试探著问道。 “明天一早城门打开后,咱们就离开帝都,去关外!” 。。。。。。 次日,天蒙蒙亮。 庆帝用完早膳,看向天边那一缕晨曦。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黄瑾?” 老太监连忙进入屋內:“陛下。” “今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回陛下,朝中並无大事,只是……”黄瑾语气迟疑,“六皇子殿下……” 庆帝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老六他怎么了?” “十王府一大早就打开了大门,如今车架物资都已备好……” 庆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喃喃道:“他今日就要出发了?走之前都不准备来见朕一面吗?” 老太监低下头不敢回答。 “老六也要去就藩了,这偌大的皇宫,如今竟只剩下朕和太子了……” 庆帝突然觉得心中的孤独感更深了,他的眼神落向窗外,仿佛要看透那重重宫墙。 “陛下寿辰快到了,若是想念各位皇子,可让各藩王入京祝寿。”黄瑾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罢了。”庆帝轻嘆一口气,“入京之路难走,这一次寿辰不知又要耗费多少钱財,不如留著賑济南方受灾的百姓。” “陛下爱民如子。”老太监抓准时机拍了一波龙屁。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庆帝突然话锋一转。 黄瑾躬身回道:“太子联繫了芒碭山贼寇,欲在半路截杀六皇子殿下。” 黄瑾能在庆帝身旁服侍多年,自然不是傻的。 当庆帝想要扶持太子时,他就是太子一党。 如今庆帝对太子有了不满,黄瑾自然脱离了所谓的太子党,他很清楚自己的效忠对象始终只有庆帝一人。 “太子越来越有能耐了。”庆帝面色冷了几分。 “陛下,要不要派兵剿了芒碭山?”黄瑾开口问道。 “除了芒碭山贼寇外,太子有没有找其他人?” “没有,不过......常家嫡女听说六皇子对太子不敬,昨日已经离家,似乎是往芒碭山的方向去了。” 庆帝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常家嫡女?朕还没下旨意,她还不是太子妃呢,就如此行事?!” 黄瑾只得回道:“常家女,向来仰慕太子。” “常家人都是一个性子,莽撞至极。”庆帝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常无敌死得太早,留下一群小辈无人管教!” 庆帝想起了常无敌。 那位天生的猛將早早跟隨自己,大杀四方从无敌手,却又英年早逝。 別人都说他造了太大杀孽,罪恶缠身故而壮年暴毙而死。 “罢了,由他们去吧,”庆帝的声音冰冷无情,“不经歷血雨腥风,如何能坐稳那个位子?” 。。。。。。 阳光透过薄云,洒在的街道上。 五十名罪徒军士身披两档铁甲,站於街道两侧。 “参见殿下!” 整齐划一的声音,带著金属的质感,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响。 声响吵醒了周围的一些居民,纷纷打开窗户缝,好奇地向外张望。 一位身著华贵劲装的年轻藩王缓缓步出十王宅大门。 只见这位年轻藩王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双星眸深邃而明亮。 华丽的锦袍上绣著精致的云纹,隨著他的走动,衣摆轻轻摆动,仿佛云朵在蓝天上飘移。 李彻轻轻点头,身后的杨叔走上前,將一件带著龙纹的黑色大氅披在李彻身上。 一股尊贵威武的气质油然而生。 “那是六皇子殿下?”一名百姓躲在窗后小声说道。 这些百姓住在十王宅对面,大庆的皇子都能认个七七八八。 曾经的六皇子最好认,目光躲闪,毫无皇子气概。 百姓们实在无法將面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藩王,和曾经那个懦弱的六皇子殿下联繫在一起。 李彻目不斜视地走出宅门,走过之处军士纷纷起身。 胡强牵来一匹骏马,李彻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马儿原地踏了几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李彻伸手抚摸著马鬃,马儿很快便安分了下来。 回过头,深深看了身后的皇城最后一眼。 他仿佛能感受到,威武的皇城之中,一道深邃的目光正跨越虚空注视著自己。 李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轻声道:“出发!” 马蹄声碎,捲起一阵尘土。 一辆辆马车启动,载著沉甸甸的物资,压在街道上发出琐碎的声响。 长长的车队沿著街道,向城门方向一路驶去。 从此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第17章 那,就是命令! 虽然是第一次骑马,但靠著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李彻却觉得无比熟悉,仿佛这具身体天生就属於马背。 坐在马背上向车队看去,车队里儘是些衣衫襤褸的流民,都是杨叔从城外招来的。 这些流民的忠诚度约等於零,怕是遇著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出自十王宅的嫡系下人反倒占了少数。 忽然间,他瞧见队伍里几个长相怪异的人,好奇地问道: “杨叔,那几个是什么人?” 杨叔顺著李彻的目光看去,隨后说道:“殿下,他们是黄公公送您的僕从。” 李彻这才想起,黄瑾给自己送赔礼的院子里面,似乎的確有十个崑崙奴和十个新罗婢。 大庆虽然建国不久,但一直致力於开疆拓土,周边小国纷纷朝拜。 那些崑崙奴,说白了就是被周边小国当做礼品和货物,卖到大庆的黑奴! 这些崑崙奴个个体壮如牛,性情温良,踏实耿直,贵族豪门都抢著购买。 而新罗,则和高丽一样,也是朝鲜半岛的一个国家。 不同於高丽,新罗国是大庆的藩属国,年年进贡。 新罗婢,就是新罗官方从民间选拔的少女,经过培训后送到大庆境內,出售给贵族豪门使唤。 这些新罗婢不仅外貌出眾,而且性格温柔体贴、声音甜美、举止优雅。 说是第一批棒子国女团也不为过。 “殿下,这些崑崙奴,都是阉人。”身侧的杨叔小声说道。 “啥?阉人?”李彻的嘴角抽了抽,“这黄瑾够变態的,就因为自己是阉人,所以买来的僕从也给阉了?” 杨叔对此倒是见怪不怪,那些太监有几个心理正常的。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有些期望地看向李彻:“殿下早晚要扩充后宅,正好可以留著这些阉人伺候殿下。” 李彻看向那些浑身漆黑的崑崙奴,心中满是牴触。 倒不是他清高,不想享受他人服侍,这两天也没少被秋雯几个侍女服侍,说实话还挺享受的。 实在是接受不了身边有一帮阉割过的男人,无论干什么都盯著自己。 “算了,听说崑崙奴力气大,就把他们拨给胡强,让他训练成家兵吧。” 李彻记得,阉割后的黑人战力还挺强悍的…… 杨叔看李彻確实不喜欢崑崙奴,就没再多说,转而问道: “那这十个新罗婢,殿下不如挑几个顺眼的,纳入后院?” 李彻无奈地看了杨叔一眼。 这老头怎么回事,怎么老想著给自己找女人? 看那些新罗婢娇小的身材,就知道肯定都是一群未成年的小丫头,李彻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不要,不要,都交给秋雯管著吧。” 听到李彻的话,身侧的马车掀开了帘子,钻出了一颗小脑袋。 小丫头冲李彻甜甜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殿下,您叫我?” “啊。”李彻指向远处的新罗婢,“那些人以后就归你管了,以后你就是寧古王府的女官。” 小丫头懵懂地点了点头:“好的,秋雯知道啦。” 谈话之间,车队已经行驶到城门附近。 李彻抬头看去,一条高达十米的雄伟城墙横亘在自己面前。 城门处,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涌出,拦在车队前进的路线上。 城门吏持矛站在路中间,大声喊道:“来者止步!” 李彻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控制著马往前走。 周围的寧古军士握著腰间环首刀,戏謔地看著这群甲士。 那城门吏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眼看著李彻的马蹄子就要从他身上踏过去,城门吏不堪心理负担,单膝跪地: “殿下,还请止步!” 李彻用双腿轻轻夹了下胯下骏马,马儿缓缓停下。 “来者何人?”李彻懒散的声音响起。 城门吏抬起头,视野中出现一张巨大的马脸,对著他打了好几个响鼻,恶臭的鼻息迎面喷来。 “在下春明门城门吏,冒昧请示,殿下为何带兵出城?”城门吏硬著头皮说道。 “本王出关就藩。”李彻將手搭在马背上,“你有何指教?” 巨大的压力下,城门吏已经汗流浹背了。 但想起那位的命令,他不得不硬著头皮说道:“在下未收到命令,不能放殿下出城。” 李彻听了这话,嘴角一勾,第一次正眼瞧了这城门吏一眼。 城门吏顿时觉得,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落在肩膀之上。 “抬起头,看看那是什么?”李彻拿著马鞭,挑起城门吏的下巴。 城门吏颤颤巍巍地看去,只见一面绣著『寧古』两个大字的王旗,正迎风飘扬,仿佛要遮天蔽日一般。 “记住这面旗的样子......那,就是命令!” 李彻话音刚落,手腕一抖,马鞭『啪』的一声抽在空气中。 城门吏只觉得一道闷雷在耳边炸响,顿时向后一仰。 再次回过神来时,李彻已经骑马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的灰尘和一群面面相覷的甲士。 “殿下......”城门吏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腰,似乎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住。 他倏然一惊,侧头看去,一张满脸横肉的丑脸懟在他眼前。 “小子,別动!”王三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大黄牙,“敢动一下,老子这刀就顺著你盔甲缝儿捅进去,把你的腰子搅个稀巴烂!” 城门吏瞬间石化,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著李彻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通过,王三春这才鬆开了城门吏。 “就这点尿性,还敢拦我们王爷的架?”王三春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城门吏低头一看,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没气晕过去! 这哪里是什么刀子,分明就是一根从路边摊子上顺来的擀麵杖! 自己愣是被这把破擀麵杖,硬控了一炷香的时间。 王三春隨手扔掉擀麵杖,还嫌不够,又伸手在那城门吏脸上用力拍了拍: “爷们走了,你小子赶紧回去,让你娘帮你洗洗裤襠吧,哈哈哈!” 城门吏恍然间,身后王三春已经消失不见。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裤襠处,一股黄汤正顺著鎧甲往下流。 第18章 军心可用 看到几名手下想要过来搀扶自己,城门吏连忙伸手制止:“不要过来。” 手下们尷尬地站在原地,城门吏更尷尬地吼道:“谁有布,给我拿来。” 一把扯过破布胡乱系在胯下,隨后踉踉蹌蹌地奔城楼上而去。 城楼之上,一道孤僻的身影迎风而立,目送李彻的车队远去。 城门吏跑了过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下官该死!没能拦住六皇子。” 太子回过头,温和地將城门吏扶起:“不怪你,是孤的六弟太衝动,让你受委屈了。” 城门吏感动得眼眶发热:“殿下,我......” 太子殿下竟如此平易近人,对自己这个小小的城门吏都如此体恤! 自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太子知遇之恩。 “下去吧。”太子拍了拍城门吏的肩膀,转头吩咐身侧的太监,“辟邪,让人取些钱財来,给大家买些酒肉。” “是。” 揣著太子的赏钱,城门吏眼眶通红地离开了城楼。 等他走远,太子温和的面容瞬间阴沉下来。 他拿出一张手帕,仔细揉搓著碰过城门吏的手掌,直到手心被擦得通红。 辟邪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手帕,细心地帮太子擦拭手掌。 “派去芒碭山的人,出发了?”太子问道。 “六皇子刚走,奴婢就派人去了,应该来得及。” 太子面露厌恶之色:“这城门吏太废物,本想著让他拖延一下时间,给樊充爭取一些准备时间,结果却被嚇尿了裤子!” “找机会打发他去边关,这等废物不配留在帝都!” “是。” 太子收回手,捏起辟邪的下巴:“告诉樊充,孤了那么多钱,让他在芒碭山招兵买马,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彻不死,他就得死!孤的麾下不养无用的废物!” 辟邪睁大眼睛,一副可怜楚楚的样子:“奴婢明白。” 太子脸上闪过一丝柔情,轻声道:“不必害怕,你与他们不同,你是独一无二的。” 辟邪顺势依偎在太子怀中,远远看去,两人竟真有点郎才『阉』貌的匹配感。 。。。。。。 另一边,出了城门之后,李彻骑马来到一座车架前。 “钱师。” 钱斌掀开门帘,向李彻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我们已经出城了,特来告知钱师。” “老夫刚刚看到了。”钱斌面带笑容,“殿下威武,有陛下当年之风范。” 李彻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是他太猛,而是原身太怂了。 曾经的六皇子殿下就是个老好人,对太监和宫女都和声和气的,在宫內才混了个『贤王』的名声。 身为一名皇子,一点脾气都没有,再加上不受皇帝待见,地位自然越来越低。 可是,再不受宠的皇子也是皇子,还能让一个城门小吏欺负了? “钱师觉得,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出关?”李彻虚心请教道。 钱斌可不是闭门造车的老学究,年轻时也曾到处游学,对大庆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 “从帝都到山海关的路有两条。”钱斌捋了捋鬍鬚,开始分析起来。 “东边那条沿海的路,因为水患走不通,所以咱们只能走北边的官道。穿过燕藩的地盘,翻过燕山山脉,才能到山海关。” 听著钱斌的话,再结合原身的记忆,李彻脑海中逐渐有了清晰的路线图。 钱斌所说的这条路,也是前世中原王朝出关的路线,曹操就是走这条路攻打乌桓的。 这条路不好走,而且还要途经燕藩,那是老四的地盘。 原身对四哥的印象不多,李彻只知道他是眾多皇子中最会打仗的,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借道。 钱斌环顾四周,发现护卫寥寥无几,顿时面露担忧: “如果走这条路,则必然要经过芒碭山,那里匪患猖獗,官府几次围剿都未能成功。” “就凭咱们这些人手,恐怕……” 李彻回过神来,笑著说道:“钱师大可放心,我有一支劲旅,可保我们安全通过芒碭山。” “劲旅?”钱斌疑惑地看向李彻。 李彻看向远处,眼中异彩一闪:“您看,他们来了。” 钱斌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道路尽头黑压压一片,不知何时冒出一队人马。 定睛一看,竟是一群身披皮甲,手持利刃的兵卒。 虽然队形散乱,站姿隨意,可钱斌打心底觉得这群人不好惹。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眼神空洞,却透著嗜血的疯狂! 他们身上那股子狠劲儿,那眼神里透出来的杀气,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兵卒们浩浩荡荡来到车队前,猛地停下脚步。 领头的刀疤壮汉盯住李彻,忽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参见殿下!” 身后眾多士卒发出一阵不算整齐,声音却震天动地的喊声: “参见殿下!” 李彻勒住韁绳,看向为首的刀疤脸壮汉:“你叫贺从龙对吧?本王记得你。” 贺从龙激动得浑身颤抖:“殿下......” 李彻微微一笑,古代人真的很单纯。 身为上位者,有时候需要说出他们的名字,便足够让他们死心塌地了。 可惜,大多数上位者並不愿意降低身段,走进底层兵卒和群眾之中。 “都起来吧。” 眾人这才稀稀拉拉地站起来 经过这两天的修整,这些人已经没了初见时的恶鬼模样,总算有些悍卒的样子了。 “本王问你们,这两天你们可吃饱了?” “吃得不能再饱了!”眾人红光满面,兴奋地吼道。 “本王送给你们的酒,可喝到了?”李彻又问道。 “喝到了!” “可睡好了?” “好多年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有人高喊著回道。 “好!”李彻目露精光,“本王答应你们的事情已经做到了,接下来该你们兑现承诺了!” 眾人激动万分,再次跪倒,声震云霄: “愿为殿下效死!愿为殿下效死!” 罪徒们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能吃饱饭,活得像个人就行。 谁能做到这一点,谁就是他们的主君! 车厢里的钱斌,看著眼前这一幕,惊得差点掐断两根鬍鬚。 刚刚看起来桀驁不驯的悍卒,此刻个个心悦诚服地拜倒在殿下身前,眼神里的狂热之色做不得半分假。 “军心可用啊!”钱斌心中暗道,“殿下竟然还懂得练兵之道?” 第19章 意料之外的熟人 李彻不懂什么练兵之道,但他懂人性。 他只是给了罪徒们最需要的两样东西: 活路和尊严! 罪徒军和车队合併一处,队伍算有了点军队的样子。 路上的老百姓见了,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 古代的军队和土匪没什么区別,纪律极差是常態,导致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这个时代军队的军纪在李彻眼中完全不够格,好在寧古军刚刚成型,自己还有时间整顿。 李彻下令眾人不得扰民,专心赶路。 车队从清晨走到黄昏,也只走出了四十里路。 对於古代军队来说,这速度不算太慢,但李彻仍是不满意。 主要原因还是在於,队伍中的马匹数量太少了。 买来的马匹大多是驮马,全都用来拉车了,士兵们基本都是徒步,大大拖累了行军速度。 李彻很快就意识到,想要在东北站稳脚跟,马是重中之重! 出了关外,遇见的蛮族都是马背上的民族,步兵面对骑兵先天就处於劣势。 在没点出火枪这个技能点之前,骑兵依然是陆战之王。 “殿下,天色渐晚,是否要找地方安营?”秋白上前问道,打断了李彻的思考。 李彻开口问道:“附近可有能安营的地方?” “再往前走三里地,有一处驛站,殿下可以去那里休息,兄弟们在驛站周围扎营即可。” 李彻轻轻点头,並没有拒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喜欢上演什么爱兵如子,同吃同住的戏码。 而是更推崇霍去病的带兵方法,那就是赏罚分明,等级森严。只要能打胜仗,士兵自然会拥护將领。 再爱兵如子,不能打胜仗也屁用没有。 古代?驛站不仅是来往官差歇脚之所,而且还具有防御功能。 李彻远远就看到,这驛站有?著厚实坚固的外墙,建筑格局为方形,並且只有一个出入口。? 驛站的四角还修有?塔楼,从外部看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堡垒。 士卒们把马车围成一圈,充当防御工事。 飞贼出身的士卒自动划为斥候队,负责哨探周围情况。 其他士卒轮流巡逻营地,剩下的原地生火做饭。 李彻则带著一眾官员,向驛站里走去。 驛站的驛丞早早就看到了军队中的王旗,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看到李彻后,驛丞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寧古郡王。” “不必多礼,本王奉命就藩,路过你这里歇一晚。” “殿下能来此下榻,是下官之福。”驛丞满脸堆笑,“殿下里面请,房间都收拾好了,饭菜也准备好了。” 驛丞倒是个会说话的,態度也很恭敬。 当然,外面有一千多號凶神恶煞的罪徒出身的军士,是个正常人都会恭恭敬敬。 李彻也客气地说道:“不必那么麻烦,饭菜我们自己做。” 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点食物安全,万一这傢伙只是表面恭敬,实则在背地里偷偷下毒。 到时候大喊一声『鸡汤来了』,寧古郡国高层怕是要全军覆没。 眾人隨驛丞步入驛站,只见两名衙役正伏案疾书,办理公文,角落里则蜷缩著七八名身著粗布囚服的犯人。 李彻目光扫过眾人,忽而顿住脚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他缓步走向角落,其中一名犯人的身影让他感到莫名熟悉。 那犯人察觉有人靠近,却见一双华贵皂靴映入眼帘,疑惑抬头。 “果然是你。”李彻诧异地看向此人,“你不是已被父皇处斩了吗?” 那犯人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双目含泪,声音哽咽:“六、六皇子......殿下?” 此人正是曾为六皇子诊治的御医。 原身当时死得不能再死了,结果李彻穿越而来,这倒霉蛋也因此被连累。 “罪臣......罪臣家中有一枚免死金牌。”御医颤声说道。 李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犯人老幼皆有,想来都是这倒霉御医的家人。 “不对啊。”李彻突然想到了什么,“本王记得,我大庆立国以来,从未发放过免死金牌。” 御医抹了抹眼泪:“罪臣家里的金牌,是梁朝的。” 李彻顿时愣住了,梁朝是前朝的前朝,和大庆还隔著一个朝代。 “梁朝的免死金牌,父皇也认?” 御医解释道:“陛下仁慈,收走了免死金牌,开恩免去了罪臣的死罪,改为全家流放寧古郡。” 看著御医一家老小的悽惨模样,李彻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愧疚。 这倒霉蛋遭此大难,自己也有间接责任。 “反正你也是流放寧古郡,以后就跟著我吧。”李彻伸手扶起御医,“你叫什么名字?” “罪臣......华长安。” “华长安?姓华?”李彻低声重复了一遍,忽而笑道,“不错,你这姓听起来就是个神医。” 华长安心中迷惑,百思不得其解,六皇子殿下是如何单凭区区姓氏便断定医术高低的? 但这並不妨碍他感激涕零,毕竟当初自己误判了六皇子的病情,如今他却不计前嫌。 虽然都是流放寧古郡,但隨侍殿下左右,总好过与一干囚犯为伍,一路顛沛流离。 “你们两个,去给他们的枷锁都下了。”李彻目光如炬,看向两名衙役。 两名衙役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壮著胆子回稟:“殿下,我等奉命押解犯人前往寧古郡,若是擅自放人,恐难向朝廷交代啊!” 李彻眉头一蹙:“你俩叫什么?” “小的董超。” “小的薛霸。” 李彻嘴角一抽,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人。 “本王之命,你等竟敢违抗?” 董超倒是硬气,轻轻一拱手:“小的有刑部命令在身,实难从命。” 自己这趟差事刑部都有备案,董超不信六皇子刚刚封王,就敢为了区区一个御医擅杀朝廷官差! 更別提京中早有传言,六皇子懦弱仁善。 这等锦衣玉食的皇子,怕是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別提人了。 “好,很好。”李彻微微一笑,隨后开口说道: “董超、薛霸私放流放罪犯,已触犯大庆律!本王身为藩王,自然不能眼看著这等知法犯法行径不管!” “何人替本王拿下这两个逃犯!” 董超、薛霸二人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黑。 短短几秒钟,自己就从衙役变成逃犯了? 这六皇子,有点太……阴损了吧? 李彻话音未落,身后秋白应声而出,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两人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驛丞。 驛丞这老小子眼神向上飘去,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一个月多少俸禄,拼什么命啊? 董超、薛霸心中一凉,双腿瘫软,滑跪倒地: “殿下,饶命啊!” 第20章 吃饱饭 华长安一脸懵逼地看著两个衙役滑跪到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地取下自己身上的枷锁。 心中不禁感慨,恶人还需恶人磨。 这两个衙役一路上作威作福,没少欺凌他和家人。 若非六皇子仗义相救,只怕他们一家还未到寧古郡,就已横尸荒野! 可问题是,一向待人和善的六皇子,什么时候变成恶人了? 正当华长安暗自疑惑之际,却见李彻走上前来,亲切地握住他满是污垢的手,温言道: “华先生先去清洗一番,本王还有事情相托。” 华长安感受到李彻手掌传来的温度,不禁心头一热,鼻子一酸。 殿下果然宽仁,自己刚刚竟然还腹誹他是恶人,真是罪该万死。 “殿下有事儘管吩咐,罪臣现在就去办。” “不急,不急。” 李彻笑眯眯地回道,转头看向董超薛霸二人,脸色骤然一变。 “你们两个。”李彻一脚踢在董超的屁股上,“给华先生和他家人伺候好了,听见了吗?” “是是是,小的明白。”董超薛霸二人噤若寒蝉,连连点头哈腰。 目送华长安和他的家人去楼上更衣后,李彻开口道:“你们各自去忙吧,本王自己走走。” 唯有胡强怎么都赶不走,李彻索性让他跟著了。 但见门外人喊马嘶,罪徒们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个个喜形於色。 李彻暗自思忖,自己该如何將这支罪徒兵的战力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古代军队的战力评定,无非就那么几个方面:士气、战阵、装备、后勤、单兵素质。 李彻曾经还有过一个学歷史的前女友,故而对古代军队的制度也有所了解。 然而军制绝非一朝一夕能完善的,战阵、装备、后勤也是如此。 而今寧古军上下士气正盛,当务之急就是儘快提升士卒们的单兵素质。 想到这里,李彻快步走入营地。 王三春、贺从龙等匪首正指挥士卒生火造饭。 看到李彻走过来,眾人连忙抱拳行礼。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炉灶上的行军锅。 只见锅中米汤稀薄,灶上还有一些乾乾巴巴的饃。 那煮饭的罪徒拿著一个脏兮兮的醋布扔进锅里,就算是给米汤调味了。 “你们就吃这个?”李彻皱眉问道。 王三春走上前,挠了挠头:“殿下,这些贼坯子好酒好肉吃了三天,已经够用了。” “那寧古郡路途遥远,粮草要省著用,能吃上这些已是不易了。” 李彻看了他一眼,训斥道:“胡闹!” 说罢,隨手唤来一名士卒,將其衣袖挽起,露出一条犹如枯枝般纤细的手臂。 “自己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王三春挠了挠头:“我等在罪徒营中,整日不过一顿饭食,有时甚至食不果腹,如今这般已属不错了。” “罪徒营是罪徒营,现在你们是本王的兵!”李彻语气严厉地打断道,“本王决不允许,寧古军中出现吃不饱饭的情况!” “別忘了,你们的命是本王的!吃饱饭才能去跟那些蛮子拼命!” 周围的眾多士卒听到李彻的话,皆默然无语,眼中泪光闪烁。 多少年了,他们的生活中除了杀戮就是痛苦。 他们是罪徒,没人拿他们当人看,哪怕在战场上杀死的人已经足够抵过他们的罪行。 我们这种人,也能天天吃饱饭吗? “从今天开始,寧古军改为一日三餐,每餐必有荤腥,只要不浪费,主食不限量!” 王三春呆呆地看著李彻。 他从未见过李彻这种上官,而且李彻还是一名皇子。 李彻轻轻將士卒的袖子放下:“本王给你小子一个任务。” 士卒红著眼眶回道:“殿下您说,俺拼上命也要完成。” “很简单,每日多吃些饭食便是。”李彻温和地笑了笑,“到山海关之前,本王要看到你的胳膊粗上一圈,能不能做到?” 士卒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能!” “好小子。”李彻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看向王三春,“去取些肉乾来,撕成肉丝,每锅粥里都放一些。” 王三春咧嘴一笑:“好嘞。” 等到华长安换好衣服,来到李彻身边时,士卒们已经满面红光地吃上了香喷喷的肉粥。 华长安闻著肉香,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殿下。” “华先生。”李彻的目光依然落在士卒们身上,“您看这些士卒的身体状况如何?” 华长安沉默著观望了一会,这才开口说道:“悍勇有余,然而体魄稍显单薄,气血有亏。” “他们是罪徒营中的罪徒,每日食不果腹,又要服劳役,身体透支很大。” 李彻看向华长安:“本王想拜託你,帮他们制定一个调理身体的法子。” 华长安捋著鬍鬚,沉吟片刻:“臣尽力而为,但还需一些药材。” “本王出行前特意收集了不少药材,可全部交给你用。” “即便药材够用,臣一人也分身乏术。”华长安面露难色,“怕是还需要一些帮手,而且至少要粗通药理。” 李彻嘆了口气:“这个就难了,待途经其他城池,看看能不能招募些医师来。” 华长安摇头:“寧古郡苦寒,怕是其他医师不肯来啊。” 在古代,医生也算是稀缺职业,在哪里都能混口饭吃,何必去关外之地遭罪呢? 李彻微微一笑:“没事,这个本王自有办法。” 几名医生而已,劝不过来,还抢不过来吗? 有官位的都抢来了,更別提几个医生了...... 华长安见李彻笑容和煦,却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笑容中有些不怀好意。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殿下儼然是仁王之相,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在其他军中,这些罪徒都是用之即弃的消耗品,也只有殿下心善拿他们当人。 希望这些罪徒知恩图报,能报答殿下大恩。 华长安转念一想,殿下对自己也有救命之恩,自己也应该想办法报答一二。 可惜家已经被抄了,身上无长物,只剩下家人陪伴...... 等等...家人?! 华长安顿时眼睛一亮。 自家女儿年方二八,也算是生得貌美,不知道殿下能不能看得上。 如果能送到殿下身边,哪怕不能当侧妃,混个贴身丫头也是好的。 华长安捋著鬍鬚,暗自盘算起来。 第21章 本王看他那妻子倒是风韵犹存 夜已深,驛馆中烛火摇曳。 李彻端坐於桌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手中毛笔轻点,笔走龙蛇之间,一把通长一丈、前端尖锐的长刀跃然纸上。 “殿下,这是啥兵器?”一旁的胡强盯著纸上那把奇形怪状的长刀。 李彻放下手中笔,微微一笑:“这是陌刀!” “很厉害吗?” “很厉害,比大庆现有的任何兵器都要强悍数倍,到时候我给你打一把最好的。” 胡强摸了摸脑袋:“刀太轻了,俺用不惯,殿下能不能送我一把重点的武器。” “这把刀可不轻。”李彻笑著回道。 陌刀,乃是古代冷兵器的巔峰之作。 史书上的八个字,就足以描述出这种冷兵器的凶悍之处: 人马俱碎,如墙而进! 自从穿越而来,李彻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打造出一支足以纵横天下的精锐之师。 人海战术肯定不行,毕竟如今的他最缺的便是兵源。 而且,对战游牧民族,人数从来不是决定性因素,士卒太多反而可能拖垮后勤。 走精兵政策才是王道! 只有训练有素的士兵,配以精良的武器装备,才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想到此处,李彻不禁轻嘆一声,陌刀虽好,但以目前的条件,想要將其打造出来,绝非易事。 他將画好的陌刀图纸收起,压在一叠同样大小的羊皮纸之下。 这些纸上无一例外,画的都是各种兵器图样: 清弓、马槊、唐直刀、神臂弩...... 对於李彻来说,画出这些设计图並不难,毕竟当初李彻就是靠这一手绘图本领,才成功追到那位学歷史的前女友。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拥有能够量產这些武器的工业基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丰功伟业还是得从基础做起。 李彻將兵器图纸收好,重新取出一叠空白的纸张,研墨提笔,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三个大字: 《数学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数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础,想要攀爬科技树,数学的普及是必经之路。 李彻虽然没有学数学的前女友,但作为一名理工科出身的高才生,他脑海中依然保留著不少数学知识。 与其让这些知识隨著时间流逝而逐渐淡忘,不如將它们整理成书,传授给钱斌等人。 奋笔疾书写了一会儿,敲门声突然响起。 在一旁小桌子上趴著的秋雯抬起小脑袋,睡眼朦朧地看向门口。 “殿下,俺去看看。”身后的胡强低声说道。 李彻將桌上散乱的纸张整理妥当,微微頷首。 胡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拉开房门。 “殿下。”华长安面带微笑地入內。 “华先生啊,快来坐。”李彻招呼道,“秋雯,看茶。” 华长安在桌案下首处跪坐,隨后开口道: “启稟殿下,臣已將隨军药材清点完毕,尚有些许可用之物,每日在將士餐食中佐以药膳,可略补气血。” “如此甚好。”李彻舒了口气。 “只是那些亏损严重的將士,还需慢慢调理,臣一人怕是忙不过来。” “先生辛苦一些,待我招募更多的医师,便可轻鬆些了。”李彻宽慰道。 “臣自当竭尽全力。” 华长安环顾四周,见房內只有一名侍卫和一名丫鬟,心中暗自盘算。 “殿下,臣还有一事。” “说来无妨。”李彻抿了一口茶水。 “殿下身边尚无女子陪侍,臣有一女,年方二八,略通医理,姿容尚可,愿侍奉殿下左右,以报答殿下救命之恩……” 秋雯听闻此话,顿时杏眼圆睁,手中茶盏险些滑落。 什么叫无女子陪侍,我不是女人吗? 秋雯低头看了胸口一眼,隨后就看到了自己的整个脚背。 好像......还真不算女人,但总是会长大的嘛! 她气鼓鼓地放下手中茶杯,默默加了许多烧开的烫水进去,送到华长安手边。 华长安道谢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顿时脸色憋得通红。 李彻看了华长安一眼,眉头紧锁:“先生拿我当什么人了?挟恩图报的小人吗?” “臣,绝无此意啊......”华长安不顾舌头疼痛,大惊失色。 “此事休要再提,先生请回吧!” 李彻语气严厉,华长安羞愧难当,只得告退。 关掩上门扉,华长安懊恼不已,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殿下品德高尚,我却心生如此齷齪的心思,我真该死啊!” 房间中,秋雯笑意盈盈地坐在李彻身后,轻轻帮他揉捏肩膀: “殿下,您为何不答应华先生?” “这老头没诚意。”李彻撇了撇嘴,“一个未成年的黄毛丫头,送给我有何用?” “他若是真有心,本王看他那妻子倒是风韵犹存……” 秋雯闻言,动作顿时僵住。 一旁的胡强则是摸了摸后脑勺,心中暗暗琢磨: 自家殿下原来有这种癖好,俺以后可得留心,若是有那美艷动人的已婚妇人,定要为殿下抢来! 。。。。。。 与此同时,六皇子离京,去那关外放逐罪犯之寧古郡就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帝都。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有人扼腕嘆息,有人暗中窃喜,亦有人漠然视之。 没人相信一个最不受宠的皇子,能在危机四伏的关外,闯出一片天地。 更何况六皇子一向仁弱,如果去一片富庶安逸的封地,或可安享太平。 如今被发配至东北苦寒之地,能否在蛮族铁骑的覬覦下存活尚且未知,更遑论建功立业。 相比存在感过低的六皇子,官员们更在意的是太子。 当今陛下的最后一个皇子离京了,表面看起来太子的储君之位已经稳如泰山。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左丞相府,杜辅臣正襟危坐,冷眼看著家中独子杜贺。 杜贺此刻却是一脸的得意之色,眉飞色舞地说道: “那六皇子真是愚蠢至极,前往关外就藩竟然只带了一千罪徒军,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依我看,他还没到寧古郡,就会被那些穷凶极恶的罪徒反叛杀死,成为我大庆第一个被俘虏的皇子,真是可笑至极!” “寧古郡王遇害,对你有什么好处?”杜辅臣冷冰冰地问道。 杜贺正说得兴起,却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杜辅臣皱著眉毛看著自家独子,心中满是悲凉和失望。 自己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笨如猪的儿子?! 若不是就这么一个独苗,他真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玩意儿算了! “儿以为......六皇子离京,帝都已无成年皇子,太子殿下继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杜贺开口解释道。 “唉。”杜辅臣轻轻嘆了口气,“京中无皇子,太子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父亲何出此言,自然是高枕无忧了啊。” “蠢货!”杜辅臣一脸悲哀之色,“陛下乃是雄主,岂会容忍一个没有竞爭对手的太子存在?” “为父知道你和太子走得近,之前也就罢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去东宫!” “可是......”杜贺一脸委屈,“太子是陛下亲手扶持上来的。” 杜辅臣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 “呵,谁告诉你陛下亲手扶持的太子,就一定是未来的皇帝了?” “藩王们手握兵权,镇守边疆,对封地有著完全的掌控权,他们就是一个独立的小朝廷!” “陛下这是在养蛊,在通过这种方式找出那个最优秀的皇子!” “换言之,每一个藩王,包括远在寧古郡的六皇子,都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唯独太子!”杜辅臣眼神深邃,“太子已是弃子,绝无继位的可能了!” 第22章 请一波大的 与作壁上观的左丞相府不同,此刻的郑国公府已乱作一团。 常无敌虽然早逝,但作为开国元勛,其子嗣深受其余荫庇护。 继承了郑国公的爵位不提,还都在朝中担任要职。 就是这样的显赫世家,嫡女却走丟了整整一天一夜。 郑国公气得差点昏厥过去,家中的家丁、私兵全被派了出去,寻找大小姐的下落。 一天一夜啊,在这个未出阁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年代,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更何况,大小姐即將成为太子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自从先太子妃薨了之后,太子已经三年没有续弦了,多少人盯著那个位置呢。 常家好不容易抢到了这个机会,哪想到人却失踪了。 万一被有心人知道,藉此污衊大小姐失了清白,这桩好事岂不是要落空了? 郑国公常磐此刻正面色铁青地坐在大厅主座上,听著下面的家將匯报。 “公爷,我等找遍了帝都城,也没找到小姐。” “那就去城外找!”常磐怒目而视,“要你们有何用?这么长时间了,连一个小女子都找不到?” “是!”那家將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多言,只得领命而去。 常磐怎么也坐不住,起身在大厅中来回踱步。 夫人刘氏哭哭啼啼的,吵得他更加头大。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常磐忍不住训斥道,“凝雪那丫头就是被你惯坏的,平日里喜欢舞枪弄棒就算了。现在好了,夜不归宿!”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刘氏红著眼圈,“还不快快进宫面圣,求陛下令锦衣卫寻人!” “你这蠢妇!”常磐闻言更怒了,“陛下尚未下旨赐婚,此事若传到陛下和太子耳中,你叫我如何交代?” 刘氏闻言哭得更伤心了:“那些丫鬟说,凝雪是听闻六皇子对太子不敬,这才负气出走的。你说,会不会和六皇子有关啊?” “六皇子素来懦弱,断不会做出此等事来,倒是你那胆大妄为的女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常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她向来仰慕太子,万一因此去刺杀六皇子,那我们常家怕是要迎来灭顶之灾了。” 六皇子再怎么无能,也是皇子之尊。 皇帝杀皇子没问题,太子陷害兄弟也没问题。 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一旦做了刺杀皇子的事情,那是真会九族皆灭! “但愿凝雪那丫头,还没有愚蠢到真的去刺杀六皇子。” 常磐脸色苍白地坐在台阶上,嘆息不已。 。。。。。。 暮色四合,月明星稀,距离帝都百里之遥的鄴城,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更显雄伟。 城门口,一家客栈灯火通明,楼顶之上,一名女子凭栏远眺,眉宇间满是不耐。 “那李彻怎么还不来?!”女子低声呢喃,语气中带著一丝慍怒。 “小姐,夜已深,城门都关了,看来今日他是不会来了。”身后,一名黑衣女子恭敬答道。 “果然是废物,一天时间走不到鄴城?”常凝雪轻蔑地冷哼一声,“这等废物皇子,也敢对太子不敬?” 她长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肌白如雪,身姿婀娜。 不知是不是郑国府吃得太好,胸前高高耸起,那规模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黑衣女子面露忧色:“小姐,要么我们还是回去吧。” “怎么,你怕了?”常凝雪回头问道。 “我等性命都是小姐所救,怎会害怕。”黑衣女子回道,“只是刺杀皇子乃是大罪,万一暴露了.......” “放心,到时我遮住面容,谁能看出来?”常凝雪自信一笑:“更何况从未听说过那六皇子有武艺,你们只需拖住侍卫。我只需一剑,便可取他性命!” 黑衣女子暗自嘆息一声,不再劝说。 自家小姐虽然对她们这些下人极好,但心智太过单纯,完全没有半点国公府嫡女的样子。 那六皇子再不堪,也是正儿八经的藩王,绝对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对付的。 真以为靠这些略通武艺的女子,就能刺杀皇子? 只希望那六皇子抵达时,隨行的侍卫能够戒备森严一些,让小姐知难而退吧。 。。。。。。 次日清晨,用过早餐之后,李彻命令车队继续上路。 钱斌策马隨行,拱手道:“殿下,鄴城乃帝都之屏障,今日便可抵达,不如入城稍作休整,也好补充粮秣輜重。” 李彻剑眉一挑,眼中精光闪烁:“不仅要採购物资和粮食,还要招一些人手。” “人手?”钱斌好奇地问道,“队伍里的民夫暂时够用吧?” “不是寻常民夫,而是能工巧匠,诸如铁匠、木匠、瓦匠,乃至医师这些人。” 李彻昨夜想了想,既然准备请一些医师入队,那何不顺手再『请』些其他的技术型人才? 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嘛。 “殿下,这些人多半不愿背井离乡,恐怕难以如愿啊。”钱斌提出了和华长安相同的疑问。 “没事。”李彻笑得很和善,“钱师莫非忘了,当初您是如何被我请来的?” 钱斌嘴角抽了抽。 你这个『请』,那是正经的『请』吗? 什么时候麻袋往脑袋上一套,也算做请了? “殿下,若是这么请下去,怕是会生出事端来。”钱斌劝说道,“不如去牙行走一走,看看那些牙人手中可有殿下所需要之人?” 听到钱斌的话,李彻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这是古代,有牙行专司买卖人口。 那些人牙子手中有的是逃户、奴隶,没准就有几个身怀绝技的呢。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牙子都不是什么好人,抢他们自己心里毫无负担,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吧? “钱师此言大妙,本王就去那牙行走一遭!” 钱斌闻言顿时鬆了口气。 殿下还是听劝的,就是不知道这悍匪的习惯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完全想不到,李彻压根不是放弃『请』人,而是准备『请』一波大的。 第23章 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 到达鄴城,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远远看到雄壮的城墙,李彻命令原地扎营,只带五十名近卫乔装入城。 这五十人皆是执行过『请』人任务的好手,用起来也比较方便。 李彻索性將他们编成近卫,负责自己的安保工作。 为了不引人注目,李彻脱去略显华贵的锦袍,换上一袭寻常士子青衫。 除杨叔、胡强、秋白等人外,其余近卫皆化整为零,分散隱匿於人群之中,暗中护卫。 茶肆临街,常凝雪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茶盏,目光不时投向城门方向。 忽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这位小姐,可否问个路?” 常凝雪循声望去,但见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立於身前。 一身青色长袍,眉如新月,目若朗星,气质矜贵而又不失儒雅,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常凝雪嫣然一笑:“公子要寻何处?” “家中僕役短缺,欲寻一处人市,添置些许人手。”李彻答道。 听闻李彻的话,常凝雪面色骤然一冷。 她虽天生娇惯,但却最看不惯这等买卖人口之事,当即没好气道: “本小姐不知,你去別处寻吧。” 李彻微微一愣,倒也不生气。 隨手拉住身后蠢蠢欲动的秋白,语气温和道:“打扰姑娘雅兴,是在下唐突了,告辞。” 说罢,便带著眾人转身离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强临走时打量了几眼,確定常凝雪应该不是殿下喜欢的人妻,这才默默收起了腰间的麻袋。 常凝雪凝视著李彻的背影,思考片刻后,忽的站起身: “你们在这里等著,那李彻若是到了,速来通报於我。” “小姐。”身旁几名黑衣女子连忙劝阻,“您干什么去?” “我看那小子不像好人,形跡可疑,跟过去看一眼。”常凝雪匆匆回了一句,便径直追入人群。 几名黑衣女子对视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李彻告別常凝雪不久,便从一名当地士子口中得知了人市所在。 大庆是禁止人口买卖的,也出台过相关律法,但法律的执行並不到位。 毕竟世家豪强需要大量人口作奴僕,而平头百姓活不下去了,也只能將自己卖出去。 故而律法形同虚设,官府对此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谓人市,便是这些人牙子交易之所。 让李彻没想到的是,这等违反法度之事,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人市竟设於熙熙攘攘的集市之中,毫无遮掩之意! “公子,可需添置些佣人使唤?” 柜檯后的人市管事见到来人,顿时眼睛一亮,殷勤地凑了过来。 “小店有宠妾、歌童、舞女、厨娘、针线、粗使婢女,应有尽有。” “哦?应有尽有?”李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公子有所不知,小店可是鄴城最大的人市,您只需说要哪一种,保管让您满意。” 管事上下打量了李彻一番,笑得更加殷勤了。 眼前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出身名门的有钱人。 身为牙行管事,识人看人是看家本领。 他身著上等绸缎,腰间玉佩色泽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更別提他身后的隨从了,那丫鬟年纪虽小,却也生得眉清目秀,假以时日,定然是个美人胚子。 而那侍卫身形魁梧,光是这等身材,若是卖到人市,少说也能值个百两银子! 不管怎么说,这位绝对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客户。 李彻懒得理这满脸褶子的管事,径直步入屋內。 刚一进门,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混合著汗水、污秽,令人作呕。 只见屋內一排排木笼,囚禁著形形色色的奴隶,男女老幼皆有,皆不著寸缕,形容枯槁。 木笼之下,竟是污秽之物,已经被这些奴隶踩硬风乾,形成褐黑色的块状物。 而与他们一墙相隔的,竟是贩售牛羊牲畜的栏圈。 牲畜尚有容身之地,而且比装人的木笼里更整洁几分。 而这些人,却如同货物般被堆叠在一起,毫无尊严可言。 “公子,公子。”那管事紧隨其后,諂笑道,“都是些下等货色,污了您的眼,小的这就带您去看看上等的美人。” “哦?”李彻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人,亦可称作『货』?” “那是自然,这些人啊,还不如牲口值钱,都是要卖去那烟柳巷之地为奴为仆的。也有那些生不出孩子的贱民,会挑个顺眼的带回家养,也就费一只牲口的钱。” 管事习以为常地说著,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彻身后,钱斌和杨叔皆是面露惊骇,秋白沉默不语,胡强则用力地撕咬著手中的大饼。 秋雯紧紧贴著李彻的大腿,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李彻轻抚著秋雯的髮髻,喃喃说道。 管事微微一愣,隨后竖起大拇指:“公子好文采,正是如此。” 李彻深深看了他一眼,和善地笑道:“带路吧,去看看你说的『上等』货色。” “好好好,公子这边请。”管事殷勤地引著李彻往里走去。 李彻漠然地看著这些麻木的『货物』,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再说些什么,抬步跟了上去。 那管事一路喋喋不休地介绍著: “公子想要看什么货?若是想买侍妾,我们这儿有貌美的女童、异域的美人,还有那江南的纤纤女子,都是一等一的货色。” “若是想买些家丁护卫,也有从草原、南越、吐蕃掠来的蛮夷勇士。” “若是家中缺织女、工匠,也一应俱全。” “都看看吧。”李彻笑著回道。 “好嘞,您这边请。”听到李彻的话,管事眼睛更亮几分。 绕过几个墙壁,后面的场地便宽敞许多。 这里的奴隶用柵栏相隔,每一个隔间都有一人。 李彻最先看到的是一名只穿著抹胸的异域舞女,看到来人后,她立刻摇曳身姿,拼命展示曼妙的身体。 其他隔间的奴隶也皆起身,女人赤裸著身体,男人则尽力鼓起肌肉。 牙贩们手持鞭子,冰冷地扫视著这些『商品』。 李彻的视线一一从这些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眼神空洞,赤裸的后背布满了伤痕。 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毫无焦距的眼神和李彻撞击在一起。 李彻心中莫名一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心臟。 “公子,可挑好了?”管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彻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管事说道:“选好了。” “您要哪一个?”管事面上一喜。 “我要的太多,怕是你做不了主。”李彻轻声说道,“去把你的主家找来,我亲自和他谈。” 管事愣了一下:“这......恐怕不行吧,我们主家身份高贵,从不来这种地方。” 李彻打断道:“就说我全要了,还要送他一份大礼,这也不行吗?” 管事闻言顿时面露狂喜之色:“全要了,公子没有在说笑?” “自然是真的,只是这大礼我没带在身边,还要向你借一下。” 李彻转过身,微笑著盯著管事。 后者看到李彻笑眼中夹杂的寒意,顿时心生不安: “您……要借什么?” “要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第24章 心还是不够硬啊 李彻话音刚落,身后的秋白已电光火石般拔剑出鞘。 嗤—— 只是一瞬间,管事眼前寒光一闪,只觉颈间一阵凉意。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感觉视线开始倾斜,面前这位公子的身影也逐渐下移。 隨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听到的是一道道惊呼声。 或是秋白气力不济,这一剑没能將那头颅完全斩落,仍有半截连在躯干上。 胡强见状,將手中大饼塞入怀中,踏步上前,一把抓住管事的头髮。 轻飘飘地向上一提,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中,一颗头颅被生生扯下。 胡强拎著血淋淋的首级走到李彻身侧,憨笑著双手奉上:“殿下,您要的脑袋。” 李彻伸手捂著秋雯的眼睛,无奈地看向胡强。 这孩子是个憨厚的,但也未免太憨厚了,执行命令是真不打折扣啊。 他压下心中恐惧,强迫自己盯著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人,还是被自己下令杀死的人。 之前虽然也动手杀人了,但那个傢伙倒地太快,没怎么近距离观察。 不像现在这样,连五官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死命往鼻子钻,几乎令他作呕。 他竭力压抑著,隨手提起头颅,扔向一名牙贩。 那牙贩顿时一惊,颤颤巍巍地抱著头颅,双腿瘫软地坐在地上。 “去,把这份大礼给你们主家送去。”李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告诉他,我就在这里等著他的回礼。” 牙贩目光呆滯,像是被嚇傻了一般,竟呆立当场。 见李彻微微皱眉,秋白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一剑刺穿了牙贩的喉咙。 秋白从牙贩怀里拎起管事的头颅,狞笑著看向其他人:“可还有能动弹的?” 说著,抖了抖剑上血。 一名胆子较大的牙贩连忙起身,接过那颗头颅后,疯了似的向外跑去。 “还是有聪明的。”秋白乐了一下,看向李彻,“殿下,剩下的这几个崽子怎么处理?” 李彻看向那几名牙贩,见他们个个脸色苍白,面露哀求之色。 李彻面无表情,冷冷吐出两个字: “杀了!” “是!”秋白躬身领命,舔了舔嘴唇,再次扬起手中长剑。 鲜血飞溅,几名牙贩颓然倒地,倒在血泊之中。 李彻快步走到那小女孩所在的木笼外,伸手拉了拉木笼的闸门,纹丝不动。 “阿强,把门打开。” 胡强上前一步,手握住闸门,猛然向后一拽。 闸门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李彻伸出手,將小女孩抱出来。 杨叔连忙脱掉外衣递过去,李彻轻缓地將小女孩的身体裹住。 “可有姓名?”李彻柔声问道。 小女孩麻木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彻微微皱眉,难道那帮畜生把她弄哑了? 小女孩看到李彻眉毛蹙起,似是被嚇到一般,竟挣扎著从李彻怀中跳下。 李彻愣了一下,刚想再把她抱起来。 却看见那小女孩赤脚站在地上,熟稔地舞动娇小的身姿,跳起一段媚態尽出的胡旋舞。 李彻喉咙一咽,心中无名火起:“为何如此作践自己?” “为了活下去。”身侧木笼里的外邦女子突然开口道。 李彻看向她,她悽惨地笑了笑:“平日里那些畜生一皱眉,我们就要挨打。” “这小丫头也是用来取悦贵人的,她知道练好了舞蹈,才能免遭毒打。” “您刚刚皱了下眉,她才会有此举动。” 李彻如遭雷击,怔怔地看著那小女孩。 小女孩脸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空洞麻木毫无美感,李彻只感到阵阵恐惧。 身后的钱斌双手颤抖,嘴里不停叨咕著:“此等禽兽行径,真是闻所未闻!该当天谴!” 李彻缓缓转过身,看向屋內的一眾奴隶。 那些被囚禁於木笼之中的人,眼中充满了麻木和绝望。 李彻深深吸了口气,开口道:“阿强。” 胡强上前一步:“殿下,俺在呢。” “把这些木笼都拆了。” “好。” 胡强走向一个个木笼,隨手握住闸门,像是拆积木般轻鬆扯下。 奴隶们重获自由,有人泣不成声地从木笼中爬出,叩谢李彻的救命之恩。 也有人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蜷缩在木笼之中,哪怕面前的囚门已开。 李彻走上前,蹲在一名壮汉身侧,轻声问道:“囚牢已开,为何不走?” 壮汉无神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还不是一样要被抓回去……” 李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这人已经废了,即便牢笼已毁,心中的枷锁却依然牢不可破。 连一个小女孩都知道挣扎求生,这壮汉的內心还没有小女孩强大呢。 毫无求生意志的人,没有拯救的价值,自己的麾下也不需要这种人。 “秋白,將愿意跟我走的人集合起来。” “是,殿下。” 李彻又看向那小女孩,此刻她已经被秋雯抱起。 小女孩很瘦弱,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连秋雯这个弱女子都能轻鬆抱起。 “那些孩子,若无家可归,也一併带走吧……”李彻轻轻嘆了口气。 自己的心还是不够硬啊...... 不过,小孩子虽然是拖累,但好在可塑性强。 好好培养,未来可堪大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门口的王三春走了进来,躬身稟报:“殿下,有人往这边来了。” 第25章 给本王...跪下! “正主来了。” 李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殿下。”杨叔连忙开口道,“来者不善,不如暂避锋芒。” “无妨。”李彻开口打断道,“本王等的就是他!” 他也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距离京都仅仅百里的鄴城,如此肆无忌惮地行这等勾当。 “其他人留在这里,將所有奴隶尽数释放,阿强跟我来!” 言罢,李彻转身而出,胡强紧隨其后。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壮汉开道,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在人行门口。 百姓们面露畏惧之色,窃窃私语。 “这好像是王家的车驾吧?这么大阵仗,这是出什么事了?” “这家人行本就是王家的產业,適才我瞧见一人抱著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然后王家的人就来了。” “嘶......在这鄴城,竟还有人敢对王家下手?” 车帘掀开的一瞬,一股浓郁的薰香飘散开来。 藏在人群中的常凝雪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从车上走下。 那男子眉头紧锁,厌恶地扫了一眼污秽的地面。 身旁一名僕从立刻趴伏在地,任由那男子踩著后背,目不斜视地走下马车。 “人呢?” 先前逃走的牙贩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家主,就在里面。” 王家家主闻声望向人行,恰好与迎面走出的李彻目光相对,顿时瞳孔一缩。 面若冠玉,剑眉星目,器宇轩昂。 如此气度......绝非寻常之人! 可鄴城之中,自己熟识的世家大族,似乎从未见过此人...... “阁下是何人?”王家家主开口问道。 李彻缓缓走出大门,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隼: “我的礼物,你收到了?” 男子眉头微皱,心中暗道此人好生无礼,但见对方气度不凡,也不好发作,只得压抑著怒火。 “区区家奴而已,若是得罪了阁下,那便是他死有余辜。在下王秉义,乃是鄴城王氏家主。” “我观阁下气度非凡,想必定非池中之物。还请移步寒舍一敘,若有误会,解开便是了。” 不得不说,王秉义很有大家风度,彬彬有礼。 和他相比,李彻反倒显得咄咄逼人:“误会是没有的,但有一事,我倒想问问王家主。” “阁下请讲。” “大庆律法明文规定,严禁人口买卖,你王家为何知法犯法,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李彻严肃喝问道。 听闻李彻之言,人群中的常凝雪面露惊讶之色。 这话就有些不给面子了。 在上层社会中,都讲究一个心照不宣,毕竟哪家没点阴暗的买卖呢? 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世家大族们都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 常凝雪本以为李彻只是一个出来买姬妾的紈絝子弟,可现如今看来,自己是看走了眼。 那他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朝廷派来的御史? 即便是御史,也不敢如此强硬地质问王秉义吧? 那王家可是八大世家之一,权势滔天,鄴城知县在他面前都不敢如此无礼。 果不其然,见到李彻如此態度,王秉义面容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强压著怒火,问道:“阁下这是非要和我王家过不去?” “是又如何?”李彻反问道。 “只因为我王家违背了律法?” “违背律法什么的,我不想管。”李彻缓步走上前,“但有一仇,不得不报!” “你我有何仇怨?”王秉义疑惑道。 李彻脑海中闪过那小女孩的悽惨模样,手缓缓移到剑柄上。 “此乃『阶级』之仇恨!” 下一秒,剑锋出鞘,寒光如水,映照出王秉义惊愕的面容。 王秉义愣神之际,身后的几名护卫已经冲了上来,手持长刀直取李彻要害。 只见李彻身后一只铁臂横空而出,將护卫击飞数步,口吐鲜血。 如铁塔般高大的胡强护在李彻身前,面露凶光。 王秉义心神俱震,眼前的一切让他如坠迷雾。 他完全想不通李彻为何会突然动手,更搞不懂李彻口中的『阶级仇恨』是何物。 李彻一剑刺入一名护卫胸口,衝著王秉义笑道:“你觉得你很高贵?” “你觉得百姓都是商品?” “你觉得王家就该高高在上,这些庶民皆为螻蚁,可隨你等任意践踏?” 周围的护卫蜂拥而至,李彻却是视若无物,只是盯著被护卫层层保护的王秉义: “既然你如此高贵,何须躲於人后?” 王秉义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李彻不再管他,看著越来越多的护卫聚集而来,大喊一声:“王三春,动手!” 话音未落,人群中窜出数十道黑影。 他们身形精瘦,手持利刃,周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煞气,宛如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 五十名罪徒出身的近卫,如饿狼扑食般冲向王家护卫,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一名护卫挥刀便砍,却见那罪徒竟不闪不避,反而狞笑著向他撞来。 护卫大惊失色,慌忙收刀格挡,却被罪徒一头撞翻在地。 刀光一闪,护卫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被那罪徒钉死在大街之上。 罪徒狂啸一声,如同疯犬一般再次扑向另一名王家护卫。 在这种完全不悍不畏死的打法下,王家护卫虽强壮,却被这群不要命的罪徒杀得节节败退。 更有那如魔神般的胡强,每一次衝撞,都好似蛮牛犁地,十数名护卫便如稻草般被撞飞出去。 “快去请知县,快去叫城防军!”眼看著自家护卫一个个倒下,王秉义再顾不得世家体面,嘶声力竭地吼道。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却是引来了胡强的注意力。 胡强三步两步跑了上去,隨手拎起一名护卫的尸体当武器,將挡在路上的护卫尽数拍飞出去。 来到王秉义面前,如拎小鸡般將他从护卫身后提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王秉义狼狈不堪地挣扎起身,华服之上满是泥泞与血污。 还未站稳,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已架在他脖颈之上: “莫说请知县了,你就是去西天请如来佛祖,也没用!” 王秉义抬头看向李彻,颤抖著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与我王家为敌?” “我乃王氏家主!你这般欺辱於我,不怕我王家报復吗?” “又是那该死的血统论!”李彻俯视著王秉义,“王家血统高贵,便能视人如货物吗?” “若是如此,本王的血统比你还高贵,你王秉义也应该是我的奴隶才对!” 王秉义瞳孔猛缩:“本王?!你是......” 李彻不耐烦地一脚踩在王秉义的腿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与本王而言,也是贱民!” “贱民,就该给本王......” “跪下!!!” 第26章 价值一文钱的王家家主 王秉义腿骨应声而碎,颓然跪倒在地,口中发出悽厉的惨嚎。 哀嚎声响彻长街,穿透重重院墙,传入那些奴隶耳中。 奴隶们齐齐一顿,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有人鬼使神差般地迈开步伐,向人行门口走去。 “唉,上哪去?”秋白看著那个奴隶开口问道。 “让他去看看吧。”杨叔拉住秋白,“若是能唤起心中血性,日后也方便为殿下所用。” 李彻只觉背后似有目光注视,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一张张污浊的面孔映入眼帘,空洞麻木的眼神落在瘫倒在地的王秉义身上,闪过一丝仇恨的光芒。 李彻嘴角轻轻勾起,开口说道:“尔等可看清楚了,这所谓的王氏家主,流出的血也是红色的,与尔等並无二致!” 说罢,又是一脚重重踏下,正中王秉义另一条腿。 骨骼碎裂之声令人牙酸,鲜血顺著腿根流淌,染红了地面。 血液,是红色的! 奴隶们心中皆是一颤,仿佛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 如此高高在上的人物,身体內也流淌著和我们一样的血液吗?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把我们当做货物?为什么不拿我们当人看? 围观的百姓眼看著李彻如此暴虐的行径,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噤若寒蝉。 那可是王家啊!鄴城中只手遮天的王家!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哪怕是王朝更迭,天下大乱之时,也没人敢如此对待世家大族! 李彻今日之举,无异於在挑战整个世家的权威! 李彻和王秉义说的话,没有人听到。 百姓们只知道,此人如此对待王家家主,怕是死到临头了! “你怎敢如此......你怎敢.....”王秉义微弱的声音传到李彻耳中。 李彻俯下身子,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哪怕是当今陛下,也不敢如此对待世家之人。”王秉义面露狰狞之色,“更別提你了,你不过是一个废物皇子,你怎么敢的!” “你认识我?”李彻饶有兴致地问道。 “还在京中的皇子,除了你只剩下太子了。六皇子殿下,我不明白,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只是一些奴隶而已......他们死活,与你何干啊?” 王秉义的声音微弱如蚊蝇,却难掩其中的怨毒和疯狂。 李彻笑著看向王秉义:“你认识六皇子就好,今天我让你再认识认识,我,李彻!” 王秉义看著李彻那冰冷的笑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传言完全不实啊,这六皇子哪是什么仁弱皇子? 就为了区区几个贱民,得罪整个王家? 这就是一个疯子啊!完全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 王秉义绝望地向四周看去。 而此时,王家护卫早已被尽数诛杀,罪徒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著战场。 李彻招了招手,胡强立刻跑到他身边。 “把他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胡强点了点头,单手拎起王秉义的脖颈。 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氏家主,如同一头待宰的猪玀般,被高高举起,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下。 李彻则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大声说道: “王氏家主说了,买卖你们这些贱民只是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眾多百姓只是呆呆地看著李彻。 民智未开,哪怕面对如此罪恶之事,依然无法激起他们的反抗情绪。 “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之人。”李彻笑著说道,“接下来,我也按照王家的规矩办。” 李彻拿著剑鞘,指向悬在半空中著狼狈不堪的王秉义。 “成年男丁一人,身份是王家家主,识文断字,略通文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可有人要购买回去?当个书童也好,当个奴僕也罢,虽然残疾了,但总归是有些用处的。” 这番话,让原本就寂静的大街变得针落可闻。 眾人皆惊恐地望著李彻,又看向那面色惨白的王秉义。 有人暗道不妙,悄悄退出人群,唯恐惹祸上身。 那可是王家家主啊!此人竟然把王家家主当做奴隶,当街叫卖?! 此地不可久留,自己看到了王家家主如此不堪入目的形象,若是被他记恨,日后定无好果子吃! 然而王秉义此刻却如遭雷击,心中涌起无尽的屈辱与愤恨。 “啊啊啊啊!”王秉义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叫声,“李彻,你怎敢如此辱我,怎敢如此!!!” 人群中,常凝雪瞪大眼睛,看著那道身影。 李彻?他就是李彻,那个六皇子李彻? 怎么可能,李彻不是一个软弱无能、卑鄙无耻之人吗? 常凝雪死死盯著李彻的脸。 那张俊俏而带著肆意笑容的脸庞,怎么都无法和她想像中的六皇子李彻融合。 而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数十名身著甲冑的骑兵自街角奔来,迅速驱散人群。 为首之人身穿六品官服,面色凝重。 待看清那被悬掛於空中的王秉义时,顿时瞳孔骤缩。 大庆知县一般是七品官,但鄴城在帝都附近,乃是京辅之地,所以这里的知县官拜六品。 王秉义见到救兵赶到,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喊道:“秦升,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秦升回过神来,焦急地喊道:“大胆,还不赶快放下王家主!” 言罢,身后的骑兵纷纷拔出腰刀,杀气腾腾。 “县尊大人来的够快的。”李彻冷笑一声。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凶!还不速速放了王家主!”秦升怒斥道。 “大人来得正好。”李彻笑著拍了拍王秉义的大腿,“上好的奴隶,您可有意买回去?” “大人雷厉风行,想必是个为官清廉、尽职尽责的好官。” “我今日就吃点亏,只卖你……一文钱,如何?” 第27章 李彻?六皇子? 听到李彻的话,秦升差点没摔下马来。 这贼子的嘴是真不饶人啊,当眾把王秉义当奴隶卖就算了。 王氏家主,千年世家的当代家主,竟然只值一枚铜钱? 此等羞辱,可谓直刺心肺,何仇何怨,竟至於斯?! 此时的王秉义面如死灰,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即便是没死在李彻手里,这家主之位也坐不住了。 王家乃是千年世家,岂容家主受此奇耻大辱? “不行吗?”李彻脸上笑容依旧,“大人,我们这是小本生意,真不能再低了。” 扑哧—— 身旁的王三春听到这句话,实在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心道: 自从俺们跟著殿下以来,何时做过小本生意...... 一直都是无本的买卖! 秦升面色难看:“且慢!你先放了王家主,赎金可以商量。” “不行啊,大人既然不诚心出价,这『货物』便要砸在手里了。” 李彻抬起手中长剑。 “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给这猪玀吃,秦大人若是不愿,那便让他去死吧!” 说罢,他连顿都没顿一下,剑锋直刺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慢著!”秦升大喊出声。 李彻手腕一转,剑尖堪堪停在王秉义胸前,再进半分,便要刺破皮肉。 “一个铜板,我买了,莫要杀他!” 秦升的脑门流下一滴汗珠。 现在的情况,已经顾不得王秉义的脸面了。 若是王家家主死在这里,他这个知县也当到头了。 噗—— 听到秦升的话,王秉义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秦升......你......” 秦升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枚铜板,对著李彻扔过去。 “铜板在此,速速放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彻抬手接住铜板,在手中的把玩了一下,面带笑意:“多谢惠顾。” “阿强,把货给人家。” 胡强点了点头,抡圆了胳膊就要將王秉义扔出去。 嚇得那秦升连连惊叫:“慢著些,慢著些,我要的是活人!” 李彻拍了拍胡强梆硬的肱二头肌:“放地上就行,让他们自己来取。” 胡强点了点头,將王秉义隨手一丟,如同丟弃一件破败的衣物。 王秉义如同死狗般在地上滚了几圈。 “快把王家主请过来。”秦升连忙吩咐左右。 几名士兵闻令而动,李彻挥手示意亲卫让出一条道路,这才將奄奄一息的王秉义抬了出去。 秦升第一时间下马查看王秉义的情况。 只见他浑身污秽,皮肤肉紫青,两个腿骨完全断裂,儼然已经是个废人了。 秦升抬起头,眼中寒芒射向李彻:“给本官拿下!” 周围的士兵和衙役刀剑出鞘,寒光闪烁一片,將李彻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由於耽搁的时间过长,城中巡逻的卫队闻声赶来,数百人將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王三春等罪徒依然不惧,即便敌眾我寡,眼中仍没有丝毫畏惧。 “这才对嘛。”王三春朗声大笑,声震四野,“来来来,大爷给你们这帮小崽子放放血!” 自从跟了殿下之后,罪徒们打的都是顺风仗,不是绑架老头,就是欺负家丁。 他们可都是敢死队出身,皆是久经战阵的亡命之徒,生来就是要打血战的! “交易刚成,县尊大人就要反悔了吗?”李彻开口质问道。 “尔等狂徒,本官何时与你有过交易?”秦升正义凛然,“当街聚眾行凶,將我大庆律法置於何地?” 李彻闻言一笑,反问道:“王家买卖人口之时,为何不见大人提起大庆律法?” “王家是否违法,自有朝廷定夺。”秦升对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然而你等当街行凶,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罪不可恕!” 说罢,他拔出佩刀,指向李彻:“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李彻不为所动,只淡淡问道:“我若说不呢?” 秦升森然道:“当下形势,我强你弱,若不束手就擒,就地格杀勿论!” 李彻放声大笑:“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强权即真理,强者所言,便是大庆律法?!” 秦升冷哼一声,没有回话,也没有否认。 “既如此。”李彻嘴角微微勾起,“你再看看,现在是你强,还是我强?” 话音一落,李彻背后的人行门口,涌现出大片人影。 只见一群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奴隶,手持木棍、农具,步履蹣跚地走到李彻身后站定。 奴隶们身体虚弱,连站都站不稳,但眼神却如同要噬人一般死死盯著官兵们。 几百名奴隶將街道占了个满满当当,官兵的人数优势顿时荡然无存。 人群中,常凝雪默默抽出手中细剑,跃跃欲试。 身旁的属下见状,连忙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小姐万万不可!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六皇子,常家恐遭灭顶之灾!” 常凝雪皱眉看向她:“谁说我要行刺李彻了?” “那小姐您这是……” “这狗官该死!那王家也该死!”常凝雪咬牙切齿,恨声道,“等下趁著李彻和他们打起来,本小姐趁乱衝出去,狠狠刺他几剑!” 属下:。。。 见周围奴隶越聚越多,官兵们心生惶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秦升见状不妙,连忙大声喊道:“莫要惊慌,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奴隶而已,手无寸铁,触之即溃!” 听到秦升的话,官兵们並没有重拾信心,反而退得更快了。 虽说是奴隶,但这人数也太多了吧? 王家这些年,究竟造了多少孽,贩卖了多少人口,才积攒下如此数量的奴隶? 秦升眼见己方士气低落,正欲开口许以重利,稳住阵脚。 却见一骑从街角而来。 人未至,声先到:“报!大人,南城门外,有军队逼近!” 秦升连忙问道:“打的什么旗號?” “属下只来得及看到一面王旗,上书『寧古』二字!” “寧古?六皇子?”秦升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放声大笑起来,“天助我也!哈哈哈,定是六皇子就藩的队伍到了!” 他指著城门方向,声嘶力竭地下令:“速去城门迎接六皇子,就说本官在此恭候,请六皇子进城,剿灭这伙乱臣贼子!” 第28章 既见王印,为何不拜! 听到秦升的话,李彻险些失笑出声。 我剿灭我自己? 之前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李彻让大部队都驻扎在城外较远的地方。 而在他动手杀了那个管事之后,就立刻让人通知部队靠近城池。 不然李彻怎么敢如此囂张,他身上还背负著大兴东北的宏愿,那王家全族的命也没他自己的值钱。 “那狂徒,你等著!”秦升还在不断挑衅,“六皇子兵锋一到,你等必死无葬身之地!” 李彻看著这堂堂六品知县如同猴子一般上躥下跳,不禁莞尔: “秦大人,你如何篤定六皇子会帮你啊?” 秦升嗤笑一声:“废话,六皇子乃陛下亲子,朝廷新任的藩王,不帮朝廷命官,难道要帮你这个乱臣贼子?” “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那六皇子叫什么?” 秦升愣了一下。 六皇子在朝中的存在感太低,他还真有些记不住了。 还是身旁一名师爷打扮之人凑过去,小声提醒道:“大人,六殿下讳彻。” 秦升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六皇子殿下是叫李彻。 “你再想想,刚刚王家主喊我什么?”李彻笑眯眯地看向秦升。 秦升下意识看向只剩一口气的王秉义。 王秉义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当和秦升视线相对时,终於出现了些许嘲弄而悲哀的情绪。 秦升突然隱隱约约想起来,自己带兵刚刚赶到时,那王秉义好像的確喊了一声『你怎敢如此辱我,李彻!』之类的话。 等等! 李彻? 六皇子?李彻?! 难道说…… 秦升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仿佛见了鬼魅一般,死死地盯著李彻。 李彻笑著调戏道:“汗流浹背了吧?老秦?”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秦升踉蹌著后退好几步,“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皇子!” 未等李彻再发话,身后杨叔已经取下身上包裹,恭恭敬敬地端出一个金色授印。 “寧古郡王印在此!” 別看杨叔上了岁数,声音却是中气十足。 这一声喊,直接惊出了秦升一身冷汗。 再一看杨叔手中王印。 乃通体美玉,外覆金壳,其上雕琢一龙,栩栩如生,腾云驾雾。 李彻缓步而行,杨叔捧印隨行,二人所过之处,亲卫皆躬身退避。 直到李彻走到眾官兵面前。 官兵们早已被这接连的反转弄晕了头,握著武器的手不断颤抖。 李彻脸上笑容不再,表情突变肃穆,大喝一声: “既见王印,为何不拜!!!” 一声好似轰雷震,惊得官兵们肝胆欲碎,手中兵器再也握不住,乒桌球乓地倒了一地。 李彻抬脚向前,步履稳健,径直走向官兵。 所过之处,眾人无不被气势所压倒,一片片跪倒在地。 李彻毫无阻拦地走到秦升面前,目光死死锁定对方那对慌乱的眸子,语气威严而缓慢地说道: “你瞅啥?” 秦升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彻也有些尷尬,毕竟自己是魂穿,有的东西是深深刻在灵魂里的。 不说出来这句话,总觉得缺点啥。 “秦大人。”李彻调整语气,沉声问道,“如今,是你强,还是本王强?” 秦升闻言,面如死灰,缓缓垂下头颅,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 “臣鄴城知县秦升,参见寧古郡王殿下!” 连秦升这一把手都跪了,其他官兵自然不敢再抵抗,纷纷放下武器,跪地齐声高呼: “参见殿下!” 周围的百姓反应更慢一点,他们尚未来得及理解,为何刚才还是当街行凶的狂徒,转瞬间竟成了身份尊贵的王爷?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下跪行礼。 常凝雪眼看著所有人都跪倒了,自己还站著颇为乍眼,只能轻哼一声,偷偷蹲在地上。 皇子守边的国策出台后,庆帝就定下了规矩。 当皇子亮出仪仗之时,二品以下官员无论在做什么,必须行礼。 纵然你是当朝宰相,路遇皇子车驾,依然要立即停车,恭恭敬敬地立於路旁行礼,直至皇子车驾远去。 此规定的实施,间接推动了皇子守边之策的推行。 毕竟朝廷大员都一把年纪了,谁也不想天天给几个乳臭未乾的皇子行大礼。 把皇子们送出帝都,就不会有这种糟心事了。 李彻看著跪倒在自己身前的秦升,心生感嘆。 皇权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他摇了摇头,看向周围的百姓,温声说道:“都起来吧。” 百姓和官兵们稀稀拉拉站起身,秦升也想屈膝想要站起来,却被李彻一脚踩住后背,重重地踏倒在地。 “不包括你!” 秦升猝不及防,被李彻踩了个狗吃屎,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他一脸错愕地向前看去,面前是已经快断气的王秉义,两道视线相交在一起。 两人被迫深情对视,倒是有些过於曖昧了...... 李彻踩著秦升,朗声说道: “本王就藩路过鄴城,亲见王家倒行逆施,公然违背大庆律例,强掳良民充作奴隶!” “鄴城知县秦升,身为鄴城父母官,非但不思约束王氏,反倒为虎作倀,纵容其恶!” “二人刺王杀驾未遂,此乃谋逆之大罪!” 李彻锐利的眼神扫视而去,眾人纷纷低头躲避,不敢直视。 “典史何在?” 典史是知县的佐官,掌管缉盗、盘詰、监察、狱囚等职权。 一名小鬍子官员颤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恭敬拜下:“下官在。” “將此二人押到大狱,待本王上奏朝廷,再论其罪!” 听到李彻的话,秦升疯狂挣扎起来:“六皇子,你身为藩王,无权审判朝廷官员!” “你如此行事,破了朝堂的规矩,百官不会放过你,陛下也绝不会容你!” 李彻对此充耳不闻,只是飞起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 顿时鲜血四溅,几颗牙齿连根飞出。 秦升惨叫一声,口齿不清地喊了些什么,已经没有人能听清了。 李彻低下头,冷笑道: “秦大人莫非忘了?现在我强你弱!” “按照你的逻辑,现在本王的话,便是大庆律法!” 第29章 收服奴隶 李彻这一脚踩碎了秦升最后的挣扎,也踩碎了他心中可笑的朝堂规矩。 周围的百姓噤若寒蝉,看向李彻的眼神里,敬畏中多了一丝畏惧,畏惧中又夹杂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殿下。”典史小心翼翼走上前,生怕触怒了这位杀神一般的王爷。 李彻这才拿开腿,不耐道:“带走吧,好好看管,要是我让知道他们两个被放出来了......” 典史惊得浑身一颤:“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典史唯唯诺诺地带著两个已经昏死过去的罪魁祸首离开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大气也不敢出的百姓。 李彻环视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些百姓,平日里不知王家多少欺压。 今日自己杀了王秉义,暴露了王家的罪行,却没有激起他们反抗之心,反而对自己畏惧更甚。 这就是人性啊……普通百姓其实根本不知道,压在他们头顶作威作福的是什么人。 刀没落在自己身上,始终不知道疼。 直到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刚刚敢於站出来的奴隶,心情才平缓下来。 “你们自由了。”李彻沉声说道,“王家人行已经被本王查抄,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奴隶!” 人群中先是寂静无声,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自由?对他们来说,这个词语已经太过遥远,遥远到他们几乎忘记了它的含义。 片刻后,一个瘦弱的身影颤巍巍地跪下,以头抢地: “草民叩谢王爷大恩!王爷大恩大德,草民永世不忘!”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叩谢王爷』响彻云霄。 李彻环顾四周,面上依然沉静,心中却也有些激动。 就在这时,又有人高呼道:“王爷还要离开鄴城吗?” 李彻点了点头:“本王奉旨去关外就藩,等下就会离开鄴城。” 那人再次跪地,诚恳道:“我等无田无地,王爷离开鄴城后,不知何时又会被人抓走为奴。” “王爷可否带上草民一起去关外,哪怕是做奴隶,草民也想做王爷的奴隶。” 有人打头阵,眾多奴隶顿时骚动起来。 他们没房没地没身份,按照大庆的法律来讲,这已经算是逃户了。 虽然王家倒了,但没准还有刘家、杨家、赵家把他们抓走当做奴隶再次贩卖。 而面前这位寧古郡王虽然手段暴虐一些,但大家都不傻,能看出这位王爷是同情他们奴隶的。 跟著这位混,总比再被塞进笼子里当做货物卖好吧? “草民也愿跟隨王爷。” “王爷也带我去关外吧,只需给一口饱饭就行。” “俺能耕地,还有一把子力气!” “愿为王爷献犬马之劳啊!” 人群中再次骚动起来,这一次,他们的眼中多了几分希冀的光芒。 李彻凝神看向眾人,隨后摇了摇头:“本王的麾下不收奴隶。” 人群顿时一静,眾人眼中的火焰也逐渐熄灭。 果然……像王爷这般尊贵的皇子,哪怕招人也只会招收良家子,怎么可能看上他们这种人呢? “但是……”李彻话锋一转,眾人又齐齐抬起头。 “本王需要一批自愿去关外的百姓,成为我领地中的领民。”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害怕,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李彻顿了顿,继续说道,“跟隨我,我將带你们前往东北,那里有大片未开发的土地。” “在那里,你们亲手开荒土地、亲手建起的房屋都归於你们自己!” “在那里,你们的安全能得到保证,本王麾下的將士们会杀死所有胆敢进犯的蛮族!” “在那里,没有奴隶这种身份,只有百姓、人民,生活在那里的所有人,都將是我寧古郡国的人民!” 李彻话毕,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个瘦弱的老奴隶鼓起勇气问道: “殿下,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李彻坚定地说道,“我以李家皇室的名义起誓,今日给你们的承诺,绝不食言!”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奴隶们纷纷跪倒在地,口中说些什么李彻已经听不清了。 李彻只能笑了笑,看向一旁同样神情激动的杨叔: “杨叔,给愿意和我们走的人登记造册,问清楚职业和年龄,有手艺的人要记清楚。” 杨叔重重点头:“殿下放心。” 欢呼过后,杨叔赶紧招呼著几个识字的罪徒帮忙登记,这些人之前就在罪徒营帮忙记录过,如今也算是轻车熟路。 “都別挤!排好队!一个个来!”杨叔扯著嗓子喊,这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他,生怕落到后面去。 李彻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人口永远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资源。 大庆开国刚刚几年啊,竟已经有这么多人沦为逃户,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 土地兼併,一直都是古代封建帝国最要命的问题。 ”殿下,统计出来了。”杨叔拿著一份名单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愿意跟隨我们去关外的,一共有八百二十七人。” “八百多人?”李彻微微皱眉,这个数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接过名单,仔细翻看起来。 “殿下,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经验丰富的农夫、铁匠、木匠,甚至还有几个读书人。”杨叔指著名单上的一些名字说道,“他们到了关外,必定能成为建设领地的中坚力量。” 李彻一边听著,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 八百多人,虽然数量不少,但相对於广阔的关外来说,还是太少了。 人口是好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看来,到达关外这一路,招揽流民的事情不能停。 “殿下,还有一事……”杨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们在王家库房里发现了一些……” “什么?” “一些金银財宝,还有……”杨叔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不少兵器,甚至还有盔甲!” 李彻闻言,心中顿时一惊:“王家如此大胆?” 第30章 私藏盔甲 私藏盔甲,在歷朝歷代都是大罪! 史书记载有『一甲顶三弩』的说法,意思是,私藏一副甲冑的罪行相当於私藏三副弓弩。 如果私藏甲冑数量达到三副,就可以直接被判处死刑。 纵观武侠小说,遍地都是佩剑、带刀的江湖侠客,可是除了武將和兵卒之外,几乎看不到哪个武林人士穿鎧甲。 之所以有这种法律,那是因为盔甲这东西在冷兵器时代太过强大。一套身穿盔甲、手持武器的士兵,能一己之力轻鬆屠杀一群普通人。 “鎧甲有多少副?”李彻沉声问道。 杨叔回道:“两档铁甲七十副,鱼鳞甲二十副,锁子甲五副,还有一些未来得及组装的皮革和铁片。” 李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足足接近一百套的鎧甲? 幸亏自己那时候下手快,没和他们废话就砍了人。 为了方便进城,自己和手下可都没著甲。 如果那些牙贩穿上鎧甲群起而攻之,怕是自己大概率会交代在人行里。 “陛下登基时下令收尽天下鎧甲,王家私藏鎧甲,或许有谋逆之心。”杨叔又说道。 李彻想了想,摇头道;“倒也未必,世家大族一向如此,喜欢把好东西藏起来,哪怕他们用不到,一群蠢货!” 李彻冷哼一声,言语间满是不屑。 听到自家殿下如此说世家,杨叔一阵无语。 要是论起来,李家才是全天下最大的世家,未登基之前的李家也是陇西大族! 更別提李彻的母妃是前朝公主了,那更是显赫世家。 身上有著两种最尊贵血脉的李彻,反倒对世家无比厌恶。 “把鎧甲都收好,这些可都是王家的把柄。”李彻吩咐道,“对了,搜出来多少银两?” “差不多有五万两。”杨叔回道。 “夺少?”李彻瞪大眼睛。 五万两?人口买卖这么挣钱的嘛? 要知道,大庆今年的税收不过是两千多万两,六皇子这么多年来才攒下来五百两家底。 “確实有五万两,这里应该是王家的一处藏財地。” “哈哈哈!”李彻咧嘴笑了起来,“都带走,都带走,果然还是抢钱更快。” 如果能这么一路抢过去,到关外怕是自己都成全国首富了! “这毕竟是王家的钱,我们要是拿走的话,他们怕是会告到御前啊。”杨叔担忧道。 “怕什么!”李彻满脸坏笑,“这帮蠢猪把钱和盔甲放在一起,遮掩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主动暴露。” “如此巨財,想必也是不义之財,本王这也是替天行道!” “王家这群蠢货,怕是要睡不著嘍。” 李彻毫不客气地將人行中所有的財物都归为己有,浩荡盪领著奴隶队伍,向城外开拔而去。 几百號人排成长长的一条队伍,百姓和官兵们不敢阻拦,纷纷让路。 人群中,常凝雪凝视著李彻远去的背影,一双妙目愈发明亮。 “小姐?”黑衣女子轻声提醒。 常凝雪回过神来:“何事?” “小姐还要杀六皇子吗?若是罢了,便早些回府吧,想来国公爷与夫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谁说我不杀了?”常凝雪回道,“这六皇子有点意思,我准备再观望几天。” 黑衣女子见自家小姐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不禁无奈地暗嘆一声。 自家小姐怕是一时半会不肯回家了。 当年小姐看到老公爷舞槊时,便是这般神情,自此便痴迷於武艺,直至今日。 而如今,这位六皇子竟也能引得小姐如此好奇。 只是……太子殿下那边怎么办?小姐可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 。。。。。。 却说李彻带人一路出城,和大部队匯合到一起。 贺从龙留守军中,忙迎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彻挥了挥手,指向身后的奴隶们,“给他们找点东西吃。” “是。” 贺从龙应了一声,连忙命令手下,將乾粮和水袋给奴隶们分发下去。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奴隶们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李彻眼皮跳了跳,这帮人是多久没吃东西了,一个个都跟饿鬼似的。 他连忙找来几名亲卫说道:“少发些食物,长时间没进食,如此狼吞虎咽是会死人的!” 古代人常识性太差了。 如果一个人长时间飢饿,胃部会收缩。 这时候暴饮暴食,有概率引起重要生命器官功能衰竭,甚至死亡。 亲卫领命而走,李彻又唤来贺从龙:“之前交代你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贺从龙咧嘴一笑:“我让兄弟们找了一下午,已寻得医师、铁匠、石匠等工匠三十余人,皆愿追隨殿下左右。” “你是不是没和他们说,咱们要去哪里?”李彻瞥了他一眼。 “看您说的。”贺从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訕笑道:“要是说明了去处,给多少钱他们也不能愿意啊。” “你小子,倒也机灵!”李彻笑骂道,“乾的不错。” 都是有手艺的人,肯定不愿意去关外吃苦。 对於这些特殊人才,就要用点特殊手段,大不了以后给他们提高待遇补偿一下。 李彻又问:“粮食购买的情况如何?” “补充了不少,足够咱们七日用的了。” “那就好。”李彻想了一下,“接下几天就不补充食物了,等过了芒碭山再补充。” “芒碭山啊……”贺从龙闻言,面露思虑之色。 李彻看了他一眼:“怎么,那里你熟悉?” “以前贩盐的时候经常路过,那里山匪闹得很凶,经常打劫路过的商队,有时候连官府的差人都敢劫。”贺从龙如实说道。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亮刀子打过去唄。”贺从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手下的盐帮也不是吃素的,那时候还有二十多把硬弩呢,普通匪徒遇见我们只有掉头逃跑的份。” 李彻点了点头。 现在自己手下这么多人,普通山匪自然是不敢找麻烦的。 可如果遇见的不是普通的山匪呢? 第31章 李彻的练兵法(上) 安顿好了刚加入队伍的奴隶后,李彻將注意力重新放在军队上面。 现在队伍里的劳动力暂时够用了,但武装力量还是只有一千多罪徒军。 罪徒们虽悍不畏死,经验老道,但身体素质实在是令人堪忧。 虽然刚刚全灭了王家护卫,但也不是全方面的碾压,主要是靠著一腔不怕死的血勇之气。 况且王家骄奢淫逸日久,其护卫多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 接下来还有很远的路程才能出关,出关后还要隨时应对蛮族的袭击,军队战斗力的提升迫在眉睫。 李彻思考了半响,决定去找华长安谈谈。 想要短时间內提升士兵的身体素质,还要靠这位原宫廷御医。 问了几个人,李彻才知道华长安在安顿奴隶的营地帮忙,骑马赶了过去。 离得远远就看到,士兵们正按照李彻的命令,给奴隶们发放少量食物。 看到有人吃的急,士兵们还会上前制止。 华长安负手旁观,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然见到李彻,那飘然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转而满脸堆笑,上前作揖道: “殿下您来了,殿下您慢点,臣扶著您下马。” 李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 这个老华哪都好,就是太客气了。 “情况如何了?” “食物大多已经分发下去了。”华长安好奇地问道,“殿下,您为何不让他们放开了吃?” 李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医者,不知道胃是可以收缩的,飢饿后暴饮暴食会撑破吗?” 没想到,华长安惊讶道:“胃在人腹中,您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李彻这才想起,歷史上第一个下令进行『人体解剖实验』的人是新朝皇帝王莽,当下医者对人体內部结构知之甚少。 而在这个时空,连汉朝都没有,自然也就没有王莽。 虽然有仵作等职业,但他们解剖尸体后也就是简单观察一下,从未深入研究过人类身体结构。 “华先生若有机会,可寻一具尸体,剖开腹部,仔细观察一番。”李彻建议道。 华长安顿时脸色大变:“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如此行径,岂非对死者大不敬?” “何来大不敬之说?”李彻正色道,“以了解人体內部构造,日后行医方能对症下药。” “你还可以將所见记录下来,甚至临摹成图,供后世医者观摩学习。解一人之尸,活千万人之命,於你,於被解剖之人,皆是功德无量啊!” 听到李彻的话,华长安心中有些意动。 但长久以来的禁錮思想,又让他有些纠结,只得默默低头不敢言语。 李彻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待日后我寻个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如此你可愿意?” 华长安顿时眼睛一亮:“若是如此,臣愿意效力。” “不说这些了。”李彻话锋一转,“医师和药材我都已带来,改善军士身体状况之事,便交由你了。” “殿下放心,將士们的底子都不差,只需细细调养,必然生龙活虎。”华长安担保道。 “不够。”李彻摇了摇头:“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他们至少恢復到能正常参加训练的程度。” “这......臣尽力而为吧。”华长安面露为难之色。 “放心,只是一些简单训练。”李彻和善地笑了笑,开口安慰道。 看到李彻的笑容,华长安默默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自家殿下露出这般笑容,总觉得有些瘮得慌。 。。。。。。 四天后。 嘟嘟嘟—— 急促的哨声划破夜空,將华长安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然起身掀开帐帘,外面依然是一片黑暗。 “父亲,可是出了何事?”外面的另一帐篷掀开帐帘,一个娇小的少女怯生生地问道。 “唉。”华长安长嘆一声,“无事,殿下又在操练兵马了。” 营地外,一道道身影从帐篷中跑出,虽有些慌乱,但动作还算是迅速。 李彻衣冠整齐地站立於高台之上,俯视著台下乱糟糟的队伍。 待到队列安静下来,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香炉,见已燃去三分之一,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无奈。 一炷香大约为三十分钟,也就是说从开始吹哨,到集合完毕足足用了十分钟时间。 李彻无奈地嘆了口气,服从性和纪律性还是太差啊。 “所有人,立正!”秋白高喊一声。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罪徒军们在秋白的喝令下勉强站定,却依然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李彻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眾人:“稍息。” 又是一阵稀稀拉拉的踢腿声,听得李彻强迫症都犯了: “行了。”李彻开口道,“这次倒是比上次快一些。” 听到李彻的话,眾人顿时面露喜色。 “但是......远远不够!”李彻话锋一转。 眾人笑意僵在脸上。 李彻严肃地看向眾人: “三分一柱香才完成集合,若是真有敌人夜袭,都已经杀到我的大帐前了!” “何为兵?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道!令行禁止,方能克敌制胜!” “不是土匪下山!不是如同混混打架一般一拥而上!要有纪律性!要懂得將所有人的力量集中!” 看到台下眾人虽认真倾听,但一个个皆是沉默不语,李彻顿时有些夏虫语冰的感觉。 李彻心中明白,这些罪徒出身的士兵,哪里懂得什么军纪。 “三公里越野!”李彻命令道,“最后一个回来的队,最后吃早饭!” 眾人虽不明白李彻的苦心,但这命令却听得明白,一个个摩拳擦掌,唯恐落后。 “记住,全员归队才算,落下一个人都不行。”李彻又补充了一句。 除了纪律性之外,团队协作精神也很重要。 一声令下,一千多名罪徒军浩浩荡荡地从营地中跑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三春跑在队伍最前面,贺从龙加快步伐和他並肩。 “老王,你说殿下这个练兵法,真的管用吗?”贺从龙揉著惺忪的睡眼,低声问道,“没听说过哪个军队是这么练的啊?” “是你懂练兵,还是我懂练兵?管那么多做什么,殿下说什么是什么唄。”王三春瞥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贺从龙呲了呲牙子,將心中的疑惑压下,加快了脚步。 总觉得殿下这法子不怎么靠谱,不练搏杀、不练战阵,练这些架子有什么用? 但早饭肯定是要吃的,肉饼就那么多,若是自己这一队最后吃饭,怕是只能吃点饼渣了。 第32章 李彻的练兵法(下) 一千三百名罪徒军,被李彻以百人为一队,划分成十三队。 每队设队正一名,皆由罪徒中素有威信者担当。 离开了鄴城,便算正式出了京畿之地。 官道之上,人烟渐稀,景致日渐荒凉,倒正適合练兵。 李彻没当过兵,但也参加过几次军训,对现代军队的基本制度还是有所了解的。 现代新兵训练,练的就是服从性、纪律性、团队协作,而罪徒军最缺乏的也正是这些。 足足费了三分之二炷香的时间,大部队才稀稀拉拉地跑回营地。 而在李彻前世国家的那支军队中,这个时间是五公里负重越野跑的及格线,好在这一次没有掉队的。 最开始的几次越野跑更是不堪入目,命令一下,眾人一窝蜂似的冲了出去,队伍很快便拉得老长。 到最后,甚至跑丟了三个人,最后还是在山沟里找到的。 “王虎队,最后一名!”李彻看向队末的几个人,“你们最后吃饭。” 一名壮汉面露羞愧之色,出列拱了拱手:“是,殿下。” 壮汉转过身,怒斥最后几名士卒:“你们怎么回事?” “老大,不怪他们,是我实在跑不动了。”一名年轻人面色苍白地说道。 “老子知道!”王虎不耐地看向其他几人,“他跑得慢,你们不知道拉一把啊?就知道自己往前跑,一群蠢货!” 李彻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没有出言打断。 一人犯错,全队受罚。 当初自己军训时,最不理解的一条规矩,如今却成了练兵的利器。 “行了,都吃饭吧,吃完饭开始早训!”李彻喊了一声,转身向大帐內走去。 离开鄴城后,李彻也不急於赶路,一路练兵,一路前行。 每日早中晚三训,前三天怕大家身体吃不消,只操练些队列步伐。 如今华长安的药膳起了作用,加上每日三餐充足,罪徒们的身体已恢復得七七八八。 从今日起,训练需得向实战靠拢了。 吃过饭后,罪徒们前往营地外面的校场集合。 李彻早已在此等候,身侧排列著数十张弓案,弓箭分列,寒光凛凛。 “今日早训內容为,箭术!” 李彻看向眾人,沉声开口道。 曾经的罪徒军是敢死队,没有配备弓箭的需要,所以大部分罪徒都是不会射箭的。 很多人对古代弓箭手存在误解,认为他们身体瘦弱,所以只能躲在步兵后面远程攻击。 实际上,古代弓箭手个个都是猛男,需要具备很强的力量和体格。 一般情况下,一个合格的弓箭手要经歷至少两到三年的训练时间。 寧古军未来的战场在关外,和那些骑马的蛮族对战,骑马射箭便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射箭之道,在於稳、准、狠!!” 李彻沉声说道,取过一张长弓,搭上一支鵰翎羽箭。 他身形稳健,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双足如树根,身躯似青松。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话音一落,李彻鬆开拉著弓弦的手。 嗖—— 箭矢脱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略带弧度的轨道,隨后稳稳落在箭靶之上。 眾人齐齐看去,只见那箭矢正中箭靶中心,尾羽微微颤抖。 “好!” “彩!” “殿下神射!” 霎时间,校场中欢呼声四起。 无论什么时候,將领的个人勇武都能极大提升军队的士气。 这具身体的协调性很好,剑术和箭术都不错。 可惜力量差了点,只能开轻弓,不能射重弓。 “好了。”李彻抬起手,眾人这才停下欢呼,“你们谁想上来试一试?” 眾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射箭那是世家大族才玩得起的运动,这些苦哈哈出身的罪徒,哪里碰过弓箭? “殿下,我来!”王三春自告奋勇地走上前。 李彻点了点头:“选一把弓吧。” 王三春是李彻观察了很久的好苗子,这傢伙天赋异稟,稍加雕琢绝对是个猛將。 这傢伙是匪首出身,以前应该是用过弓箭的。 王三春也不推辞,上前於弓架中环视一周,最终取下一张大弓。 李彻眼皮跳了跳,这傢伙拿起的竟然是一把三石弓! 古代一石弓已经是强弓了,三石弓约相当於现代160斤的拉力,妥妥的猛將专用弓箭了。 “来吧。”李彻投以鼓励的眼神。 王三春缓缓站在箭靶五十步之外,取下一根箭矢。 搭箭上弓弦,猛地暴喝一声: “开!” 三石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开,眾人发出一阵不明觉厉的欢呼声。 却见王三春面不改色,缓缓將弓弦拉至满月。 “去!” 嗖—— 一阵锐利的箭鸣声,箭矢落在靶心上,竟直直穿透靶心而过! “不错。”李彻眉眼舒展开来,“王队正有猛將之姿啊。” 王三春咧嘴一笑:“殿下谬讚了,三石弓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据说帝都三大营中,还有能开五石弓的猛士存在。” “五石弓?”李彻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 胡强正捧著个窝窝头,吃得津津有味。 “阿强。” “啊?”胡强抬起头看向李彻。 李彻笑了笑:“我这里正好有一把五石弓,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五石弓太过沉重,军中恐怕只有胡强能开此弓了。 胡强摸了摸脑袋:“殿下,俺不会射啊。” “没事,大不了就脱靶唄,还能射到哪里去?”李彻招了招手,“过来一试。” 胡强向来是不会拒绝李彻的,將半块窝头揣进怀里,三步並两步走了上来。 五石弓形制巨大,即使未完全拉开,长度也已接近常人身高,弓身两端更是装有两块巨大的牛角,用来增强弓的威力。 这玩意要是能射出去,怕是任何盔甲都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就会被洞穿。 胡强隨手拿起五石弓,这等强弓在他手里却显得像是玩具一般。 “来吧。”李彻一声令下。 胡强猛地发力,五石弓瞬间被拉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滯涩。 嘶—— 眾人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鬼力气,还真拉开了?! 李彻早知道胡强有神力,並不意外,淡然道: “给他上箭。” 王三春拿起一根箭矢上前,帮胡强安置好。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胡强將箭矢贴在弓身上,猛地一鬆手。 弓如霹雳弦惊! 那箭矢直射而出,轨道却不是向前,而是直衝天空...... 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 但李彻却是知道。 这尼玛一箭射的,脱靶很正常,但也不能这么离谱吧? 你搁这发射航天火箭呢? 落到哪里去了?不会出国了吧? 第33章 鸡汤来了 李彻眼看著那箭矢越飞越高,如同脱韁野马,直衝云霄,消失不见。 无奈地看了一眼胡强:“再来一箭,这次瞄准一点。” 李彻不死心,胡强这么强的臂力,不培育成神箭手浪费了。 或许是胡强刚刚先拉弓,后上箭的原因。所以才失去了准头,飞到天上去了。 这一次吸取教训,胡强在王三春的帮助下稳稳地挽弓搭箭。 “射准一点啊。”李彻忍不住提醒道。 胡强点了点头,努力控制弓身不晃动,轻轻眯起左眼。 撒弓箭出! 那箭矢再次激射而出,这一次没飞到天上,但也没往正前方飞,而是往斜侧方飞了出去。 李彻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见那箭矢竟然飞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开了一个个箭靶,飞离校场之外。 “嗷!” 一道悽惨的哀嚎声响起。 校场內一片死寂,眾人闻声望去,却见到一个路过的崑崙奴直愣愣倒在地上,屁股上插著一支尾羽不断颤抖的箭矢! 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李彻最先反应过来: “快,快救人!华长安呢?!” 几个有眼力见的士兵飞也似的跑出校场,连拖带拽地將华长安拉了过来。 华长安赶紧查看了伤势:“幸得崑崙奴身强体健,箭矢未伤及要害,性命无虞。” 王三春蹲在一旁,嘖嘖称奇:“看把这孩子疼得,脸都疼黑了。” 崑崙奴:??? 胡强宛若犯错了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李彻见状,只得出言宽慰道: “罢了,弓箭之道,你不必再强求。等有机会,我再为你打造几柄短戟,投掷而出,亦可杀敌。” 胡强的箭术天赋过於离谱,李彻都怕他哪天在阵中射箭,箭矢拐个弯扎进自己的后脑门上...... 倒不如学学人家典韦,凭他一身蛮力,便是寻常的投掷武器,也能发挥出不俗的威力。 胡强悻悻退去,其他罪徒开始轮番上来试弓。 李彻在一旁细心观察,通过这种方式挑选出適合成为弓箭手的好苗子。 而在距离营地远处的一座小山坡处。 常凝雪蹲在火堆旁边,手中握著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眼前的篝火不断跳动。 “该死的李彻,跑了这么多天,军队不需要补给的嘛?” 李彻开拔之后,她便带著几位侍从远远跟在大军后面。 一路风餐露宿,隨身携带的乾粮早已告罄。 可没想到李彻根本没有停下来补给的意思,每天只顾著赶路。 从昨天开始,常凝雪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咕嚕嚕—— 肚子传来一阵叫声,常凝雪轻抚著平坦的小腹,低声嘆息。 “小姐,今日猎得一只野鸡,您先食一些吧。” 一名黑衣女子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轻柔地递到常凝雪面前。 常凝雪看著那碗漂著油的鸡汤,默默咽了下口水。 虽然腹中飢饿难耐,但她还是问道:“你们都吃了吗?” “小姐放心,我们之前吃了些野果,不曾饿著。”黑衣女子恭敬地答道。 常凝雪点了点头,刚刚准备伸手接过鸡汤。 却听得天际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一支羽箭裹挟著凌厉的劲风,从天而降! 『啪』的一声脆响,刚刚到手的陶瓷碗应声碎裂,碗中汤汁四溅。 常凝雪手里握著两个碎片,表情完全陷入呆滯。 几名黑衣女子见状,纷纷拔剑出鞘,將常凝雪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然而,除了呼啸而过的山风,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片刻后,蹲在地上的常凝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哇哇哇!鸡汤......我的鸡汤啊!!!” 。。。。。。 “陛下,鸡汤来了。” 黄瑾端著一碗鸡汤,轻轻放在庆帝的御案之上。 庆帝放下手中奏摺,瞥了一眼,脸色有些不渝:“为何又放了这么多辽参?” 黄瑾訕笑道:“陛下辛苦,奴婢想著给您补补身子。” 庆帝也懒得训斥这老傢伙,隨口道:“下次莫要如此浪费了。” “哎哎哎,老奴知道了。”黄瑾连连点头。 庆帝端起鸡汤,轻轻抿了一口,隨后再次把注意力放在奏摺之上。 “今年各地的税收,依然不尽如人意啊。” 庆帝嘆了口气,只觉得这碗鸡汤更难以下咽了。 黄瑾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庆帝脸色稍微缓和后,才开口提醒道: “陛下,王侍中、秦尚书等人已经在殿外等候一个时辰了。” 庆帝这才放下奏摺,面无表情道:“又是为老六的事情来的?” “奴婢不知。” “让他们进来吧。”庆帝抬起头,眼神冰冷。 “遵旨。” 不多时,黄瑾引著两位穿著圆领袍衫的中年文士走进养心殿。 两人刚刚看到御案后的那道身影,便屈膝跪下,行大礼: “臣,王永年。” “臣,秦会之。” “参见吾皇。” 庆帝抬头问道:“何故行此大礼?” 大庆不流行跪礼,除了大型祭祀等活动外,臣子面见帝王也只需弯腰下拜。 两人对视一眼后,那王永年向前躥了几下,下一秒竟哽咽出声: “陛下,臣有冤屈,请陛下做主啊!!!” “你有何冤屈?” “陛下,臣冤枉!臣家在鄴城,前几日寧古郡王就藩路过,不由分说砸了臣家里的买卖,杀臣家丁数十口,殴打臣侄王秉义重伤。” “后又令当地典史將臣侄押入大牢,导致他重伤不治而死。” “臣与郡王素无瓜葛,何至於遭此横祸啊!” 说罢,王永年有些语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跪在地上哽咽。 一旁的秦会之见状,连忙继续补充道: “陛下,犬子就任鄴城知县。当日出面阻拦,那寧古郡王不分青红皂白,竟打掉了犬子满口牙齿,一併押入大牢。” “犬子身为父母官,恪尽职守,何罪之有啊?” 说罢,两人跪地再拜,齐声呼道: “陛下圣明,替我等做主。” 庆帝眼皮一抬,脸上无喜无悲:“你们想让朕如何处置寧古郡王?” 王永年抬起头,愤慨道:“寧古郡王肆意妄为,视朝廷律法如无物,请陛下褫夺其爵位,押解回京受审!” 第34章 流放寧古郡! “嗯,说的有理。”庆帝微微点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御案之下,秦会之与王永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二人心照不宣,深知六皇子素来为陛下所不喜,故才敢冒此风险,联袂入宫告状。 若是换作其他皇子,纵使心中愤懣,也只能忍气吞声。 “陛下,犬子现尚羈押於鄴城大牢之中,可否......”秦会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若是无罪,自然可以释放。”庆帝又说道。 “谢陛下隆恩。”秦会之连忙躬身拜谢。 “两位爱卿请起。”庆帝语气稍稍缓和,“马上就早朝了,两位和朕一同过去,共议寧古郡王之罪责。” “是。”两人躬身说道。 “黄瑾。”庆帝唤道。 “奴婢在。”老太监应声而出,垂首立於一旁。 “把鸡汤分给两位爱卿,驱驱寒气,暖暖身子。” “遵旨。” 二人本欲推辞,却被庆帝不容置疑地打断:“不必客气,两位都是国之柱石,切需保重身体才是。” 二人这才谢恩,从黄瑾手中接过小碗鸡汤。 刚喝了两口,二人皆是眉头微蹙。 这鸡汤......味道寡淡,除了盐巴外没放任何调料,喝起来並不顺口。 庆帝是真的节俭,用膳几乎不放任何昂贵的香料,只要能果腹即可。 但毕竟是皇帝赏赐,二人还是面露感激地喝了个一乾二净。 完全没有注意到,庆帝深邃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们身上,將二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时辰不早了,隨朕上朝吧。” 庆帝御驾宣政殿,文武百官早已齐聚。 见王、秦二人隨驾而入,殿上群臣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怕是六皇子之事,今日要有一个说法了。 自从李彻端了王家的奴隶买卖后,朝野上下都在关注这件事。 这不光是李彻一个人的事情,更是关乎陛下对藩王和世家態度的大事。 庆帝於龙椅坐下,朝臣们山呼万岁,早朝正式开始。 庆帝率先开口道:“二位爱卿,將適才之事复述一遍,与诸位爱卿共议。” 王秦二人对视一眼,起身复述。 言罢之后,殿內顿时嗡嗡声四起,眾多大臣窃窃私语,宣政殿立刻变得嘈杂起来。 “肃静!”黄瑾尖著嗓子喊了一声。 “朕还有些不明白,两位爱卿可否替朕解惑?”庆帝温声问道。 “陛下请讲,臣等知无不言。” “你说寧古郡王砸了你家中买卖,不知具体是什么买卖?” 听到此言,王永年顿时有些心虚。 “不过是一处……买卖牲口的铺子。” “牲口?”庆帝冷笑一声,“是人牲吧?” 两人顿时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庆帝。 此事陛下如何得知? 鄴城之事一出,奏疏便送至御史台,二人早已联络世家,封锁了消息。 庆帝所见奏疏,应是御史台刪改后的版本,根本不会提及奴隶买卖之事。 “陛下。”王永年心一横,“无论是什么买卖,寧古郡王都不该纵兵劫掠!” “没错,此事寧古郡王有错。”庆帝轻轻点头,目光一凛,“但你王家却是有罪!” 王永年闻言大惊失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刑部尚书何在?”庆帝厉声问道。 刑部尚书连忙出列:“臣在。” “你来说一说,官员买卖人口是为何罪?” “大庆律令,卖民为奴婢者,绞刑;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刑部尚书如实说道。 庆帝点了点头,看向王永年:“听见了吗?” 王永年咬牙回道:“虽然律法如此,但此事本就是民不举官不究,多年以来向来如此!” 庆帝冷冷地看著他,语气骤然拔高: “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王永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庆帝从袖口中抽出一份奏摺,狠狠扔在王永年面前: “且看看,今年的税赋,较之去年,竟少了足足一成!” “我大庆这些年除了南方略有水患,其余各地风调雨顺,为何税收又越来越少了呢?” “王侍中可能回答我?” 王永年摇了摇头:“臣,不知。” “好!”庆帝冷笑道,“朕来告诉你!” “那是因为交税的农户越来越少了,他们的土地被你们吞併,儿女被你们买卖,走投无路只能卖身於世家豪门!” “朕的子民都成了你们的奴婢,天下的土地都成了你们的私田。” “朕若是依旧不管不顾,尔等岂不要將这大庆江山,也瓜分殆尽?!” 此言一出,在场的眾多大臣都站不住了,纷纷跪倒一片。 “王侍中,抬起头来。”庆帝向下怒视,“现在,你可知错了?” 王永年脸憋得通红,闷声道:“臣不过为同僚略提供些僕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罪之有?” 庆帝立刻怒斥道:“那些百姓也不过是想活下去,他们又有什么错?!” 王永年闻言,知晓今日之事再无任何转圜余地,颓然瘫倒在地。 庆帝像是看垃圾一般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王家买卖人口,罪不可恕,所有参与者,皆斩!” “王永年看管不严,以权谋私,发配寧古郡!” “陛下!”王永年猛然抬起头。 流放就算了,怎么能流放到寧古郡? 那可是寧古郡王的地盘啊!这和判自己死刑有什么区別。 庆帝不为所动,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秦会之。 “秦升身为鄴城知县,竟与王家沆瀣一气,助紂为虐,革去官职,永不录用!” “秦会之教子无方,连降三级,闭门思过!” 秦会之连忙叩首谢恩。 庆帝目光扫过朝堂,群臣皆垂首避让,无人敢与之对视。 “从今日起,买卖人口者,罪加一等!刑部速速擬定律法,再有此事发生,严惩不贷!!!” 刑部尚书躬身应是。 庆帝微微頷首,黄瑾立刻会意,开口喊道: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王永年闻言,猛然起身,声嘶力竭地喊道: “陛下,臣等罪责已定,无话可说!” “但寧古郡王……他擅自带兵入鄴城,劫掠財物,杀伤家丁,殴打官员!” “这等重罪,难道您就不闻不问了吗?” 第35章 易守难攻芒碭山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用看死人一般的眼光看向王永年。 能站在朝堂之上的无一不是人精,早已揣摩出了皇帝的態度。 庆帝看似在偏袒寧古郡王,实则意在打压世家,以达到彻底禁绝人口买卖的目的。 王永年不过是这场博弈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流放寧古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偏他执迷不悟,不想著怎么和寧古郡王和解,反倒还要头铁地追问到底,这不是把自己唯一的一条生路堵死了吗? 庆帝目光幽深,落在王永年身上,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寧古郡王有错,朕自当严惩不贷。” “寧古郡王囂张跋扈,给朕狠狠地斥责他,並罚抄大庆律十遍。” “查抄人口买卖所得奴隶,拨一万人送至寧古郡,责令寧古郡王亲自照看,不得有误。 言罢,庆帝面色阴沉,看向王永年: “如此责罚,可行?” 王庆年听到庆帝的一番话,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昏迷过去。 把我流放到寧古郡,还砍了我一家子人。等到你儿子这里,抄十遍书就完事了? 这算什么责罚?这分明是赏赐! 旁听朝政的太子,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面上带著温润如玉的笑容,內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父皇这是......开始偏袒李彻了吗? 他一个前朝余孽的血脉,凭什么得到如此偏爱?! 李彻,你该死!该死! 算算时间,他已经快走到芒碭山了吧? 。。。。。。 “殿下,前面就是芒碭山了。”秋白开口说道。 李彻抬眼望去,但见层峦叠嶂,绵延不绝,气势雄浑。 没错,芒碭山並非独峰,而是由数座险峰构成的天然屏障。 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滋养匪寇的宝地。 主峰北面有一条狭窄的隘口,这是通过这片山脉的唯一通道,也是官道所在。 “好险的山峰!”李彻不由得感慨道。 身侧之人纷纷点头,这里的山像是被刀劈一般笔直,的確是够险的。 “贺从龙,你们盐帮当年如何越过这芒碭山?”李彻开口问道。 身侧贺从龙回道:“当年小人还是有些江湖名號的,盐帮旗號一打,那些个小山寨的匪徒自是不敢妄动。” “至於那些个大山寨,分润些许银两作为买路钱,他们也乐得相安无事。” 贺从龙所言非虚,盐帮素来以战斗力强悍著称,寻常盗匪根本不足为惧。 每逢乱世,盐帮往往率先揭竿而起,並且能很迅速地形成割据势力。 初唐猛將程咬金,反唐起义的黄巢,乃至元末起义的张士诚、方国珍全都出身盐帮。 “大山寨,小山寨?”李彻面露好奇之色,“听你的意思,这芒碭山还有不止一家山贼?” “殿下有所不知,这深山老林之中,藏匿的山贼何止一家两家?”贺从龙解释道,“想当年,此地便有十八路大山寨,三十余处小山寨,如今时过境迁,具体情况小人也不甚清楚。” 李彻微微頷首,心中暗自思忖。 如今他麾下共有罪徒军一千三百余人,经过几日的训练和休整,皆已恢復巔峰战力。 此外,那些被解救的奴隶中,亦有数百名青壮可堪一战。 剩余的都是些小孩子,或是侍女歌姬,基本都是拖后腿的,於战事无益。 仅凭这些人手,想要横扫芒碭山恐怕力有不逮,但若只是安全通过,应当不成问题。 除非,芒碭山里的所有山贼同时发了疯,联合在一起攻击自己。 “传令下去,全军披甲,弓弩上弦!”李彻沉声下令道,“务必小心谨慎,隨时做好迎战准备!” “是!” “让王三春带几个会骑马的,去头前探路!” 。。。。。。 芒碭山脉,峰峦叠嶂,其主峰巍峨雄奇,人称虎头山 虎头山大寨中,九把交椅依次排开,已有九位头领落座,独留最上方一把铺著虎皮的石椅空著。 厅內气氛沉闷,一位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问道: “王老四,你可知道樊寨主让咱们来此有甚事?” 被唤作王老四的男子,面容清瘦,一身素衣,与厅中其他粗獷的头领格格不入,倒像个落魄书生。 王老四看了汉子一眼,冷漠道:“某也不知。” 那汉子嗤笑一声,露出一嘴烂牙:“还不服气呢?” 王老四没有回话。 “要我说,咱这些当匪的在哪里不是討口饭吃,樊寨主也算是讲义气,何必和他硬碰硬?” 王老四没有接话,那汉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瞧著樊寨主那些手下,各个身手不凡,不似寻常江湖草莽,怕是背后有人撑腰啊!” “咱们这些小嘍囉,斗不过他们,你还是安分些吧!” 正如这汉子所言,这芒碭山脉原本有十八家大寨,三十余家小寨,各自快活,互不相服。 大山寨规模较大,每伙都有几百人。 小山寨则差不少,每伙也有个三五十人。 这些势力错综复杂,谁也不服谁,十多年来也没爭出来个大小王。 直到几年前,樊充横空出世,率领著一眾精兵强將,以雷霆之势横扫芒碭山。 为首的樊充,手拿一把丧门大剑,背插二十四把標枪,武艺甚是了得。 还带著一百多名匪眾,也是个个本事惊人。 他先是以虎头山为主寨,隨后如秋风扫落叶般,將其他山寨一一吞併。 小寨被连根拔起,大寨若有不服,便遭屠戮,一把火烧成白地。 从此,芒碭山群寇臣服,只剩下九家实力较强的大寨,接受了樊充的统一指挥,苟延残喘下来。 而樊充则整合了所有山寨的势力,手下嘍囉多达上万,声势一时无两。 那肥硕汉子和王老四,都是当年归降的大山寨寨主。 正说话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原本嘈杂的厅內瞬间安静下来,眾人纷纷起身,低头垂手,大气也不敢出。 来者正是这虎头山的主人,樊充! 樊充目光如电,扫视了一眼眾人,隨后径直走到那把铺著虎皮的石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都到齐了。”樊充声音嘶哑,语气森冷,“那咱就开始说正事了。” 九位寨主皆低著头,噤若寒蝉,显然对这位寨主十分畏惧。 樊充面色阴沉,缓缓说道: “山下,来了一笔大买卖。” 第36章 王三春和王老四 樊充猛地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目光炯炯地扫视著眾人:“这回的买卖,可是个大人物,只要成功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不知是哪路肥羊,竟让樊寨主如此上心?”一个独眼龙寨主諂媚地问道。 樊充冷哼一声:“不该问的別问,你们只要知道,这趟买卖干成了,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展开在眾人面前。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赫然便是李彻。 “此人带著一千多名护卫,携带著大量金银珠宝,准备穿过芒碭山,前往幽州。”樊充指著画像,语气森然,“此次劫掠所得,我只取三成,剩余的都分给你们。” 其他寨主呼吸一滯,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起来。 七成……可不少了。 一支上千名护卫的商队,可见此人来头不小,携带的財物必然不是小数目。 如此巨富,虽然不知对方身份,但也足以令他们鋌而走险! 樊充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王老四身上,见他一言不发,冷笑道:“怎么?王老四,莫非还在惦记你那失踪的兄长,能回来替你出头不成?” 王老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淡淡道:“寨主说笑了,我二龙山既已依附,自当听从调遣。” “哼,你知道就好!”樊充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中的画像。 “可有一样,我要说在前头。” “不管你们谁碰到此人,都不得放跑他,此人的脑袋必须归我!” 眾人齐声应道:“是。” “好了,接下来分配一下,各寨负责的险要之地......” 待到分配完毕,各寨主领命而去。 王老四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径直迈出门槛。 门外,二龙山心腹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忙上前问道: “四哥,如何了?” 王老四沉声道:“还能如何!我二龙山又是那顶在最前头的马前卒,第一波进攻,还要把守山道,这樊充,分明是处处针对我等!” 心腹闻言,亦是愤懣不已:“这杀千刀的樊充!” 王老四深深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谁让二龙山是九大山寨中实力最强的呢? 樊充怕其他寨主心寒,不敢直接围剿二龙山,只得在暗中打压, “若是大哥还在就好了。”念及此处,王老四心中又是一阵悲凉。 。。。。。。 王三春骑著马,带著二十几名士卒先行进入山道之中。 见群峰环绕,壁立千仞,只有一线天光洒落,不由得嘆了口气: “真他娘的是一处宝地,老子当年要是在这里落草,非得闯出更大的名声来。” 身旁一名士卒笑著插话道:“队正先前落草之处,莫非比不得此处险峻?” 王三春摆了摆手:“差远了,我和我弟弟最开始占的是座孤峰,偏僻就不说了,而且上山下山就一条道,官兵一堵就全完了。” “哪像这里,山连著山,可守可攻。这条道这么窄,马车都掉不了头,想跑都跑不了!” 王三春越看越眼馋,这地方简直就是土匪的圣地啊! 要不是跟了殿下,自己都想留在这里落草了,肯定能闯出名堂来。 “殿下英明啊。”王三春警惕地向四周观望著,“这等山道,若是有伏兵......” 话说了一半,王三春忽然顿住了。 身旁的士卒一怔:“队正,怎么了?” 王三春没有接话,而是咧嘴一笑:“真有不长眼的兔崽子,衝著你王爷爷来了?” 士卒一头雾水,却见王三春突然从马上一跃而下,向著山林极速奔去。 王三春身体健硕,但一入山林,就像是猛虎出笼一般,身手突然变得敏捷异常。 转瞬间已在数丈之外。手中长刀寒光一闪,厉声喝道: “何方鼠辈,敢劫你王爷爷的道!” 几名士卒对视一眼,纷纷拔出佩刀下马,朝著王三春消失的方向追去。 刚跑出几步,就看到王三春的身影出现在山林边缘。 只见他一手拎著刀,一手拽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满脸狞笑地走了出来。 隨手將那人扔在地上,王三春咧嘴道:“不必追了,想跑的都被我砍了,剩下这个小崽子,交给殿下处置。” “奶奶个熊,劫到老子头上了?若是论拦路劫道,老子是你们祖宗!” 不多时,那山贼就被王三春押送到李彻面前。 李彻垂眸望去。 说是山贼,其实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若是在前世怕是还在读书。 许是被王三春嚇得不轻,那少年此刻已是瑟瑟发抖,恨不得將自己缩进地缝里。 “去,给他弄些水来。”李彻淡淡吩咐道。 王三春嘿嘿一笑:“好嘞,开水还是粪水?或者是烧开的粪水?” 李彻看向他:“你在说什么?本王让你给他弄些喝的水!” “啊,俺还以为您要严刑拷打呢。”王三春摸了摸脑袋。 李彻懒得理这粗人,待到有人打来一碗乾净的水后,方才放缓语气,温声道:“喝些水吧。” 那少年惊疑不定地看了李彻一眼,似是被李彻温和的眼神所触动,颤巍巍地接过碗,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一碗水下肚,少年也镇定了一些。 “说说吧,你是哪的山贼?为何来此?”李彻开口问道。 小山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贵人饶命,小的乃是二龙山的人,是大当家命小的们前来探查,不想被这位壮士撞破……” “二龙山?”李彻看向身侧的贺从龙。 贺从龙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听过这號土匪。 “你们大当家的叫什么?为何让你等探查我军?”李彻又问道。 少年此刻已然心防尽失,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大当家也是听命於虎头山的大寨主,说是有一桩大买卖,让俺们二龙山打头阵。” “至於我们当家的,大名叫……王四春,寨子里的人都叫他四哥。” 少年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三春猛地抬起头,一步跨到少年面前,单手將他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你们大当家的叫什么名?” 第37章 为何不怕? 王三春,豫州人士,家中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而二龙山匪首王老四,正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两兄弟早年间在豫州务农,两个姐姐颇有姿色,为当地豪绅所覬覦,欲强纳为妾。 父母不从,被豪强一怒之下杀了,並將两个姐姐抢走。 两兄弟从田地归来,见家中遭此大劫,悲愤填膺下直闯豪绅府邸。 那王三春从小就天生神力,而王四春虽为一介农夫,但颇有些智谋。 两人想办法支开了护院,直衝宅邸后院,连杀豪强家一十三口! 然而翻遍了整座宅邸,却没有找到两个姐姐的身影。 大祸已经闯下,两兄弟没有办法,只能落草为寇。 王三春武艺超群,又有王四春运筹帷幄,兄弟二人声名鹊起,占山为王。 可王三春一直惦念著两个失踪的姐姐,经常下山去打探姐姐的踪跡。 奈何运气不好,不仅一直没能找到姐姐,反而在一次下山时,遇见了朝廷的剿匪大军。 王三春虽勇,奈何寡不敌眾,最终被俘,押入罪徒营。 “原来您就是大当家的大哥!”小山贼双眼发光,“怪不得这么厉害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少说那些屁话,我家老四怎么样了?”王三春焦急道。 “大当家他,不太好......”少年弱弱道:“咱们二龙山势力大,自从那樊充统一芒碭山后,就一直打压......” 少年將芒碭山群寇的情况娓娓道来。 李彻全程没有打断,脑袋也在飞速运转。 若少年所说属实,这茫茫芒碭山中竟然藏著上万名匪徒,数量实在是有些惊人。 古代冷兵器战阵对决,人数差距到这种程度,几乎没有任何胜算了。 好在山势险峻,对方人数虽多,但却不好展开。 再加上有王四春这支奇兵,或许可以谋划一番。 须臾之间,李彻心中已有了计较。 “老王,你可有把握让你弟弟归降本王?”李彻先是问道。 王三春闻言,双目赤红,拍著胸脯说道: “我愿以性命作保,若他知道我在殿下麾下,必会率眾来投!” 李彻微微頷首,又看向那少年: “你可否绕开其他山寨,带我的人马,寻到你们大当家?” 少年此时方知李彻乃是一位王爷,眼中满是敬畏之色,战战兢兢地说道: “小的对这山路熟悉,应该不会有问题。” 钱斌察言观色,似乎明白了什么,上前一步,问道:“殿下,您要做什么?” 李彻环顾四周,语气平静地说道:“兵力差距太大,又是敌暗我明,正面对决毫无胜算。” “为今之计,只有出一支奇兵,方可破局!”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需选精锐之士,绕过其他山头,直捣匪首樊充巢穴,则群寇群龙无首,自会溃散!”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皆面露难色。 在座诸位,虽有王三春这等草莽豪杰,却无一人熟諳兵法。 即便如此,大家依然能感觉到,李彻之计凶险异常。 “殿下,漫山遍野皆是匪寇,如何能悄无声息靠近那樊充所在?”杨叔也在一旁问道。 “这个无妨,让车队正常前行,自可吸引匪眾注意。” “这......不知殿下准备让何人去奇袭山寨?”钱斌又问。 “本王未经战阵,恐难堪此任。”李彻看向一旁,“王三春、贺从龙,你二人勇武过人,此去奇袭山寨,非你二人不可。” 钱斌和杨叔刚刚轻舒一口气,便听到李彻又说道: “本王亲自带著车队压阵,在此等候你二人的好消息!”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王三春和贺从龙更是齐声劝阻: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殿下三思!如此用险,实非明智之举啊!” 车队可是要诱敌深入的,李彻以自己做饵,危险程度比奇袭山寨还要大。 “不必多言。”李彻坚决道,“那樊充目標明確,冲本王而来,本王不现身,他如何肯倾巢而出?” “不可,殿下只需將王旗留下,老奴愿代殿下走这一遭。”杨叔连忙说道,“那贼寇看到王旗,必然以为殿下在此。” “王旗只能骗过敌人,却骗不过自己人。”李彻认真道,“军中精锐尽走,车队中只剩下民夫和老幼。” “我若不与將士们並肩作战,他们如何捨生忘死??” 钱斌二人还想再劝,却被李彻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不必多言,速去执行!” 別看平日里李彻很温和,对谁都是一副轻言细语的模样。 然则一路行来,每逢决断之时,皆显露出雷霆手段,故而军中威望日渐增加。 见到李彻已经打定主意,眾人不敢再劝,纷纷领命行事。 王、贺二人奉命於罪徒军中挑选八百健勇之士,个个皆是翻山越岭、精於拳脚的好手。 这八百人皆披甲冑,腰悬利刃,更有善射者携带弓箭。 由那少年引路,悄然潜入山林,前往二龙山与王四春匯合。 李彻手中只剩下五百罪徒军,以及近千名民夫、奴隶。 甲冑已经所剩不多,只剩下一些临时缝在一起的简陋皮甲,大约能装备三分之一的罪徒军。 武器倒是够用,从王家那里『借』来了不少刀剑,人手一把没有问题。 准备妥当后,李彻估算时间,料想王三春等人已深入山林,便下令车队启程。 寧古王旗迎风招展,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芒碭山脉。 李彻安坐於马车之中,端起茶盏,神色淡然地品茗。 身旁伺候的秋雯连忙给李彻添上茶,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安:“殿下,您为何不躲避?” 李彻淡然道:“因为不怕。” “那您为何不怕呀?” 李彻淡淡一笑,端起茶杯:“不怕,就是不怕。” 话音刚落,耳边突然响起无数破空之声。 数百支箭矢从两侧山林中挥洒下来,射在车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李彻心中一惊,手中茶杯应声而落,一手护住头部,一手將秋雯拎起。 一脚踹开车门,先將秋雯扔了出去,自己则就地一滚,翻身下车。 秋雯摔了个灰头土脸,一脸错愕地望著李彻。 不是.......殿下,您不是不怕吗? 第38章 混战! 李彻此刻可没有心思,去回答小丫头內心的疑问。 漫天箭矢,如蝗虫过境,黑压压地朝著车队袭来。 回头看去,那铺天盖地的箭矢,已经把马车射得歪歪斜斜。 李彻的车架首当其衝,更是成为了箭雨的焦点,几乎三分之一的箭雨都落在了车上。 驾车的车夫坐在车架上,脖子上插著一根箭矢,嘴里不断向外吐著鲜血,眼瞅著是没救了。 李彻目光一凝,当下不再犹豫,一把拉起秋雯,不断躲避著飞来的箭矢,逃离了马车的范围。 “殿下莫慌,俺来也!” 一声怒吼,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胡强大步流星,如同一座铁塔般挡在李彻身前。 手中拿著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木板,不断遮蔽射来的箭矢。 看著胡强高大的身形,李彻心中感到莫名心安。 再看车队,经歷箭雨袭击后,车队已经开始混乱起来。 混乱中,他看到不少民夫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视线,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 厉声喊道:“敌袭,不要乱!” 有人看到李彻,顿时惊道: “殿下在这,快保护殿下!” 此言一出,刚刚还嚇得瘫软在地上的几名奴隶,竟然咬牙站起身,纷纷向李彻靠拢。 “殿下安心,小的们绝不让这些贼寇伤到您!”有人一边颤抖,一边喊道。 奴隶们越聚越多,再加上周围护卫的罪徒军,很快就聚集了数十人。 数十人自行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將李彻紧紧护在中央。 看著眼前这些忠心耿耿的面孔,李彻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收穫了如此多的忠心。 而自己却並未付出什么,只是给了他们自由和每日吃饱饭的权利而已。 就在这时,箭雨终於停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支箭矢落在车队中。 李彻向四周看去,只见山林之中不断闪过一道道身影,整片山林的树叶都晃动起来,无数飞鸟从林中惊走。 视线移至林边,只见一名身体壮硕的独眼大汉,手持一把鬼头大刀,缓缓走出,声如洪钟: “给老子杀!” 话音未落,便见其身后涌出一眾匪徒。 一时间,漫山遍野都是山贼癲狂而兴奋的呼啸声。 一个个破衣烂衫的山贼手拿利器,从四面八方衝出,齐齐向车队杀来! “全军注意,保持冷静,按计划行事!”李彻目光如炬,沉声下令。 听到李彻的命令,士卒们如梦方醒,连忙招呼著民夫和奴隶起身。 马车被驱赶至山路边缘,首尾相连,组成防线。 士卒们则从马车下方拿出木板製成的简易盾牌,顶於阵线最前沿。 盾牌之后,民夫和奴隶们手持长矛,虽然身体因为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但仍努力站成一条直线。 眼看著土匪们越来越近,最前方的士卒咽了下口水,满是汗液的手掌紧紧攥著简易盾牌。 隨后,便听到身后传来李彻平静而果断的命令: “御!” 李彻的话犹如定心珠,士卒们下意识按照命令举起盾牌。 唰唰唰—— 盾牌落下,士卒们心一横,举盾撞向近在咫尺的匪徒。 轰—— 匪徒们如同洪水拍岸,重重地撞击在阵线上。 前排匪徒猝不及防,被士卒们用盾牌撞翻在地,阵线外围顿时一片混乱。 “刺!” 李彻的命令再次响起。 身后的民夫与奴隶早已神经紧绷,脑海中迴荡著李彻的命令,本能地將手中长矛刺出。 寒芒闪过,如同流星坠地,一道道枪芒將倒地的匪徒瞬间洞穿,哀嚎声此起彼伏。 由於民夫缺乏经验,一些倒霉的匪徒甚至被七八根长矛同时刺穿,瞬间变成了血葫芦。 “收!” 再次接受到李彻的命令,民夫们纷纷收回手中的长矛,气喘吁吁地退到士卒身后。 虽然配合生疏,但效果却十分显著。 匪徒们乱鬨鬨地一拥而上,非但没能撼动阵线分毫,反而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李彻表面淡然,心中却也如擂鼓般跳动。 学歷史的前女友果然没有骗我。 指挥古代非精锐军队,什么八卦阵、八门金锁阵、天地三才阵,实际上都没什么卵用。 士兵没默契和勇气,自然也就没配合,强行用阵法反而会起到副作用。 在这种情况,指挥者只需要下达最简单的命令,保持军阵严整即可。 被寧古军一波刺倒了几百个同伴,后面的土匪顿时心生恐惧,一个个停滯不前。 “一群孬种!”那壮汉怒目圆睁,咒骂道: “都愣著干什么,对面就这么几个人,怕个屁啊,都给老子上!” 见土匪们都无动於衷,壮汉气得举起鬼头大刀,连杀了几个踌躇不前的土匪。 壮汉身后闪出数十名身穿甲冑的贼寇,这些人明显与普通土匪不同,浑身杀气腾腾,乃是樊充手下的亲信贼寇。 这数十人手持利刃,一字排开。 见到有土匪因为畏惧后退,什么话也不说,上前就是一刀。 连斩十多人,土匪们终於明白后退也是死路一条,纷纷停下了脚步。 “都给老子听著。”独眼壮汉喊道,“衝进去,男的都杀光,女的都抢走,老子允许你们也玩玩。” “做成了这次买卖,回去有好酒好肉!若是有人敢畏惧不前,休怪老子手中的大刀不认人!” 对死亡的恐惧和美酒女人的欲望,同时笼罩而来。 土匪们顿时目露红光,再次衝上来。 这一次,衝上来的土匪数量更多,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 李彻放眼望去,只见乌泱泱的匪徒,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朝著车队涌来。 他连忙令前排士卒以盾牌结阵,后方民壮则以长矛攒刺。 然而,土匪们前仆后继,虽前排土匪损失惨重,后排却已杀至眼前。 喊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李彻的指挥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声浪中。 两方人马短兵相接,陷入殊死搏斗,鲜血染红了这条官道。 第39章 文人之剑,也未尝不利! 喊杀声不绝於耳。 车架之后,王崇简满脸通红,紧紧攥著腰间佩剑。 看到一名民夫身中八刀,却依然悍不畏死地將手中长矛送进土匪胸口,王崇简顿时觉得心中热血翻涌, 鏘—— 拔出腰间佩剑,王崇简猛然站起。 嚇得身旁老父亲一个激灵,隨后一把將他拉了回来。 “孽障,你要做什么去?!”王锡怒目而视。 王崇简目不斜视,慷慨激昂:“一介农夫尚且死战,我岂能苟安!” “放屁!”王锡气的鬍子都吹起来了,“我王家三代单传,你小子別想给老子送死!”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畏死躲於农夫之后?” 说罢,王崇简挣开王锡的手,绕过车架冲向战场。 嗖—— 一把手斧斜飞而出,从他的头皮擦过,钉在后方车厢之上,掀起一片木头渣子飞扬。 王崇简嚇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死亡……原来距离自己这么近吗?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难以断绝的念头: 转头,跑! 以自己的身份根本不需要上阵拼命,还有那些民夫、士卒在呢。 反正殿下也说过,关外也有水患,自己留著有用之身,未来还要做一番大事呢! 王崇简刚想起身逃跑,却见一人影向他倒飞而来。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奴隶,胸口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鲜血汩汩流出。 奴隶看到王崇简的瞬间,痛苦的眼神变得平和起来。 他挣扎著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先生快走,贼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桿长矛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呵,贱种!”土匪舔了舔嘴唇,將长矛拔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崇简恐惧的目光,他侧目而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残忍。 “呦,还有一个小白脸?”土匪狞笑著,抬起手中长矛。 看著土匪手中越来越近的矛头,王崇简只觉得下半身一阵麻木,想要站起来逃跑,却完全使不上劲。 土匪刚想隨手结果了王崇简,却感觉自己的脚被人死死抱住。 低头一看,却是那奄奄一息的奴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紧紧抱著他的腿,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走......先生,快走!快走!”奴隶竭力喊著,“您有学问,对殿下更有用!” 王崇简呆呆地看著那张枯槁的面容,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找死!”土匪怒喝一声,手中长矛对著奴隶的后背狠狠刺下。 噗嗤—— 皮肉被长矛贯穿的声音响起。 与其一起响起的,还有长剑穿透胸膛的声音。 土匪瞪大眼睛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对血红色的眼睛。 “啊啊啊!!!”王崇简怒吼一声,拼尽全力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刺穿了贼人的胸膛。 一时间,血流如注。 土匪不甘地睁大双眼,缓缓躺倒在地上。 王崇简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奴隶身前,却见他双眼圆睁,已然气绝。 他迷茫地四处看去,硝烟裹挟著血腥味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两军正杀作一团,刀光剑影间,不知多少人倒在血泊之中。 战场上的残酷如此真实,远不是书本上寥寥几字能写出的。 王崇简仰天长啸,啸声中满含悲愤与决绝。 他红著双眼,提剑杀入敌阵,剑锋过处,血飞溅。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平日里只作装饰的长剑,此刻竟成了收割性命的利器。 王锡眼见儿子已与贼人短以命相搏,不禁心中惊怒。 他拔出腰间佩剑,高声喝道: “我等皆为殿下之臣,岂能在此苟延残喘?” “让这些贼人看看,文人之剑,也未尝不利!” 说罢,拔剑而起,冲入敌阵之中。 受父子二人感召,其余官员也不再躲在士卒身后,纷纷拔剑上前,与土匪廝杀在一起。 寧古王旗之下。 农夫、罪徒、官员、奴隶放弃了身份之成见,並肩杀敌! 秋白一刀砍翻一名土匪,听著周围越加悽惨的喊叫声,回首喊道:“殿下,贼人越来越多了,您躲一躲吧。” 李彻手持一把雕弓,一边瞄准,一边回道:“躲个屁!本王走了,阵线立刻就会垮!” 说罢,鬆开弓弦,箭矢脱弦而出,將一名土匪的胸口贯穿。 “殿下才是寧古军的灵魂,您只要逃出去,寧古军就能再建啊!”秋白不死心,继续劝说道。 “休得胡言,全力杀敌!”李彻不再搭理他,聚精会神以弓箭射杀敌人。 他发现,原身的箭术是真的很强。 之前肌肉记忆还未融合,所以没能察觉出来。 如今接连射杀好几个活人,就感觉到越来越得心应手,几乎是箭无虚发。 尤其是敌人越来越近,几十步的距离,自己根本不需要瞄准,靠感觉就能射中。 又是一箭射中一名土匪的头颅,李彻下意识去摸背后的箭囊,却只摸到了空气。 他连忙喊道:“秋白,箭呢?” “没有了啊,殿下。”秋白回道。 李彻一咬牙,扔下手中雕弓,拔出腰间佩剑。 『妈的,拼了!』 心中暗骂一声,李彻大步向前衝去。 『王三春、贺从龙,你们两个混蛋快一些啊,本王这里要撑不住了!』 。。。。。。 虎头山。 王老四一袭布衣,腰悬长剑,步入寨门。 身后紧隨两名魁梧大汉,头戴斗笠,遮掩面容。 守门嘍囉见状,连忙上前阻拦:“王头领,您这是?” 王老四冷眼看去,“我有重要的情况和寨主匯报。” 嘍囉面露难色:“这......” “让开!耽误了寨主的大事,我砍了你的脑袋!” 说罢,手中长剑出鞘,寒光逼人。 嘍囉见状,嚇得连连后退。 再回过神来,三人已经走入了大堂之中。 石椅之上,樊充端起大碗酒杯灌入口中,酒液顺著脖子流下。 见王老四等人到来,樊充放下酒碗,眯眼问道:“王老四,我要的人你可拿下了?” 王老四一边向前走,一边回道:“尚未拿下。” “哼!”樊充冷哼一声,“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在下此来,是请寨主移步一见……” 樊充眉头微皱,他敏锐地察觉到王老四今日举止有异。 尤其是他身后那两人,更是面生得紧,如此雄伟魁梧的汉子,若是山上的山贼自己应该有印象才是。 “等一等,你且站住。”樊充连忙说道。 王老四猛然抬起头,大喝一声: “去见一见我家殿下!” 第40章 樊充:士为知己者死! 樊充心中大惊,酒意消散殆尽。 却见王老四身后两名壮汉,甩开斗笠,腰间寒光一闪,竟是两把锋利短刀。 这二人正是王三春与贺从龙! “哈哈哈,你小子就是樊充?”王三春狞笑道,“就这小身板,也敢称王称霸?!” 樊充连忙去拿石椅后的武器,却见王三春已然三步並两步冲了上来。 寒光一闪,短刀脱手而出,精准无误地將樊充的手掌钉在了石椅之上。 “啊啊啊啊!”樊充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你是何人?!!” 王三春上前一脚,狠狠地踏在他的肚子上:“欺负我弟弟这么长时间,你不知道他有个哥哥吗?” “某乃王三春是也,老子在绿林闯荡之时,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呢。” “来人,来人!”樊充目眥欲裂,高声喊道。 大堂中的嘍囉闻声衝上前。 却被贺从龙一手拎起一人,砸入人群之中,隨后单枪匹马,迎了上去。 手中短刃上下翩飞,刀刀精准狠辣,直取嘍囉脖颈、胸口、手筋等要害。 不一会儿,十数名嘍囉便被他尽数斩杀。 樊充还准备开口去喊。 王三春顺手扯来一个抹布,塞进他嘴里:“別喊了,你听。” 樊充瞳孔猛然放大。 奶奶的,那个抹布是特么擦脚的啊!!! 山寨周围,喊杀声震天响。 八百罪徒军首当其衝,身后跟著二龙山匪眾,如同神兵天降般杀入大寨之中。 山匪虽奋力抵抗,却在罪徒军凌厉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这些身披甲冑、手持利刃的罪徒,此刻如同下山猛虎,势不可挡。 吃饱喝足了,身上还有甲冑护体,背后也没有监军拿著长刀虎视眈眈。 如此舒服的仗,这辈子都没打过。 反观虎头山的匪类,平日里作威作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溃不成军。 罪徒们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將土匪们杀了个片甲不留,从寨门直接凿穿到大堂门口。 大门轰然倒塌,樊冲惊愕地抬头,只见两个血跡斑斑的甲士踏入厅中,血腥之气顺著山风灌入堂中。 樊充顿时面色惨白。 这两个人......他不认识。 甲士看了一圈堂內情况,隨后快步走到王三春面前,单膝跪地: “队正,外面的贼人清扫乾净了。” 王三春点头,看著面如死灰的樊冲,笑著拍了拍他的脸:“现在可死心了?就凭你也敢行刺我家殿下?” 樊充沉默著,没有说话。 王三春將他提了起来,对二人吩咐道:“告诉兄弟们,莫要贪图財物,速速集合。” “殿下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老四: “老四。” “哥,你说。” “让你的人守住山寨,你来带路,我们去接应殿下。” 王老四皱了皱眉毛,凑到王三春耳边说道:“哥,你真准备投了那寧古郡王了?” 王三春看向他,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哥,这是天赐良机啊!” “这山寨易守难攻,你手下还有这么多可战之士,何必去管那寧古郡王的死活?” “不如坐视那些贼寇將寧古郡王杀死,隨后靠著这些人占山为王!” 王三春斜了他一眼。 王老四一脸期盼地和他对视。 啪—— 蒲扇大的巴掌猛然落在王老四的脸庞上,王三春根本没收力,鲜血瞬间从王老四的嘴角流了出来。 王老四呆愣地看著王三春。 两兄弟感情一直很好,王三春虽性烈如火,但从未对弟弟动过手。 “老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王三春压抑著怒火,“日后再说这种话,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 山道之中,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秋白等人几次劝李彻突围而走,却都被李彻断然拒绝。 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真的不能走。 自己的家底就在这里,有他们在,自己到寧古郡才能站稳脚跟。 若是孤身一人跑到那关外之地,莫说发展壮大,怕是第一天就得被乱民分尸了。 枪桿子里出政权,李彻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哪怕是死,也要紧紧握著枪桿子。 鏖战多时,手中之剑由於挥砍了太多次,已经变得全是豁口。 李彻此时正拿著一把从土匪手里抢来的大刀,奋力拼杀。 体力已近枯竭,全凭意志支撑。 如果不是有胡强和秋白拼死保护,自己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李彻手中大刀全力劈出,面前土匪的一只胳膊飞了出去。 抬腿將人踢飞,一刀横著斩出去,削断了一颗脑袋。 隨即將刀杵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具身体还是弱了些,日后有机会要好好锻链一番。 就在这时,山林中突然传出一阵喊杀声。 “殿下,您看!”秋白眼尖,惊喜地向李彻喊道。 李彻心中一震,连忙向山林中看去。 八百罪徒军如同神兵天降般从山林中杀出,出现在土匪们身后。 手中弓弩齐射,箭矢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瞬间射倒了一大片土匪。 王三春拎著樊充一马当先,身侧跟著脸肿了一圈的王老四,王老四的手里还拿著一把破锣。 看到自家弟弟哭丧个脸,王三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给老子敲!” 王老四瘪了瘪嘴,却也不敢反抗,只得拼命敲响手中破锣。 鏘鏘鏘—— 锣声大作,吸引了大部分匪寇的注意,眾人茫然回头,第一眼便看到了王三春那高大威猛的身影。 以及他手中提著的那个人。 “寨......寨主?” 土匪们目瞪目呆。 不可一世的大寨主如今竟是这般狼狈不堪? 土匪们不知道稳坐后方的大寨主是如何落入敌人手中的,但樊充悽惨的模样犹如一把利刃,刺破了他们最后的斗志。 “樊充贼子在此!”王三春怒吼一声,声若惊雷,“你等已败,降者不杀!” 身后八百罪徒齐声喊道:“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樊充看到这一幕,顿时眼神变得灰暗起来。 他太清楚自己手下都是什么德行了,打家劫舍尚可,让他们拼死决战,绝对不可能。 事情搞砸了,自己该如何和太子交代。 想到太子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樊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他在王三春手中拼命挣扎,尽全力抬起头颅。 声嘶力竭地衝著李彻这边大喊道: “寧古郡王殿下,小的樊充,愿意向您投降啊!!!” 士为知己者死没错,但老子不是士,是贼啊...... 第41章 射独眼龙那只好眼 “所有人,放下武器。”樊充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们降了,降了......” 他望向远处眾星捧月般的李彻,心下五味杂陈。 太子完全小瞧了寧古郡王,这位皇子哪里是柔善可欺的弱者? 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一旦出了帝都,便如蛟龙入海,势不可挡! 眼见著自家头领率先降了,眾匪寇本就无心恋战,此刻更是斗志全无。 正当所有人准备放下手中武器时,却听那独眼壮汉暴喝一声:“不能降!” 一嗓子吼出,直震得人心头髮颤,眾匪寇不由自主地望向他。 只见独眼壮汉手提鬼头大刀,怒目圆睁:“敌弱我强,敌疲我强,正是反击之时,哪有投降的道理?” “曹浑,你要做什么?!”樊充怒不可遏,“我才是这山寨之主,你竟敢违抗我?!” 独眼壮汉冷笑一声:“樊充,你投降的那一刻,便不再是这山寨之主!” 樊充难以置信地看著曹浑,此人原是他心腹,平日里最为信任,这才將指挥之权交付於他。 没想到啊,自己出事后,第一个反水的竟然也是他! 曹浑不再理会樊充,转而看向车队中的一辆辆马车,眼中贪婪之色毕露无疑。 “兄弟们,这些车马如此沉重,其中定然满载金银財宝!” “拿下他们,我们平分了这泼天的富贵,每一个都能回乡当一个富家翁,娶上好几房娇滴滴的小妾!” 曹浑这番描述,听得不少匪寇心生嚮往。 试问这世上,有几人能挡得住荣华富贵的诱惑呢? 眼见自己的嘴炮有了效果,曹浑举起鬼头大刀,高呼一声: “富贵险中求,隨我冲啊......啊!” 话音未落,却见曹浑一声惨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从车队中极速射出的一根箭矢,『嗖』的一声射入他完好的那个眼窝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彻神色漠然地放下手中弓箭,淡淡开口: “负隅顽抗者,有如此子,杀无赦!” 安静。 战场瞬间变得针落可闻,只剩下那独眼壮汉悽厉的哀嚎声。 “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猛踢瘸子那条好腿,猛射独眼那只好眼...... 你还振臂高呼上了,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吗? 有了独眼壮汉的前车之鑑,土匪们顽抗到底的心思终於熄灭了。 刀枪棍棒拋落一地,纷纷跪地乞降。 李彻吩咐罪徒军士卒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奈何战场太大,山林又太密了,一些在外围的土匪不想当俘虏,偷偷顺著小路逃之夭夭。 李彻也没有阻止,任由他们逃窜。 罪徒军毕竟只有一千多人,土匪的总人数超过万人,拦是肯定拦不住的。 况且逃窜者多是惯匪,纵然勉强归降,也是不安定成分,不如先將眼前诚心归降之人尽数收编。 “来啊,把那匪首给本王押过来!” 李彻大马金刀地坐在车梁之上。 左边,钱斌、王锡、王崇简等文臣一字排开。 右边,王三春、贺从龙、秋白等武官挎刀而立。 杨叔和胡强立於李彻身后,寧古郡国的草创班底已经颇具规模了。 当樊充被两个军士押解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心中对李彻愈发畏惧。 只见李彻一身戎装,身上未穿王袍,腰间没有玉佩。 可那股威武凛然之气,却比太子更盛了不知多少倍。 想到这里,樊充慌乱跪倒在地,口中连连说道: “小人樊充冒犯王爷天威,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李彻低下头,打量一番这位名震芒碭山的大土匪,顿时心中有些失望。 就这点气度,连自己手下那几个罪徒头子都不如。 身材虽然魁梧,但完全是一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他沉吟片刻,並未言语,只是定定看著樊冲。 李彻越是沉默,樊冲越是心慌,冷汗涔涔而下,几欲昏厥。 就当樊充浑身被汗水打透,即將崩溃之际,李彻才淡淡开口: “樊充是吧?本王只给你一次机会,如实说来,还有一条活路。” 樊充以头抢地:“小人明白,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说罢。” 就当樊充准备將一切和盘托出之时,忽有人来报: “殿下,在队伍后面发现了几个女子被土匪围攻,我们把她们救下后,为首的女子自称与殿下相识。” 认识我?怎么可能? 李彻一头雾水。 原身的性子完全是重度社恐,除了几个公主之外,根本不可能认识外面的异性。 虽然心中疑惑,李彻还是说道:“把她们带过来吧。” 很快,在军士的带领下,常凝雪红著眼睛走了过来,身后只剩下三四个女侍卫。 常凝雪一路跟著李彻进入山道,根本不知道李彻自己充当诱饵的计划。 当土匪衝出来时,全靠身边的女侍卫拼死抵抗,才没丟了小命。 虽然人是活下来了,但从常家带出来的十多个侍卫,也折损了一半。 常凝雪刚走过来,便听到樊充说道: “小人本为东宫副率,得太子殿下赏识,命小人暗中招揽匪徒,以供驱策。” 常凝雪闻言,顿时如遭雷击。 这些凶神恶煞之徒,竟是太子麾下? “太子为国之储君,为何要暗中培养力量?”李彻沉声问道。 樊充犹豫了一下,心中一横:“太子殿下因腿疾之故,忧心陛下不传位於他,故而早早另做打算,以图谋……” 李彻眯起眼睛:“图谋何事?” “图谋……”樊充语气一顿,“大事。” 李彻闻言,心中瞭然。 图谋大事?那不就是要反吗? “既然暗中积蓄力量,又为何截杀於我?”李彻又问道。 “具体为何,小的也不太清楚,但太子殿下確实对您恨之入骨,曾严令小人务必取您性命。” 李彻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本事稀疏,又非死忠於太子,他为何將如此重任交託於你?” 樊充闻言,顿时面红耳赤。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支支吾吾道: “太子殿下……好男风,小人……小人得太子殿下宠幸,故而……” 第42章 伤亡情况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眾人:??? 常凝雪:??? 太子......竟然好男风? 其他人还好,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 在古代同性恋並非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很多皇室贵族都有这种癖好。 但对於常凝雪来说,可谓是天都快塌了。 自己是太子的未婚妻,虽然还没正式定亲,但两方私下里已经说定了此事。 而如今,你告诉我太子喜欢男人?!! 李彻则是面露嫌弃之色。 倒不是他歧视同性恋,只是看这樊充五大三粗,粗鄙不堪的样子,这太子的口味实在是有些难以评价。 “所以,太子一直资助芒碭山群寇?”李彻换了个话题。 樊充点头道:“太子给了我一些人手,每年又会秘密送来粮食、钱財、武器、盔甲......” “哦?”听到这句话,李彻的眼睛变得透亮,“所在何处?” “皆藏在虎头山寨下方暗洞,小的愿意带王爷过去,只求王爷饶我一命。” “哼。”李彻冷笑一声,“那些东西是本王的,你的小命也是本王的,你要拿我的东西和我买命?” “是是是……啊!不是,不是……”樊充冷汗直流。 李彻脸色渐冷,指著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厉声道:“睁开眼睛看看,就因为你,本王死了多少子民。” “本王曾许诺,要带他们去往东北,过上安稳日子,如今他们却命丧於此,你让本王如何饶你?” 樊充脸色大变:“可是......王爷刚刚还说,投降不杀,难道王爷要食言而肥吗?” 李彻闻言,故作疑惑地环顾四周,问道:“那话是我说的吗?” 身后的王三春咧嘴一笑,走上前一步:“殿下,那话是我说的,我撒谎了,请您责罚。” 李彻轻轻点头:“说谎不好,罚你今天晚上少吃半碗饭吧。” 身后的胡强浑身一颤。 好重的惩罚! “好嘞。”王三春嘿嘿一笑,退了回去。 看到两人一唱一和,樊充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们......” “放心,你还有用,本王懒得杀你。”李彻微微一笑,“太子派你来杀我,他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 樊充刚微微鬆了口气,却听李彻说道: “既然你是太子男宠,本王就把你送回去继续侍奉。但太子害我,本王也不能让他太过舒服了。” “阿强,去叫几个崑崙奴过来,把他那玩意砍了,给太子送过去!” 眾人闻言,顿时胯下一凉。 樊充更是浑身颤抖,差点直接昏迷过去:“殿下饶命,饶命啊!” 李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身后走出三个浑身黝黑的崑崙奴,连拉带拽地把樊充拖了下去。 不多时,一声惨叫声响彻整片山道。 李彻听著樊充的哀嚎声,默默说道: “也不知道这太子是攻是受,砍了根没准还能用呢?要不把他的后窍也封了?” 身旁秋白听到李彻的话,顿时遍体生寒。 怪不得殿下能降服住这一窝子罪徒呢,和殿下相比,最恶的罪徒都算是大善人了...... 眾人皆侧耳聆听,唯有常凝雪愣在原地。 李彻这才注意到这个女人,面露诧异:“原来是你。” 之前在鄴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李彻就觉得这女子气质非凡,绝非凡人。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常凝雪双眼恍惚,刚刚所听见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一时还未能走出来。 见到自家小姐不说话,身后黑衣女子连忙上前赔罪:“王爷,我家小姐刚刚受了惊嚇,您见谅。” 李彻又问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衣女子连忙解释道:“我们要去山海关,没想到在此遇见了山贼,幸得王爷出手相助。” 李彻轻轻点头。 原来是山海关守將的家人,怪不得那女子身上有几分巾幗之气呢。 “既如此,你们就跟著本王的车队吧。”李彻语气温和,“这一路山高路险,还能互相照应。” 黑衣女子连忙看了常凝雪一眼,却见她依然魂不守舍,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李彻对此也不在意,就当隨手做件好事了。 而此时,打扫战场也进入了尾声。 被李彻派去统计的官员面色凝重地回来了,手中拿著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此次战斗的损失。 “伤亡情况如何?”李彻沉声问道。 “稟殿下,我军將士轻伤一百人,重伤八十人,亡五十三人。” “民夫轻伤三百人,重伤一百二十人,亡八十一人。” 李彻微微皱眉,每一声稟报,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这伤亡情况已经很理想了,毕竟自己这边面对的是近万土匪的猛攻。 李彻嘆了口气,正色道: “將所有阵亡之人仔细记录下来,寻个风水上佳之地掩埋,若有家人的,务必发足抚恤。” “传令华长安,队伍中所有人他都可指挥,尽全力將重伤之人救活。” “轻伤之人也要包扎照顾好,等下就地扎营,多做一些肉食给他们加餐。” “是。” 周围之人看向李彻的眼神愈加恭敬。 自己果然没有跟错人,殿下並非刻薄寡恩的性子。 对待死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活人了。 “俘虏情况如何?”李彻又问道。 官员面色稍缓:“初步统计,有四千余名,皆是青壮,山上应该还有一些土匪家眷。” 万余名土匪,死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山上应该还有一部分。 能抓到四千多人,已经算是不错了。 “殿下,这么多俘虏,敢问如何处置?” 李彻思考了一下,看向秋白:“俘虏的事情交给你了,挑选靠谱的编成一队,本王的標准你清楚吧?” 秋白应道:“人牙子和採贼不收。” “不错。”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们互相举报,务必保证这两点。” 秋白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殿下,这两种筛选出去的人如何处理?” 李彻目露寒光:“人渣就该有人渣的去处,全都砍了埋在这芒碭山里,也算是回馈山神了。” 慈不掌兵,自己手下军队的成分已经够乱了,再缺人也不可能收容人渣。 放他们自由,没准还会去祸害其他百姓,不如全都砍了,一了百了。 秋白连忙拱手:“是。” “好了,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该去看看太子殿下的大礼了。” 第43章 山贼的藏宝洞 见李彻要去虎头山,秋白连忙招呼五十亲卫和十名崑崙奴隨行护驾。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名崑崙奴虽为奴隶,但刚刚作战时表现的却异常勇猛。 身体壮硕的他们甚至没有披重甲,就敢於替李彻挡刀,而且完全悍不畏死。 或许李彻是唯一一个,將这些来自异邦的奴隶当做真正的人来看待,所以他们也毫不吝惜地献出了自己的忠诚。 眾人向虎头山走去,一路都能看到己方民夫正在收集战场上遗失的武器。 可惜土匪们的装备实在拉胯,配备的武器基本都是粗糙的长矛、单刀。 弓箭也不多,不然第一场箭雨也不会持续那么短。 著甲率更不用提了,只有土匪小头目才有皮甲穿,普通土匪能穿上衣服就不错了。 在前面带路的是王老四。 他总觉得身后李彻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后背上,心中越发惶恐。 山贼出身的他,虽有些急智,但对皇室依然存在著一种畏惧又痛恨的复杂心理。 本以为皇子都是含著金钥匙出生,不知人间疾苦的废物。 可刚刚李彻雷厉风行的表现,直接顛覆了他的刻板印象。 这位寧古郡王......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就在这时,李彻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你抖什么?” 王老四本就心存恐惧,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嚇得他浑身一抖。 “殿下。”王老四苦笑一声,单膝跪地,“我心中有愧。” 李彻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哦?你有何愧?” “之前我不识殿下,曾和家兄出言不逊,如今面见殿下天威,心中悔恨不已。” 一旁的王三春见状,连忙跪下求情:“殿下,我弟弟落草多年,身上匪气未改,並非故意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李彻不置可否,只是看向王老四的眼神愈发感兴趣了。 这是个聪明人。 他们兄弟俩私下里说的话,哪怕不和自己说,自己大概率也不会知道。 但王老四偏偏要把这事说出来,將这个不大不小的把柄送到自己手中,来表达自己真心效忠之意。 看似莽撞,实际上却甚是高明。 “起来吧。”李彻嗓音温和,“年轻人行差踏错不算什么,能够悬崖勒马,吾心甚慰。” 王老四感激之中还带著一丝无语。 什么年轻人? 自己都二十七了,殿下看上去也就十多岁...... 殊不知李彻经过前世社会捶打,心理年龄远大於身体年龄。 “本王见你颇有才能,便封你为队正,仍带领你山寨原班人马。” “谢殿下!”王老四恭敬行礼。 麾下又添一名良將,李彻心情大好,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走吧,带本王上山。” “是。” 此刻把守虎头山寨的都是王老四的部下。 远远看到自家首领走过来,这些山贼纷纷迎过来,刚想行礼。 却见到王老四拼命给自己使眼神,瞟向身后的李彻。 再看李彻气宇轩昂、仪表堂堂,一看就不是凡人。 被聪明人带出来的土匪也是聪明的,眾土匪顿时福至心灵,连忙向李彻下跪行礼: “参见殿下!” 李彻面带笑意地点了点头,突然开口问道:“老四,你这些部下没有採贼和人牙子吧?” 王老四心中一悚,连忙开口道:“绝对没有,都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人,虽非善人,但也没做过此等腌臢事。” 李彻没有再说话,跨步向寨內走去。 根据樊充(青春阉割版)交代,藏宝洞就在他那座虎皮石椅下面。 那石椅由整块的山石雕刻而成,算不上精美,但也有几百斤重。 “这应该有开关暗门什么的吧?”秋白走上前,好奇地敲敲打打起来。 李彻却懒得想那么多,看向身后的胡强:“阿强,去把那椅子拆了!” 胡强咧了咧嘴,大踏步向石椅走去。 扬起蒲扇大的巴掌,狠狠落在石椅的靠背上,那山石製成的椅子顿时四分五裂。 眾人皆目瞪口呆,唯有李彻笑容不改。 阿强真是原身留给自己最珍贵的遗產,忠心耿耿、天生神力、性格纯真...... 简直就是一个人形推土机。 几名崑崙奴上来將残破的石头挪开,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出现在石椅之下。 “殿下,我先下去看看。”秋白擼起袖子,就要往下冲。 却被李彻一把拉住:“你急什么,等一下。” “那个谁......”李彻指向一个土匪,“去给我抓个几只鸟过来。” 土匪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听令,出去叫人抓鸟了。 眾人同样心生不解,王崇简好奇地问道:“殿下,抓鸟做什么?” 李彻摇了摇头:“等著就是了。” 对於靠山吃山的土匪来说,套个鸟並不算什么难事。 不一会,就有几名土匪捧几只看不出种类的山鸟走了进来。 李彻瞟了一眼,没一个认识的,要是在后世应该每只都是十年以上。 “找个长点的绳子,拴在鸟的脚上,然后把鸟放飞进洞。”李彻命令道。 秋白连忙按令行事,鬆开山鸟的瞬间,鸟儿瞬间惊慌地扑腾著翅膀,飞向地洞深处。 “殿下,然后呢?” 李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淡然道:“等。” 秋白拉著绳子,蹲在洞口开始等候。 开始的时候,绳子隨著山鸟的移动,还在不断乱动。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绳子突然瘫软下来,不再动了。 李彻皱了皱眉,吩咐秋白將绳子拉出来。 拉到头之后,却见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山鸟,此刻已经僵硬得一动不动了。 秋白顿时脸色大变,心中一阵后怕。 如果刚刚没有放鸟,一动不动的岂不是自己了吗? 眾人皆是嘖嘖称奇:“殿下,为何这鸟死了?” “要么是洞里没有氧气,要么就是里面有毒气。”李彻解释道。 “这......殿下,何谓氧气?”何斌捋著鬍子不解道。 “这个很难解释,你们只需要知道,人无氧气不得活,就够了。” 何斌微微点头,看向李彻的眼神充满了疑惑。 这等玄奇高深的知识,连自己都闻所未闻,殿下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第44章 天降横財! 又等了半个时辰,李彻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让秋白又放了一只鸟进去。 这一次,鸟儿在洞里飞了很长时间,拉上来后依然生龙活虎,没有任何中毒和缺氧的跡象。 洞口开了这么久,应该是里面的氧气含量上来了。 李彻点了点头:“应该可以了。” 十名崑崙奴手持盾牌、短剑先头开路,其他人跟在后面进入地洞。 领头的秋白举起手中的火把,火光在昏暗的洞穴中摇曳,映照出洞壁上斑驳的人工开凿痕跡。 眾人的脚步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迴荡在空旷的洞穴中。 隨著不断深入,洞穴逐渐宽敞起来,眾人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 在这种环境下,大家都有些不舒服,黑暗和阴冷让人不由得提心弔胆。 但李彻却是毫无感觉,反而津津有味地四处打量著。 当年和导师去各地考察矿洞,这种洞穴走得可太多了。 像是矿洞、藏兵洞、地道,他都去过,习惯了之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殿下,前面是分叉口。”秋白小声说道。 李彻微微点头:“先去左面。” 秋白举著火把向左转入一个洞口,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后,顿时惊喜道:“殿下,是粮食!” 李彻心神一阵,顺著火光向前看去。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储藏室,墙壁上掛满了风乾的肉类,一排排整齐地悬掛著。 空气中瀰漫著醃製和烟燻的味道,这些肉乾在阴凉的环境中保存得相当完好。 一旁的大陶罐里装满了各种穀物,罐口用厚实的布料密封,以防潮湿和虫害。 在洞穴的一角,摆放著几个巨大的木桶,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泉水,这应该是土匪们为了长期驻扎而特意储存的饮用水。 “秋白,火把抬高些,莫要引燃了粮草!”李彻连忙喊道。 秋白闻言,连忙將火把举过头顶。 这么多粮食,要是自己一把火烧没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李彻环视一周,转头吩咐道:“钱师,带人速速清点!” 不用李彻多说,钱斌早就带著几个精通算学的官员,上前清点粮食。 片刻之后,钱斌面带喜色,快步走到李彻面前,拱手道: “殿下,初步计算,这洞里至少有两千石粮草,还没算蔬菜、肉乾等杂物。” 大庆一石的重量为100斤左右,两千石便是20万斤粮食。 足够李彻手下的兵马吃上一个多月了。 “好好好!”李彻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什么来著,还是靠抢的来钱快!” 之前在王家搜出五万两银子,都没让李彻这么开心。 在古代,粮食可比钱贵重多了。 钱本身没有价值,只是一种交易工具,而粮食则不同。 自古以来,有粮就有兵。 尤其是在关外那种鬼地方,有钱都不出去,而有粮食便能迅速召集一支军队。 “全部装好了,让人运送到山下去,一定要注意损耗。”李彻命令道。 收了那些投降的土匪后,李彻手下之人已经突破五千,接近一万了。 正愁著粮食不够用呢,太子就送上一波助攻。 真是个合格的好哥哥啊! 就在这时,秋白惊喜的声音自山洞另一头传来: “殿下!天降横財!天降横財啊!!!” 李彻心中一紧,快步走向声音的来源。 洞左侧堆积著陈粮,右侧则是樊充多年积攒的財宝。 当李彻赶到时,一箱箱金银財宝赫然摆在眼前,几乎晃了他的眼。 其中绝大多数是铜钱,应该是太子让樊充发给山贼们的俸禄,结果都被这狗东西私藏下来了。 小部分是银锭,金子占比则更少一些。 剩下的就是珍珠、宝石、夜明珠、绸缎什么的,五八门什么都有,应该是从各路商队那劫下来的赃款。 李彻看的头晕目眩,索性不再看,交给钱斌等人清点。 “殿下,这边有盔甲。”秋白又喊了一声。 李彻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一人宽的裂隙后,秋白將脑袋探了出来。 这个裂隙非常隱蔽,如果不是细心地搜索,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裂隙被厚重的帷幕遮挡,一进入其中,便感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部的洞穴要低,有利於金属製品的保存。 掀开帷幕,只见各式盔甲整齐地悬掛在墙壁上。 从轻便皮甲到厚重链甲,再到工艺精湛的鎧甲,应有尽有,且保养得当,毫无锈跡。 而在盔甲的下方,则摆放著各式兵器,长剑、战斧、长矛等,每一件武器都打磨得锋利无比,刀刃上闪烁著寒光。 在洞穴的一侧,还有一排排的弓弩,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桐油的味道,显然是被精心保存著的。 弩矢则被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木箱中,箭头闪烁著金属的光泽,皆是用上等材质打造。 李彻拿起一把手弩,拉弦上箭。 对准石壁扣动扳机,弩矢脱弦而出,紧紧钉在石壁之上。 “好弩!”李彻抚摸著手弩,爱不释手。 弩和弓不同,一个弩手几乎不需要训练,便可以用弩上阵杀敌。 虽然在便携性、耐用性上,弩要略逊一筹,但其出色的精度和射程也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 有了这批弩,李彻完全可以组建一支弓弩队,获得现在寧古军急缺的远程压制力。 唯一可惜的是,这里摆放的基本都是轻弩,威力上会逊色不少。 武器比粮食和金钱更好统计,不一会儿,秋白便走到李彻身旁: “殿下,大概有各式武器一千把,各种鎧甲五百套,轻弩二百把,箭矢若干。” “除此之外,那边还有几桶黑乎乎的液体,我们都看不出是什么。” “哦?带我去看看。”李彻好奇地说道。 洞穴的一个偏僻角落,放著几个木桶。 这些桶子由厚重的木材製成,外表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尘土和蛛网,应该放在这里很久了。 李彻轻轻地掀开其中一个桶的盖子,一股浓烈而独特的气味立刻扑鼻而来。 这味道有些黏腻,带著一丝轻微的甜味,以及刺鼻的硫磺味。 李彻低头看去,里面是一种黏稠的、深色的液体。 他顿时眼神大亮。 这东西让他立刻联想到,一种在现代都急缺的战略物资。 第45章 禽兽之举 石油! 在古代,这东西应该叫做猛火油。 除了会滋生霉菌外,没有任何缺点的能源,当然这个世界也没有『霉菌』。 这东西的用途可太大了,现代工业的发展离不开它,被称为『工业的血液』。 东北也是有石油的,但位置都比较靠北,距离山海关最近的应该是辽河油田。 最远的大庆油田,更是中国最大的油田,存储量惊人。 虽然自己的领地有石油,但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开採。这种情况下,眼前这几桶石油就非常珍贵了。 “收好,单独放置,千万別接触明火。”李彻吩咐秋白道。 秋白好奇道:“殿下,这是什么?” “猛火油,一旦烧著就熄灭不了,在水里都能燃烧,一定要安置好。” 秋白闻言,连连点头。 乖乖,水里都能燃烧,这看上去不起眼的东西这么恐怖嘛? 这几桶石油就是最后的惊喜了,洞穴內再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李彻觉得洞內有些压抑,让钱斌等官员负责记录运输,自己则带著胡强、秋白等人上去了。 刚走出洞口,突然听到寨外传来一阵喊杀声。 李彻眉头紧皱:“什么情况?” 一名亲卫连忙跑过来:“启稟殿下,我们发现一个暗寨,里面还有残寇负隅顽抗。” 狡兔三窟,土匪也一样。 虎头山作为樊充的大本营,除了內寨、外寨外,还有隱藏在山体內的暗寨。 若不是王三春等人趁著寨门没关,搞了偷袭,还真没那么容易拿下这个寨子。 “走,带我去看看。”李彻开口说道。 这暗寨处於一块巨大山石下面,两侧都是石壁,只容一人通过。 李彻抵达之时,几名军士正手持刀盾奋力往里衝杀, 却因里面匪徒手持长矛不断刺出,一时半会儿难以攻入。 李彻见状,对王老四招了招手,开口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樊充都死了,这些残余的土匪还敢抵抗,说明这处暗寨不简单。 “属下不知。”王老四摇了摇头:“虎头寨是樊充的地盘,其他山的首领除了议事的时候能去大厅,其余地方皆不可入。” 李彻点了点头,看见暗寨中有土匪还在探头探脑向外观望,顿时心生不耐。 “行了,让他们都撤下来。”李彻吩咐道,“然后去把那些轻弩运过来。” 打不进去,那就不打嘍。 刚刚到手的新武器,正好拿来试试威力。 不多时,二百架轻弩便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李彻面前。 “让兄弟们一人拿一把。”李彻招呼秋白。 能让李彻称呼为『兄弟们』的,自然就是那五十名亲卫了。 从在帝都绑架官员开始,到刚刚的山道血战,这五十人一直在李彻身边做事,是李彻最信任的一批人。 五十名亲卫上前,一人拿起一把轻弩,好奇地在手中把弄。 李彻也不催促,不时还会上前指点姿势,直到五十人皆准备妥当,五十架轻弩齐齐对准暗寨。 李彻嘴角勾勒起一个弧度,下令道:“放!” 嗖嗖嗖—— 五十支弩箭如同飞蝗一般射向暗寨,木屑横飞,惨叫声声。 一轮齐射过后,暗寨中传出求饶声: “別射了,我们投降!” 不等李彻再下命令,暗寨的门便被从里面推开了。 三个土匪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身上还插著弩箭。 “就你们三个人?”李彻一扬眉。 “剩下的都被射死了。”有人畏畏缩缩地回道。 在这种近距离的巷战中,轻弩的威力还是很大的,一个小面积齐射过去,再强的猛將都得成筛子。 “秋白,带人进去看看。” 秋白领命,带著几名亲卫走进了暗寨中。 不一会儿,便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里面是什么东西?”李彻问道。 秋白狠狠瞪了一眼三个土匪,这才开口道:“殿下......要不您还是亲自进去看一眼吧。” 李彻疑惑地看了秋白一眼,以他对秋白的了解,不是那种喜欢卖关子的人。 他能这么说,就说明里面的东西真的不得了。 李彻抬腿向暗寨內走去,其他人连忙跟上。 寨中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不堪。 李彻踏入其中,只见满地都是土匪的尸体,都是被弩箭射死的。 尸体之后,是一个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李彻无法確定,他走近了去看,顿时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一个个女人被拴在铁链上,身上都没有穿衣服,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失去了生机。 这些女子大多面黄肌瘦,浑身也是脏兮兮的,皮肤上混合著泥土和不可言说的液体。 其中还有几个肚子很大,眼看著都要临盆的女子。 见有人靠近,这些女子却毫无反应,只是呆滯地望著前方,空洞的眼神仿佛失去了焦距。 甚至还有人本能地分开了双腿,似乎早已习惯了命运的摆布。 显然,这些女人都是土匪的泄慾对象。 看到这一幕,李彻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下一秒,他突然转过身,直奔外面跪著的三人衝去。 “入你娘,都是特么穷苦人,你也下得去手,狗入的东西!” 李彻一脚將离他最近的一名土匪踢倒,隨后蹲在他身上扬起了拳头。 一拳拳砸在土匪的脸上,只打得他鼻骨寸裂,口鼻窜血,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李彻能接受土匪过不下去日子,打家劫舍,毕竟人都是自私的。 但他接受不了,同为苦命人出身,这群畜生还去肆意榨取人家最后的尊严。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有些癲狂的李彻,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最终还是秋白犹豫片刻,上前轻声问道:“殿下。” 李彻猛然回过头,那眼神像是嗜血的野兽。 秋白默默咽了下口水: “殿下,要么您歇一歇......我来替您打吧?” 第46章 女子能顶起半边天! 见李彻没说话,秋白这才走上去扶起李彻。 隨后转过身,接替李彻,拳拳到肉地锤著土匪的脑袋。 足足打了半分钟,直到那人没了半点呼吸,这才停了手。 秋白转身向旁边的土匪看去,两人顿时嚇得鼻涕横流,连忙跪倒在李彻面前: “王爷,王爷,饶我......” 李彻看到没看他一眼,隨手拔剑而出,瞬间將他的喉管切成两截。 只剩下唯一一个山贼,瑟瑟发抖。 “王爷,饶命啊!我从来没对她们下过手!” 李彻这才停了手,冷哼一声坐在了一旁的台阶上。 士卒们从暗寨之中,共找出了二十三名女子。 她们之中,仅有七人尚能勉强行走。 其他人皆因长期囚禁,形销骨立,连走路都很困难。 还有四个孕妇,其中一人腹中胎儿已近临盆。 李彻面色铁青,俯视著阶下瑟瑟发抖的山匪。 按照这土匪所说,这个暗寨是樊充用来专门关押女人的。 虎头山和其他山寨不同,他们都是太子的人,都没携带家眷。 但一群男人整日困在山上,自然也是有需求的。 樊充便掠夺良家女子,关押在这暗寨中,以供这些土匪发泄淫乐。 “说你从未碰过她们,可有凭证?” 倖存的土匪磕头如捣蒜:“殿下明鑑!小的……小的乃天阉之人,纵使有心,也无力为之啊!” 李彻厌恶地瞥了一眼他胯下,心中瞭然。 原来並非不想,而是不能。 “那樊充,该死!”李彻咬牙切齿,怒火中烧,“秋白!” “属下在!” “本王改主意了,把樊充给我砍了,尸身就掛在山道旁,警示后人!” “那太子那边......”秋白试探著询问道。 之前李彻之所以留著樊充,就是为了给太子添堵的,如今却动了杀心。 “把他那胯下之物给太子送去!”李彻冷笑一声,“既是太子用过之物,想来他是能认出来的。” 秋白浑身一颤,连忙拱手应是。 李彻这才將目光放在那些女子身上,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大庆建国十余年,如今算不上乱世,可底层百姓的日子已经如此水深火热了吗? 怪不得古人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们是谁的女儿,又是谁的妻子...... 家中亲人若是得知,该是何等痛心疾首! 片刻过后,李彻调整心情,这才开口说道:“今夜暂且歇息,明日一早,我便让人送你等下山。” 身后有士卒上前,將几两碎银送到这些女子手中。 “各自回家去吧,想来家中亲人,也都在翘首以盼。” 一名披著士卒袍子的女子,呆呆地握著手中的银子,突然低下头,痛哭出声。 哭声像是可以传染一般,不多时,李彻耳边便响起了一连串女子哭泣的声音。 李彻最见不得女人哭了,佯装生气地呵斥道: “哭什么,本王不是说,让你们回家了吗?” 最先哭出来的女人啜泣道:“殿下,我们没家了啊......” 其他女子也纷纷哭诉道: “是啊,我们回不了家了。” “殿下,求您收留我们吧,我们……我们可以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听著眾女哭泣的声音,李彻一阵沉默。 他清楚,这些女人未必都是无家可归。 而是这个年代存在的封建价值观,这些可怜的女人有家也不能回。 被土匪抓走的女人,哪怕回到家里,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畸形的贞操观和受害者有罪论,会让她们遭受二次沉重的打击。 更別提其中还有几名孕妇了。 看著泣不成声的一眾女子,李彻到底还是心软了。 “罢了。”李彻开口道,“那便先留在军中吧。” 听到李彻的话,几个女人立刻跪下磕头谢恩。 李彻看向身边亲卫,冷然道:“记住了,日后你们想女人了,可以去娼馆找,也可以去弄那些蛮族女人。” “但有一条,不能对大庆女子用强,否则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人都有欲望,但人和禽兽的区別就在於,人可以压制自己的欲望。 寧古军虽然还没有系统的军纪,但最起码的人性还是要有的。 眾多亲卫连忙应道:“我等明白!” 日暮西垂,李彻率队回到车队。 除了虎头寨外,还有其他山寨需要搜刮,今天肯定是不能启程了。 索性找了片空地安营扎寨,准备休整一夜。 暮色渐浓,营地灯火点点。 李彻巡视营地之际,常凝雪迎了上来。 此刻的常凝雪神色已恢復如常,敛衽施礼: “小女子,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李彻点了点头:“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先前之事,多有隱瞒,小女子並非山海关守將之女……” 李彻笑了笑:“本王早就看出来了,將军之女出行,身边不会只带这么几个女子。” 常凝雪吃惊地看向李彻:“殿下为何不拆穿?” “拆穿於你,除了让你难堪,编造另一个谎言之外,又有何益?”李彻淡淡道。 听闻此言,常凝雪默默低下头。 片刻后,才开口道:“不知……小女子可否隨殿下前往寧古郡国?” 李彻不置可否:“寧古郡国是大庆的郡国,自然欢迎所有大庆子民。” 常凝雪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实不相瞒,小女子是从家中逃出来的。家父......在帝都颇有权势,殿下肯收留我,不怕家父心生怨懟吗?” 李彻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问道: “令尊对我心生怨懟,不怕家父对他心生怨懟吗?” 这是和自己拼上爹了?那我可精神了! 家父大庆皇帝! 常凝雪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李彻见她窘迫,也不再逗弄,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 “姑娘既有意前往寧古郡国,本王自然欢迎之至。只是……”李彻话锋一转。 常凝雪捏紧手指,有些紧张道:“只是什么?” “既入我寧古郡国,还需为郡国尽一份力。” “本王军中有不少女子,都是些可怜人。” 常凝雪眸光微动,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悲凉。 自古以来,军中女子只有一个身份...... 军妓。 难道说,李彻想把这些女子当做泄慾工具吗? 却听李彻说道: “我观姑娘身边的侍女都习得些武艺,想必姑娘也通晓女子练武防身之术。” “不知可否传授她们一招二式,让她们也有些自保之力。” 常凝雪睁大眼睛,问道:“殿下让女子学武做什么?” 李彻笑了笑:“女子又如何,虽然力气较男人差一些,亦可上阵杀敌。” “本王欲在军中成立医护营,专门救治伤员,只是苦於缺少人手,这些女子正好合適。” 常凝雪喃喃道:“女子……也能上战场吗?” “当然。”李彻认真地说道,“我大庆的女子,也能顶起半边天!” 第47章 寧古军初具规模 翌日天色大亮,寧古军营地旌旗招展。 士卒们操练过后,在营地外围,整齐列阵待命。 李彻身著一套玄铁鳞甲,立於王旗之下,目光凛然。 身侧,成堆的铜钱以绳索串联,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寧古军戊队矛手李二蛋,於昨日激战中斩敌首三级,赏银二十两,记小功一件!” 秋白喊了一声,一名士卒应声出列,从官员手中接过赏银。 他隨即向李彻躬身行礼,眼中已有些许狂热之色:“谢殿下赏!” 李彻微微頷首回应。 战场杀敌,赏罚分明,是应有之理。 而且在封赏时,李彻本人必须在场。 要让每一个士卒知道是谁给他们发钱,这才是最重要的。 待所有赏赐发放完毕,李彻环视眼前士气高昂的將士,朗声道: “从今日起,你等不再是罪徒军了,而是我大庆的正规军,是我李彻的寧古军士!” 眾人闻言,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传令下去,所有士卒,皆配发新衣一套,新鞋一双,皮甲一副。” 之前的罪徒军只有少部分能披甲,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实在是有碍观感。 如今李彻手中的物资充足了,自当为將士们置办行头,亦可收买人心,可谓一举两得。 眾人又是一阵欢呼。 李彻看向排在前列的几人,沉声说道: “王三春,贺从龙,昨日突袭敌营,擒获敌酋,功勋卓著,特此擢升为寧古军副將!” 王三春,贺从龙二人闻言,连忙上前拜谢,喜不自胜。 “谢殿下!” 队正,不过一介基层武官。 而副將,则算是一只脚踏入了將军的门槛。 日后若再有人称他们一声『將军』,他们也能坦然受之了。 “胡强、秋白,护卫有功。胡强任亲卫营总管,秋白任副总管。” 胡强懵懵懂懂,被秋白拉出来谢恩。 寧古军是嫡系,亲卫营便是嫡系中的嫡系,与李彻性命相连。 李彻看了一眼憨憨的胡强,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 “王虎任骑兵营队正,嬴任弓弩营队正,燕三任斥候营队正。” 王虎是罪徒军中的老人,西凉人氏,早年以贩马为生,骑术出眾。 嬴曾在前朝军队中当弩手,箭法精湛。 而燕三则是有名的神偷,轻功了得,擅长侦查。 三人各怀本领,又在之前的战斗中立了功。 李彻便將他们单独提拔出来,让他们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发挥所长。 相比於王三春、秋白他们,这三人显得更加激动。 “谢殿下!我等必肝脑涂地,不负殿下厚望!” 其余人的职位没有变,只不过曾经罪徒军的十三个队,整编为十个营。 每营仍设队正,配以一百名罪徒老卒,辅以二百名新卒。 新兵从奴隶、民夫、俘虏中选拔,每个老兵都要负责带领两个新兵,若是新兵出了问题,连带问责老兵。 通过这种方式,寧古军从一千三百人,直接扩建到近四千人。 再加上两千余名民夫,总人数到达六千多人。 可惜马匹少了些,尤其是能配备骑兵的军马。 算上从山寨中搜刮出来的,也只有二百多匹,堪堪满足骑兵营所需。 纵如此,李彻仍觉得手下兵力不足。 这些人在大庆境內横扫土匪足够了,可要是出关外和蛮族拼命......至少再翻个十倍,才能让自己心安一点。 赏银分发完毕,大军满载战利品再度启程。 路边的树木上,民夫拉著绳索,將一具具尸体吊起。 最前方,樊充的无根尸首吊得最高,颈上木牌赫然写著『芒碭山匪首樊充』六个大字。 李彻策马从尸首旁经过,目不斜视,径直朝朝阳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个时辰后,过路的商旅方才发现悬掛在山路两旁的尸首,待当地官军前来查探时,发现芒碭山的各个山寨已被付之一炬。 寧古郡王横扫芒碭山群寇的消息,一时传遍四方。 。。。。。。 帝都近日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庆帝龙顏不悦,连日斥责太子治事不力,搞得朝中太子一党人心惶惶。 而从北方传来的消息,更是差点惊掉了群臣的下巴。 那位一向名声不显的寧古郡王,继鄴城之举后,又做了一件大事。 自大庆建国以来,便从未根绝的芒碭山匪患,竟被寧古郡王一举荡平了! 朝堂上下皆嘆当初看走了眼。 谁曾想,这位看似文弱的皇子,竟深諳用兵之道。 太子东宫。 帷幕之中,传来辟邪娇弱的求饶声: “殿下,轻一些,奴婢受不住了……” “闭嘴!”太子怒不可遏,“他怎么还不死?!樊充这个废物!废物!” 一阵粗重的喘息后,太子赤裸著上身掀开帘帐,辟邪忍著疼痛起身伺候。 “殿下。”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何事?”辟邪强压著嗓音问道。 “有人求见,说是从芒碭山来的。”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他去偏殿等著,孤隨后便到!” 辟邪连忙加快手中速度。 须臾,太子整冠束带,携辟邪往偏殿而去。 殿中,一男子怀抱木匣,瑟瑟跪地。 太子看了一眼:“孤认得你,当初派去芒碭山的侍卫,有你一个。” 男人闻言,头低得更深了:“殿下,小的万死......” 太子神色漠然,落座后问道:“樊充呢?” “小的不知。”男人面露恐惧之色,“寧古郡王攻破山寨后,將我们的人尽数诛杀,只留小的一人性命,命小的给您送一样东西。” “李彻为何不杀你?” 男人支支吾吾道:“因为......小的乃是天阉之人......” 太子皱著眉毛看了他一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 懒得在这种小人物身上费心思,他转而看著向男人怀中的盒子,问道:“此为何物?” “小的也不知,寧古郡王命小的不可打开。” 辟邪见状,上前一步,从男子怀中接过木匣,在太子默许下,缓缓打开…… “啊!!!” 辟邪惊叫一声,手中盒子滑落在地上。 一根血淋淋的东西滚落而出,正落在太子脚下。 太子垂目望去…… 第48章 大庆,不需要无能的储君! 太子定睛一看,那根物什赫然映入眼帘,登时瞳孔骤缩,阴鬱的面容之上杀机毕现。 “殿下,这是......这是!” 眼见辟邪语出无状,太子怒不可遏,反手一掌狠狠甩了过去: “住口!!!” 辟邪被这一巴掌扇得口角溢血,未尽之言也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太子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东西。 除了后世的搓澡师傅外,当今天下,怕是也没有男人比他见过更多此物了。 关键在於,李彻为什么会把这东西给自己送过来。 除非,他知道了些什么...... 若是如此,这根东西八成是樊充身上的...... 念及此处,太子胸中怒火渐渐化作了无边恐惧。 若是李彻將自己有龙阳之好这事,告诉给父皇......自己的处境怕是会更加岌岌可危。 太子浑身一颤,不敢再往下想。 他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头看向依旧伏在地上的男人,冷冷道: “你,过来。” 那男人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了几步,来到太子脚边。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袖中突然滑出一柄匕首,猛地扎入了男人的脖颈。 “殿下......您......” 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子面色潮红,手中匕首接连刺下,招招直取男人要害。 转瞬间,男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看著地上冰冷的尸体,太子心中的暴虐稍稍平息了一些。 辟邪连忙上前,用手帕轻轻替太子擦拭手上的血跡。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侍女的声音:“殿......殿下,黄公公来了。” 太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恨意闪过。 “这老狗来做什么?” 黄瑾作为庆帝的贴身太监,自己此前可是费尽心思想要拉拢他。 不料自己稍一失势,这老狗便如避蛇蝎一般躲著自己。 辟邪连忙说道:“殿下,想是陛下有旨意传达。” “让他去正殿。”太子略作沉吟,缓缓起身,“来人,把这里清扫乾净。” 话音刚落,黑暗中便走出几名小太监,默默將地上的尸体抬了出去。 黄瑾刚刚步入东宫,便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然而他並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闭目养神。 直到太子从屏风后走出,他才睁开双眼。 此刻的太子眼中已经毫无戾气,温文尔雅地招呼道:“黄公公,近来可好啊?” “托殿下的福,老奴安好。” 黄瑾面带微笑,笑容中却透著一丝疏离。 太子见到他如此作態,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 “殿下,陛下命我前来传旨。” 太子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敬下拜。 黄瑾从袖中拿出圣旨,恭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德行为国之本,勤政为君之责。太子乃国之储君,天下之表率,当以身作则,恪守正道,勤勉国事,以慰天下黎民之望。” “然近日闻太子德行有失,办事有差,朕心甚忧。兹令太子自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不得与外人私相往来,以示惩戒。” “钦此。” 圣旨读完,太子仍弯著腰,宛若没听到一般。 黄瑾淡淡一笑,將手中圣旨递与一旁的辟邪,俯身凑近太子,低声道:“陛下还有几句口諭,让奴婢带给殿下。” 太子依旧毫无反应,黄瑾也不以为意,自顾自道: “朕罚你,不是因为你谋害老六。” “而是你贵为储君,竟连先下手为强都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无能!” “大庆,不需要如此无能的储君!” 言罢,黄瑾不待太子答话,径直离去。 辟邪连忙跑过去,搀扶住太子,声音颤抖:“殿下,您......” “啊啊啊啊啊!!!” 太子忽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全身肌肉剧烈颤抖,状若疯癲。 片刻后,他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殿下。”辟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您別嚇奴婢啊,奴婢这就去传御医。” 太子一把抓住辟邪,咬牙切齿道:“李彻,李彻!我要生吃了他!!!” 见太子尚存理智,辟邪心中稍安,忽然灵光一闪,附耳低语道:“殿下,算算日子,那李彻应该快走到燕藩了。” “燕王殿下是您的胞弟,当初若非您,他也不能就藩燕地。何不修书一封,请燕王殿下寻机……” 太子闻言,双目骤亮,急切道:“速速取笔墨来,孤要亲笔书信一封,送往燕地!” 。。。。。。 燕云山巍峨耸立,暮色將山体染成黛青色。 李彻勒马,漠然看著士卒们押解匪寇从身旁经过。 士卒们將山贼们摁倒在地,刀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黄土。 李彻皱了皱眉头,別过头去不再看。 他心善,向来看不得这些血腥场面。 伸手招了招,远处的秋白连忙跑过来。 “这群山贼犯了何事,怎么都斩首了?”李彻问道。 秋白恭敬回道:“他们洗劫了一个村子,祸害了不少民女,按照您的规矩,这等恶贼当立即处死。” 李彻冷哼一声:“这帮狗东西,拿把刀来,本王亲自去砍几颗。” “殿下息怒,这等腌臢事,就交给属下吧。”秋白连忙劝道。 从芒碭山离开后,李彻这一路也没閒著。 凡是路过一座有土匪盘踞的山,便会派寧古军以雷霆手段剿灭。 如此做的目的,一是为了收集物资和人手,二是为了练兵。 可惜的是,芒碭山上的土匪已经算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土匪了,后来遇到都是些山贼草寇,没招到几个可用之人。 不过,连日来的征战,让这支军队愈发沉稳老练,隱隱有了几分精锐之师的气势。 芒碭山招降的那群土匪,也逐渐开始被同化成为寧古军的一员。 唰—— 又是一排人头落地,李彻抬头凝望著眼前的燕云山,开口问道:“过了这燕云山,便是章武郡境內了吧?” 秋白想了想,开口回道: “回殿下,正是。” “章武郡......”李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终於要入燕地了,四哥,別来无恙啊。” 第49章 燕王李霖 李彻对自己这个便宜四哥的印象不多。 不过,自己这个『贤王』名號只是宫中传出来的,水分极大。 而燕王的『侠王』名號,那可是实打实的。 侠者,任侠也。 在这个世界,可没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说法。 侠字也並不完全是一个褒义词。 燕王,名霖,乃是先皇后所生,和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他自幼习武,年少因弓马嫻熟闻名京城。 其人尚武,不喜读书,反倒喜好与江湖豪杰为伍,在绿林之中颇有名望。 这也是他侠王之名的来歷。 及冠后投身军旅,从不倚仗皇子身份,只凭军功便在军中贏得一片威望。 这种性格导致朝中文臣和他不亲近,而武將更是不敢和他亲近。 庆帝拿这个儿子也没办法,最后在太子的建议下,將李霖封为燕王,封在距离大庆边疆最近的燕地。 当然,现在不是了,李彻的寧古郡才是实打实的大庆边疆。 “殿下与这位燕王殿下,关係如何?”秋白好奇地问道。 相处多日下来,秋白对李彻的性情也有了几分了解,所以才敢问这种问题。 自家殿下对敌人杀伐果断,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说是残忍。 但对待自己人,却如春风般和煦,即便偶尔言语冒犯,也並不计较。 李彻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印象了。” 当年李霖就藩时,原身才十一岁,正是最敏感而怯懦的时期。 几乎每天都缩在家里,和这位四哥更是没什么交集,更谈不上什么兄弟情谊。 李彻心中暗忖,这位燕王对自己,恐怕也没什么好感。 毕竟,他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天然便属於太子一党。 “走吧,去见见就知道了。” 队伍稍作休整后,便朝著章武郡的方向继续进发。 章武郡,治所在东平县,也就是后世河北省南部一带。 由此再往北去,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北京城了。 可惜,这个时空的北京城尚未得到开发,还不是后世那座威名远扬的超大型城市。 反倒是这东平县,却是大庆东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 翌日清晨,李彻的队伍进入章武郡地界,开始放缓行军速度。 行至上午,一座雄伟城池的轮廓便遥遥出现在天边。 那就是东平县城了。 李彻刚命令升起王旗,免得和县城守军发生误会。 却见天地交接处,一道烟尘滚滚而来,由远及近,声势浩大,隆隆马蹄声如雷鸣般响彻平原。 转瞬间,数百名骑士踏著滚滚黄沙,已近在眼前。 他们身披铁甲,胯下战马同样披著厚重的护甲,犹如钢铁洪流一般,向著寧古军席捲而来。 鲜明的燕字旗帜在骑士队伍中迎风招展,散发著凛凛威势。 骑士们手持长矛利刃,头盔上的羽饰在风中狂舞,寒光凛冽。 大地都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蹄声像是战鼓的轰鸣。 赫然是一队具甲骑兵! “列阵!”最前方的王三春暴喝一声。 寧古军迅速变阵,弩手在前,枪阵在后,弓手最后。 骑兵营护住侧翼,隨时准备出击,马车则形成三角形防御阵,將民夫护卫其中。 如何不怕啊,那可是具装骑兵啊! 人马具甲,挡者披靡,具装骑兵在平原地带,有著无与伦比的战场统治力。 有时候,仅仅几百骑,便足以改变一场战爭的走向。 而且这东西造价和维护极其昂贵,整个大庆怕是也凑不出一万名具甲骑兵。 李彻握紧腰间佩剑,目光沉著地注视著这支骑兵队伍,心中思忖著应对之策。 尚不知这支骑兵是要做什么,如果他们要衝阵的话,以寧古军当前的武器装备绝对撑不住。 轻弩根本破不了防,长枪阵也不可能挡住,弓箭对他们来说更是挠痒痒。 除非动用猛火油,用同归於尽的打法对付这些钢铁猛兽。 好在,这支骑兵队伍並没有发起进攻的意图。 似乎是看到了寧古军阵中的弓弩,他们拉紧韁绳,堪堪停在了弩矢的射程之外。 片刻之后,一名骑士单骑出列,来到寧古军阵前,高声问道: “来者何人?” 王三春回头看向李彻,李彻微微頷首,方才朗声答道: “寧古郡王在此,速速让开道路!” “寧古郡王?”那骑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道:“我大庆何时多了这么一位郡王?” 此言一出,寧古军阵中一片譁然,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那名骑士。 连日来的剿匪行动,早已让李彻在军中树立起极高的威望,將士们岂能容忍他人如此轻辱自家王爷? 刚刚放下的弓弩再次抬起,就连新兵们都死死握住手中的兵器。 哪怕对方是具装骑兵,大家也有决一死战的勇气! 李彻却微微皱眉,他总觉得那名骑士的声音有些耳熟。 “怎么?”那骑士见寧古军阵毫无反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堂堂寧古郡王,莫非连出来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李彻淡淡一笑,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在士卒们敬畏的目光中来到阵前。 看著远处那名骑士,拱了拱手,温声道: “四哥,別来无恙啊。” “哈哈哈!”面甲下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骑士一把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年轻而英气的面孔: “六弟,好久不见,想死哥哥我了!” 第50章 便宜四哥的见面礼 李彻仔细打量著这位便宜四哥。 李霖也继承了庆帝帅气的面孔,眉眼中和李彻有些相似。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挺拔,只是较之天子威严,这位皇兄更多了几分沙场征伐的豪迈之气。 就是这性格,貌似有点不靠谱。 堂堂王爷混进骑兵之中就算了,还亲自出来叫阵? 他就不怕自己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防护再强的甲冑,挨个几百发弩箭也受不了。 李霖却没想那么多,骑马来到李彻面前,笑呵呵地轻轻锤了李彻胸口一拳: “壮了,也高了,我家老六也成大小伙子了。” 李彻笑著回道:“五年未见,四哥风采更胜往昔。” “哈哈哈,那是当然。”李霖回过头,豪气道,“看我这队骑兵,可威武否?” “全员人马具甲,自然威武不凡。”李彻由衷讚嘆,隨即话锋一转,“只是养这么一队骑兵,怕是耗资颇丰吧?” “確实费钱,不过我这燕地別的不多,就是马多,还算是能够维持。”李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具装骑兵的最大耗费其实不是鎧甲,而是马匹。 战马不仅要经过严格的挑选,对饲料也有特別的要求,通常食用豆类等高质量饲料,这也增加了养护成本。 鎧甲再贵也是一锤子买卖,而养马可是需要持续不间断的支出。 燕地盛產马匹,才是李霖能够组建具装骑兵的关键。 想到这里,李彻看向李霖的眼神顿时变得热切许多。 我的好四哥,你不缺马,我可是缺马缺得紧啊。 李霖似是察觉到李彻的目光,心中莫名地有些发虚,连忙岔开话题: “咳咳......六弟,不说这些了。你还是第一次来燕地吧,快隨我入城,为兄好好给你接风洗尘一番。” 虽不知道李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態度,至少人家表面很热情。 李彻略一沉吟,点头答应下来:“行,那我去安排一下,就隨你入城。” 身后的王三春见状,连忙上前阻止:“殿下,不可!军队尚在城外,岂可轻易入城?” 王三春有些急了,甚至不顾李霖在一旁,便开口阻止。 听殿下的意思,这是要把军队放在外面,独自入城啊。 这怎么能行?万一在城內对方起了歹意,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霖看了王三春一眼,心中暗道:“老六手下这將领倒是有些忠心。” 隨后笑著开口道:“无妨,六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就让將士们也进城休整吧。” 这次轮到李彻暗自心惊了。 这便宜四哥,倒比他想像之中更有气魄啊! 六千大军啊,说放进城就放进城,就不怕自己突然来个背刺? 不过既然李霖如此坦诚,李彻也不再推辞,当即下令全军进城。 两支军队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向东平县开去。 李彻、李霖骑马並肩而行,走在队伍最前端。 李霖目光不时扫过李彻身侧,那位寸步不离的壮汉。 胡强正大口啃著饼,双脚迈得飞快,却依旧能跟上马的步伐。 这等奇人异士,令李霖心生好奇。 刚想开口询问,却听李彻率先问道:“四哥如此快便找到我等,莫非有何秘诀?” “自是有手段。”李霖含笑说道,抬起头衝著天空,忽地吹响一声唿哨。 “唳——” 一声清越的鹰啼自天际传来 李彻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一点黑影疾速放大,一只通体雪白的猛禽俯衝而下。 劲风掠过,最终稳稳落在李霖臂上。 只见那鸟儿,羽毛华丽,体格雄健,飞行矫捷,宛若九天仙禽。 “莫非是海东青?!”李彻顿时眼睛一亮。 “哦,六弟好眼力啊!”李霖也有些惊讶,“没错,正是海东青。” 海东青,也就是矛隼。 这种鸟拥有强健的身躯,巨大的翅膀,性情凶猛,善战勇敢。 经常与比自己体型大几倍的猎物展开搏斗,即使对手是狡猾的野狼,也敢与之周旋。 因其捕猎方式凶猛勇敢,深得游牧民族的喜爱,在很长时间內一直都是猎人的助手猎鹰。 海东青很难捕捉到,也很难被驯化,在清朝抓住並上交一只海东青,甚至可以赦免死罪。 “这是我刚就藩时,一个靺鞨部族献上来的。”李霖温柔地摸了摸海东青的羽毛,“能捕猎,还能侦察,若有敌情就会发出鸣叫。” 听闻此言,李彻看向海东青的眼神更加热切了。 怪不得古代皇室贵族都对这种鸟儿趋之若鶩呢,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无人侦察机啊。 若是培训得当,完全可以当做雷达使用。 “六弟喜欢?”李霖突然开口问道。 李彻点了点头:“如此神鸟,何人不爱?” “哈哈哈,那好办。”李霖豪爽道,“我那还有两只雏鸟,乃是同胞兄妹,一雄一雌。” “六弟既然喜欢,我便把母的送给六弟当做见面礼,只是需好好圈养,莫要养死了。” 李彻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李霖看向李彻,面露不悦之色:“六弟不是喜欢吗?为何推辞?” 李彻说道:“堂堂大丈夫当牵雄鹰,若带一只雌鸟,岂不惹人笑话?” 李霖先是一愣,隨即朗声大笑: “哈哈哈,六弟快人快语,我便將雄鸟赠予你!” 李霖的目光在李彻身上停留许久,似是重新审视。 在他的记忆中,李彻不过是个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皇子。 而如今,他却在李彻的身上感觉到一股同类的气息。 而今再见,李彻身上竟隱约透著一股与他相似的凌厉之气,那是久经沙场的豪杰才有的气魄,绝非养尊处优的皇子所能拥有。 短短五年,究竟是何等际遇,能让这老六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队伍行至东平县城门下,李彻望著巍峨的城墙。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景象。 那股浓厚的生活气息做不得假,这里的百姓比李彻一路上见到的百姓,生活条件要好上很多。 百姓安居乐业,看来这便宜四哥不仅只有军中名望,治理地方的手段也不差。 “百姓安居乐业,四哥护民有功啊。”李彻称讚了一声。 “五年前,这里可不是这般景象。”李霖目光黯淡,“为了今日之太平,我麾下將士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 “都是战士们的性命换来的,我虽狂妄,但却不敢居此功。” 燕地的日子也不好过。 燕地地处边陲,除了东临大海,北面和东北面皆与蛮族接壤。 东北方虽有山海关天险,但北面的胡人却时常南下劫掠。 换个不善战的藩王过来,还真守不住这燕云之地。 李彻正欲开口,忽见前方几道黑影闪过,几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直奔身侧李霖而来。 “燕王受死!”黑衣人高呼一声。 第51章 燕王遇刺 两道黑影,快如鬼魅,直取李霖而来。 李霖目光凌冽,腰间佩刀闪烁出鞘,寒光一闪,其中一人应声而飞。 然而,危机未解,另一刺客已近在咫尺,手中短刃直指李霖后心。 燕地虽然凉爽,但那身重甲几十斤,穿在身上实在不舒服。 所以进城之后,李霖就卸了甲。 如今此刻短刀袭来,他的后背毫无防护,此刀若刺中必死无疑。 而眾人所在的街道过於狭窄,身后的士兵根本来不及支援。 感觉到背后寒芒已至,李霖心中一片绝望。 自己北定草原的梦想还未实现,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鏘——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寒光闪过,刺客闷哼一声,一只断臂飞落在地。 李霖惊愕地转头,只见李彻手持长剑,剑锋上鲜血滴落。 刺客闷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左手掏出一把匕首,再次向前刺出。 李彻面色淡然,手中长剑转了个剑,落在身后。 头也不回地狠狠向身后刺出,瞬间將刺客的胸膛插了个对穿。 “六...六弟,你!”李霖目瞪口呆地看向李彻。 眼前之人杀伐果断,与记忆中那个懦弱的身影判若两人。 “四哥,莫要发呆,还有刺客!” 李彻言罢,拔出刺客胸膛的长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街道。 不断有刺客手持利刃,从街道两旁的商贩身后涌出。 李霖回过神,连忙喊道:“六弟下马,马上目標太大。” 说罢,李霖翻身下马,將身形隱匿於马匹之后。 动作嫻熟自如,显然经歷过多次刺杀。 李彻连忙有样学样,然而刚一落地,便有一道寒光袭来。 千钧一髮之际,只听一声闷响,身旁的胡强已將刺客撞飞出去。 刺客狠狠摔在地面上,鞋子、匕首之类的装备爆了一地。 “殿下,藏在俺身后。” 胡强模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一掌拍向另一名刺客的天灵盖。 刺客头骨瞬间破裂,脑壳血肉模糊,气绝而亡。 有胡强在身侧,李彻顿觉安全感爆棚。 放眼望去,街边竟涌出数十名刺客,其中大部分都直奔李霖而去。 “阿强,我没事,你快去帮燕王,他才是刺客的目標!” 胡强对此置若罔闻,依旧將李彻护在身后,纹丝不动。 什么燕王八王的?十个燕王也没俺家殿下一根毛重要。 李彻见胡强一动不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又捨不得呵斥他。 自己和李霖之间还隔著两匹马,鞭长莫及。 幸好燕王的身手不错,以一敌眾,丝毫不落下风。 王三春也已率领寧古军士赶到,寧古军士身著轻甲,行动灵活,很快便与刺客战作一团 王三春手持大刀,连斩数名刺客后,终於来到李彻面前,气喘吁吁地拱手道: “殿下可无恙?” 李彻摇了摇手:“本王无事,你速速带人去护驾燕王!。” 王三春领命,转身朝李霖的方向杀去。 有王三春相助,李霖总算是安全退出了战圈。 他捂著左臂退到李彻身旁,右手缝隙间溢出鲜血,显然是刚刚不慎受了伤。 李彻忙上前扶住,关切道:“四哥,可有大碍?” 李霖苦笑一声:“些许皮肉伤罢了,无妨。” “今日若非六弟,为兄怕是性命难保。” 李彻摇了摇头:“你我兄弟,我怎能见死不救,只是不知何人行刺与你?” 李霖眼中闪过寒光:“还能有谁,必是燕地的那些世家!” 李彻面露疑惑之色,北面的世家这么凶吗?竟敢当街行刺一位亲王? 却见李霖面色惨白,自知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连忙说道:“四哥且放开手,容小弟为你看伤。” 李霖鬆开手,疑惑道:“六弟还懂医术?” 李彻仔细向李霖的伤口,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自己有个学临床医学的前女友,处对象时没少陪她去听课,也学了一点急救和基础的医学知识。 给人看病肯定不行,但处理一下外伤还是可以的。 李彻看了一眼伤口,便知道这是普通的刀伤外出血,只要及时止血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连忙摁住出血血管的近心端,將血液来源阻断,隨后从身上撕下布条,將伤肢扎紧。 “四哥放心,伤势不重,只要不感染就无性命之忧。”李彻开口安慰道。 李霖见李彻不顾自身血污,为自己包扎伤口,心中不禁有所触动。 再想到刚刚李彻出手救下自己,感动之心更重几分, 生於帝王之家,如此手足之情,实属难得。 之前的自己怎么不知道,老六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周围的喊杀声逐渐消弭,刺客几乎已经被寧古军消灭殆尽。 剩余的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向周围的小巷。 王三春拎著大刀就要去追,李彻连忙叫住他:“穷寇莫追!”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如此贸然追上去,再让燕军当做刺客砍了。 燕军骑兵副將此时才率眾赶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羞愧道:“末將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刚刚的战斗都是寧古军在出力,道路狭窄,这群重骑兵又过於笨重,连挤都挤不进来,只能在后面看著干著急。 李霖摇了摇头:“与你等何干,是我太不小心了。” 副將仍自责不已,不肯起身。 李霖踢了他一脚:“起来!休要婆婆妈妈,本王都说了与你等无关!” 副將这才站起身。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府,再做计较。”李霖说道。 在赶来的燕军和寧古郡的护卫下,二人安全抵达燕王府。 燕王府並不豪华,甚至不如帝都一些高官贵族的宅邸。 外墙高大,四周还设有塔楼,与其说是王府,倒不如说是碉堡。 估计李霖这几年没少遭到刺杀,不然也不会把好好的家建成这样。 刚一入府,便有医师疾步上前,替李霖查看伤势。 “咦?这伤口包扎得不错啊。”医师诧异地说道。 医师面露惊诧,李霖侧目看向李彻,见他神色如常,方才笑道:“伤势如何?”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待用药过后,休息几日便好。”医师开口回道。 李霖这才放下心来。 待到包扎完毕后,李霖长出一口气,看向李彻: “这事闹的,让六弟见笑了。” 李彻摇了摇头,不解道:“四哥,你与世家何愁何怨,他们竟敢当眾刺杀你?” 第52章 燕王的谢礼 “还不是为了田地!”李霖愤恨开口,“我在燕地推行均田制,动了他们的利益。” 李彻闻言,面露惊诧之色。 这便宜四哥的手段,比自己想的还要果决啊! 均田制就是按人口分配土地,耕种若干年后可得永业之田,死后部分归还官府。 此一来,无主之田便可分给百姓耕种,然而世家大族坐拥良田无数,自然视之为眼中钉。 故而大庆律法之中,也网开一面,未曾將世家土地纳入均田之列。 李彻试探著问道:“四哥,你把世家的土地也分了?” “不分怎么办,官府收不到钱啊。”李霖面露悲愤之色,“世家豪族坐拥万顷良田,却逃税避税,兼併之风愈演愈烈。” “百姓无田可种,官府就收不到税,反倒是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燕地地处边陲,若是无钱无粮,我如何养活兵马抵御胡人入侵?” 李彻无奈地看向李霖,怪不得他能养得起具装骑兵,原来是从世家身上『筹措』的军费。 “六弟觉得我做的不对?”李霖开口问道。 李彻摇了摇头:“世家之风,犹如附骨之疽,土地兼併更是祸国殃民,小弟自然是站在兄长这边的。” 李霖面色稍缓,却听李彻又说道: “但四哥此举太过心急了,土地乃是世家之根本,骤然剥夺他们的根本,他们肯定会和你拼命。” 李霖微微点头,又问道:“六弟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李彻微微一笑:“自是要手段柔和一点,先要了他们的命,再动他们的土地,没了命自然不能拼命了。” 李霖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 这个老六,真是越来越对自己的胃口了。 “好一个手段柔和,可惜世家势力根深蒂固,不然我真想如六弟所说,將他们杀个乾净。” 李彻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李霖或许以为他在说笑,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句句属实。 至少未来的寧古郡,绝不允许世家存在! 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封地,出现这种吸血虫。 “好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李霖站起身,“六弟还未见过你嫂子和侄子吧,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说罢,便吩咐下人去请燕王妃和世子。 不多时,一位衣著华贵,举止端庄的年轻妇人便牵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来到前厅。 李彻连忙起身见礼:“见过嫂嫂。” “叔叔不必多礼。”燕王妃声音温婉,仪態大方,一看便知出身名门。 她拉了拉身侧的男孩,柔声道:“显儿,来见过你六叔。” 小李显虎头虎脑,浓眉大眼,颇有几分武將之姿。 跌跌撞撞来到李彻面前,一板一眼地弯腰行礼:“李显见过六叔。” 小孩子天真烂漫,惹人喜爱,李彻见状不禁莞尔,伸手入怀,想要寻摸些什么。 以前在东北老家,第一次遇见亲戚家的孩子,怎么都要送点见面礼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这玉佩晶莹剔透,雕工精细,乃是他从山寨宝藏中寻得的珍品,李彻自己十分喜爱,便一直带在身边。 “来,六叔送你的。”李彻蹲下身,將玉佩系在小李显的腰间。 李霖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这一幕,目光却无意间落在那枚玉佩之上,瞳孔骤然一缩,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笑著对李显说道:“显儿,还不谢谢你六叔。” “谢谢六叔。”李显奶声奶气道。 李彻摸了摸他的髮髻,站起身:“显儿年虽尚幼,却已英气初显,四哥真是后继有人啊。” “哈哈哈,我儿日后必为一代贤王。”李霖也不客气。 四人再次落座,李显年龄虽小,但却很懂事,自己乖乖坐在一个座位里。 李霖则是把刚刚的事情讲给了燕王妃。 听到丈夫差点遇害,多亏李彻出手相助,燕王妃看向李彻的眼神中,疏离之意渐去。 “王爷,寧古郡王於您有救命之恩,当思报答。” 李霖拍了下桌子:“你嫂子说的对!六弟你就藩缺什么,和为兄说!” 李彻故作矜持:“兄长先前所赠海东青,已是厚礼,小弟岂敢再提要求?” “那能一样吗?”李霖佯装不高兴,“那只海东青是哥哥送给弟弟的见面礼,现在说的是燕王送给寧古郡王的谢礼!” 见李霖不似作假,李彻也不藏著掖著了:“如此......小弟便厚顏开口了。” “速速说来。” “小弟去关外,已做好和一眾蛮族决一死战的准备。”李彻沉著道,“麾下將士虽皆悍勇,奈何战马实在不够用,和那些蛮人打怕是要吃亏。” 李霖笑骂道:“好小子,莫不是早就惦记上为兄的战马了?” “燕地產宝马,谁人不爱?小弟亦是心嚮往之。” 李霖略作沉吟,慨然道:“六弟既然都开口了,为兄哪有不应的道理。” “就送你战马一千匹,皆配好马鞍、笼头,如何?” 李彻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四哥会不会太为难,要不还是算了吧。” “六弟何出此言?” “燕军也要用马,这一千匹送给我,也组建不了成建制的骑兵,不如四哥留著用吧。” 李霖微微一愣,隨后畅怀大笑:“好你个老六,你这是嫌少了?” 李彻笑著拱手谢罪:“四哥勿怪,的確有些少了。” “也罢,那就送你战马三千匹,不能再多了,本王还要留一些马匹备用。” 李彻大喜过望:“够用了,够用了,多谢四哥!” 三千匹战马,足够拉起一支有规模的骑兵部队了。 做人不能太贪心,反正关外皆是平原和草原,只要站稳脚跟,马不是有的是? “先別忙著谢,为兄也有一事相求。”李霖话锋一转。 “何事?” 李霖目光灼灼,看向院外的胡强: “我平生最爱勇士,门外那位壮士,可否割爱赠予为兄?” “你放心,这汉子在我帐下,绝不会亏待与他!” 第53章 阿强选武器 李彻瞬间面色一变,郑重道:“四哥,阿强从小就跟隨於我,名为隨从,实为兄弟。” “哪怕这三千匹战马不要了,我也不能將他交给你。” 胡强是自己穿越之后,最亲近的人,虽无血缘关係,但也和家人无异。 家人是无价的,怎么可能用来交换。 李霖见李彻態度坚决,心中虽有失落,但更多的则是欣慰。 这个老六不仅性格和自己相投,身上也没皇族的那些臭毛病。 在贵族眼中,別说隨从可以交换了,就连小妾都可以拿出来招待客人。 李霖惋惜道:“罢了罢了,是我没此福分。” 看著门外蹲坐在台阶上的胡强,李霖又问道:“如此勇士,为何未著甲冑,身无寸铁?” 李彻回道:“四哥有所不知,阿强天赋异稟,寻常兵器於他而言反是累赘,空手应敌更为便捷。至於甲冑,他身形魁梧,寻常制式甲冑难以蔽体。” “如此勇士,岂能没有趁手兵器?”李霖沉吟片刻,“盔甲之事,我亦无能为力,但兵器一事,或可解决。” “六弟,你且带他前往我的兵器库,任选一件称手兵器便是。” “这......”李彻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此,小弟便替阿强谢过四哥了。” “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李霖爽朗一笑,挥手示意不必言谢。 说罢,他唤来管家,亲手写下一张条子。 “六弟拿著这条子,去监马司取战马即可。王管家会带你去武器库,若有相中的兵器,六弟也可选一把。” 李彻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怪不得人家都叫李霖为『侠王』,这仗义疏財的手段,当真让人佩服。 二人又閒谈片刻,李彻起身告辞。 李霖盛情挽留李彻在王府小住,却被婉言谢绝。 李彻心中明白,他与李霖虽相谈甚欢,但二人毕竟同为藩王。 二人关係过於亲近,难免会被有心之人传到京城,惹得那位多疑的帝王猜忌。 而且燕王府戒备森严和军营一般,显然是经常受到袭击,在这里住倒不如回营安全。 送李彻离开后,李霖回到房中,对燕王妃感慨道: “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老六,长大后竟如此出息。” 燕王妃搀扶著李霖坐下:“王爷似乎对寧古郡王颇为赏识?” “是啊,老六说话痛快,不像其他几个兄弟,表面兄弟情深,实则各怀心思。” “既如此,殿下何不与寧古郡王多多亲近?若能与其交好,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哦?”李霖好奇道,“爱妃何出此言?” 燕王妃笑了笑,认真说道:“燕地与寧古郡虽不接壤,却相距不远。若寧古郡王能在东北边疆牵制胡人,燕地的压力也会减轻不少。” “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殿下与其他皇子纵然关係再亲密,关键时刻也不如寧古郡王来得可靠。” 李霖哈哈一笑:“爱妃甚是聪慧,正是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王爷,太子殿下有书信送至。” 李霖闻言,猛地站起身,兴奋地说道:“太子哥哥来信了?爱妃,快把信拿来!” 燕王妃从亲卫手中拿过信,送到李霖手上。 李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然而,只看了几行,脸上的兴奋之色便消失殆尽。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手中信件,脸色阴晴不定。 。。。。。。 另一边,李彻和一眾亲卫走出燕王府,身旁多了一名老管家。 “殿下,武器库在这边。”老管家態度很是恭敬。 “麻烦老丈了。”李彻客气道。 “哎哎哎。”管家连忙摆手,“当不得寧古郡王如此称呼。” 李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古今价值观差异太大,李彻还是更熟悉礼多人不怪那套,而在古代是讲究长幼尊卑的。 燕王的私人武器库,放置在王府北边,戒备森严。 行至门口,胡强看了看那狭小的库门,自觉停了下来:“殿下,俺在外面等你。” 李彻笑著说道:“一起进去。” 胡强摸了摸脖子:“里面太窄,俺进去怕挤到殿下。” “你这憨货。”李彻笑骂道,“这一趟就是给你挑武器,你不去怎么选?” “啊?”胡强惊讶了一下。 若是其他人,早就开始拜谢了,但胡强的脑迴路里没有这些弯弯绕。 “武器要是轻了俺可不想用,还不如空手来劲呢。” 李彻最喜欢的就是胡强直来直去这一点,当即开玩笑道:“放心,肯定给你选一个又粗又大的。” 身旁的老管家闻言,差点没绷住。 这位寧古郡王和自家殿下差不多,也是一个口无遮拦的主。 方一踏入兵器库,李彻便觉一股寒气逼人。 兵器库中所藏兵刃皆是寒光凛冽,杀气內敛。 环顾四周,但见刀枪剑戟,斧鉞鉤叉,琳琅满目,各具神威,想来皆是沙场征伐之利器。 “寧古郡王和这位壮士可隨意看看,我家殿下吩咐过,任何兵器您都可拿走。”老管家躬身道。 李彻点了点头,带著胡强在兵器库中閒逛起来。 数百把兵器放在一起,看起来还挺骇人的,但很快李彻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看不出这些兵器的好坏。 大庆的兵器式样和前世各个王朝都不一样,更別提燕王还收藏了不少异族武器。 如今面对这满室兵器,竟如坠云里雾中。 李彻索性不再看,只得求助於老管家,请他代为挑选。 老管家连连作揖,並说不敢。 李彻的態度让他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有些感动,当下取下一把古朴的长剑。 “这把剑名为『静默』,剑身朴实无华,却锋利无比,乃是兵器库中的一等神兵。” 李彻摇了摇头:“这剑太轻了。” 老管家放下长剑,又指向墙壁上的一把长枪。 “这把『追风』枪如何,这是我家殿下最喜爱的兵器之一,当年用十匹上等宝马换来的。” 李彻笑著说道:“枪是好枪,但阿强打仗都靠蛮力,怕是使不出这把枪的精妙之处。” 老管家惋惜地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了一把巨大的战斧上。 “这把战斧名为『裂地』,乃是前朝大將遗物,重达八十九斤。” 李彻见那战斧宽大而锋利,铁料厚重无比,不由得点了点头:“阿强,你看这把如何?” 胡强隨手拿起战斧,在手中踮了踮,摇了摇头:“还是太轻了。” 说罢,他放下战斧,径直走向兵器库深处,指著其中一件兵器道: “这把武器俺看著不错。” 老管家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连忙阻止道: “壮士且慢!此物万万动不得!” 第54章 天生神兵! 李彻听老管家言语焦急,连忙回过头去,唯恐胡强莽撞,惹出祸端。 但见胡强立於一根铁柱之前,轻轻抚摸著那棍子,眼中似有精光闪烁。 “壮士,此乃库房承重之柱,非是兵器啊!”老者慌忙说道。 “柱子?”李彻也来了好奇心,“柱子不应该是木材或石材製作的吗?怎么用上铁的了?” 老者连忙走上前去,挡在胡强面前。 稍微鬆了口气,这才开口说道:“殿下,这东西本不是柱子,而是我家殿下从胡人手中抢下的战利品......” 老者將那铁柱的来歷娓娓道来。 当初燕军刚刚成军,燕王急切想要打出功绩,便带一支军队深入草原。 寻到一个胡人小部落,燕军摧枯拉朽地击败了他们,直捣其巢穴。 在领地中心找到了这根柱子,它似乎被当做某种图腾,被胡人们顶礼膜拜。 年少的燕王正愁著如何炫耀自己的战功呢,这根图腾正是完美的战利品,便令手下將其搬运走。 没想到,足足四名膀大腰圆的军士,硬是没抬动它。 最后还是靠著三匹战马,硬生生把它拉回来的。 可这东西实在太沉了,根本没法使用,燕王又不忍心把它融了。 所以就一直放在这武器库中,当承重柱来使用。 听完老管家的讲述,李彻更是好奇,上前轻轻敲了敲那铁柱。 一道清脆的金属声响起,这东西是金属製品无疑了。 再仔细观看,那铁柱高约三米,至少有成人胳膊粗细,绝非寻常人所能握持,更遑论用作兵器杀敌了。 李彻暗自摇头,心道此物怕是无用。 但见胡强喜爱得很,犹如孩童得了心爱之物,心中一软: “老丈,屋子里的承重柱只有这一个吗?” 老管家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这倒不是,还有三根。” “不如让阿强试试?他若使得动,我们便拿走。若是使不动,再放回原处,继续当承重柱。” 老管家实在不好驳了李彻的面子,只能勉强答应下来。 “阿强,且去一试。”李彻对胡强说道。 胡强闻之大喜过望,上前一步,只见他手掌也大得异於常人,竟能单手握住铁柱。 稍加用力,房顶灰尘簌簌而落,惊得老管家直呼:“慢著些,慢著些。” 胡强却是不管那些,用力向外一拉,將整根铁棍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李彻惊讶道:“你小子可以啊,还真能拿动。” 身旁的老管家嘴巴大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了。 胡强也笑得合不拢嘴:“殿下,此间逼仄,容不得俺施展,可否移步室外一试?” 李彻自无不可:“同去,同去。” 三人走出到武器库外面,空间宽敞起来。 只见胡强双臂擎起铁柱,凌空挥舞,起初略显迟滯,却也引得周遭军士侧目。 隨著他適应了铁柱的重量,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铁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轨跡,撕裂空气並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在一连串眼繚乱的动作之后,胡强將铁柱高高举起,然后猛然砸向地面。 一声巨响过后,尘土飞扬,空地中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聚集过来的军士皆是瞠目结舌,看向胡强的眼神犹如看向一尊神明。 此等神力,在沙场征战之中,那就是万人敌啊。 那可真是:挽著些儿就死,磕著些儿就亡,挨挨儿皮破,擦擦儿筋伤。 李彻第一个回过神来,大笑几声过后,心情舒畅道:“真乃阿强的天生神兵!” “老管家,这柱子留著也无用,就送给我们如何?” 见了胡强如此怪力,老管家哪敢不应,万一惹怒了那傢伙,一棍子下来这老骨头都要砸成泥。 李彻自己则选了那把名为静默的长剑。 剑是他最熟悉的兵器,其他兵器虽然也不错,但他不会用啊。 出关之后少不了上阵杀敌,若是能寻得名师,他还想再学一件马上使用的长兵器。 选好兵器之后,李彻告別老管家,向监马司走去。 胡强扛著那铁棍跟在后面,嘴咧得像荷似的。 “你小子。”李彻笑骂道,“抱著那棍子像抱媳妇似的,没人和你抢啊。” “嘿嘿,殿下对俺真好。” 李彻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算什么,一个棍子而已。” 然而胡强的脑迴路却与其他人不同:“殿下要是看中哪家妇人了,就和俺说,俺去拎著这大棒给您抢来。” 阿强主打一个知恩图报! 李彻闻言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 看著那一脸疑惑的胡强,真是又气又好笑,没好气道:“行行行,等我有需要再找你。” 片刻后,李彻带著一眾亲卫来到监马司门口。 监马司乃是朝廷直属官衙,掌管天下马政,统计各地马匹情况。 李霖早就將命令传达到了监马司,李彻刚到门口,早有眼尖的小吏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 “下官见过寧古郡王。” “嗯。”李彻点了点头,“本王的马呢?” 小官看了一眼胡强手中的大棍子,和一眾杀气腾腾的亲卫,顿时觉得心中苦涩。 期期艾艾道:“殿下......这个......” 李彻目光一扫:“怎么?莫非燕王没有知会你们?” “燕王派人来说了,只是......只是下官位卑言轻,只负责登记造册,若是要调拨马匹,还需司丞大人准许。” “那你们司丞呢?”李彻语气中已带了一丝不悦。 “司丞大人......他去赴宴了,今日怕是回不来了。”小官擦了擦汗。 李彻顿时冷笑一声:“是早就去赴宴了,还是接到燕王的命令后,才去赴宴的?” 小官顿觉一股杀意笼罩了自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接到燕王的命令后......他就出去了。” 第55章 由王司丞买单! 皇子就藩,掌握封地包括军政在內的绝大多数权力,但唯独马政是排除在外的。 大庆朝以武立国,对马匹数量很依赖。 所以针对各地藩王和封疆大吏,有一套独立的马政。 藩王对治下的马匹有归属权,但马匹的支入、支出、损耗等,皆须报备监马司,不得私自处置。 而监马司却是朝廷直属的,取监管天下马政之意。 这是为了防止大庆的马匹外流,便於朝廷统一调度。 由此,监马司的权力就很高了。 想清情况之后,李彻冷笑一声,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他继续问道:“你们司丞叫什么?” “乃是王......王伦王大人。” 李彻回头看向杨叔,后者略作沉吟,便开口道:“想来应是琅琊王氏子弟。” 李彻心中暗想,果然是世家之人。 “他去往何处赴宴?” 官吏哪还敢隱瞒,如实说道:“应是去了絳云轩。” “头前带路。”李彻一把將官吏拎起,冷然道,“王大人身份尊贵,他既不肯见我,本王便斗胆去见他!” 。。。。。。 絳云轩乃是青楼,古代青楼並非只是做皮肉生意的骯脏场所,更多的是勾栏听曲、饮酒赋诗的娱乐场所。 此刻的絳云轩中,丝竹声声,脂粉香气瀰漫。 客人们围坐在桌旁,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 舞女们摇曳著曼妙的身姿,乐手们吹奏著靡靡之音。 一个雅间中。 王伦脸色微红地斜倚在雕窗欞旁,听著同席之人对他阿諛奉承,不时举起酒杯,一派自得之色。 “寧古郡王?!”王王伦冷笑一声,將手中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不过是被发配出京的废王,也就燕王憨直,才会送他三千匹战马。” “皇子又如何?想从我这儿拿走调马文书,那就让他拿真金白银来换!” 王伦夹起一块鱼肉,抿了一口,顿时更加眉飞色舞起来。 都说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越是远离京都的世家,越是对皇族毫无敬畏之心。 同桌的也都是世家之人,琅琊王氏乃世家中的大族,故而纷纷吹捧得更加卖力了。 就在这时,絳云轩的门口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 吃喝的客人纷纷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戎装、腰悬宝剑的俊朗青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名身高接近棚顶的壮汉。 再后面,还跟著十多名浑身甲冑、凶神恶煞的军士。 一股肃杀之气袭来,吹散了酒楼內的奢靡之气。 “殿下,在二楼雅间。”那官吏眼力的確不错,透过窗欞就看到了王伦等人的身影。 李彻二话没说,径直跨步向楼梯走去。 小二上前阻拦,刚准备开口,却感觉双腿直接悬空。 胡强像拎小鸡崽一样將他抬起,隨手就掛在了房顶突出的大樑上。 周围人见状,顿时没人再敢上前。 李彻畅行无阻地来到二楼,胡强只伸手一推,那雅间的木门便瞬间分崩离析。 王伦抬起头看见面带冷笑的李彻,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世家大族的底蕴给了他开口斥责的勇气:“你等何人?如此无理!” “听闻王大人不想见本王!”李彻大步走过去,顺手拎起一把击缶的鼓槌。 “寧古郡王?”王伦看著一脸笑容的李彻,顿时酒醒了大半,“你要做什么?调动这么多军马,朝廷自有法度,本官要慢慢核......” “当我刚刚没听见你们说的话嘛!” 一阵破空之声传来,李彻手持鼓槌,狠狠抽了过去。 砰—— 金属製成的鼓槌砸在王伦脸上,直接將他砸倒在地,几颗牙齿连带著血水打著旋飞了出去。 其中一颗正好落在酒杯中,溅起一片酒液飞洒而出。 同桌之人顿时齐齐惊呼一声,不少人下意识站起身。 燕地尚武,士人行事虽莽撞,但你这也太莽撞了吧? 这哪里像是个被贬的藩王,倒像是个心狠手辣的悍匪! “把王司丞请走!” 李彻指向在地上直哼哼的王伦,身后立刻有两名亲卫將他架了出去。 看著寒蝉若噤的眾人,李彻露出一个得体而礼貌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著几分凛冽。 在眾人畏惧的目光中,拿起一个乾净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適才之事,扰了诸君雅兴,本王自罚一杯。” 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向眾人亮了亮杯底。 见眾人无动於衷,身后秋白『鏘』的一声拔出佩刀。 眾人心中一凛,再不敢迟疑,纷纷举杯,其中一人杯中,赫然可见半颗白牙。 那人感觉到李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时心中一凉,硬著头皮將混杂著牙齿的酒喝掉。 李彻这才温和地笑了笑:“本王还有事,便失陪了。为表歉意,今日酒宴……...” 他顿了顿,转身离去,声音远远传来: “便由王司丞买单!” 直到李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眾人才长长出了口气。 那喝下牙齿的人更是蹲在地上,狂吐不已。 “这位寧古郡王……手段之毒辣比起燕王,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有人颤抖著说道。 眾人皆是默然,心中一片惊惧。 却说李彻带著王伦走出絳云轩,直奔寧古军营內去。 燕王还是够意思的,给寧古军安排的军营宽敞而乾净,位於城北门口。 进了军营之后,李彻直入中军帐篷,坐在上位。 两名亲卫將头晕目眩的王伦扔在地上,向李彻躬身行礼后,退至一旁。 “李......李彻,你到底要做什么?”王伦口齿不清地说道。 李彻笑了笑:“看来王司丞还有些头脑不清啊,本王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他看向两名亲卫,淡然道:“还愣著作甚?还不快帮王司丞醒醒酒?” 两名亲卫会意,立刻將腰间佩刀抽出扔到一旁,拿著刀鞘对著王伦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痛打。 王伦乃是世家之人,何时遭过这种毒打,顿时蜷缩成一团,哀嚎不止。 李彻皱了皱眉:“去去去,拉出去打,不知道本王心善,看不得这种场面吗?” 两名亲卫拱手领命,拉著王伦后脖颈,拖在地上拽出了营帐。 不多时,营帐外便传来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第56章 灭上几家玩玩 等到两名亲卫架著如同血葫芦般的王伦回来,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李彻让人拎了一桶凉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王伦用尽力气將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带著和善笑容的李彻,身体骤然一顿。 “王司丞,此刻可清醒些了?”李彻语气和煦问道。 王伦此刻对李彻惧怕到了骨子里,声音微弱而颤抖:“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燕地世家和燕王虽有爭斗,甚至到了暗杀的地步,但终究是不能摆上檯面的暗斗。 哪有李彻这般,光天化日之下便绑架、殴打的。 “燕王送给本王的三千匹马,不知王司丞可愿详谈?” “能谈,当然能谈。”王伦慌忙说道,“殿下这就可派人去取,下官这就备好文书。” 李彻微微一笑。 这不是能合作吗?看来燕地世家也没有燕王说的那么不讲理。 “本王要真正的战马,明白吗?” 並不是所有的马匹都是战马,按照功能不同,马匹可分为驮马、挽马、种马、战马等类別。 战马恰恰是其中占比最少的。 这王伦若是阳奉阴违,转而挑选出三千匹只能拉车的驮马,以次充好....... 李彻自己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劳累一下,再揍他一顿。 只是王伦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第二顿揍了。 李彻自认为是个为他人著想的人,不忍心看他再受第二次皮肉之苦,这才出口提醒。 王伦抖若筛糠:“自是上好的战马。” “如此,甚好。” 李彻站起身,將王伦从地面上扶起,关切地说道: “王司丞下次少喝一点,怎么不小心摔成这个样子,若非让本王撞见,怕是斯文扫地了。” 王伦苦不堪言,只能连连点头。 “去,给王司丞拿一套乾净的衣物来。”李彻吩咐身旁的秋白,“然后带著他去监马司,把本王的三千匹战马牵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秋白强忍笑意,领命而去。 押著王伦走出军营,恰好碰见燕王府老管家拎著一个鸟笼过来。 老管家和秋白有过一面之缘,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余光扫到秋白身侧满脸肿胀之人,顿时觉得有些眼熟。 他也没有多想,走进营地求见李彻去了。 听到老管家求见,李彻立刻知道,应该是燕王送自己的海东青到了。 李彻心中大悦,当下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亲手扶住想要下拜见礼的老管家: “老丈来此,可是给本王送鸟来了?” 老管家连忙说道:“殿下英明,我家殿下吩咐过,儘快將海东青送到您手中。” 李彻喜滋滋地从老管家接过鸟笼,向里面看去。 笼中,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傲然站立,浑身羽毛如同新雪一般纯净,两只眼睛颇有灵性地盯著李彻。 这小东西仿佛知道面前男人就是自己未来的主人,目光从未从李彻身上移开。 “此鸟已然被驯鸟人驯服,一些基础的事情都能做。”老管家又说道,“但它尚未成年,骨未成,还需殿下费心调教些时日。” 李彻点头道:“这个放心,本王閒暇之余,读过一些驯养宠兽的杂书,对此道还是有些了解的。”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李彻那位在动物园当驯养师的前女友了。 当年李彻陪她值班的时候,连老虎的屁股都摸过,一只已经训练差不多的海东青,还是能驾驭住的。 老管家见海东青已顺利送达,便起身告辞。 李彻却开口挽留,又问了一些海东青的情况,这才让人拿了些赏金,亲自送老管家出营。 走到半路,恰逢秋白將战马带回来。 但见蹄声如雷,黄尘滚滚,三千战马嘶鸣不绝,颇为壮观。 引得一眾士卒都出来围观。 队正们更是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开始抢著挑选马匹了。 李彻负手而立,眉头微蹙,高声喝道:“吵什么?都给本王滚回来!” 一群凶煞的军汉见了李彻,顿时如老鼠见到猫一般,老老实实走了过来。 李彻开口命令道:“王虎呢?” 骑兵营队正王虎兴奋地走上前,行礼:“末將在。” “骑兵营扩军至一千五百人,你即刻从各营挑选精锐,战马亦由你们骑兵营先挑选。” 王虎抱拳领命,迫不及待地去挑人了。 非是李彻不想扩充更多骑兵,只是並非所有士卒都適合骑马作战。 一般来说,南人擅水战,北人精骑射。 而李彻麾下多半是南人,很多人都没骑过马,即便勉强学会了骑马,也不过是骑在马上的步兵罢了。 “其余各营將剩余的战马平分。”李彻又命令道,“务必让每个士兵都学会骑马。即便不能在马上作战,至少也要做到能够骑马行军。” 眾人轰然应诺,隨王虎而去。 唯独留下秋白等亲卫,可怜巴巴地看著李彻。 李彻见状,不禁莞尔:“你们也去挑选吧,每人一匹。” 秋白等人连忙谢恩,欢天喜地地去选马了。 亲卫们离去后,浑身是伤的王伦便显得格外扎眼。 老管家近距离看了他一眼,终於认出了他的身份,惊讶道:“殿下,这位是王家的......” “哦。”李彻轻描淡写,“这是本王的好友,刚刚多亏了他,才这么顺利牵来这些马。” 王伦闻言,身躯一颤,眼眶泛红,几乎落下泪来。 老管家的眼神则是更加怪异了。 好友?从你营地里出来被打成这样? 这是什么怪癖的交友方式? 不过,由於李彻一直对他礼遇有加,老管家还是忍不住劝说道: “殿下如此对待王家之人,怕是会遭来北方世家忌恨啊。” 李彻微微一笑:“无妨,四哥如此厚待本王,又是赠送兵器,又是赠送战马,本王自当投桃报李,想办法回报四哥才是。” 老管家心中一惊:“殿下何意?” “这世家不是四哥的心头之患吗?”李彻温和地笑道,“四哥身为燕地藩王,不好对他们下手,本王却是无所顾忌的。” “他们若是对本王发难,正好趁机灭上几家玩玩,也算是为四哥排忧解难了。” 第57章 天下是我们世家的天下! 老管家告辞之后,慌慌张张离开了营地,显然是去通报燕王了。 李彻笑了笑,也没在意。 转身看向身侧低头不语的王伦,挥了挥手: “把王司丞送回去吧。” 王伦愕然抬头,似是不敢相信李彻竟敢放他离去。 李彻不予理会,转身步入中军大帐。 世家的报復,他还真不怕。 庆帝和燕王会忌惮世家,是因为他们有资產和土地,而世家也是其中一部分。 他李彻有什么? 关外那一片苦寒之地,世家不屑一顾,更无从插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世家敢报復,自己就敢砍得他们人头滚滚。 回到桌案前,李彻让人將海东青搬到自己身边来。 陪伴是和动物最快建立感情的方式。 这只海东青年龄还小,不急著训练,还是先培养培养感情。 李彻铺开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勾勒著。 这是李彻的个人习惯,每当做规划的时候,总喜欢写点什么。 寧古军不会在燕地停留太久,补给完毕后便会再次上路。 过了燕地,便是山海关了。 出了山海关,就是关外之地,寧古郡城就坐落在距离山海关200公里外的丘陵之上。 此时中原已是初春时节,而关外依旧是寒冬腊月,气温时常会降至冰点以下。 保暖依然是大问题。 与前世不同,这个世界的地理环境虽然大致上都能找到对应,但有些东西还是天差地別。 李彻也不清楚,自己熟知的那几个煤矿,在这里是否仍然存在。 所以,至少要在燕地採买足够的毛皮、火炉和高热量食物,至少不能让冻死士卒的情况发生。 除了保暖问题外,最急需解决就是情报问题。 李彻对关外的情况完全不了解,现在的寧古郡到底是谁在主事? 是前朝遗老,还是朝廷派驻的官员,亦或是流放的罪犯……甚至是蛮族部落? 自己就这么一头扎进去,会不会陷入未知的爭斗之中? 想到这里,李彻抬头看向门口亲卫:“去,把燕三给我叫来。”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著一个身材矮小、长相普通的汉子走了进来。 “斥候营燕三,参见殿下。” “起来吧。” 燕三直起身,看向李彻的眼神中满是崇敬。 身为斥候营队正,寧古军中层军官的一员,燕三无疑是身份最低的。 飞贼出身,即便在一眾罪徒中也是鄙视链最低端,其他队正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瞧不起的。 是李彻力排眾议,力捧燕三当这个队正。 所以,在寧古军里,燕三对李彻的忠诚度几乎是最高的。 “给你个任务。”李彻开口说道,“挑选五十名身手矫健的兄弟,多备冬衣,骑快马。” 燕三点头记下:“敢问殿下,我等此行何处?” “你们要先行出关,隨后化整为零进入寧古郡,探得那里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属下明白。” 李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杨叔那里取些金子,关外苦寒,多添置些御寒衣物。” 燕三眼眶微红:“多谢殿下。” 李彻点了点头,示意燕三可以走了。 燕三再次深深拱手鞠躬:“殿下珍重,属下去了。” 目送燕三的身影消失,李彻这才轻轻出了口气。 “去,告诉外面那些兔崽子一声。”李彻开口对身边亲卫说道,“挑完了马就去市集上,採买出关所需之物。” “是,殿下。” 。。。。。。 另一边,王家宅院。 王伦回到家后,家丁慌忙迎了上来,將他搀扶到院子里。 “其他几家都来人了吗?”王伦虚弱地问道。 “范家、萧家、杨家、卢家都来了。”家丁连忙回道。 王伦被李彻带人抓走时,那么多人都在场。 北方世家的圈子本就不大,就是几个传承千年的氏族,家中子弟都在朝堂出仕做官,並暗中控制著整个北方。 王伦被僕人搀扶著走进大厅,看到他步履蹣跚,面色苍白如纸,各家派来的人纷纷涌上来。 “王兄,无碍否?” “该死,这寧古郡王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他老子都不敢如此对待我们世家,这寧古郡王已有取死之道!” 眾人义愤填膺,仿佛李彻挖了他们祖坟似的。 王伦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疼痛难忍,听见周围人吵吵闹闹,顿时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够了!!!” 听见王伦暴喝一声,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琅琊王家的势力最大,虽然在燕地这一支不是主家,但仍不是其他家能比的。 “骂他有何用,各位还是想想办法,如何扳回一局吧。” 王伦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李彻只是暂时在燕地休息,说不上哪天就去了关外,到时候想找都找不到他了。” 听到王伦的话,范家之人紧握拳头,愤然道:“可派死士行刺他!” 王伦摇了摇头:“行刺?你们连燕王都拿不下,如今这两人同流合污,更难以下手了。” 他刚刚从寧古军营里出来,那些寧古士卒各个雄壮,比燕军还要精锐。 在这种军营中行刺,和送人头没什么区別。 又有人提议:“不如上报朝廷,给陛下施压,让他严惩寧古郡王。” 此话刚出,便有人反驳:“岂不闻寧古郡王在鄴城所行之事?鄴城王氏都差点被灭族了,也没见陛下有什么举动。” 又有人提出几个建议,但很快就被驳回了。 大家意见不同意,爭论不休,大堂中再次吵作一团。 就在这时,王伦眼神阴冷地开口道:“好了,都听我说。” 眾人再次安静下来。 “位,寧古郡王此番前来燕地,无非是为了筹集粮草,购买补给。” “殊不知,燕地的市场,是我们控制的。” “你们回去吩咐下去,任何商铺不得给寧古军出售一颗粮食、一匹布、一捆毛皮!” 王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包括从燕地到山海关这一路,高价收回市面上的一切物资。” “我要让他寧古军断粮譁变,出不去山海关!” “他李家应该知道,这天下是我们世家的天下,不是李家的天下!” 第58章 你说你惹殿下这个杀胚做什么呢? “乖,多吃一些。” 海东青蹲在李彻手腕上,用尖嘴叼著李彻手里的一块鲜肉。 李彻趁此机会,悄悄摸向海东青的背部。 嗯.......丝滑柔顺,擼起来挺解压的。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秋白急切的声音:“殿下,不好了!” 吃了一半的海东青瞬间受惊,扑腾著翅膀逃回了笼子里。 李彻看著冒冒失失的秋白,无奈道:“你干哈,舞舞玄玄的?” 秋白行事一向稳重,如此失態肯定是遇见了解决不了的事情。 “殿下,咱们的人在集市和商人起了衝突,还见了血!” 李彻闻言,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咱们的人死了?” 秋白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倒不是,但对方被打破了头,还有几个轻伤。” 李彻的表情鬆弛了一下,隨后皱著眉头问道:“咋回事?犯老毛病了啊?” 自己的手下是什么鸟样子,他太了解了。 巨大多数都是罪徒和土匪出身,发生些口角,凶性上来了,动手在所难免。 “据说是因为那些商人不卖给咱们粮食。”秋白神色愤懣,“明明还有不少存货,寧可散著卖给百姓,也不卖给咱们。” “不仅是粮食,整个市场的商人都不肯卖给我们东西,出多少钱都没用。” 李彻点了点头,稍加思索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到燕地之后,自己没触动过谁的利益。 唯一结仇的,就只有那一个王伦了。 一个王家应该不能控制整个市场,能做到这种程度,就说明其他世家也出手了。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反垄断法,世家操纵粮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去,传令去!”李彻眯著眼睛,神色淡定,“亲卫营、骑兵营、弓弩营集合!” “是!”秋白兴奋地起身而去。 须臾,李彻披掛整齐,腰悬长剑,在胡强护持下,步出营帐。 帐外,三营將士早已披坚执锐,静候多时。 李彻面色沉凝,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直奔营外而去。 士卒们紧紧跟在李彻身后。 就在这时,以钱斌率领一眾文官匆匆赶来,拦住李彻去路,高声劝阻: “殿下,万万不可衝动啊!” 钱斌擦了擦头顶的汗:“此地乃是燕王领地,您这么大张旗鼓地调兵,怕是会引起误会啊!” 李彻闻言,勒马停步,略作沉吟:“钱师言之有理。” 钱斌刚欲鬆口气,却听李彻朗声吩咐道: “秋白,派人去燕王府,將事情经过告知燕王一声。” “告诉他我是衝著世家去的,让他的人不要往集市去,免得发生误会!” 秋白领命,钱斌脸色大变:“殿下不可,世家虽然过分,但他们並未犯法啊。” “反倒是咱们的人抢了粮,还打了人,触犯了大庆律法。您就这么杀上门去,师出无名啊!” “打人就犯法了?”李彻冷笑一声,“要是不让我吃饱饭,老子还杀人呢!” 说罢,给周围的军士使了个眼神。 立刻有人上来,將钱斌等人拖走,清出了一条道路。 李彻双腿一夹马腹,率军直奔集市而去。 直到所有人都离了营,身旁的军士才放开了钱斌。 钱斌一脸苍白地坐在地上,懊悔地用手锤向地面:“完了,纵兵抢粮,殿下这恶名要远扬了。” “王家啊王家,你说你惹殿下这个杀胚做什么呢?!” 。。。。。。 此刻,集市的王家粮铺外。 十名寧古军士,手持佩刀,背依背围成一圈。 周围全是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伙计和僕从,人数大概有几十人,將士卒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要干什么?我等乃是寧古军,袭击军士可是重罪!” 一名什长声色俱厉,怒目圆睁。 “寧古军又如何?”一名伙计面带嘲讽,“寧古军就能抢粮打人了?一群臭丘八,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盘!” 听见他说话如此难听,顿时有士卒气不过,据理力爭: “俺们奉命筹措军粮,你们明明还有粮食,凭什么不卖给俺们?” “俺们给你们钱,也不白吃,兄弟们吃了这粮,是要去关外和蛮子拼命的!” “不卖你又如何?和谁拼命管我们鸟事?”那伙计冷笑一声,“我王家的粮食,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实话和你们说了,主家早就发话了,这批粮食就是卖给东胡人、靺鞨人、女真人,也不会卖给你们寧古军!” 听闻此话,一眾士卒顿时脸色大变,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一刀劈下去。 但这一路以来,李彻不断向他们灌输的基本军纪,束缚著他们没有挥动手臂。 “听懂了吗?听懂了就放下粮食,滚蛋!”伙计脸上嘲讽之意更盛,“晚了一步,休怪我等棍棒无情,给你们砸个半死!” 什长脸色阴晴不定,看著身侧的士卒,沉声道:“把粮食给我。” 士卒双手紧紧抱著粮袋,面露倔强之色:“什长,可殿下命我们来採购......” “违反军令,我自会一力承担!”什长斩钉截铁道,“我等不能令殿下为难,兄弟们一路走到这里,切不可功亏一簣!” “殿下还要带你们去关外呢!” 那士卒闻言,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將手中粮袋递了过去。 什长单手持刀,另一只手接过粮袋。 “可以让他们走了吧?”什长冷声道。 那伙计冷笑一声,挥手示意,身后的恶僕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路。 士卒们满腔悲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握紧拳头,愤愤离去。 伙计则对什长伸出手:“把粮食拿来,你也滚吧。” 什长冷笑一声,將怀中粮食抱得更紧了:“我家陛下命我来卖粮,此乃军令。” “一颗粮食都带不回去,我如何对得起殿下?” 伙计顿时眼睛瞪得老大:“好啊......你敢耍我?” 什长眼中闪过暴虐之色,自从跟了殿下,谁敢对自己如此耀武扬威。 心中一横,一脚就踹了过去:“耍你如何,老子还他妈踢你呢!” 这一脚正中那伙计腹部,直踢得他眼前一黑,瞬间瘫倒在地。 周围的王家恶僕见状,先是一愣,隨即恼羞成怒,纷纷挥舞著手中的棍棒,恶狠狠地砸了下来! 第59章 放饵钓大鱼 眼看棍棒要落下,先前离开的士卒们义愤填膺,欲折返相助什长一臂之力。 却闻街道尽头,弓弦震动之声骤起,杀气凛然。 “放!”李彻冷漠的声音响起。 第一排弩手下意识勾动扳机,成排的弩矢呼啸而出,瞬间將一片恶奴射翻当场。 恶奴们还未反应过来,第一排弩手已经退下,第二排弩手上前。 “再放!” 又是一阵箭雨,恶奴们肝胆俱裂,一阵鬼哭狼嚎。 接连两波弩矢,早已射破了恶奴们的胆气,纷纷弃棍跪在地上求饶。 不顾耳边传来的哀嚎和求饶声,李彻目不斜视地纵马而上,亲卫营紧紧跟在身旁。 来到那名什长面前,后者恭敬地单膝跪地:“殿下!” “为何不反击?”李彻开口问道。 什长抱紧粮袋,惶恐地说道:“按照军规,我等不能对百姓动手......” “睁开眼睛看看,他们是百姓吗?!”李彻嗓音拔高,目光扫过一眾士卒。 “尔等擦亮眼睛,何人为百姓,何人为豺狼!” 眾多士卒纷纷低头,不敢回话。 粮铺里,一个穿著长袍的书生跑了出来,看到躺了一地的奴僕,顿时面如土色。 “寧古郡王!”那书生喊了一声,“我王家有何错,你纵兵滥杀无辜,难道要强买强卖不成吗?” 李彻看向那书生,冷笑道:“强买强卖?本王身为朝廷藩王,岂会行此等卑劣之事?” 书生刚鬆了口气,却听李彻继续说道: “本王拿了东西之后,只要不给钱,就不算强买强卖了吧?” 书生顿时面色大变,嘴唇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全军听令!”李彻不再理他,暴喝一声。 眾多士卒聚集二来,齐齐以拳锤胸口:“喏!” “全军听令!我等此番,乃是为大军筹措粮餉,凡世家店铺,皆可隨意取用,如有阻拦者……” “杀无赦!” 士卒们兴奋应道:“遵命!” 没了军纪束缚的士卒们犹如下山猛虎,直衝各家店铺,见东西就拿,有人敢挡路就是一脚。 本就是一群悍匪,让他们抢劫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李彻也没閒著,命令亲卫营在士卒身后监督,確保他们只会对世家下手。 在集市里,世家和平民很好区分。 世家都有自己的店铺,有统一服饰的伙计,看上去很正规。 而普通百姓顶多也就摆一个小摊子,大多数都是当街叫卖。 对於抢劫这些苦哈哈,李彻完全没有兴趣。 都是些穷人,本就搜刮不出来多少油水,而且还败人品。 眼看著现场乱成一片,王家粮铺中的那个书生趁著无人注意,转身就向集市外面跑去。 秋白凑到李彻身旁,指著那书生的背影:“殿下,此子应该是去报信了,要不要属下把他抓回来?” 李彻含笑摇了摇头:“不急,把鱼饵放出去,才能钓得大鱼。” 。。。。。。 王家大院就在集市不远处,书生跌跌撞撞地跑进大门时,王伦正好迎了上来: “冲儿,外面发生何事?” “叔父。”那书生惊魂未定,“李彻.......李彻他!” “李彻他怎么了?”王伦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李彻他疯了!”王冲这才喘匀气息,“咱们不把粮食卖给他,他就纵兵抢粮,现在整个集市都乱了!” 王伦闻言顿时一阵语塞。 大家都是上层人,玩的应该是权力的游戏,哪有像李彻这样的? 玩不过自己就开始明抢了,这和悍匪有什么区別? 就在这时,其他世家也收到了集市的消息,纷纷登门齐聚王家府邸。 “王兄,寧古郡王肆意妄为,我族商铺遭劫!” “王兄,这此番祸事,该如何是好啊?!” “我家店铺积攒了三个月的货物,已经约好了买主,万万不可被那疯子抢走啊!” 王伦面色阴沉。 店铺被抢的损失事小,真正让世家无法承担的是公信力的丧失。 世家能称霸一方作威作福,就是因为他们有著超过衙门的公信力,一眾百姓只知有世家,不知有朝廷。 而且,店铺中的那些货,很多都是已经交易出去的。 能和世家交易的买主,自然也是非富即贵,几乎都是同样的世家大族、达官贵人,甚至是......异族! 若失信於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行了!”王伦喊了一声,“吵吵吵,吵有何用?”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李彻把那些货物拿走,不然主家怪罪下来,我等皆难辞其咎!!!” 有人问道:“他李彻手里有兵,我等如何拦他?” “李彻有兵,你们就没有吗?”王伦眼睛一瞪,“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中都养著门客、私兵呢,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言语。 豢养私兵虽是违法之举,但世家大族皆有此风,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不成文的规定了。 可让私兵去攻击一个藩王的队伍,那罪过可就大了。 “你们还犹豫什么?”王伦怒道,“李彻敢抢粮,就不敢打上你们宅邸吗?到那时候,你们谁家能抵抗他的虎狼之师?” 听到王伦的话,令眾人如梦初醒。 是啊,李彻如此肆无忌惮,没准抢完店铺就跑到自家府邸去抢了呢。 “说得对,不能坐以待毙了,我家有八百私兵,可供王兄驱使!” “我府中亦有六百门客,皆是亡命之徒,愿为王兄效死!” “犬子在城卫军任职,可令其调兵前来!” “我家出七百!” “我家也能出八百私兵!” 眾人七嘴八舌,很快就凑出了三千私人部曲,再加上一支不属於燕王控制的城卫军。 王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口道:“尔等速速回去准备,待我信號一出,便杀奔集市。。” “王兄要去做什么?” “我去一趟燕王府。”王伦眯著眼睛,“寧寧古郡王在燕王封地动武,他身为藩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我去逼一逼他,必要他也出兵!” 第60章 李彻的嗜杀性格 却说燕王那边,早已收到了属下的匯报。 又有寧古军士卒上门,通报了李彻的意思。 一向果断的燕王,此刻却踌躇了起来。 李霖眉峰紧锁,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良久不语。 燕王妃看著沉默不语的丈夫,开口劝说道:“王爷可是心中有疑虑?” 看著一向贤惠的妻子,李霖长嘆一声,诉苦道:“六弟赠予显儿的那枚玉佩,爱妃可还记得?” 燕王妃点了点头。 李霖继续说道:“那枚玉佩是太子的,我在他府上看见过,是他十二岁时二哥送给他的礼物。” 王妃闻言,心中一惊,道:“王爷的意思是......寧古郡王和太子有关係?” “不是有关係,是有仇恨。”李霖嘆了口气,拿出太子寄给他的密信,“这是太子哥哥写给我的,信中言辞激烈,字字诛心,要我寻机除掉六弟。” 王妃接过信来,匆匆瀏览一遍,果然如燕王所言,言语之间颇为激烈,从文字都能看出仇恨之深。 燕王妃连忙劝说道:“王爷,此事一定要慎重考虑,万万不可衝动行事!” 李霖沉声道:“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我大庆外有蛮族为祸,內有世家狼狈为奸,皇子之间为何还要同室操戈?” “更別提我那六弟颇具英雄气,和我也算是一见如故,我怎能因一封信就加害於他?” 李霖痛苦地將信纸攒成团,低下脑袋。 “可太子哥哥於我又有大恩,当年若不是他......本王就。” 王妃轻轻抚著他的后背,柔声道:“恩归恩,仇归仇,王爷与寧古郡王无冤无仇,你岂能因太子殿下的私怨,便加害於他?” 听到燕王妃的一席话,李霖抬起头,眼神流转,似有所悟。 他何尝不知妻子言之有理,只是太子恩情,重於泰山,他实在难以抉择。 燕王妃又说道:“更何况,如今寧古郡王与世家开战,未必不是存了替你扫清障碍的意思,王爷切不可恩將仇报。” 李霖紧紧攥著的拳头鬆开了。 就在这时,有亲兵前来匯报:“殿下,王家王伦前来覲见。” 李霖站起身,冷漠道:“本王知道了,將他请到大厅来。” 看到自家丈夫脸色阴沉,燕王妃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口:“王爷......” 燕王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 “稍安勿躁,为夫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 “殿下,我等搜颳了十一家店铺,粮食、皮革、布匹、药材等物资皆已补充完毕。” 亲卫站在李彻身侧,躬身匯报: “只是数量太多,我等怕是带不走,怕是需得车队才能运走。 李彻微微点头,回头看向街边堆放成山的物资,心中也有些许激动。 这么多物资,足够支撑队伍到达山海关,而且还会有不少剩余。 世家豪族,果然富可敌国,在这等偏远之地,能聚敛如此之物,也只有他们能够做到了。 “你现在回营,传本王命令。”李彻將兵符扔给他,“命令全军拔营,携所有輜重,来此集结。” “所有人?” “是,我们现在就走。”李彻斩钉截铁道,“抢了这么多东西,不赶快离开,还等著苦主找上门来吗?” 亲卫愣了一下,隨后领命而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浩浩荡荡的寧古军大部队开进了集市。 士卒和民夫们开始装车,每个店铺都搜颳得很乾净,连一粒米都没落下。 李彻又命骑兵营开道,护送著装车完毕的马车先行离开。 而自己则亲自带领亲卫营、弓弩营和二百名骑兵营老兵,在集市口等候。 大军宛如一条长龙,向著北方城门蜿蜒而去。 忽然。 街角拐角处,一队城防军手持长矛,身著皮甲,步伐凌乱地涌现出来。 其后跟著三千余名衣著各异的汉子,皆是世家豢养的私兵,手持刀剑,眼中闪烁著凶光。 李彻端坐马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果然不出所料,世家大族终究按捺不住。 为首的將领起初还有些忐忑,但望见寧古军主力已撤,街口只余李彻和几百军士,顿时来了底气,高声喝道: “李彻,汝倒行逆施,纵兵抢劫,已经触犯大庆律法,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李彻闻言,轻蔑一笑。 看对面军容不整的样子,整体素质还没山中悍匪高呢,也敢在此犬吠? “莫要多说,来罢。”李彻抽出腰间『静默』长剑,只觉得浑身的热血开始沸腾。 这一路来的廝杀,已让他血脉之中,华夏民族的战斗性格完全觉醒。 几天不见血,心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那將领见李彻如此托大,顿时怒火中烧:“竖子狂妄!” “和他多说什么?”那將领身后,一名身穿儒袍的世家老者开口道,“我儿,直接带人杀过去,拿下这个悖逆之徒!” 將领点了点头,不復多言,命令城卫军率先进攻,世家之私兵则紧隨其后。 剎那间,喊杀声震天,数千人马如同潮水般涌向李彻。 李彻对此却熟视无睹,只是默默握著手中利剑,静静看著敌人不断接近。 直到大部分人走进预定范围后,他猛地將手中长剑指向天空,声如洪钟:“射!” 刷刷刷—— 屋檐上,马车旁,窗欞后,伸出一把把弓弩。 早已经埋伏好的弓弩营同时发难,四面八方的弩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將率先衝上来的城卫军射杀大半。 一时间,城卫军人仰马翻,哀嚎之声不绝於耳,原本气势汹汹的进攻阵型瞬间被打乱。 李彻却是目露精光,暴喝一声:“寧古军!” “在!” 数十名亲卫营,加上二百名骑兵营老兵齐喝一声。 寧古骑兵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从腰间抽出马刀。 亲卫营更是从马背一侧取下长矛,自然垂在马头之前。 李彻身先士卒,率先骑马向对面衝出,手持巨大铁棒的胡强紧跟其后。 另一边的城卫军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到二百余名骑兵如同浪涛般,狠狠拍打过来。 李彻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隨本王杀!” 第61章 真杀了你又不高兴 一时之间,战马嘶叫,马蹄生风,鬃毛飞扬。 鋥亮的战刀折射出一道道寒光,骑手的杀喊声、疾驰的马蹄声响彻集市。 李彻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呈45度角下垂。 凭藉著战马的衝锋时的加速度,不需要用刀挥砍,便能对敌人造成致命创伤。 骑兵需要做的只是不减速衝到底,用刀锋对准敌人。 那城卫军將领刚刚抬起头,就看到一把锋锐的剑刃迎面而来,瞳孔倒映出一缕寒光。 下一秒,视野天翻地覆,大好的头颅高高拋起! 李彻一剑削掉將领头颅后,看都没看他一眼,胯下战马继续加速深入敌阵。 倒是旁边的秋白看得清楚,连忙高呼一声:“王爷亲斩敌將!!!” 秋白扯著嗓子喊这一声,全军都听得清清楚楚,寧古军士兵瞬间士气大振: “嗷嗷嗷!!!” “王爷神武无敌!” “冲啊!” 先登、陷阵、斩將、夺旗,自古以来就是功劳最大的军功。 更何况,这是李彻这个王爷亲手斩將,寧古军的士气瞬间攀至顶峰。 亲卫们將骑枪放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敌阵。 锋利的枪尖刺穿鎧甲,贯穿肉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 五十名亲卫如同推土机一般,將敌人一个个击倒,撕开了一道道缺口。 少数幸运的士兵侥倖躲过骑枪的攻击,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紧隨其后的两百名骑兵便挥舞著锋利的马刀,將他们无情地砍倒在地。 两方阵线刚接触的瞬间,城卫军便瞬间崩溃。 寧古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地將敌阵凿穿,马蹄无情地践踏著残兵,朝著后方的世家私兵席捲而去。 世家老者大惊失色,连忙拽过两个私兵,喊道:“快,快拦住他们!” 惊恐的话语从老者喉咙处涌出,一支箭矢也隨之而至...... 嗖—— 老者应声倒地,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咽喉,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在地面上晕开。 “杨家主中箭了!!!” 惊恐的喊叫声在人群中迴荡,隨后化为无边的恐惧蔓延开来。 李彻放下手中弓箭,大喝一声:“隨本王破阵!” 身边亲卫再次提速,因刺破敌人身体而上扬的骑枪再次放下。 面对著越来越近的寧古铁骑,私兵的阵型也开始鬆动。 阵型中间的人开始扔下武器,向左右商铺逃窜。 最前方的私兵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得硬著头皮往前冲。 无论他们內心有多么恐惧,寧古铁骑到底还是杀到了面前。 李彻作为楔形队列的最尖端,一马当先,深深嵌入敌人的阵型之中。 身后的亲卫则如同刀锋般,將敌阵切割开来。 胡强手中铁棒每一次挥舞,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声响,十数名私兵倒飞而出。 私兵们的阵型在衝击下开始崩溃,而寧古铁骑的衝锋却从未停歇。 战马嘶鸣,尘土飞扬,李彻猛然拉紧韁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停在了几名锦衣华服的世家之人面前。 这些世家之人本以为躲在阵中固若金汤,却万万没想到李彻竟勇猛至此,转瞬间便撕开了两道防线,杀至眼前。 其余私兵此刻还被堵在集市口,根本无法及时支援,他们身边已再无任何抵抗的力量。 “世家欲擒杀本王乎?” 几人虽不是世家家主,但在各自家中也是位高权重之人,哪里见过这等如同修罗场般的血腥场面。 此刻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脑海一片空白,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再看那寧古郡王,身披战甲,胯下战马高逾两米,浑身上下浴血,就连马匹喷出的鼻息都带著浓重的血腥味。 居高临下的凶悍模样,带著血勇之气,宛若凶神下界一般。 身后虽然还有不少私兵,但此刻他们主子的小命都被李彻攥在手中,那些私兵投鼠忌器,自然不敢上前。 眾人之中,有人两腿发软,瘫倒在地。 也有人尚存一丝理智,跪地求饶道: “殿下,饶命啊!饶过我这一次,萧家必有厚报。” 见到世家之人如此不堪,李彻冷笑一声:“尔等岂不闻,杀人者,人恆杀之?” 那人瞪大眼睛:“我乃萧家族老,殿下真敢杀我,与我河北萧家为敌?” 李彻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砍了。” 下一秒,身后的世家私兵便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些凶神恶煞的骑兵,高高抬起手中骑枪,將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族老透体贯穿,钉死在地上! 李彻低头瞥了一眼那萧家族老,看到对方脸上凝固著不可置信的神情,不由得吐槽道: “真杀了你又不高兴。” 回头看去,自家车队已经全部驶出了街道。 “世家,就这?”李彻只觉得索然无趣,拍马而走,“走了,出城,去关外。” 亲卫拔枪跟上,几具尸体失去了支撑,顿时瘫软倒地。 二百余骑来也快去也快,如旋风般卷过,只留下惊慌失措的一眾私兵。 眼看著自家主事之人都没了气儿,私兵们顿时手足无措。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有人问道。 “主人们都死了,若是就这么回去,家里岂会放过我等。”另一个声音带著绝望,“不如追上去,將那人杀死,將功折罪,方有一线生机!” 有了领头的,绝望的私兵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朝著李彻离去的方向蜂拥而去。 秋白策马与李彻並肩,看到这一幕后,低声道:“殿下,他们追上来了。” 李彻回头看了一眼,平静道:“不必管他们,一群丧家之犬而已。” 这些世家私兵,从小被灌输忠义思想,早已沦为工具。 如今家主身死,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復仇。 自己身旁只有二百多骑,刚刚是因为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才斩杀了那几个世家主事之人。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和这些私兵拼命。 马蹄声急促而密集,李彻一行人沿著街道一路疾驰,很快便接近了东平县城的北门。 就在他以为即將顺利出城之时,身旁的秋白突然惊呼一声:“殿下,您看前面。” 李彻抬眼望去,只见城门口黑压压一片,一支军队如铁壁般阻断了去路。 这支队伍队列整齐肃穆,显然是一支精锐之师,绝不是刚刚那半吊子城卫军能比擬的。 夕阳下,森冷的寒光从军士们的盔甲上反射而出,令人胆寒。 队列缓缓分开,一位身披雁翎甲的將领策马而出,腰悬长刀,神情冷峻。 正是燕王李霖! 第62章 恭送寧古郡王! “停!”李彻抬起手,拉紧韁绳。 身后一眾骑兵隨之缓缓而止。 李彻沉默著看著面前的男人,两人隔著烟尘对视,无言良久。 李彻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四哥,真要与小弟兵戎相见?” 李霖仍是未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到李彻腰间的『静默』长剑上,停留了一下。 隨后缓缓开口:“此剑可还趁手?” 李彻咧嘴一笑:“锐不可当,斩了好几颗世家的狗头,谢四哥赐剑!” 李霖闻言,脸上也露出笑意:“如此,甚好。” 他將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长筒状的物品,衝著李彻远远拋来。 李彻伸手接住,还未打开,便听李霖朗声道: “此为关外舆图,乃是燕军这些年牺牲了上百名斥候兄弟,才绘製成图,今日便送给六弟。” 李彻打开一看,竟是一卷羊皮地图,其上山川河流、道路关隘、部落分布,皆是清晰明了。 又听李霖说道: “此去山高水长,你我兄弟不知何时再见。为兄別无所求,唯愿六弟万事珍重。” 听到李霖的话,李彻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自穿越以来,自己还是第一次在这皇室之中,体会到了手足之亲情。 “四哥放心。”李彻开口应道,“你我兄弟必有在那白山黑水之间相聚之日,笑谈渴饮蛮族血!” “哈哈哈!”李霖开怀大笑,“为兄等著那一天的到来!” 李彻紧紧握住地图,只觉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嘆息:“四哥保重!” 李霖笑著抬起手,身后的燕军士卒整齐划一,向左右侧转身而去,让出一条出城的道路。 李彻也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率领亲卫,径直穿过燕军阵列,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行到半路之时,却听李霖突然开口喊道: “送寧古郡王出城!!!” 鏘—— 燕军將士整齐立正,齐声喝道: “恭送寧古郡王!!!” 李彻浑身一震,猛夹马腹,大笑著出了城门。 一支五十人左右具装骑兵小队紧隨其后,护送李彻等人向北而去。 李彻等人离开后,李霖目光逐渐转冷,转身厉声喝道: “全军列阵!” 身后的燕军士卒阵型合拢,整装待命。 不多时,世家追兵赶至城门,不见李彻和寧古军身影,却见燕军长枪如林。 为首的私兵首领大惊失色,问道:“燕王为何放走了那寧古郡王?” “尔等乱臣贼子,竟敢在城中行凶劫掠,洗劫集市?”李霖横眉冷对。 “燕王何出此言啊,那明明是.......” 话刚说了一半,李霖不耐烦地一挥手。 无数箭矢从城门口密集洒下,瞬间落入私兵阵型之中,將其射得七零八落。 隨后,身后的燕军一拥而上,將这些世家私兵吞没。 。。。。。。 另一边,李彻全速进发了几百米,终於看到了前方寧古军的旌旗迎风猎猎。 他看向一直护卫在一旁的具装骑兵们,拱手道谢:“多谢各位护送,我等已顺利出城,诸位可回返復命了。” 却不想,那些具装骑兵齐齐勒马停下,在为首的骑兵统领带领下,单膝跪倒在李彻面前。 李彻惊讶道:“尔等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 骑兵统领摘下面甲,露出一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孔,恭声道: “我等愿追隨殿下,共赴关外!” 李彻眉头微微皱起,翻身下马:“何出此言,你等皆为皇兄麾下精锐,本王怎能挖四哥的墙角?” 那骑兵统领抬起头,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在下本为良家子,加入燕军后奋勇杀敌,屡立战功。” “奈何一次巡逻之时,因撞到范家子弟强抢民女,出手將其打成重伤,便被范家记恨上了。” “若非燕王殿下爱护,让我遮盖面容,入铁甲骑军中为骑卒,早就被范家害死了。” “但范家势大,留在燕地早晚被他们所害,燕王殿下便令我等追隨王爷您,去东北创出一片基业。” 骑兵统领站起身,指向身后五十多名具甲骑兵:“这些人都是与世家有仇恨之人,皆愿隨殿下出关,和蛮人廝杀!” 说罢,再次跪倒在地: “还望殿下收留!” 眾人齐声喝道:“望殿下收留!” 李彻心中一震,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果敢的面庞。 最终落在骑兵统领身上,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属下越云!” 李彻笑了笑,又问道:“可曾取字?” 越云心中疑惑,但仍开口道:“属下年少投军,並未取字。” “那本王给你起一个,就叫子龙如何?” “越......子龙?”越云面露欣喜之色,拜倒在地,“多谢殿下赐字!” 李彻连忙上前將越云扶起,越看越是喜欢。 却看他身长八尺,姿顏雄伟,面容英武,铁甲外还罩著一身白袍。 这等骑將简直完美符合自己对那位石家庄猛將的认知,不由得心情大悦。 “子龙暂时任队正,仍带领本部骑兵。”李彻开口道,“日后,本王若也能练出精锐具装骑兵,便尽数交由子龙统领!” 越云连忙拱手:“谢殿下。” 收下越云后,李彻心情更好的同时,对李霖也更加感激了。 具甲骑兵在这个时代可是战略级武器,这都捨得送给自己,这位燕王对自己真的很好。 有了这五十个具甲骑兵为雏形,只要领地的生產力跟得上,自己很快就能拉出一支全员具甲的钢铁雄师出来! 收整队伍,盘点损失后,李彻惊讶地发现,刚刚那阵廝杀己方竟然一个伤亡都没有。 只有一名亲卫捅人的时候用力过猛,胳膊脱臼了...... 这也说明,这一路来剿匪练兵的策略颇具成效。 至少那批罪徒老兵已经蜕变成了百战精英,未来足以成为军中的中坚力量。 离开了东平县城,队伍再次前进。 下一站,便是有『天下第一关』之称的山海关了。 第63章 天下第一关! 晨曦微露,土路两旁枯草瑟瑟,一路向北,寒意渐浓。 一辆马车碾过枯枝败叶,向更北方而行,空气愈发凛冽。 今日李彻难得没有骑马,在马车中和钱斌相对而坐,秋雯在一旁伺候著。 钱斌落下一子,见李彻心不在焉地盯著棋盘,剑眉轻蹙,於是开口问道: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李彻回过神来,喟嘆道:“越是靠近山海关,我心中越是忐忑不安,总觉得准备不足啊。” 钱斌微笑著说道:“殿下有何担忧,不必憋在心里,不妨直言,老夫愿闻其详。” “只是有些感嘆,哪怕像是四哥这样的人物,领地也称不上太平,仍有不安分之人捣乱。如此可见治理一方之艰难,倒是我当初想得太过简单了。” 钱斌边落子,边开口劝导道:“那殿下觉得管理一地之事务,都需要做到哪些方面呢?” 李彻略微思考了一下,开口道:“需得军、政、农、工、商这五方面,五管齐下。” “不错,很精闢。”钱斌抚掌讚嘆,“那殿下如今,又做到了多少呢?” 李彻苦笑一声:“军队初建,编制未全,营级军官多由队正暂代,军政方面只能算是略具雏形;政务方面,如今尚未到达封地,未遇到具体问题,但本王麾下识字之人寥寥无几,恐难堪大用;至於农、工、商三者,更是无从谈起,唯有工匠尚算充足,农商两方面连基本规模都未形成。” “如此算来,本王麾下的军队反倒是比较出挑,是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了。” 钱斌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所忧虑之事太过深远,老夫不过是一介算学夫子,帮不了殿下太多。” “但依老朽之见,殿下目前最需要的,是一位运筹帷幄的谋士!” 听到钱斌的话,李彻顿时茅塞顿开。 是啊,自己缺少的正是一位像诸葛孔明那般,有经天纬地之才,能运筹帷幄的谋士! 像是钱斌等人,皆是专业性人才,放在某一个部门主事绰绰有余。 可若是说统筹全局,决胜千里,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殿下放心,寧古郡流放的犯人成千上万,其中必有殿下所需的智谋之士。”钱斌宽慰道。 李彻轻轻点头,心情稍缓了一些。 隨手摁下一子后,脸上带著自信的笑容:“钱师,您输了。” 钱斌瞪大眼睛看著棋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嗯?” 这小子怎么把五个棋子连在一起,就说我输了? 。。。。。。 山海关夹在高山和大海之间,是中原到关外的唯一咽喉要道。 大庆泰始三年,庆帝詔命魏国公薛仲率军北征,蛮族闻风丧胆,望风而逃,自此不敢南顾。 隨后,薛仲奉旨於此筑立关隘设防,因其北依燕山,南滨渤海,故名山海关。 作为北扼蛮族的第一要道,山海关一直由薛家將领镇守。 是日,薛镇正在府中议事,忽闻城楼方向传来急促的钟声,他霍然起身,疾步奔向城头。 城楼之上,守军早已闻声而动,一片紧张有序的备战景象。 “快快快!关闭城门!” “弩机上弦,准备迎敌!!” “全军披甲,登城防守!” 看到薛镇走来,值守副將连忙靠了过来,开口稟报: “启稟將军,斥候来报,南面发现一支队伍正朝关口而来,人数约在万人左右。” “队伍中马匹眾多,约莫有一半是骑兵,只是距离尚远,看不清旗號。” 薛镇微微頷首,举目远眺,但见天边隱约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朝著山海关的方向缓缓移动。 “莫不是燕王的军队?”副將面露疑惑之色,“能有如此规模骑兵的,除了燕王,还能有谁?可是燕王不驻守燕地,来咱们这里干什么?” 薛镇轻轻摇头:“依我看,来者並非燕王,而是寧古郡王。” “寧古郡王?!”副將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这怎么可能?京中传来的消息不是说,寧古郡王不受陛下待见,就藩只带了一千多人的罪徒军吗?” 对於副將的疑问,薛镇也无从解答。 他实在想不到一个连亲王都不是的藩王,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队伍扩充了十倍之多。 但自己也无需搞懂这些,作为镇守边关的武將,最忌讳的就是和藩王有牵连。 不多时,队伍逐渐靠近,已有眼神好的士卒辨认出了王旗上的字號: “將军,是寧古郡王的旗號!” 此言一出,守军们一阵譁然。 普通士兵不像將领那般消息灵通,他们甚至从未听说过寧古郡王的名號,更不知道他此番率军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但他们却知道,出了山海关,再往北走一段路程,便是一个名为寧古郡的地方,那里名义上也是大庆的属地。 “肃静!” 薛镇副將一声断喝,城墙上的喧譁声这才渐渐消散。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薛镇,试探著问道:“將军,既是寧古郡王亲临,咱们要不要先把城门打开,把王驾迎进来?” 薛镇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城下旌旗招展的队伍,反问道:“我等镇守山海关,职责为何?” 副將不假思索地答道:“自是抵御关外之敌,护卫我大庆疆土!” “那么,谁又是关外之敌呢?”薛镇语气平静,却如洪钟大吕般敲击在副將心头。 “当然是蛮......”副將的声音戛然而止,额头上渗出冷汗。 关外之敌...... 寧古郡可是也在关外。 他们这些边军,在防范蛮族的同时,何尝没有监视寧古郡王的责任! 看著薛镇古井无波的样子,副將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是方才自己贸然打开城门,迎接寧古郡王入关,岂不是坐实了边军与藩王勾结的罪名? 到那时,若是引得陛下猜忌,自己这个副將可就当到头了。 “待寧古郡王抵达后,定要严加盘查,不得有误。” 薛镇看向天空,语气淡漠。 “天色已晚,即便证实了他的身份,今日也不能放他出关。” 第64章 破关入城! 残阳如血,寧古王旗猎猎作响,一路飘扬至巍峨雄关之下。 李彻勒马关前,望著眼前巍峨的关隘,心中思绪万千。 在寧古军的其他士卒看来,这座雄关之外,便是皑皑白雪的不毛之地。 但对於李彻来说,山海关有著特殊的意义。 若是在前世,过了这道关就意味著自己可以向家里报平安了。 哪怕家在最北面的大兴安岭,过了这关便如一只脚踏入了家门。 关那边是自己魂牵梦绕的家乡,关后面纵然千难万险,总能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只是这条回家的路,於他李彻而言,较之其他漂泊在外的东北人,难了千万倍不止。 关下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许久不见关上有动静,李彻勒马回首,沉声令道:“秋白,去叩关。” “喏!” 秋白躬身领命,策马而出,行至城下后,仰著脖子高呼一声: “寧古郡王奉旨就藩,城上速速开关,迎接王驾!” 薛镇闻声向城下俯瞰而去。 但见城下军容齐整,將士个个雄壮,虽然並无敌意,但却有一股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薛镇出身將门,自然能看出这支部队的不凡之处,乃是真正经过血与火洗礼的。 心中暗自感嘆,传言果然不可信。 寧古郡王能带出这样的虎狼之师,怎么可能是个懦弱无能的皇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分明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如今出笼,怕是要引得天下震动! 思绪翻涌间,薛镇不动声色,朝身旁副將使了个眼色。 副將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朗声道:“来者可有通关文牒?” 古代人也不傻,知道人口乃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资源,普通百姓未经许可肯定不能隨意出境。 唯有手持通关文牒,才会被边关放行,否则一律视为偷渡。 听到副將之言,秋白皱了皱眉头:“我家殿下奉命就藩,有王印和圣旨为证,何需劳什子通关文牒?” 副將为难地看向薛镇。 薛镇却是面色不改,不卑不亢道:“既如此,还请出示圣旨或王印,以验真偽。” “放肆!”秋白大怒,“王印和圣旨,岂是你们想看就能看的?” “若无凭证,末將便不能打开关门!”薛镇平静道。 “你.…..”秋白怒目圆睁。 楼上那將领脾气又臭又硬,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回头看向李彻。 李彻沉吟片刻,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淡然一笑:“既如此,便给他看看吧。” 杨叔自车中捧出王印圣旨,走到城门下。 秋白又喊道:“你等可看清了?还不快开城门!” 薛镇皱了皱眉,回道:“天色昏暗,难以辨认,还请將王印圣旨送上来,容末將仔细查验。” 秋白怒火更甚:“你休得得寸进尺!” “此乃本將职责所在!”薛镇寸步不让。 李彻在后面看著,只觉此人有些意思,笑著开口道:“王印不便示人,圣旨交给他倒是无妨。” “殿下!” 钱斌开口想劝,却被李彻举手拦下。 “钱师放心,谅他也不敢对圣旨有不敬之举。” 城墙上缓缓垂下一只吊篮,秋白小心翼翼地將圣旨放入其中,吊篮徐徐上升。 隨后就是漫长的沉寂。 秋白久候城门不开,心中焦躁,忍不住高声问道:“我说,上面那鸟守將,你看完了没有?” “拢共几百个字,你要看到明天去啊?看完了就赶紧给我家殿下开门!” 薛镇的身影终於再次出现在城头,他朝著城下李彻拱手为礼,朗声道: “末將参见寧古郡王。” 秋白见他承认了李彻的身份,便催促道:“那你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迎接我家殿下进城?” “殿下驾到,自是该开城门的。”薛镇神色不变,缓缓说道,“但如今天色已晚,夜幕降临,依照规矩,日落之后任何人等皆不可隨意出入城关。” “更何况殿下如今率领眾多人马,这些人身份未明……”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才接著说道,“还请殿下在关外暂歇一晚,待明日天明,末將派人查验过身份,再行出关也不迟。” 薛镇这番说辞,不说李彻了,就连王三春等人都听出来,对方明里暗里都在推脱。 一眾原匪首、现军官破口大骂: “直娘贼,你说什么?!” “你这廝好生无礼!我家殿下千里迢迢……” “入汝母的穴,老子撕烂你的臭嘴!” “此子分明是在刁难,殿下,俺去砍了他!” 其他军官都在全力输出,唯有越云有些手足无措,想要跟著骂两句,却又张不开嘴。 寧古军的中高级军官都没什么文化,骂人的话也都往下三路招呼。 一个简简单单的『直娘贼』,就是极脏的脏话。 贼本就是侮辱之词,一个人看到亲娘,身体的某个部位硬直起来,可以说是又脏又侮辱人了。 薛镇出身將门,乃是魏国公薛仲的嫡子,哪里听过这等污秽之词,顿时面色变得铁青。 “规矩就是规矩!”薛镇大喊一声,“本將军有守土之责,岂能因你等威胁,便弃职责与不顾?” “倒是寧古郡王,你纵容手下无礼之徒侮辱边將,末將必要上奏陛下,参你一本!” 李彻看著关上小將,越发觉得对方有趣。 他挥了挥手,身后眾人停止了语言攻势。 “那小將,当真不让本王过关?”李彻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压迫感。 薛镇一梗脖子,斩钉截铁道:“天色已晚,末將无权放殿下过关。” “殿下若非要过,就命你的大军攻城毁关,踏著末將的尸体过去!” 李彻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攻打自家的关隘,那可是大罪,多没脑子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想到这里,李彻看向其他守军,笑容和蔼地说道: “大家可都听到了,这可是你们將军让我乾的啊。这种要求,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自然要满足他啊!” 此言一出,薛镇顿时呆住了。 不光是薛镇,就连刚刚骂得最凶的那几个队正,都凝固住了。 “愣著做什么?” 李彻看向身后的王三春等人,拔出腰间长剑。 “寧古军听令!” “给本王破关入城!!!” 第65章 三鞭子和三道金牌 听到李彻的命令,寧古军们面面相覷。 大家是罪徒没错,但也知道衝击自家关隘是大罪,和谋反没什么区別。 殿下这命令,怎么比我们这些罪犯还癲啊? 军中鸦雀无声,唯有风沙呼啸,一眾人都踟躕不敢上前。 忽而,一道黑影掠过,似猛虎下山,挟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关门。 薛镇定睛一看,却是一名身高两米多、铁塔般的壮汉,手中拿著一把三米高的混铁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壮汉跑过来的瞬间,薛镇觉得脚下的山海关都在震盪。 眼见那壮汉来到关门前,高高举起了手中混铁棍。 关上守军一阵窃窃私语:“这人疯了吧,难不成要用手中的棒子砸开城门?” “不自量力,自取其辱罢了。” “寧古郡王手下竟是些莽夫,刚刚对將军出言不逊,现在妄想以一人之力砸开城门。” 古代城门都是实木做成,最轻的也有八百斤,重则千斤有余。 像是山海关这种重要关隘,城门更是重达千二百斤,即便城內守军没有顶门,也不是人力所能撼动的。 却见那混铁棍,轰然砸下! 轰—— 眾人只觉得耳边一阵巨响,隨后视线都有些恍惚了。 站在城门洞里的守军甩了甩掉到头顶的灰,瞪眼向门栓上看去。 只见那碗口粗的实木门栓上,竟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那军士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上前一步抚摸了一下那道裂缝。 手指刚刚触碰到门栓的瞬间,突然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门栓应声而断,木屑飞溅,扎得他满手鲜血。 “让开,快让开!” 城门吏连忙大喊,门洞里的军士这才回过神来,疯狂向后逃窜。 前脚刚跑出门洞,后面便再次传来一阵巨响。 刚逃离门洞,身后又是震天动地一声巨响,千斤重的城门轰然倒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烟尘之中,一道魔神般的身影,手持铁棍,一步步走来。 一时间,鸦雀无声。 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李彻神色自若,脚跟轻轻一磕马鞍,战马缓步踏入山海关。 一眾守军目瞪口呆地看著骑马入关的李彻,拦也不敢拦,跑也不敢跑。 秋白回过神来,连忙喊了一声:“快,保护殿下!” 亲卫们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將城门牢牢控制,寧古军鱼贯而入。 李彻进入山海关后也不急著走,来到点將台前勒马,隨手招来一个军士:“去,把刚才和我较劲的那个小子叫过来。” 那军士硬著头皮说道:“殿下,我们將军是山海关守將、魏国公世子,您虽贵为王爷,也不可对他不敬。” 李彻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国公世子和郡王哪个更尊贵?” 军士低头不语。 “殿下不要难为他了,薛镇在此。” 薛镇自城楼走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彻。 李彻抬头望去,却见来人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有神,儼然是一副猛將相貌,却偏偏男生女相。 光看那俊俏的面容,还以为是哪家贵公子来了呢。 “薛將军,好大的威风啊!”李彻冷哼一声。 薛镇仰头看向李彻,拱手道:“末將只是按朝廷律令办事。” “只是殿下今日纵兵毁关,破门而入,末將必当如实奏报朝廷!” “好一个嘴硬的薛家大郎!” 李彻不怒反笑,举起手中的马鞭,狠狠向薛镇抽了过去。 啪—— 啪—— 啪—— 眾军士只听三声鞭响,薛镇捂著脸半跪在地上。 副將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殿下息怒,薛將军他......” 李彻目光转冷,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副將头盔上:“滚!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本王对话!” 副將被一脚踢得发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山海关一眾守军更是低下头,紧紧攥著手中武器,咬牙切齿。 薛镇在军中素有威望,无端遭到李彻如此对待,士卒们自是暗中替他不平。 此刻薛镇只需一声令下,周围士卒就敢一拥而上,將李彻砍死了事。 秋白等亲卫也清楚这一点,个个手握腰间佩刀,警惕地护卫在李彻左右。 李彻冷哼一声,转身向北关看去:“开关门,本王要出关!” 见眾士卒一动不动,秋白带著几名亲卫走过去,凶神恶煞地撞开守军,打开了北边关门。 李彻回头看了薛镇一眼,威胁道:“下次见了本王,有点眼力见。” 说罢,带著亲卫瀟洒而去。 寧古大军尾隨其后,浩浩荡荡地出关了。 见李彻王驾走远,副將连忙上前扶起薛镇:“將军,您没事吧。” “这寧古郡王著实可恶,如此对待將军,还踢了俺一脚,简直囂张跋扈至极!” 他上前扯下薛镇捂著脸的手,突然愣在原地:“这......怎么会这样?” 薛镇的脸白白净净,根本没有半点伤痕。 “莫要声张!”薛镇低声道,“殿下抽的是空气,根本没有伤到我。” “啊?”副將一脸不解,“寧古郡王为何如此?” “还不懂吗?这三鞭坐实了寧古郡王和我不合的事实,此事一旦传到朝廷,便避免了陛下对我的忌惮。” “日后哪怕寧古郡王造了反,有这三鞭子,也牵扯不到我身上了。” “殿下抽的哪里是三鞭子,这分明是三道免死金牌!” 副將恍然大悟,看向李彻远去的背影,眼中多了敬重之色。 “原来如此!”副將满脸遗憾,“可恶,刚刚殿下为何只踢了我一脚?!” 副將看向薛镇,惴惴不安:“將军,我总觉得有些不保准,要不要追上去,让殿下再给我几鞭子?” “滚!” “好嘞。” 另一边,李彻出了山海关。 秋白拍马赶来,有些疑惑地问道:“殿下,属下见那薛镇也是忠勇之將,殿下是否有些太苛责他了?” “正是因为他忠勇,本王才会给他三鞭子。”李彻淡然说道。 秋白闻言,若有所思。 隨后便听到李彻又说道: “若是换个庸將,本王就赏他三刀了。” 秋白:??? 第66章 蛮族来了! 山海关外。 地面还有一层陈旧的积雪,马蹄踏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李彻默默將披风收紧。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总觉得离开山海关后,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刚刚出了山海关,李彻就命令全军休息,而后取出四哥临行前交付於他的地图,仔细端详。 地图上,关外山川河流、郡县城池,皆有標记。 寧古郡城,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李彻心中默念,参照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很快便確定了寧古郡城的位置。 那片土地,后世称之为朝阳,乃东北重镇,自古为兵家必爭之地。 只是,如今的寧古郡城,究竟是何等光景,李彻心中却无半分把握。 关外是蛮族肆虐之地,直到如今还有至少多个蛮族势力在此盘踞。 契丹、奚族、室韦...... 以及最为强大的靺(mo)鞨(he),及从靺鞨族中分离出来的女真一族。 每每思及女真,李彻心中便蒙上一层阴霾。 古语有『女真兵若满万则不可敌』的说法,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游牧民族,曾经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帝国,入主中原,成为继蒙元之后第二个以少数民族身份统治中国的王朝。 女真化身为完全体入关后,更是大肆屠戮,导致汉族人口从一亿六千多万锐减至九千多万。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皆是出自女真族屠刀之下。 按照歷史惯性,若是李彻坐视女真一族壮大,歷史未必不会在这个时空上演。 “燕三可有消息传来?”李彻抬头问道。 秋雯將一个烤好的馒头递到李彻手中,柔声道:“启稟殿下,燕队正尚未归来,不过已有数名斥候先行回营復命。” 李彻点了点头,接过馒头:“叫他们过来。” 须臾,几名斥候身著皮甲,快步走了过来。 “参见殿下。” 短短几日,几人的脸就被关外的风雪打得通红,皮肤也有些皸裂。 李彻將手中馒头递给其中一人:“不急,先暖暖身子。” 那斥候连忙伸手接下,刚刚还冰冷的身体,立刻变得暖乎乎的了。 “可探得寧古郡城的情况了?” 斥候连忙回道:“稟殿下,我已经到了寧古郡城。” “情况如何?” “在下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燕队正便命我等先行回报。”斥候解释道,“他已率领其余弟兄入城,详细打探情况。” 李彻轻轻点头,燕三这小子办事还是很细心的。 “不过......虽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但属下觉得那城里的情况並不好。” “为何这么说?” “城墙多处残破,城中人烟稀少,更有不少房屋坍塌,宛若一座废城。”斥候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就连城墙都有好几段的缺失,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维修了。” 李彻闻言,心中无名火起。 城墙残破如此,城中守將是何等尸位素餐之辈! 没有城墙,如何抵抗蛮族入侵,那些百姓不知多少死於马蹄之下。 “我知道了,你等下去好好歇息吧。” 几名斥候走后,李彻思考片刻,隨即叫来王三春等人。 “传令下去,即刻拔营启程!” “我带著亲卫营开路,骑兵营隨行,輜重和大部队居中,弓弩营断后。” “殿下不可。”王三春连忙劝阻道,“关外已是蛮族地盘,若是有人偷袭怎么办,还请殿下坐镇中军,末將愿为先锋!” 李彻斩钉截铁地拒绝道:“若是惧怕战斗,便无法获胜。” “我等来到这里,就是和外族拼命的,本王躲著他们做什么?” 王三春见李彻心意已决,只得领命。 李彻披上重甲,亲自领著几十名亲卫,在斥候的带领下,走到队伍最前头。 关外的路更加难走,地面的泥泞和冰雪融在一起,经常导致马蹄深陷其中,举步维艰。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李彻突然看到一个旗杆似的东西,出现在远方。 “那是何物?” 身旁斥候突然面色一变:“这......殿下还是不要看为好。” 李彻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驱马向前,亲卫紧紧跟隨。 走近一看,李彻只觉一股寒意直衝头顶,眼前景象令他怒火中烧。 面前是一个木桩,上面死死钉著一具男人的尸体,跪在地面上。 木桩上端的尖锐从男人口中穿出,鲜血和肠子洒了一地,早已被冻结凝固。 看男人面相和衣著,绝非蛮族,而是一个大庆人。 “你们见过这个?”李彻的声音冷得可怕。 斥候连忙上前请罪:“见过,应该是蛮族的习俗,一种恐嚇手段。” “同胞尸体被侮辱,你们竟无动於衷?”李彻眼冒怒火,“为何不把他好好安葬?” 斥候迟疑片刻,沉声道:“回殿下,因为......安葬不过来。” 李彻瞪大眼睛:“安葬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斥候如实道;“此去寧古郡城三百多里,每隔一里便有一木桩,桩桩皆有尸体。” “三百多具尸体,我等斥候才数十人,根本来不及收敛。” 李彻闻言,心中怒火焚天。 三百多具尸体,那就是三百多条人命,三百多个大庆子民,竟被蛮族如此糟蹋! 何等毒辣野蛮的手段,当真该死! 怪不得老祖宗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看著桩上那张绝望而不甘的面孔,李彻默然不语。 片刻后。 “传令下去,將所有尸身全部收敛,妥善安葬!” “喏!” 李彻继续前行,果然每隔一里都能看到一具尸体。夕阳西下,將李彻一行人的身影拉得格外漫长。他们继续前行,沿途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亲卫们强忍悲痛,將一具具尸体从木桩上解下,仔细收敛,交给后方处理。 这导致李彻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秋白有意开口提醒,但看到李彻那阴沉的面孔,又闭上了嘴。 就这么又走了半个时辰,李彻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亲卫。 远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几个陌生骑兵的影子。 秋白瞳孔猛缩,连忙开口提醒:“殿下,有情况。” 李彻眯著眼睛看过去。 远处传来一阵陌生语言的吶喊声,隨后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蛮族来了! 第67章 靺鞨骑手 蛮族大约有二十余骑,皆是身穿兽皮,腰悬长弓弯刀,孔武有力的壮汉。 他们身上没有著甲,只在马鞍的侧面放置了一张小圆盾。 蛮族骑手见李彻一行人,毫无惧色,反纵马而来,態度甚是囂张。 “殿下,此乃靺鞨人也。”秋白小声说道。 李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家曾经也是北地豪强,小时候学过他们的语言,能听懂几句。” “而且靺鞨人最好分辨,契丹、高丽、室韦皆不辫髮,只有靺鞨族的男子喜欢辫髮垂到脑后。” 李彻仔细一看,果然对面的几个蛮人脑后都有一条小辫子。 和清宫戏中看到的辫子不同,他们的辫子更丑更短,像是老鼠尾巴。 为首的那个男人似乎是个小首领,辫子上还绑了一个类似虎豹尾巴的装饰品。 靺鞨人马速极快,转瞬便至李彻等人面前。 亲卫见状,欲拔刀相向,却被李彻抬手止住。 绑著野兽尾巴的首领趾高气昂地来到李彻面前,嘴里嘰里咕嚕地说了一串话。 “他说什么?”李彻剑眉紧锁,问向秋白。 秋白凝神细听,脸色愈发难看,沉声道:“他问我们为什么把这些尸体放下来,不知道规矩吗?” “问他,什么规矩?” 秋白看向那人,说了一串话。 靺鞨首领似乎有些惊讶,秋白竟然懂得他们的语言,短暂的错愕后,又说了一通回话。 秋白听罢,怒火中烧,咬牙道:“他说,这些尸体是关外诸多蛮族给夏人的警告。” “这里不是我们夏人的地盘,让我们老实一些,任何北地种族的地位都比夏人高。” “要是敢反抗,下场就和那些人一样。” 这方世界没有秦汉,故而其他国家和种族仍称呼中原人为夏人。 秋白愤慨地看向李彻:“殿下,那些尸体原来都是和蛮族奋战的勇士!” 李彻闻言,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蛮夷的面孔,最终定格在那首领身上,眸中寒光闪烁。 “你且和他说......” 话至一半,李彻却突然顿住,隨即冷笑一声。 “算了。” “老子和一群畜生,说他马勒戈壁!!!” 腰间『静默』悍然出鞘,寒光一闪,一剑横劈而出。 靺鞨首领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颈间一凉,一颗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涌而出,只留一具无头身体在马背上。 其他靺鞨骑手愣神之际,李彻的亲卫们已然掣刀跃马,嘶鸣声中,如离弦之箭直衝而去。 顷刻间,七八名靺鞨骑手便身首异处,血溅五步。 靺鞨骑手见惯了流放至此的大庆罪犯,还以为大庆人都是羸弱可欺的,压根没想到李彻他们人数少於自己一伙,竟然还敢动手。 待到回过神来,再想纵马逃窜,却为时已晚。 只见李彻亲卫纷纷自腰间取下轻弩,上弦开合,瞄准仓皇逃窜的靺鞨余孽。 嗖嗖嗖—— 过数步之遥,十余支弩箭带著死亡的气息,精准地贯穿了靺鞨人的胸膛,將他们一个个钉落马下。 至此,二十余名靺鞨骑手几近全军覆没,唯有最后面三名骑手,侥倖逃得性命。 李彻並未下令追击,而是从容地从马侧取下弓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嗖—— 嗖—— 三声破空之音过后,三支羽箭不差毫釐地命中目標,雪原之上,復归寂静。 无主的马匹在雪地上狂奔,亲卫们急忙上前,將这些失去主人的战马一一收拢。 李彻放下弓,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刚刚靺鞨首领的话对他的衝击很大。 他从未想过,明明是大庆疆土的寧古郡內,生活在这里的的夏人反而成了最低等的种族。 如此羸弱之国,既不能震慑外敌,亦无法庇护子民,有何面目自称为『大』? 秋白来到李彻身旁,面露忧色:“殿下,您......” 李彻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没事,战况如何?” “都干掉了,弟兄们正在补刀,另外还缴获了二十余匹战马。”秋白讚嘆道,“都是上好的马,果然是关外马种优良。” “这算什么好马?”李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日后,我们会拥有更好的。” 靺鞨人所骑乘的,不过是蒙古马与哈萨克马的混种,这类马匹虽然耐力十足,负重能力也不错,但若作为战马,只能算是勉强合格。 正的良驹宝马,远在西域,尤其是在那遥远的大宛国,那里才拥有速度与爆发力皆为上乘的千里良驹。 “收拾一下,我们继续前进......哎?!” 李彻忽然瞥见,地上的一具『尸体』竟动弹了一下。 紧接著,那『尸体』猛然跳起,翻身骑上一匹无主的战马,朝著远处亡命奔逃。 “快!莫要让他跑了,通风报信!”李彻厉声高呼。 然而,身边的亲卫们都在忙著打扫战场,此刻还骑在马上的,竟然只有李彻一人。 李彻心一横,顾不得许多,当即拍马朝著那名逃窜的靺鞨人追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背后一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適才射完箭后,隨手將弓交给了秋白。 “妈的!”李彻咒骂一声,加速追去。 身后传来秋白断断续续的声音:“殿下慢些......你们快上马追啊!殿下少了一根毫毛,你我都得死!” 亲卫连忙上马追过来,然而李彻和那个逃窜的靺鞨骑手已经跑出去太远,现在只能隱约看到一个背影。 “入汝母的狗杂种,別跑!” 李彻奋力挥鞭,骑术却始终不及那胡骑嫻熟,眼见对方即將遁入茫茫雪林。 电光火石间,李彻心下一狠,拔出腰间佩剑,瞄准那骑手背影,奋力掷出。 『静默』宝剑破空而去,直取那胡人首级! duang—— 靺鞨骑手只觉得脑后寒光一闪,隨后头皮一阵钝痛,嚇得险些栽下马去。 待他抬手摸索,却发现脑壳並无损伤,只是剑柄击中了自己。 隨即回过头,对著李彻嘲讽般哈哈大笑起来。 “狗蛮子,老子生吃了你!”李彻恼羞成怒,再度扬鞭追赶。 然而,两者距离却越来越远,那胡骑眼看便要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忽见一道黑影自林中跃下。 那黑影身手敏捷,稳稳落在靺鞨骑手马背之上,紧接著,便是一声惨叫自马背上传来。 第68章 內城与外城与吃人 却见那黑影身形矫捷,如灵蛇般缠绕住靺鞨骑手的四肢,使其动弹不得。 隨后,骨骼断裂之声隨之传来。 黑影再次猛然用力,竟硬生生拽著那靺鞨骑手摔下马来! “吁!” 李彻大惊失色,连忙勒马停在两人面前。 只见一精瘦汉子自雪地中站起,那靺鞨骑手却瘫软在地,痛苦呻吟,哼哼唧唧地站不起来了。 “燕三?”李彻惊讶地看著来人。 “燕三参见殿下!” 来者正是早早被李彻派遣而来的燕三。 “他这是......” “殿下放心,咱把他的关节都卸掉了,他肯定跑不了。”燕三咧嘴一笑。 “可以啊,这一手......哪学来的?”李彻心情放鬆不少,拍了拍燕三的肩膀。 燕三满是高兴地凑了过去:“我等梁上君子,皆通晓些缩骨之术,卸人关节,易如反掌。” “不错,不错。”李彻真心实意地讚嘆道。 当初把燕三提到斥候的位置,实在是太合適了。 在一眾队正中,燕三战场廝杀的本事可能是最差的。 但排除战场之外,搞偷袭、暗杀、侦察等任务,他的身手反而可能是最好的。 “你怎么到这里了?”李彻又问道。 燕三將远处掉落的『静默』长剑给李彻捡回来,恭敬奉上,隨后回答道: “属下已探得寧古郡城內的情况,又担心殿下著急,便让小的们潜伏在城內,自己先行一步回来復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李彻將静默塞回剑鞘,听到燕三已经摸清了寧古郡城的情况,急忙问道:“情况如何?” “不容乐观。”燕三面色凝重,“城中饿殍遍地,百姓无田可耕,无畜可牧,无家可归,仅凭草蓆兽皮蔽体,冻死者不计其数。” “我等入城,如入无人之境,城门洞开,竟无一兵一卒把守。与其说是城池,倒不如说是一个无人看管的难民营。” 李彻面色难看:“已经困苦至此了吗?” “困苦?殿下还真说错了,这座城,富庶得很。”燕三语气古怪。 李彻心中一凛,追问道:“何出此言?” “殿下有所不知,那寧古郡城分为內城和外城,之前属下向您说的只是外城的景象。” “那內城高达十余米,更有装戴整齐、装备精良的士兵时刻巡逻,便是属下混入进去都颇费功夫。” “城中街巷纵横,高墙耸立,宛若迷宫一般。行人衣著华丽,酒肉香气瀰漫,全然不见困苦之状。” 李彻听闻此言,面色更加凝重了。 不用燕三多说,他差不多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阶级差距。 底层人水深火热,上层人锦衣玉食,这等事情屡见不鲜。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苦寒的关外,周围环伺的都是异族,正是大庆人该报团取暖的地方。 这些人竟还如此不知收敛,靠著『吃』人过自己的幸福日子,著实令人心寒。 “更令属下震惊的是,內城之中,竟有蛮族人出入自由。”燕三又说出一件令人惊掉下巴的事。 李彻眼睛一眯,压抑著怒气:“你没看错?” “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半点虚言!”三语气坚定,“我等江湖之人,识人观人乃是安身立命之本,绝对不能有半分错漏。” “那些蛮人穿金戴银,出入於好几个高门宅院,身边还有貌美女子相伴,显然在此地地位不低。” “通敌叛国!”李彻咬牙切齿,眼中有怒火盛放,“此乃死罪!!!” “不止如此,属下还观察了內城城墙,虽坚固异常,却无半点战火痕跡。”燕三继续说道。 “这就说明,蛮族每年掠夺寧古郡数次,外城墙都被拆得差不多了,竟从来没有攻击过內城。” “反倒是外城,百姓穷困潦倒,身无一物,就连一个年轻女子都看不到,都被蛮族掠去了。” 李彻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心中怒火翻腾。 燕三所言,令他毛骨悚然,这寧古郡內城,竟是如此藏污纳垢之地!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他们之所以不需要种田养殖,是把外城百姓当成了牛羊牲畜,联合外族一层层剥削百姓的血肉。” “他们紧闭城门,与蛮夷达成协议,竟將自己的同胞当做货物,拱手送与蛮族!” 燕三迟疑了一下,隨即拱手道:“殿下英明,正是如此!” “所以,属下才不敢耽搁,先一步来报殿下。” “若真是如此,內城掌权之人定然不愿殿下入城,与他们瓜分利益,殿下贸然前往,恐遭不测!” “而且,內城情况也很复杂,属下甚至还看到了穿前朝官服之人来回走动,想来那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殿下或许可以从中周旋,拉拢一方,打压一方,逐步掌控內城!” 燕三身为江洋大盗,却也常出入王公府邸,耳濡目染之下眼界渐阔。 这种复杂的情况,可谓是內忧外患,万一处理不好,哪怕李彻手中有兵,怕是都会被他们联合蛮族困死在城里。 李彻是燕三见过最体恤百姓的贵人,他真心认李彻为主,自然不希望李彻有半点危险。 却见李彻握著长剑,看向远处的白山黑水,神色凝重。 隨后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我绝不!” 燕三闻言大惊:“殿下......” “燕三,你记住。”李彻转身看向燕三,“这是一场啃食同类的饕餮盛宴,我绝不会参与进去!” “內城之人,皆有取死之道,他们不配得到我的拉拢!” “殿下意欲何为?”燕三担忧地看向李彻。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我们与它们之间的斗爭,乃是生死斗爭!” “唯有攻破內城,杀他个乾乾净净!” 李彻双目赤红,一字一句道: “残害同类的禽兽,一个都不留!” 第69章 诸葛先生 “殿下!” 身后传来秋白火急火燎的呼喊声。 李彻回过头去,只见他率领数名亲卫疾驰而来。 眼见李彻安然无恙,秋白方舒一口气,翻身下马,疾步上前。 燕三拱手道:“秋总管。” 秋白却是理都没理他,径直跪於李彻面前:“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李彻看到燕三表情尷尬,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是该责罚。” 秋白闻言,面色愈发苍白,垂首不语。 “危急时刻,我最信任的亲卫,我最倚重的亲卫竟未能护驾,反倒是尔等轻视的燕三护驾有功,先一步寻得本王。” “你们又是怎么好意思,瞧不起人家燕三的?” 寧古军中层军官瞧不起燕三,这在李彻看来完全就是职场歧视和霸凌。 身为老板,他不允许这种事情一直存在。 上辈子自己刚刚参加工作时,也遇到过这种事,知道这种滋味不好受。 自己淋过雨,就想给他人打把伞。 秋白羞愧难当,看向燕三,拱了拱拳道:“燕队正,是我的不对。” 燕三慌忙侧身避过,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 虽然两人平级,但封建社会的阶级差別很难跨越。 未加入罪徒军之前,秋白出身士卒,乃是『士』的阶层。 而燕三身为飞贼,哪怕是顶级大盗,依然是最底层,乃至不入流的阶级。 “行了,他既已道歉认错,你就受著。”李彻瞪了秋白一眼。 虽然很厌恶这种封建阶级差別,但李彻也清楚,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 想要变成前世那个人人平等的社会,任重而道远。 但至少在他的麾下,不能有世家门阀和贱民之分,这种类似三哥『种姓制度』的破风气。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李彻看向秋白,“我们需要重新制定一下计划了。” 。。。。。。 朔风凛冽,寧古郡城如同一座冰封的牢笼,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 城中残垣断壁,积雪覆盖,处处透著萧瑟之意。 王六紧了紧身上的破旧大衣,对著冻僵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 这鬼地方,还真是冷得彻骨啊。 身为江南人士,他从未经歷过如此酷寒,只觉刺骨的寒意似要將他的血液冻结。 好在入城之前,燕队正让所有人將兽皮缝在衣衫內里,这才勉强抵御住些许寒意。 王六本是江南水乡的一个泼皮,后因与人爭执失手杀了人,判入罪徒营。 他身材瘦小,动作敏捷,走跳得快,所以被燕三看中,调入斥候营。 在芒碭山中,他凭藉著敏捷的身手,手刃了一名贼寇探子,因功升为伍长。 进入寧古郡城后,燕三就让他们自行活动,去收集城中情报。 王六漫步在破旧不堪的街道,看著冻死在屋檐下的一具具尸体,心中的寒意比此时的气温更低。 当真是人命比狗贱啊...... 忽然,王六看到几名男子急匆匆地从身侧路过。 男人不奇怪,这寧古郡城中最多的就是男人。 强壮的女人都被蛮族掳走,替他们生儿育女了,而瘦弱的女人则很难挺过刚刚过去的冬天。 但让王六感到奇怪的是,周围的男人行色匆匆,互相交谈一番后,都在往一个地方赶去。 身为斥候,王六立刻察觉到了事情有异。 收敛身形,他抬起脚,默默跟在人群后面。 穿过一片断壁残垣,王六惊讶地看见,那些男人竟掀开一块石板,鱼贯而入。 王六目光一闪,佝僂著身体跟了过去。 下面竟是一个黑漆漆的通道,眾人摸黑前进,谁也没开口说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黑暗中有火把亮起,映照著几个身影摇晃,仿佛鬼影一般。 王六咽了下口水,定了定神,仔细观察著四周。 只见这地下通道洞口相连,四通八达,宛若一座地下城市。 王六心中诧异,他早年在江湖上倒是听说过,帝都城沟渠眾多,形成了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多有不法之徒藏匿其中。 於是便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不法之地,名为『鬼樊楼』。 没想到,这小小的寧古郡城,竟也有一处类似『鬼樊楼』的地方。 和帝都城的『鬼樊楼』不同,这里不太像是藏匿罪犯的法外之地,更像是一处百姓的避难之所。 王六沿著通道走了一阵,看到的多是老弱妇孺,虽然个个面黄肌瘦,但至少还活著且眼中尚存希望。。 还有手持简陋兵器的汉子巡逻,显然是有组织的。 王六按捺住心头震惊,向人流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不多时,来到一个类似大厅的宽敞之处,和王六一起走进来的那些男人也纷纷停住脚步。 眾人將期盼的眼神,投向大厅中央的一处高台。 一位身形消瘦的男子,著一袭洗得泛白的长袍,立於高台之上。 “诸葛先生。”眾人齐齐躬身,向那位男子行礼,语气之中的那股敬意做不得假。 王六按捺住心中好奇,隨眾人一道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诸葛先生声音温润,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眾人直起身,静候先生发言。 诸葛先生缓缓说道: “今日冒险叫大家前来,乃是春日將近,一个冬天送来寧古郡的朝廷钦犯积压已多。” “怕是过不了多久,那些靺鞨人就要再次入城打草谷了。” 蛮族人以牧马为名,四处劫掠,充为军餉,俗称为打草谷。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有人愤怒回道:“我等已是活不下去,蛮夷还要来抢掠,索性与他们拼了!”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愤怒地附和。 中原的百姓是最温顺的百姓,只要能有一口吃的饿不死,他们就不会鋌而走险地动刀兵。 但在这寧古郡城,上层和蛮族勾结,是真真的没给人一条活路。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別提这些百姓了。 诸葛先生摇摇头,待眾人稍稍平息,才开口道: “我等並非不曾反抗,然则结果如何?数万百姓赤手空拳,过半之人惨遭蛮夷屠戮!”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等性命,官府毫不在意,但我等自己不可不珍惜!忍耐一时,方有希望可言!” 第70章 他们这群人,本王保了! 看著高台上那道身影,王六目光闪烁。 此人竟有如此威望,將寧古郡城数万百姓团聚在一起? 而且看起来,他应该还是这个地下城市的掌权人? 如此人才,必为殿下所用啊! 不过稍加思考了一下,王六还是选择继续观察下去,没有声张。 这寧古郡城的水太深了。 万一这位诸葛先生表面上庇护百姓,背地里却是官员走狗呢? 这腌臢世道,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可不少。 “诸葛军师,依您之见,该如何应对啊?”一名百姓恭敬地问道,语气中满是焦虑和期盼。 此言一出,王六眼睁睁看到,那位诸葛先生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依旧是老规矩,待靺鞨人来犯,妇孺老幼皆躲入『乞活洞』中。” “但外城不可空无一人,否则以靺鞨人性情,掠夺不够是不会走的。” “除却那些新来的刑徒,还需一些青壮主动前往地面,以充人数。” 王六目瞪口呆地看著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竟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再看周围之人,皆是神色如常,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一般。 “主动前往地面之人,家人可永久居住於『乞活洞』中,若是不幸身死,我等必当竭尽全力,照顾其家人。” 说完这段话,诸葛先生仿佛失去了力气,沉默不语。 台下眾人亦是沉默以对,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六心中暗自摇头,心道:如此凶险之事,怎会有人愿意以身犯险? 以蛮族的野蛮性子,绝不是抢掠一番就能罢休的,性子起来了说不得还会杀人取乐。 螻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俺去吧。” 一名高瘦汉子走出人群,猛地站了出来,指著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说道: “俺已是废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只望俺走后,诸葛先生能代为照顾俺那六十岁的老娘。” 诸葛先生面色复杂地看著那汉子,无言地深深鞠了一躬。 “算俺一个!” “又不是必死,俺也去。” “诸葛先生莫要为难,我也愿去!” “吾亦愿往!” 眾人纷纷响应,不断有人站出来,走到高台之下。 他们心中虽有恐惧,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不消片刻,已有数百人主动请缨。 诸葛先生强忍著泪水,向这些人一一鞠躬。 “诸葛先生不必自责,我等皆是自愿前去的。”有人开口宽慰道,“只望朝廷早日发觉这里的情况,派兵將那些靺鞨人赶走,救我等百姓於水火之中。” “哼。”一名汉子冷笑一声,“朝廷?朝廷如何会管我等死活?那庆帝高居庙堂之上,可曾正眼瞧过我等罪人一眼?” “有人管的......”人群之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眾人循声望去。 “何人说话?速速出来!” 王六一咬牙,缓缓站起身:“有人会管的。” 那汉子看向他:“何人能管?你这廝莫非不知,官府早已与那些靺鞨人勾结在一起?!” “朝廷管不了的,我家殿下能管!”王王六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看向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面露思索之色:“你家殿下是谁?” 王六高声道:“寧古郡王!” 。。。。。。 “给他喝口水,让他慢慢说。” 军帐之中,王六面色潮红地从秋雯手中接过碗,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抹了抹嘴。 隨后磕磕巴巴地將碗还了回去:“谢...谢过姑娘。” 待到王六喘匀了气息,李彻才继续问道:“隨后发生了何事?” “隨后诸葛哲,啊,就是那位诸葛先生便將小人独自请了过去,仔细询问了殿下您的情况。” 王六回忆道。 “小人也分不清这位先生是好是坏,没有透露殿下的事情,只说殿下即將入关,派我等前去打探情况。” “若是这些人愿为殿下效力,殿下您自会庇护他们安全。” 李彻微微点头:“然后呢,他怎么说?” “那傢伙谨慎得很,婆婆妈妈的。”王六一脸懊恼,“只是叫人把小人送出了城,並说......若殿下真心,当亲自去『乞活洞』一趟见他。” 此言一出,整个军帐都炸开了锅。 “好胆,这鸟先生,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去那等凶险之地!”王三春瞪著眼睛说道。 “殿下,不可听他胡说。”燕三瞪了王六一眼,“此事尚未查证,当谨慎对待。” 唯有王老四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属下愿替殿下走上一遭。” 李彻却是沉默不语,心中暗自思量著什么。 片刻后,他看向眾人,开口道:“诸位,情况有变。” 秋白跟隨李彻最近,深知其脾性。 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殿下这是又要以身犯险了。 “殿下三思啊。”秋白开口劝道: “您去了那『乞活洞』必不能带大军前去,万一走漏了消息,內城之人趁此发难怎么办?” “若是带著大军前去,那內城必会有所察觉,向靺鞨人通风报信。”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秋白:“所以,你便替本王去內城一趟。” “我?”秋白音调都变了。 李彻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说道:“不错,你小子身材和本王差不多,他们又无人见过本王,你换上王袍,何人能分辨出来?” 秋白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小人卑贱之身,如何能穿王袍呢?” “少废话!”李彻看向身边亲卫,“去!帮秋总管更衣!” 左右后退一步,齐声喊喏。 一左一右搀起秋白,不顾他鬼哭狼嚎,便向帐篷外拖去。 看著秋白被拖走,其眾人面面相覷,皆是忧心忡忡。 自家殿下英明是英明,但也太倔了点,打定主意的事情谁劝都没用。 身为主君,岂能如此用险? 想到这里,钱斌忍不住劝道: “殿下,敢问您去见了那诸葛先生,准备如何和他说?” “自然是告诉他,”李彻嘴角微微上扬,“从今往后,他们这群人,本王保了!” 第71章 隨本王赏雪 李彻此言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藩王庇佑麾下领民,责无旁贷。 李彻这波站在大义之上,他们做臣子的实在没办法多说什么。 只能另闢蹊径,劝说李彻多带些人手: “殿下,亲卫营当隨行才是。” “越云麾下的五十具甲骑兵,亦当护卫左右!” “弓弩营也带去吧,那地方狭小逼仄,轻弩刚好能发挥作用。” “斥候营熟稔城中道路情况,也一併带去吧。” “骑兵营......”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彻被吵得脑袋都大了,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停停停!这也带,那也带,依尔等之意,本王再去向四哥借一万铁骑得了唄?” 钱斌捋著鬍子,頷首道:“如此,甚好。” 李彻闻言,哭笑不得。 一顿唇枪舌战过后,最终敲定李彻只带著亲卫营、弓弩营前去,斥候营则在外围警戒。 並且燕三、越云等几个身手好的队正也要同去,负责贴身保护李彻。 李彻终於得以脱身,命眾人下去准备,自己则转身前往后帐寻秋白去了。 秋白穿著一身王袍,愁眉苦脸地立於帐角,惴惴不安。 穿王袍在古代乃是僭越之最,对秋白而言,压力不可谓不大。 李彻见状,眉头紧锁,呵斥道:“如此畏畏缩缩,成何体统!哪家王爷如你这般,活像个窃贼!” 秋白哭丧著脸:“小人本来也不是王爷啊......” “行了!”李彻无奈道,“本王麾下就你一人是豪族出身,你不去,难道让王三春他们去吗?” 就王三春他们的模样,皆是五大三粗、面目狰狞之辈。 看著就像一顿吃好几个小孩的大恶人,怎么可能假扮皇子。 反倒是秋白,毕竟是豪族出身,身上还有股子贵气。 “挺直腰杆,放鬆心神,待准备妥当,再来见我。”李彻命令道。 秋白无奈,只能强顏欢笑地直起腰杆。 待李彻走后,他才长舒一口气,卸下方才的谨小慎微,眉宇间却平添几分忧色。 身旁帮忙穿衣服的亲卫顿时愣了。 此刻的秋白完全没有了刚刚谨小慎微的奴婢模样,多了几分豪强贵少的风采。 虽不及殿下有威严,但也算是有些豪门贵胄的做派,隱隱有些皇子的模样。 “总管......你这......”亲卫一阵语塞。 “这什么这,我年少时也曾锦衣玉食,装模作样还是会的。” 亲卫一脸懵逼:“那你刚刚......” “刚刚是刚刚,你小子怎么不开窍呢。”秋白笑了笑,“我要是穿上王袍,就真有几分殿下的模样,让殿下怎么想?” “凡事要懂得藏锋芒,这虽是小事,但也不能惹得殿下不快。” 亲卫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秋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有点多,连忙找补道: “你这小子嘴巴严实点,千万別到殿下那瞎说啊!” 亲卫点了点头:“您放心吧,我嘴巴最严了。” 一炷香后。 亲卫站在李彻面前,如实说道: “秋总管说了,他要是穿上王袍,就有几分殿下的模样......” 一旁的秋白眼睁睁看著那亲卫把自己卖了个乾净,一脸的不可置信。 李彻似笑非笑地看向秋白,开口问道:“你真这么说了?” 秋白嚇得脸色煞白,刚想跪倒在地,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穿著王袍,弯曲的膝盖硬生生停住了。 “殿下,属下有罪啊!” “行了,谨小慎微不是什么坏事。”李彻轻描淡写道,“不过,日后在我面前不用如此,我还不至於这么敏感。” “是。”秋白微微鬆了口气,狠狠瞪了那亲卫一眼。 亲卫好像没看到似的,一脸理所应当。 秋白心中暗骂,臭小子等著吧,日后必给你穿小鞋。 “是不是想著给人家穿小鞋呢?”李彻瞥了秋白一眼。 秋白连忙低头;“不敢,不敢。” “別欺负人家啊,这孩子我看著挺忠心的。” 秋白勉强扯出几分笑意:“是挺不错的。” “行了,说正事。”李彻手扶剑柄,转身落座,示意秋白也一併坐下。 秋白小心翼翼地跪地而坐,隨后便听到李彻说道: “你此次入內城,本王会让甲、乙、丙、丁四个营跟隨,总共一千余人。” “进入城中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一切都以自身安全为主,你的任务便是拖住他们,给我爭取时间。燕三说了,內城可能有几千士兵,最多可能上万,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 “其余六个营和骑兵营会隱藏在城外,待到我说服乞活洞里的人后,他们才会出动。” “到那时,我等里应外合,一切见机行事。” 秋白一一记下,心中却是冷汗连连。 自家殿下真的是喜欢用险,这谋划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那都是万劫不復。 “殿下,此计甚是凶险。”秋白忍不住劝道,“不若徐徐图之,逐步掌控內城,何必急於一时?” 李彻长嘆一声,目光越过帐门缝隙,落在远处苍茫群山上。 “我等得起,你也等得起,可城中受苦的百姓们如何等得起?” “入春之后,靺鞨人又要南下劫掠,到那时,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惨死於马蹄之下!” 秋白默然无语。 自家殿下虽然有时手段残忍,但对那些普通的黎民百姓似乎有一种热烈的感情。 他爱百姓,甚至胜过爱惜皇室威严。 “去准备吧。”李彻不再言语,挥挥手。 秋白连连作揖,匆匆而去。 片刻之后,李彻披上一件破旧臃肿的羊皮袄子,在一眾同样衣著襤褸的亲卫护送下,走出营帐。 大衣下面藏有软甲和武器,弓弩营的士卒还要费劲心思藏起轻弩。 李彻踏出营帐的瞬间,天空中缓缓飘落一片雪,落在他脸上,化作一抹冰凉。 春雪在微风中悠然飘落,像柳絮杨,纷纷扬扬地掛起了白茫茫的天幕雪帘。 李彻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微甜的味道熟悉而亲切。 他倏然一笑,喃喃开口道: “诸君,且隨本王赏雪!” 第72章 是我来迟了 “殿下,前方便是寧古郡城了。”燕三低声说道。 李彻无需他提醒,目光早已落在前方那一片颓败景象之上。 城墙断壁残垣,处处可见巨大的豁口,形同虚设。一些百姓甚至依託城墙残垣搭建棚屋,棲身其中。 李彻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血压有点高。 寧古郡城,本是扼守边陲、抵御蛮夷的军事重镇。 如今竟沦落至此,连基本的城防都荡然无存,百姓只能在断壁残垣中苟且偷生。 这是何等的悲哀! 李彻不忍再多看一眼,周围流民的惨状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强忍著心中的悲愤,沉声问道:“王六,那处洞穴的入口在何处,直接带我过去罢。” 王六不敢怠慢,立即应声,带著眾人穿过人群。 李彻虽然否决了属下们带上过多兵马的意见,但光是亲卫营和弓弩营的人数也不少了。 几百陌生人一同走入郡城,又直接向乞活洞入口而去,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而来,手中拿著斧头、木棍,眼神警惕地盯著李彻一行人。 当王六拐进那道放著石板的小巷时,几名男人突然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 王六见状,连忙摘下斗篷,露出笑脸:“兄弟,是我啊,之前在下面我们见过。” 壮汉仔细打量一番,这才认出王六,语气不善道:“你又来作甚?诸葛先生不是让你走了吗?” 王六不以为意,依旧陪著笑脸:“烦劳兄弟,再带我去见一下诸葛先生,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壮汉狐疑地看了看王六,又將目光投向其他人,最终落在了李彻身上。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起王六曾说过,有个什么寧古郡王即將就藩,能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难不成这个王爷真来了? 和其他人相比,李彻的面容过於白净了。 而且身上那种皇家子弟和现代人混合的气质太过出挑,让人看上一眼,便知其身份不凡。 男人不由得在心中暗道:莫非眼前这位,便是王六所言,即將就藩的寧古郡王? 竟敢乔装改扮,潜入城中,倒也胆识过人。 念及此处,心中燃起一丝希冀:或许,他真能成为乱世中的一缕曙光,拯救万千黎民於水火呢? “跟我来吧。”男人语气梢缓,看向李彻,“不过,这么多人不能都进来,最多进来十个人。” 王六顿时急了:“不行!十个人如何保证安全?” “无妨。”李彻笑著开口道,“十个就十个。” 王六顿时急切地看向李彻,疯狂挤眉弄眼。 我的亲殿下啊,您怎么突然开口了,这不是暴露了吗? 李彻却依然从容,看向那引路人:“这位小哥,如此可行?” 男人见李彻器宇轩昂,举止之间並无半分骄矜之色,心中顿生好感,但仍矜持道:“可。” 李彻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只让胡强、越云、王老四、燕三、王六和四名亲卫隨行,其余人皆在外面等候。 “走吧。”李彻对男人说道。 男人见他行事果断,不由心生敬意,抬手行礼:“这边请。” 刚走出几步,忽然身后传来阵阵嘈杂之声。 眾人回头望去,却见一支打著王旗的队伍从城外而来,引得城中百姓纷纷避之不及。 王旗之上,赫然写著寧古二字。 那队伍並未停留,径直穿过残垣断壁,直奔內城而去。 男人见状,惊疑交加,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你不是寧古郡王?” 真正的寧古郡王既已往內城去了,面前之人必然不是,那他们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是替寧古郡王,来此剷除乞活洞的? 李彻面色不改:“小哥只管带我们去见诸葛先生便是,到时我自会解释。” 男人脸色阴晴不定,心中虽已动了杀机,但事关重大,不敢擅作主张。 只得冷哼一声:“你最好別耍样。” 眾人沿著石板向下而行,李彻也是头一遭行走於这古代的地下排水系统之中,不免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乞活洞中虽然潮湿,但却出乎意料地並不寒冷,至少比室外温度高一些。 而且只有少部分是沟渠,更多的是人工开凿出来的洞穴,想来应该是诸葛先生的手笔。 如此庞大的地下城,几乎把整个城池三分之一的地下都挖空了,这简直是个奇蹟。 也不知这帮人哪来的胆子,若是稍有不慎,地层塌陷,整个城池都將毁於一旦。 李彻表面平静,心中已经开始思考,待自己接手这座城池后,如何处理这个地下城市。 不多时,眾人穿过四通八达的沟渠,来到一处宽敞岩洞。 那汉子在洞外喊了一声:“诸葛先生,上午那小子又来了。” 过了片刻,洞內传来诸葛哲的回话: “让他走吧,寧古郡王已入內城,我等便无转圜之余地。” 王六听罢,不禁焦急道:“先生,有些事还是当面言明为好。” 诸葛哲语气淡漠:“有何话可说,寧古郡王殿下若要发兵乞活洞,便让他来便是。” 眼见周围汉子皆面露慍色,手持刀剑步步逼近,李彻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诸葛先生,难道连见本王一面都不肯吗?”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寂静。 偌大的洞窟鸦雀无声,眾人皆目瞪口呆地望著李彻。 砰—— 洞內有东西砸落的声音响起,紧接著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诸葛哲赤著脚跑了出来。 目光落在李彻身上后,眼圈顿时红了:“你说,你是何人?” 李彻浅笑道:“本王,寧古郡王,李彻。” “有何凭证?” 李彻伸手摸入衣服內衬,拿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印璽: “王印在此,先生一看便知。” 诸葛哲颤抖著手,从李彻手中接过王印,仔细观摩一番后,嘴唇微微颤抖: “殿下为何来此?” 李彻面色一肃,挺直腰板,环顾四周衣衫襤褸的百姓,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深深鞠了一躬。 “本王来此,是向寧古郡的大庆子民请罪。” “是我来迟了。” 第73章 诸葛哲的倾诉 李彻的话,振聋发聵,如洪钟大吕,在眾人耳边轰然炸响。 来自一个皇子的请罪,在这个时代无疑存在著顛覆性的威力。 自古以来,皇权天授,至高无上,高高在上的天会向人道歉吗? 前朝煬帝荒淫无道,把天下祸害成什么样了? 即便如此,哪怕他国灭身死的那一刻,天下百姓也没有得到他的一句道歉。 而在李彻那个时空,汉武帝晚年幡然醒悟、洗心革面,颁布轮台罪己詔的行为,更是让他坐实了千古一帝的位子。 由此可见,在某种条件下,皇族之道歉,非是无能,而是勇敢。 诸葛哲深吸一口气,逐渐恢復了冷静。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环顾四周,沉声道:“诸位都去忙吧,切记,此事定要守口如瓶。” 眾人齐声应诺,临行前神色复杂地看了李彻一眼,而后各自散去。 “殿下。”诸葛哲恭敬道,“我们进去详谈如何?” 李彻自无不可,抬腿走进山洞,身后眾人齐刷刷地要跟上来,本就狭小的洞口更显拥挤了。 “行了,你们在外面守著吧。”李彻开口道。 “可是......”燕三连忙焦急道。 “没什么可是的。”李彻微微一顿,看向前面的诸葛哲,“我相信诸葛先生不会害我。” 眾人犹豫不决,唯有胡强已经扛著棒子,蹲坐在洞口了。 胡强是李彻亲信,眾人见他都如此,便不好再坚持,老老实实把守在门口。 诸葛哲听得真切,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两人步入岩洞之中,借著洞壁火把上微弱的火光,李彻好奇地四处打量。 洞中摆放的皆是书籍,一箱箱保护严密地放在各处,其中甚至有些古老的竹简。 书籍在古代那可是家传之宝,由此可见,这位诸葛先生似乎出身不凡,来头不小啊。 李彻好奇地问道:“不知诸葛先生出自何家?” 诸葛哲回过头,面上带著苦笑:“让殿下见笑了,在下乃是琅琊诸葛氏之人,因家事牵连,举族迁徙至此。” 李彻闻言,心中暗自惊嘆。 琅琊诸葛氏,前朝宰相世家!一门三宰相,妥妥的名门望族! 前朝煬帝自焚於皇宫之后,诸葛家的辉煌也到了头。 诸葛家追隨前朝太祖起事,与皇室关係匪浅,煬帝身死国灭,诸葛家自然也难逃清算。 只是诸葛家在世家中威望太重,哪怕庆帝也不敢將其族灭,只能全部流放到寧古郡来。 “诸葛家举族迁到寧古郡,怎么本王只看到先生一人?” 听闻此言,诸葛哲面露愧色,忽然跪地不起。 “先生这是为何?”李彻讶然道。 “诸葛氏……有罪。”诸葛哲咬牙切齿,羞愧难当,“除哲以外,诸葛家闔族皆居於內城,所作所为,皆为悖逆之举!” 李彻闻言大惊失色。 怪不得没看见诸葛家的其他人呢,堂堂百年世家,竟然全都跑到內城去了? 原道是举族北迁,却不想竟是举族投敌! 一门三宰相啊,哪怕不求你救世济民,至少不能甘愿委身蛮夷吧?!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诸葛哲,缓缓问道:“先生为何不去?” 诸葛哲咬牙抬起头:“寧为大夏鬼,不为蛮族奴!” 李彻面露欣赏,好在还有一个硬骨头,也算没把诸葛家的脊樑完全弯下去。 起身將诸葛哲扶起,柔声道:“诸葛家之事,与先生无关,先生不如和本王详细说说內城之事。” “至於诸葛家之事,本王自有决断。” 诸葛哲站起身,张口欲言,但最终还是將那份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血浓於水,纵然族人再如何不堪,他亦无法坐视不理。 他只能稳定心神,將內城的大概情况娓娓道来: “如今的內城共有三股势力,一为官府,二为前朝遗老,三为各蛮族使节。” “寧古郡城建城以来,朝廷便派遣官吏和军队入驻。初时,尚能控制城池,有新的罪徒迁来也能有序安排。 然寧古郡城与各蛮族衝突不断,军士死伤积累,又无兵源补充,导致官府的控制力越来越低下。 及至后来,官府势微,军队更是形同虚设,反沦为前朝遗老与蛮族手中傀儡,任人摆布。” 李彻默然点头,心中瞭然。 说白了,就是好人没好报。那些敢和蛮族拼命的大庆官兵都战死了,孬种反而活了下来。 为国捐躯之忠烈,尸骨未寒,苟且偷生之辈,反倒窃据高位。 如此官府,焉有威信可言? “至於前朝遗老,则是內城中人数占比最大的一股势力。 桓朝灭亡后,陛下接连判定十余个世家有罪,尽数迁往寧古郡。 这些世家虽然落寞,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很多死忠於他们的僕从、佃户、门客,几乎都是拖家带口而来。 这就导致前朝遗老的势力越来越大,逐渐发展成了城內最大的势力,真正的掌权者。” 李彻的嘴角抽了抽。 想起前身以为这群人在关外受罪,还经常为前朝遗老说情,他忍不住抽自己两个耳光。 这叫哪门子受罪啊,再不管这群人,他们都能在这关外再建立起一个桓国了! “莫非,与蛮族勾结者,便是这些前朝遗老?”李彻问道。 诸葛哲点了点头:“没错。” “前朝遗老掌权后,不愿和蛮族爭斗,便邀请各族首领入城,商定和平相处的事宜。 蛮族趁火打劫,索要钱財无数,更提出种种无理要求:不许修缮城防,不许郡兵出城,不许百姓养马等等。 而这些前朝遗老,为求苟安,竟一一应允了。 並且费重金在內城建立使馆,允许各族权贵隨时入城,在城內为非作歹、寻欢作乐! 而那些普通蛮族,每逢粮草短缺之时,便会越界来外城掠夺一圈,內城养著的那群郡兵对此也不管不顾!” 李彻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心中怒火中烧。 大庆版本的丧权辱国不平等条约是吧? 如此没有骨气,这桓朝灭得当真不冤! 第74章 没马和没妈 诸葛哲眉宇间愁云密布,沉痛地说道: “从此以后,內城之豪门夜夜笙歌,外城之百姓忍飢挨饿,还要时不时受蛮族掠夺欺辱。明明只是隔了一栋城墙,却如同两个世界一般。” 诸葛哲眼圈微红,话语中满是恨意: “他们甚至不允许百姓反抗!” “何出此言?”李彻强压愤怒问道。 “前年,有百姓不堪其辱,奋起反抗,依靠著对城中地形的了解,还真全灭了靺鞨人的一支骑兵。 哪知那靺鞨头领竟向城中世家施压,那些人不堪对方施压,竟让郡兵出动剿灭反抗的百姓! 那些百姓们临死之前也没想清楚,自己浴血奋战,击退蛮夷,最终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们把参与者全数交给了靺鞨人,为首者更是当眾处死,曝尸城头,且不允许百姓收尸。” 碰! 李彻猛砸面前木桌,愤怒之情溢於言表。 这岂止是该死啊?出这个主意的人就该凌迟处死! 你们没胆子反抗,就不让別人反抗,甚至还要將敢於反抗的人害死? “为首之人,都有哪几家?”李彻压抑著怒火问道。 诸葛哲暗嘆一口气,他知道,有些事终究无法逃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寧古郡王奉皇命就藩,这寧古郡就是他未来的领地,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和內城中的前朝遗老和蛮族同流合污,要么大刀阔斧,將这些污秽势力连根拔起。 如今看来,这位王爷选择的必然是后者。 “有宇文家、长孙家、裴家、周家、唐家......还有......诸葛家。” 诸葛哲一连说出了十多个世家。 李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家族他太熟悉了,前身还是六皇子时,他们经常给前身写信嘘寒问暖。 信中字字泣血,说他们在关外如何不容易,都要吃雪水为生了。 前身动了惻隱之心,频频向母妃和庆帝求情,次次惹得后者龙顏不悦。 可即便如此,前身依然將为数不多的例钱送到关外,接济他们的生活。 如此看来,这群人有罪不假,但罪魁祸首恰恰就是李彻自己! 识人不明,愚蠢之罪! 李彻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已经回归了平静:“內城中郡兵有多少人?” 诸葛哲愣了一下,隨后飞快回道:“原大庆军队一千余人,各家皆有私兵一千多人,共一万五千人不止。” “各家虽被抄没家產,但仍留有大量私藏,其中不乏盔甲兵器,因此这一万多人装备精良,半数皆为重甲。” “只是朝廷和蛮族管控甚严,他们虽有兵器甲冑,却连一匹战马都没有。” “半数重甲?”李彻不敢置信地看向诸葛哲,“七八千披甲之士,有如此力量,竟不敢与蛮夷一战?” 七八千名重甲步兵,哪怕你们没有马不能和蛮族野战,但至少死守城池不难吧? 何至於让一群蛮夷欺辱至此?! 李彻算是明白了,这群人不是没有马,他们是没有妈啊!!! “这乞活洞中有多少百姓?”李彻又问道。 诸葛哲瞬间就明白了李彻要做什么,毅然决然道:“可靠的有四万余名百姓,拋去老弱妇孺,其中能战敢战的壮丁至少有两万人!” “虽然我们没有兵器也没有甲冑,但殿下若是要做大事,我等誓死跟隨!” “好!”李彻豁然起身,“甲冑我凑不齐,兵器却是有的。” “这群畜生倒行逆施的日子到头了,本王欲杀入城中,诸葛先生可敢跟隨?” 诸葛哲双眼通红,哽咽道:“臣,当仁不让!” 。。。。。。 內城城门缓缓打开。 秋白端坐於王驾之上,內心却是有些惶恐不安。 藩王,何等尊贵。 自己一介罪徒,竟要冒充藩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哪怕是殿下允许的,万一让人捅了出去,也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王架外,王三春骑马伴隨,看到车內秋白坐立不安,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小子晃什么晃,被嚇破胆子了?” “你懂什么?”秋白反唇相讥,“我秋白虽是罪徒出身,但也知道君臣之礼,岂敢在殿下王驾上放肆?”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矫情,亏你还是罪徒营出身。” “莽夫!” “酸臭腐儒!” 两人虽然同营出身,但看对方都多有不爽。 王三春出身草莽,最是瞧不起秋白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豪门书生。 想当初在罪徒营时,秋白不过一介无名小卒,哪里比得上他王三春威名赫赫? 因此,王三春一直觉得,秋白不过是运气好,第一个投靠了殿下,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噤声!”两人正斗嘴时,王三春忽然低声一喝,“有人过来了。” 不远处,一伙身穿官服之人连袂而来,看到王驾后个个飞奔上前,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恭迎殿下!” 隨即,便是震耳欲聋的哭喊声: “老臣见过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 “臣等恭迎殿下,呜呜呜......” “殿下来了,我们寧古郡就有天了。” “我的殿下啊......” 个个声情並茂,哭声极具富有感情,好像刚刚死了亲爹一般。 秋白甚至透过窗,看到有几个头髮白的老头子直接哭晕了过去。 他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低声道:“酸臭腐儒!” 虽然心中犯膈应,但殿下的正事要紧,秋白连忙回忆李彻模样,控制了一下表情。 隨后温声开口道:“卿等快快请起,本王初到封地,万望卿等尽力辅佐才是。” 一群老头子连道不敢,又是一顿表忠心。 秋白则是硬著头皮挨个安慰一番,这才將一眾人劝了起来。 车架再次启动,向著內城中心的方向而去。 王三春强忍著心头的噁心,指挥士卒们跟上。 忽然,一名带著倨傲表情的年轻军官拦住了王三春: “抱歉,还请將士们止步。” 王三春眯了眯眼睛;“阁下何意?” 王三春的目光太凶悍,哪怕他已经尽力收敛了,不知不觉透露出的煞气仍让那军官心头一颤。 可转瞬之后,年轻军官发现自己竟被一介粗鄙武將震慑住,顿时恼羞成怒: “殿下所去之地何等尊贵,你等粗鄙士卒不可同去。” “且去城北军营中休整,莫要搅乱了殿下和诸位大人们敘旧的雅兴!” 第75章 衝锋號 “你说什么?”王三春目寒如冰,逼视著那年轻军官。 粗鄙士卒,粗鄙士卒! 这词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心头。 王三春最恨有人如此称呼自己。 可奈何之前的罪徒身份太低微,哪怕其他人指著鼻子开骂,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自从跟了李彻之后,王三春总算感觉到了身而为人的尊严。 这份来之不易的尊严,他视若珍宝,不容任何人践踏。 王三春一言不发,手按刀柄,目光如恶狼般牢牢锁住那军官。 轻军官被他看得心中发毛,色厉內荏道: “怎么,你想动粗不成?” 话音未落,王三春便觉热血上涌,几乎要拔刀相向。 忽然,车架中传来秋白的声音:“王將军,不可放肆!” 王三春猛然惊醒,缓缓放下手。 秋白又转向一旁的老者:“宇文家主,我这些亲兵忠心耿耿,护送我至此,一路劳苦功高。不如让他们隨行,也好让他们安心。” 宇文泰看了看王三春,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寧古军士兵。 区区一千来人,披甲者不过四百,又都风尘僕僕、疲惫不堪,並无多少威慑力。 这样一股力量,在內城实在翻不起什么风浪。 於是恭敬道:“一切全凭殿下吩咐,我等自当遵从。。” 说罢,对那名年轻军官呵斥道:“盛儿,还不给这位將军让路!” 宇文盛死死瞪了王三春一眼,虽心有不甘,也只得遵从父亲之命,让开了道路。 王三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他的面容死死记在脑袋里。 车队继续前行,几个家主或是对庆帝仍有忌惮,哪怕秋白表现得不像是一个强势的皇子,他们仍不敢靠车架太近。 王三春寸步不离地护卫在秋白身侧,见旁人未加留意,方才低声问道:“你为何帮我?” “想太多了,王將军。”秋白冷漠地回道,“我不是在助你,只是不愿坏了殿下的安排。” 王三春沉默了片刻,復又问道:“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刚刚我看了,这城內防范森严,甲兵林立,只靠我们这些人怕是拿不下。” 秋白回道:“隨机应变,见机行事,静候殿下指令。” 王三春有些疑惑:“也不知殿下在城外,到底要做些什么。” 秋白微微一笑,问道:“老王,你可知为何殿下更信任我,而不是你吗?” “为何?” “因为你不能完全信任殿下,而我,可以。” 王三春闻言一滯,陷入沉思。 忠诚,往往比能力更重要。 世家眾人带领秋白等人前往的目的地,是寧古郡城的府衙。 由於官府名存实亡,城中官吏皆以諂媚世家为务,早已无人有资格居住府衙。 如今在內城中世家虽然势大,但却没有一家具有压倒性优势,只是互相制衡,更无人敢擅自入住府衙。 所以这座府衙已经很久无人居住,只在有重大事宜时才会启用。 东北的春天日短夜长,当秋白等人步入府衙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殿下,请上座。”宇文泰引著秋白向府內走去。 秋白环顾四周,只见府衙內陈设虽显陈旧,却也整洁乾净,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 “殿下,此处居所可还满意?”宇文泰笑著问道,“时间仓促,您的王府尚未修建完毕,只能委屈您暂住府衙了。” “无妨,已经很好了。”秋白淡淡说道。 宇文泰笑著点了点头,心中有了一番计较。 看来这位皇子平日里过得也不甚如意,竟连这般简陋的住所也能將就。 也不知这位寧古郡王究竟是哪位皇子,竟如此悄无声息地便来了,自己事先竟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他按捺住心思,回头斥责下人:“殿下舟车劳顿,还不速速將酒菜呈上?!” 下人连忙应道:“是。” “速度快一些,莫要让殿下久等!” 。。。。。。 “快,速度快。” 一车车载满武器的马车,在黑夜的遮蔽下驶入外城,转了个弯后隱入巷子里消失不见。 车夫架著马车转入巷子后,各自跳下车,借著微弱的月光,开始解开捆绑货物的绳索。 周围突然涌出一片人,顿时嚇得一名车夫惊叫出声。 “莫要作声。”王六箭步上前,捂住了车夫的嘴。 后方的汉子们,则有序上前挑选武器。 不远处,李彻在诸葛哲的陪同下观看著这一幕。 “这是最后一批了,兄弟们都有了武器,和那些郡兵拼命也有底了。” 诸葛哲的语气中有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让你们参战是去报仇的,不是去拼命的。”李彻淡淡道。 “是,是臣说错了。” 诸葛哲自称的这声『臣』,明显更加心悦诚服了。 “今日的暗哨竟然都没出现。”诸葛哲看向四周,“殿下让人假冒您入城,果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谁说他们没出现?” 诸葛哲疑惑地看向李彻:“未曾看到暗哨的身影啊。” 李彻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手。 燕三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著十多名斥候营士,手里各自拎著一个血糊糊的圆球状物。 “都在这呢。” 李彻开口之后,眾人將手中之物往地上一扔,一时间人头滚滚。 诸葛哲目瞪口呆。 “本王说了,今日是带你们復仇的,自然不会给他们留任何后路。” “今夜,这些前朝世家必灭!” 对於李彻来说,今天晚上的行动称不上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爭,更没准备付出代价后惨胜。 世家要灭,百姓要活! “殿下,准备得差不多了。”越云走了过来,拱手说道。 “戊、己、庚三营埋伏在城门附近,辛、壬、癸三营带队在地道口。” “骑兵营就在城外,隨时可以入城。”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天上的一轮明月。 “既如此,吹號吧。” “是。” 月悬中天,夜凉如水。 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噠噠噠—— 一段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急促號声,在城池上空迴荡开来,將黑夜彻底惊醒。 那是,衝锋號! 第76章 马蹄声 城墙之上。 急促的號声惊醒值夜的守卫,他们纷纷涌上城墙。 “什么声音?”城门吏连忙问向值守的士兵。 “不知道,似乎是某种乐器。”有人回道,“不会是靺鞨人来了吧?” “別乱说,没到日子呢,靺鞨人不可能来。”城门吏训斥道。 城门吏眯起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只见城外影影绰绰,似有黑云压城。 又闻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令人心惊肉跳。 他大惊失色,连忙喊道:“点烽火,射火箭!” 看到身旁的人还愣著,顿时气急,一脚踢了过去:“快点啊,听见没有!” 士兵们这才慌慌张张地去点燃烽火,还有人拿起弓箭沾了桐油后,向空中拋射而去。 十几支火箭衝上天空,又缓缓落下,微弱的火光碟机散了部分黑暗。 城门吏借著火光极力望去,城下黑乎乎一片的东西,正在涌动。 他顿时惊得头皮发麻,一屁股跌坐在城墙之上。 人,到处都是人。 城墙之外,是一片人海。 身穿甲冑的寧古军士卒手持盾牌、利刃衝锋在前,后面跟著如潮水般的百姓。 城门吏从没想过,寧古郡城中竟然有这么多人。 “快,快去通报!”城门吏颤抖著喊道,“造反了,这群贱民造反了!” 不用城门吏多说,当火箭升空的瞬间,寧古军带队的队正们就知道已经不必隱藏身形了。 衝锋號停止的瞬间,一名队正大吼出声:“兄弟们,跟我上......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眾寧古军士卒齐声喝道,脚下步伐加速。 士卒们不知道喊一名藩王万岁是犯忌讳的,这句话几乎是从內心中传出,根本没经过大脑。 百姓们更不知道殿下是谁,但那衝锋號却听得真切,號声中有似乎藏著一股子说不清的力量。 无数百姓热血澎湃,他们想到了这些年来內城之人对自己的压迫,想到了靺鞨人那狰狞的笑脸,想到家人倒在血泊中时凝望自己的绝望表情。 剎那间,百姓们本能地嘶吼著衝锋而去,有人扛著简陋的木梯,甚至衝到了士兵前面。 几乎是瞬间,便有无数架木梯搭在了城墙之上。 领兵的贺从龙立刻喊道:“殿下有令,先登者赏千金,记头功!” 无数士卒顿时跟打了鸡血一般,蚁附而上。 守城的郡兵虽奋力推倒了几架木梯,但很快就有更多的士卒衝上城墙,將守军淹没。 与此同时,內城的各处排水地道中,无数手持短刃的士卒井喷而出,迅速占领各个街道。 郡兵们刚回营休息,便被衝锋號声惊起,当他们急急匆匆走出营房时,寧古军士卒和手持武器的百姓们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衝锋,衝锋,衝锋! 火光冲天,喊杀声响彻整个內城! 李彻也没想过,自己穿越后发明的第一个东西,竟是军號。 军號的製作並不复杂,但它却是战爭之魂。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寧古军的战士们已经熟悉了听號音集合,听號音起床,听號音出操。 而此刻,当这段家乡的衝锋號音响彻在这方异世界时,李彻仍是本能地身体发抖,脸颊染红,肾上腺素不断飆升。 就连诸葛哲都忍不住讚嘆道: “殿下麾下將士所用之號角,听起来真是令人热血沸腾。” 李彻笑而不语,那段號声可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基因,是种家血脉觉醒的號角声。 “报!北门已破!” “报!西门已破!” “报!南门已破!” 不断有传令兵骑马而来,喜讯接踵而至。 “报!殿下,王虎將军请战,骑兵营隨时可以出击!” 李彻微微点头:“告诉他,立刻出击,从主道杀进去,直取城中最高大的建筑!” 传令兵领命而去,李彻突然觉得身旁有视线射来,转头看去,却是越云正一脸跃跃欲试地看著自己。 李彻不由得失笑:“具甲骑兵也去吧,就当练兵了。” “是!”越云一抱拳,兴奋领命而去。 片刻后,无数铁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冲入早已洞开的內城大门。 。。。。。。 在衝锋號声响起的瞬间,府衙內並无人听到。 宴会上钟鼓齐鸣,琴声瑟瑟,无数歌女在中间翩翩起舞,翻起的裙摆吹出缕缕春意。 宇文泰看向主桌上的秋白,后者一副享受的模样,眼珠子盯著舞女都快瞪出来了。 他不禁心中嗤笑。 堂堂皇子就这点定力,像没见过女人似的,这位郡王也没甚本事。 也是,若是有本事的郡王,也不至於发配到这等地方就藩。 宇文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靠在桌位变,欣赏耳边的音乐。 权力这东西真让人沉醉。 刚刚得知朝堂空降过来个寧古郡王时,包括宇文泰在內的眾家主,还是有些慌乱的。 自己这些人都是罪人,做的这些事若是让朝廷知道了,不说別人,光是那位身负两朝血脉的六皇子就不会放过他们。 不过在看到这位寧古郡王如此草包之后,宇文泰顿时心安了。 是啊,寧古郡王又如何呢? 至少在这寧古郡城內,权力和军队都控制在前朝世家手中,寧古郡王只有一千多亲卫,又能翻起什么浪呢? 没兵没权,他什么也做不了。 当个塑像供起来就行了,好吃好喝供著他,想必他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自己或许还可以和他处好关係,来一手挟皇子以令世家,顺利的话没准,或许还能成为这郡城真正的掌权者! 到那时,有寧古郡王和蛮族支持,宇文一族只要不明目张胆地反,在这片土地上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了。 想到这里,宇文泰忍不住再次露出笑容,这一次可赚大了! 也不知道这位寧古郡王到底是哪位皇子,刚刚倒是忘记问了。 忽然间,他隱约看到,门外似乎有火光亮起。 宇文泰呆滯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 內城一向有宵禁存在,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光呢? 他刚准备叫来隨从,让他去外面查看一番。 突然,一道如同擂鼓般的密集响声从远处而来。 噠噠噠—— 噠噠噠—— 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每次靺鞨人入城之时,都能听见这种声音。 宇文泰身体猝然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酒醒了大半。 那是......马蹄声! 第77章 寧古郡王在哪? 噠噠噠——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提醒著宇文泰,这不是幻觉。 宇文泰猛地站起身,向门口跑去,在其他人疑惑的目光中,一把推开大门。 那是...... 一支骑兵? 內城之中怎么可能有骑兵,那些蛮族连驮马都不让用,导致自己这些世家出门都只能坐轿。 宇文泰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他看著黑洞洞的走廊,听著似乎近在耳边的马蹄声,急切地喊道: “来人,来人!” 话音未落,却见走廊尽头闪出一彪形大汉,步履沉稳,声若洪钟: “宇文家主莫忧,我等在此护卫!。” 宇文泰一把攥住那大汉的胳膊,只觉得手掌一阵滑腻,不及细想,急声问道: “外面究竟是何变故?” “些许小事而已,不足为虑,家主安心便是。”大汉咧嘴一笑,语气却透著莫名的寒意。 “胡说,我都听见马蹄声了,怎么可能是小麻烦?”宇文泰不耐道。 “真的是小麻烦,宇文家主且放宽心,接著奏乐,接著舞啊。”大汉戏謔道。 宇文泰觉得那大汉语调怪怪的。 借著微弱的光亮看去,宇文泰这才看清来人面目,顿时心生疑竇: “不对,你不是我家亲卫,你是何人?!” 他猛地收回手,却见刚刚触碰过大汉的那只手掌,掌心一片血红,腥气刺鼻。 定睛再看,只见那壮汉浑身浴血,面带阴冷的微笑,宛如一尊地狱修罗。 “是你,你是跟在殿下身旁的那个!”宇文泰瞳孔猛缩,“你为何在此?我儿又在何处?!” “別吵了,別吵了。”王三春揉了揉耳朵,从腰间掏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你儿子这不是在这呢吗?” 说罢,便將那圆滚滚的东西扔到宇文泰怀里。 宇文泰下意识接住,待看清那双惊恐圆睁的眼睛,顿时魂飞魄散。 “啊!”宇文泰大叫一声,將头颅扔到地上,“均儿,平儿何在?!” “莫急,莫急。找你那几个侄子吗?”王三春贴心地又从腰间解下两个脑袋,“也都在这呢。” 宇文泰双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自家在郡兵当官的几个子侄辈,竟都被面前这恶汉割了脑袋! 看到王三春身后不断闪出一个个带著血腥之气的壮汉,宇文泰哪里还不清楚,自己的护卫已经被他们杀乾净了。 他猛咬舌尖,脑袋清明了不少。 “对,殿下......寧古郡王!”宇文泰疯狂向后跑去,“寧古郡王还在我们手里,你不能动我!”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向后退去,试图逃回大堂。 王三春却只是站在原地,面带微笑,任由他逃窜。 府衙大堂內仍是丝竹声声入耳,已是酒过三巡,已有喝醉之人將歌姬揽入怀中,动手动脚。 眾人眼见宇文泰去而復返,步履踉蹌,衣冠不整,皆以为他醉酒失態,遂纷纷出言调笑: “宇文兄莫不是贪杯误事,竟在殿下面前如此失仪,合该罚酒三杯!” 然宇文泰对眾人的嘲讽置若罔闻,径直抽出腰间佩剑,直奔主位上的秋白而去。 看到宇文泰气势汹汹地疾奔而来,秋白面无表情,反倒是其他家主慌了。 “宇文泰,你做什么?!” “莫非真箇醉酒,竟敢对殿下无礼!” “大胆!还不速速退下!” 宇文泰充耳不闻,剑锋直指秋白,厉声喝道:“殿下?他是哪门子的殿下?!” “尔等可曾知晓,我等亲卫皆已被此人所杀害,此人包藏祸心,意图將我等一网打尽!” 其余家主闻言,大惊失色,纷纷起身。 恰在此时,王三春率领一眾甲士,手持刀剑鱼贯而入,满身的杀气令人胆寒。 眾人见状,更是惊惧不已,如坠冰窖。 也不清形势的人,趁著酒劲站起身,大声呵斥著不断靠过来的寧古军士。 士卒也不和他们多说,只管挥舞手中兵器,將他们一一打翻在地。 牙被抡掉了几颗,眾人立刻老实了。 “別过来!”宇文泰暴喝一声,“你们殿下在我手里,莫要逼我!” 王三春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却並未下令停手。 宇文泰见状,顿时心凉了半截。 难道说,寧古郡王对此真不知情,而是这大汉临时起了歹意? 王三春环顾四周,默默计数:“宇文家、长孙家、诸葛家、裴家、周家......嗯,不错,都到齐了。” 宇文泰见王三春如此,心中更加狂怒:“逆贼,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弒杀皇子吗?” 王三春不以为然地走到桌案旁,拿起一壶酒,仰头灌了几口。 而后隨手將酒壶扔在地上,不屑地说道:“要杀快杀,別婆婆妈妈的,杀了他老子正好清静。” 宇文泰先是一愣,隨后崩溃大笑。 “哈哈哈哈哈!”宇文泰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擦了擦笑出的泪,“殿下,您看看,这就是你最信任的亲卫?” “毫无识人之明,你这人也配为藩王,我宇文泰一世英名,今日竟要毁在你这昏庸无能的王爷手中!” 秋白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不对!”宇文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呼道,“你不是寧古郡王?” 或许是死亡激发了他的潜力,宇文泰此刻竟头脑意外地清醒。 若寧古郡王真是一个连属下都控制不了的废物,他又怎会如此淡定从容? 回想起秋白等人入城时的种种细节,他越发觉得此人的表现,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皇子。 “你到底是谁?寧古郡王在哪?他在哪?” 宇文泰状若疯魔,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本王在这!” 第78章 本王就是六皇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坚定有力的声音。 隨后宇文泰就看到,刚刚还放荡不羈坐在桌案上的王三春突然起身,躬身行礼。 看到大堂四周那一个个满身血污的精锐士卒,一脸崇敬地向门口看去。 看到被自己挟持的秋白突然暴起,一拳头挥了过来,眼前顿时一黑。 凶神恶煞的一眾壮汉,竟如同小绵羊一般,臣服地单膝跪倒在缓缓走进来的年轻人脚下。 再看那缓步走来的年轻人俊美非凡,气质却令人心生敬畏。 宇文泰挣扎著抬起头,目光从李彻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其身后的诸葛哲身上。 这一瞬间,他终於明白了。 “诸葛家的小子,原来是你!”宇文泰双目通红,“你也是我们的人,为何要这么做?!” 诸葛哲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角落里一个中年人,眼中满是悲戚。 “都起来吧。” 李彻缓缓走到大堂中央,视线在那群惊慌失措的舞女脸上扫过,隨后有些失落地撇了撇嘴。 没几个好看的,还没他的那些前女友漂亮呢。 王三春站起身,笑呵呵地凑了过来:“殿下,这群当官的都拿下了。他们的那些护卫也是草包,一个都没跑了。” “不错。”李彻鼓励了一句,向最上头的主位走去。 秋白一脚將宇文泰踢开,恭恭敬敬地扶著李彻坐下,自己则立於身后护卫。 李彻扫了眾人一眼,开口问道:“哪个是寧古郡县衙的人?” 七八个官员顿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领头之人带著哭腔道:“殿下,下官乃寧古郡太守。” “陛下將寧古郡交给你,你便是几万百姓的父母官,却如此尸位素餐?!”李彻冷声问道。 “殿下明察啊,非是下官懈怠,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太守连连叩首,“寧古郡外有蛮族,內有前朝世家,臣手中无权无兵,实难做事啊!” “哼。”李彻冷笑一声,“你难做,就把百姓推到前面,替你受罪?” “臣......”太守顿时语塞。 “拉下去,砍了!”李彻懒得和他多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太守腿都软了,拼命磕头求饶,额头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李彻理都不理,自有士卒將其拉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声惨叫传来,当其他人再次见到太守时,已经被呈在托盘上了。 其他寧古郡官吏看到这一幕,更是嚇得六神无主,屎尿横流。 李彻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让人將他们拖下去暂且关押起来。 这些人却是不能全杀的,自己麾下识字的实在不多,这么大一座城,总得有些能理政的工具人吧。 处理完县衙之人后,李彻將视线投向那些前朝遗老。 表情顿时变得和煦起来: “诸位皆是戴罪之人,陛下饶你等一命,让你们在此赎罪,为何作死啊?” 眾家主皆低著脑袋,喏喏不敢言。 唯有宇文泰已经破罐破摔,开口骂道: “天子当与世家共天下,我等世家才是皇朝之根本,庆帝不由分说將我等迁到这苦寒之地,已是暴君之举!” “我等凭手段在此谋生,又有何错?” “汝为皇子,岂能知道我等之苦楚?” “我不知道。”李彻冷笑一声,看向宇文泰,“宇文家主,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在下不过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朽而已,如何认得您这等尊贵的皇子?”宇文泰阴阳怪气道。 “哦?是吗?”李彻死死盯著他,“你给本王写信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写信?”宇文泰面露疑惑之色,“什么信?” 李彻笑容不变,一字一句: “哭诉你等度日艰难,求本王向父皇求情,让你们安度晚年。” “说关外苦寒,你等吃不饱,穿不暖,求本王送粮食给你们。” “为寧古郡百姓发声,让朝廷拨款安民,以全仁义之名。” “这些信字字泣血,本王读后彻夜难眠,一个字都不敢忘。”李彻死死盯著宇文泰,“怎么,宇文家主这就忘记了?” 宇文泰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其他家主更是面露错愕之色,隨后面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就连身后的诸葛哲,都一脸震惊地看向李彻。 “你是......你是......”宇文泰磕磕巴巴。 “没错,本王就是六皇子!”李彻石破天惊,“那个被你们当傻子耍了十年的大庆六皇子!” 此言一出,眾多家主顿时瘫软在地。 宇文泰的眼瞳,逐渐空洞。 完了,全完了。 寧古郡王竟然就是六皇子,那个身负两朝皇室血脉的六皇子! 他们这些前朝世家,在朝中的唯一靠山。 那个人傻好骗,可以源源不断榨出钱財的六皇子。 “你们骗本王也就骗了,只能算我不够聪明,活该被骗。”李彻语气逐渐拉高,“但你们为何要向蛮人摇尾乞怜,当蛮族的狗呢?” 突然,大堂中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殿下,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一名中年人手脚並用地爬上前,啼哭之声情真意切,令人哀慟。 几名亲卫上前摁住此人,李彻摆了摆手让他们走开,声音和蔼地和那中年人说道: “长孙家主吧?我记得去年你给我写的信中还说,寧古郡寒冷,冷到你孙女都冻死了,让本王赐你几件保暖的衣裳。” 李彻看了一眼中年人饱满凸起的肚腩,笑著说道: “本王看你这一身肥膘,怎么都不像要被冻死的样子啊?” 长孙家主哭泣著爬到李彻面前:“殿下,老夫罪该万死。但请殿下看在老臣年老体衰的份上,饶我一命。” “长孙家上下皆愿以殿下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见李彻面色不变,长孙家主咬了咬牙,悲切道:“以后长孙家就是殿下忠犬,殿下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李彻笑了,看向长孙家主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长孙家见状,顿时心中大喜。 赌对了!六皇子殿下果然还是心软的,只要自己率先效忠,他就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正当长孙家主准备再表一波忠心,让李彻完全放心之时。 “长孙家主,真体贴啊。” 刷—— 一道寒光从李彻手中绽放,『静默』长剑从上至下,將长孙家主的头颅贯穿,死死钉在地板之上。 体贴死了。 第79章 寧古郡城已定 鲜血顺著剑锋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宛若催命魔音般在眾人心头响起。 如泣如诉,却又透著一股凛冽的杀气。 李彻这一剑,直接斩断了一条传承几百年,连庆帝这等雄主都不敢违抗的潜规则: 君不杀士人。 自从儒学被推上了歷史舞台后,各朝都越来越重视文人。 哪怕是朝代更替,在朝廷当官的世家之人也只会被流放,而不会被抄斩。 这是文人的特权,也是世家的基本利益,皇帝也不敢轻易触碰。 而李彻在眾目睽睽之下,亲手斩杀了一名世家家主,此等行为无异於和全体世家宣战。 殿內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道年轻的身影上,眼中是震惊,是恐惧,还有深深的不可置信。 李彻蹲下身,將剑锋上的鲜血蹭到长孙家主的长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绝大部分的权力和財富都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 哪怕是李彻,自问未来寧古郡的制度,也做不到绝对的公平。 但他能做到相对公平的一点: 自己手中之剑,是绝对公平的。 管你是王候將相,还是世家豪族……人被杀,就会死! “哈哈哈,疯了,你疯了。”宇文泰突然癲狂大笑,指著李彻怒吼,“你公报私仇,残杀士族,今日之举必將引来天下唾弃!” “无人敢为你效力,没了天下文人的支持,你早晚会死在这极北之地!” 秋白眉头一皱,见这老头还敢对李彻出言不逊,当即就准备上前再补上几脚。 李彻伸手拦下他,看向宇文泰,眼神中满是怜悯:“公报私仇?宇文家主,到这时候你还不明白自己为何该死吗?” “不就是我等骗了你吗?”宇文泰不屑道,“你父亲是大庆皇帝,你母亲是前朝公主,这是你们家欠我们的!” “你说的没错,本王是个睚眥必报的人。”李彻点了点头,“你们骗我这么些年,以我的脾气,你们的確是要受些罪。” “但,若是仅凭此事,你等还罪不至死!” 李彻看向秋白和王三春,开口问道:“可知为何本王现在才到吗?” 两人连忙道:“属下不知。” “本王命王虎、越云率骑兵直奔城中最高建筑,本王率亲卫隨后进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在任何一座城池之中,最高建筑必是身份最尊贵之人居所。 像是帝都中的皇宫,县城中的府衙。 “你可知他们到了何处?”李彻眯著眼睛,逼视著宇文泰。 后者自知理亏,心虚地躲闪著李彻的目光。 “他们抵达那最高建筑之下,只见雕樑画栋,极尽奢华,一问之下,方知竟是蛮族使节所居使馆!” 李彻想到这里,就恨得牙痒痒:“寧古郡还是不是我大庆的土地?蛮夷在我大庆土地上,竟比我大庆子民尊贵百倍?!” “而大庆的百姓,却只能在雪里刨食,甚至吃草根、树皮为生,活得还不如蛮人的牛羊!” 李彻目光冰冷地扫过一眾家主,语气淡漠:“尔等自詡饱读诗书,自命不凡,视百姓如草芥。” “那么好......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审判你们的不会是本王,也不是大庆律法......而是百姓!” 李彻一挥手,一队甲士从堂下衝出,將一个个家主摁倒在地。 “明日,本王將在城中设下公审台,让百姓审判尔等罪行。” “你们既视百姓为螻蚁,那便让你们口中的螻蚁,来决定你们的生死,岂不快哉?!” 此言一出,家主们顿时慌了神,一个个哭天抢地,乞求李彻开恩。 这群世家欺压百姓多少年了,城中百姓有一个算一个,谁跟他们没有仇? 虽然不清楚公审是个什么流程,但谁都知道把决定权交给百姓,会是什么后果。 李彻又摆了摆手,士卒们会意,朝著这群家主嘴巴狠狠摜了几下,打得他们鲜血横流,便不敢再开口了。 家主们被押走后,大堂再次恢復了安静。 李彻端坐於主位之上,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秋白。” “属下在。” “让人去各营看看,情况如何了,及时匯报上来。” “是。” 目送秋白消失在门口,李彻看向堂中央瑟瑟发抖的舞女们,温和道:“別怕,本王又不是什么好人。” 此言一出,眾多舞姬小姐姐却如惊弓之鸟,抖得更剧烈了。 没办法,李彻只能开口道:“行了,接著奏乐,接著舞。” 丝竹声再度响起,舞姬们强忍著恐惧,再次舞动起来。 或许是有了事情做,她们反倒不再紧张,舞步也逐渐变得流畅起来。 李彻欣赏著舞蹈,眼神却没有聚焦,思绪已经不止飘到了哪里。 今夜之后,寧古郡城就姓李了。 只是这『李』,不再是大庆皇室的李,而是他李彻的李。 然而,掌控一城,又谈何容易? 若是算上自己带来的人,这座城中的大庆子民,怕是有將近六七万之多,皆需要他来庇护。 六七万张嘴,每天醒来就要吃东西,粮食消耗惊人。 更何况,自己还破了內城,杀了蛮人,那些蛮夷部族肯定不肯罢休,找上门来是早晚的事。 郡城的城防问题,也是当务之急。 还要公审世家、处置郡兵、开垦荒地、分割土地、训练新兵...... 李彻揉了揉眉心,本以为到了寧古郡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这座城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做起。 “报......殿下!” 就在李彻思考的时候,一名士兵匆匆忙忙地跑进大堂,单膝跪地: “启稟殿下,王队正和越队正攻破蛮人使馆,俘虏蛮人二十余名,现已押往县衙,等候殿下发落!” 李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士卒转身刚走,便有另一人疾步而来,和他擦肩而过。 “报——殿下。贺將军派人来报,城门已全部控制,敌军大败,城中仅剩小股残敌负隅顽抗。” 李彻开口道:“告诉贺从龙,遇见抵抗顽强的,就在远处用弓弩射杀,不必和他们拼命。” “都是些被世家洗脑的死忠,我的兵比他们的命值钱。” 士卒闻言一怔,旋即面露崇敬之色: “是,殿下。” 李彻收回目光,长长出了口气。 寧古郡城,终於是自己的了。 第80章 百姓欢呼,殿下万岁! 城门洞开,欢呼声如浪潮般涌入城中。 百姓们手持兵器隨军冲入城中,本都已经做好了要把命搭在这里的准备。 没想到王爷手下的士卒如此勇猛,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上前,那些不可一世的郡兵就被杀得四散而逃。 百姓们只需跟在后面,捡起掉落的兵器盔甲,然后负责嘎嘎叫就行了。 自有寧古军勇士负责乱杀,两者合作也算是嘎嘎乱杀了。 当骑兵营押著一眾灰头土脸的蛮人,往县衙而去之时,欢呼声终於连成一片。 百姓自发围堵,夹道观看。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蛮族,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迎接满城的唾骂与鄙夷。 百姓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若不是有骑兵营的士卒们看著,大家恨不得一拥而上,將这些蛮人分食,啖其血,食其肉。 百姓们围堵上来,污言秽语不断,一口口唾沫飞出,落在那些蛮人身上。 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有小部分,落在了负责押送的骑兵营士卒身上。 士卒们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隨后一脚踢在蛮人屁股上,没好气道:“快点走,没母的东西!” 蛮人被踢了一个踉蹌,却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加快脚步。 却是一头撞到前面士卒的身上,后者顿时不乐意了,回头就是一个大逼兜: “赶著去死啊,没爹的玩意!” 那蛮人瞬间欲哭无泪。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顿时更加兴奋了。 平日里那些郡兵见到蛮人,都和老鼠见到猫似的。 反倒是见了他们百姓,却又换了一副面孔,作威作福。 而如今,王爷带来的兵对他们百姓客客气气,吐沫唾到身上了都不生气,反而把火发泄到蛮人身上。 鲜明的对比,让百姓们心中对寧古郡王的敬仰油然而生。 忽然,不知是谁带头,一声高呼响彻云霄: “多谢殿下,为我等百姓报仇雪恨!” 紧接著,讚颂之声此起彼伏: “殿下仁义,我等谢过殿下!” “寧古军也是好样的!” “殿下万岁!” 听到百姓们的欢呼,士卒们忍不住將已经很直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都是罪徒、土匪出身,这辈子都在遭人戳脊梁骨,何曾被这么夸讚过。 大部分士卒之所以效忠李彻,就是因为李彻能让他们吃饱饭。 而在这一刻,他们似乎找到了比吃饱饭,更值得为李彻效忠的理由。 府衙大堂內,李彻也听到了外面百姓的呼喊,已经压过了音乐声。 他摆了摆手,乐手们停止奏乐。 李彻缓缓站起身,脸上带著发自內心的笑意。 “走,出去看看。” 在眾人的簇拥下,李彻走到府衙门口。 虽然天色已晚,外面却是灯火通明,无数百姓自发点起火把,站在街道上欢呼。 有人注意到县衙门口的李彻,顿时惊喜地高呼道:“殿下在这里!”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隨后纷纷跪倒在地: “草民见过殿下。” “殿下,殿下在哪呢?” “快快快,给殿下磕头!” 百姓们蜂拥而来,一时间竟將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无数欢呼声,感谢声,哭泣声响彻一片,到最后都逐渐化为整齐划一的四个字: “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 李彻身侧的诸葛哲、钱斌等人顿时方寸大乱,刚想出声制止此等悖逆之举。 却看到身侧的李彻脸上带著柔和的笑意,丝毫没有怪罪百姓们的意思。 眾人默默退了几步,让李彻独自接受百姓们的欢呼,自己则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欢呼声持续了十多分钟,才逐渐停止。 李彻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高声喊道:“寧古郡的百姓们,且听本王一言。” 虽然原身还未成年,身形却已十分挺拔,这一开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眾多百姓皆是屏息凝神,静候这位年轻的殿下发言。 “本王乃是陛下六皇子,奉命前来此就藩,即日起寧古郡便是本王的封地了。” “本王知晓,寧古郡多年来官吏不作为,百姓饱受前朝余孽和蛮夷欺压,生活困苦。” “但这並非尔等的过错,乃是他们的过错,是官府的过错,也是本王的过错!” 百姓们闻言,齐齐心头一震。 大家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贵人说,活不下去不是他们自己的错,而是朝廷的过错。 那些贵人只会用鄙夷的眼神看著他们,隨后命令下人像赶野狗一样把他们赶走。 李彻继续用浅显易懂的大白话,对百姓们喊道: “从今日开始,本王向你们保证,往日之苦难,绝不会再现。” “凡是本王的子民,皆有在这片土地生存的权利。” “想要种田的,都可以领到土地,只要你们足够勤劳,就会有种不完的土地。” “想要从军的,可以加入本王的军队,粮餉绝不亏欠。” “本王会开设学堂,你们的孩子可以读书;会开设医馆,你们家中的病人会得到医治;会开设工厂,妇女也可出来做事挣钱。” 此言一出,顿时又是一片譁然。 李彻描述的场面太过美好了,好到百姓们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存在,真的有如此菩萨心肠的王爷吗? 李彻看著那一张张迷茫的脸,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对百姓来说太过遥远,他们的脑海中甚至没有这个概念。 他淡然一笑,决定说些更实际的。 “城中那些欺压百姓的世家大族,如今已被本王尽数拿下,明日,就在此处,本王將举行对他们的公审大会!” “所谓公审,便是由你们,由百姓来做判官,审判他们的罪行!” 李彻目光稍冷,继续说道: “至於那些为非作歹的蛮族,本王觉得他们没有受审的必要。” 言罢,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卒便將一群五大绑的蛮人押解上来。 士卒一顿拳打脚踢,让他们跪倒在地。 “在我大庆的土地,祸害我大庆的子民。”李彻扫过一眾蛮族惊惧交加的面孔,“本王判尔等蛮夷死罪,立即斩首,以告慰被你等残害的大庆百姓!” 鏘—— 李彻话音刚落,眾蛮人身后的士卒便整齐划一地抽出腰间佩刀。 听闻此言,顿时有蛮人用极其不流利的口音高喊道: “大庆皇子,你不能杀我,我是粟末氏族的王子,杀了我,父汗不会放过你的!” “斩!”李彻乾脆利落地喊道。 唰唰唰—— 手起刀落,一颗颗丑陋的脑袋落地。 二十多颗脑袋当中,那个粟末王子的脑袋飞得最高。 只能说年轻就是好,脑袋飞得都比那些老登高。 李彻冷笑著看向那颗带著错愕表情的头颅,默默开口道: “放心,你父汗很快就会和你团聚了。” 第81章 第一次王府会议 夜已深沉,星辰闪烁,月光如水般洒满这座北地郡城。 街道上有一队队士卒巡逻,时不时还能听到战斗声音响起,但又很快归於平静。 县衙之中,灯火通明。 李彻和一眾官员、將领坐在大堂中,不断有侍女来来回回,添上茶水。 贺从龙喝了一大口茶水,皱著眉毛撇了撇嘴。 这玩意儿淡出个鸟儿,完全没有酒好喝,也不知道殿下为啥这么爱喝。 隨后继续说道:“经粗略统计,目前已俘获郡兵九千余人,各世家府邸已被控制住,明日一早便开始抄家。” 李彻轻轻点头:“让兄弟们辛苦一些,把依然抵抗的郡兵势力消灭殆尽,切勿留后患。” “是。”贺从龙拱手道。 “诸葛先生,这內城中目前大约有多少人口?”李彻看向下方的诸葛哲。 诸葛哲连忙回道:“世家之人占少数,只有三千人左右。郡兵、家丁、奴婢占多数,大约有两万多人。” “两万多人?”李彻顿感头痛,“这些郡兵,还能用吗?” “为民尚可,为兵却是不妥。”诸葛哲思考了一下,如实回道,“说是郡兵,其实都是世家私兵,他们祖辈侍奉世家,奴性已植入骨髓中,让其归心怕是很难。” “內城两万多人,外城接近四万人,如此多张嘴,他们靠什么活下去的?”钱斌好奇地问道。 诸葛哲回道:“钱老有所不知,这片土地虽然寒冷,却並不贫瘠。据小生多年观察,此地最是地广人稀,资源丰富。” “春夏之时,山中多有野果、蘑菇、坚果,隨手便能採摘到一堆。而且此地江河纵横,沼泽密布,鱼类数量极多,即使不用渔网,人们都能抓到鱼吃。” “山中还有一种名为『草上飞』的兽类,身长一米多,屁股上有一块白斑,十分善於奔跑。但此兽生性好奇,只需大喊一声,它便会停下来观察,此时便可用棒砸晕捕捉。” “如此,百姓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虽然不能日日吃饱,但却也能勉强果腹,唯有冬天难熬一些。” 诸葛哲此言一出,眾人皆是讶然不已,完全不敢相信这极北蛮荒之地,竟有如此丰富的物產。 但李彻对此却是见怪不怪,东北野生资源之丰富,可用一句俗语说清: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 受到地理原因和独特的气候影响,这片土地的富饶程度,是关內人难以想像的。 由於气候严寒,这里平坦的土地长期没有得到开发,农业发展十分原始,这里的民族就必须依靠渔猎来补充食物。 即便如此,这片土地依旧是肃慎、靺鞨、扶余、高句丽、女真等十多个民族的发源地,可见此地物產惊人。 在19世纪,中国黄河下游连年遭灾,黄河下游的百姓纷纷迁徙入东北生活。 闯关东的总人数高达4000万人,而这片寒冷的土地,却硬是將这四千多万张嘴餵饱了。 “只靠採集渔猎,饶是此地物產颇丰,怕是也养活不了太多的百姓,且不利於长久发展。”李彻开口道,“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大力发展农业。” 诸葛哲面露难色:“此地过於寒冷,怕是难以耕种。每年到四月份才能播种,而且只能收穫一茬粮食,且成活率不高。” “最重要的是,百姓们不愿意种地,非是他们懒惰,实在是被蛮族劫怕了。” 说白了,阻碍古代东北发展的最重要原因,还是地缘原因。 东北北连靺鞨等蛮族,西接蒙古草原,东边还有高句丽,可谓是四面接敌。 在这种情况下,哪个农民敢种田? 春天辛辛苦苦把种子播下去,照顾了好几个月,待到秋天丰收的时候,蛮人骑著马拿著镰刀就来抢了。 至於气候导致庄稼只能一年一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大庆的主要农作物还是粟、高粱、蕎麦等,这些农作物其实並不是十分適合东北。 东北地区应该种植小麦、水稻、玉米、大豆等农作物。 即便是一年一熟,有玉米这种高產种子在,產量上也不成问题。 而且一年一熟的种植方式,可以让土壤得到充分的休养生息,有利於土壤保育,减少水土流失和土地退化。 “此事不必担心,本王会想办法解决。”李彻一语定音,“农业是基础,是寧古郡目前第一要务,一定要发展。” 见李彻態度坚决,眾人自然不会有异议。 “军队方面依然要扩建,此事就交给你负责。”李彻看向贺从龙,“至少先將各营编制招满,要挑选仔细,寧缺毋滥。” 贺从龙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了,李彻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是,殿下。” “钱师还要忙碌一下。”李彻又看向钱斌,“待到明日將那些世家抄家之后,您还要负责统计一下財物。” 钱斌頷首道:“殿下有令,老夫照办就是。” 李彻点了点头,拿起茶水抿了一口。 农业、军事、財政,便是要马上解决的三个大问题,刻不容缓。 放下茶水,李彻又开口道: “如今寧古郡国百废待兴,还有诸多事宜需要解决,奈何我精力有限,只能先挑选要紧的事务解决。” “在座各位都是栋樑之才,本王开府后尚未设立王府官职,诸位可愿为我效劳?” 眾人闻言,顿时睡意全无。 跟殿下一路奔波来这关外之地,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眾人纷纷起身,齐声应道:“愿为殿下效死。” 诸葛哲犹豫了一下,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並未起身说话。 李彻满意地扫视了一圈,最终將目光落在诸葛哲身上。 此人凭一己之力將偌大的乞活洞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外城数万百姓之中颇有声望,正是自己急需的內政型人才。 “诸葛先生,可愿助我?”李彻突然开口问道。 “殿下担忧吩咐,臣必尽全力。”诸葛哲回道。 “好。”李彻笑著看向他,“那便入王府长史司,委屈你先当一个右长史如何?” 诸葛哲愕然地抬起头。 王府长史司是藩王府中官职最高的机构,主要职责是掌王府之政令。 而大庆以左为尊,右长史在长史司仅次於左长史。 若是把王府必做朝廷,这个职位就相当於当朝右丞相,二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不可谓不高。 “殿下,臣是世家出身......”诸葛哲哽咽道。 李彻顿觉好笑,这位诸葛先生人品出眾,能力也很强,就是有点喜欢哭鼻子。 两人才认识不到一天,就哭了两三次了。 “世家之事,与先生何干?”李彻反问道,“本王用人不看出身,唯才是举。” 诸葛哲心头一震。 唯才是举?只看才能,不看出身? 有如此胸襟,殿下果真是圣明的藩王! “臣,诸葛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好好。”李彻大喜,上前扶起诸葛哲,“本王早知先生有大才,有先生相助,本王高枕无忧矣。” 麾下又多了一位大才,李彻心情大好。 至於诸葛哲会不会是有名无实之徒,李彻表示完全不担心。 都姓这个姓了,那肯定是聪明人啊! 智商没超过120,你好意思说自己姓诸葛? 第82章 且听龙吟 收服诸葛哲后,李彻又当场任命了几个官职。 钱斌资质最老,官职最高,又是自己的老师,左长史自然非他莫属。 李彻又让他兼任王府典簿,主管財政。 王崇简工部出身,还是眾隨行官员眾第一个上阵和山贼搏杀的,也算是有勇有谋,有上进心。 李彻便让他去长史司工正所,任工正一职,主管建造修葺,相当於工部主事。 其父王锡是监天司少监,去了奉祠所,任奉祠正,主管祭祀、礼法,相当於礼部主事。 杨叔身兼多职,任典膳正、典宝正、典仪正,负责管理饮食、王印、仪仗,倒是和他之前做的大管家工作性质差不多。 华长安任良医所医正,主管医疗、卫生之职,相当於太医院使。 胡强任王府护卫指挥使司,秋白任副指挥使。 在王府的武官系统当中,这两个职位地位相当高,相当於御林军主將和副將了。 其余官员也各自有官职封赏,皆大欢喜。 王府文官班底算是勉强都凑上了,很多人都是身兼多职。 李彻手里的人才实在不多,也只能先这样维持了。 武官方面则简单许多,李彻提拔了多个罪徒营出身的老人,並將亲卫人数增加到了二百人。 寧古军军职方面,以营为基本单位。 两个將领,王三春负责带兵,贺从龙负责招兵。 在之前的基础上设十营,各队正提拔为校尉。 每营下辖五队,设队正。每队下领三伙,设伙长。 每伙领五位什长,什长则各领十个士卒。 而像是越云、王虎、燕三这些特殊兵种的营校尉,都不计入十个营的编制当中,单独成营。 在满编的情况下,每个营应该是750人左右,现在寧古军人数还未满,要从百姓中招纳新兵。 十个营共七千五百人,加上骑兵营的1500人,亲兵营、弓弩营、斥候营共一千多人,总人数终於突破了一万人。 再加上一些辅兵、民夫,李彻手中也算是有一股像样的武装力量了。 在这关外之地,最大的蛮人氏族人数也就一万出头,若是士兵素质再提升一下,这一万多人足以横扫任意一个部落。 一切商议完毕,李彻心潮起伏,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眾人不知所以,起身跟在李彻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府衙,却见外面天色渐白,晨曦微露。 伺候了眾人一夜的几个侍女正靠在门槛上,偷偷睡觉。 见到李彻一行人走了出来,顿时嚇得六神无主,跪倒在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想像中的责罚並未到来,年轻的殿下只是轻柔地开口道:“辛苦你们了,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 眾侍女犹豫著不敢抬头,却听那殿下又说道:“杨叔,她们就交给你了,给一些赏赐。” 身后的白髮老者点头应下,眾侍女这才长舒一口气,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李彻走到门外,看著天边露出一抹晨曦,嗅著清新的空气。 “你们说,山的那头是什么?” 王锡率先开口道:“殿下,那应当是高丽国。” 李彻又问道:“高丽国的尽头呢?” 诸葛哲回道:“高丽国沿海,那自是大海了。” “大海之外呢?” 眾人面面相覷,皆言不知。 大海之外是什么,別说他们了,便是这天下最饱读诗书之人,恐怕也不曾得知。 李彻笑道:“江山秀丽,为何不能是我大庆的土地?大海广阔,为何不能是我华夏的渔场?” 这时,天边云彩裂开,一缕晨曦倾斜而下,恰好落在李彻的身上。 李彻沐浴著温暖的晨曦,回过头去:“记住这一天,我等丰功伟业的开始。” 晨曦像是一条金黄色的蛟龙,浮於云端之上,对著大地沉吟。 眾人一阵恍然,金色的晨光將殿下衬得金灿灿,犹如神明一般。 李彻咧嘴一笑,缓缓开口道:“诸位,且听龙吟。” 。。。。。。 正午时分,太阳高悬,无垠的蓝天下洒满耀眼的光芒。 內城北门外,人潮攘攘。 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木台横亘於北门口,全副武装的寧古士卒在木台周围把守。 “兄台,敢问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这是要做什么?” 一名身穿兽皮的壮汉挤入人群,好奇地开口问道。 那人回头看去,鄙夷道:“看你也是个壮硕的汉子,昨日你没隨殿下入城,连这都不知道?” 那壮汉憨笑道:“家母病重,昨日去山里打猎了,倒是没赶上。” 听闻壮汉如此说,男人才收起了鄙夷的表情: “殿下昨日攻破內城,抄了那些狗官的家,如今这寧古郡城已经改天换地了。” “殿下英明神武,知道这些狗官祸害咱们百姓多年,准备给咱们出气,公审那些丧良心的玩意。” “这......”壮汉倒吸一口凉气,“何为公审啊?” “就是让我等百姓当一次判官,判这些狗官的罪行!”男人眼冒精光,“只要属实,便可当面指出狗官的罪证,殿下替我们做主。” 壮汉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殿下是皇帝的儿子吧?皇帝的儿子,怎么会得罪当官的,替我们出头?” “莫要瞎说!”男人不满道,“殿下与那些贵人不同,他是真心向著我们这些老百姓的。” “俺不信。”壮汉憨声道,“俺从关內逃到关外,就没见过向著百姓的官!” “嗨,你这汉子!”男人也怒了,“不信,你自己看便是。若非看你是个孝顺的,如此说殿下坏话,咱早就动手了!” 壮汉见眼前之人生气了,倒也不辩驳,转身欲走。 突然听到男人又开口道:“殿下心善,在城东开了义诊堂,家中有病人可去那里医治。” “看病都是免费的,药材只收成本钱,也可拿东西换。你家老娘若是病重,不妨去那里看看。” 壮汉回头看向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男人摆了摆手:“行了,不是衝著你,是衝著你那生病的老娘。” 壮汉心中还是不信的。 还免费看病?难道这寧古郡王好好的皇子不当,改当菩萨了? 但眼前的男人却是一片好心,壮汉也不好一直质疑,只是拱手道谢。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锣鼓之声。 男人连忙转过身,不再理会他,兴奋道:“公审开始了!哎呀,殿下也来了!” 壮汉闻言,也好奇地向木台上看去。 真要公审? 倒是观望一下也无妨,若这寧古郡王真把那些狗官斩了,或许那义诊堂也是真的。 却是不知那菩萨殿下长什么样,听说菩萨可以是男相也可以是女相。 也不知这位殿下是男是女......还是,既男又女? 第83章 公审大会 作为一名老练的猎户,解明是外城人中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的。 同时,他也是最早一批,认清內城这些官员大户的真面目之人。 內城人和外城人之间的区別,比人和犬之间的区別还大。 他曾亲眼看到,內城的管家从他这里,买走一只可供外城普通家庭吃喝一周的猎物后,转身就餵了自家的恶犬。 他还知道,在天寒地冻不好打猎物时,世家圈养的狗还会吃人肉! 如今有人和他说,新来的王爷將內城的老爷们拉下马,转而让外城人翻身做主,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可当他真的看到李彻从远处缓缓走来时,心中却有了些许疑惑。 和內城的那些老爷们不一样,李彻没有乘轿子,身旁也没有成群的奴僕、侍女。 他只是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著十数名杀气腾腾的披甲战士。 他一路行来,未曾驱赶百姓,百姓们却自觉地让开了道路,还爆发出阵阵欢呼。 解明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道一群蠢人。 皇子把世家赶下台,不过是权力的交替而已。 接下来就会换一批新的贵人,高高坐在百姓的头顶,真以为能轮到穷苦百姓做主呢? 不过这位王爷,倒是真有点菩萨相。 唇红齿白的,长得比娘们还漂亮。 李彻端坐在马上,视线落在人群中,眉头微微蹙起。 总觉得暗处似乎有人用恶意的眼光偷看自己...... 他侧过身去,问向一旁的秋白:“世家残党可都抓乾净了?” “回殿下,大部分已经剿灭了,不过城中情况复杂,兄弟们又不熟悉,仍有小部分漏网之鱼。” 李彻开口道:“抓紧时间抓人,不把他们都找出来,你能睡好觉?” “是。”秋白低声回道。 李彻看著周围维持秩序的寧古士卒,思维开始发散。 让军队负责治安,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还是要成立类似后世警局那样的执法单位,专门负责维持城內治安。 最好的医学不是治病,而是让人不生病。同理,维持社会安定的办法不是抓尽罪犯,而是预防犯罪。 军队毕竟不是专业的,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当李彻等人走上木台时,周围的百姓已经越聚越多了。 熙熙攘攘上万人,虽然分散在街道两侧,但看上去依然密密麻麻。 李彻下令开放城墙,让部分百姓能站在城墙上观看,以避免出现严重的踩踏事件。 折腾得差不多了,正戏开始。 士卒们压著一批批世家走上木台,为首的正是各家家主。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沦为了阶下囚,出乎意料的是,百姓们竟没了昨日里对蛮人的仇恨劲。 世家虽已被李彻拿下,但余威尚在。 一日復一日的压迫,让百姓们一时间不敢愤怒。 宇文泰抬起头,看到木台下满满的人头,心中却是不屑: 『贱民!』 视线扫过之处,那些百姓无一敢和他对视,更让他心中篤定。 这些贱民有何资格审判自己? 李彻冷笑一声,看向台下百姓,温和道:“公审开始,有冤屈者,儘管来报,本王替你们做主。” 台下鸦雀无声。 台上的角落里,钱斌暗自嘆了口气,和身旁的王锡说道:“前朝余孽淫威已久,百姓怕是不敢发声啊。” 王锡点了点头:“殿下还是急了,世家之刑罚,怎能交给黔首决定?” 解明抱著膀子,四处看了一眼,心中满是鄙夷。 刚刚还视那寧古郡王为救世主呢,现在却连声都不敢吱一个。 他只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心中一横,刚准备做个出头鸟。 却见人群中挤出一名壮汉,高举右手,有些浮夸地喊道:“殿下,草民有冤情。” 李彻看著那张有些眼熟的脸,笑著说道:“你且说来。” 那人走上台前,准备上台,秋白拦了一下:“等一下,搜身。” 壮汉立刻定住,諂媚道:“俺懂规矩,总管。” 秋白顿时心头一急,气得差点一脚把这憨货踢下去。 总管,总管,总尔马了头! 让人家听去,不就露馅了吗? 没好气地瞪了那汉子一眼,胡乱搜了身子,这才放他过去。 那壮汉立在李彻面前,满脸崇拜地躬身道: “殿下容稟,俺家里原有个十三岁未出阁的妹子,无意中被那宇文家的三少爷看中,强行要去做婢女。” “俺不肯,那三少爷就派恶僕给俺打了个半死,將妹子强行掳去。” “过了几天,有人把俺妹子的尸首抬了回来,隨后扔给俺一两银子。” 壮汉声泪俱下,挺大个爷们站在台上乾嚎起来。 “俺冤啊,俺妹子也冤啊!还请殿下做主啊!” 李彻顿时有些无语,悄悄看了秋白一眼。 让你找个机灵点的,没让你找个戏精啊! 秋白羞恼地低下了脑袋。 好好好,接下来一个月倒夜壶的活有人干了。 虽然壮汉演技尷尬,但糊弄百姓也算够用了。 百姓们听了他的经歷,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个个义愤填膺。 李彻见那戏精还想发挥,连忙大声说道:“来人,记上一笔,宇文青山威逼百姓,买卖人口,致人死亡!” 说罢,柔和地看向那壮汉:“去吧,本王定叫此人为你妹子偿命。” 那壮汉跪在地上,刚准备千恩万谢一番,却被秋白连忙叫人拉走。 李彻则看向高台下,再次问道:“何人还有冤屈?” 人都有从眾心理,见到有人出头,立刻有胆大的蠢蠢欲动起来。 忽然,有人藏在人群中大喊道: “殿下,俺家中老爹只是挡了路,就被他们抽好几鞭子,第二天就一命呜呼了,这算不算冤情?” 李彻大声道:“算,何人做的此事?” 那人鼓起勇气,红著眼睛指向其中一人:“唐贯忠!” 李彻看向唐家家主,后者面色惨白。 作恶太多,他实在是记不起这么一回事了,但这种事又的確是自己能做出来的。 “记下这一笔!”李彻冷冷道。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百姓们纷纷开口,控诉各个世家对他们的压迫。 几个识字的军士飞快记录,但很快就跟不上了。 世家眾人,几乎个个都是恶贯满盈。 仿佛身上没有几十条罪名恶行,就不配自称世家子弟。 第84章 不负天下百姓 一时间群情激奋,数万人的愤怒,岂是区区几支笔能记下的? 李彻只能换一个方法,將人挨个推出来,再问台下百姓此人是否做作过恶。 一个个世家之人被推出,一桩桩罪行被揭开。 每个人都面色惨白,却无一人能为自己辩解。 看那些人的表情,李彻就知道,被百姓指认之人,没一个是被冤枉的。 唯独诸葛家的家主被推出来时,台下一阵沉默。 李彻皱了皱眉,看向台下百姓:“此人未对你们作过恶?” 眾人面面相覷,都摇了摇头。 这一位,他们不认识...... 诸葛家算是眾多世家中最低调的一个,平日里几乎都躲在內城里,从不去外城晃荡。 李彻看向满头白髮的诸葛胜,后者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腰杆挺直,倒也有几分风骨。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这诸葛家的家教甚严,还真没作过什么恶,所以才能教出诸葛哲这样的人。 只是身为前朝世家的一员,诸葛家也不敢和其他世家对著干,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都选择了沉默。 李彻漠然地看了诸葛胜一眼。 诸葛家虽然没主动作恶,但也享受了世家的待遇,算是既得利益者。 其他世家分食百姓,他诸葛家虽然没直接动筷子,但也从其余世家手中接过了百姓的肉。 “暂且关押起来吧,日后再议。”李彻挥了挥手。 除了诸葛家比较乾净外,其他世家基本都是蛇鼠一窝。 一家之中,偶尔能出三五个不欺压百姓之人,已经算是良善之家了。 像是唐家、杨家、裴家、周家等四五个家族,倒还有几个读懂了圣贤书,未曾作恶的族人。 其他家族,则是满门墮落,全员恶人。 公审从中午持续到下午,直到太阳缓缓落下,才算是落幕。 但人群並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了。 百姓们用期盼的眼神看向木台上的李彻,都想看著这位殿下究竟会不会杀了这么多世家。 钱斌等人担忧地看著李彻,开口劝说道:“殿下,人太多了,若是都杀了,怕是会有损您的名声。” 这可是几百条人命啊,还是世家之人的命。 前朝的世家,也是世家。 自世家起势以来,就从未有过同时处斩如此多世家之人的先例。 此事传扬出去,李彻少不了被那些腐儒安上一个暴虐弒杀的名號。 李彻摇了摇头,缓缓道:“本王寧背一世恶名,也不负天下百姓。” 转身看向秋白,开口道: “將宇文家族的罪人拉上来。” 秋白拱手领命,一眾士卒將宇文家族几十口人拉到前面。 “宇文家族罪恶滔天、欺压百姓、十恶不赦,今日奉寧古郡王之命,明正典刑!” 秋白话音刚落,眾多士卒狠狠踹向面前之人的关节,將他们踹得跪倒在地。 宇文泰瞳孔发散,看著面前一张张愤怒的脸,似乎对自己的结局不敢置信。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我是宇文泰!宇文家传承五百年,李彻你怎么敢......” 唰—— 眾目睽睽之下,身后士卒没给宇文泰咒骂自家殿下的机会,手起刀落间,人头骨碌碌滚到台下。 唰唰唰—— 几十道刀光闪过,一颗颗人头悍然落地! 挤在前面的解明瞪大了眼睛,盯著宇文泰死不瞑目的脑袋,脑海中一片空白。 真……真砍了? 李彻皱著眉头,看著面前一具具无头尸体瘫软倒地。 作为21世纪的优秀青年,还是看不惯这种血腥场面啊。 砍头这种刑罚太残忍,又脏兮兮的,血弄得哪都是…… 还是枪毙比较好,一颗生米,就能换来婴儿般的睡眠。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人与人之间和平相处不好吗? 李彻觉得自己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忽然间,他似乎瞧见了什么,指著其中一名犯人说道: “那个砍偏了,脑袋没掉。谁干的活,赶紧补上一刀。” 一名士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上前补刀。 李彻没好气道:“那小子,刀法要练啊,罚你晚上少吃半碗饭。” 胡强闻言,庞大的身躯下意识震了震。 又来了,殿下最恶毒的酷刑! 宇文家伏法后,李彻令秋白监斩,將其他世家犯罪之人拉出来,排个砍了。 其他家主还不如宇文泰硬气呢,哭天喊地地跪在地上,大声祈求饶他们一命。 直到士卒们一刀砍下去,他们才肯安静。 几十名士卒连砍十多次,好几人的大刀都卷了刃,这才处刑完毕。 侥倖未死的诸葛一家瑟瑟发抖。 其他家族未作恶之人,看著全家在自己面前被砍掉了脑袋,顿时晕死过去大半。 剩余的也是满脸泪水,用怨恨的目光看向李彻。 有一少年恶狠狠地看向李彻,咒骂道: “寧古郡王,你倒行逆施,不得好死!杀我全家,为何不杀我?” “不杀我,你会后悔的,我早晚会杀了你!” 李彻看向那少年,脸色冷漠:“我倒行逆施?你耳朵是聋了,不知道你的家人做了什么吗?” 少年红著眼眶,哽咽道:“他们有罪没错。你身为藩王,却如此残暴,就没有罪了吗?” 李彻嗤笑一声:“残暴又如何,我的剑只杀该死之人。日后再遇见这等恶贼,本王还要杀!” “你......”少年泪如雨下。 此言一出,其余倖存世家之人皆是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台下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將他们的哭声彻底淹没。 “娘啊,您睁开眼看看啊,殿下为您报仇了!” “爹,寧古郡的天亮了,您老安息吧!” “儿啊,你为何不再坚持一年,再坚持一年啊......” 大仇得报,失去亲人的百姓们再也压抑不住內心的悲伤,数年的情绪瞬间释放而出。 哭声压过欢呼声,响彻整座城池。 李彻漠然地看著那少年,开口问道: “你一家之哭声,可能压过这天下百姓的哭声?” 少年愣在原地,摸了摸眼角,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哭不出声了。 第85章 义诊堂中的女子 头砍完了,人群慢慢散去。 几百具尸体被收敛,首级则被李彻下令吊在城墙上,示眾七日。 虽说城內已经没了世家,但这是李彻对之后官员的警告。 鱼肉百姓者,便是此下场! 解明看著城墙一颗颗头颅,阵阵发懵。那位殿下所说的话,依旧在脑海中迴荡。 寧背一世恶名,也不负天下百姓。 天下真有这种將百姓放在第一位的藩王? 忽然,一只手落在解明的肩膀上。 解明目光一闪,本能地伸手摸向腰间匕首,忽而想起自己已经回到城中,而不是战场上,便硬生生停了下来。 回头看去,原来是刚刚遇见的那个男人。 “怎么还不去接你老娘?” 男人完全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在反过来关心解明。 “那义诊堂日落后就停了,你再不去就要等到明天了。” 解明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对啊,可以去义诊堂看一眼啊。 这寧古郡王砍了世家的脑袋,还可能是为了排除异己,顺便给百姓做做样子。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给百姓们免费看病,那可是切切实实要真金白银的。 若是真为百姓著想,那义诊必然也不会隨便糊弄。 “多谢兄台,俺这就去。” 看著解明身影匆匆地消失在城门口,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过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喊道:“喂,那边是城內啊,你不是应该去接老娘吗?” 。。。。。。 解明的家中,自然是没什么生病的老娘。 之所以急匆匆地跑开,是因为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或者说是替別人得到一个答案。 这位寧古郡王,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託付的人。 义诊堂就被安置在城东门旁边的一处空地上,说是义诊堂,其实都是露天的。 今天的义诊快要结束了,却仍有上百的患者还在排队,手持长矛的士卒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 负责问诊的是李彻从鄴城拐来的医师,而负责打下手的人,却让解明怎么都想不到。 竟是些身穿纯白色袍子的女子! 解明走上前,刚准备看个仔细,就听见一旁的士卒开口呵斥道: “哎哎哎,你干哈呢,不样插队昂,老实的排队去!” 不知何时,寧古军中起了一种模仿李彻口音的风气。 大家爱戴一个人,自然会喜欢他的一切,包括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大碴子口音。 李彻又是一个亲民的王爷,时不时就会亲自去军队体察一下底层士卒的生活,和士兵们亲切交流一番。 士卒们没什么见识,还以为李彻的口音,是地道的皇族口音呢。 殊不知这齣乌龙,反而误打误撞地让他们学会了正宗的东北口音。 “俺不插队,俺在这等人。”解明露出一副憨厚模样。 士卒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老实,不像是有什么歹意,便不做理会了。 解明陪笑著点头哈腰,將视线转移到医师们身上。 却见一名医师捋著鬍鬚,对面前问诊的老者说道:“老丈不必担心,普通的冻疮而已,问题不大。” 说罢,医师转身看向身后的一名白袍女子,开口道:“去取一些甘草、干遂来。” 隨后又对老者的家属嘱咐道:“此二种药材都常见,用药分量不拘多少,回去煎汤热洗即可。” 身为猎户,解明每日出入於深山之中,与狼虫虎豹为伴,隨时都会遇到危险受伤,自然都会点浅显的医术。 解明能看出,面前的医师是真的有些水平,而不是那种坑蒙拐骗的江湖医师。 老者和家属千恩万谢暂且不提,解明还注意到: 当医师给病人阐述病情时,身后的白袍女子竟然都在认真倾听记录。 这就说明这些女子在此不只是打杂,而更像是学习医术的学徒一样。 这在解明看来,完全是不可想像的。 医学虽没有儒学尊贵,但也是可以传家的学问,怎么可能轻易让外人学去,而且是一群女子? 待到那女子取完药回来,交给老者时,后者又犯了难:“这......姑娘,我们没有钱了......” “无妨。”白袍女子温柔道,“用东西来换也可。” “刚度过一个冬天,我们家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了。”老者局促不安道。 女子脸上仍带著柔和的笑意:“那也无妨,暂且记下此帐,以后有钱了还给殿下就行。” “这......”老者犹豫不决,“不知......殿下要收几分利?” 一旁的解明听到此话,眼神渐渐变冷。 自古放贷赊帐就要收利息,官府也不例外。 在宏观商业上来看,贷款的本是一件好事,能够让金钱流动起来。 但当放贷者和被放贷者的身份完全不对等时,就演变成一件要人命的坏事了。 利滚利都是小问题,倾家荡產才是常態。 直说宋代土地兼併最严重的时候,农民手中没地不说,连种子和农具都没有。 想要种地,要交租地的钱,借农具和种子又要交一笔钱,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再加上利息和官府的苛捐杂税,想要活命那是难上加难。 而到了明清时期,光是官方合法的利息就高达百分之三十六,更別提那些不合法的高利贷了。 可以这么说,歷朝歷代末期的农民,几乎都是被高利贷压垮了最后一根弦,逼不得已才造反的。 所以,当老者提出利息的这个话题时,不由得让老者变得警惕。 “老丈,不收利的。”女子耐心地回答道,“殿下说了,这药不是官府借给你们的,是他本人借给你们的。” 老者微微鬆了口气,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这才在家人的搀扶下,带著一大包药材回家去了。 在寧古郡百姓眼中,救大家於水火之中的李彻,比所谓的大庆朝廷更值得信任。 解明最后看了那些医师一眼,沉默著转身走去。 看著勃勃生机的街道和人群,又看向远处的县衙,他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大帅,这位寧古郡王,似乎就是您在等的人。 可惜,自己一介武夫,实在没有识人之明。 自己分不清啊! 解明笑了笑,眼神闪过一丝坚定。 犹犹豫豫並非大丈夫所为,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 解明脚步一转,大步向县衙的方向走去。 第86章 『无敌』的骑射战术 府衙之中,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官员们,又被李彻叫过来开会。 李彻不是一个喜欢开会的人,对於那些勤奋的帝王一天一早朝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 直到自己当上藩王后才知道,不开会是真不行啊。 区区一个寧古郡城,总人数不到十万,就有一大摊子事等他处理,更別提一个帝国了。 “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提。” 诸葛哲拱手走出,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公审大会他没去,但也跟著提心弔胆了半天,得知自己的亲人没犯什么大事,这才鬆了口气。 “但说无妨。”李彻回道。 诸葛哲冷静分析道: “殿下昨日斩了那些蛮人,此举固然振奋人心,但也留下了后患。” “那些蛮人来自附近七八个部族,有靺鞨人、契丹人、奚族人......其他部族暂且不用考虑,他们距寧古郡城尚远,短时间不会再派人来。” “只是那靺鞨人的粟末部族,距离寧古郡只有半天的路程。被您斩杀的那个皇子也不是常驻內城的使节,而是来此游玩的。” “粟末部族那边若是长时间不见他回去,怕是会遣人来问,到时您入主寧古郡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暂时虽然解决了內乱,但外忧还是存在的。 寧古郡的百姓之所以落得现在的下场,官府无能和世家贪婪固然有责任,但主要还是因为周遭的这些蛮族。 李彻沉声道:“诸葛先生觉得他们几时会派人来?” “不出七日,必会有人前来。”诸葛哲回道。 李彻突然想起了什么: “来之前我们还遇到一小队骑兵,並把他们全歼了,也是靺鞨人。” 诸葛哲皱了皱眉:“可是二十余名,皆背弓带刀?” 李彻点头道:“正是。” “那是靺鞨人的巡骑。”诸葛哲嘆了口气,“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更少了。” “巡骑久久不归,栗末部必遣人来问,我们只有大概三天左右的时间了。” 游牧民族有迁徙的习惯,巡骑的任务一般都是远离部族,去寻找新的草场。 有时也会担任巡逻、预警的任务。 但他们一般不会走得太远,即便不得已要远走,也会派人回部族通知。 李彻又问道:“栗末部实力如何?” “中等部族,人数大概在一万以上,除去女人和老弱,控弦之士约有五千人。” “五千人而已。”王三春嗤笑一声,“內城城墙高大,我们还有一万儿郎,他们若是敢来攻城,必叫他有来无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诸葛哲摇了摇头:“不是这么对比的,我等虽可据城而守,但百姓怎么办,都进入內城吗?” “若是如此,对方只需围城断水断粮,城內的粮草连三天都挺不过。” 王三春一脸不服气:“那就和他们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我就不信一万多人,还打不过他们五千人了?” 诸葛哲万般无奈地看著王三春,总觉得自己是在对驴弹琴。 面对蛮族时,李彻手下將领的缺陷也逐渐开始暴露了。 都是野路子出身,让他们这些贼首草头王指挥个几百人作战,或许游刃有余。 指挥几千人,也勉强能够应付。 但指挥上万人,而且对手还是蛮族时,显然就有心无力了。 他们大多数对於蛮族的战力,连基本的认知都没有,对蛮族骑兵的战术。 诸葛哲认真解释道:“靺鞨人都是骑兵,一人双马,皆能骑射,来去如风。” “未等你布下战阵,他们便轮番而来,箭如雨下。待你下令追击时,他们又拍马而走,避其锋芒。” “我寧古军中十之七八都是步兵,在此战术下,如何和他们正面对抗?” 听闻此言,一向桀驁不驯的王三春也眉头紧锁,不再说大话。 王三春並不傻,相反,农民出身的他很聪明,才能坐到山大王的位置。 靺鞨人的战术很简单,就是充分应用游牧骑兵的机动性,將打了就跑的骑射战术发挥到极致。 骑射战术並不是无敌,中原王朝也不是没办法打过游牧骑兵。 靠防护力可观的重装步兵,利用地形和阵型优势,可贴近屠戮游骑。 或者像霍去病那样,同样搞一支精锐骑兵,玩一手闪电战,在敌人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他。 可惜,这两点目前的李彻都做不到。 就在眾人都陷入沉思之时,忽然有亲卫进门稟报:“殿下,外面有人找您。” “找我,谁啊?”李彻疑惑道。 “不认识,是个大汉,凶得很。”那亲卫一脸愤懣,“我们说殿下在议事,他说有要事稟报,非要往里冲,还打倒了几个兄弟。” “我们怕耽误殿下的事情,没敢用弓弩射他,七八个兄弟一起上才制住了他。” 李彻闻言瞬间来了兴趣。 自己的亲卫什么水平他很了解,都是从罪徒营中挑出的好手,不说以一敌十,打四五个普通士卒也没什么问题。 此人需要七八个亲卫才能制服,身手已经相当不错了,王三春他们也就这个水准。 “带进来,我瞧瞧。”李彻吩咐道。 “是。” 不多时,一队亲卫押著一名壮汉走进府衙。 李彻放眼望去,却看到一眾亲卫个个鼻青眼肿,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也有些狼狈。 被押在中间的那壮汉一米八多,一副猎户打扮,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特別的。 “殿下,人带到了。”亲卫恶狠狠地踢了解明一脚,“见了殿下,还不跪下?!” 解明浑然不惧,只是仔细地打量著主位上的李彻,心中暗自腹誹: 这寧古郡王细皮嫩肉的,近距离一看,漂亮得更像菩萨了。 李彻挥了挥手,示意亲卫放开他,隨即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你有事情找我?” 解明沉声道:“正是。” “好,你且说来,若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王可要治你衝撞之罪!” 解明一脸无所谓,甩了甩胳膊,拱手道:“俺见殿下有安民之心,却不知殿下可否有保境之志?” 李彻笑道:“有又如何,你能帮我?” 解明瓮声瓮气道:“俺却是没这个本事的,但有人能!” “何人?” “俺家大帅!” 第87章 大帅杨忠嗣 大帅不是正式称呼,各朝各代都没有这个官职。 但是能称为『大帅』的,那地位都相当崇高,一般为地方实力派对自身的称號。 超脱朝廷的官职,为一方霸主者,才可称为大帅。 诸葛哲猛然睁开疲惫的双眼,有些怀疑地看向解明:“你说的大帅,难道是......杨忠嗣?” 解明傲然道:“正是杨帅。” 李彻一脸茫然地看向诸葛哲。 杨忠嗣,这个名字很陌生,翻遍原身的记忆也未找到。 但『杨』这个姓氏很特殊,乃是前朝国姓。 果不其然,接下来便听见诸葛哲说:“杨忠嗣乃是前朝皇室之人,若论辈分,殿下您还要称他一声舅舅。” 李彻闻言,顿时讶然。 原身的母妃是灭国之君煬帝的妹妹,如此算来,那杨忠嗣竟是煬帝的兄弟? “不对啊,杨家皇族都被陛下杀得差不多了,剩余的也都软禁在帝都。”李彻疑惑道,“没听说过还有煬帝的兄弟流落在外啊?” 诸葛哲点了点头:“確实如此,但杨忠嗣不同,他在大庆和关外都是一个不能提及的人物,殿下不知其名也正常。” 李彻诸葛哲见满脸崇敬,似乎对这位大帅颇为推崇。 以诸葛哲的人品,被他崇敬之人应该也是一个忠勇之辈。 既如此,为何又不能提及呢? 诸葛哲如数家珍般细细说来: “他乃是前朝文帝的养子,也就是煬帝的义兄。 其生父是前朝征北將军卫焕,乃是文帝近臣,桓朝上將。 开皇十年,北胡入侵,卫焕为先锋入敌阵,身中数十箭却死战不退,最终寡不敌眾战死。 前朝文帝怜其英勇,便將其子收入宫中当做亲子养大,改国姓,赐名忠嗣。 杨忠嗣和煬帝一同长大,互为玩伴,情同手足。 煬帝继位后,將其封为西域都护使,屯兵於安西都护府。 又因他作战勇猛,战功显赫,很快就名震西域。 陛下灭桓朝之时,他本欲回朝救援,奈何西域各国趁桓朝无力,在吐谷浑的带领下大举入侵安西都护府。 杨忠嗣只能奋力抵抗,虽重创了西域各国军队,但终因粮草不足,寡不敌眾,只得带军撤回。 而此时陛下大军已经攻入帝都,桓朝灭亡。 杨忠嗣悲愤欲绝,欲和陛下死战到底,副將以全军性命苦苦相劝,无奈之下他只能放弃。 又听闻陛下迁桓朝权贵世家出关外,便决心前往。 他从胡人的地盘借道而行,眾多胡人部落畏惧其威名,无人敢阻拦,最终成功抵达寧古郡。” 李彻听得此人生平,心中不由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忠良之后,一生征战,从大庆最西边打到了最北边。 如此强悍的战绩,而且都是和外族对战,足够入个武庙了,怎么可能寂寂无名呢? 诸葛哲似乎察觉到了李彻的心思,又说道: “殿下之所以不闻其名,那是因为当今陛下曾多次派人以大將军之职劝降他。 然而,杨將军全部辞之不受,並表示他杨忠嗣生为桓朝將领,永不向大庆投降。 陛下大怒,但那时新朝刚建,国內百废待兴,关外这边又刚刚稳定。 陛下也不想因此出兵,而搞得各部族人心惶惶,边境不稳。 而寧古郡这边之所以不闻其名,是因为杨將军到了这里后,发现世家和蛮族的勾当,顿时大怒。 杨將军多次好言相劝,可其他家族之人早就利慾薰心,自然不理会。 杨將军忠勇双全,不忍心与曾经同朝的同僚们刀剑相向,便带著一部分士兵离开了寧古郡。 自此,世家之人便记恨上了杨忠嗣,自然不会有人再提他。” 诸葛哲缓了口气,看向阶下挺直腰杆,一副有荣与焉样子的解明。 “杨將军离开寧古郡后,成立了桓国军,自称大帅,带领麾下將士转战於白山黑水之间。” “听闻他一路向北,曾大破契丹王部,之后臣就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眾人听了杨忠嗣的事跡,皆是心生敬仰,只是碍於此人是妥妥的反庆派,纷纷將目光投向李彻。 李彻面色不改,只是沉默著看向解明。 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和杨忠嗣有何关係?” 李彻对杨將军的称呼未用敬语,也没用大帅一词。 解明顿时面色难看了几分,勉强拱手道:“俺是大帅帐下校尉,解明是也。” 李彻点了点头:“杨忠嗣所部现在何处?” 解明见李彻口口声声直呼自家大帅大名,顿时不悦道:“殿下为何对我家大帅不敬,直呼其名?!” 李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眯起眼睛: “你要搞清楚,本王是大庆藩王,杨忠嗣是前朝將军。” “未效忠於大庆之人,便是敌军、叛军,本王为何敬他?” 李彻声音拔高,震得解明顿时一颤,头脑也清醒了起来。 是了,至少在名义上,大帅和这位寧古郡王还是敌对关係,分属不同的阵营。 解明当即泄了口气,自己还有求於人,不能把关係闹得太僵。 於是开口道:“大帅去年率军东进,如今已夺得辽东郡,就驻扎在距离此地八百里外的安东城中。” 李彻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辽东郡,安东城,就是后世的丹东唄。 也就是说,杨忠嗣这支孤军,已经杀到了高丽的地盘。 高丽是那么好打的吗? 前朝煬帝三征高句丽,皆是鎩羽而归。 庆帝一代马上皇帝,也有征討高丽之心,但一直不敢下决定。 杨忠嗣虽有本事,但李彻並不认为他比便宜老爹还强。 更何况他的手下完全是一支孤军,没有任何后援补给,在辽东那冰天雪地的地方,能活下去都成问题。 李彻看向解明,后者躲闪的目光让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说罢,杨忠嗣怎么了,让你来向本王求救。”李彻淡淡道。 解明面色一白,隨即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彻。 怎么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 当下一咬牙,跪倒在地,高呼道:“还请殿下开恩,出兵援助,救大帅性命!” 第88章 难搞的高丽国 看到解明情真意切地跪伏在地,眾人皆面露诧异之色。 刚刚听诸葛哲把这杨忠嗣说得如此神勇,大家还以为这是兵仙下凡了呢。 结果闹到最后,你小子是来求援的啊? 李彻笑了笑,没再计较什么,只是让解明如实说来。 原来杨忠嗣带兵北上后,和各部族打了好几仗,皆是大胜。 杨忠嗣离开寧古郡时,手下只有不到两万人,其中还有三分之一的步兵。 而经过他不断以战养战,从蛮族手中救下了不少夏人,而且还奴役了一些蛮兵。 手下军队人数也飆升到了四万余人,而且都是骑兵。 但杨忠嗣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自己越往北打,遇见的蛮族部落越是原始,清一色的游牧部落,过著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游牧部落人少,尚可靠游牧渔猎度日。 可杨忠嗣有四万多人,而且大多是习惯了以农耕为生的夏人。 光靠打仗,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张嘴。 杨忠嗣又不肯回寧古郡,更不可能带这些攻打山海关。 於是,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和夏人同为农耕民族的高丽国头上。 高丽国不好打,不是因为他们战斗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从华夏这个宗主国身上,学会了筑城种地的本事。 高句丽所处之地本就地势狭窄,山地眾多,不利於大兵团展开作战。 而煬帝三征高句丽时,他们又在辽东丘陵当中,围绕著河谷和道路,修筑了山城要塞近200个。 而在半岛北部的群山当中,也有数不胜数的要塞。 杨忠嗣初入辽东,的確势如破竹,一举攻下好几座城池。 然而待到冬天降临,气温骤降后,情况就开始逆转了。 高丽军开始死守山寨和要塞,闭门不出。而杨忠嗣手下皆是骑兵,行军和攻城都不便。 粮草开始以疯狂的速度消耗,周围的部族畏惧杨忠嗣的名声,早就跑没了,通过掠夺补充粮草的方法也行不通。 士气开始下降,军中冻死饿死者甚多。 好不容易挺过这个冬天,四万大军已经损失了一半。 而刚一开春,雪还没开始融化,高丽便开始反攻辽东几城。 各城池相继失守,在解明出来之前,只剩下安东一座孤城了。 “兄弟们死伤惨重,饿死冻死之人不计其数。”解明声音中带著哭腔,“大帅拼死护送我突围,来求一支援军。” “还请殿下,看在我家大帅一直与蛮夷作战的份上,出兵相救,我桓国军上下不胜感激。” 说罢,解明五体投地,脑袋『嘭嘭嘭』磕在地上,不一会脑门就渗出了鲜血。 眾人不忍心见到这样的汉子如此作態,纷纷犹豫不决地看向李彻。 “咳。”诸葛哲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殿下,臣有一言。” 李彻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诸葛先生但说无妨。” 李彻本以为,诸葛哲会说一些替杨忠嗣求情的话。 毕竟刚刚傻子都能感觉到,诸葛哲在言语之中,对这位忠肝义胆的前朝將军颇为推崇。 但没想到,诸葛哲上来就语出惊人:“臣以为,殿下此刻不宜出兵。”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解明更是一脸愤恨地看著诸葛哲。 诸葛哲对此毫不在意,一板一眼地说道: “如今寧古郡初定,蛮族的报復转眼即到,我军人手尚且不足。那辽东郡如此偏远,根本无余力去救。” 听闻此言,解明颓然坐在地上。 是了,自己光看到寧古郡王雷厉风行的手段,却忘了他也是刚刚就藩,手中可用之兵寥寥无几。 “更何况......”诸葛哲面色复杂,“杨將军所部名为桓国军,乃是前朝军队,是敌军。” “殿下出兵相助,名不正言不顺,若是让朝廷知道了,更是祸患无穷。” 面对解明要吃人般的目光,诸葛哲低垂著眼眸,不喜不悲。 他虽也是前朝世家,並且很敬仰杨將军,但不代表就要无条件帮杨將军说好话。 他诸葛哲是殿下之臣,所言所思自是要以殿下的利益为先。 诸葛哲虽然不通军事,但懂民生,如今的寧古郡少兵缺粮,实在不具备出兵的条件。 李彻满意地看了诸葛哲一眼,转而望向解明:“你......可听到了?” 解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低声道:“俺知道了,既如此,俺这就走。” 说罢,他抹了把脑袋上的鲜血,转身就走。 “等一等。”李彻开口叫住了他,“你要去哪?” “去山海关。”解明回道,“殿下既然不肯去救,俺就去求山海关守將。” 李彻嗤笑道:“山海关守將是个死脑筋,身为大庆的將军,无皇命出兵乃是死罪,他不可能帮你。” “那也要试试!”解明坚定道,“大帅对俺有恩,俺不能不报。” 李彻目露欣赏之色:“別去了,不如来我手下,我还让你当校尉。” 没想到解明瞬间恼怒,怒斥道:“殿下以为俺是弃主之徒吗?俺就是死,也要死在大帅身边!告辞了!” “那就由不得你了。”李彻笑道,“给我拿下!” 周围亲卫早就蠢蠢欲动,听闻李彻的话,瞬间一拥而上。 解明先是大惊,隨即大怒,一人独自面对眾多亲卫,拳脚施展不再留力。 “殿下不救就不救,为何要对俺下手?!” 惊怒交加下,解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时间十多名亲卫竟拿不下他。 李彻见他身手矫健,出手之间竟有一种山林间猛兽廝杀的样子,顿时更加欣赏。 “阿强,让他消停点。”李彻转身看向身旁的胡强。 胡强豁然站起,直奔战圈而去。 李彻又想起了什么,出声嘱託道:“莫要给他打死了。” 胡强应了一声,默默放下手中大棒子,赤手空拳冲了上去。 解明只觉得一堵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隨后双脚悬空而起,再然后眼前就是一黑。 胡强拎著解明,巴掌对著后脑一拍,后者立刻有了婴儿般的睡眠。 “殿下,搞定。” 李彻笑著点了点头:“不错,押下去,好生看管。” “莫要虐待他,吃住都照顾著点,此人我留著还有大用。” 亲卫闻言,领命而去。 待到解明被拖走,李彻看向周围其他人,忽然开口道: “本王欲救杨忠嗣,诸位可有建言?” 第89章 攻守易形 眾人震惊於胡强的蛮力,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李彻来了这么一句。 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殿下?”诸葛哲更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杨忠嗣虽为桓將,但其人忠勇,本王甚是佩服。” 李彻一字一句道: “况且,杨忠嗣部將士皆擅骑射,且有著丰富的对蛮族作战经验。” “若是能將他们收入麾下,哪怕將他们化为盟友,对我寧古郡也是好事一件。” 正如李彻所言,当他听完了杨忠嗣的事跡,立刻就起了爱才之心。 如何当一个好藩王? 人才,人才,还是tm的人才! 杨忠嗣这种帅才,完全具有顶尖统帅的实力,有如大唐的李靖,南宋的岳飞,大明的徐达。 这种人才百年难遇,不是靠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要看命。 为了这个难得的帅才,李彻愿意豪赌一把! “殿下,您本就身负两朝血脉,此事若是让朝廷知道了,怕是不能善了。”钱斌苦口婆心地劝道。 他太了解李彻的脾气了,说是求贤若渴都不准確,属於那种要人才不要命的主。 当初手下只有五十多个罪徒的时候,就敢在大白天的在帝都抢人。 如今手中有了一万军队,又遇见了杨忠嗣这样的顶级人才,能按捺住就怪了。 “本王听过一句话:这个世界,只有弱者才需要自证。”李彻淡淡开口道。 钱斌等人闻言,顿时愣住了。 仔细咀嚼反思了一下,发现李彻这句话乍一听有违圣人之言,但越想越有道理。 “我手中有一万大军,为非作歹的寧古郡世家只能臣服。若我手中有三十万大军,哪怕我拥兵自重,朝中也不会有任何不满的声音。若是我手中有百万大军.......” 说到这里,李彻顿住了,不再往下说。 接下来的话说出来,那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若是我手中有百万大军......嗯?你刚刚和朕说什么来著?朕没听清楚。 话虽然有点粗,但眾人都听懂了李彻的意思。 只要能增加实力,李彻寧可被朝廷怀疑。 反正天高皇帝远,只要李彻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心,庆帝还能派兵来打自己亲儿子不成? “可靺鞨人那边......”诸葛哲又问道。 “那边就要改变一下策略了。”李彻目光闪烁了一下,“被动防守行不通,不如主动出击。” 诸葛哲瞪大了眼睛:“主动出击?” “没错,给靺鞨人来一个见面礼。”李彻嘴角微微上扬,“告诉他们本王来了,以后的日子里,双边攻、守、易、形了!” 攻守易形四个字说起来轻巧,但对於当前的寧古军来说,却是个极大的挑战。 李彻一语定音,整座城立刻运作起来,开始备战。 老百姓们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现士卒们又忙碌了起来。 內城中,各大世家的宅院被腾空,財物来不及清点,便被存入了库房。 而私藏的武器、盔甲却被全部集中在一起,分类后发放到各个营。 或是身处蛮夷环伺的原因,前朝世家都没什么安全感,家中私藏著更多数量的甲冑。 再加上郡兵標配的甲冑,足以让寧古军全员披甲了。 “唐家藏甲五百套,裴家藏甲四百套,长孙家藏甲一千套,诸葛家主动献甲六百套。” 钱斌合上手中的小册子,看向李彻:“这十几家合起来,共有甲冑六千余套。” 李彻的嘴角抽了抽,世家真是该死啊,这么多套甲冑,和造反也没什么区別了。 一边私藏著甲冑,一边压迫著百姓,一边卑躬屈膝地给蛮人当奴才,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 “明日我只能留给你四个营,其余人我要全部带走。”李彻看向一侧的贺从龙,“能守住吗?” 贺从龙拱手道:“城在人在!” “好,铁甲儘量都留给你,夜袭用不上。”李彻开口道。 打这种突袭战,铁甲是累赘,不仅行动不便,还会发出声响惊动敌军。 以李彻目前的家底,足够参与袭营的將士们身穿两层皮甲了,防护力不比铁甲差多少。 “城內事务便交给钱师了。” 钱斌笑著开口道:“殿下尽可放心。” 此番夜袭,诸葛哲作为唯一的本地人,肯定是要隨军做嚮导的。 城內事务交给老练的钱斌,李彻也很放心。 贺从龙的性格相比王三春稳重一点,钱斌和贺从龙一文一武守城,绝不会出什么大错。 而且蛮族大概率不会来攻城,他们將寧古郡当成了被蓄养的牛羊,虽是蛮夷,但一顿饱和顿顿饱道理还是懂得的。 校场上,其他各营的士卒將铁甲脱下,恋恋不捨地交给了留守的四个营手中。 寧古军的士卒们仍没有专属装备,一旦出现特殊情况,甲冑就需要调动。 在李彻看来,这种拼拼凑凑的后勤制度完全不合格,若是放在前世,后勤官都得被枪毙。 但李彻也没办法,在没有建立自给自足的生產线之前,装备武器只能拼凑著用。 换装完毕,上万士兵整齐地排列而行,手中的长枪整齐划一。 李彻的练兵法初见成效,至少队列方面已经有了前世军训学生的水平。 其他將领早已见怪不怪了,而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的诸葛哲,却是沉默了下来。 诸葛哲没见过大庆禁军,但听长辈们讲过桓朝的御林驍果军。 那是桓朝军队精英中的精英,但单论军纪而言,怕是都没有眼前这支军队的精锐。 李彻脱下了王袍,换上一身盔甲,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士兵们的视线齐齐落在李彻身上,眼中充斥著狂热的敬仰之色。 李彻摆了摆手,笑道:“今日不集训了,好好休息,天黑之后便出发。” “是,殿下!”士兵们齐声应道。 “今晚是我寧古军对蛮族的第一战,有多么重要本王就不多说了。” “诸位,此战你们是为了本王而战,也是为了你们自己而战,更是为了我等华夏儿女而战!” 李彻腰间长剑出鞘,剑指北方。 “这一战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这关外的蛮族坐下来,好好听我们说话!” “今日之后,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们寧古军出现后,这片土地最凶恶的游牧民族,也要变得能歌善舞!” 第90章 死的异族才是好异族 月色如水,沉寂地洒在地面的残雪上。 城门打开了一口子,一队队人马自此而出。 人衔枚,马裹蹄,整支队伍悄无声息,只能听到沙沙的脚步声。 李彻坐在一匹黑马之上,看向身旁一脸疲惫的解明,笑著问道:“解校尉看我寧古军威,比起杨忠嗣的桓国军如何?” 解明一脸复杂之色,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为何李彻突然变脸把自己抓起来,但却好酒好菜地招待自己,此刻又突然把自己带到这里。 听到李彻的话,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卒,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確是精锐之师。” 片刻后,他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但不如桓国军。” 李彻微微一笑,知道这傢伙是在和自己赌气。 但他却是一点都不气,桓朝也好,大庆也罢,跟他李彻不发生半点关係。 他李彻是中国人,是华夏人,效忠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而不是某个朝廷。 在他看来,只要是能打异族的军队就是好军队,而只有死的异族才是好异族。 “还气著呢?”李彻问道,“莫生气了,本王之所以扣著你,不让你去山海关,正是为了救你们大帅。” “此话怎讲?”解明错愕道。 “你小子真是猪脑子。”李彻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一个前朝的校尉,去山海关找本朝的將领求救,人家能答应你吗?” “不仅不能答应,还会把你扣住,通报朝廷。到时候別说你了,本王的兵马都不能动,想救都救不成了。” 听到李彻的分析,解明自知理亏,低下脑袋:“俺没想过那么多。” 李彻宽慰道:“放心吧,本王还有些麻烦要处理,待扫了附近几个蛮族,便派兵去辽东走一趟。” “光是凭你们大帅手握重兵,却只对蛮人下手,而不逐鹿中原爭皇位这一点,本王就敬他是条汉子!” “你敢打蛮族?”解明满眼不信,“俺不信,你们入了寧古郡城后,一个个都只想做缩头乌龟,没人愿意和蛮族拼命。” “哈哈哈。”李彻笑道,“那你就睁开眼睛看看,接下来我是怎么杀蛮族的!” 解明瞪大眼睛:“我们这是要去杀蛮子?!” “没错,靺鞨人的栗末部,听过没?” 栗末部並非默默无名的小部族,其族长为孛术律氏,乃是靺鞨族通用三十姓之一, 解明沉默片刻,隨即开口道:“殿下可敢给俺鬆绑,再给俺武器拿来。” “干嘛?”李彻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草绳,“你小子还想跑?!” “俺不跑,杀蛮子,算俺一个!”解明瓮声瓮气道。 李彻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汉子!秋白,去给他鬆绑!” 反正有胡强在,这小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而且李彻自认有些识人之明,当初有一位学应用心理学的小姐姐教过他,什么样的人说话能信,一言九鼎。 解明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可惜自己和那位小姐姐没缘分,最终也没在一起。 主要还是对方的手段太嚇人了,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说没说谎,和她处对象不得遭老罪了? 在几个嚮导的带领下,军队行了半宿,终於看到了远处影影绰绰的营地。 靺鞨族还停留在比较原始的时期,与其说是游牧民族,不如说是渔猎民族向游牧民族转型的阶段,更为准確一点。 面前的营地占地颇广,但完全没有规划,各种帐篷歪歪斜斜乱成一团,毫无章法。 李彻眯著眼睛看去,呼出一片白雾:“让兄弟们放慢脚步,莫要惊醒了哨兵。” 此刻是凌晨三点钟左右,正是一夜当中睡得最沉的时候。 几千人的进军不可能没有一点声音,但对方却愣是没有发现。 直到进入营地三百步外的范围,李彻心中瞬间大定,知道今天晚上的夜袭已经成功一半了。 三百步差不多已经进入了骑兵可发起衝锋的范围,对方哪怕现在发现,也回天乏术了。 但李彻並未急,而是拼命压制著心头的激动,让部队再向前移动。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一百八十步。 此刻,营地里发出一两声犬吠。 人会因为熟睡而听不清,但狗子不会。即使是在睡眠中,它们依然能够迅速察觉到外界的异常动静。 听见犬吠声,就意味著营地里的靺鞨人被惊动了。 李彻索性不再隱藏,而是大喊一声:“建功立业,就在此时!司號员,吹號!” 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噠噠噠—— 后来被北方诸蛮族称为『丧魂音』的衝锋號响,第一次在蛮族营地响起。 弓弩营搭弓射箭,拿出火摺子点燃箭头,一片火箭拋射入营地之中。 火箭落在帐篷上,营地的帐篷开始被火舌縈绕。 “冲啊!!!” 箭落的瞬间,步兵手持武器,以营为单位嘶吼著冲了上去。 建功立业啊!之前攻內城时,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士卒已经被殿下擢升为队正了。 如此大功,光宗耀祖,何人不羡慕? 而现在,一个全新的机会摆在大家面前: 营地中央王帐中飘扬的王旗! 夺旗,同样是大功劳! 营地中一片慌乱,无数靺鞨人从睡梦中惊醒,嘴中咒骂著听不懂的语言,从营帐中钻出。 隨后他们便惊恐地看到,黑夜之中,出现一双双如同饿狼般猩红的双眼,每一个都像是要吃人一般。 “敌人夜袭,快!”靺鞨人惊叫著拿起武器准备迎敌。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手持木盾佩刀,闯入营地之中。 而第一个出来迎接的,却是一条凶恶的黑狗。 士卒先是一愣,隨即扬起盾牌將扑上来的黑狗击飞,手中佩刀飞速落下。 狗头瞬间高高拋起,今夜第一个伤亡出现了。 身侧的同伴愣了愣,隨即笑出了声:“墩子,你是虎b吗?斩下狗头不算军功!” 李彻偶尔也会训斥一些犯错的士卒,虎b这个词出现频率最高,自然被大家熟记。 墩子脸色一红,怒道:“我哪知道,它突然就闯出来了,我踏马以为是靺鞨人的小崽子呢!” “哈哈哈,你个虎b!” 第91章 穷途末路的栗末王 火光映照下,岗哨上的靺鞨士兵面如死灰,口中喊著含混难辨的语言。 著火光,他们看见黑压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股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一名士兵叫嚷著从岗哨上跑下,翻身上马准备迎战。 噗—— 流星般的一箭从天而降,將那士兵钉死在马蹄下。 李彻缓缓放下弓箭,揉了揉手腕。 这把弓是抄没长孙家所得,力道足有一石,勉强算得上硬弓。 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和有计划的增重,李彻的力量已经不再是明显的短板,这具身体的底子並不差,毕竟是皇子。 至少开一石弓不成问题,而且隨著年纪增长,力量还会不断增强。 “殿下竟有如此神射之术。”身侧的诸葛哲忍不住讚嘆道。 李彻笑道:“我要做马上藩王,怎能不通战场搏杀之道。” 诸葛哲面色复杂地看向李彻。 武將或许都愿意追隨这样的王爷,但文臣的想法却大不相同。 马上王爷听起来不错,亲临沙场势必会让麾下將士英勇杀敌,但危险也是真的。 万一有个闪失,寧古郡国便会土崩瓦解,尤其是李彻膝下尚无子嗣。 诸葛哲暗自思忖,王爷不操心这些,自己身为臣子,自当为其分忧解难。 儘快找机会给王爷寻觅几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要儘快留下小世子才是...... 诸葛哲思绪飘远之际,战场局势已进入白热化。 此刻是初春,正是万物復甦的时节,关外各部族都在休养生息,鲜少会有战爭发生。 栗末部地处关外最南端,又有山海关和寧古郡作为依託,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遭遇夜袭。 有的人甚至是光著屁股从女人身上爬起,拿起武器就加入了战场。 还有些人从羊圈中慌乱爬出,同样是赤身裸体…… 没办法,蛮族部落女性稀少,一些靺鞨人得不到满足,只好拿羊作为发泄工具。 这情况在各种蛮夷部落屡见不鲜,就连大航海时期的海盗都有这种习俗。 至於为什么都是羊? 可能它们的尺寸和人类的差不多? 这些人刚从睡梦中惊醒,睡前还经歷了一阵『鏖战』,此刻脚步都有些虚浮,就被迫加入了战斗。 如此情况,自然不是养精蓄锐的寧古军队的对手。 但令李彻感到意外的是,即便毫无胜算,对方竟然依然没有崩溃、逃跑、投降...... 而是拿起手边一切能当做武器的东西,拼死反抗。 哪怕对手是身穿两层皮甲、有战术阵型、战斗经验丰富的寧古军士卒,靺鞨人依然如飞蛾扑火般袭来。 李彻不由得心生警惕,他此刻才真正察觉到了中原夏人和蛮人之间的区別。 夏人爱好和平,懂得忍让,只要能安心种地,就不会鋌而走险。 而蛮人则不同,他们茹毛饮血,天生就不敬畏生命和生死,对自己也是如此。 战斗时更是如同野兽一般,只有癲狂,看不到理智。 怪不得在马克沁机枪发明出来之前,游牧民族一直是农耕民族的心腹大患。 从本质上看,这已经完全是两种人类了。 “莫要贪功,保持阵型!”王三春一刀砍翻两个衝上来的靺鞨人,对著士兵们大声提醒道。 战爭让人失去理智,华夏民族虽然爱好和平,但不代表他们没有战斗意志。 恰恰相反,当他们的战斗意志被激起时,会瞬间进入狂怒状態,甚至可以无惧生死疼痛。 已经有好几个士兵杀红了眼,离开了战阵的掩护,而被狂暴的靺鞨人围攻而死。 还有人一头扎进著火的帐篷,没想到火势瞬间扩散,被活活烧死。 总之,还是缺少面对蛮人的经验。 寧古军虽然歷经战阵不少,但都是面对流寇山贼的小仗,顶多算是治安战。 如果被夜袭的是山贼,对方早就溃不成军了。 而此刻,面对的却是靺鞨人。 寧古军的应对能力很强,各营校尉、队正都是罪徒军中的拔尖者,很快就调整了战术。 以伍为单位,互相掩护,交替向营地最中央杀去。 一边清扫残敌,一边熄灭火焰,只要看见有气儿的靺鞨人,先一刀砍倒,然后再补刀。 靠著稳健的战术,寧古军一路横扫而去,以极少的伤亡代价,杀到了对方的王帐所在。 靺鞨王帐巍峨耸立,帐外百余名靺鞨武士肃然而立,皆身披铁甲,目光如炬。 观其军容之盛,甲冑之精良,乃是栗末部中最精锐的士兵。 而被士兵们簇拥在中间的中年人,便是栗末部的部落首领,自称栗末王的孛术鲁·得耳布。 得耳布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在平均年龄不足三十岁的靺鞨人中,已经算是长者了。 深邃的眼神中有几分睿智,即便是被数十倍於自己的寧古士卒包围,依然保持著一名首领该有的从容和理智。 墩子一刀將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靺鞨人削去首级,旋即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王帐。 当他看到王帐旁,那面迎风猎猎的靺鞨王旗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贪婪与渴望。 夺旗之功,就在眼前! 他隨手扔掉手中已成破木片的盾牌,握紧了已然卷刃的战刀。 他刚刚在战斗中砍了七八颗脑袋,背后负责监督的督兵记录得清清楚楚,同伍的战友也能给自己做见证。 这些战功足够自己升伍长了,但墩子依然觉得不够。 从落魄罪徒,到寧古军伍长,墩子真心实意地相信,只要自己紧隨寧古郡王的脚步,就一定能光宗耀祖! 到那时,若能再回到家乡,便不用再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目光。 一想到家乡父老期盼的眼神,墩子便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他握紧手中刀,大步流星向王帐直衝而去! 刚迈出去一步,墩子突然觉得背后一紧,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將他拽了回来。 “小崽子,不要命了?!”王三春骑在马上,顺手拉住了墩子,“没看到那些硬弓吗?” 墩子这才注意到,王帐周围早已布满了手持弓箭的靺鞨武士,个个面色冷峻,杀气腾腾。 数十把硬弓,足够將任何衝过来的生物射成筛子,连普通的木盾都能轻鬆洞穿。 在王三春和各营校尉的控制下,杀红了眼的士卒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將王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双方就这样对峙著,战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就在这时,王帐那边传来一道磕磕巴巴的夏语:“栗末王求见贵军將领!” 第92章 虚假的头衔和真正的头衔 王帐中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三春盯著那躲藏在靺鞨武士身后的那道身影,思考著自己若是下令强攻,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转瞬之间,王三春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以他对李彻的了解,自家王爷对每一个士卒的生命都很珍视,强攻绝对是下下策。 他命令身旁的士卒:“去,请殿下过来,就说这里有蛮子头目求见。” 此刻,李彻正在亲卫的护卫下,进入靺鞨营地。 身旁是一名女將,英姿颯爽,身披鎧甲,手持长剑,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服输的英气。 这女將正是常凝雪,在李彻的请求下,负责刚刚成立的医护营的战斗训练,暂时领任医护营的校尉。 营地之中,早有身穿绣著红十字皮甲女兵,在战场中搜索治疗伤员。 “伤兵要尽全力抢救,以保住性命为先。”李彻不厌其烦地吩咐道,“告诉他们不必忧心,即便是残废了,本王也会一辈子养著他们。” 眾將士目露感激之色,齐声应是。 常凝雪更是眼波流动,好奇地看向身旁的年轻藩王。 李彻之前没有骗她,从芒碭山离开后,寧古军中便成立了医护营,並且在拿下內城后正式划入寧古军编制。 医护营几乎都是女子,她们本身配有武器,略懂拳脚,紧急时刻也能加入战斗。 除此之外,她们还有抢救伤员的职责,每个人都经歷了简单的急救训练。 李彻还根据从那位学医的前女友学来的知识,写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的简易版,发给医疗营当作教材学习。 消毒、止血、包扎、转运,她们不需要懂原理,一切按照流程处理即可。 虽然医护兵们仍然手法生疏,至少比伤兵们得不到任何治疗要好。 常凝雪默默地想著,或许在这位年轻的藩王麾下,女子真的能顶起一片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缕忧虑之色。 在医护营的生活很好,作为將门出生的贵女,她第一次有被人需要的感觉。 但和太子的婚约,却依然如同梦魘一般,附著在她身上,让她每日都焦虑万分。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骑马而来:“启稟殿下,王將军带人包围栗末部王帐,对方首领想要见您。” “终於结束了。”李彻长出一口气。 王帐沦陷,就代表这个氏族已走到了末路,压在寧古郡上的一座大山消失了。 李彻看似信心满满,便做出主动夜袭靺鞨人的决定。 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在用险。 万一对方有所察觉,反伏击了寧古军,依靠战马来去如风的优势,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寧古军很可能全部葬送在这。 好在计划成功了,而经过今夜这一战,寧古军也拥有了足够的战马。 目前缴获的战马数量便有六千多匹,而且还有很多受惊逃窜的马匹,等下还能追回来一批。 至少给每个士卒配一匹马是足够了。 在李彻对军队的计划中,士卒们不需要全部都精通马术,成为骑兵。 但至少每个人都要会骑马,能骑著马赶路。 在古代没法组建一支机械化的军队,但组建一支『骡马化』的机动部队,摆脱只能靠脚力赶路的窘境,还是能做到的。 “走吧,去见见这位『栗末王』。”李彻笑著纵马而去,身后亲卫连忙拍马追赶。 得耳布自称栗末王,但即使在蛮族的社会体系中,这也是一种毫无法理可言的僭越行为。 游牧民族也身处东亚国家体系当中,和欧洲那种一个城池几千领民,就能自称为王的制度完全不同。 想要成为王,要么有足够的实力,要么你爹有足够的实力。 区区靺鞨人,至少要统一整个靺鞨族,才勉强配称王號。 所以,当李彻骑马来到阵前,隔著双方军士看向得耳布时,眼中並无同为王者的尊敬。 大国藩王岂能和小族首领平起平坐? 得耳布则截然不同,儘管距离尚远,但他还是在李彻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气质。 那是上位者目空一切的气质,对方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在他们眼中似乎除了自己外的一切人类都是螻蚁。 得耳布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在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大庆皇帝御驾亲征出关,横扫关外所有部族。 自己的父亲,栗末部的前任首领,就是在那时死於大庆军队刀下。 但那时的得耳布不敢復仇,大庆的军队太强大了,强大到即便是不敬畏死亡的靺鞨人,也能感觉到发自內心的恐惧。 庆帝杀了自己的父亲后,轻描淡写地说来一句,从此以后自己当栗末部的首领,自己便合法地继承了父亲的一切。 而今,已经过去了十数年。 这十多年来,得耳布接触了更多的大庆人。 在他看来,大庆人懦弱、无能、弱小,在这片土地上是可以隨意揉捏的对象。 对大庆流放到这里的罪徒的不屑,逐渐让他摆脱了对庆帝和大庆军队的心理阴影。 得耳布开始肆无忌惮地欺辱压榨寧古郡里的大庆百姓。 而当他看到李彻的瞬间,梦醒了。 那个男人只是坐在马上,沉默不语地向自己这边望来,得耳布便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他身侧那些穿著精良鎧甲的亲卫,让得耳布想到了大庆皇帝身旁的禁卫军。 似乎是因为对自己心中怯懦的恼羞成怒,也是可能是为了保存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得耳布让部族里懂夏语的长者,向李彻说出了这么一段话: “在你面前的是,靺鞨族十三王姓孛术鲁之后裔,统领靺鞨八部族联盟渠帅,前栗末部渠长之子,栗末部当代首领,栗末王,孛术鲁·得耳布!” 李彻听到对方一连串的头衔,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到自家王爷笑了,其他將领虽然不知道为何,但依然附和著大笑出声。 一时间,肃穆的战场中,竟有了些许欢快的气氛。 得耳布顿时面色赤红,他从李彻的笑声中听到了完全的不屑和轻视。 他听的没错,李彻的確没瞧得起他。 李彻清楚,当一个人摆出一连串唬人的头衔时,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个人真的这么牛逼。 二是,这个人没什么自信,只能通过一连串的头衔来美化装饰自己。 李彻看向红温的得耳布,深知此人必然是后者。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那些头衔,当立下不世之功时,自有人会將这些头衔安在他们头上。 比如: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州长、东半球话事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大唐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左翊卫大將军,左右武侯大將军领十二卫大將军,上柱国,秦王,天策上將,天可汗,大唐太宗文皇帝。 这里面每个头衔单独拿出来都能將得耳布压死,而这些头衔却出自一人之身,且没有一个是他自称的。 更离谱的是,除了天可汗和太宗皇帝,其他的封號都是他23岁之前拿到的。 笑声停止后,李彻才不紧不慢地缓缓开口:“告诉对面的蛮子,本王李彻!” 李彻也不屑於和得耳布攀比头衔,仅仅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狗屁栗末王、靺鞨首领的,两个字就足以压得他抬不起头: 李彻! 第93章 尊贵的罪民 无论什么时代中,在一段相对友好的社交中,两方都要儘可能表现出对等。 比如,当得耳布说出一连串头衔时,为了表现尊重,李彻也应该说出自己的头衔。 没有这么做,就没有满足对等的態度,友好自然荡然无存。 在如今得耳布为鱼肉,李彻为刀俎的情况下,这就代表著羞辱。 反观得耳布,在短暂的迷茫之后並没有因为受到羞辱,而变得更加恼怒。 恰恰相反,他突然態度大变,语气中带著一种莫名其妙的恭敬和亲近: “竟然是大庆亲王当面,小王失礼了,见过王爷。” 此言一出,周遭的靺鞨武士都诧异地看向自己的首领。 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得耳布竟然会说夏话。 李彻只是冷冷地看著得耳布学著夏人的样子下拜行礼,只觉得他这副样子像是乌鸦扮孔雀——不伦不类。 得耳布甚至不知道大庆不仅有亲王,还有郡王。 得耳布起身后,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位王爷,不知你我之间有何冤讎,要兵戈相见?” “仇还是有的。”李彻淡然道,“你儿子跑到我那作威作福,让本王杀了。” 儿子? 得耳布一阵错愕。 他有很多个儿子。 作为一个大部族的首领,他可以分到数量最多的女人。 东北白天短,黑天长,反正晚上閒著也是閒著,又没有什么娱乐生活,只能没事造造小人玩。 由於儿子太多,所以大多是平庸之辈,在部族里也没什么优待。 其中也有几个优秀的儿子,能被冠以王子的称號。 “不知是我的哪个儿子?”得耳布开口问道。 这倒是把李彻给问住了,那小崽子囂张得很,自己懒得和他多说,一刀就砍了。 只记著他说过自己是栗末部的王子,至於是哪个王子,谁还记得? 得耳布见李彻沉默不语,还以为自己触怒了他,连忙开口道: “亲王殿下,无论是我的哪个儿子,只要他冒犯了大庆的亲王,丟了性命也是他咎由自取。” 得耳布一副卑躬屈膝的奴隶相,给李彻一种极大的反差感。 而话语间对大庆的嚮往和恐惧,又不似作假。 李彻完全想不通,这样的人既然对大庆满是恐惧,又为什么敢於劫掠寧古郡城? “你的仇怨可以不计,但本王的仇却是不行。” 李彻语气渐冷: “你的部族劫掠本王的寧古郡城,导致无数百姓惨死。” “和前朝世家勾结,掳走大量钱財和资源。” “將我大庆百姓的尸体曝晒在道边,以此震慑我大庆军民。” “这一笔笔血帐,又该如何算?” 李彻一字一句地询问,本以为得耳布会嚇得面无人色,立刻跪下请罪。 但让李彻没想到的是,当李彻说到寧古郡是他的城池之时,得耳布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你!”得耳布连说话都不再用敬语,“原来你是寧古郡的王,是那些罪民的王!” 罪民。 李彻顿时悟了。 他终於搞懂了,得耳布这种纠结的態度,究竟源自何处。 得耳布对大庆的感觉很复杂,他是庆帝亲封的栗末部首领,对大庆既敬畏,又恐惧。 他这个中原皇帝册封的首领,在真正的蛮族部落之中,又备受歧视。 心理学上有一种叫做皈依者狂热的效应,即后加入某一阵营的人,往往比天生就处於该阵营的人对本阵营更加忠诚、更加狂热。 得耳布就是如此,他对大庆有一种变態的嚮往和忠诚。 而在他心中,寧古郡的人都是大庆的罪人,是站在大庆对立面的敌对分子。 是他身为大庆皈依者,唯一能压迫的存在。 所以,他和附近其他的部族,玩了命般压榨寧古郡的百姓,降低寧古郡中庆人的地位,以此来討好其他部族和大庆两边。 想清楚其中关节后,李彻忍不住冷笑一声:“罪民?” “没错,他们是罪民!”得耳布理直气壮,“罪民是大庆的敌人,殿下身为皇子,怎么和敌人同流合污?” “住嘴吧!” 李彻实在听不下去了,暴喝打断。 “听好了。”李彻扶剑,自马背上挺立。 “发配到寧古郡的罪犯,也是我大庆的子民。哪怕他们是罪民,也比你这个蛮夷尊贵千倍万倍!” “化外之蛮夷,不从教化,安敢在此饶舌,妄议我大庆之民?” 李彻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瞬间將得耳布的幻想破灭。 “我靺鞨族也是炎帝之后,我们也是炎黄子孙,是华夏民族的一员......” 得耳布面色惨白,嘴唇不断颤抖,语气弱到几乎听不见。 “血统有个屁用!我等夏人论的是文化!”李彻粗暴打断道,“炎黄子孙就是这么对待同胞的?” 李彻抽出腰间『静默』长剑,遥遥指向得耳布。 “说多了无用,现在本王指给你一条明路。” “让你的族人放下武器,立刻投降,这是唯一的活命之法!” 话音刚落,得耳布便听到周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四周的士卒身后,数百个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身著暗色的皮甲,头上戴著兜鍪,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手中紧握著的是上好弦的弩,箭矢在月光下闪烁著寒光。 弩箭的尖端对准了得耳布和身旁的靺鞨武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包围圈。 李彻嘴角微微上扬。 真当我愿意和你搁这废话呢? 若不是估计靺鞨武士手中的硬弓,自己早就下令把这些人全都砍死了。 在和得尔布对峙的期间,李彻偷偷吩咐亲卫,调来了弓弩营,並將得耳布等人团团包围。 昨日从世家的宅邸中,搜出了三百把各式弩。 加上之前的二百把轻弩,又从军中找了一些懂得弓术的士卒,弓弩营已经扩充到了八百人。 八百人瞬息射出八百支箭矢,足够將得耳布他们射成刺蝟了。 “慢著,我不服!”得耳布眼中闪过一丝癲狂,“你派遣军队夜袭,胜之不武,本王如何能服?” “你待如何?”李彻笑著问道。 “依华夏古礼,你我各出一將,阵前廝杀。” “若你能胜我族勇士,我栗末一部便真心归降!” 第94章 斗將 斗將? 李彻饶有兴致地看向得耳布。 这还真是个华夏通啊,竟然知道斗將。 武將单挑这件事件,並不只是小说演义杜撰,在宋代之前还是有这种记录的。 尤其是春秋战国,礼还没崩,乐还没坏的时候。 诸侯之间打架还有规矩,要等双方阵型打开,一切准备就绪后才开始打。 打完了之后,无论输贏,两方还会互赠礼物。 此时,单挑这种不伤和气,又能决出胜负的方法,自然也会经常出现。 而在这一方世界,虽然没有秦汉,也没有之后的朝代,但春秋战国却是存在。 由此,斗將这种传统就被流传了下来。 两阵之前,各出一个猛將挑战,贏的一方便能极大地提升军队士气。 得耳布这个时候提出斗將,无疑是困兽之斗,在做最后的挣扎。 王三春默默走到李彻身侧,低声道:“殿下,不必与他废话,只令弓弩齐发,俺带人衝上去便是。” 哪怕是王三春也清楚,將军无需『匹夫之勇』,而是更看重智、信、仁、勇、严等素质。 一对一的斗將並无太大意义,尤其是在此刻寧古军稳操胜券的情况下。 “杀了他们做什么?”李彻的目光在那些精壮的靺鞨武士之间扫过,眼神中满是贪婪,“多好的男人啊!” 王三春顿时神情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彻。 都知道太子有龙阳之好,自家殿下和太子虽非一母同胞,但也是亲兄弟。 不会也继承了此等爱好吧? 王三春默默向旁边移了几步。 李彻察觉到后,顿时气得不行,骂道:“你小子躲什么?我特么是说,这些人可都是劳动力。” “把他们都杀了,你去修城池,你去开荒地,你去当敢死队吗?” 自从得知自己的封地在寧古郡后,李彻就明白一个道理: 只靠大庆人,关外永远都发展不起来。 关內的百姓过得再差,也不会愿意前往关外苦寒之地,来这里的大庆人要么是罪犯,要么是被连坐的家属。 区区几万庆人,在除了异族就是熊瞎子的东北翻不起浪来,而人口又是最重要的资源。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招收一定数量的蛮族,將他们同化一部分,再驱使一部分,是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些蛮人无论是当做廉价劳动力使用,还是打散后编入军队,都能发挥极大的作用。 “好,这场斗將,本王接了!”李彻笑著看向得尔布,“要不要你我捉对廝杀一番,也好让你心服口服?” 得耳布连连摇头。 开什么玩笑,自己都快五十了,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还能上阵廝杀。 “殿下千金之躯,岂能亲自上阵?”得耳布喊道,“你我各出一名勇士廝杀,以分高下,生死勿论!” “可以。”李彻点了点头。 隨即看向眾校尉:“何人愿出战啊?” 眾校尉立刻齐声道:“我愿战!” 李彻的目光从王三春等人面上扫过,最终还是落在了身侧的胡强身上。 若是求稳,还得派出胡强。 別管对面是什么猛士,一棒子下去也都砸成橡皮泥了。 校尉已经是寧古军中层军官,有一定的指挥经验,损失一个自己都心疼。 李彻思考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还是阿强去......” 话说了一半,突然一名白袍白甲的小將拱手而出:“殿下!” 李彻循声望去,却是具甲营的越云。 越云真挚地看向李彻,朗声道:“云蒙殿下收留,寸功未立便居校尉之职,心中时常惶恐。” “今日有此机会,还请殿下务必让云出战,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李彻看向越云,后者眼神坚定而倔强。 越云这个校尉的確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五十个具甲骑兵加入后,也没什么用武之地。 在军队中,没有军功傍身,哪怕职位再高,也不会受到尊重。 对于越云来说,此次的確是一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李彻想起越云穿著沉重鎧甲,仍能將手中长枪使得出神入化。 就此一点,他的武力值就不会太低。 於是缓缓点头道:“既如此,越云听令。” “末將在!” “去斩了对方狗头,扬我寧古军威!” “末將领命!” 越云激动地躬身一礼,隨即跨上战马,反持长枪出阵而去。 直至王帐之前,將手中长枪插入土中,冷声喝问道: “我乃寧古军校尉越云,尔等蛮夷,何人敢战?” 得耳布见出阵的是一个眉清目秀,年龄不大的小將,不由得微微鬆了口气。 这等单薄的身材,想必也没什么勇力,如何是我靺鞨勇士的对手? 隨即回过头,看向身后:“温克!” 阵列中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壮汉缓缓走出。 那汉子身材雄伟夸张,身高两米多,宛如一尊移动的巨石。 他身无片甲,肌肉在紧绷的兽皮下隆起。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似乎在震动著大地。 若是光从身材上看,这汉子似乎比胡强还要强壮许多,完全是一尊行走的巨像。 “温克乃是我栗末部第一巴图鲁,有千钧之力,力能伏虎豹。”得耳布看向越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殿下只派了这么一名小將,可莫要反悔。” 李彻皱了皱眉,看向场中的越云。 真正的战斗,靠得就是力量的比拼,绝对的力量就是能为所欲为。 李彻不怀疑越云的战力,但对方的体型太夸张了点,力量的差距也绝非一星半点。 越云抬头凝望著那名为温克的壮汉,眼中並无惧色,反而透露出浓浓的战意。 为將者,岂能未战先怯? 李彻明白,此刻自己强行叫回越云,恐怕会成为他未来的心理障碍。 “莫要多说,来战!”越云拔出长枪,“那汉子,我不占你便宜,可需我下马?” 和胡强一样,这种大体型的壮汉基本是骑不了马的,骑將对步將有著天然的优势。 温克面露不解之色,待后方有人翻译了越云的话,他才摇了摇头。 伸出手对越云招了招,示意他放马过来。 越云眼中流光闪烁,猛地一夹马腹,一人一马高高跃起。 战马嘶叫一声,化作一道流光带著越云直衝而去。 第95章 栗末部,乞降! 越云和其他人不同,穿的是燕军具甲骑兵的全甲。 一人一马,再加上全身鎧甲,加起来怎么也有六七百斤重。 如同泥头车般直撞过去,其威势绝非人力所能抵挡。 但那汉子竟不躲不避,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著不断接近的越云。 眾人屏气凝神,死死盯著场中不断接近的两人。 就当越云跨下战马已经衝到温克面前,手中自然下垂的长枪已经快要顶到他胸口之时。 那壮汉竟瞬间爆发出完全不属於他体重的灵敏,闪身跃到马头的侧面。 与此同时,身体一侧,肩膀微微耸起,衝著擦肩而过的战马肚子,猛然撞了过去!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道近乎哀嚎的嘶叫声。 那如同大山般庞大的身躯,將力量集中於一点绽放出来,迸发出的威力是惊人的。 三百多斤的战马前蹄猛然踏空,一侧身体倾斜。 眼看著要发生侧翻,与地面发生亲密接触,带著马背上的越云一同摔飞出去之时。 越云面色沉静地伸出手中长枪,插入地面之中。 双手紧握韁绳的同时,双脚从马鐙中抽了出来,身体灵活地转移到另一侧。 全身肌肉绷紧,將重量死死压在战马另一侧:“吁!!!” 战马弯曲的身体硬生生被他拉直了! 战马无力挣扎,只能发出低沉而无助的嘶鸣声,在这场力量对决中,成了牺牲品。 越云这一下虽然避免了和战马一起摔飞,但可怜的战马遭受两次重创,已经瘫软在地,站不起来了。 没了马的骑將实力要去一半,温克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趁他病要他命,温克从背后拿起一把沉重的石锤,锤头大概有人头大小。 三步並两步跑过去,抡起手中石锤带著劲风,狠狠砸向越云。 千钧一髮之际,越云骤然从地面跃起躲避这一击的同时,顺手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长枪。 砰—— 温克砸了空,石锤狠狠落在地面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尘土飞扬过后,眾人凝神望去。 却见地面上竟被砸出了一个小坑,像是小威力的炸弹爆炸了般,锤头深陷地面之下。 温克对著越云残忍地笑了笑,单手拔出沉入地面的石锤。 那几十斤重的石锤,被他当做钉子一般钉入地下,又轻轻鬆鬆地拔了出来。 “天生神力!”李彻身旁的王三春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胡强,“吃肉长大的蛮族,果然更容易出现天赋异稟的大力士。” 李彻没有搭话,而是默默拿起了弓箭。 若是越云稍有不慎,他已经做好了不讲武德,一箭射死温克的准备。 什么斗將?什么单挑?什么规矩?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更何况礼崩乐坏这么多年了。 把目击证人都杀了,自然没人知道自己破了规矩。 然而,李彻错估了对方的实力,也错估了越云的实力。 虽然失去了战马,越云却没有丝毫慌乱,冷静持枪暴退到安全距离。 隨后趁著温克拿起石锤时,以枪做棍,一枪抡了过去。 啪—— 这一枪扫在温克的胸口,后者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趔趄。 显然,越云的力量並不差,面对温克这种壮汉,仍能撼动对方。 温克被抽得有些发怒,怒吼一声,石锤带著劲风就撞了过来。 越云不紧不慢,手中长枪如同蛟龙般缠绕而出。 枪头绕过石锤刺入温克怀中,枪桿抖动出弧度,隨后狠狠拍打在温克的手腕上。 温克手掌一松,石锤竟脱手而出。 他一脸呆滯地看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枪尖,心中一片冰凉。 越云却没有刺下去,只是稳稳停在他的鼻尖处。 身体笔直,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冷声道:“你输了。” 枪的形制有有多种,按照长度可以分为长枪和短枪,按照枪桿的材料可以分为硬枪和软枪。 越云练的是长枪软杆。 越长的枪需要的体能越多,越软的杆对枪的控制力要求就越高。 越云这种流派,难度和技巧要求极高,一桿枪用得像是自己的手臂一样,最克制温克这种纯靠蛮力的对手。 得耳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又是这种感觉,面对大庆这个对手时,无助感总是贯彻始终。 无论是兵器、战阵、战术,以及越云这种高深莫测的武功,都是靺鞨人所没有的。 这是文明对野蛮的碾压。 “为何不杀他?”得耳布开口问道。 越云收回长枪,淡然道:“我王身边还缺一个牵马扛刀之人,我看他刚好適合。” 得耳布嘆了口气,看向头上的王旗,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降了。”他喃喃道。 身旁的靺鞨武士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我说,降了!”得耳布走上前,跪在地上,“靺鞨栗末部,向天朝上邦寧古郡王,乞降!” 。。。。。。 对栗末部的招降很轻鬆。 得耳布当了十多年的首领,积威很深,当他说出投降二字时,整个部族都放弃了抵抗。 男人们放下了武器,乖乖站在一起,甚至不需要士卒们动手,自己就把自己捆了起来。 战死的尸体集中在一起,受伤的送往医护营,躲在帐篷里的靺鞨女人和孩子也被挨个找了出来。 这一路都没开荤,士卒们早就憋红了眼,狞笑著靠了上去。 关键时刻,却被李彻拦住了。 王三春搓著手,陪笑著凑了上来:“殿下,当初您不是说过,大庆的女人不能碰,但蛮族的女人隨便我们玩吗?” “兄弟们憋了好久,您看......” 李彻瞪了他一眼:“冰天雪地的,还有心思想那事,你是牲口啊!” 王三春憨笑不语。 李彻也知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拦得住的。 是人就有需求,更別提这些血气方刚,精力旺盛的士兵了。 “男人还没死的不能碰,当著人家丈夫的面,不能这么没素质。” “至於死了男人和没男人的......”李彻思考了一下,“都集合到一起,回城之后我按照功劳分发有功的將士。” 王三春顿时眼睛一亮,顿时乐出了声。 殿下这意思,不是让我们玩一次就算了,而是直接赏赐给我们了? “乐屁啊!”李彻没好气道,“去,把校尉以上的都叫来,还有正事要做呢。” 第96章 一夜破五部 李彻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许配。 寧古军九成以上的人都是罪徒和山贼,家在大庆各地,漂泊无根。 要想让他们对寧古郡国有归属感,除了加强思想教育外,还要让他们有根。 成家立业,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於娶的是蛮族妻子...... 对於底层士卒来说,能娶到妻子已是天大的喜事了,谁在乎对方是不是蛮族人啊? 大庆虽然也有华夷之分,但针对的是文化,而非血统。 朝中还有其他民族的蛮將呢,在大庆过得也不错,甚至可以封侯拜相。 王三春將李彻的决定传达下去,士卒们立刻欢呼起来。 在这个年代,能娶到婆娘绝对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优秀的个体才能获得交配权,这是整个动物界都通用的道理。 不多时,王三春便带著几名校尉,押著得耳布来到李彻面前。 此刻的得耳布已经没有了栗末王的风范,低垂著脑袋穿著袍子,倒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者。 李彻看了一眼他,开口问道:“栗末部周围还有几个部族?” 栗末靺鞨是一个大的部族,以栗末部为核心,下分更多小部族。 如思慕、郡利、窟说、莫皆、夫涅...... 游牧民族就是如此,一片牧场能养活的人有限,万人聚集在一起已经是大部族了。 若是人数再多,牧场就很难承受住,所以只能把人分散开来。 这些小部族的行踪飘忽不定,寧古郡城中也没人清楚具体位置。 得耳布作为靺鞨八部渠帅,必然是知道的。 听到李彻这么说,得耳布已经清楚他要做什么了。 “近的有五个,最近一个时辰就能到,最远的要两个时辰。”得耳布没有丝毫犹豫,“另外三个距离较远,骑马也要半天时间才能到。” 李彻点了点头:“你能说服他们来投降吗?” 得耳布缓缓摇头:“绝不可能,靺鞨各部族,只会向征服他们的人投降。” 李彻冷笑一声。 就是贱皮子,挨一顿打才会老实唄? 李彻看向几名校尉,今晚的夜袭很成功,寧古军这边伤亡还没过百,体力消耗也不算太大。 趁此机会,正好能將寧古郡城周围的靺鞨族一网打尽。 若是过了今天,栗末部被灭的消息传出去,各部族有了警惕心,再去攻打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能停,要分兵了。”李彻开口说道,“兵分五路,先把剩下的部族拿下再说。” 王三春抬头看天:“东北天亮较晚,但再有一个多时辰也就亮了。” “天亮后,我们的优势就不復存在了,速度需要更快。”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骑兵营校尉王虎:“骑兵营去最远处的那个部族,越云也同去。” 两人齐声应道:“是。” 李彻又看向另外两名校尉:“你们二人去郡利部族和窟说部族,这两个部族人数较少,能战之士不过千人,速战速决。” “王三春带三个营去莫皆,那是个硬骨头,弓弩营也划给你一併带去。” “至于思慕,人数仅次於栗末,本王亲自带兵去打。” 快速分配好兵力,李彻留下一百人清扫战场、看守俘虏,其余人分兵而出。 。。。。。。 思慕部族。 天沉沉亮,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微光。 喊杀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思慕首领从兽皮上起身,一脚踹开身上赤身裸体的大庆女人,抄起身旁的大刀,披上一副跑了出去。 见到首领,一名靺鞨武士连忙跑过来:“首领,有敌人打上来了。” 敌人? 思慕首领一脸懵逼,周围都是关係较好的部族,怎么会有敌人打上门来? 还未来得及多想,只听一声巨响。 一名亲卫的尸体被拋到他的面前,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双眼无神地看著他。 思慕首领面色大惊,刚准备说些什么。 嗖—— 一道箭光激射而来,直直落在他的胸口处。 思慕首领瞪大眼睛,缓缓倒下去,临死前都未能说出一句话。 李彻放下弓箭,纵马来到帐篷前。 身后立刻有栗末部族的武士上前,检查了一下尸体。 “殿下,此人正是思慕部族首领。” 李彻冷冷地开口道:“斩首,掛起来示眾。” “是。”立刻有亲卫上前,割下思慕首领的脑袋。 李彻回头看去,周围的喊杀声越来越小。 毫无防备的思慕部族还不及栗末部呢,迷迷糊糊中就被李彻杀了个对穿,直接把首领都宰了。 李彻看向帐篷內哭哭啼啼的女子,眼神变得更冷了。 得耳布对大庆有敬畏之心,部族中没有庆人奴隶。 这思慕部族则不同,一路杀来李彻看到了很多庆人,穿著破烂的衣服住在羊圈里。 看到李彻等人到来,他们並无惊喜之感,眼中充斥著麻木之情。 虽然灵魂並非土生土长的大庆人,但李彻看到这一幕时,心中的怒火依然难平。 光是思慕一个部族就有如此多的庆人奴隶,整个东北何其辽阔,不知还有多少庆人在被蛮族欺压。 “殿下,思慕部已投降,我军並无太大伤亡。”秋白身穿甲冑,快步走来。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天边泛起的晨光。 “让兄弟们原地,派人打听王三春他们的情况。” “是。” 当天彻底大亮时,分兵出去的各部都传来了消息。 无一例外,都很顺利。 靺鞨族和平太久了,根本没想到会遭到袭击,寧古军摧枯拉朽地覆灭了五个部族。 寧古军的將领们意识到,蛮族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强大。 当久无战事时,他们的高层也会变得糜烂,士卒也会开始缺乏训练,骏马也会变得瘦弱。 只是和寧古郡曾经的那些世家相比,还是要好上一些的,所以他们才能长期压制寧古郡。 这是一个比烂的世界,只要没有烂的那么彻底,就能欺负更烂的人。 各路兵马陆陆续续回来,带来了大量的俘虏、牛羊、马匹、兵器...... 李彻坐在临时的大帐中,听著各个校尉匯报的情况,时不时点点头。 身后,解明站在角落里,眼神落在李彻的背影上,感慨万千。 一夜破靺鞨五部,何等神武,饶是大帅当年,也不过如此了吧? 更恐怖的是,他如此年轻,只有十几岁。 解明仿佛看到,一颗璀璨的王星,在冰天雪地之中冉冉升起。 第97章 杀爽了 “思慕三千五百人、莫皆部两千人、郡利部九百人、窟说八百人、夫涅一千人。” 诸葛哲在一旁算著帐: “再加上栗末部的俘虏,就已经超过一万人了。” 当其他將领满脸喜色,沉浸於大破靺鞨部族的功劳中时,诸葛哲面露忧色,看向李彻: “殿下,又添了一万张嘴,粮食更捉襟见肘了。” “这一万人不能信任,还要安排人看管,安排住所,这些事情都极费精力。” 李彻皱了皱眉。 虽然在最开心的时候被提出这些问题,让人有些恼火。 但李彻清楚,自己麾下正是缺少诸葛哲这种查缺补漏,且敢於直言进諫的人。 王三春咧了咧嘴,带著残忍的笑意:“不如把男的都杀了吧,节约一些粮食。” 李彻看向王三春,这傢伙真是纯杀胚,怎么这么残忍? 王老四补充道:“我觉得大哥说得对,杀了之后做成肉乾,那些女人的口粮也有了。” 李彻瞪大眼睛。 好好好,兄弟俩一个比一个阎王是吧? “不是缴获了很多牛羊吗?”李彻开口道,“这些肉食还不够吃?” 诸葛哲苦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刚刚度过一个冬天,牛羊此时身上肉的最少,就这么屠宰太可惜了。” 牧民没有田地,牲畜就是他们的田地。 养牛羊想要收穫,除了靠下崽子外,就靠身上长出的这点肉。 冬天刚过就宰了,等於农民颗粒无收。 所以一些部族寧可饿死族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宰杀牲畜。 “此时宰杀牛羊,的確会让我们此次的收入大减。”李彻若有所思。 粮食啊,一直是自己面对的头號难题。 哪怕这一路上没少收购,还从燕地世家那里抢了一大批,依然不够用。 养军队需要粮食,收卖寧古郡百姓人心还需要粮食,打仗更需要粮食。 就在李彻思考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解明突然开口道: “殿下,俺有办法帮你筹粮,数量不会太多,但却可解燃眉之急。” “哦?”李彻看向解明。 此刻的解明没了之前桀驁不驯的样子,变得低眉顺眼起来。 显然,寧古军今晚对靺鞨人的重拳出击,折服了这位桓国军校尉。 “说来听听。” 解明开口道:“俺是猎户出身,此刻正是春猎的季节,殿下可派人围猎山中野兽,以资粮草。” “寧古郡城东南方有一山,名为凤凰山。凤凰山林木丰茂,丘陵起伏,其中多有野兽棲息。” “殿下只需拨给俺三个营的人马,俺有信心给殿下打来足够支撑一个月的肉食。” 李彻微微一笑:“你如此积极,怕是有事相求吧?” 解明浑身一震,跪倒在地:“只望殿下早日出兵,救我家大帅。” 李彻没有表態,只是点了点头:“此事就交给你办,我给你四个营的人马,到时候我也会去。” “是。”解明拱手一礼,隨即退至眾人身后。 王三春问向李彻:“殿下,那靺鞨人还有三个部族,咱们何时去打?” 栗末部下属八个小部族,其中五个都被李彻一口气灭了,还有三个距离较远的逃过一劫。 今天晚上算是给王三春等人杀爽了。 这些蛮人被人说得凶残无比,仿佛个个都是嗜血的野兽。 在今晚之前,连王三春这些凶悍的罪徒悍匪,在想到要和蛮人廝杀,心里都有些毛毛的。 结果呢? 蛮人也是人,砍一刀也流血,被杀也会死。 趁著夜色偷袭,杀他们和杀鸡崽子没什么区別,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今日过后,不知有多少士卒又能升职了。 大家神情亢奋,虽然廝杀了一夜没睡,但没人想休息,都想在自己的军功薄上再攒几颗脑袋。 李彻却是摇了摇头:“那三个部族留著吧,路途遥远,攻打他们得不偿失。” 李彻很清醒,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今晚之所以夜袭,是为了先发制人,免得靺鞨人发现寧古郡生变后,反过来攻城。 灭了栗末部,又破了五个部族,目的已经达到了。 如今天色已经大亮,没了偷袭的条件,再去攻打其他三部,万一出了意外就得不偿失了。 而留著他们则是好处多多。 首先,可以通过这三个部族,將自己的战绩传出去,震慑附近其他蛮族。 其次,这三部都在北方,和契丹人的地盘接壤。 若是平了这三个部族,那么寧古郡和契丹人之间再將无屏障。 对於现在的寧古郡来说,猥琐发育才是王道,没必要过早地陷入战爭泥沼。 听见李彻这么说了,王三春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没什么异议。 大军修整片刻后,带著满满当当的缴获和俘虏,喜气洋洋地向寧古郡城方向而去。 。。。。。。 李彻这边喜气洋洋,山海关中却是一片惶恐。 城墙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弓弩上弦,城门紧紧关闭。 薛镇一身戎装站在城楼上,身体笔直,表情严肃。 可若是离近了看,就会发现他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昨夜可是把薛镇折腾得不轻。 先是哨兵发现,东北处有火光。 隨后便听到远处传来喊杀之声。 再然后,便是马蹄声由近及远。 种种跡象表明,周围的蛮族有异动,薛镇不敢轻视,连忙召集军士严防死守。 结果,就这么干等了一整夜,愣是一个人都没看到。 薛镇也不清楚,这群蛮夷大晚上在折腾些什么。 “將军,派出的哨骑回来了。”副將同样顶著黑眼圈,上前匯报。 “嗯。”薛镇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不一会,一名身穿精致皮甲的哨兵统领登上城楼,单膝跪地行礼:“將军!” “不必多礼。”薛镇摆了摆手,“说说,外面是什么情况?” 哨兵统领面露诧异之色:“刚刚天亮,属下便带人去了周围几个靺鞨部族,那里......竟然都空了。” “空了?”副將疑惑道,“何意,他们迁徙走了?” 哨兵统领摇了摇头:“是遭遇袭击了,营地中一片狼藉,地面有血跡和战斗痕跡。” “对方收拾得很乾净,牛羊马匹都被牵走,连帐篷都被搬走了。” “我等在营地中还找到了靺鞨人的尸体,衣服被扒得乾乾净净,摞成了小山。” 副將微微咂舌,这也太狠了。 就靺鞨人那身衣服,比自己的擦脚布都臭,拿那玩意干什么? “谁干的?契丹人?”薛镇皱眉道。 “不是。”哨兵统领从胸口处拿出一根箭矢,递了上去,“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薛镇接过箭矢,仔细查看后,顿时瞳孔猛缩。 这是大庆军中制式箭矢,只有大庆的工匠能做出这等款式。 “关外的大庆军队,只有一支啊。”副將瞪大了眼睛,“是寧古郡王?!” 第98章 寧古郡王三宗罪 哨兵统领离开过后,薛镇陷入了沉思。 早就知道,寧古郡王出关后,肯定要做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了。 更没想到的是,做的竟然这么绝。 关外的靺鞨人是栗末部,栗末部首领是陛下当年亲封,从名义上讲算是大庆的藩属。 一个藩王无端攻击朝廷藩属,还干得这么绝,把人杀了就算了,衣服都扒了。 这事要是闹到朝廷去,估计肯定会被那些御史疯狂弹劾。 “將军,此事......要不要上报朝廷?”副將开口问道。 薛镇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就是寧古郡王......哦!”副將若有所悟地看向薛镇。 薛镇一脸淡然:“寧古郡王做了什么事?和你我何干?” 之前的衝突是演戏,今天的事自己要是再告状,那就不是演戏了,而是得罪人了。 弹劾寧古郡王衝撞关门的奏摺刚递上去,这又送上去一个屠杀劫掠藩属的? 没人喜欢打小报告的同僚,就连皇帝也不喜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区区栗末部,灭了就灭了吧,估计陛下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部族了。 也不知道这些蛮子怎么想的,没事惹寧古郡王这个杀胚做什么? 薛镇站起身,准备去补一觉。 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副將:“我记得关內还有一批换下来的被服,是不是?” 副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有一些。” “收拾一下,去给寧古郡王送过去。”薛镇开口道。 堂堂藩王抢蛮人衣服穿,这事传出去太难听了。 。。。。。。 帝都,早朝。 太子一身蟒袍,站在眾多大臣之前侃侃而谈: “南方水患逐渐平息,但賑灾情况仍不容乐观,多有贪腐賑灾粮款的事情发生。” “儿臣以为,朝廷当派遣使节到地方,接手賑灾事务。钱粮费要造册,賑灾粥铺要派专人看守。” “灾民安置妥当后,应儘快加入灾后重建,以工代賑。” 太子条理清晰明了,眾大臣听后皆是微微点头。 龙椅之上,庆帝却是面无表情。 直到说完,太子也没能在他的脸上看到讚许的神色,不由得心中失落。 “嗯,此事就交由户部和工部处理。”庆帝一语带过。 隨即看向堂中大臣:“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 按照流程,这就是皇帝在示意大家,朕累了,没啥事就下班了。 但今日不同。 一名御史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正色道:“臣,弹劾寧古郡王三罪!” “其一,洗劫商铺,纵兵抢粮,殴打朝堂官员,杀害燕地士人。” “其二,其麾下军队数量远超郡王规格,似有不轨之心。” “其三,纵兵毁关,囂张跋扈!” “望陛下明正典刑,处置寧古郡王,以慰受害者之心!” 此言一出,朝堂中的大臣顿时譁然。 三条罪责,若是坐实了,个个都是能削王爵的大罪。 年初的时候,秦晋二王也被弹劾过,但无非就是一些虐待下人、骄奢淫逸、不务正业之罪。 反倒是李彻,明明是最老实、最懦弱的皇子,还没到封地呢,竟然闯出这么大的祸。 庆帝面色不变,沉声道:“把奏摺拿上来。” 身后老太监黄瑾连忙小跑上前,从御史手中接过奏摺,递到庆帝手上。 庆帝打开奏摺,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隨后皱起了眉毛。 台下,太子低眉顺眼,心中却已经狂喜。 好好好,你李彻竟然也有今天! 这下父皇也没法偏袒他了吧?削去王爵,贬为庶人! 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孤炮製? 太子浮想联翩,幻想著李彻跪倒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求饶之时。 庆帝开口了:“情况属实吗?” 御史起身道:“皆有证人证言,如何不属实?” 庆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起头,看向百官中的秦会之。 秦会之暗自叫苦,之前自己和王永年一起弹劾寧古郡王,反被陛下抓住把柄。 王永年全家流放寧古郡,反倒是自己只是连降三级。 陛下这个眼神很清楚了,就是让自己现在出面保下寧古郡王,以报当日之恩。 秦会之深知,自己此事出头必会得罪太子和其他世家官员。 但庆帝的眼神灼灼,如同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实在是顶不住压力。 上前一步,正色道:“冯御史,你所说的皆是一面之词,无论是安平城世家、山海关守將皆是当事之人,並无旁人佐证。” “寧古郡王贵为藩王,岂能无確凿证据便降罪於他?” 御史一时语塞,恨恨看向秦会之。 庆帝微微点头:“秦爱卿说得不错,此事需从长计议。” “这样吧,上次朕不是说拨一万奴隶送至寧古郡,责令寧古郡王亲自照看吗?” “此事虽无確凿证据,但御史闻风奏事,必是寧古郡王平日行事不端,该当加大责罚。便再多加一万奴隶,和这一万奴隶一起上路。” “刑部要派遣官员,责问寧古郡王,並调查此事。若爱卿所奏皆属实,朕必严惩不贷!” 刑部尚书连忙出列领命。 御史无奈拱了拱手,也退了回去。 还严惩不贷呢,怎么个严惩不贷法,再给你儿子多送去一万人吗? 那些奴隶都是托寧古郡王的福,才得以解放出来的,你把这些奴隶送去,立刻就成了寧古郡王的死忠。 百官算是看明白了,陛下又犯了老毛病,凡事都向著自家儿子了。 此事不了了之,朝会结束。 大臣们挨个走出大殿,庆帝却端坐在龙椅上,翻看著那奏摺没有离开的意思。 黄瑾默默站在庆帝身后侍奉著,忽然听到庆帝笑出了声。 “老四和老六,这两个蠢货。” 黄瑾浑身一震,连忙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事都办了,也不知道处理乾净,不会把目击证人都一併砍了吗?” “还得让朕帮他们两个擦屁股!” 第99章 帝王之术 陛下真的是突然父爱大发,开始偏袒李彻了吗? 黄瑾思忖良久,亦不敢妄下断言。 陛下之心思,如同雾里看,水中望月,难以捉摸。 对李彻的偏见,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哪有那么容易改过来。 之所以表现出偏爱,无非是以李彻为工具,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或是打压世家,或是为了控制关外之地,或是为征高丽做准备...... 庆帝是一个完美的政、治机器,在他眼中没有感情,只有皇权。 而从这一刻开始,黄瑾觉得,陛下是真的有些喜欢六皇子了。 朝堂上的偏袒是为了达到目的,而此刻的笑骂倒像是真情流露。 黄瑾突然觉得,六皇子或许值得自己再次加注。 於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刑部那边......” 庆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淡淡说道: “你去知会刑部一声,朕不管他们如何查案,老四和老六都不能有事。” “奴婢明白。”黄瑾躬身应道,转身欲退下。 “等等。”庆帝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住黄瑾,“刑部那些官员不牢靠,这样吧,你去一趟关外。” “啊......奴婢?!”黄瑾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愿意?”庆帝目光一寒,语气中带著几分压迫感。 黄瑾连忙低头,惶恐道:“老奴不敢,只是老奴若走了,宫中事务繁杂,恐无人能替代老奴伺候陛下。” “无妨,只是让你去一段时日罢了,难不成离了你,这皇宫便运转不了了?” “奴婢绝无此意啊。”黄瑾冷汗涔涔,连忙跪倒在地。 “去吧,带著那两万奴隶一起去,明日就出发。”庆帝语气不容置疑。 “关外苦寒,蛮族猖獗,你去替朕看看,老六有没有受那些蛮夷欺辱。” 。。。。。。 啪—— 士卒狠狠一鞭子抽在靺鞨俘虏身上: “走快些,磨蹭什么呢?!” 靺鞨俘虏看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眼神中充斥著压抑的怒火。 “呦?你还来脾气了?” 士卒见状,顿时抽得更起劲了。 李彻听著鞭子啪啪声,只是瞥了一眼,並没有出言制止。 寧古军毕竟是罪徒组成的军队,军纪方面过得去就行,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虐待俘虏什么的李彻懒得计较。 更何况,这是封建的古代世界,抽两下俘虏怎么了? 要是自己战败成了俘虏,没准那些蛮族能直接生吃了自己。 寧古军不紧不慢地进军,直到正午日头高高掛起,才来到郡城外。 此刻郡城的气氛,已与前两日截然不同。 李彻第一次来时,外城毫无人气,行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街头巷尾穿梭,隨处可见冻死饿死的尸体。 而现在,那些尸体已经被集中收集,找地方安葬了。 外城破败不堪的城墙架起了架子,有壮丁来回搬运石材,修补城墙。 当然,这些人並非劳役,而是被李彻僱佣的。 每日的工钱虽然不多,但也能满足一个三口之家一日吃喝用度了。 內城的城门也开著,不时有人走来走去,搬运东西。 那些世家大族被杀了个乾净,宅邸却是空下来了。 李彻对这些宅院没有兴趣,索性將它们改成一个个小单间,租给百姓们使用。 日后城中要建工厂、学校、医院,势必会多出很多工作岗位,正好满足了这些工人的居住需求。 看到远处有军队走来,百姓们下意识准备逃跑。 隨后看到飘扬的寧古王旗,心中顿时大定,热情地迎接上来。 “王爷回来了!” “又抓了这么多蛮人回来,王爷真是战无不胜啊!” “这帮靺鞨畜生,你们也有今天?!” 百姓们夹道迎接,对寧古军士卒们报以热情,对那些靺鞨俘虏则报以热翔。 石块、瓦砾、污秽之物一股脑地砸过来,砸得俘虏们头晕目眩,叫苦不迭。 李彻对此也没有制止,只是骑在马上满脸笑意,时不时和百姓们挥手示意。 得耳布作为第一个归降的首领,李彻对他还是有些善待的,不必和俘虏们走在一起,可以自由活动。 他实在不忍心同族遭此羞辱,在秋白等亲卫警惕的注视下,默默来到李彻身旁,硬著头皮恳求道: “殿下,我等已经降了,必会忠心耿耿效忠殿下,可否让这些百姓散去?” 李彻收敛笑意,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散去?本王可没有这等本事。” “这些百姓哪家没有亲人死於你们靺鞨人之手,此等仇怨,就是本王也无权让他们放下。” 得耳布闻言,顿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李彻脸色梢缓:“不过嘛,本王倒是可以给你一个面子,你栗末部的人可以到队伍中间去,不用受此侮辱。” 得耳布面色一喜,刚准备开口道谢,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惨白。 李彻冷笑一声,让秋白吩咐下去。 不多时,栗末部的人被单独带了出来,混入士卒的队伍中。 看到自己的族人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但很庆幸的样子,得耳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彻此举当然不是发了善心。 这些靺鞨人要用,但蛮夷不知礼义廉耻,想要驯服他们自然要用非常手段。 將栗末部的待遇提高,让其他部族看到后產生嫉恨心理。 这就是矛盾转移。 如此一来,其他部族之人便不会把仇恨算在自己身上,而是会认为是栗末部背叛了他们。 到时,受到不公正待遇的靺鞨人,若是想要提高待遇,自然只能向李彻效忠。 而栗末部受到了好处,也不会再想著背叛,而会更加忠诚於李彻,以寻求庇护。 两者互相对立,又陷入內卷之中,李彻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得耳布已经看到,一些其他部族的俘虏看向自己的族人时,眼神中出现了毫不掩饰的仇恨和羡慕。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中原皇帝们的帝王之术。 自己还自封栗末王,如此看来是何等的不知天高地厚。 大庆的一个皇子,稍微显露了一下帝王之术,就全方面碾压了自己。 得耳布心中,对大庆的恐惧之心更重了。 第100章 给寧古郡城改名 回到城中,李彻没有片刻休息时间。 稍微补了个觉,便再次投入工作之中。 李彻觉得这藩王的工作比他前世还卷,前世再怎么996至少还有几天假期呢。 而自从自己穿越过来,是真的一天福都没享过,每天不是在砍人,就是在去砍人的路上。 咦?怎么觉得这皇子的工作,和古惑仔也没什么区別? 此刻站在李彻对面的是刘业,原工部所正,在帝都负责建造宫殿、修筑城池的事务。 大庆建国时,帝都城的改建工作中,就有他出的一份力。 以他的学识,若是放在后世,妥妥的国家级建筑师。 可惜生不逢时,在大庆只能算是最没出头之日的官员。 庆帝生活朴素简洁,不喜欢大兴土木,刘业这种人才自然没有用武之地。 就当刘业觉得此生升迁无望,准备浑浑噩噩度过余生之时,改变命运的麻袋套了下来。 李彻一麻袋套到了一个建筑大师,刘业也被这一麻袋套出了一个难以想像的前程。 作为基建狂魔的接班人,李彻自然非常重视这位建筑大师。 “寧古郡城虽然小,但却极具开发潜力。”刘业神采奕奕地指著桌上寧古郡城的草图,“內城、外城、乞活洞,三个区域各有用处。” 李彻看著干劲十足的刘业,笑著宽慰道:“慢点说,不急,有的是时间。” 说罢,还让秋雯去给刘业倒了一碗茶。 刘业感激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隨后继续侃侃而谈。 “按照臣的初步规划,我们先看內城。”刘业指向內城的区域,“臣提议,將大使馆改为王府,府衙保持不变,其余宅邸中选择面积大的,改成书院、官署、医馆。” 李彻皱了皱眉毛:“其他的没问题,只是这王府......本王並不需要。” 虽然李彻没去过那大使馆,但听秋白所说,那地方建得极尽奢侈,乃是內城中最豪华的建筑。 之前的那些世家真不干人事,想办法从原身那,从百姓那弄来钱之后,全都用到蛮人身上了。 李彻觉得自己还没到可以享受的时候,而且那大使馆太大,自己又没有子嗣、妻妾,住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 “不可。”刘业严词拒绝,“殿下,这王府的选址,並非您所想的那么简单。” “藩王的领地中,王府的大小决定了藩王的权力。若王府比府衙小,则代表藩王无权,只是朝廷的附庸。若王府比府衙大,则代表藩王手握实权,是这片领地真正的主人。” 或许是因为坐了太久冷板凳,刘业说话相当直白,毫无官僚弯弯绕的风气。 “这寧古郡只能有殿下一个声音,王府自然要是城中最大的建筑,以显殿下威严。” 李彻微微点头,思考了一番后,觉得刘业说的没错,便没有反驳。 刘业继续说道: “至於外城,首先要补好城墙。然后便是多造民居、商铺、饭馆、酒楼。並且要修道,分割出坊市,便於统一管理。” “具体如何建设,臣会画出图纸,但此事却是急不得,需要大量人手和材料。” 內城的基础设施还算完善,外城则完全是从零开始了。 “至於乞活洞,实在是一处宝地!” 刘业目光灼灼,有些兴奋。 “此地原是排水设施,后百姓入此避难,自行挖掘了不少空间,竟在无意之间,將排水设施和地下洞窟连在一起。” “臣粗略估算,其面积至少有四百公顷,比內城和外城加起来还大!” 一公顷等於0.01平方千米。 古代普通城池的面积通常较小,一般在1到3平方千里之间,寧古郡城外城面积大概为3平方千米。 而乞活洞却有四平方千米,妥妥的超大型地下洞穴了。 “此地极適合藏兵,建设监狱。”刘业沉吟道,“但最好不要对百姓开放,其內部沟壑相连、情况复杂,容易滋生罪恶犯罪。” 李彻却没有他这么兴奋,而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事有利有弊,虽然地下空间潜力很大,但也带来了危险。 若是被敌军得知,从外面掘地道入城,岂不是很快就能杀入城內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还是修缮外城城墙。”李彻沉声道。 刘业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外城城墙虽破旧不堪,但好在当初修建的石料还在。” “臣有信心,短则一周,长则半月,必能修好城墙。” 李彻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如此,修建城墙一应事务,本王就託付给卿了。” “必不负殿下所託。”刘业正色道。 李彻离开桌案,走向府衙门口,看著窗外的落日余霞,突然心有所感。 “郡城百废俱兴,本王倒是觉得寧古郡城这个名字,有些不太合適了。” 寧古郡、寧古郡,每次听到这三个字,李彻总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而且前世的寧古郡在黑省,而此刻自己所在的区域是辽省南边,听起来总有些彆扭。 刘业疑惑道:“殿下的意思是。” 李彻转过身,微微一笑:“不如改个名字吧?” 刘业自然不会扰了李彻的兴致:“殿下似乎已有中意的名字了。” “此城乃是本王的兴起之地,凤凰鸣兮,於彼高岗,梧桐生兮,於彼朝阳。” 李彻负手而立,眼中满是怀念之色: “就叫朝阳城吧。” 。。。。。。 朝阳冉冉升到空中,霎时,便形成滚圆的火轮,高高升起。 喷射出万道金光,给万物罩上一层灿烂的霞辉。 李彻一身猎服,骑著一匹枣红色战马,肩膀上蹲著纯白色的海东青似在假寐。 当李彻伸出手凑到海东青身前时,海东青伸出脑袋凑了过去,亲昵地在李彻手背上蹭了蹭。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李彻已和这只海东青建立了感情基础。 即便放飞它,也不会飞远,而是盘旋几圈后,再落回李彻身旁。 “殿下,准备就绪了。”一名亲卫骑马而来。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队伍最前方。 解明换了一身猎户的装束,满面严肃地坐在马上。 春猎,开始了。 第101章 春猎(上) 在古代,春猎有多层意义。 围猎可以体现皇家的尊贵威严,还可以起到一定的练兵的效果,锻链士兵的骑射本领。 除此之外,春猎和秋猎还有调节生態环境的作用。 春天是生命重新开始和万物復甦的季节,也是繁殖的季节。 通过春猎可以调节野兽数量,防止过度繁殖,保证猎场生態的发展和稳定。 古代人其实很聪明,他们很早就观察到了,大自然中存在著生物链这种东西。 想要发展农业,就要多捕杀食草动物,防止它们破坏农田。 发展畜牧业,就要捕杀肉食动物,以防它们祸害牲口。 总之,围猎中的学问很大,绝不仅仅是贵族们的社交游戏。 为了这次围猎,李彻出动了整个骑兵营、弓弩营和甲、乙两个营,总共三千余人。 长长的队伍自东门而出,开向朝阳城附近唯一的山,凤凰山。 凤凰山是一座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峰,其形状陡峭、雄奇壮观,山峰与丘陵相连接,而下是一片鬱鬱葱葱的森林。 而今日围猎的主要目標,就是这片连绵不绝的山林。 军队开到山脚下,解明作为临时指挥,下令停止全军静立等待。 他自己则穿上了一身奇特的服饰,走到军队最前方,对著大山开始跳舞。 这应该是萨满教的一种祭祀方式,是在围猎之前祭祀山神,以求狩猎顺利、猎物丰厚。 李彻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很快就失去了兴致。 和小时候看到的那些跳大神的差不多,没啥意思。 他转而开始打量起面前的这座山峰。 凤凰山是最接近朝阳城的山,所谓靠山吃山,朝阳城的百姓们这几年,就是靠著这座山勉强活下去的。 李彻在前世也来过这座山,那时候这里已经是景区了,而且是aaaa级旅游区和国家级森林公园。 而现在,这里还是一座未经开发的宝山,有著丰富的自然资源。 “殿下,可以开始了。” 解明已经脱去了那套奇怪的服饰,重新换上了猎户装,手中拿著一把硬弓。 李彻点了点头,从腰间拿出兵符:“交给你了。” 李彻的举动虽隨意,但解明却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接过兵符。 兵符可不仅仅是一块铁那么简单,它象徵著王权和军队的绝对控制权。 整个寧古郡,除了李彻之外,就属这枚小牌子权力最大了。 如此重要之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交给自己,解明不禁暗自感慨李彻的格局。 兵符在手,解明正式接手了指挥权。 所谓围猎,关键之处在於一个『围』字。 解明先派出哨骑,探得林中野兽的踪跡。 隨后,参加围猎的队伍分头出发,进入森林猎场之中。 此刻还未到打猎的那一步,他们的任务就是將野兽赶入包围圈,並將包围圈逐渐缩小。 当所有人马全集中在围场周围时,就可以进入围场,收割猎物了。 解明不愧是老猎户出身的校尉,围猎的军队被他指挥得井井有条。 当骑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入森林后,李彻便看到无数飞鸟从树林中飞起,各异的野兽叫声从森林中传出。 包围持续了一个时辰,当解明再次出现在李彻面前时,疲惫的脸上满是自信: “殿下,合围已成,可以狩猎了。” 如果是皇家猎场,此刻应该是皇帝带领侍卫和部分重臣进入猎场。 而现在,当然是李彻先行入场。 亲卫营护卫著李彻等人,弓弩营隨后,进入围场之中。 李彻刚刚进入围场,就被里面的热闹嚇了一跳。 平日里在动物园都看不到的景象,活生生的在眼前上演。 成群的兔子惊慌失措地在草地上奔来跑去,有昏了头的跑向外围的骑兵,立刻被箭矢钉在了地上。 野生的梅鹿瞪著湿漉漉的大眼睛,漂亮的毛髮在阳光下烁烁发光。 尾榛鸡扑闪著翅膀飞到树枝上,惊恐地望著下方。 李彻认识这东西,是一种野山鸡,在东北被称为『飞龙』。 曾经的东北名菜小鸡燉蘑菇用的就是这种山鸡,但自从被列入濒危物种后,再吃它就太『刑』了。 看到满地乱窜的『国二』、『国三』,偶尔还有几只『国一』,李彻莫名有些心虚。 “殿下。”身侧秋白递过来一把弓。 “咳咳。”李彻伸手压下,“本王就算了,你们去猎吧。” 还是算了,拿弓去射这些曾经只能在动物园看到的物种,实在是下不去手。 秋白等人疑惑地看了李彻一眼。 殿下不愿意狩猎,他们做属下的也不能逼著他去。 没办法,几名將领確定李彻是真的不想猎,这才纵马而出去找各自的猎物去了。 李彻坐在马背上,看著王三春吹鬍子瞪眼子地追著一只梅鹿跑,也挺有意思。 越云枪术漂亮,射术也不错,短短几分钟已经射中七八只猎物了。 王虎这骑术真不错,人家都用弓射猎,他直接拎著一把长枪追著猎物屁股捅。 王老四这廝真是个老六,专门挑那些腿脚不灵、跑不快的老鹿射。 燕三也挺好,真不愧是江洋大盗,伸手之间就捉住了两只想要逃跑的黄皮子。 等等! 李彻浑身一震。 黄皮子?! 看向燕三手中那长得喜感和惊悚感交加的生物,李彻心中顿时一紧,喊道: “燕三,赶紧把那两个玩意......那两位放下!” 燕三离李彻比较远,听到殿下喊他,还以为是在夸他呢。 呲个大白牙,一手拎著一只黄皮子就直奔李彻而来。 似乎是急著邀功,这傢伙像是会轻功似的,跑得飞快,离远了看像是在草上飞。 李彻心中大惊,眼看著那两只黄皮子一顛一顛的,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拍马就想跑。 身下战马还没转身呢,那燕三已经跑到了面前。 “殿下,俺给您抓了两个狐狸,看看这皮子多好,到时候给您做个披肩。” 李彻想死的心都有了,狐狸个屁狐狸,这东西哪里像狐狸了? 再说了,啥好人用黄皮子做披肩啊,接受得了这造型,也接受不了味道啊! 还未等李彻回话,突然看到燕三手中那两位,后门处有琥珀色的雾气喷出。 噗—— 噗—— 两道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隨即就是令人昏头欲死的恶臭气息传来。 其他亲卫和將领惊恐地看到,一道妖异的黄雾將他们殿下和燕三包裹起来。 “呕——”李彻零帧起手,张口就呕,“狗日的燕三,老子要撤你的职!” 第102章 春猎(下) 待李彻去林间小溪沐浴过后,看到燕三委屈巴巴地跪在一旁,顿时气笑了。 “还他妈的江洋大盗呢,你小子连黄鼠狼和狐狸都分不清?”李彻骂道。 燕三委屈地低下头,要让他分黄铜和黄金,闭著眼睛就能摸出来。 可这黄鼠狼他是真没见过啊,还以为是没长大的小狐狸崽子呢。 “行了,起来吧。”李彻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那俩黄鼠狼呢?” “送火头营了。”燕三愤恨道,“晚上就给它们燉了,给殿下补补身子!” 李彻闻言,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幸亏自己问了一嘴,不然这和吃答辩有什么区別? “你傻啊,那玩意放屁那么臭,能好吃了?”李彻不耐烦道,“赶紧放了,那东西邪乎得很,別招惹它们。” 胡黄白柳灰,东北五大仙,这几个小动物都有点说道。 当初自己跟师傅在东北各个矿点奔波,几乎都是去深山老林或是乡下,听过太多民间传说了。 让李彻吃些国一、国二保护动物,还能一边惋惜,一边大快朵颐。 让他吃这五位,那是真不敢下嘴啊。 “走了,去看看他们猎了多少了。” 李彻上马之后,穿上披风,偷偷闻了闻自己。 嗯,应该是没味道了。 重新回到围场之中,此刻的猎物已经摞成了山。 钱斌兴奋地抱著个小本,在猎物之中跑来跑去,嘴里不断念叨著: “一公斤、五公斤、八公斤......” 李彻看著满地的保护动物尸体,脑海里也有声音迴荡: “一年、五年、八年......” 幸亏没有后世之人看到这一幕,不然自己的刑期能堆到下个世纪去。 看到李彻过来,钱斌连忙凑了过来:“殿下,这下咱们一个月的粮食都不愁......呕!” 李彻顿时脸色一黑:“钱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没事。”钱斌默默后退两步,“老夫突然灌了口风,失礼了。” 周围眾官员皆是目不斜视地低下头,拼命回想这辈子最难过的事情。 李彻只觉得脸有些发烫,冷哼一声,翻身下马。 亲卫们连忙走了过来,將李彻护住,以免有没死透的猎物突然暴起伤人。 胡强是个老实孩子,站在李彻身旁嗅了嗅,憨声道:“殿下,你掉茅坑里了?” 李彻顿时绷不住了:“你!晚饭!没有了!” 胡强顿时如遭雷击。 或是身上味道实在太浓郁,就连海东青都不愿意往李彻身上停,扑闪著翅膀去找猎物了。 李彻运了口气,调整好心態,开始查看地上的猎物。 猎物虽然多,但多是鹿、兔、野猪、山鸡之类的食草动物。 偶尔能看到几只獾子,也是小型食肉动物。 东北是有猛兽的,黑瞎子、远东豹、东北虎...... 甚至在早些年间,还有过迁徙过来的野生熊猫。 李彻向解明说了自己的疑惑。 “要么是我们没有碰到,要么就说明,这座山有一只兽王级別的猛兽。”解明解释道,“猛兽也有三六九等,若是一片山区有一只王者,其他肉食野兽就不敢接近这里。” 李彻点了点头。 兽王吗? 他倒是有些好奇,真正的兽王是何等风范。 两人正说著,刚刚飞出去的海东青回来了。 李彻只是扫了一眼,顿时感觉到不对劲。 这傢伙飞出去的时候挺灵敏的,回来的时候怎么跌跌撞撞的,嘴里还叼著什么东西。 海东青扑闪著翅膀落在李彻面前,身体有些微微颤抖,显然是有些力竭。 矛隼在中体型猛禽当中,属於体型较大的一类。 竟然能让它力竭,李彻顿时来了好奇心,凑过去一看。 “我靠!”没忍住,直接把前世的粗口都爆出来了,“东北金渐层?!” 却见地上那小兽毛茸茸的,全身布满黑色的条纹,前额上的黑色横纹中间略相串通,形似一个“王”字。 若非那黑色条纹,验证了它的身份,李彻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大猫呢。 东北虎啊,即便是刚出生的幼崽也在一千克左右,海东青当然叼不动它了。 “此山竟有一只山君?”解明面色凝重地看著地上的小虎崽。 古人將老虎比作山神,以体现对百兽之王的敬畏之情。 在古代,老虎的確是华夏人所能接触到的最强生物,其力量夸张到古人將其神化。 “殿下,应该让將士们撤回来,先找到这只山君。”解明拱手道,“此兽甚是凶猛,若是有人单独遇到,手中弓弩也无济於事。” 李彻自然也明白轻重,自己手下的弓弩营都是宝贝疙瘩,打个猎再损失一个两个的,实在是得不偿失。 让司號兵吹了紧急集合號,不多时散出狩猎的士卒都回来了。 李彻抱起那只小东北虎。 可能是小傢伙年龄小,还没有激发出凶性,不吵也不闹,只是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倒是有几分可爱劲,无论是什么动物,幼崽时期都是可可爱爱的。 李彻忍不住笑道:“这小傢伙,是不是那我当它那大虫爹爹了?” 解明没敢答话,胡强却在一旁憨声道:“是把殿下当妈了,在这找奶吃呢。” 我阿强就爱说点实话。 李彻顿时脸色又是一黑:“你明天的饭也没了。” 胡强顿时一惊,差点哭出声来。 眾將到齐后,皆是看著李彻怀中的小东北虎嘖嘖称奇。 古代不是现代,亲眼见过老虎这种生物的人不多,见过老虎还能活著的人就更少了。 “这就是大虫?看著也没什么厉害的啊。”王三春一脸的跃跃欲试。 “这老虎......看著真老虎啊。” “殿下抬起手来,待俺看看是公是母的。” 眾將吵成一团,丝毫没给小老虎这个未来的百兽之王面子。 “行了,別吵了。”李彻抱著老虎命令道,“把兄弟们组织起来,我们得先把这小傢伙的爹妈找到。” 第103章 大老虎和小脑斧 听说要去抓大脑斧,寧古军的兄弟们顿时都兴奋起来。 都是山贼罪徒出身,又从这么多场恶仗中打了过来,大家身上都多了些富贵险中求的冒险精神。 可惜围猎还未结束,外围的骑兵都不能动,最终只有亲卫营以及一百多弓弩手跟著李彻一起抓虎。 没能跟著去的士卒不由得砸腿嘆息,好像他们去了真能打过老虎似的。 说是要抓大老虎,但大家都没个方向。 小老虎是海东青叼来的,天知道这傢伙飞了多远,没准是在围场外发现的小老虎呢。 这凤凰山何其大,要一寸一寸找过去得等到什么时候。 解铃还须繫铃人,李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海东青身上。 和海东青一顿亲密沟通,表达了自己想去找到小老虎的地方看看。 不知这海东青是不是听懂了,竟真的振翅而起,向著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飞了过去。 海东青毕竟是神鸟,传说十万只鹰才出现一只海东青,乃是万鹰之神。 而且在海东青之中,纯黑为极品,纯白为上品,白而杂他毛者次之,灰色者又次之。 像是李彻这只没有一丝杂毛的纯白海东青,更是神鸟中的神鸟,有些奇异之处也很正常。 李彻等人跟著海东青穿越森林,离开围场后来到一处丘陵,海东青在丘陵上空盘旋,不再飞了。 解明抬头查看了一番,严肃道:“殿下,这里的確像是山君居住之所。” 猎户自然有分辨一套野兽踪跡的办法,解明嗅了嗅空气,已经闻到了一股强烈的猛兽腥臊味。 小老虎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之前一直乖乖缩在李彻怀里,此刻却拼命挣扎起来。 李彻挥了挥手,身后亲卫队立刻一拥而上,架起盾墙、长枪、硬弩。 等到一切准备完毕后,李彻將小老虎放在地上。 小傢伙迈著肉乎乎的脚,亦步亦趋地向山上走去。 李彻则带人跟在后面。 山路並不难走,周围的环境也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只是这里的动物似乎少了很多,除了大家的脚步声外听不到任何响动。 直到眼前出现一个山洞,小老虎才停了下来。 解明取下身后的弓箭,小声和李彻说道:“殿下,那山君应该就在这洞里了。” 李彻讶然地看著落在自己肩上的海东青:“你这小傢伙可以啊,还真找到了,晚上给你加餐!” 听闻李彻的话,海东青无动於衷,倒是胡强一脸羡慕嫉妒恨地看向它。 这廝怎么这么好运,还能得到殿下此等厚重的恩赐? 难道是因为它长得白?俺老胡长得黑? “走,进去看看。”李彻来了好奇心,“点火把,里面应该空间不小。” 两名亲卫点起火把,率先走进山洞。 吼—— 隨即,一声震天的虎啸声响起。 两名亲卫嚇得连连退了出来。 “殿下,有东西,好大的一只大虫!”一名亲卫脸色苍白道。 周围士卒连忙举起弓弩,齐齐对准洞口。 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东西出来。 解明起身,將弓箭放下,抽出腰刀:“还是俺去看看吧。” “行吗?”李彻迟疑了一下,“有危险的话就算了,直接放火烧出来。” “没事,俺能全身而退。” 解明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持著腰刀,灵活地闪进山洞。 不多时,里面便传出了他的声音:“殿下,是有一头大虫,受了重伤动不了了。” 李彻站起身:“走,我们也进去看看。” 秋白连忙拉住他:“殿下,千金之躯,不可犯险。” “无妨,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彻看了一眼地上的小老虎,“如今本王得了虎子,怎么也要去虎穴里面看看。” 秋白自知拦不住李彻,只能亲自带几个好手,將李彻严密保护起来。 洞里有些黑,还有著一股说不上来的难闻味道。 李彻循著火光看去,果然有一头庞然大物躺在地上。 从头到尾约有两米多长,头大而圆,前额上的数条黑色横纹形成的『王』字更加清晰。 身体微微起伏,显然还有气,但不多了。 “肚子被豁开了,是另一只野兽乾的,应该也是大虫。”解明蹲在地上,仔细查看著,“伤势很久了,都有些发炎了。” 李彻皱眉看去,果然看到那大老虎的肚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身侧的小老虎猛地躥了出去。 “哎!”李彻没拉住,眼睁睁看著小老虎一头扎进那大老虎怀中。 大老虎已经没力气动了,仿佛刚刚那声虎啸耗尽了它全部气力。 小老虎口中发出稚嫩的悲鸣,用身体蹭著大老虎的身体,试图將它托起来。 “看来应该是母子。”李彻有些於心不忍,“幸亏诸葛先生没在这,不然看到这一幕肯定得掉小珍珠。” “殿下,我在呢。”角落里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还有,什么叫掉小珍珠?” 李彻清了清嗓子,缓解尷尬,问向解明:“还能救回来吗?” 解明疑惑地看向李彻,实在没搞懂这位殿下的脑迴路:“殿下要救它?” 在古代大虫乃是祸害,没事下山叼个人加餐,祸害百姓什么的,都是常事。 人人都想除之而后快,当个打虎英雄,李彻竟然还想救它? “毕竟是我领地中的山君,供养起来当个祥瑞也是好的。”李彻回道。 解明顿时悟了。 贵族们奇奇怪怪的癖好很多,养扬州瘦马、清秀书童的比比皆是。 相比之下,李彻只是喜欢在家里养只大虫,也就没那么离谱。 “若是有经验的兽医,或许还能挽救一下。”解明回道。 “正好,医护营就在山脚下。”李彻顿时说道,“那个谁,快搞个担架来,把它抬到医护营去。” 东北虎是体重最大的猫科动物,成年母虎体重稍轻,也有170千克左右。 在医护营里百无聊赖的常凝雪,看到七八名壮汉抬著一个担架跑了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当她看清担架上的东西时,瞬间懵了。 第104章 寧古郡王府 “快快快!去找个兽医来!”李彻一把拉过常凝雪。 常凝雪被李彻拉进营地,已经顾不得震惊担架上的大虫了,脸上涨起了一层红晕。 虽然大庆风气还未恶劣到女子不让出门的程度,但拉手这种事情还是有些过格的,儘管李彻拉的是手腕。 直到李彻放开了手,她仍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 李彻却是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心想救下那只东北虎。 他很喜欢老虎这种生物,威武霸气。尤其是脑门上那个『王』字,更显王者风范。 华夏人大多对老虎有种发自內心欣赏,称其为百兽之王。 就连大圣都很喜欢老虎,特意把虎皮缠在腰间当裙子,何况他李彻呢。 前世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也就能在动物园看看老虎。 如今穿越到大庆,能合法饲养老虎也算是隱藏福利之一了。 医治老虎这种高难度工作,就不可能交给那些二把刀医护兵了。 医护营中正经的医师都被李彻叫了过来,还真找到一位兽医。 这位年轻时是乡中的兽医出身,后来遇到一位贵人,教了他正经医术。 能当受人尊敬的医师,谁还会当兽医啊。 於是他便暗自发誓,以后不再为兽类治病,而要当一位医人的名医。 但在李彻的感化下,他还是决定再重操旧业一次。 “腹部伤势是利爪划过的,虽然很严重,但大虫的体质强悍,老夫觉得应该能医好。” 兽医信誓旦旦且哆哆嗦嗦地说道。 “嗯。”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胡强,“阿强,放下棒子吧。” 胡强默默收回了距离兽医脑袋只有三厘米的铁棒。 经过兽医的悉心治疗,那东北虎的情况总算稳定了下来,沉沉睡去。 李彻看著这只沉睡的大猫,越看越喜欢。 围猎差不多也结束了,该打道回府了,李彻索性將大老虎和小老虎一同带了回去。 老虎吃得虽然多,但朝阳城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肉,那就先带回去养著吧。 经过钱斌等人简单的盘点,围猎的收穫比想像中还要大。 毕竟是未经开发的东北,此刻这里的野生动物资源比闯关东那会儿还要丰富。 李彻虽然没有对比前世的歷史,锚定现在的时间段。 但根据气候来看,此刻应该不是明末的小冰河期,而更像是唐宋时期。 那时候的东北比现在还要温暖,四季分明,物產富饶。 所以才会孕育出辽、金这样的大国,和宋朝对立。 李彻带著满载收穫的队伍回到朝阳城,很快就引起了百姓们围观。 百姓们自是欢呼雀跃,通过这两天相处,大家也能初步感受到李彻这位藩王是什么样的人。 待人温和、出手大方,他能搞到的好东西,绝对不会吝嗇分给百姓。 果然,刚入城后,李彻便大声向周围的百姓宣布: “今日围猎收穫颇丰,若有家中缺肉的,可去东门临时集市,本王最低价卖给你们。” 百姓们自是连连叫好,知道自家王爷说一不二,说是低价卖给他们,就一定是白菜价。 比如昨日殿下卖给他们一批衣服,虽然破旧不堪还有怪味,但却真的保暖。 而且价格便宜,几乎等同於白送。 至於为什么要卖,而不是免费发给百姓,李彻也有一番自己的考量。 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以低价卖给百姓们,既显示了恩德,又促动了经济流通。 白送则不同,因为东西总有送完的那一天,到那时习惯了不劳而获的百姓反而会因此心生埋怨。 百姓们得了李彻的许诺,仍不肯散去,簇拥著亲卫队一路向王府而行。 李彻也不驱赶,他还是很享受这种与民同乐,受民眾爱戴的感觉。 然而,当一辆载著大虫的车,在眾目睽睽之中出现在队伍中时,李彻也有些不淡定了。 “嘶,这东西要遮盖一下啊。”李彻看向秋白,“让百姓看到了,不得骂我不务正业?” 要是在现代,有人看到高官开车把一只老虎送进別墅,估摸著能把报警电话打爆。 秋白笑道:“无妨,殿下对百姓有大恩,养一只大虫而已,百姓们不会计较的。” 果然如秋白所说,百姓们看到车上的大虫时,除了引起阵阵惊呼外,並没有其他举动。 反而,李彻还听见有人说:这大虫太丑了,配不上王爷。 在百姓们看来,李彻这个藩王毫无缺点,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真心为百姓著想的王爷。 最重要的是,李彻能让他们每个人都吃饱饭,看得起病。 这样的藩王,別说养个老虎了。 就是养条龙,大家也得高呼养得好,最好要养五爪的,別的龙配不上我们家王爷。 进入內城后,百姓们才逐渐散去。 车队继续向里行驶,最终停在一座豪华的庭院之前。 李彻勒住马,看著眼前这座由使馆改成的王府。 这几天一直在忙碌,都没抽出时间好好歇息,每天都是办完工后,直接在府衙找个房间睡了。 李彻还是第一次来自己的王府。 此刻,使馆的牌匾已经摘下,换成了寧古郡王府的牌子。 却见面前的王府房屋飞檐斗拱,下绘有彩画,房樑上印有油漆彩绘。 就连屋面、屋顶都刻有生动的砖雕、石雕,技艺精美,古色古香。 王府是四进院落,后面还有园和假山,建得倒是像模像样,和帝都里的豪门宅邸差不多。 可见那些世家为了巴结蛮人,费尽了心思。 李彻刚一下马,杨叔就迎了上来,身后还跟著一批丫鬟、侍女。 鶯鶯燕燕的一大片,远远地就能闻到一阵胭脂香。 “快,给王爷见礼。”杨叔说道。 “见过王爷。” 一道道柔美的声音响起。 李彻一阵恍惚,只觉得自己回到前世,为数不多陪领导去的那几次会所、夜总会。 “杨叔,您这是做什么?” 杨叔笑道:“王府已建,自然要多招一些下人。这些都是在世家府邸中的丫鬟,我挑了些模样端正、身世清白的来伺候殿下。” 李彻眉头一皱:“搞这些做什么,我就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都散了散了。” 杨叔却早已把准李彻的命脉,开口道: “殿下,这些丫鬟都是家人不在,无依无靠之人。您若是不收留,她们在朝阳城中如何活下去?” 果然,杨叔这么一说,李彻心就软了。 “罢了,留下吧。”李彻无奈道,“这些就够了啊,不要再招人了。” “明白。” 杨叔微微一笑。 让殿下传宗接代的计划,总算是成了一半。 自家殿下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杨叔就不信这么多鶯鶯燕燕塞进院子里,他真能两眼空空。 第105章 发老婆 王府的晚饭是飞龙燉蘑菇、红烧野猪肘、爆炒活兔,再加几个解腻的小菜。 平时李彻的伙食很单调,一般就是比將士们稍微好一些,有肉有菜就行了。 今日狩猎大丰收,自然是要好好开个荤。 不仅王府开荤,李彻还下令全军都要吃上肉,且管饱。 王府的厨子曾经也是皇宫里的御厨,因为宫中斗爭受牵连,差点被砍了脑袋。 原身心善,出手保住了他,后来就一直在王府当厨师。 这傢伙厨艺没得说,李彻只是说了前世几道东北菜的材料和做法,他就能还原个八九不离十。 可惜古代的调料太寡淡,不然还真能让他做出完全体的飞龙燉蘑菇。 饭桌上,飞龙燉蘑菇散发著醇厚的肉香,配上一大碗米酒。 白的馒头是用盆装的,刚出锅还冒著热气。 李彻身后的胡强,口水像是瀑布。 “行了,来一起吃吧。” 胡强顿时双眼放光,隨后委屈地低下了西瓜大的脑袋道:“殿下,你罚我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你这憨货,我说笑罢了。”李彻笑骂道,“说了管你一辈子饭,就管你一辈子。” 虽是原身的承诺,李彻却早就將胡强视为对自己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了。 “好。”胡强憨笑著坐到李彻身旁。 两个馒头一口菜,囫圇吞枣起来。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李彻无奈道,“多吃点肉,不够吃再让老黄做。” 老黄就是王府的厨子,和胡强关係很好,毕竟没有厨师能拒绝像胡强这么能吃的人。 “殿下真好。”胡强虎目含泪,“俺一定多努力,给你抓一百个成了婚的娘们。” 李彻:??? “去去去,滚出去吃去!” 。。。。。。 李彻在用餐的同时,军营也在分发食物。 一伍分得一个大锅,烧得直冒热腾腾的白烟,浓郁的肉香味仿佛要飘出城去。 士卒们的吃食就没那么讲究了,就是各种肉和野菜的乱燉。 但李彻对军队伙食很重视,所以火头营很捨得放盐。 士卒们大半辈子吃的调味品,几乎都是醋布,盐燉肉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吃饭的號令响起后,几乎没人说话,都抱著大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肉。 已经升为什长的墩子往自己嘴里扒拉了几口肉,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这种感觉让感官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真香啊。” 墩子咽下嘴里的肉,又啃了一口乾粮,只觉得一辈子都能吃上一口,死都值了。 身旁的同伴撞了撞他的肩膀: “什长,听说了没,晚上饭后殿下要给咱们发老婆哩。” 墩子撇了撇嘴:“老婆能有肉好吃?” 同伴一脸坏笑:“什长还是个雏吧,你有所不知啊。” “若是没吃饱,那自然是肉好吃。可人若是吃饱了,这女人的滋味可比肉好上千倍万倍。” 墩子一脸鄙视:“那么邪乎?俺没兴趣!” 同伴也不在意:“什长你杀了那么多蛮子,功劳名列前茅,肯定能分到一个靺鞨女人。” “我可就惨了,虽说斩首三级,可咱军中斩首三级的人大有人在,八成是没这个福分了。” 接著同伴又说了一些『柔情似水』、『屁股大好生养』、『要节制免得第二天腿软』之类的话,墩子是一句也没听懂。 索性將自己碗里的燉肉吃完了,默默將同伴的碗拿了回来。 当同伴说过了癮,一低头却发现碗中已是空空如也,顿时呆若木鸡。 就在这时,集合號响起。 校尉站起身,对著士卒们喊道:“集合了,全部放下碗筷!” 同伴立刻將肉的事忘到脑后,眼睛都开始冒绿光了:“来了,来了,分俺一个,少吃一个月肉都成!” 墩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自己这个同乡早晚要死在女人肚皮上。 寧古军经过长时间训练,纪律已经有了军训大学生的水准,紧急集合很迅速了。 上万名士卒齐聚校场之內,整齐队列著等待命令。 李彻带著胡强、秋白走到高台之上,看著下方整齐的队列,满意地点了点头。 舒服了,至少看上去不是歪歪斜斜的杂兵了。 “寧古军!”贺从龙喊了一声。 眾士卒齐声应道:“参见殿下!” 李彻笑著问道:“肉香吗?” “香!”士卒回道。 “本王和你们说过,入我寧古军,生死不能保证,饭却是管饱的。” “只要你们不贪生怕死、肯努力,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房子、田地、老婆、孩子,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 “当然。”李彻语气一顿,“孩子要靠你们自己努力,这个本王替不了你们。” 台下一阵鬨笑,平日里严肃的校尉们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李彻深知,和这些大头兵谈论什么之乎者也是没有用的,他们只能听懂粗话,自己就和他们讲粗话。 要先让人听懂自己讲话,才能让人替自己卖命。 “今晚本王来此做何事,想必大家已有所耳闻了。” 李彻表情一肃:“前日一战,我们损失了一些兄弟,本王已经將抚恤下放到他们家属手里,並將遗体妥善安置。” “將来,本王还会在这座朝阳城,竖起一座高高的碑,將寧古军战死的英灵记录在上面。” “让寧古郡军民永远铭记他们,让我军英灵世世代代享受人间香火。” 此言一出,就连那些校尉都面露错愕之色,普通士卒更是惊呼出声。 享受香火祭祀,这可是神才有的待遇。 古代对祭祀有很严格的等级限制,天子、诸侯以及士可以建庙祭祀祖先,平民则不许。 更別提以普通士卒的身份,享受香火了。 那是千古忠臣的待遇,岂是他们这些罪徒出身的兵卒敢想的。 寻常士卒死在战场上,也就换来一封报丧的书信,和皇帝桌案上的一个数字,无人会记住一个普通士卒的牺牲。 而现在,他们的王爷亲口告诉他们,要给他们这些士卒立碑,享受万民祭祀? “当然,这是后面要做的事。”李彻咧嘴一笑,“事要一件一件办,今天晚上你们肯定吃不上香火,本王先给你们发老婆!” 第106章 异响 在台下士卒的欢呼声中,李彻退到后面。 身为领导要懂得保持神秘感,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时间长了底下的人就不会敬畏自己了。 说漂亮话,笼络军心的事情自己做,其他琐碎的事情交给属下办就好。 王三春接替了李彻的位子,高声喊道:“接下来,被念到名字的上前来。” “甲营贰队王小乙。” “骑兵肆队温八四。” “戊营伍队李墩子。” 一个个名字喊出来,被喊到名字的士卒立刻红光满面地跑上前,昂著脖子的样子像是得胜归来的斗鸡。 从几个靺鞨部落掠来的俘虏中,女人占了不到一半的比例。 拋去年龄太大、年龄太小和丈夫没死的,能赏赐给士兵们的只剩下两千多人。 一人分一个肯定是不行,只能优先发给立下功劳的人。 墩子站在被封赏的人群中,只觉得兴味索然。 两千多人都点完名,已经过去很久了。 贺从龙合上名册,脸上也没了平日训练时古板严肃的表情:“便宜你们了,殿下有令!” “斩首三级以上有功之人,赏酒一坛、屋一间、靺鞨女一名,並赐尔等预备士官头衔。” 眾多士卒什么也没听见,就听见靺鞨女三个字了,尤其是墩子身旁的同伴,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上了。 墩子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將军,何谓预备士官头衔?” 李彻笑著上前:“我来解释吧。” “所谓预备士官,並无实际职责,而是一种奖励。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军中任伍长,甚至是什长职位,还有少部分人未有职位。 在本王看来,你们都已是合格的士兵,以你们中任何一人的能力当伙长都没问题。 奈何寧古军人数有限,职位同样有限,只能暂时维持原样。 但是,寧古军是一定要扩军的。 到那时候,本王会优先从预备士官中选人,直接到新军中担任重要职位。 说白了,你们就是未来的军官!” 眾人瞭然点头,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加掩饰的喜悦。 能在军中当官,虽比不上那些坐衙门的老爷,但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李彻笑著退了回去,心中也有些许无奈。 没办法,寧古军成立以来屡战屡胜,有伤损但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从芒碭山加入的土匪都成了老兵,从罪徒营出来的更是老兵中的精英。 很多人的军功都已经累积到可以升职的程度,但军队就这么点人,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可能全搞成军官吧。 所谓预备士官也只是权宜之策,未来肯定还是要扩军。 士卒们却没想那么多,尤其是高台后走出一群靺鞨人女子时,就统统把预备士官忘到了脑后。 在李彻看来,靺鞨女人脏兮兮的,一年可能都洗不上一次澡,每天放羊干活、风吹日晒保养得也不好。 为了让士卒们看著不那么彆扭,他还特意让医护营带著她们去河边洗了澡。 儘管如此,一个个仍是灰头土脸,以他现代人审美来看实在是过不去眼。 但事实证明,李彻完全是想多了。 士卒们笑脸盈盈地上前,一手抱著一个酒罈,另一手牵著一个靺鞨妹子。 贺从龙给他们发什么样的,都欣然接受,毫无怨言。 而那些靺鞨女人也没有哭哭啼啼,恰恰相反,她们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被送出去的事实。 对於她们而言,活著已属不易,什么人做丈夫更是无所谓的事情。 而且寧古军打败了她们的部族,在蛮夷的文化里征服者都是强大的,在更强大的男人庇护下,她们也会更有安全感。 看到这一幕,李彻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打破了。 他明白,自己到了这方世界,就不能完全坚守前世的价值观。 在蛮夷的世界里,女人是战利品,而胜利者拥有战利品的所有权。 自己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不断从其他民族吸纳新鲜血液,融合到寧古郡中的大庆团体中,並將他们转化为自己人。 久而久之,蛮夷便会消亡,这片土地也將再无其他民族,唯有大庆的夏人! 至於那些蛮夷怎么想,说实话,李彻並不太在意他们的想法。 至少在自己的统治下,那些战败的靺鞨人还能保留自己的妻子。 若是他们同族之间的內斗,別说老婆了,失败者的孩子都要改叫胜利者爸爸。 和其他士卒欢天喜地不同,墩子在人群中磨磨蹭蹭,丝毫没有打仗时衝锋陷阵的勇猛劲。 王三春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他。 一把將他来了过来,豪爽地大笑:“哈哈哈,是你小子啊!” 墩子连忙行礼:“王將军。” “哎,別婆婆妈妈的,老子看你小子顺眼。”王三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本將军亲自去给你挑个好老婆。” 王三春一对虎眼在人群中一寻摸,顿时眼神一亮。 伸手扒拉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向靺鞨女人之中,一把就拉住了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 “就这个了,小子,怎么样?”王三春笑著回头问道。 墩子面色微红,诺诺不敢言。 “妈的,打仗的时候那么猛,没想到还是个雏。”王三春一把將靺鞨女人推到墩子怀里,“你的了,本將军亲自给你挑的,不生七个八个孩子你都对不住我!” 靺鞨女人柔顺地靠在墩子的怀里,身上的皂角气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墩子顿时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行了,带你婆娘回家吧。”王三春笑道,“那坛酒就不给你了,当你孝敬老子的了,行吧?” “谢,谢......將军。”墩子磕磕巴巴地行礼。 王三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將两人赶走了。 墩子拉著那女人的手,一路走向军营。 李彻將军营一分为二,一部分驻扎在內城,一部分驻扎在外城。 赏赐给这些预备军官的,自然不可能是单独的院房。 而是原来世家的宅邸,被改造成的一个个单间,每人十平米左右,倒也够用了。 墩子迷迷糊糊地被领属於他自己小房间,那靺鞨女人跟在身后不言不语。 直到房门关上,墩子才如梦方醒,脸色通红不敢看人:“那个......你睡床吧,我在地上睡就行。” 不顾靺鞨女子疑惑的眼神,墩子拿起一帘草蓆铺在地上,对著墙面躺了下去。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异响,似是有女人在痛呼。 墩子暗骂一声:“哪个王八蛋在打人,听动静打得不轻啊,明日非得告他一状不可。” 正思索间,忽然感觉有人坐在他的腰间。 墩子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如黑珍珠般的眸子,柔情似水。 “你......” 靺鞨女子笑了笑,用食指抵在墩子的嘴唇间。 隨后脱掉衣服,低伏了上去。 片刻后,墩子的房间同样传来了一阵似是痛呼般的异响。 第107章 逃不脱的真香定律 这一夜,整个朝阳城似乎都在震动。 李彻站在王府阁楼上,俯瞰黑暗中的城池,心中感慨万千。 朝阳城中的春意,似乎更加盎然了。 “生吧,给本王狠狠的生!”李彻嘴角微微上扬。 今晚开始播种,运气好的话,娃娃在十个月后就能呱呱坠地了。 十五六年后,寧古郡国就会多出一批有著使不完力气的青壮。 到时候自己的领地肯定不止朝阳城一地,这些新生的劳动力会前往郡国各处,为大兴东北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 其中的佼佼者会加入军队、朝堂、工厂、医馆,他们就像是一张白纸,自己可以通过前世的教育理念,將他们塑造成更优秀的一代寧古郡人。 所谓少年强则国强,一个国家只有青少年的数量足够多,质量足够好,才能够长久不衰,永远昌盛下去。 李彻將杯中黄酒一饮而尽,豪迈地將酒杯向后一扔:“睡觉!” 身后护卫的秋白默默揉了揉被酒杯砸中的脑袋,拱手告退。 王府的房子有很多间,都是世家曾经用来招待蛮族贵人的,每一间都很豪华。 李彻隨便找了一间,推门进去打算休息。 摸著黑爬到床上,还未等他脱衣服,突然身边传来一声尖叫。 李彻嚇得酒都醒了大半,差点本能地一个大甩鞭打过去,好在是忍住了。 借著月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少女惊恐將被挡在胸口,看向自己: “殿、殿......殿下?” 看清李彻的面容后,那少女脸上的惊恐立刻转化为欣喜和娇羞:“奴婢这就来伺候殿下安寢。” 李彻这才明白,自己是误入某个侍女的房间了。 “咳咳。”强行镇定下来,淡然地下了床,“不必,本王走错屋了。” 在那少女幽怨的目光中,淡然地退了出去。 李彻摇了摇头,又换了个房间走进去。 “啊!!!殿下?” 几秒钟后,李彻又狼狈退了出去。 这个也有? 再换! “啊啊啊!!!淫贼......殿下?” “殿下,奴婢这就为您更衣!” “殿下来都来了,为何要走?” 十分钟后。 李彻黑著脸漫步在庭院中。 好个杨叔,自己怎么也没想到他来这一招,竟然把每个房间里都安排了一个侍女! 知道的以为这是王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盘丝洞呢! 这是非要让自己破戒不可啊? 李彻无奈地嘆了口气,回想起之前那一道道热切的目光,心中却静如止水。 不是他假装正人君子,实在是这具身体年龄太小。 加上原身一直鬱鬱寡欢,导致身体状况也不太好。 碰了那事儿之后,万一失去了节制,对身体造成二次伤害在所难免。 自己是要做马上藩王,要带著寧古大军打到真正的寧古塔去,怎能拖著个虚弱的身子?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不求自己能斩將夺旗,至少也要能衝锋陷阵吧? 最重要的是,那些侍女的年龄比原身还要小啊!!! 第108章 三日后,大军出击! 下令让士卒们开始训练后,王三春和贺从龙便离开了校场,骑马向府衙赶去。 自从到了朝阳城之后,李彻的小团队每天早上都要开例会,勤勉程度远超其他藩王,几乎和庆帝平齐。 没办法,公事太多了,每一件都要抓紧落实。 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自李彻以下,没一个人觉得厌烦,反而个个干劲十足。 大家都知道,此刻的努力並非没有收穫,这座城池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也不像是朝堂之中,虽然朝臣也都很努力,但都在卯著劲爭权夺势,而不是真正为这个国家做贡献。 “城墙修復进度很快,百姓们很热情,几乎不遗余力。” 刘业也很震惊,在工部办差这么多年,他经常会接触服徭役的百姓,就没见过这么能干的百姓。 自古以来,百姓服徭役便是责任,国家不会给百姓发钱,能管顿饱饭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像是李彻这种管饭又发钱的,简直就是奇葩中的奇葩。 最开始李彻提出这个政策时,群官还反对来著,是李彻力排眾议,坚持如此。 但真正开始实施后,眾人惊讶地发现,百姓们的工作效率变得非常高。 原本三天才能做完的工作,不到两天就完事了,如此算下来了,反倒给王府省下了钱。 “新兵已招收了三千人,百姓们的热情依旧未减。”贺从龙匯报导,“殿下,可否给再我分一些老兵,末將手中的教官委实不够用了。” 李彻点了点头:“再给你派十个什长,二十个伍长过去,务必要將这批新兵的底子打好。” “是。”贺从龙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殿下,还有一事。” 李彻笑道:“你老贺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有事就说唄。” “您昨日给將士们赐女,的確令军心大振,但是......” 纵横社会这么久,李彻知道,『但是』之前的是正原则,『但是』之后的才是重点。 果不其然,贺从龙接下来便严肃道: “但是,將士们许久未碰女色,更有人是初尝人事,难免失去节制。 今日晨练,被赏赐的將士大半晚到,训练起来也是心不在焉。 而且,未收到封赏的將士虽然未表达出来,但末將觉得他们心中却是有些不满的。 尤其是参与守城,未加入战斗的將士们。” 贺从龙此言一出,眾人错愕之余,且齐齐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李彻也沉默了下来,眼中没有情绪流露。 诸葛哲暗自嘆息。 昨日是殿下正式就藩后,第一次赏赐群臣和將士,哪怕稍有错漏,也不该当面指出,让殿下下不来台。 要知道,殿下可是相当年轻的藩王,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怕丟了面子。 若是惹怒了殿下,导致日后赏赐变少,这位贺將军怕是要一生都被同僚排挤在外。 然而,短暂的沉默后,李彻忽然露出了笑意:“老贺所言极是。” 眾人抬头看去,却见李彻看向贺从龙欣赏的目光不似作假。 能坚定执行领导策略的臣子少,直言敢諫的臣子更少。 唐太宗有个魏徵,君臣之对流传千古。 而贺从龙身上,显然也有一部分这样的特质。 所以,不管贺从龙说得有没有理,李彻都要对他表示赞同,此谓千金买骨。 “此事本王办的確是不妥,就要麻烦你等將领多多敦促將士们,莫要纵慾过度。” 贺从龙等人连忙行礼,连道不敢。 王三春更是有些心虚,要说纵慾过度,自己怕是能成为军中头名。 昨夜那可是七次都不止...... “至於其他將士,心中颇有怨气也正常。”李彻沉吟道,“你告诉他们,本王的军中只论功劳。” “赏赐就是用来激励用功之士的,若是浑水摸鱼便能获得赏赐,將捨生忘死的將士们置於何地?” “喏。”贺从龙回道。 “好了。”李彻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你等还未用早膳吧?便和本王一起吃一口,吃过后再去工作。” “我可是听说了,这几天有人忙得一天只吃一顿饭,那可不行,身体才是革......咳咳,成大业的本钱。” 眾人皆是笑著谢恩。 李彻却是注意到,眾臣身后有一道身影,犹豫地看向自己。 “解明,你小子看我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罢。” 解明上前一步,面色纠结:“殿下,俺怕说得太多了,惹您厌烦。” 李彻顿时绷不住了,这傢伙的心思更直。 人家贺从龙是刚直敢諫,他是纯一根筋,天天拉这个脸,都能和胡强凑成『没头脑和不高兴』组合了。 “本王知道了,还是杨忠嗣的事情吧?” 解明鬆了口气:“殿下圣明。” 李彻失笑,圣明这词也能隨便用的吗? 但他也不在意这个浑人,看向其他人:“既如此,大家就议一议,本王说过杨忠嗣一定要救。关键是何时去救,怎么去救。” 眾人闻言,皆是沉默了下来。 此等大事,不够分量的人可不敢妄自开口。 最终,还是钱斌率先说道:“殿下,老臣不通军事,但如今城中粮草充足,应付一万大军出征没问题。” 李彻点了点头,又看向刘业。 “城防还需一段时间,但朝阳城周围已没有太接近的蛮族,想来问题不大。” 王三春也拱手道:“殿下若有吩咐,末將请战出征!” 负责军、財、工的三位大佬都发话了,眾人自然也无异议。 李彻思考了一下,隨后摇了摇头:“此战,本王还是要亲自去一趟。” 抬手制止眾人的劝导,李彻直接不做停顿,一口气道: “此战风险不大,但意义重大。我也不瞒你们,救杨忠嗣部的目的是为了招揽他们,本王必要亲自去。” 眾人深知自家王爷虽然隨和,但打定主意后,怎么劝都是没用的,索性也就放弃了劝说的打算。 而且大家都清楚,寧古军的士卒之所以百战百胜,就是因为李彻总是亲临战阵。 此番长途跋涉去辽东作战,李彻若不隨军队一起去,还真未必能贏。 诸葛哲嘆了口气,起身问道:“既如此,敢问殿下准备何时出发?” “士卒们还需养精蓄锐,军粮也需要筹措,隨军车驾、駑马、民夫都需要时间徵集。” “殿下,不可操之过急啊。” 李彻思考了一下,最终一语定音: “如此,三日之后,大军出击!” 第109章 吃人的將军 辽东郡,安东城。 春天的雨温柔地洒在这座边陲小城,雨水將红色的城墙冲刷,露出原本的黑色。 城墙上,一名中年將军按剑而立,眺望城池下方。 一望无尽的营帐,高丽士兵如同蚁群一般,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数量。 十万! 高丽出动了十万军队,將安东小城团团围住,势必要吃掉这支军队。 在中原各代大一统王朝眼中,高丽都是撮尔小国,不值一提。 殊不知这个小国有著三十万的常备兵力,若是放到同时期的欧洲、中亚,绝对也是霸主级別的国家了。 只是在如大庆这等强盛王朝眼中,它还不够看而已。 杨忠嗣去年刚入辽东,就连下高丽国五座城池,把高丽国王嚇了个半死。 若非冬季到来,高丽国没准真就这么灭国了。 但如今情况反转,杨忠嗣部弹尽粮绝被困於孤城之中,反而成为了高丽军队的盘中餐。 或是被杨忠嗣搞怕了,高丽国王发了狠。 不顾南边新罗、百济二国的威慑,直接派出十万大军,將安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忠嗣轻嘆一声,看著城头半卷的『桓』字號旗,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他自己也清楚,桓国完了,哪怕自己的这支军队还掛著桓国的名號,但他们的国家却是真真正正的灭了。 杨忠嗣不敢苛求復国,唯独希望这支陪伴自己从西域杀到辽东的军队,能够保存下来火种。 他们都曾是帝国最能战的士兵,令西域人、胡人、靺鞨人闻风丧胆,今日却要毁在区区高丽人手中吗? 杨忠嗣不甘心,自己的兄弟们不该是这个下场。 “大帅。”一名脸带刀疤的壮汉走到杨忠嗣身旁,“天气还未彻底回暖,还是莫要久吹风的好。” 杨忠嗣没有回头看,也知道来者是自己麾下四大將的解安。 如今麾下四將已去其二,除了解安外只剩下陈平之,一个不能挽弓的儒將。 “解安,你弟弟走了多久了?”杨忠嗣沙哑著嗓子问道。 “已经有半月有余了。” “半个月了。”杨忠嗣呢喃道,“半个月的时间,无论是寧古郡还是山海关,都应该到了吧。” 解安停顿了片刻,漠然道:“大帅,他们不会出兵的。” 杨忠嗣摇了摇头。 解安所说,他何尝不清楚。 寧古郡的那些桓国世家只知道放纵享乐,桓国已亡,他们却仍活在家族往日的辉煌中。 至於山海关的守军......他们在名义上仍是桓国军的敌人,如何肯冒著叛国的罪名来营救自己。 自己之所以让解明杀出去求援,无非是想给忠心耿耿的解家三兄弟留一个后而已。 同时也给其他桓国军兄弟一个希望,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希望。 扑通—— 一道闷响传来,杨忠嗣和解安同时望去。 却是一名守城的士卒忽然栽倒在地,周围的士卒却没有丝毫慌乱,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饿昏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了。 相反,对於桓国军士卒来说,饿到昏迷的时候,反而是最好过的时候。 昏迷了,就不用忍受那蚀骨般的飢饿了。 “再杀一批马吧。”杨忠嗣默默说道。 解安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大帅,万万不可啊。” “城中的战马是最后的希望,待到城破之时若是无马,您如何杀出重围,东山再起?” 杨忠嗣摇了摇头,头盔缝隙落下一缕白的头髮。 “我不会走的,杀了吧,它们没有用处了。” 城中战马还有几百匹,而且都是具甲战马。 但人尚且吃不饱,更何况比人还要精贵的战马呢? 它们早已饿得瘦骨嶙峋,连马甲都披不上了。 这样的战马別说带人杀出重围,怕是连载人都困难,不如趁著还有肉的时候,杀了它们给將士们果腹呢。 “即便如此,怕是也撑不了太久。”解安面露痛苦之色,“昨日又有十位兄弟饿死了。” 杨忠嗣转过身,將手按在解安的肩膀上,轻声道:“再坚持坚持。” “没有粮,就吃马。” “若是马也吃没了,城中不是还有高丽俘虏吗?” 解安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看向杨忠嗣: “大帅的意思是,我们要吃......” “人?” 杨忠嗣面色不改,空洞的眼神对著解安,好像在看解安身后的东西。 “吃人总好过死人,一眾罪孽,我杨忠嗣替大家扛了。” “日后到了地府,让阎君只计我一人的罪过。” 。。。。。。 “张巡为了给士兵充飢,將自己的小妾和僕人杀了分给將士们。 有了这个先例士兵们也开始吃敌人的尸体,敌人吃尽头了,就吃城內百姓的尸体,最严重时甚至会杀了城中老弱病残充飢。 就这样,张巡凭藉著7000人的兵力,硬生生扛住了十万叛军10个月的时间,替朝廷爭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城池沦陷后,张巡等人也死在了敌军刀下,此时的城中已完全一副人间炼狱的场景。” 李彻喝了口水,放下水杯。 面前的王三春、贺从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长大都能塞进一个鸡蛋。 “您的意思是,这杨忠嗣断粮之后,也会吃人充飢?” 李彻摇了摇头:“重点不是吃人,而是坚守。凡是有大毅力、成大事者,都有不到目的不罢休的决心和手段。” “杨忠嗣非常人也,我料定他既已决定坚守城池,就会不择手段地守下去。” 两人点了点头,明白了李彻的意思。 虽然寧古郡高层已经议定了要出兵救援,但军中仍有许多人有疑虑。 主要就是怕杨忠嗣部坚持不下去,毕竟从解明突围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之久。 万一杨忠嗣部被歼灭了,或是投降了。 白跑一趟事小,若是一脚踏入了敌人的陷阱,那对寧古军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我懂了,不过,殿下......”贺从龙面带疑惑,“末將也读了一些史书,却未曾听闻张巡这號人物,不知他是哪朝的將军啊?” 李彻尷尬一笑:“本王也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只记载了他的事跡,倒是没说哪朝哪代。” 你能知道就怪了,张巡这狠人是另一个世界,名为大唐的朝代的將军。 他经歷的那场战爭更是重量级,那是安史之乱,是人类史上的冷兵器巔峰对决。 便是此等彪悍的战绩,这张巡在大唐眾將之中,怕是也排不进前十名。 实在是在唐朝当將军太卷了,尤其是初唐,没有灭国之功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名將。 哎,自己若是也有大唐名將当手下,也不用亲临战场了,坐镇后方直接等捷报就行。 便是没有李靖、郭子仪、薛仁贵,给自己秦琼、程咬金、哥舒翰也行啊。 “殿下。”诸葛哲推门而入,“將士们准备好了。” 李彻闻言,精神抖擞地站起身,笑著看向王、贺二人: “好了,故事就讲到这,接下来该由我们去书写寧古军的故事了。” 第110章 令人苦恼的『殿下万岁』 此次安东之行,李彻动用了不多不少,正好一万大军。 其中三千人为靺鞨人组成的蛮兵,七千人则为寧古军老兵。 蛮兵由得耳布统领,这老傢伙最近非常老实,已经是完全臣服於李彻了。 寧古军则由李彻亲自率领,王三春、王老四、越云、王虎等將领隨同。 同时,李彻从城中招募了五千自愿隨军的民夫,负责大军后勤。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就不只是士兵的事情,而是需要大量民夫、辅兵、走卒配合。 一般一个士兵,需要三个民夫供给粮食。 若是路途遥远,则需要更多。 不过此去辽东路途不算太远,寧古军又全员配马,勉强算是机动部队,所以民夫数量比较少。 从朝阳城到安东城的直线距离约为472公里,但这是后世从朝阳市到丹东市的距离。 后世有高铁、火车、高速公路,这点距离开著小汽车六个小时也就到了。 如今是初春时节,积雪刚刚化开,道路泥泞。 再加上绕开其他蛮族,山脉江河拦路等问题,即便寧古军全员骑兵,也至少需要七天才能到达。 守城依然交给贺从龙,钱斌和他搭档坐镇后方。 李彻发现这两个人的组合越来越好用,钱斌老谋深算,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韜略,但胜在老谋深算。 贺从龙则是沉稳,治军严格,颇有西汉周亚夫之风。 得知李彻的任命后,王三春眼神怪异地看了贺从龙一眼,还以为老贺不受殿下喜爱呢。 不然为何寧古军两个將领,每次都是自己跟著殿下打仗,让老贺坐镇后方呢? 但贺从龙却面不改色,完全没有这么想。 恰恰相反,他知道殿下之所以留自己守城,正是因为看中自己。 就像是演义中的关羽和张飞。 刘备试过让张飞守城,结果怎么样,连老婆都让他弄丟了。 从此以后,能让关羽独领一军守城,就绝对不劳烦张飞了。 虽说关羽也有大意失荆州的污点,但那也是在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打得曹操差点迁都之后。 说白了,在李彻心中王三春是猛將,贺从龙是帅才。 两者定位不同,倒也不必非要分出什么高低。 李彻率领眾亲卫从王府中走出,杨叔带著丫鬟下人在门口等候。 看到李彻出来后,齐声喊道:“殿下神威,凯旋而归!” 李彻现在看王府这些鶯鶯燕燕就头疼。 不碰她们吧,自己看著还有些躁动。 碰她们吧,年龄太小了,实在是下不去手。 只得无奈地看向杨叔:“杨叔,您老好好看家,千万別再往家里带人了。” 杨叔同样无奈,府里塞了这么多女人,殿下却一个都没动过。 若不是殿下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他都要怀疑李彻的取向了。 “殿下放心,我知晓了。” 李彻看他躲闪的眼神,完全放不下心来。 只盼著他再往家里领人,別领那些小姑娘了,造孽啊...... 少妇她不香吗?人妻她......咳咳咳...... 离开王府后,李彻沿著道路向外城而去。 期间遇到的百姓皆是呼声不断,真心恭祝他凯旋暂且不提。 只说从內城到外城这一路,百姓自愿跟隨,到外城时道路两侧已经聚集了几千百姓。 李彻挥手致意后,百姓们更是喜不自胜,自发齐呼『殿下万岁』。 之前听他们喊万岁,李彻还没觉得什么,毕竟在后世这两个字已经没有什么忌讳了。 上大学的时候,家长多发几百块钱生活费,大学生就高喊万岁的不在少数。 可如今听多了,李彻顿时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有时间和百姓们知会一声,欢呼可以,万岁二字可万万不要再提了。”李彻转身向身旁的诸葛哲说道。 诸葛哲苦笑一声:“殿下,如今再和百姓们说,怕是已经晚了。” 当初百姓们喊的时候不制止,现在大家都喊习惯了,再禁止可就难了。 『殿下万岁』这四个字几乎成了朝阳城百姓的口头禪,见面打招呼时的礼貌用语。 两个百姓在街上相遇,大概会发生以下对话: “哎,老李,干什么去?” “老赵啊,去上工啊,吃了吗?” “吃了,今日吃的野猪肉馅包子,真香啊。感谢殿下,殿下万岁。” “可不是嘛,殿下真得万岁!” 李彻难以想像,日后若有朝廷使节来朝阳城,看到这一幕后,会不会嚇个半死。 幸亏东北偏远,朝廷应该轻易不会派使节过来。 “还是得改改。”身后王老四插嘴道,“殿下此刻羽翼未丰,此刻谈及此事早了些。” “怎么也要再招些兄弟,打下来几座城池,到时候殿下振臂一挥,才能喊出这口號。” 诸葛哲瞪大眼睛看向王老四,又看向李彻。 他这话什么意思? 这是要造反啊,我这前朝余孽今天是遇见真反贼了啊?! 李彻瞪了王老四一眼,后者諂笑了一下,眼中却完全没有悔过。 在王老四眼中,只有李彻,没有大庆。 別说王老四了,怕是那些罪徒营出身的中层军官,心里都是一个想法。 李彻说造反,他们立刻就能调转枪头,攻打山海关去。 “戏言,戏言尔。”李彻找补道。 诸葛哲默默闭上了嘴,戏言和真话他若是听不出来,也不必姓诸葛了。 知道殿下手下的这些军官不是善茬,没想到他们这么不善! 诸葛哲强忍著,不让小珍珠落下来。 本以为加入李彻麾下,自己这前朝余孽的身份能洗白了。 现在看来,这是特么拿墨水洗啊! 出了內城门后,各营將士开始併入队伍之中。 人马具甲的具甲骑兵营,身背弓弩、羽箭的弓弩营,一身轻装的斥候营,英姿颯爽的医护营...... 还有全员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就有一股彪悍之气的蛮兵营。 得耳布远远望见李彻黑著个脸,冲自己而来,顿时心中咯噔一下。 殿下心情不好,自己等下是不是要说些好听的? 得耳布抓耳挠腮,实在不知道大庆人爱听什么。 转眼间,李彻已经来到面前。 得耳布心中一慌,想起年轻时面见庆帝的场面,慌忙下马跪地,高呼: “参见殿下,殿下万岁!” 李彻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没掉下马来。 第111章 首次接敌 李彻平举手中长枪,面色严肃,双眼紧紧盯著十米外战马上的越云。 胯下战马躁动地踏步,鼻息喷出化为一片白雾。 越云大声提醒道:“殿下需当心,末將要来了!” “来战!”李彻爽朗回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甩马韁,手中包了枪头的木枪横了起来,相对而冲。 两马交错的瞬间,李彻率先发难,手中长枪搅动而去,带起一阵劲风。 出枪的速度不慢,姿势也是像模像样,倒是有点战场宿將的风范了。 越云面色不改,手中长枪轻轻一拨,李彻的长枪猛然上抬,化解了危机。 两马交错而过,李彻勒马回头,笑道:“再来!” 在古代马战中,双方各自骑马向敌方衝去,攻击,防守,调换方向后再拼杀一次,便是一回合。 两人手持长枪,又对冲了七八回合。 越云看准一个破绽,长枪一抖,向外侧一挑。 李彻顿时觉得手掌一滑,手中的长枪脱手而出。 李彻勒紧韁绳,看著飞远了的长枪,嘆了口气:“还是比不过子龙啊。” 行军的这几天,李彻一直在和越云学习枪法。 自己给越云赐的字还真贴切,这傢伙枪法猛地一批,真有些石家庄赵子龙的样子。 日后的战事只会更多,总用一把长剑杀敌不是个事,至少要学习一个长兵器。 长枪无疑是最完美、通用的武器了,尤其是有越云这个枪术高手当师傅。 枪、矛、槊其实都是一种兵器,而且稳居冷兵器时代最受欢迎的长兵器榜首。 相比於长剑和短刀,枪具有更大的杀伤范围,能更有效地杀敌。 长枪造成的贯穿伤,也比单纯的砍伤更难医治。 “殿下的天赋很高,只要您勤加练习,枪法有超过末將的一天。” 越云表情诚恳,事实上他也没说假话。 原身的身体协调性很好,就是力气太小了,导致他看上去弱不禁风。 李彻穿越过后,每天都会多吃补充营养,並且锻链身体。 最后一个短板也被补上了,天赋一下子就显露了出来,一种武器拿来后,很快就能上手。 毕竟是庆帝的种,练武天赋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不求能赶上子龙你,我只是想学点保命的手段。”李彻摆了摆手,“战场凶险,虽有胡强他们护著,但也说不准会发生意外。” “殿下英明。”越云拱手道。 李彻笑了笑,看向远处:“休息得差不多了,继续出发。” 距离安东城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李彻已经能感觉到空气中阵阵寒意带来的紧迫感。 先前开路的依旧是蛮族营。 李彻没有给他们配弓箭,也没有鎧甲,甚至连盾牌都没有。 弓弩营和骑兵营紧隨其后,一是负责警戒,二就是负责盯著这群靺鞨人。 但凡他们有异动,无需李彻下令,弓弩营就会將箭雨倾斜到他们头上。 甚至李彻和得尔布很直白地说,让你们开路就是当敢死队,扫平障碍的。 二者之间的关係还没到友好的地步,可以说是奴役和被奴役的关係。 李彻深知蛮族畏威不畏德的秉性,除了在吃喝上没亏待他们外,其他待遇皆是差寧古军一筹。 就在此时,一名骑兵拍马而来: “殿下,前方依然没有情况。” 李彻点了点头:“知道了,斥候营莫要鬆懈,再去探,前哨至少要散到三里开外。” “是!” 李彻当然不会完全信任靺鞨人,所以除了靺鞨骑兵在前方开路外,斥候营的哨骑也分散在队伍外围。 “殿下。”诸葛哲面色凝重地凑了过来,“最近几天几乎都没遇到蛮族,看来我们距离安东城很近了,那些小部落都跑光了。” “嗯,要做好准备了。”李彻点了点头,“为將者当未雨绸繆,所以我才让军队放缓速度,別一头扎进敌军的地盘。” 这里是关外,是讲究丛林法则的地方。 杨忠嗣和高丽是两只猛虎,两虎相爭,山里的其余野兽只有逃命的资格。 所以,如果迎面撞到一支军队,大概率就是高丽军。 诸葛哲好奇地看向李彻:“殿下,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 “殿下出身皇宫,应当只读过圣贤书,最多看两本兵书。”诸葛哲疑惑道,“但您为何如此精通军阵,將一切军务都安排地井井有条呢?” 李彻哑然失笑,原来诸葛哲说的是这件事。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现代中国学生的知识储备? 每次升学都要经歷军训,从小就看《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这样的小说,偶尔还会看看军事频道。 长此以往,虽然不是专业的,但肯定会懂点军事常识。 当然,这些只是锦上添,李彻觉得自己之所以能熟练地指挥军队,靠的还是天赋。 庆帝的基因遗传到原身后,似乎也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导致他行军布阵,只需一看就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放眼一瞧就知道哪里安营最合適。 “哎,没办法,可能这就是天赋......” 李彻刚准备好好装个13,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一哨骑飞奔而来,“前方三里处,发现敌军营地!” 李彻眼神肃然一紧。 “拿舆图来!” 身旁亲卫连忙把李霖送给李彻的舆图拿来,李彻接过图,翻身下马。 直接將舆图铺在草地上,招手让其他人凑过来。 “刚刚我们路过的是这座山。”李彻指向图中一点,“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应该在这片区域。” “距离安东城至少有二十里,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敌人?”李彻若有所思,看向哨骑,“可看清楚敌人身份了?” “其营內战马不多,士兵大多披甲,其衣甲样式就是高丽人。”哨骑条理清晰地回復道。 “有多少人?”李彻又问道。 “数量不多,七八百左右。” “拿下他们!”李彻当机立断,“不管他们是做什么的,先拿下再说。” “传令骑兵营包抄过去,蛮族营主攻,务必不可放走一个人!” “是!” 第112章 破城和自刎 当靺鞨骑兵闯入高丽军营地时,高丽人是懵逼的。 在他们的认知中,自己和靺鞨人不应该是盟友吗? 而当一把把长枪架在为首將领的脖子上时,他几乎不假思索就选择了投降。 其他高丽士卒四散而逃,却被埋伏在两侧的弓弩营全部射翻。 少数幸运儿逃出了弓弩营的射程范围,却绝望地看到一支穿著大庆衣甲的骑兵席捲而来。 王虎狞笑著將这些漏网之鱼一一斩杀,隨后迅速接管了营地。 明明是负责主攻的蛮族营则被赶了出去,得耳布对此也不敢有怨言。 李彻带大部队赶到之时,营地中的血腥气已经散去了。 对此李彻也不奇怪,以骑兵闪击步兵,高丽人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李彻骑马来到营地中心,看著跪在地上被剥去衣甲的高丽军將领,问道: “你是哪个部分的?” 高丽军將领瞪著大眼睛,一脸的疑惑。 李彻不耐烦地抬起马鞭,一鞭子抽了下去:“说话!” 那將领嗷一嗓子,疼得满地打滚,嘴里还不乾不净地说些什么: “西八松弄,阿该塞给思密达!” 李彻皱了皱眉,这个世界的棒子也喜欢说西八? 不过高丽好像和棒子没啥关係,棒子人的祖先应该是新罗人。 “有没有懂高丽语的,出来翻译一下。”李彻看向身后的將士。 將士们面面相覷。 殿下真是太高看自己了,大家都是罪徒出身,当罪犯也不需要这么高的文化水平啊。 李彻又看向秋白。 秋白摇了摇头:“高丽语,属下是真没学过。” 就在此时,俘虏中站出来了一个士兵,討好地看向李彻:“將军,我是桓人,会夏语。” 桓国煬帝三打高丽失败,不仅仅留下了几十万枯骨。 还有大批被俘虏的夏人,被迫留在了高丽境內。 其中有寧死不降被杀的,也有跑进深山老林和高丽人打游击的,当然也会有投降的。 听到他自称夏人,其他人看向此人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屑起来。 投降蛮夷的软骨头,没人瞧得起。 李彻对此倒不是很在意,虽然此人没有风骨,但不代表不能用。 再说了,这些夏人之所以落到如此田地,还不是煬帝的锅? 为了活命而投降,李彻虽然心中对此不屑,但也能理解。 “说说吧,你们是哪个军队的,来此做什么?”李彻问道。 “我等是运粮队的,负责催收粮草。”那人老老实实道。 王三春顿时瞪大眼睛,怒斥道:“当我们殿下傻吗?这里是北面,高丽国在南边,你上这里征什么粮?” “再敢妄语,老子一刀砍了你!” “不敢,不敢,將军有所不知。”那人连忙解释道,“高丽军长途跋涉,从国內补给困难,大部分粮草是从契丹人那里借来的。” 李彻皱眉道:“契丹人答应了?” “契丹人畏惧杨忠嗣,如今有了歼灭他们的机会,又不用亲自下场,自然不介意出粮相助。” 旁边解明听得恼火,顿时飞起一脚踹在那人的脸上:“放肆!大帅的尊號也是你能直呼的!” “行了。”李彻抬手制止了解明。 挺好的一条带路狗,別给我踢坏了。 “高丽军现在何处,共有多少人马,粮草情况如何?” 那人捂著流血的鼻子起身,颤颤巍巍道:“此时正兵临安东城下,他们號称十万人之数,实则多半皆是民夫、辅兵。” “至於粮草情况,应该还足够用,我等运粮队十多天才会出来一次。” 李彻漠然不语。 见到李彻不说话,那人心中更是惶恐,连忙问道:“诸位將军,是来救援杨忠......杨大帅的吗?” 李彻看向他:“是又如何?” “那您要抓紧时间了,昨日,高丽的大將军金时庆已下令发起总攻,此刻安东城怕是已经快破了。” 。。。。。。 “破城!破城!” 点將台上,金时庆拔剑而呼。 台下,无数高丽士兵嘶吼著衝上去。 一辆辆高大的云梯被士兵们推上前,投石机则发出一声声怒吼,將巨大的石块拋掷到城墙上。 衝锋的士兵络绎不绝,还未参战的士兵则组成了一个个方阵。 在军官的带领下,用生疏不清楚的夏话高喊著: “杨忠嗣,只要你投降,高丽皇帝陛下以国公之爵相授,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將军!” 高丽国曾为中原的藩属国,他们的国王本来不能自称『朕』而称『孤』或『寡人』,『陛下』改为『殿下』,『皇上』改为『主上』,『太子』改为『世子』。 但煬帝的三次惨败给了他们勇气,现在的高丽国野心膨胀,国王竟也敢自称皇帝了。 杨忠嗣听著刺耳的劝降声,俯视著城楼下方如蚂蚁般向上攀爬的高丽士兵,心中沉静如水。 真到了最后时刻,他心中反而没了不甘和恐惧。 將军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本就是他的宿命。 只是,没死在契丹人手里,也没死在大庆的军队刀下,反而死在高丽人手里...... 一名高丽士兵翻越城墙,刚刚踩到地面,露出欣喜的神情,杨忠嗣手中大刀便已经落下。 士兵脖颈喷出血水,哀嚎著坠下城去。 听著士兵悽惨的嚎叫声,杨忠嗣心中默默打定了主意。 作为纵横西域,灭国无数的名將,自己决不能死在鼠辈手中! 杨忠嗣看向身侧,一道红色的身影在城墙上飞舞,所过之处高丽士兵纷纷倒下。 那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向杨忠嗣看去。 “璇儿......”杨忠嗣虎目含泪,嘴唇微微颤抖。 杨璇顿时明白了自家爹爹的意思,她灿然一笑: “爹爹,璇儿懂。” 自家爹爹是大桓的名將,是英雄! 身为英雄之女,岂能落在高丽小人的手中,受那不清白的侮辱?! 杨璇將手中长剑横到洁白的脖颈上,声音依然温柔:“爹爹保重,女儿先行一步。” 杨忠嗣身体颤抖著,片刻后才勉强说出话: “我儿自去,为父马上就到。” 第113章 寧古军越云在此! 听到杨忠嗣的话,杨璇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但很快就被她掩盖了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手中长剑一横,手臂猛然向內用力。 “不可啊,大小姐,万万不可啊!”一道嚎叫声响起,杨璇的手臂被身后一人死死抓住。 杨璇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怒斥道:“解全,你放开我!” “我等正欲死战,大小姐为何急著自行了断?” 解全拼死握住杨璇手中长剑,剑刃將皮肤割开,鲜血哗啦啦地流下,他宛如浑然不知。 本就灰扑扑的脸上,鼻涕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声泪俱下地劝说道。 “你想让我落入高丽人手中,受尽屈辱吗?”杨璇怒道,“给我放手!” 解全一家三兄弟,皆受杨家大恩。 大哥解安乃是桓国军四大將领之一,老二解全是杨璇的亲卫首领,老三解明也是军中校尉。 受了如此大恩,三兄弟个个忠心耿耿,自然是说什么也不放手。 杨璇看向四处,城墙已经被攻破了多处缺口,城墙上也有无数高丽士兵站住了脚跟。 眼看著那些士兵要合围而来,她心中一横,突然鬆开了手中长剑。 解全顿时觉得身体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睁睁看著大小姐直奔城墙边缘而去。 “大小姐!!!” 解全目眥欲裂,眼看著杨璇要跃下城墙之时。 杨璇突然定住脚步,看向天边的尽头。 解全来不及多想,一个狼狈的狗扑向前,一把抱住杨璇的大腿。 “大小姐,万万不可跳了!” “莫要吵。”杨璇嫌弃地瞟了解全一眼,隨后指向城外面,“你看那边。” 解全先是確定了杨璇真的没了往下跳的打算,隨后才勉强半跪起身,向城头外看去。 这一看,顿时愣在原地。 空气突然变得沉闷,天空中出现半片阴云,遮盖住阳光洒向大地。 而在大地的边缘,一支旗帜露出尖尖角。 旗帜后方,是如同帘幕般展开的大量骑兵。 噠噠噠—— 靺鞨骑兵们穿著破旧的皮甲,身上带著野性的狂暴,奔著高丽军的后方狠狠插了过去! 在乌云的遮盖下,潮水般的靺鞨骑兵与高丽军大后方產生撞击。 “父亲!”杨璇看向杨忠嗣。 杨忠嗣同样吃惊:“为父看到了!” 解安手刃两名衝上来的高丽士兵,杀到杨忠嗣面前:“大帅,是靺鞨骑兵!” 隨即面露疑惑之色:“靺鞨人怎么会帮我们?” 杨忠嗣刚刚到关外时,没少对靺鞨人下手。 毕竟在东北这片土地上,靺鞨人已经算是最软的柿子了。 高丽、东胡、契丹.....都比靺鞨人更强大一些。 “不清楚。”杨忠嗣摇了摇头,隨即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无论如何,我们的机会来了!告诉兄弟们,援军到了,全力反击!” “是!”解安兴奋地拱手一礼。 虽然早就做好了战死在这的准备,但能好好活著谁又愿意去死呢? 。。。。。。 另一边,李彻横著手中长枪,胯下战马四蹄悬空。 身旁是牢牢护卫住自己的亲兵,身后是甲冑齐全的骑兵。 没错,李彻又双叒亲自上阵了。 他也知道这样很危险,但当得知高丽有十万大军,而且已经开始发起总攻时,亲自率兵急行军已经是唯一的方法了。 寧古军只有一万人,杨忠嗣部还有多少人不清楚,但也超不过三万。 双方实力差距如此巨大,只能剑走偏锋,以小博大。 李彻眯了眯眼睛,在阴天的加持下,双方的视野都很模糊。 但他知道,充当先锋的靺鞨骑兵已经接敌,可以模模糊糊听到前方传来的喊杀和惨叫声。 高丽军完全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刻,会突然出现一支军队插他们屁股。 主將金时庆根本没有在军队后方放置防守力量,靺鞨骑兵面对的只有一些辅兵和轻步兵。 金时庆回头看去,面色並不算凝重:“哪来的一小队骑兵?” 左右皆道不知,金时庆也不在意。 靺鞨骑兵不过三四千人,又没配备重甲,绝对无法撼动十万大军的底盘,最多不过是引起骚乱罢了。 “且让李、朴二位將军带兵去拦住。” 两名虎背熊腰的高丽將军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有两支衣甲鲜明的高丽步军赶往后方。 高丽国多山,故而马军不强盛,反而是步军较为精锐。 这就导致他们善守不善攻,新罗、百济也大致如此,三个不善攻伐的国家缩在朝鲜半岛上互相扯头髮。 此时得耳布已经率领靺鞨骑兵杀散了后方辅兵,正准备直插高丽军阵中心之时,忽然看到一批身披甲冑的步兵迎面而来。 得耳布面露迟疑,李彻给他下达的命令是不管一切,只往前冲。 但蛮兵营都是轻骑兵,以轻骑兵衝击重步兵方阵,和送死没什么区別。 就在得耳布迟疑之时,李彻也看到了那支步兵,连忙对一旁的司號兵喊道:“吹號,让他们绕开这支步兵。” 司號兵连忙掏出军號,吹出一段相对应的旋律。 滴嘟嘟滴滴—— 得耳布仔细分辨了一下军號声,脸上的凝重之色逐渐散去,用靺鞨语吼道:“散开,绕过他们!” 两名高丽將军气势汹汹地带著手下赶到后方,看清楚靺鞨骑兵的位置后,刚准备迎上去。 却见那些骑兵只是诡异地冲他们笑了笑,隨后一甩马鞭,转眼就跑远了。 如同一圈打到上,刚刚蓄起来的威势瞬间泄了下去。 李將军气急:“狡猾的靺鞨人!” 朴將军刚准备安慰几句,一阵轰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定睛一看。 只见一支全身上下皆是甲冑的具甲骑兵,如同一把脱弦之箭直衝他们而来。 “列阵!列阵!”朴將军惊恐地大喊道。 然而,高丽士兵们看到靺鞨骑兵远去,刚刚卸下防备,队形鬆散。 前方的士兵还未架起枪阵,后方的士兵更是还没搞懂情况,具甲骑兵就已经杀到了面前。 越云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直接扫飞了七八个高丽士兵。 其余具甲骑兵没有越云的武艺,但只靠著战马高速衝锋產生的恐怖能量,硬是把还未来得及列阵的高丽步兵撞得东倒西歪。 李將军这才看清,这支具甲骑兵身上的鎧甲是大庆的式样,嘴唇惊恐地发抖: “庆......大庆的骑兵?!” 他这一喊不要紧,刚刚衝过去的越云像是听了什么似的,忽然调转马头直奔两名高丽將军所在。 朴將军差点被气死,来不及埋怨猪队友,连忙指挥手下亲兵拦住越云。 可越云如何能被一群杂兵拦住,只见他如同天神附体一般,挺枪来刺,来人便扫。 长枪左右翩飞,化身死神镰刀,无情地收割一条条性命。 李、朴二人哪里见过这等猛將,一时被嚇得愣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眨。 李將军眼睛酸涩,本能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之时。 那条长枪已然出现在他面前。 “寧古军越云在此!”越云爆喝一声,只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得李將军回过神来。 慌忙地四处望去,却见朴將军早就带亲兵跑了。 “等等,慢著!”李將军顿时如坠冰窟。 越云哪里肯听,一把长枪从天而降,唰的一声刺穿了李將军的咽喉。 隨手一挥,李將军的尸体被摔飞出去,砸在乱军之中。 “敌將已死,立即投降!” 第114章 金时庆:你们害苦了我啊 李將军一死,原本就遭受突袭的高丽军更加慌乱。 具甲骑兵虽然只有五十人,但却如同剑修大能的剑气,將高丽阵型撕开了一条口子。 高丽士兵皆无战意,惊恐地四处乱窜,一时间互相踩踏,哀嚎连连。 五十具甲骑兵终究太少,高丽士兵大多惨死於同僚脚下。 越云冲开敌阵,並未纠缠,而是立刻去和靺鞨骑兵匯合。 朴將军鬆了口气,刚准备回头聚拢残兵。 忽然,一阵比刚刚更加激烈的马蹄声响起。 朴將军面色呆滯地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柄书写『寧古』二字的旗帜。 李彻到了! “弓弩准备!”李彻从马鞍旁取下弓箭,身后骑兵有样学样。 “放!” 只是瞬间,朴將军头顶便腾起了一片黑云! 寧古军虽然不善骑射,但高丽军如此混乱的军阵,射他们也不需要瞄准。 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地落下,覆盖在高丽士兵身上,顿时如同割麦子般射倒了一大片。 一名亲卫手持盾牌挡在朴將军身前,另一手压著朴將军的脑袋: “將军,快走!” 身后没有回应,亲卫连忙回过头去。 却见自家將军眼睛瞪得大大的,胸口插著三根箭矢,嘴角不断涌出血水。 “將军!”亲卫脑袋像是要炸开似的,放下盾牌准备扶起朴將军。 嗖嗖嗖—— 几根弩矢顿时找到了空隙,迫不及待地落在他的后背上。 刚刚遭受具甲骑兵衝击的高丽士兵,遭受第二次沉重打击,士气瞬间降到了谷底。 终於,高丽军开始崩溃。 无数士兵丟盔弃甲,哭嚎著向后方逃跑。 像是出现了裂隙的河堤,在崩塌的瞬间,就已经进入了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莫要纠缠!”李彻冷静下令,回头看向王三春,“王三春,带步兵收拾残局!” “喏!” 李彻带来的七千士兵中,还有比例较大的一部分步兵。 虽然也配了马,但这些步兵刚刚学会骑马几天,能勉强骑马赶路已是不易,更別提上马杀敌了。 接战之时,他们只能下马结阵作战,反而能发挥出更高的战力。 王三春接管步兵的指挥权,在不断驱赶高丽残兵的同时,也护住了寧古军的后路。 李彻则带领的骑兵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快速度尾隨靺鞨骑兵,向敌军的主力碾压而去。 十万对一万,人数差距太大了。 战马也有力竭之时,若是陷入拉锯般的苦战,寧古军早晚会被人海淹没。 唯有趁著得胜之势,一鼓作气杀入敌方军中,將其中军击破。 而此时,靺鞨骑兵已经和敌军主力接触在一起。 和刚刚那支高丽步军不同,主军的阵型更加密集,几乎是人挤人。 战马失去了冲势后,很容易就陷入敌阵,隨后被数不清的步兵围攻。 当得耳布又衝出三百米后,马失去了衝锋速度,双方陷入了更加血腥的白刃战。 “杀!”得耳布状若疯魔,亲自提刀上阵。 但这並不能改变巨大的人数差距,身旁的靺鞨骑兵越来越少,而聚拢而来的高丽士兵越来越多。 李彻冷静地看著陷入苦战的蛮兵营,並没有急著救援,而是目光扫过整片战场。 “那里!”李彻突然眼神一亮,指向一处防御最薄弱的地方,“胜败在此一举,所有人跟我冲!” 嘟嘟嘟滴滴滴,嘟嘟嘟滴滴滴! 急促的衝锋號声响起,寧古骑兵发出震天的怒吼声,视死如归地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 “报——” “李、朴二位將军已带兵赶到战场。” “报——” “敌军出动具甲骑兵,李將军已经阵亡!” “报——” “后方出现大庆骑兵,我军已被击溃,朴將军生死不知!” 一道道噩耗传来,金时庆此时早已没有了刚刚的淡然,面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已经不用传令兵稟报,他现在回过头去,就能看到那面不断接近的大庆旗帜。 寧古......竟是寧古郡的兵马? 寧古郡那群胆小如鼠的世家,何时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將军,我们先撤吧!”一名副將面露恐慌,“这支骑兵是衝著中军来的,若让他们得逞,我们就完了!” 金时庆如何看不出,这支骑兵的目的? 几千人如同疯狗一般直衝过来,完全不顾及高丽军的其他部分,就是要直接斩將夺旗。 这特么是什么野路子打法?这支大庆军队的主將会不会带兵? 如此疯癲,和动輒搏命的亡命之徒有什么区別? “不能撤退!”金时庆皱著眉毛,死死咬著嘴唇,“十万大军没拿下一个安东城,还兵败而归,我如何和陛下交代?” “將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將军,且让那杨忠嗣再活几日,待我们收拢兵马,还能再战啊!” “將军,您是陛下妻舅,陛下如何会降罪於您?!” 其余將领苦苦劝著,金时庆只是沉默不语。 一名副將终於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向前,架起金时庆:“將军,我护卫您撤退。” 其他人见状,纷纷一拥而上,將金时庆裹挟在中央。 金时庆慌乱地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放下我,我命令你们放下我!” 嘴上喊得挺大声,身体却很诚实,根本没做什么抵抗。 一眾亲兵开始护送金时庆下了点將台,往相对比较安全的左翼撤去。 金时庆被搀扶上马,苦恼地看向一眾人:“哎呀,本將正欲死战,你等......你们害苦了我啊!” 说完,一马鞭抽下去,第一个逃命而去。 周围人顿时面面相覷,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纵马追上。 第115章 血战 高丽十万大军,除了正在攻城的前军,和被李彻杀穿的中、后军外,还有左右两翼军。 由於寧古军是从后方偏右杀入,导致右翼军也有些混乱。 而左翼军因为没受到攻击,阵型还算整齐,自然更安全些,金时庆也因此逃往那边。 最重要的是,左翼军的將领是他金大將军的亲信,而右翼军的將军夫余由之则是不同派系的人。 很少有人知道,高丽曾经也是多民族融合的国家。 韩民族和高句丽是高丽国的主要民族,除此之外还有部分扶余人、卢水胡人,甚至还有逃难过去的夏人。 夫余由之就是扶余人,夫余是曾经的扶余国王姓,但毕竟只是一个蛮族。 作为一个少数民族將领,夫余由之的地位很尷尬,不受高丽高层的重视。 但其治军严格,赏罚分明,很受下层士兵的爱戴。 当夫余由之看到金时庆的帅旗狼狈后逃时,顿时火冒三丈,怒骂道: “未战先怯,区区几千骑就嚇得他仓皇而逃,有此等统帅,我军焉能不败?!” 副將劝说道:“金时庆乃是陛下之妻舅,將军还莫要与他闹得太僵,我等快发兵去救吧。” “荒唐!”夫余由之怒道,“十万大军危在旦夕,本將还要去救这废物统帅?” “我高丽国不是大桓,也不是大庆。他们中原地大物博,折损了十万士兵也不过是伤了皮毛。” “高丽国只有二百万子民,大军若是覆灭在此,那便是二十去一,酿成灭顶之灾,你我都难辞其咎!” 副將苦著脸:“那该如何是好啊?” “敌军见我军帅旗撤退,心生倦怠轻敌之心。”夫余由之面色坚定,“我军此时杀过去,必能將其一击而溃!” 副將面色大变:“万万不可,將军!” “我左翼军不过八千军士,其余皆是辅兵、民夫,如何是那大庆虎狼之师的对手?” 高丽人祖祖辈辈就和中原王朝接触,在两者之间的衝突之中,一直是防守的一方,早就被打怕了。 据城而守尚敢反抗,可要是野战,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摆开阵势。 “闭嘴!”夫余由之拔剑而出,“大庆人又如何,他们也没有三头六臂,如何不能战?!” “传令全军,立刻出击,胆敢未战先怯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 李彻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轻轻勒了下马韁,战马停在满地的尸体之中。 手中的长枪无力垂下,鲜血沿著枪头的血槽滴滴答答地流下。 刚刚一战,李彻衝锋在前,手刃十数人。 身上的鎧甲虽是寧古军中最好的,但也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划痕,胸口更是凹陷下去一大块。 那是被一柄飞来的短斧砸的,若无鎧甲护体,这一斧头恐怕就要了自己的命。 高丽军主力溃败,攻城的那部分士卒已成弃子,被寧古军和城墙上的桓国军左右夹击,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了。 “殿下,休息一下吧。”秋白递过来了个水壶,“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 由於寧古军中没有胡强能骑的马,所以负责护卫李彻的只有秋白。 秋白大族出身,有一手好剑术,还在罪徒营廝混多年,本以为以自己的本事保护李彻绰绰有余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家王爷打起仗来这么不要命的。 最开始还在阵中,打著打著就跑到最前面去了。 李彻的坐骑又是军中最好的,导致其他人都跟不上,身边更是一个亲卫都没有。 他倒好,哪里敌人多就往哪跑,手里的长枪是真敢向敌人招呼啊。 嚇得秋白冷汗大冒,马屁股都抽流血了,才重新赶过去將李彻护住。 李彻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大口,隨即喷出了一多半:“呸!这他妈是酒?!” 秋白諂笑道:“殿下,酒能壮胆,我们都廝杀惯了,喝水多没劲啊。” “以后不得如此了。”李彻白了他一眼,“战时军中不得隨意饮酒,忘了吗?” “是是是。”秋白连忙答道。 隨后就看到李彻將酒壶没收,握在手中一口接一口喝了起来。 秋白挠了挠脑袋,正犹豫著要不要把酒壶要回来,忽然听到右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殿下,敌军右翼向我军靠拢!”有亲卫拍马来报。 “他马勒戈巴子的!”李彻怒砸手中酒壶,“狗棒子,曹伱血冯的,还敢跟老子齜牙?” 说罢,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策马向右方而去。 独留秋白在风中凌乱。 殿下刚刚说了什么,我怎么听著还有谁母亲的事呢? 不对,我的酒壶啊! 也不对,殿下又自己衝过去了? “快跟上,保护殿下!” 秋白拍马而走,亲兵营和未杀散的骑兵连忙跟上。 夫余由之亲率八千高丽兵自东边杀来,刚准备进入战场。 就看到杀气腾腾的大庆骑兵突然调转马头,齐奔自己而来。 夫余由之大惊,麾下士兵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从他们的视角看来,那就是一群鎧甲殷红的修罗骑兵,似乎从地狱中归来,向他们索命。 最前方的骑兵放下骑枪,丝毫没半点要减速的意思,悍然撞入高丽军阵线。 高丽士兵哪见过这阵仗啊,本就对大庆军队有心理阴影,此刻更是被惊得哭爹喊娘。 区区一千骑兵,竟一个照面就把八千高丽士兵临时建立的防御撕得粉碎。 前面的高丽士兵被尽数撞飞出去,落在后方的人群中,后方士兵更是惊恐溃散。 李彻手中长枪一扫,將面前的士兵杀散后,纵马跃入敌阵之中。 “杀!杀!杀!” 肾上腺素飆升,让他失去了部分理智,换来完全无畏的勇气和对恐惧的丧失。 身体不断压榨汲取体內的每一丝力量,凝聚在长枪之中,最终落在高丽人的脑袋上。 李彻连挑十数人后,杀入敌方阵线的后方,一眼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夫余由之。 “棒子,受死!”李彻拍马而上,扔掉手中长枪,拔出身侧的弓箭。 夫余由之浑身汗毛乍起,连忙从身后拿起弓箭。 李彻见对方也弯弓搭箭指向自己,心中却没有任何畏惧。 面色冷漠地鬆开手指,两支箭矢几乎同时射出。 嗖—— 嗖—— 因为都是猝然开弓,两人竟都失去了准头,箭矢飞到了后方。 李彻没有丝毫犹豫,胯下战马也没减速,疾驰之中再次弯弓搭箭。 夫余由之脸上一阵慌乱,但强忍著恐惧再次拉弓。 两支箭矢飞出,在空中交错而行。 李彻射出的箭矢正中夫余由之的右胸,箭矢突破甲冑,瞬间爆出大量血。 而他自己也觉得左肩一凉,低头看去,左肩膀处已多出一根摇晃的尾羽。 “哈哈哈哈哈!”李彻忽然大笑出声,双目血红地一把折断左肩上的箭矢。 夫余由之大骇,眼前都有些发黑了,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心头。 眼看著李彻竟再次弯弓搭箭,他完全没了对射的勇气,丟弃弓箭拔马欲走。 李彻哪能如他所愿,屏息凝神,架上一根箭矢,手中硬弓微微上抬。 这一箭,如同闪电般射出,正中夫余由之的后脑处。 只听得一声惨叫,夫余由之瞬间摔下马去。 李彻放下弓箭,心中豪气荡漾。 双腿用力一夹,胯下战马嘶叫著抬起半个马身。 李彻隨著战马升高,俯视著周围高丽士兵惊恐畏惧的神情,暴喝出声: “射杀尔等將军者,寧古郡王李彻是也!” 喊声传遍半个战场,眾多高丽士兵回头看见自家將军已落下马去,生死未知。 顿时战意全无,丟下兵器高呼投降。 直到此时,秋白才带著亲卫营追了上来,拱卫住李彻。 李彻对他淡然一笑,隨即感觉眼前一黑,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整个人虚弱地向后一仰,坠落下马。 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只有秋白带著哭腔的喊叫声: “殿下!!!” 第116章 大桓亡了! 待到李彻醒来,已是两个时辰过后了。天阴沉沉的,不知是夕阳落下还是要下雨。 李彻缓缓睁开眼睛,耳边立刻传来一道惊喜的女子声音: “醒了,醒了!” 李彻还以为是常凝雪,刚侧头看过去,隨后便愣住了。 那是一张精致而陌生的脸,未施粉黛,甚至还带著血痕。 但这张面孔,却比前世见过的所有明星都要美艷。 还未等李彻看够美女,就听到秋白髮出一阵哭哭啼啼的悲切声音: “殿下,殿下啊!” 秋白跪在李彻身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些浮肿。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不是醒了,而是死了呢。 李彻疑惑地问道:“怎么受的伤?” 战场上都是刀伤和箭矢,也没见过被揍成猪头的伤势啊。 秋白喏喏不敢言。 李彻稍微一想,便恍然大悟了,这伤八成是王三春他们干的。 古代亲兵的职责很简单,就是保护主將安全。 主將阵亡,亲兵皆斩。 秋白身为亲兵统领,没能护好李彻,甚至导致李彻重伤昏迷,这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了。 只是打了他一顿,没砍了他脑袋,是王三春他们看在同袍之情的份上,才放了他一马。 李彻无奈地笑了笑,环顾四周。 王三春、诸葛哲、胡强、越云等將领都在,常凝雪和医护兵也在身旁。 唯一的陌生人就是刚刚看到的那张令人惊艷的女子,身穿红色战袍,眉宇间却有种如水般的温柔。 看到李彻看来,杨璇单膝跪地,真挚道:“杨璇见过恩公。” “你是何人?” “杨忠嗣是我父亲。” 李彻恍然,原来是將门虎女:“你父亲呢?” 杨璇欲言又止。 李彻见到她的样子,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无非是顾及自己名將的面子,和对前朝的愚忠,不愿意来见自己唄。 李彻转而问道:“敌军如何了?” 诸葛哲上前插手行礼,眼中满是敬意:“殿下率军击溃敌军主力,十万大军大败,唯有左翼军逃了出去,其余人非死即降。” “我军追杀十里,因担心殿下情况,不敢贸然追击下去,现在正打扫战场。” 眾將皆是一脸敬佩地看著李彻。 此战,寧古军无一人怯战,皆是拼死杀敌。 而若论首功,他们这些將领还真不敢想。 力排眾议,以一万人突袭敌人十万大军。 亲自率军击溃敌军主力,敌军主將望风而逃。 而后又转战右翼,衝锋在最前面,亲手射死了右翼军將领。 李彻这一系列操作,隨便拿出一条都是头功。 而李彻对此却並无什么感觉,刚刚经歷一场生死廝杀,此刻他只觉得身心疲惫。 “我军伤亡如何?” 诸葛哲侧开身子,王三春连忙上前,脸上有些悲痛: “蛮兵营伤亡过半,得耳布受重伤。寧古军折损了一千多將士,负伤者在半数以上。” 李彻愣了一下,隨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曾经的他看三国演义,对大战后的伤亡人数没什么概念。 像是这种一万人破十万人,只折损了一千人,已经算是史诗大捷了。 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悲痛和自责却让他无以言表。 一千人的命不是命啊?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们无条件相信自己,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却因为自己的决策和命令消逝了。 李彻想要坐起身,却感觉到肩膀一阵刺痛,疼得他下意识吸了口凉气。 常凝雪连忙上前扶住他,嗔怪道:“不可乱动,免得伤了筋骨。” 李彻点了点头,待到適应了疼痛后,才勉强坐起身。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名汉子见到李彻醒来,顿时惊喜地跑了过来,隨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大恩大德,俺解明这辈子都难以报答。” “起来吧,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李彻笑骂道。 解明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李彻则向他身后看去。 为首的是一名头髮白的老將军,面容威严,鬢髮光鲜,眼中虽有遮盖不住的倦意,但更多的则是上位者的威势。 忽略他满脸的皱纹,年轻时一定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大帅哥。 “杨忠嗣?” 老將军点了点头。 李彻笑了笑:“本王跋山涉水来救你,你却不肯称我一声殿下?” 杨忠嗣面色难看:“老夫是大桓国的將领,如何能拜庆朝的藩王?” 李彻注视著杨忠嗣的眼睛,后者也丝毫不必让,眼中满是倔强。 老犟种! 李彻在心中暗骂一句。 “杨將军......大桓亡了!”李彻用几乎冷漠的语气说道,“你究竟要自私到什么时候?” 此言一出,杨忠嗣顿时色变: “老夫自私?” “老夫没有和寧古郡那些世家同流合污,祸害百姓!” “老夫没有败坏夏人名声,向蛮族摇尾乞怜!” “自从来这关外后,我没有休息一天,每日都在与关外蛮族血战。” “你说我自私?” “即便是后世史书,也当记载我杨忠嗣忠於国家,忠於主君,忠於华夏之名!” 看到杨忠嗣声声悲切,似乎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李彻忍不住冷笑。 “所以呢,这就是你为了自己名声,而不顾麾下勇士生死的原因?” 杨忠嗣闻言,顿时语塞。 李彻继续在他心口补刀子:“本王为了救你,牺牲了一千名兄弟,尚且悲痛难忍,羞愧难当。” “你呢?这几年因为你自己的愚忠,让多少勇士无辜死於这关外之地,又有多少亡魂到死不能归家?” “朝廷招安你,开出了不差的条件,你本可以带將士们回归故乡,但却因为一己之私將他们逐渐带向死路。” “你不觉得羞愧嘛!” 杨忠嗣缓缓闭上了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老夫与你说不清,你又非大桓之人,如何懂得我等国破家亡之恨。” “呵呵。”李彻冷笑一声,“你大概只知道我是寧古郡王,还不知道我是大庆六皇子吧?” “六皇子?!”杨忠嗣面色大变,“那你母亲是?!” “前朝新安公主!”李彻淡淡回道。 第117章 少帅 杨忠嗣再看向李彻时,隱约间似乎看到了义父和义兄的影子。 原来是他啊,是那个苦命的孩子。 自己唯一没有见过的桓朝皇室血脉,大桓新安公主和大庆皇帝的子嗣。 “怪不得,怪不得。”杨忠嗣喃喃著,迷茫的眼中已带有泪。 怪不得一个大庆的藩王,愿意不远几百里来驰援自己。 甚至不顾生死,亲自上阵搏杀,以区区一万人衝击十万高丽军。 原来,他本就是大桓皇室的血脉,是自己的亲人! 杨忠嗣眼睛突然一亮,声音颤抖著问道:“你,可是想要......” “不!”李彻连忙打断,“我从未想过!” 李彻当然知道杨忠嗣要说什么,这个大桓忠臣知道自己有前朝血脉后,必然会起拥立自己光復桓朝的心思。 毕竟自己身负两朝血脉,有天生的法理优势。 但李彻是绝对不愿意,甚至不能让他说出口! 还是那句话,大桓已经亡了! 现在有一个更强盛美好的大庆,虽然也有诸多缺点,但百姓们至少还能挣扎著活下去。 自己为何要再起战火,將百姓陷於水深火热之中? 又为何要背叛亲生父亲,落得一个不忠不孝之名? 自古藩王起兵的,除了朱棣外,又有谁能真正夺得那个位子的? “自春秋战国之后,中国大一统,各朝各代都没有超过三百年的国祚!” 李彻严肃地盯著杨忠嗣的眼睛,掷地有声: “前朝煬帝是我的舅舅没错,但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好大喜功、骄奢淫逸、行暴政、乱纲常!” “桓朝灭於其手中,並不冤枉。”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桓气数已尽,你还不明白吗?” “黄口小儿安敢无礼,你所说之事,老夫如何不明白!”杨忠嗣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但我是桓朝的將军!” “忠臣不事二主,更何况我是先皇的义子,是陛下的义弟!” “大桓就是我的全部!”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一个郡王、一个大帅,在初次见面后竟直接激烈爭吵了起来。 虽吃惊,但两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在场之人无一人敢出声劝说。 唯有胡强握紧拳头,目光紧紧锁定杨忠嗣,跃跃欲试。 他打定主意,这要这老头露出半点想要动手的意向,自己就一巴掌拍过去! 李彻对固执己见的杨忠嗣颇感头疼,他喘了口气,嘆息著问道:“你可知何为亡国,何为亡天下?” 不等杨忠嗣开口,李彻便自行说道: “易姓改號,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於率兽食人,人將相食,谓之亡天下!” “桓朝虽灭,但我华夏传承未断,文明尚存。” “可若你这种人一意孤行,再次挑起华夏內战,以致百姓羸弱,国力衰退......” “到那时,异族入侵,宗庙被毁,农田荒废,夏人被屠杀,被当做牛羊般凌辱。” “你杨忠嗣连一个忠臣的名號都留不下,你就是民族的千古罪人!” 杨忠嗣双手颤抖,颓然地向后一靠,几乎摔倒在地。 好在身后解明、解安两兄弟眼疾手快,从两边搀扶住了他。 李彻这一番话,完全否定了他后半生所做之事,將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风骨和忠诚,贬的一文不值。 更让杨忠嗣感到崩溃的是,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反驳他,因为李彻说的似乎是对的。 大桓亡了又如何,华夏文明亡了才是天塌了! 自己若是一意孤行,扶持李彻在关外建立一个大桓,去和大庆对立。 结果如何不清楚,但周边那些蛮族怕是要乐疯了,他们会磨刀霍霍,贪婪地盯著中原这片沃土。 大庆国境將陷入动盪,皇室威严不存,刚刚迎来和平的中原百姓又將陷入战爭泥沼。 自己作为始作俑者,可不就是全天下的罪人吗? “罢了,罢了。” 杨忠嗣嘆了口气,似乎又年老了十岁。 “我已是老朽之身,无力再做些什么了。” “至於我这一生的是非功过,便交由后人评说吧。” 此言一出,杨忠嗣身上似乎多出几分暮气。 李彻望过去,只觉得他身上多出了一些腐朽的气息,像是敬老院的那些孤寡老人,完全没有未来这个概念。 哀大莫过於心死,或许用来形容此刻的杨忠嗣再好不过了。 李彻皱了皱眉。 让杨忠嗣陷入如今的状態,並非李彻的本意。 他要的是一个痛改前非,能替自己驰骋疆场,纵横四方的杨忠嗣。 而不是一个陷入懊悔、自责,如行尸走肉般的糟老头子。 若是杨忠嗣就此沉沦,那自己前来营救他的意义何在?城外那一千將士的牺牲又有何意义? “杨將军,其实你还有很多事情能做。”李彻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 “你在关外闯荡多年,应该清楚这片土地没有他们说的那么贫瘠,恰恰相反这里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宝地。” 杨忠嗣低垂著脑袋,没有搭话。 不管对方面如死灰,李彻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里土地肥沃,若能清扫蛮族,就能將关外之地变成大庆的粮仓,不仅可以自给自足,甚至可以支援中原贫瘠之地。” “这里矿產丰富,铁、煤、铜、盐应有尽有,只要有足够的工匠,我有信心让大庆的武器装备更新叠代。” “这里还有广阔草场,可以成为养马地,而那些蛮族就是最合適的马倌。” “这片土地的潜力很大,杨叔,我需要你和你手下將士们的帮助,將这里打造成大庆最富饶的藩镇。” 李彻的话把眾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家完全没想过,这片所有人都瞧不起的冰天雪地,竟有如此大的潜力。 但李彻所言有理有据,虽然很多都是设想,但却莫名其妙令人信服。 就连杨忠嗣麾下的將领都不由得心潮澎湃,脑海中出现了李彻描绘的画面。 终於,杨忠嗣缓缓抬起了头。 眼中仍是无神,但却多了几分欣慰:“既如此,那你就去带他们做吧。” 李彻反而愣了:“你这是何意?” 杨忠嗣没有理他,而是看向身后其他將领。 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叫少帅!” 眾人皆是一愣。 “没听见我的话吗?”杨忠嗣指向李彻,“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们的少帅。” “你们要无条件听从他的命令,就像效忠於我一样,效忠他!” 解明第一个回过神来,单膝跪地,以拳捶胸:“参见少帅!” 杨璇、解安、解全、陈平之等人后知后觉,见杨忠嗣面色不似作假,强忍著震惊单膝跪地。 “末將参见少帅!” 第118章 老阴波一 李彻看著跪了一地的桓国军將领,耳边似乎隱隱约约响起了bgm: 【晓月拂流年步履蹣跚间,放不下的告別忽闪忽灭】 【斑驳的岁月从不肯忘却,留清欢两三卷迷了眼】 少......少帅? 这称呼可不兴起啊! 从古至今,好像就有那么一位少帅比较出名吧。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称呼还真让自己继承这支军队,有了一定合法性。 桓国军是前朝军队,若是向大庆投降,肯定轮不到自己这个寧古郡王,而是直接向朝廷投降。 而若是自己有了少帅的身份,那就是杨忠嗣將自己的私人军队转增给子侄辈,法理上还说得过去。 “杨叔,您这是......”李彻看向杨忠嗣。 “我老了......”杨忠嗣长舒一口气,目光飘向城外的旷野,“你讲述的未来很好,但我已经无力去和你一起做这些大事了。” “说起来,你母亲是我的义妹,我也算你的长辈。” “这支军队跟隨我多年,今后便交给你统领。你是一个爱兵如子的藩王,我相信你会善待他们。” 李彻看向跪在地上的桓国军將领们,心中並无目的达成的欣喜,反而有些沉重。 这是传承,也是责任。 “爹爹,那您要去哪......”杨璇焦急地问道。 杨忠嗣笑了笑,柔声道:“我不能留在这里,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我老了,既然不能战死在疆场,那就归隱於山林之间吧。” 。。。。。。 杨忠嗣的確不能留在李彻麾下。 一是他的愚忠观念太深刻,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二是朝廷方面会有很大的阻力。 他们可能会默许李彻收服桓国军,毕竟相比於这个前朝势力,庆帝肯定是更相信自己儿子。 但庆帝绝对不会允许杨忠嗣这个心腹大患,转投到李彻帐下。 一个前朝將军,一个有前朝血脉的皇子,两者结合在一起,影响力和威望太大了。 即便李彻还没有造反的心思,那些对前朝仍抱有幻想的人,依然会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在杨忠嗣离开之前,和李彻一同整理了桓国军和这座安东城的遗留事务。 首先是桓国军的情况。 桓国军巔峰时期有四万骑兵,而到解明突围而出,来找李彻求救时只剩下一半了。 再加上高丽军发动总攻时的伤亡,此刻的桓国军只剩下一万两千人,其中还多半带伤。 但李彻並不嫌少,这一万两千人可都是精锐啊,有著丰富的作战经验,能適应东北寒冷天气,而且全员都是骑兵。 更別提军中还有跟隨杨忠嗣多年的將领,都是高级的指挥人才。 唯一让李彻觉得头疼的,依旧是粮食的问题。 此次带出来的粮食並不少,但那些粮食供给自己的士兵绰绰有余,可现在突然多出这么多张嘴,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桓国军一万两千人,高丽军俘虏初步统计至少有两万人。 除非李彻下令將这些俘虏都坑杀了,不然粮草很快就会被消耗殆尽。 几天后,李彻坐在安东城的府衙中,看著粮食消耗的清单唉声嘆气。 “怎么了?” 听到声音,李彻抬头看到穿著一身麻衣,打扮得像是普通老头的杨忠嗣走了进来。 將桓国军交给李彻后,杨忠嗣卸下了多年的重担,整个人都年轻不少。 他没急著离开,而是准备帮李彻把后续事情都处理好后再走。 “还是粮草问题,令人苦恼。”李彻无奈道,“军中存粮只够三天的了。” “何不杀了那些高丽人?”杨忠嗣淡然道,“少了两万多张嘴,粮草就没那么缺了吧?” 李彻嚇了一跳:“可是......杀俘不祥啊。” 他对棒子倒是没什么同情心,但在古代的价值观不同,一国之主君若是杀孽太重,是会受到主流社会排挤的。 就像当年白起坑杀四十万士卒,给秦昭襄王背锅一样。 自己还有大兴东北的野望,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名声搞臭。 “也是。”杨忠嗣笑了笑,“那老夫帮你想个办法吧。” “愿闻其详。”李彻顿时大喜。 杨忠嗣隨手从桌案上扯过地图,指向几个地点:“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这些部落当初都给高丽军提供过粮草,你可以用少帅的名义命令他们,给我们提供粮草,否则就发兵去攻打他们!” 李彻惊讶道:“他们能同意吗?” “他们不敢拒绝。”杨忠嗣表情冷漠,“谁让他们站错了队呢?高丽军未能灭掉老夫,那他们助紂为虐的行为就要得到清算!” “这几个部族加起来也有十万人了吧?他们会不会联手来攻?”李彻又问道。 杨忠嗣摇了摇头:“不会。先不说开春之际,无论是契丹人还是胡人,都需要放羊养膘。同时那些渔猎民族也要破冰抓鱼,储存猎物。” “即便是能抽出时间,他们的部族过於分散,也没办法迅速动员军队,聚合在一起。” “我们的军队完全可以率先出击,將他们一一击破。” 杨忠嗣嘆了口气:“可惜军队需要修养,此刻不宜出兵,不然真可以清扫掉他们,把这一片的蛮族杀乾净。” 李彻思考了一下,觉得真可以一试。 杨忠嗣的威名附近的部族皆知,之前他们帮高丽国筹措军粮,就应该知道后果。 此刻高丽国败了,这些部族估计正在惴惴不安,生怕杨忠嗣报復呢。 现在只是跟他们要点粮食,已经算是自己仁慈了。 “还有,高丽国也当付出代价!”杨忠嗣眼冒寒光,“这座城池和两万俘虏就是我们的筹码。” “他们大败而归,国內军心民心必定不稳,我们可以以此为要挟,向他们狮子大开口,让他们出钱出粮赎回这些俘虏和城池。” “据我所知,这几年高丽国內的情况也不好。高丽国王为了安抚局势,一定会同意我们的要求。” “到那时,你就把那些精壮的高丽俘虏留下做奴隶。那些老弱以及残废生病的俘虏,便把他们送过去。” “让这些残病之人去消耗高丽国的粮食药材,拖垮他们的財政,五年之內,他们將再无力侵犯边境。“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李彻愣了一下,双眼放光地看向杨忠嗣。 真是个老阴波一......呸呸呸,真是大才啊! 第119章 加入寧古军的必要条件 虽然心中腹誹,但李彻还是依计行事。 杨忠嗣从军中叫来七八人,准备派他们去各部族要粮食。 “参见大帅。” 都是面目狰狞、虎背熊腰的军汉,但在杨忠嗣面前却低眉顺眼,像是小绵羊一样乖巧。 杨忠嗣冷哼一声,紧紧盯著几人。 几人顿时浑身一抖,连忙李彻也弯腰见礼:“参见少帅。” 李彻不好和他们摆架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杨忠嗣这才开口道:“此次让你等去各部族筹粮,知道该怎么做吧?” 一汉子迫不及待地接茬道:“俺晓得,大帅教过俺。语气严厉、態度蛮横,就像是乡下收租子的地主,绝不墮咱桓国军的威风。” 李彻看那汉子流利的回答,顿时瞪大了眼睛。 如此熟练,看来老杨头没少干这种敲诈勒索的事啊。 杨忠嗣则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什么桓国军?!” “额......护国军,大帅莫怪,俺一时没改过口来。”汉子连忙低头道歉。 既然已经被李彻收编了,桓国军的名字肯定是不能用了,改为护国军还好听一些,也没那么犯忌讳。 杨忠嗣点了点头:“滚吧,快些回来。” 几人连忙拱手:“喏。” 看著几人远去的身影,杨忠嗣皱了皱眉,对李彻说道: “老夫手下在关外廝混惯了,脾气桀驁一些,你可要强硬一些,才能压住他们。” “你小子哪都好,就是脾气太软,对士卒太好了,时间长了他们就会不敬畏你。” 李彻笑道:“杨叔放心,此事我擅长,我手下的士兵也不是什么善茬。” 杨忠嗣怀疑地看了李彻一眼。 李彻笑了笑,也没解释:“杨叔先坐一会,我去解个手。” 李彻走后,杨忠嗣看向帐內各自忙碌的军官,不由得起了好奇心。 先是对拱卫在门口的秋白招了招手:“你当兵之前是做什么的?” 秋白知道这老头是殿下的长辈,自然不敢怠慢:“在下是罪徒营出身,幸得殿下解救才有今日。” “罪徒营?犯了什么事?”杨忠嗣皱眉道。 秋白面无表情:“灭了我哥哥满门。” 杨忠嗣瞳孔放大。 趁著他愣神之际,秋白拱手退到一边。 片刻过后,杨忠嗣才回过神来,又看向一旁的燕三:“你又是做什么的?” 燕三正对著一张启蒙字帖抓耳挠腮,听见杨忠嗣叫他,闷声道:“我也是罪徒营出身。” “你又犯了何事?” “我靠手艺吃饭,平日里也就做点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买卖。” 杨忠嗣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又看向另一边的王老四。 王老四连连摆手:“杨大帅,我不是罪徒营出身的。” 杨忠嗣鬆了口气,柔和道:“那你是哪个军队的?” “我是芒碭山的,以前啸聚山林,占山为寇,后来主动找殿下投诚了。”王老四笑道。 杨忠嗣一口气刚松出去,差点被噎了个半死。 好好好! 不是杀头的罪过,没资格加入你们寧古军是吧? 之前自己还在担心,李彻太过仁慈,压不住桓国军的老兵油子。 现在看来,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兵会不会被李彻带成罪犯! 毕竟能驾驭这么一群重犯,李彻自己也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当李彻解完手回来,便看见杨忠嗣顶著张大黑脸,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彻看向杨忠嗣的背影,疑惑地问道:“你们谁又惹老爷子了?” 燕三抬起头,憨声道:“不知道啊,刚刚还聊得好好的呢。” 李彻只觉得莫名其妙,嘟囔道:“老爷子脾气真古怪。” 。。。。。。 去各蛮族部族要粮的可以是士兵,但去高丽国的人就不能如此草率了。 高丽虽小,但也是一个国家,两国沟通应该按照国礼派遣使节。 杨忠嗣手下的谋士显然都不够格,而李彻的手下,也只有诸葛哲能独当一方。 翌日,诸葛哲手持旌节,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来到城外。 李彻亲自送他出城,眼中略有担忧:“先生千万注意安全,消息传达到就可以了。” 诸葛哲面带微笑:“殿下放心,您不是说过,高丽小国自卑而自大,偏执而敏感,只服从於强权。” “我寧古大军已重创他们十万大军,以高丽人的秉性,必不敢对臣做什么。” 李彻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还是要注意安全。” 说罢,转头看向护卫在诸葛哲身侧的越云。 越云察觉到李彻的视线,郑重道:“殿下放心,云必护卫得诸葛先生周全。” 诸葛哲为主使,越云为副使,向高丽境內出发。 金时庆大败而逃后,便率领残兵退到新义州至鸭绿江口防线。 一边收拢士卒组织防御,一边向高丽国王匯报战况。 诸葛哲等人渡过鸭绿江后,很快就被巡边的高丽士卒发现。 由於他手中有旌节,士兵也不敢怠慢,连忙將其护送到金时庆面前。 一路上,诸葛哲看见了数不清的碉堡、深藏在山中的关隘和小型城池。 高丽人把边境打造成了钢铁防线,严防死守。 可见他们对中原王朝有多么畏惧。 得知大庆派使节前来,金时庆虽心中恼火,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出门迎接。 诸葛哲下了马,看见眼神不善的金时庆,微微一笑:“汝就是金时庆?” 金时庆恼怒道:“庆国使节怎的如此无理?” “高丽撮尔小国,以下犯上,屡次侵犯我大庆尊严,是你等无礼在先!”诸葛哲反唇相讥。 “我等奉命驱逐入侵的桓国残军,何时与你们大庆发生过衝突?”金时庆反驳道。 诸葛哲肃然道:“山海关之外,皆是我王领土,汝等在我王领地內动刀兵,便是蔑视我王威严,自要討伐!” 金时庆差点被气得脑溢血。 山海关之外都是你们的领土,那靺鞨人住哪?北胡人住哪?我们高丽国去哪? 但他也察觉到了诸葛哲话中不对劲的地方,疑惑道:“你们不是大庆官兵?你王是谁?” 诸葛哲对西面一拱手:“大庆六皇子,寧古郡王。” 此言一出,金时庆和周围的高丽將领齐齐语塞。 寧古郡......何时有王了? 击败他们的竟然不是大庆正规军,而是一个藩王的军队? 大庆的军队,都是怪物吗!!! 第120章 互不侵犯条约 沉默片刻之后,金时庆最终还是泄下了那口气。 “尊使里面请吧。”金时庆向里面伸手示意。 诸葛哲手持旌节不紧不慢地走进府衙,越云则持枪胯剑跟在他后面。 左右卫兵立刻起身拦住越云,越云一瞪眼睛,杀气如实质般射出。 “不得携带……武……武器。” 卫兵只觉得被某种猛兽盯上了,顿时如坠冰窟。 “罢了,让他进去吧。”金时庆开口道。 卫兵这才颤颤巍巍地退下,放行。 诸葛哲走入府衙,环视了一下四周,隨后找了个位子坐下。 越云则如同贴身侍卫般站在他身后,目光森然地扫过整个內堂。 金时庆挥手让属下准备茶水,自己则走到主座坐定,隨后缓缓开口道: “寧古郡王让尊使来此,有何贵干?” 诸葛哲笑了笑:“贵军在我王领地內大动干戈,不准备给我王一个交代吗?” “你要什么交代?”金时庆咬牙切齿。 诸葛哲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先是闻了闻茶香,隨后轻抿了一口,尽显儒雅之气。 这才不紧不慢道: “一,高丽当赔偿我寧古军出兵的钱粮损耗、战士抚恤、武器消耗。 二,我王宽仁,高丽被俘士兵可赎买回去,每人价格五十斤粮草。 三,安东城也可归还於你们,但需拿等价的钱粮物资来赎。 四,寧古郡国和高丽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以鸭绿江为界,双方撤兵。以后凡有越界贼盗逃犯,彼此不得隱匿。 五,两国边界城池当一切如常,不得筑造边城堡垒,更不得屯兵。” 诸葛哲放下手中茶杯,淡然道:“只要高丽王允诺这五条,我王便收兵言和,双方战爭就此停歇。” 这五条要求都是李彻提出的,说实话,很苛刻。 诸葛哲觉得,但凡是个正常的国君,都不会答应。 果不其然,只见金时庆怒目而视,气得面红脖子粗: “绝不可能!是你等先对我们发起进攻,我们还要赔偿你们的损失,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诸葛哲暗自嘆了口气。 的確,他也觉得这有点不讲理了,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想到这么过分的条件。 殊不知,这些看似过分的条约,在后世那段屈辱的歷史中,被大清签了个遍,还要感恩戴德。 此刻的大庆国文人,被极端的儒家思想荼毒太深。 信奉大国当有风范,以理服人那一套。 就像是前世的大怂(宋),打输了要给辽国送岁幣,打贏了还要送岁幣,脸都不要了。 李彻自然看不惯这些,战败国就要有战败国的样子,不把这高丽国扒一层皮下来,他对不起那些牺牲在沙场上的士兵。 儘管心中不赞同,但诸葛哲面上仍是毫无表情: “殿下也说了,若是不答应这些条件,还有別的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金时庆强压怒火问道。 诸葛哲面露冷漠:“我王师出动,寧古军和杨忠嗣將军的护国军一齐南下,並联络新罗、百济出兵。攻破你们的防线,打到你们的开京!” 开京乃是高丽国的首都。 虽是首都,但高丽国的地盘就那么大,开京距离边境其实並不远。 “你们敢!”金时庆快要气爆了,“我高丽还有二十万大军,还有无数坚城堡垒,你们大庆能突破鸭绿江吗?” “那就不劳阁下关心了。”诸葛哲淡淡道,“殿下给我们的命令是一直打下去,你们要打多久,就打多久!” “打到寧古军最后一名士兵阵亡,打到你们高丽弹尽粮绝,亡国灭种,不死不休!” “你你你......”金时庆气急,指著诸葛哲说不出话来。 诸葛哲毫不在意,继续道:“反正我们寧古郡国不过是大庆的一个藩国,即便和你们高丽国同归於尽也值了!” 诸葛哲目光淡然,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语气,却说著极为残忍的话。 听起来完全没有恐嚇和威胁的意思,而是在阐述一个事实,让金时庆觉得对方真要这么做。 他像是看怪物一样盯著诸葛哲。 这大庆寧古郡王,是十足的疯子啊! 玩得这么狠吗?这是要玉石俱焚,和高丽国拼命啊! 如果是其他国家,还真不怕这种威胁,毕竟上位者的博弈讲究共贏,而不是同归於尽。 但高丽国不同,他们畏威不畏德,吃硬不吃软。 以高丽国面前的状况,李彻要是真和他们死磕,后方的新罗、百济绝对不会再观望了。 他们早就对高丽国虎视眈眈了,必然会从后方出击,掏高丽国的腚眼。 届时,高丽国腹背受敌,真没准就此灭亡了。 金时庆长出了口气:“寧古郡王的条件太过无礼,本將军无法给你回復。” “还请尊使在此休息几天,我派人去匯报我家陛下,请陛下圣裁。” 诸葛哲眼睛一眯:“可以。” 高丽国王自称陛下这件事,让他很不爽。 但诸葛哲知道轻重,此行的目的是从高丽国身上割下一块肉,王號称呼这种小事,就先不和他们计较了。 “但请记住,我家大王只给了我五天时间,五天之后我若还未回去復命,王师顷刻间便会杀到这里。” 金时庆面色难看地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诸葛哲就这样在此居住了三天。 三天过后,高丽国王的旨意到了。 果然不出李彻所料,当他摆出一个时刻准备拼命的疯批架子后,吃硬不吃软的棒子果然怂了。 五项条件,高丽国王全部答应,只是有些许的变化: “一,赔偿贵军之事可以应允,但杨忠嗣的桓国军之前並非是大庆军队,他们的战损我们不能赔偿。 二,被俘士兵我们只能赎一万人,每人价格要降到三十斤粮草。 三,安东城我们愿意赎买回去,但价格不能太离谱,贵军撤军时不得故意损毁。 四,互不侵犯条约,我方並无异议。 五,日后我方不会率先在边界屯兵,但已经建好的城池碉堡却是不能拆掉。” 金时庆面色惨白地放下手中旨意,问道:“尊使,如此可行否?” 诸葛哲捋了捋鬍鬚,笑著点了点头:“善。” 第121章 学兵法 鸭绿江边,乌蒙的山上云层翻滚,大片的雪摇晃著飘落而下,给安东城裹上了一层白袄。 门外巡逻的士卒踩著厚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彻起身关上窗户,对著手心呵了口气。 “尾雪已至,春天正式到来了。”杨忠嗣坐在火炉旁,开口道。 李彻『嗯』了一声,喟嘆道:“是啊,天要暖和了,总算不会冻死人了。” 前世生在东北二十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当春天最后一场雪降下后,气温便会迅速回暖。 若是自己未穿越,此刻便可以將衣裤收起来,待到明年再穿了。 “你也该回封地,主持春耕了吧?”杨忠嗣问道。 “是啊。” 寧古郡国的第一次耕种,李彻自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之前寧古郡的百姓也不是没尝试著种点什么,毕竟是种家的血脉传承,走到哪种到哪。 但百姓们种的东西太杂,都些中原常见的作物,並不是很適合东北的气候,导致收成很不乐观。 如今李彻来了,作物的种类肯定是要好好规划一番。 玉米、是肯定要种的,但这两种作物能不能適应这片土地,李彻心里也没底。 他准备將田地对半分,一半种植自己带来的种子,另一半则用北方常见的粟、麦、黍等耐寒耐寒的作物。 这样即使玉米和等作物无法在关外发芽,有其他作物保底,寧古郡也不至於颗粒无收。 “那便好。”杨忠嗣回到桌案前,將一颗黑子按在棋盘上。 李彻皱了皱眉,没看懂杨忠嗣的路数,便自顾自地落了一子。 杨忠嗣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隨后摇头问道:“你准备何时出发?” “待诸葛先生带高丽国的赔金回来,我就要启程回去了。”李彻回道,“你呢?” 杨忠嗣回道:“我和你一路,但不会入寧古郡城。” “现在是朝阳城。”李彻提醒道。 “哦对,朝阳城。”杨忠嗣点了点头,“倒是比寧古郡城好听,你小子是个会起名字的。” 李彻微微一笑,没有问杨忠嗣准备去哪里。 经过这几日相处,两人也算是有了一些亦师亦友的感情基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杨忠嗣將完全將李彻当做了子侄辈看待,李彻也挺喜欢这个小老头的。 这老爷子倔强,自己若是刨根问底肯定也问不出来什么,反而会惹得他生气。 老爷子戎马半生,不是没有分寸之人,他肯定对未来已有规划,自己又何必多问。 李彻又落一子,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老爷子,你输了!” 杨忠嗣愣了一下:“什么输了?” 李彻在棋盘上划了一条道:“五星连珠,你输了。” 杨忠嗣青筋直冒,確定李彻没在开玩笑后,强忍著把棋盘砸在他脑袋上的衝动。 “五星连珠就贏了,这他娘的是哪门子规则?” “五子棋啊。”李彻眨了眨眼睛,“您不会没玩过吧?” 杨忠嗣深吸一口气,伸手將棋盘拨乱: “不下了,不下了,你该学习兵法了!” 李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糟老头子坏得很,怎么还玩不起呢? 这几天军中事务渐少,李彻有了空閒时间,便向杨忠嗣求教起兵法。 兵法学起来不简单,一般都是家传之法,经验之谈。 没有领路人,李彻就是闭门苦读几十年,怕是也是个野路子。 而杨忠嗣应该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那批统帅了,李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討教的机会。 “今日学阵法。” 没错,李彻已经学了几日,杨忠嗣才给他讲阵法。 古代將军不是那么好当的,阵法可不是基础,而是进阶知识。 在古代大战,一多半时间都耗在行军上,而行军好坏则仰赖后勤。 粮草,炉灶、行营,这些都有大说法。 就连军队如何拉屎撒尿都有说法,放任將士们隨地大小便肯定不行,味道还是小事,最主要的是,一旦处理不好,可能会因此导致疫病的產生。 李彻也是才知道大军出行有这么多说道,之前幸亏自己麾下人少,才没闹出乱子来。 “別看你小子前几日打了大胜仗,但老夫观你的骑兵战术,却是错漏百出。若非高丽军毫无准备,你的骑兵都得陷在阵里。” 杨忠嗣毫不客气地给李彻损了个狗血淋头,李彻也不生气,反而態度更加认真了。 杨忠嗣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像是你之前那种打法,派骑兵直衝步兵方阵,太费马了,你可知那一战死了多少马?” 李彻痛惜道:“连死带残,至少一千多匹。” 大庆的医疗条件不比后世,马蹄断了,基本就接不好了,马也就废了。 前几日那一战不少马都成了废马,只能杀了充当军粮,李彻已经吃了好几天马肉,都快吃吐了。 “我在打仗的时候,一般先让步兵对抗对方的步兵,一旦对方步兵出现鬆弛,才会让精锐骑兵快速侧翼衝锋。” 李彻道:“锤砧战法?” “咦?”杨忠嗣眼前一亮,捋著鬍鬚点头,“步兵为砧,骑兵为锤,这名字还挺贴切的嘛。” 能不贴切嘛,这套战法李彻太熟悉了。 派步兵抗线,让骑兵侧袭背冲,这套流程西方从古希腊时代用到了二战时期,纳粹德国还在大量运用。 而在东方大国的歷史中,李世民应该是使用锤砧战法最熟练的人了。 只是他的战法有些不太一样,他一般都是亲自带领骑兵侧袭,每次都能把敌方杀穿。 杨忠嗣带著孺子可教的心思,给李彻详细地讲了一遍自己常用的骑兵战法。 李彻听得如痴如醉,將杨忠嗣的指挥经验迅速转化为自己脑袋里的知识。 “还有步兵战法......” 李彻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步兵就算了吧,脑袋里一时间装不了那么多东西。” 步兵战法李彻没准备学,因为他觉得当前的步兵战法並不適用寧古军。 或者说,马上就要淘汰了。 等到自己发明出黑火药,传统的短兵相接的战法全部都要淘汰,寧古军也要用上更先进的战术。 比如重步兵在前面抗线,手榴弹在中间掷弹,弓弩手在后方拋射的抗射战术。 等自己点亮了火器的科技线,甚至可以拿出在近现代战爭中大放异彩的『三三制』班组突击战术。 而当下寧古军还是要侧重於骑兵,毕竟在坦克还未出现之前,骑兵一直都会是战爭的主角。 杨忠嗣皱了皱眉,刚准备劝诫李彻不要小看步兵。 话还未说出口,门外传来亲卫的通报:“殿下,诸葛先生回来了。” 第122章 剑锋所指和目光所及 诸葛哲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带回来了一整个车队。 可以看出,高丽国王是真怕李彻和他拼命,短短几天就集齐了物资送了过来。 李彻急匆匆来到城外,连看都没看长长的车队一眼,径直跑到诸葛哲和越云面前。 “子渊(诸葛哲的字),子龙!”李彻揽过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们没为难你们吧?” 两人见李彻没有在意车队物资,反而先关心他们,不由得心中感动。 诸葛哲连忙拱手道:“殿下放心,臣等无事。” “那就好。”李彻鬆了口气,这才看向长长的车队,“我的条件,高丽国王答应了?” “殿下神机妙算,如此苛刻的条约,对方想都没想就签了。”诸葛哲面露敬佩之色。 “只是某些条款有些小改动,但未超过殿下和我说的底线,臣便应下来了。” “那高丽国王还修了一封国书,让臣带给殿下。” 李彻从越云手中接过一个信封,打开一看,先是一张完整的条约。 快速瀏览了一番,没什么太大的改动,也没什么招。 李彻不由得笑道:“此事办的漂亮,诸葛先生果然足智多谋,真乃吾之孔明也。” 诸葛哲疑惑道:“什么孔明?” 李彻这才想起,这个世界没有丞相,倒是自己说漏了嘴。 诸葛哲也不可能字孔明,古代的字都不是瞎起的,要和名有对照关係。 比如赵云,名云,云从龙,所以字子龙,越云也是同理。 诸葛哲,名哲,哲和渊都有才思敏捷、出类拔萃之意,所以字子渊。 哪怕自己想圆一个丞相梦,让诸葛哲改字孔明,人家也不能愿意。 “无事,无事。”李彻看都没看那封国书一眼,一只手拉起一人,“走走走,本王这就摆宴,给你二人庆功。” 高丽的赔偿物资自有人统计,李彻唤来將领们齐聚一堂,欢庆这一刻的胜利。 將领们自是喜悦,这几天李彻仍严格地要求他们,禁酒、约束士兵,如今可算是能放鬆一下了。 护国军的將领也都在席,酒精总能拉近男人间的情谊,一饮一啄之间,双方將领的关係也拉近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散去过后,李彻命秋白泡上一壶热茶,一边喝著茶,一边翻看起了高丽国王的国书。 片刻后,他冷笑著放下国书。 高丽国王的姿態放的很低,將高丽国比为儿子,大庆比作父亲。 並称李彻出兵是父亲教育不懂事的儿子,望大庆不要赶尽杀绝,毕竟都是一家人。 信中还和自己以兄弟相称,自己为兄,他为弟。 这高丽国王前朝时就继位了,李彻没算错的话,他今天估摸著有六七十岁了,当自己爷爷都够了。 这么大年纪,却如此不要麵皮地叫自己兄长,只能说这老东西真是把能屈能伸这套玩明白了。 至於那些服软的话,李彻是一个字都不信。 高丽人一向狼子野心,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屈服。 他们现在越是谦卑,说明心中对自己的恨意就越大。 等到他们国內局势缓解,和新罗、百济的关係缓和,肯定还会想办法搞事情。 当然,哪怕他们不搞事情,李彻也得想办法搞他们。 一是为了完成和庆帝的约定,把世袭罔替的亲王头衔搞到手。 二是高丽占据著辽东和后世吉林省地区的大片土地,自己若想完全控制东北地区,就绕不开和他们的衝突。 只是时机未到,双方都在虚与委蛇罢了。 想到这里,李彻眯了眯眼睛。 我在等火药、火器的量產,兵力的扩充,来治好祖传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你高丽国又在等什么? 。。。。。。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 高丽国和几个部族的后续赔偿还未送到,安东城的交接事宜也未定。 李彻便让诸葛哲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待到事情全部解决后再带著剩余物资回去。 他自己则带著护国军和部分寧古军,先行班师。 毕竟大军人数太多,每日都耗在这里,粮草消耗惊人。 一路畅通无阻,不知是不是寧古军已经打出了名声,路上蛮族纷纷躲避。 在七天后,大军终於到达了朝阳城外。 城墙已经修復得差不多了,城门口人群络绎不绝,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杨忠嗣看著眼前的城池,心中感慨万千。 “不如入城参观一下再走吧?”李彻提议道。 杨忠嗣摇了摇头:“不了,离开这里的时候,我曾和那些世家之人说过,此生绝不入此城。” “孔子说过,君子一言,駟马难追。老夫虽不是君子,但也懂得言而有信。” 李彻摇了摇头,他虽然不太理解古人对信义极端的追求,但也对此表示尊重。 杨忠嗣看向一眾护国军的將领,一向古板的脸上多出了几分温柔: “你等在此,忠心护佑少帅成大业,莫要生二心。” 眾將领虎目含泪,齐声应诺。 杨忠嗣又看向早已泪眼婆娑的杨璇:“璇儿,为父此行不能带上你了,接下来的路,我儿要自己走了。” “父亲......”杨璇哽咽著。 杨忠嗣转过头,洒脱一笑。 手中马鞭扬起,战马嘶叫著衝出,身后有百余名亲卫紧紧相隨。 李彻注视著杨忠嗣的背影,沉默不语。 忽然见到他回过头,对著自己大声道:“殿下。” 李彻还是第一次听见杨忠嗣叫自己殿下,不由得微微一愣。 “下次见面,老夫必会带著十万大军。” “到那时,你的剑锋所指,便是我杨忠嗣心之所向,你的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吾要为你打下的疆土!” 杨忠嗣收回目光,转过身: “还请殿下保重!” 第123章 寧古郡三军 李彻看著杨忠嗣远去的身影发呆,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李彻不走,身旁的其他人也只能陪著他在原地愣著。 王三春嘆了口气,小声道:“也不怪殿下心里难受,杨大帅这么厉害的人物,不能留下太可惜了。” 秋白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没瞧出来啊,我们王大將军还有识人之明呢?” “那是自然,不提杨大帅带著好几万人力压附近的蛮族这么多年,光看他平时的谈吐、气质,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王三春感嘆道:“我何时能有他这么厉害就好了。” 秋白白了他一眼:“別做白日梦了,人家是有谈吐,你是只会吐痰!” 王三春捏了捏拳头:“你踏马的......” 秋白见状用脚跟磕了磕马鞍,向李彻的身旁靠了靠,免得这浑人伸手打人。 李彻回过头去,面无表情道:“进城。” 离开朝阳城半个月,城中的变化很大。 除了城墙被修復完毕,外城的民居明显也变多了,还能看到腰悬短棍、捕快打扮的人来回巡逻。 看来李彻临走前交代的执法人员,钱斌他们也执行了下去。 军队走到城中,百姓们的夹道欢迎必不可少。 寧古军的人早就已经习惯了,护国军的人则是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解安惊讶地看著周围欢呼的群眾,又看了看前方向百姓们热情挥手的李彻,忍不住问向一旁的解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少帅怎么如此得民心,他不是才就藩没多久吗?” 解明摸了摸脑袋,回想起李彻平日的所作所为,给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殿下真的把民眾放在心上?” 解安陷入沉思,只觉得这句看似普通的话,却好像有著很大的力量。 两人前面的杨璇端坐马上,脸上带有一丝迷茫。 她感觉到,周围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很平和。 不像是平常那些人看到女將军时,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诧异和质疑。 殊不知李彻的医护营早就走进人民之中,帮城中的病人祛除病痛了。 所以,朝阳城的百姓受了恩惠,自然就会对女將军和女兵接受度更高一些。 “寧古郡暂时只有这一座城,但日后会越来越多的。”李彻向一旁的陈平之介绍道,“到时还需你们的帮助,打下更多土地。” 陈平之是杨忠嗣极力推崇的將领,说他临危不乱,有帅才。 李彻也和陈平之谈过几次,的確温文尔雅、不急不躁,有一种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的儒將气质。 可惜他年少时生了一场病,身体一直不太好,连甲都披不了,更別提上阵杀敌了。 “少帅文韜武略,又深受百姓爱戴,日后必有所作为。”陈平之回道,“我等必竭尽全力,辅佐您成大业。” 李彻微微点头:“我等齐心协力才是。” 军队进入內城,远远就看到钱斌、贺从龙携留守的官员前来迎接。 “恭迎殿下凯旋。”眾人齐声高呼,躬身作揖。 李彻哈哈大笑,下马扶起二人,又看向其他人:“都起来吧。” “谢殿下。” “且入府衙一敘,本王还有很多大才要给你们介绍。” 眾人有序进入府衙,寧古军和护国军的將领也紧隨其后,原本还算宽敞的府衙竟有些狭小了。 李彻於上位坐定,其他人以文、武之分各立两旁。 原本李彻手下的班底文官多,武將少。 如今有了护国军的这批將领,双方倒是差不多了。 “先说说城中的情况。”李彻看向钱斌,“这几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钱斌站在文臣首位,也无需出列,拱手后便开口道: “城墙已经修復完成,如今我们正著手民居的修復和规划。” “粮食方面暂且够用,不过殿下收復朝阳城的消息传了出去,近几日有不少流民都投奔而来。” “至於大事嘛......”钱斌思考了一下,又说道,“倒是有一件事需殿下知晓。” “何事?” 钱斌面露疑惑:“前几日,山海关守將派人送来一批被服,说是殿下您急缺的。那人还面露同情之色,倒是令老夫一头雾水。” 李彻:??? 自己什么时候缺衣服了?神经病吧?! 不过想来那薛镇也无恶意,李彻便懒得理会。 “不必理他,莫名其妙。” “殿下,那薛镇在朝阳城似乎颇得民心。”贺从龙突然拱手道,“山海关守军送被服入城时,还有百姓上前打招呼。” 李彻皱了皱眉:“为何?” “末將派人去问了,当初世家掌权时,活不下去的百姓曾逃难去山海关。薛镇虽未放他们入关,但也管了他们一口饭食。” 李彻听罢,笑了笑:“倒是有些良心。” “不提他了,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入伙......咳咳咳,新加入的几位大才。” 听到李彻的话,陈平之等人连忙出列。 李彻挨个介绍一边,双方寒暄了一番,也算是认识了。 “有护国军的加入,军制就要再改一下了。” 李彻看向一眾武將,缓缓说道:“本王已决定,寧古郡国设立三军。” “设寧古军,王三春为主將,王四春为副將。” “设护国军,陈平之为主將,解安为副將。” “设朝阳军,贺从龙为主將,王虎为副將。” “三军各自成营,地位相等,各设骑兵、步兵、弓兵等建制。” “原亲卫营、骑兵营、具甲营、蛮兵营、弓弩营、斥候营独立在外,不入三军之內。” “从即日起三军继续招收新兵,直到建制完整。” 李彻言毕,看向眾將领:“你等可有补充?” 眾人连忙拱手应道:“谨遵殿下旨意。” 李彻缓缓点头,看向钱斌、诸葛哲等官员:“文官也要行动起来,春耕之事要提上日程。” “此事本王亲自监督,务必让朝阳城內每个劳动力都有田可耕。” “是。” 李彻又看向王崇简:“工正所明日全体到齐,本王有一物件交给你们去做。” 王崇简疑惑道:“殿下,不知是何物?” 李彻微微一笑:“一个能改变歷史进程,让草原民族载歌载舞的神器。” 第124章 黑火药问世 第二天一早,李彻醒来后便来到了工正所。 作为李彻这个小朝廷中的工部,工正所可谓是人才济济。 其他部门人手奇缺,一个官员要身兼数职。 但工正所则完全不同,李彻从帝都掠走的都是专业人才,各路顶级大匠齐聚这一个部门,反而有些职位不够用。 “下官王崇简(刘业),参见殿下。” 李彻刚下马,王崇简和刘业便带著一眾官员上前行礼。 “虚礼就免了吧。”李彻挥了挥手,將马韁交到秋白手中,“都到齐了吧?” “工正所一十三名同僚都在这里了。”王崇简回道。 “好。”李彻点了点头,扫视一圈后,皱眉道,“你父亲呢?” “家父还在奉祠所当值。”王崇简回道。 “让他也过来。” 王崇简是搞天文的科学家,勉强算是格物致知的门徒,搞科学发明应该也不差。 眾人簇拥著李彻进入工正所,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王锡才急匆匆地赶了进来。 待到王锡作揖入席之后,李彻才开口道:“本王昨日所说之物,乃是一种神兵利器,不知各位听说过没有。” “那就是,火器!” 眾人面面相覷,隨后还是工部出身的王崇简上前道: “殿下,火器工部却有营造,但此物华而不实,並无大用啊。” “哦?”李彻来了兴趣,“说说,工部都造了什么火器。” 王崇简如数家珍般,將一个个拗口的火器说出。 火球、引火球、蒺藜火球、霹雳火球、烟球、毒药烟球、铁嘴火鷂、竹火鷂、火箭...... 看似种类繁多,里胡哨。 但当李彻问其具体作用时,才搞清楚这所谓的火器基本都是架子。 主要作用还只是燃烧和製造毒烟,並不是由爆炸直接產生杀伤,在战场上也就起到迷惑敌人的作用。 李彻又问道:“大庆的火药配比如何?” 由於火器不受重视,所以火药的配比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快就有在火器司的官员起身。 此人名为陈规,最大的功绩就是改良了火药。 “一份火药有硝石粉四十两、硫磺十五两、炭粉五两、松脂、桐油、黄丹、砒霜若干。” 李彻皱了皱眉毛,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凡看过穿越小说的,都知道一硝二硫三木炭的公式吧? 大庆的火药不光配比不对,还加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导致杂质太大,当然没有威力了。 “停停停!”李彻打断道,“从现在开始,忘掉这个配方,按照本王的来。” “罢了,此事口说无凭,可有空地操作一番?”李彻起身问道。 工正所被分到了城中除寧古郡王府外最大的宅邸,自是有空閒的院子。 李彻带著眾人来到院子中,身后早有工匠拿出了大量的原材料。 李彻唤来陈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一份火药当中,要有七成五的硝石,一成五的木炭,一成的硫磺,差一点都不行。” 这是经典的黑火药配方,是目前寧古郡能做出性价比最高、威力最大的火药了。 陈规连忙取出纸笔,想要將李彻的话记下来。 李彻厉声叫停:“停,用脑子记!” 火药配方乃是重中之重,知道的人自是越少越好,而且绝不能写在纸面上。 陈规嚇得一抖,也清楚了此事的重要性,连忙记在心中。 “去吧,按我说的配比做一份,切记动作轻一些。” 陈规连忙走到一旁,从原材料中挑出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混合在一起。 不多时,一团黑乎乎的灰状物出现在眾人面前。 陈规捧著黑火药来到李彻面前。 李彻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妈的,你小子拿这么近干什么?这他妈是火药啊!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小声道:“嗯,再去弄一些鸡蛋清来,记住你自己去找,只要蛋清不要蛋黄。” “然后,把鸡蛋清和火药混合在一起,揉搓成颗粒状,小心一些。” “记住了,这些步骤要你亲自去做,遣散所有工匠,不得有任何人知道。” 这就是颗粒火药,比黑火药的威力还要更上一层楼。 如果追求更大威力的话,还可以加一些白。 但白昂贵,製作成本太高,而且李彻也怕威力不可控,等下把自己也崩了。 陈规连忙领命,急匆匆地向工正所內走去。 过了片刻之后,陈规將颗粒火药加工完毕。 “將火药放在一个瓦罐里,然后埋到那块石头下面。”李彻指了指院中的观赏石。 “记住了,引线要拉得越长越好,点燃时务必要小心再小心。” 陈规领命,也不敢吩咐手下工匠去做,全程都亲自操作。 其他官员远远站在外面,看著陈规一顿操作猛如虎,都有些疑惑不解。 不就是火药嘛,那东西能有什么威力,过年时小孩都能用这玩意放爆竹。 看殿下如临大敌的模样,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李彻也懒得和他们解释,看到瓦罐被埋好后,转头道:“来,都撤远一点。” 眾人齐齐后退十米。 李彻皱了皱眉毛:“再远一点。” 眾人又撤了二十米。 李彻又说道:“还不够。” 王崇简陪笑道:“殿下,再撤几步,我等怕是看不清了。” 李彻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等下別怪我没提醒你们。” 说完,默默跑到最后面,將眾人护在身前。 一把將身材最高大的刘业拉了过来,自己则躲在他身后,冒出个脑袋大喊道:“点火吧,记住点完火就玩命跑!” 陈规点了点头,从身后取出火摺子,点燃了引线。 引线极长,点燃后陈规按照李彻的吩咐,撒丫子就跑。 跑出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后,他好奇地回头看去。 轰—— 猛烈的火光绽放,剧烈的爆炸声如响雷,夹杂著灰尘的风浪扑面而来。 陈规只觉得双腿一软,耳朵传来一阵鸣叫。 眾官员更是嚇得呆愣当场,只见那颗观赏石原地四分五裂,无数碎片打著旋如天女散般飞出。 片刻后,重归沉寂,而埋瓦罐的地面已出现一个大洞。 “嘶......”眾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李彻从刘业身后站起身,笑眯眯地看著震惊的眾人:“此物如何?” 片刻后,有人颤抖著声音说道: “靠,谁他娘的尿我裤子里了?” 第125章 农业发展三件套! 整一罐子颗粒黑火药,爆炸起来颇有山崩地裂之感。 原地多出了一个土坑,那块压在上面的观赏石早就四分五裂,碎石散落得到处都是。 王锡、王崇简、刘业等人张大嘴巴,傻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一地狼藉。 这是还是自己印象中的火器吗? 作为工部出身的官员,尤其是专司火器的陈规,太清楚大庆火器的威力了。 大庆完全继承了桓朝火器技术,其中威力最高,实用性最强的当属毒火球。 使用时將其点燃,拋至敌方阵中,以它所產生的火焰、毒烟杀伤敌方人马及烧毁敌方营房。 可哪怕是毒火球,也不及殿下弄出来的神器,十分之一的威力。 主要原因就是,大庆的火药加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降低了火药的纯度。 再上硝、硫、炭的比例不对,產出的火药自然威力小,基本上只能看个烟,听个响。 而李彻提供的火药比例就,就是黑火药的最完美比例,將黑火药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现场唯一能保持淡定的,就只有李彻这个始作俑者了。 黑火药是他穿越后,拿出来的第一个军事类黑科技,他对此有很大信心。 抗战时期,我军的边区造手雷用的也是这种黑火药,装药量750克。 先辈们用的手雷在二战战场中是质量垫底的存在,但放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足可以称王称霸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鸡蛋。 毕竟这里不是物资充裕的后世中国,平常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次鸡蛋,甚至朝阳城中也就百余只母鸡。 或许,以后可以尝试著用米汤、浆糊之类的东西,把火药颗粒化? “咳咳咳。”李彻清了清嗓子,將眾人这才回了魂。 陈规激动地转过身,竟向李彻行了五体投地大礼:“恭喜殿下,恭喜殿下!” “有此等威力的火器,若能大批量配备军中,我寧古军必能纵横关外,无往不胜!” 眾人这才后知后觉,纷纷开口: “此物威力惊人,若拿它对付蛮族骑兵,必能令群马受惊四散而逃啊!” “非也,在下看来,此物在攻城上用处更大。若加大用量,足以让城墙崩塌,任何坚城都抵御不住。” “若是將此物用於投石车上,岂不能从极远处给予敌人打击?” 只能说不愧是专业人才,眾人看到颗粒火药的威力后,竟开始举一反三了。 李彻笑了笑,倒也没打消眾人的积极性。 直到大家討论得差不多了,王崇简突然回头看向陈规,皱眉道:“此物宝贵,配方万万不可外传。” 听闻此话,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规。 毕竟所有人中,只有殿下和陈规才知道黑火药的具体配比。 陈规也从兴奋中冷静下来,不由得冷汗直流,再次跪倒在地:“殿下,臣......” 李彻摆了摆手:“不必多说,既然我把配方告诉了你,自然是相信你的。” “以后,火药的製作全权交给你负责,莫要辜负本王的期盼。” 陈规眼圈一红,脑袋重重磕在砖石上:“臣,誓死效忠殿下。” 虽然陈规在朝廷时,也是掌管火器司的,但大庆的火器不受重视,就是个边缘部门。 而现在就不一样了,自己虽是从朝廷官员降成了藩王官员,但殿下拿出的火药配方这么猛,未来寧古军的火器必然成为主流兵器。 能掌管这样一个部门,就说明殿下將自己看作亲信了。 “殿下,即便陈元之(陈规的字)可信,但只凭他一人也无法製作供给全军的火器吧?”王崇简提出质疑,“若是交给工匠製作,泄露了配方怎么办?” 李彻笑道:“此事,我自有办法。” “將製作火药的工序分开,交给不同人来做,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工作,並且要求严格保密。” 李彻所说的也就是工业中的流水线,每一个生產单位只专注处理某一个片段的工作,能显著提高工作效率及產量。 而每个人负责不同的工序,黑火药的完整配方就不会被任何一个人知道。 眾人思索片刻,都觉得此法可行。 只有陈规面露难色:“殿下,这黑火药的配方原料太少,工序简单。有经验的工匠,怕是很快就能还原出来。” 李彻淡然道:“无妨,將工匠都集中起来,把他们的家人也接过来。在工正所划出一片独立的区域,安排他们在里面居住,衣食住行皆有我们提供。” “额......要一直关著他们,怕是他们不肯啊。”陈规又说道。 李彻摇了摇头:“四五年就够了,莫要短缺了他们的工钱和吃食,他们不会有怨言的。” 这就是后世国企工厂的模式,说白了就是给这些工匠一个铁饭碗,连带他们的家人都一起养了。 衣食无忧又安全,工匠都会削尖了脑袋往里挤,自然也不存在泄密问题了。 至於为什么是四五年? 以李彻的设想,等到四五年之后,火炮差不多都被自己造出来了。 掌握了更先进的火器,黑火药秘方泄露也无妨。 自己甚至可以將淘汰的黑火药高价卖出去,再狠狠赚他一笔,军火一直都是最暴利的生意。 “臣明白了。”陈规恭敬道。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火药之事就交给元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诸位。” 说完,向后一伸手。 后面的秋白会意,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几张图纸,递到李彻手中。 李彻招了招手:“都过来。” 眾官员好奇地围了过来,李彻蹲在地上,將一张张图纸摊在地面上。 眾人看去,只见图纸上画著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结构图,都是一些从未见过的物件。 李彻依次介绍: “曲辕犁、筒车、土高炉、水泥窑、玻璃窑、珍妮机、活字印刷......” “每一个都是划时代的工具,都是能推动歷史的好东西。” 一口气说出十多种穿越者大杀器,李彻歇了口气,將其中大半的图纸都抽了出来。 “我们人力物力有限,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將精力放在这三件物件上。” 李彻指著剩下的三张图纸。 曲辕犁! 筒车! 土高炉! 农业发展三件套! 眾人都是懂行的大工匠,仔细观摩图纸过后,便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些东西似乎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真切切有用的生產工具。 王崇简忍不住问向李彻:“殿下,如此多的精巧之物,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彻看向他,微微一笑:“想学啊?” 王崇简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教你啊。” 第126章 人定胜天! “殿下的意思是......” 王崇简惊疑不定地看著李彻。 “没错,这些东西都可以教给你们,就连我脑袋里的知识都可以传给你们。”李彻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王崇简浑身一颤,连忙说道:“殿下不可,此等传世之学问,怎可轻易传授他人?” 李彻摇了摇头:“知识就是用来传递的。” “而且你等都是本王的股肱之臣,不是他人。” 眾人闻言,心中感动的同时,也不由得暗嘆:殿下心胸之大,倒是有雄主之风。 在这个年代,知识壁垒隨处可见,每个世家都有些不外传的家学。 知识一直都是最昂贵的东西,一本寻常的工具书,足以撑起一个家族百年的生计。 所以,这种家学只会传给自己的后代,若是没有后代,大家寧可把知识带进棺材里,也不会便宜了外人。 这种条件下,李彻大方地將此等宝贵的知识传授给大家的举动,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李彻又说道:“至於这知识的来源,诸位也不必多想,都来自皇家。” 闻言,眾人顿时脸色大变,齐齐劝阻道: “殿下,不可!” “此等皇室之秘术,传授给我们,犯了大忌讳啊!” “若是陛下得知,怕是饶不得殿下您啊!” 李彻微微一笑:“谁告诉你们......我说的是本朝皇室了?” 眾人恍然大悟,想起了自家殿下的另一个身份:前朝仅存的皇室血脉。 想到这里,眾人都选择了沉默。 前朝皇室的不传之秘,其实也是犯忌讳的。 但大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说我不说,这种事又有谁能知道呢? “好了,就这么定了。”李彻站起身,“从明天开始,隔一天一课,本王亲自授课,工正所全体官员都要来听课。” “是,殿下。”眾人齐齐恭敬行礼。 李彻前脚离开工正所,后脚官员们就忙作一团。 陈规急匆匆地去寻找有经验、人品好、背景乾净的工匠,准备儘快將火药生產线建立起来。 其他官员则围在李彻留下的三张图纸面前,迫不及待地观察起来。 “这是农耕用的犁,为何是弯曲的?” “这转轮有何用?上面写著能把水带到高处,这是几块木板子就能做到的事情吗?” “高炉炼铁?这是什么炼铁法,產量竟然比炒钢法还要多?” 眾人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李彻画图纸时用了现代的绘图方法,上面充斥著各种数学符合、阿拉伯数字和学术术语,所以哪怕图纸放在这里,这些古人也看不懂。 王锡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父亲,您觉得殿下这是要做什么?”王崇简问道。 王锡摇了摇头:“为父也不知,但当初殿下將我们绑......招揽而来时,说出的那番话,足以证明他对这些事情是有研究的。” “明日上课你我万万不可怠慢,我有一种预感,殿下所传之物,是能改变天下的大智慧!” 。。。。。。 次日清晨。 李彻再次步入工正所时,看到的是一排排坐得像小学生一样笔直的官员们。 感觉到一道道求知若渴的视线,李彻不由得笑了笑。 想起当初自己陪那个当幼师的前女友上课时,台下的小朋友们也是这个样子,眼神中充斥著清澈和好奇。 李彻走到房间最前端,將架在腋下的教材放在桌子上。 “都到齐了?” 王崇简起身,拱手道:“无人缺席。” “好。”李彻將双手杵在课桌上,“那我就开始。” “在座的都是各个领域的大才,我本想將这些知识一股脑灌进你们脑中,让大家自行吸收。” “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这第一课,应该把你们脑子里的那些糟粕清理乾净。” 李彻刚刚说大家都是大才时,眾人本还有些沾沾自喜。 但听到后面一句话,顿时都红著脸低下头。 果然殿下还是那个殿下,语不惊人死不休。 “好了,接下来我们就谈一谈,这天地之间的奥秘,宇宙运行的规则。” 王锡父子俩对视一眼。 殿下所图甚大啊! 天地之间的奥秘,宇宙运行的规则......这个话题有点太大了。 几乎每个学说对此都有自己的解释,儒家、道家、阴阳家...... 而能够解释这个问题的,无疑都是开宗立派的存在。 就在此时,李彻將目光落在了王锡身上:“王祠正,你熟知天文历法,我问你,天为何会下雨?” 王锡思考了一下,开口道:“此乃天地的阴阳变化,地面的阳气得热上升,与天上的阴气相遇,形成云,进而转化为雨。” “何为阴气,何为阳气呢?”李彻追问道,“你可曾见过阴阳二气,可曾了解过它们到底存在与否?” 王锡面露难色:“这......” “本王再问你们,为何会发生天灾?”李彻看向其他人。 有人拱手道:“天灾异变,乃是上天的示警。应是朝中有奸臣作祟,或为君者德行有亏。” 李彻冷笑道:“原来如此,那本朝开国之后,大庆各地发生了旱灾十余起,黄河两岸水灾更是不断。” “依你的说法,这是朝中有奸臣,还是陛下不够贤明?” “这......”那人顿时面色如白纸。 这话哪是一个臣子能说的,他自是不敢回答。 但他说的也是事实啊,所谓天人感应是儒家传承几百年的东西,已然成为真理了。 李彻也没再为难大家:“所谓天灾,本就是天地间的自然现象。是世界运行的產物,不会因某人的行为而发生改变。” “將天灾和人產生联繫,把灾害当做上天的惩罚,这是完全没有道理且愚不可及的事情!” “你们要学我这套知识,最先要做的,就是把这套天人感应的狗屁理论忘掉。” 眾人目瞪口呆。 在古人眼中,举头三尺有神明,天下的灾难皆是天神降下的罪罚。 毕竟皇权天授,这是皇帝制度的根本,没人敢去推翻。 可李彻明明也是皇族,却直接否认了天人感应之事,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然而,让眾人更加惊讶的还在后面呢。 却见李彻轻蔑一笑,开口道:“本王阅读的书籍中,有外邦人说过这么一句话:上帝是个婊子!” “翻译成夏文,意思就是:老天爷是个妓女!” “此言过於偏颇,本王也不完全赞同。” “但!本王却更加信奉另一句话......” “人定胜天!” 第127章 真理无用,试试物理 此言一出,来旁听的钱斌老爷子顿时露出无奈的神情。 完了,殿下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君权天授,骂老天爷的话能隨便说吗? 其实像钱斌这样的人,读过圣贤书,又研究过数理,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他早就明白,天人感应这套理论就是用来约束天下之人的。 既约束君王的权力,又约束官员忠诚,还约束百姓不能隨便造反。 古代並不缺少聪明人,但即便是像钱斌这样的聪明人,也不愿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李彻也清楚这一点,但他仍毅然决然地否定了这套理论。 在座的人都是未来的科学家,科学不容半点非理性的东西,更不应该被权力所限制。 哪怕有『科学的尽头是神学』的观点,但那也是尽头的事了。 果不其然,当李彻说出这套『大逆不道』的言论时,顿时有人发出了反驳。 “殿下,此言甚是荒唐。”一名官员起身道,“国家將兴,必有禎祥;国家將亡,必有妖孽。此乃各代王朝都遵从的真理,可见天道是真实存在的,殿下怎能对上天如此不敬?” 李彻沉默著看向那人,没有开口训斥。 他清楚老祖宗传下来的这套认知,已经深深刻印在每一代文人心中,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祛除的。 自己想要將这些天才转化成严谨的科学家,就要用事实来说话,而不是用强权来让他们屈服。 “你说的没错,各朝各代都奉行这套理论,你们阅读的经史子集也都是这么写的。” “可是......”李彻顿了顿,淡然道,“在这套理论下,可有哪个国家超过三百年了?奉行这套理论的国家,如今又何在?” “若真是世间真理,国家为什么会灭亡?官员为什么会腐败?百姓为什么会陷入水火?” 那人面色铁青,不知如何作答。 李彻摇了摇头:“我没有否定经史子集,也没有否定圣人之言。但和天地间无垠的知识比起来,那几本经史子集,也不过是浩瀚的知识海洋中的一滴水罢了。” 李彻挺直腰杆,目光如炬地扫视眾人: “当所谓的真理解决不了问题时,我们就要求助其他学问了,比如......” 李彻转过身,拿起炭笔,在墙上的白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物理!”钱斌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李彻嘴角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当真理不管用之时,不如求一求物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像是阿弥陀佛不一定管用,但南无加特林菩萨绝对走到哪都好使。 眾人神情振奋,知道重点来了,纷纷將『物理』这两个字记在脑中。 而被旧思想禁錮的官员们,也打起精神,试图从李彻接下来的话中找出破绽,然后驳倒他。 “相信你们都想知道,何为物理?”李彻自问自答,“简单来说,物理就是事物的內在规律或道理。” “大至宇宙,小至我们看不见的微观之物,都可以用物理来研究、解释。” “那这物理和真理有什么区別?”有人问道。 李彻笑了笑:“区別大了。” “你们所谓的真理不容置疑,而物理是可证偽的,甚至是必须被证偽的。” “前人提出的学问一直被后人推翻,而后人的学问,在未来也未必適用。” 眾人相对无言。 这算是什么学问?前人的理论要一直被推翻,这不是倒反天罡、数典忘祖吗? “殿下所说过於晦涩难懂,何不具体举个例子?” 王崇简是个合格的捧哏。 李彻抿了抿嘴,从袖中取出一个山果,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看这枚山果。”李彻提醒了一句后,轻轻一推。 山果滚动著向前滑去,隨后掉在地面上。 眾人一头雾水,却听李彻再次问道:“山果为何会掉在地上?” 有人说道:“殿下將它推下去,自然就掉在地上了。” 李彻摇了摇头:“那为何是掉在地上,而不是漂浮到天上,也不是继续向前移动?” 眾人面面相覷,只觉得脑海中的雾气更重了。 这有什么可说的?掉下去就是掉下去了。 李彻嘆了口气,无论是哪个世界,国人基本都是坚定的实用主义者。 比如牛顿被苹果砸中,就会想它为什么会掉下来。 而国人被苹果砸中,只会將它捡起来,擦几下后送进嘴里。 不能说这种实用主义不好,但的確不適合科学的发展。 钱斌突然想起了,李彻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一种气无所不在,名为空气。 於是试探著问道:“是不是因为山果比空气重,所以才能掉下去?” 李彻眼睛一亮:“有些接近了,但还不够准確。” 钱斌微微一怔,总觉得自己似乎抓了什么东西,但又没头绪。 半晌之后,依旧无人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对於古人而言,这个问题无异於一加一为什么等於二。 这种问题让人如何作答。 李彻不再吊眾人胃口,开口说道: “想知道这个答案,就要引出物理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力。” 李彻走上前,捡起树果,握在手中。 “力,无处不在。” “万物之间都有吸引力,这就叫做万有引力。” “树果掉在地上,是因为大地对树果施加了重力,就如同磁铁一般將它吸附在地面上。” “而你我包括世间万物,都是因为重力的存在,才得以站在地面上,而不是漂浮在天空中。” 眾人皆是沉默不语,李彻之言对於他们来说太过抽象,根本改变不了这么多年的固有认知。 唯有钱斌紧皱眉头,仔细思考之后,提问道:“既然万物都有吸引力,殿下和臣之间也有引力,为何我们没有感觉到吸力呢?” 李彻回道:“不错,这就要引出力学的另一个概念了,质量越大,引力越大。” “不过,若是直接解释万有引力,你们很难听懂,我们不如从头说起。” 李彻摆了摆手,旁听的秋白立刻拿出十多本教材,分发给下面的官员。 “请诸位打开课本第一页。”李彻缓缓说道。 包括钱斌在內,所有人齐齐翻开课本,翻看第一章,看到上方加粗的標题: 【第一章,运动的描述】 第128章 当东方巨龙遇见了工业革命 这第一节课,持续了三个时辰。 李彻面对的不是懵懂的初中生,而是从工部挖出来的顶尖人才,当世大匠。 有些问题不需要多解释,稍加点拨,大家就懂了。 从【第一章,运动的描述】直接讲到了【第三章,互相作用——力】,李彻讲得口乾舌燥,眾人却是越来越兴奋。 就连钱斌这老爷子都面色潮红,脸上毫无倦意。 眾人像是久旱的田地,迎来了一场甘霖,纷纷贪婪地吸吮著每一丝水分。 之前困扰他们的各种专业问题,在经过物理学的洗礼后,纷纷茅塞顿开。 但李彻却是实在顶不住了,高三衝刺的时候也没这么高强度的教学啊。 讲完第三章第四节【力的合成和分解】后,他立刻合上教材,声音沙哑道: “今日就到这里了,剩下的明天再讲吧。” 李彻虚弱地挥了挥手,秋白连忙递上一杯茶水。 眾人如梦方醒,看向外面天色,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了半天。 此刻,所有人的面色都很复杂。 李彻讲述的內容都是初中物理教材上的知识,是基础中的基础,简单易懂。 正是因为如此,眾人才惊讶的发现,这『物理』学並不是他们想像中那样,是离经叛道的学问。 恰恰相反,它的逻辑严密,且能自洽。 几乎所有知识点,都可以和现实生活经验重合,无需质疑合理性。 每个人仿佛都看到,一个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向他们缓缓打开。 李彻喝了一口水,这才感觉身体缓了过来一些。 看向陷入沉思的官员们,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还能思考就好啊,怀疑人生也无妨,哪怕道心崩溃了都没事。 就怕他们丧失了主动思考的能力,思维固化到油盐不进的地步,那才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李彻清了清嗓子,眾人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 “好了,教材你们可以拿走,这些知识你们有的是时间去想。 物理和如今大庆的任何一门学说都不同,这是一门实用之学,没有思想,只有冰冷的规则。 我们要做的就是搞懂这些规则,然后將它们运用在农业、军事、民生上面。 比如我要求你们製作的曲辕犁、筒车,就是运用了今天所学的力学原理。” 李彻看向秋白,后者点了点头,又从屋外搬来一大摞子书籍。 这些书李彻在就藩的路上就开始写了,他负责写原本,秋白和秋雯负责誊抄。 久而久之,秋白也逐渐对李彻的学说有了一定的认识。 但秋白不是这些学者,他对传统的儒家学说毫无忠诚可言,所以也没有陷入迷茫。 相反,他觉得自家殿下学究天人。 明明是如此简单易懂且实用的学问,怎么几千年来就无人发现呢? “这里还有《数学》、《地理》两本教材,也给你们发下去,大家自行预习,有不懂的隨时来问我。” 李彻看著眼神发愣的眾人,开口道: “行了,你们自己沉淀沉淀吧,本王先走了。” 说罢,转身离开了屋子。 刚走出屋子,身后就传来激烈的谈论声。 李彻无声地笑了笑。 在自己的世界,中国一直以来都是世界文明的领先者。 但当欧洲工业革命开始时,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工业革命带来的强大生產力让欧洲国家弯道超车,同时期的大清却选择闭关锁国,將天胡的手牌打得稀烂。 从此之后,东方巨龙陷入沉睡,中华文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期。 不到二百年的近代史,掩盖了中华民族五千年的辉煌,让包括李彻在內的无数国人痛心疾首。 而在这个世界,此时此刻,这个房间里,命运的齿轮被李彻再次转动。 这一次,李彻將带领大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走上工业革命道路的国家! 东方巨龙拿起了『工业革命』这把武器,就好像孙悟空穿上了星际战甲。 只是不知这一次,西方各国准备好迎接巨龙的咆哮了吗? 。。。。。。 没走出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呼声:“殿下,殿下。” 李彻回头看去,却见陈规急匆匆跑来。 李彻好奇道:“可是有什么不懂的?” “非也。”陈规一脸兴奋,“殿下的学识精妙无比,臣佩服不已。” “那你这是?” “昨日臣按照您的火药配方,准备了几种新型火器,殿下可否移步,帮臣掌掌眼?” 李彻自无不可,让陈规头前带路,两人向工正所外走去。 既然火药配方需要保密,陈规和火药工匠们就不適合再住在工正所了。 李彻给他找了一处僻静的院落,准备负责火药的研发,並成立了新部门火药司。 步入火药司后,李彻顿时闻到空气中传来刺鼻的硝烟味,不由得皱了皱眉。 又看到院中放著一桶黑火药,就那么明晃晃地在阳光下暴晒,眉头皱的更紧了。 “火药的安置切不可如此草率。”李彻只觉得胆战心惊,“这火药能伤人也能伤己,万一发生爆炸,这一院子的人都有性命之忧。” “殿下的意思是?” “远离明火、远离阳光暴晒,也不可让火药受潮。火药不能集中储存,最好分开,免得发生连锁爆炸。” “温度才是產生火焰的原因,北方气候本就乾燥,还在阳光下暴晒,火药隨时都有可能自燃!” 陈规闻言后,暗自后怕。 这黑火药的威力他可是见过的,一小罐就有那么大的威力,若是一桶火药爆了...... “臣明白了,这就吩咐下去。” 处理好安全隱患后,李彻在陈规的陪同下来到后院。 后院里的东西都被清理乾净,此刻已经是火药司的试验场了。 陈规拿来一个小型瓦罐,恭敬奉上:“殿下,此乃火雷,安置了引线,內有一斤黑火药。” “臣的设想是,此物点燃后投掷而出,方便携带的同时,亦可以杀敌。” 李彻小心翼翼地拿起瓦罐,端详了一会,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简陋版的手榴弹吗?只靠瓦罐和黑火药怕是没什么威力啊。 黑火药的威力其实也就那样,爆炸產生的衝击波其实很难杀死敌人,杀伤半径能有一米就不错了。 “往里再加上一些铁片。”李彻开口道,“利用爆炸的威力,將铁片射出去,才能有杀伤力。” 陈规眼神一亮。 李彻又补充道,脸上闪过和蔼的笑容:“对了,最好是用生锈的铁片。” 陈规愣了愣。 为何要生锈的铁片? 怎么感觉殿下的笑容,和蔼中还带著些许阴森呢? 第129章 寧古郡的未来属於工人和农民阶级 除了在手雷內部放置『破伤风碎片』外,李彻还提出了多个建设性提议。 比如將点火引爆换成拉环式引爆,一个很小的改动,却能极大地提高效率。 只需要搞定一个撞针,利用摩擦產生火,点燃火药即可。 但和撞针配套的弹簧是个大问题,弹簧这东西看似简单,实则製作难度极大,在工业时代之前几乎不可能被做出来。 只能让陈规自己想办法,找到弹簧的替代品。 至於陈规展示的其他火器,则被李彻一一否决了。 陈规到底还是个古人,跳不出古代兵器的思维,发明的火器一个比一个离谱。 比如在长枪头部安装火药,点燃引线后再上去接敌,通过爆炸燃烧產生的火迷惑敌人。 这种武器简直是『手工耿』类的发明创造,没有半点可行性和实用性可言。 就像是皇帝用金锄头犁地一样,不过是披著热武器皮的冷兵器。 最终李彻要求,火药司目前的任务还是改善手雷,並同时研究炸药包和火炮。 炸药包和手雷的定位不同,不能说炸药包就是大號的手雷。 手雷主要用来杀伤有生力量,而炸药包则是通过產生振动摧毁建筑。 至於火炮,最原始的火炮诞生於南宋,名为火石炮,利用火药爆炸產生的推力拋射弹丸。 这种火炮製作难度不大,关键是炮身的材质。 大庆铸出的铁质量参差不齐,用铁造大炮的难度太大了。 所以李彻决定,先铸几门铜炮出来,至少安全性可以保障,不会点火后把自己炸了。 “殿下。”陈规面露为难之色,“城中铁锭倒还算充足,但铜的存量却极少,按照您的描述,怕是就能铸出两三门火炮。” 都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铜在古代属於稀有金属,作为一种古老的货幣形式,被用了三千多年。 用铜铸炮,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用钱铸炮。 李彻沉思片刻,开口道:“无妨,先铸两门练练手,铜的问题我来解决。” 如今朝阳城也算是稳定下来了,自己的老本行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作为一名勘探员,对东北地区矿產分布的了解,才是李彻敢於展开工业革命的最大底气。 东北也有铜矿,儘管没有大型矿山,全是中小型矿山,但也足够用了。 “行了,先这样,有什么不懂的隨时来问我。” “是,殿下。” 李彻转身准备离开,忽然看到那些穿著单薄衣服,在搬运硝石的工匠,定住了脚步。 再看向院子角落里,一个个简陋的木棚,有些不满地问道: “工人们就住在这种地方?” 陈规面露不安:“殿下,火药司刚成立,房间都被拿来当仓房了,还有大部分房间没收拾好,所以......” “不管怎么样,至少要给工匠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啊。”李彻黑著脸道,“放下其他工作,先把工人们住的地方安排好。” “是。”陈规连忙应道。 “对工人好一点。”李彻拍了拍陈规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寧古郡的未来属於工人和农民阶级。” 在火药司看到工人的现状,让李彻也陷入了反思。 自从入住朝阳城,城內百姓对自己感恩戴德,一片叫好之声。 久而久之,李彻也有些懈怠了,觉得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 可事实呢? 便是那些有著手艺的匠人,却还穿著单薄的衣服,住著不蔽风的木棚。 那其他百姓呢,那些老弱病残呢? 这一晚,李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最终下定决心,明日空出半天时间,放下手中的工作,亲自去城中看看百姓们的生活状况。 就像伟人说的那样,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 。。。。。。 翌日清晨,例会结束后,钱斌、诸葛哲、越云、陈平之、杨璇五人被留了下来。 “你们回去收拾一下,换一身百姓的装束,陪本王去城里走一圈。”李彻的语气不容置疑。 五人虽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恭敬听命而退。 当他们换好衣服,再回到府衙时,李彻已经换了一套朴素的长袍在门口等候了。 看到一身百姓打扮的五人,李彻不由微微一笑。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位高权重的將军、重臣换上了平民打扮也就是普通人。 除了杨璇的美貌难以遮盖外,其他人混在百姓之中,都看不出什么区別。 “走吧。”李彻开口道,“阿强的体型太引人注意,我没让他跟来,子龙你可要保护好我。” 越云连忙应道:“末將誓死保护殿下。” 杨璇见状,秀眉微蹙,上前一步:“末將也是武將,也能保护殿下。” “哈哈哈。”李彻笑了笑,“杨將军所说不错,那就拜託你了。” 六人沿著街道向前走去,秋白则带著亲卫跟在后面,隱藏在人群中。 “先去看看內城的情况。”李彻走在前面,杨璇、越云一左一右將他护住,警惕地看向周围。 內城的世家都被李彻杀得差不多了,剩余的也被没收了家產,此刻在这里居住的都是官员,工匠和士兵,以及他们的家属。 世家们是极会享受的,地面铺了青石板,一座座庭院楼房错落有序,白墙灰瓦,街道上也很乾净。 李彻等人走了一圈下来,看到的都是洋溢著微笑的脸,路人也都穿著厚衣服。 身旁忽然有一汉子叼著白麵饼子,急匆匆地跑过。 李彻伸手將他拦住:“兄弟,稍等一下。” 那汉子被李彻一拦,有些生气地看过去:“你干哈啊?” 听这熟悉的口音,李彻就知道这傢伙肯定是寧古军中出身的。 果然,当汉子看清李彻面孔后,顿时惊喜道:“殿......殿下!” “要干什么去?”李彻笑著问道。 “俺去上值。”汉子憨笑著回道。 李彻这才看到,他的左手袖子下面空荡荡的,显然是已经残了一只手。 “军中可有好好安顿你们?” “好的,好的。”汉子连忙道,“俺残了左臂,本以为这辈子废了。” “结果校尉前几日来寻俺,说是殿下在执法队给俺留了个位置,平日也就寻寻街、站站岗,每月照发粮食和例钱。” “俺婆娘和孩子都隨著殿下一起出关,城里官员还给俺在內城寻了住处。” 汉子乐呵呵地甩了甩袖子:“为殿下丟了一条胳膊而已,得到这么多东西,就是把这条小命交给殿下都值了。” “屁话,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李彻笑骂道,“你小子这点出息吧。” 汉子只是傻笑,也不反驳。 “去上值吧,好好巡街啊,敢偷懒就罚你的例钱。”知道对方是寧古军老卒后,李彻也不再客气了。 將汉子打发走,李彻脸上的笑容却未消失。 诸葛哲上前一步,感慨道:“殿下的军中威望很高啊。” 岂止是威望高,现在几乎所有寧古士卒都是李彻的忠诚拥躉,能效死的那种。 李彻就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有他的命令,这些军士就是遇见阎王,都敢上去打他几个逼兜。 听见钱斌的话,李彻並未骄傲,反而深思道:“只靠个人崇拜维持的军心,怕是难以长远啊。” 诸葛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自古以来,军队就要靠统帅的威信凝聚啊。” 李彻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子渊,我欲成立监军部,你可愿出任部长一职?” 第130章 前路阻且长 监军部? 诸葛哲面色凝重。 监军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啊,那是皇帝用来约束领兵在外的將军,收拢他们权力的。 自古以来,有监军的军队无不是束手束脚,典型的外行指点內行。 若是监军还是个不通军事,还要瞎指挥的,战力直接下滑一半都有可能。 “这......殿下,没这个必要吧?”诸葛哲小声道,“军中將士皆唯殿下马首是瞻,派监军去约束他们,怕是会让大家心寒啊。” 越云和杨璇这两个武將闻言,也是脸色难看。 监军制度是重文轻武的產物,对他们这些武將来说极其不友好。 李彻摇了摇头:“监军不够恰当,不如说是......政委!” “政委?”又从李彻口中听到一个新词,诸葛哲表示听不懂。 “没错,政治委员,顾名思义,就是负责统一將士政治思想。和监军不同,他们不可插手军务,只负责思想工作。” 自古以来,士兵会跟著將军造反的根本原因,就是他们不明白自己为谁而战。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任何军事行为都要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哪怕是造反,都会打出『清君侧』的幌子。 而士兵们由於识字极低,几乎没有什么思想,对將领的命令也只能盲从。 上层人物的权力爭斗,却需要基层將士的鲜血买单,到最后双方將士死伤无数,却都以为自己的是正义的。 將大唐气运打没了的安史之乱,就是典型的例子。 李彻想要杜绝这种情况,只有端正士兵们的思想,让他们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战。 將受过培训的政委派到营、队、伙之中,宣传忠君(李彻)、爱国(寧古郡国)、爱百姓的思想。 若是顺利,即便不能把寧古军打造成前世的人民子弟兵,至少也能阻止他们成为杀良冒功的军匪。 “若是不插手军务,我看是可行的。”诸葛哲点了点头,“挑选些识字明理之人,由殿下您亲自教导即可,就怕这些人进入军队,影响军队的战力。” 李彻笑了笑:“子渊有所不知,一个拥有真正信仰的军队,最能打的就是政委。” 二战苏军政委的阵亡率高达78%,没收了武器拎著板凳就敢衝锋。 真当书生文弱呢? 书生只是懂文,可一点都不弱,知道为何而战的人才是最悍不畏死的战士。 而政委制,也是李彻首次尝试对古代军制进行改革。 目前寧古军的军制还是大庆的军队制度,实在是太落后了,指挥效果低下,李彻早就看不下去了。 若是政委制能取得初步成功,李彻还打算把其他现代军制搬来。 比如:军师旅团营连排的军职、现代的军衔、义务徵兵的制度等等。 由人民组成的军队,自然要有人民子弟兵的风范,受百姓敬仰爱戴,而不是社会底层的贼配军。 李彻一边和几人聊著军队改革,一边沿著街道继续向前走。 等出了內城门,走入外城范围的时候,见到的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春风吹过,虽有一番欣欣向荣的气息,但放眼所见却是一片凋零的景象。 破旧的木质小屋毫无规划地连排而立,泥泞而骯脏的地面上污水横行,恶臭扑鼻而来。 不断有面带菜色,衣衫襤褸的路人走来走去。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衣服已经算好的了,还有人穿著蛮族破旧而恶臭的皮毛衣服。 朝阳城有乞活洞这个完善的下水系统,但只服务於內城,而未囊括外城。 李彻虽从蛮族抢来了一批衣服,以白菜价卖给了百姓,但仍有很多人连白菜价都出不起。 街边也有做买卖的商贩,叫卖著一些从山上采来的坚果、山果、野菜。 一把山果一文钱,倒不算昂贵,但仍有很多人掏不出铜钱,只能选择以物易物的方式。 寧古郡没有自己的铜板,还在用大庆钱幣,而朝廷有规定,大庆钱幣禁止外流出山海关。 这条政策是为了限制铜钱流入蛮族手中,现在也限制了寧古郡的发展。 这就导致寧古郡的钱幣体系接近於零,李彻帐上借给百姓们看病、买粮、买衣服的钱,没准都超过了整座城中的铜板总数。 百姓手中流通的铜板,大多是这几天李彻开给他们的工钱。 这是一个不健康的经济状况,原始的交易方式更让李彻直皱眉头。 这已经不是穷的问题了,当一个国家所有人都是穷人时,这便是国家存亡的问题了。 穷人太多了,光靠一时的资助是救不过来的,只有变革才能拯救大多数。 “钱师,我们要有自己的钱幣。”李彻默默说了一句。 钱斌身体一震,连忙小声道:“殿下慎言,私造钱幣可是有罪的。” 李彻漠然道:“身为藩王,看到治下百姓生活贫苦,却仍无动於衷,才是罪不可恕的!” 钱斌默默看了李彻一眼,不再说话了。 罢了,违法就违法吧,自家殿下乾的违法之事还少吗? 几个光著脚的孩子从李彻身旁跑过,脚丫就那么踩进冰冷的泥水中,孩子们却毫无感觉。 李彻微微嘆了口气,问向钱斌:“薛镇送来的那些被服,现在在哪?” “都存入仓库里了。” “发给百姓们吧。”李彻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当是春耕的福利,每个参与春耕的百姓,都能领到一份。” “殿下仁慈。” “今来城中可还有饿死的百姓?” 钱斌回道:“饿死之人倒是没有,但却不少有久病难治病死之人。” 李彻点了点头,坚定道:“从今日开始,我治下不可有一人饿死,这是底线!” “是。” “我们回去吧。”李彻心情凝重,“今日方知,前路阻且长啊。” 第131章 比黄金还珍贵的黑土地 寧古郡王府,后园。 纯白色的矛隼在半空中盘旋而下,落在李彻的肩膀上,黑色的鹰眸好奇地盯著李彻手中的布袋。 布袋之中,躺著一颗颗金色饱满的玉米种子。 矛隼砸了咂嘴,看向那一颗颗金色的玉米粒,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嗷呜~” 肉乎乎的小老虎趴在李彻脚边,打了个呵欠后,大眼睛望向矛隼眨了眨,像是在鼓励它,大胆做它想要做的。 矛隼转过头去,如匕首般的鹰嘴悄咪咪地靠了过去。 “住嘴!”李彻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一把就捏住了那张尖嘴。 矛隼疯狂扑闪著翅膀,奈何李彻另一手早就绕了过来,將它轻轻摁住。 “小青,说了多少次了,整个王府你想吃什么都行,少打我玉米粒的主意!”李彻没好气道。 矛隼连连后退,爪子抬了几下,像是在求饶。 李彻这才放开它的尖嘴。 见到矛隼吃瘪,小老虎兴奋地起身,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矛隼顿时火冒三丈,打不过主人,我还打不过你吗? 当下化为一道白光,直衝小老虎而去。 “唳——” “嗷呜——” 一隼一虎扭打作一团,羽毛和虎毛漫天飞舞。 李彻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两个活宝每天都要打一架,他早就习惯了。 小老虎长得虽快,但还不是海东青的对手,所以一直处於下风。 只是不知道等后院的大虎伤养好了,小青还敢不敢找小老虎干架。 李彻收起玉米粒转过身,命侍女看好两个活宝別受伤了,自己则深深嘆了口气。 玉米种子的保质期只有一年左右。 尚不知自己手里的这一批种子是什么时候的,前一阵李彻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看这些种子的情况。 如今春耕在即,李彻翻出这袋玉米种子时才发现,种子中的一部分已经开始顏色暗淡、失去光泽,甚至有几颗表面出现了霉斑。 这是种子过期的预兆,过期的种子成活率会直线下降。 本来李彻还准备只种下一半,剩下一半保存起来,以防万一。 可依照目前的情况,怕是不能再等了,这些种子最好立刻都种下去。 正在思考之时,秋白的身影从身后闪出,恭声道:“殿下,王六他们回来了。” 李彻先是一怔,隨后面露狂喜之色:“快,让他们进来。” “是。” 不多时,王六便带著七八名军汉,风尘僕僕地走了过来。 这七八人都是斥候营的士卒,没有穿甲冑,而是穿著便服,身后还都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 之前王六独入乞活洞,联繫诸葛哲有功,被李彻擢升为伍长。 此次的外出任务,李彻第一个想到了这个头脑灵活的傢伙,如今看来这小子果然没辜负自己的期望。 “我要的东西,可到手了?”李彻急切地问道。 王六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殿下,幸不辱命!” 说罢,对身后几人招了招手,几人各自將背上的口袋放下。 李彻双眼放光地走了过去,一把拉开袋口,一股浓郁的土腥味飘散而出。 口袋里装著的,正是慢慢一袋黑黝黝的土壤。 东北的黑土地! 黑土地很出名,但其实东北地区並非每一片土地都是黑土。 黑土面积最多的区域是黑龙江省,主要分布在嫩江平原和三江平原,占63.9%。 而朝阳城所处区域是前世的辽寧省南部,这里基本没什么黑土,包括整个辽寧省黑土都不算多,只占全省耕地总面积的36%。 玉米种子只有这点,李彻为了给玉米种子提供最好的条件,便专门让王六等人去北方寻找合適的黑土。 辛辛苦苦去北面一趟,只为了挖来一些土,王六很不理解。 见李彻心情很好,他壮著胆子好奇地问道:“殿下,这黑色的土有啥好的?” 李彻闻言,顿时乐了。 是啊,黑土被誉为地球上最肥沃的土壤,大家都在说黑土好,可它究竟好在哪里? 有机质含量高,保水、保肥性极佳,有较高的產能,適应多种作物种植...... 这些优点不必说,王六也听不懂。 李彻想了想,开口道: “你只需要知道,这种土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为它富含腐殖质。 一厘米厚的腐殖质,需要经歷数百年的时间才能形成。 而关外的黑土层平均厚度在一米左右,最厚可达两米,需要经歷数万年的积累才能形成。 想一想吧,数万年才能得到这么点,可见这些黑土有多么宝贵。” 王六听不懂厘米和米的概念,但也能从李彻的话语中,感觉到这些黑土的来之不易。 不由得咂舌道:“好傢伙,听殿下这么一说,俺这么觉得这土比金子还金贵嘞。” “倒也差不多。”李彻抿嘴一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东西比金子更稀有。” 像东北平原这么大的黑土地,全世界也不过三块,分別在中国、美国和乌克兰。 每一块黑土地,都是一处天然的粮仓,能源源不断地產出大量粮食。 对於深处非洲、冻土这种土地极其贫瘠的国家,黑土地可不就比黄金还珍贵吗? “黑土到了,后院开垦出来的地方终於能用上了。” 李彻喜不自胜,转身看向秋白:“去,把大家都叫过来,今天本王要亲自把这些种子种下去。” “是,殿下。” 过了一会儿,秋白便带著文武官员匆匆赶到王府。 王三春等武將皆是一脸疑惑,钱斌等官员则是顶著两个巨大的熊猫眼,一看就是昨天晚上看教材,熬到了很晚。 “参见殿下。”眾人齐声道。 李彻摆了摆手:“虚礼就免了吧。” “不知殿下叫我等何事?”钱斌语气急切。 有事快说啊,老夫还想快些回去看书呢。 自从昨天李彻上过课后,工正所的官员都废寢忘食地看了《物理》、《数学》、《地理》三本书。 隨后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家殿下的学识,似乎真的到了足以开宗立派的程度。 这三本书无一不是神书,说是天地间的奥秘都藏於其中,都不为过。 “先不急,不知你们可有人读了《地理》?” 眾人皆没有说话,相比於《地理》,大家基本都选择继续看有了点基础的《物理》,钱斌则是看了更擅长的《数学》。 也有人翻看了《地理》,但其中的名词太过深奥,很快就放弃了。 只有王崇简拱手道:“殿下,臣看了《地理》。” 李彻瞭然。 是了,王崇简擅长治水,自然会对《地理》更感兴趣。 “可看完【土壤的形成】那一章了?” 王崇简点了点头。 “那就好。”李彻笑著指向那几口袋黑土,“你且看好,这就是黑土壤。 第132章 祥瑞之物——玉米! 听到李彻的话,王崇简顿时面露精光:“这就是地球上最肥沃的土壤,黑土?” 其他人皆是一脸不解。 什么地球,黑土的,没听说过啊。 李彻点了点头:“尔等不懂也正常,我简单给你们解释一下。” “卿等应该知道,土地有肥沃之別。 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水土条件不相同,百姓种下相同的种子,產出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而鲜有人知道的是,大庆境內,乃至全世界境內,最肥沃的土壤,其实在关外。” 诸葛哲惊讶道:“殿下是说,这些土便是最肥沃的土壤?” 李彻点了点头:“不错,这是黑土,千年才能生成一寸,而关外的黑土却足足有三尺。” 饶是诸葛哲沉著机敏,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岂不是经过万年的积累,才能有如今的规模? 史书上有明確记载的人类歷史才多少年啊,这黑土竟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神物? 眾人看向李彻的眼神顿时变了。 怪不得殿下曾信誓旦旦,能將寧古郡发展壮大。 这黑土若真有此等神奇功效,岂不是种什么活什么,寧古郡国安有不强盛之理? “你等先別急著高兴,此土虽肥沃,但目前的寧古郡治下还没有。”李彻补充道。 眾人回过神来,心中顿时像是被浇了一桶冷水。 出关之后,来到这朝阳城,一路上的確没看到这种黑乎乎的土地。 “若想要让百姓们也在黑土上种地,我们还需往北面走。”李彻指了指掛在墙上的舆图,“这里,也就是嫩江平原和三江平原,才是黑土最多的地区。” 眾人看著舆图中,那大片的平原,以及穿过平原的松江、黑龙江、嫩江、牡丹江几条河流,眼中都露出了贪婪和嚮往之色。 好地啊,多么肥沃的土地啊。 对於勤劳而善良的华夏人民来说,能让他们陷入疯狂的,只有肥沃多汁的土地了。 一个有著眾多水系,土地肥沃的平原,对华夏子民的吸引力,不亚於霉菌见到了石油。 李彻將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狡诈的笑容一闪而过。 这就对了嘛,有欲望才有动力。 这样等到自己向北边蛮族发动战爭时,想必大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什么侵略?什么好战? 我们那是从不懂耕种的蛮夷手中,將宝贵的土地解放! 多好的地啊,你们他娘的不种,有的是人愿意种! “好了,再给你们看一些宝贝。” 李彻神秘一笑,吩咐秋白一声。 不多时,秋白便带著几个亲卫,將一袋袋种子搬到眾人面前。 “辣椒,来自海外,可熟食也可生食,味辛辣,可散寒除湿、活血消肿,冬天可用来御寒。” “生,同样来自海外,是重要的油料作物,种子含油量高达一半,可用来榨油。” “,南方而来的作物,被称为『植物中的羔羊』,是价值很高的衣被原料,可用来製作衣。” “芝麻,黄瓜,番茄......” 李彻如数家珍般一一介绍著这些种子,脸上闪烁著唏嘘之色。 这么多宝贝,很多都是早早就传入了中原,可惜没能被重视。 像是辣椒,番茄,生这些都是南美洲的作物,却在大庆找到了它们,说明这个世界已经有人踏上了那片大陆。 想到这里,李彻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紧迫感。 最后,他將怀中的玉米种子拿了出来,沉声道: “玉米,可当做主粮的作物,也可用来熬、煮酒、磨麵,功用甚大。” “亩產预计......” “五百斤!” 李彻的声音在堂中迴响,眾人却像是被孙猴子施了法的七仙女一样,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钱斌才磕磕巴巴地问道:“夺、夺少?” “至少有五百斤。”李彻自信道。 像是玉米、红薯、土豆这种作物,是天然的超產作物。 和水稻这些通过现代生物技术增產的物种不同,玉米是经过南美洲土著千年来不断育种改良,才进化成如今的模样。 在原来那个世界,玉米亩產的世界纪录是2576公斤。 刨除高產品种、高科技化肥、机械化生產的差別,李彻觉得亩產五百斤是个比较合理的预想。 区区五百斤,在李彻这个现代人的认知中,算不上太夸张。 但在钱斌这些人耳中,简直是如雷轰顶。 “若真如此,那就是神物......祥瑞啊!”王锡颤抖著看著李彻手中金黄色的玉米种子。 儘管农业在封建社会占据重要地位,但粮食產量却长期维持在较低水平,亩產往往很难超过两百斤。 而玉米能让亩產直接翻倍,在他们眼中,不是祥瑞是什么? 钱斌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严肃地看向李彻:“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 “真不真,等种出来不就知道了?”李彻笑道,“今日叫你们过来,就是想让你们一起,和我把这些种子种下。” “若无意外,你我今日之举,將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刻。” “本王欲邀请诸位一起,同本王青史留名!” 听闻此言,眾人恍然大悟。 若是玉米真如殿下所说,有如此惊人的產量,那就足以改变大庆的国运,甚至改变夏人的气运。 这一刻,还真的可以载入史册! 没有国人能拒绝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也没有古人能拒绝名留青史的诱惑。 李彻说完后,已有情绪激动之人,小声地啜泣出声。 眾人激动下拜,钱斌领头喊道:“臣谢殿下隆恩,愿为殿下牵马坠鐙,肝脑涂地,以报殿下大恩。” 眾人齐声道:“臣等,谢殿下隆恩。” 第133章 春耕开始 当秋雯带著侍女,端著茶水来到后院时,看到的是下面这一幕: 李彻脱下了王袍,换上了一身麻布衣服,挽著裤腿站在铺开的黑土上面。 麾下一位位高权重的重臣、將军,全都不顾泥泞地跟在李彻身旁,笑吟吟地翻著地。 秋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拦住身后的侍女:“去,把茶拿走,熬些水来。” 茶补充不了体力,水才可以。 秋雯被父母卖到十王宅之前,看到过农民下地的场景,知道种地有多累。 “莫要种的太密,按三角形排列,能让每一株都能有阳光照。” 李彻不厌其烦地嘱咐著,谨慎地盯著每一颗被种下的种子。 幸亏有个学农的前女友,让他对农业也略懂一二,面对品类繁多的种子也不露怯。 在场的除了王三春、王老四兄弟种过地外,都从未乾过体力活,李彻还要挨个指导。 “喂,不要把土拍那么紧啊!”李彻无奈地敲了敲王崇简的后脑,“鬆软的土壤里才会空气流畅,让玉米根部获得更好生长空间。” “算了算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我亲自来种吧。” 李彻擼了擼袖子,准备亲自上场。 王崇简訕訕退后。 李彻挖好坑后,他又连忙上前:“殿下,我来帮您填土吧。” 李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见王崇简的眼睛一直往后面瞟。 拿著小本,认真记录的典史一脸严肃地望了过来。 好傢伙,看来名留青史对古人吸引力是真大,哪怕只是在史书上填了个土。 李彻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王崇简:“行行行,你给他记上吧,王崇简帮本王填土了。” 典史一脸严肃地拒绝道:“不可,写史当据事直书,详略得当,即便是殿下也不能插手。” “不是,就加一笔的事,有什么难的?”李彻有些纳闷。 “不可,臣为史官,自当有风骨,笔下所言皆为实话!” “嗨,你小子!”李彻气笑了,“我记得你姓太史吧?叫啥来著?太史不可?” 典史正色道:“回殿下,属下太史婴。” “罢了罢了,你们史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搞歷史的都是这个样子,自己的那个前女友也是这样,平日里相处都像个老学究似的,凡事一点不能马虎。 偏偏李彻还真不能把史官怎么样,当上史官几乎就等於有了免死金牌护体。 抽刀把人砍了?人家能笑出声来,白捡一个青史留名的大好机会。 太史婴闻言,得意地抬起头,像是被李彻夸了一样。 不错,又臭又硬,简直是对史官的最高评价。 隨后眼睛一亮,急促地运笔记下: 【王令典史太史婴,记录一名官员填土之事。婴不从,据理力爭。王大怒,斥其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婴仍不从,王无奈而退。】 太史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自己这不就曲线入史册了吗? 停笔抬头,却见面前出现一张铁青的脸。 李彻怒道:“你就是这么给本王写史的?本王成反派了?” 太史婴正义凛然道:“臣只是如实记载。” “你不怕本王砍了你?” “臣何惧之有,按律您都不能看臣的记载!” “好好好。”李彻咬牙切齿,“本王问你,你可有一个叫太史慈的哥哥?” 太史婴愣了愣,摇了摇头:“太史慈是谁?没有。” “那你囂张什么,本王生吃了你!” 太史婴:。。。 夕阳西下,后院的黑土被填平踏实,李彻和群臣们疲惫地坐在廊下,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 侍女们穿梭在人群中,给眾人送上一碗碗水。 钱斌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气息在舌尖縈绕,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殿下,此地还需派人仔细看护起来。”钱斌放下碗,向李彻进言道。 李彻回道:“那是自然,我已经吩咐亲卫营了,让他们妥善看管,无故接近者可立斩。” 钱斌这才放下心,嘆道:“这些种子若真如殿下所说,有如此多的妙用,且都能种活,我寧古郡国大兴有望了。” “会的。”李彻目光坚定,“即便没有这些种子,寧古郡国也必將大兴!” 落日的余暉照在眾人身上,暖洋洋的。 喝著甜蜜的水,钱斌只觉得这水似乎比金鑾殿上的御酒,更沁人心脾。 太史婴看著眼前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在小本子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王躬率群臣耕作,至黄昏,眾臣疲睏,而王犹神采奕奕,乃谓眾曰:『郡国必当大兴。』】 。。。。。。 春耕是中华传统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每到春耕季节,人们会按照传统习俗进行各种祭祀、祈福、庆祝等活动。 就连皇帝也不能免俗,他们要在春耕之前亲自扶犁耕田,此为『耕耤礼』。 李彻是真不信祭祀这一套,但入乡隨俗,自己身为藩王,有些规矩是不能少的。 这一天,李彻第一次穿上了王服,现身於百姓们面前。 在此之前,李彻当眾露面时,穿的都是鎧甲和便装。 天一蒙蒙亮,便有诸多百姓聚集於城门之外的荒地中。 待到李彻的王驾到来时,几乎全城的每家每户都至少派了一人,前来观礼。 除了靠李彻的凝聚力外,还因为朝阳城官府前几日发出的告示。 在春耕礼这一天,殿下將亲口宣布郡国的耕地和税收政策。 苛税猛於虎,对於老百姓而言,税收就是天大的事情。 儘管李彻早就表现出了他的明主气度,收得了大部分民心,但百姓还是忍不住担忧,李彻会不会收太重的税。 当王驾出现在百姓们的视线中时,人群中立刻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负责护卫工作的护国军士兵们见到这一幕,惊讶不已。 郡国三军中,寧古军是嫡系,朝阳军则是从嫡系中分化出来的,也算是嫡系。 只有护国军,和李彻关係不近,全靠少帅的名头支撑著。 所以,今天李彻特意让护国军担任安保工作,藉此来拉近距离。 李彻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向窗外的景象,心中涌起一种自豪感。 万人欢呼,声动如雷。 后世人民拥戴解放军的场景,在古代竟然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百姓们总是能知道,谁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人。 谁最爱人民,人民也最爱他。 想到这里,李彻不由得有些惭愧。 自己不过是给百姓们一口饭吃,还没有带他们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便得到如此拥戴。 王驾停在早就搭建好的高台旁,负责礼仪的王锡身穿祭服,站在高台之上,严肃喊道: “殿下驾到,春祭开始!” 李彻走下马车,百姓们扑面而来的热情几乎要將他掀翻。 第134章 站起来!!! 李彻步步踏上高台,向下望去。 看到穿王袍的李彻,百姓们眼前一亮,更加兴奋了。 片刻功夫,高台下已经是人山人海,无数百姓伸出双手向李彻挥舞示意。 有父亲將孩子高高抱起,让孩子能看清李彻的身影。 负责场內安保的杨璇握紧腰间的长剑,面色凝重而严肃,如葱段般的手指攒得发白。 在场的百姓至少有上万人,而场內负责安保的护国军只有五百人。 若是百姓有歹意,瞬间就能把士兵们淹没,將高台攻占下来。 然而,杨璇担心的事情註定不可能发生。 台下的百姓只是围在高台之下,高声呼喊著『殿下』,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充斥四周,几乎实质化的热情像是要把高台淹没。 李彻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耐心地看著百姓们,没有开口催促。 等到百姓们自行安静下来,他才开口说道: “一个月前,本王到了这座城,向你们承诺过。 我寧古郡国之子民,当有饭可吃,有屋可住,有田可种。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前两条承诺,本王勉强做到了,虽然做的还不够好,但本王和麾下的臣子们还在努力。 今日,我来向你们兑现第三条承诺。” 李彻看向高台之外,那横亘千里的关外沃土,豪迈地挥手道: “本王不是神仙,无法凭空赐予你们田地,所以,只能借你们的双手去创造! 你们的身后,现在是一片荒地,今日之后便是万亩良田! 本王向你们承诺,你们能开荒多少田地,就能获得多少亩良田。 三年之內,税收全免! 三年之后,除了朝廷规定的税收外,不得加收任何杂税,不得提前徵税! 这是本王给你们的承诺,永久有效!” 百姓们几乎停止了呼吸,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三年之內,免税? 三年之后,永无杂税? 这是什么概念? 还是那句老话,苛政猛於虎。 在古代,压在农民肩膀上最重的负担,一直都不是朝廷徵收的农税,而是各地官员以各种藉口加收的杂税。 还有那提前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十年收上来的税。 层层负担之下,压得农民喘不过气来,甚至辛苦一年的劳作收穫粮食后,还倒欠官府粮食。 若没有这些剥削,百姓们但凡有一口吃的,不是活不下去了,谁又会造反呢。 未等百姓们欢呼出声,又听见李彻鏗鏘有力地开口道: “你们收穫粮食若是卖不出去,本王將平价从你们手中购买!” “你们若是没有种子,本王可以送给你们!” “你们没有耕牛、农具、肥料,本王可以借给你们!” “哪怕之前没有种过田的,王府也会派出农官,將种田的办法交给你们!” 李彻微微喘了口气,笑著看向神情激动的百姓们: “大家唯一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好好活下去。隨本王一起,將这关外苦寒之地,打造成独属我们寧古郡人的乐土!” 寂静。 台上一片寂静。 在此之前,没人知道李彻会来这么一手。 在例会时,李彻只是说打算给百姓免三年税,没说过还要有这么多政策啊。 这哪是来当藩王的,这特么是来当菩萨的啊! 钱斌不由得满脸苦涩,作为寧古郡財政一把手,他才是最为难的那个。 李彻振臂一呼,倒是痛快了,但这些政策哪一项不需要钱? 自己上哪去弄这么多钱啊! 台下也是一片寂静。 百姓们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一阵春风吹过,唤醒了台下那一颗颗不安的心。 “呜呜呜。”一道哽咽之声,在人群中响起。 “娘,您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寧古郡终於迎来了一位贤明的殿下,咱家的好日子来了!” 哭泣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直至眾人內心深处。 “殿下,圣明啊,我等有盼头了!” 有人手舞足蹈,高声喊道。 “殿下,俺不会说话。您给了我们生路,俺替俺全家给您磕头了。” 有人泣不成声地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头。 “三年免税,永不加税?哈哈哈,哈哈哈!” 也有人神情激动,开怀大笑。 直到最后,竟出现上万人齐齐跪倒在地,真心实意地向李彻磕头行礼的场面。 台上的钱斌面色复杂地看著这一幕,心中不由感嘆: “值了!” 如此民心,李彻但有所命,这些百姓怕是拼了命也会替李彻上刀山下火海。 有了这些死忠的百姓,再多的钱也值! 李彻却是皱著眉,看向台下跪倒在地的眾人,心中不知想著什么。 “安静!”他突然开口喊道。 然而,现场的声音太过嘈杂,完全压住了他的声音。 李彻回头看向杨璇。 杨璇会意,轻轻点头,隨即开口道:“复述少帅令:安静!” 五百名护国军士兵齐声吶喊:“安静!安静!安静!” 在五百士兵的喊话声中,百姓们逐渐冷静下来。 李彻缓步走到高台的边缘,面无表情地看著一眾百姓。 深吸一口气后,他突然厉声道:“都给本王站起来!” 言语之严厉,百姓们从未见过,不由得胆怯地看向李彻,不明白他为何发怒。 “本王知道,在此之前,你等一直是跪著的。” “压迫你们的世家,让你们跪著。” “欺辱你们的蛮族,让你们跪著。” “关外刺骨的寒风,让你们跪著。” 李彻声音高昂,目光如炬。 “而现在,我来了,我让你们......站起来!!!” “从此之后,我寧古郡子民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人能让你们跪下!” “你等不是奴隶,是我寧古郡的百姓,是我李彻的子民!” “我之子民不用卑躬屈膝,我之子民不用仰人鼻息,我之子民不用摇尾乞怜!” “且站起来,隨本王征服这片土地,做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第135章 老天撤回了一个名为土地兼併的魔咒 如何定义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人? 李彻觉得生物书上的一张图,就总结得很好。 一个猿进化成直立猿,再逐渐挺直腰板,变成一个正常行走的人。 人的诞生,便是动物站起来的过程,能站立在太阳下的生物就是人。 国歌的一句话就告诉了我们:站起来! 或许台下的百姓们此刻听不懂,没关係,总有所有人都懂的那一天。 只有当一个国家的所有子民都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不仰任何人鼻息。 这样的民族才有资格,屹立在世界之巔。 演讲结束后,便是耕耤礼。 仪式中,李彻带领群臣去耕一片田。 李彻身为藩王,则需要亲自扶犁耕地,象徵性地犁出几道沟壑。 实际上並不会真正意义上参与耕种,但这个行为却有很大的象徵意义。 在所有百姓的注视下,表示自己也参加春耕了,藉此调动百姓们的积极性。 但李彻觉得,这个仪式多少有点多余了。 百姓们积极性完全不用调动,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恨不得一脚把老牛踢到一旁,自己套上犁耕个十亩地。 耕耤礼结束后,王府的官员尽出,开始给各家登记参与劳动的人口情况,並划分开荒的区域和面积。 一共开了几十个办事口,每个后面都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 官员头也不抬地问面前的汉子:“姓名?” “於二蛋。” “家里几口人?” “俺想想啊,俺爹、俺娘、俺媳妇......三口!” 官员皱眉地看向他:“你不是人啊?” “啊!”汉子恍然大悟,“那四口!” “你爹,你娘多大岁数了,还能种地吗?” “还能啊,俺爹娘身体好著呢。”汉子拍了拍胸口,“而且俺有的是力气,大人您多给俺家分些地。” “就一百亩吧,分俺一百亩就差不多了。” 官员笑骂道:“再有力气,你一个人能种一百亩?去去去,別捣乱!” 在最早的井田制下,一户人倒是可以耕种大约100亩土地,但那是粗耕法,种的都是一些不太需要照料的作物。 春秋战国以后,土地关係还不紧张,农户经营规模大概为50到60亩。 再往后,著人口增长超过耕地面积增加的速度,人地关係开始紧张,人均耕地迅速下降。 到了大庆,农户绝大多数耕种面积都在25亩以下。 但理论上讲,东北的土地全是荒地,李彻能分给大家的耕地面积是无限的。 所以在划分开荒耕地的面积时,就需要记录官员酌情发放了。 “这样吧,先给你们家分三十亩的开荒范围。” 汉子有些不满意,但又碍於对当官的畏惧之心,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行了,不少了。”官员无奈道,“你家就你一个壮丁,待日后生了娃,添丁增口后,我再给你发地。” “这......好吧。”汉子点了点头。 官员奋笔疾书,將一道公文写好后,推到汉子面前: “我且和你说好,殿下有命令,寧古郡內一切田地所有权归寧古郡王府所有。你们开荒多少土地,便拥有多少土地的永久使用权。 土地使用权可以传给下一代,但私下里禁止土地买卖。” 汉子挠了挠头,不明所以:“意思是,俺们是给殿下种地,都成了殿下的佃户?” “笨,地还是你们的,只是名义上归殿下而已。”官员解释道,“殿下也不向你们收租,更不要你们种出来的粮食。” “之所以如此,是以殿下的名义保护你们的田地,免得被大户人家把你们家地买走。” 汉子点了点头:“俺信得过殿下,殿下救了俺爹的命。就算给殿下种地,俺也没二话。” 说罢,便伸出手指摁在印泥上,隨即在公文上摁下了手印。 李彻和钱斌二人在高台上,正好能听见那位汉子和官员的对话。 钱斌回过神来,看向李彻,小心道:“殿下已经给百姓们发了地,为何一定要把名义归到王府上?” “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岂不是落了个吞併百姓田地的口实?” 李彻回道:“我记得我之前说过,自古以来的大一统王朝,寿命都未有超越百年的。” 钱斌严肃地点了点头:“是,您说,这是王朝宿命周期论。” “钱师觉得,为何会出现这种事情呢?” 钱斌想了想,回道:“王朝存续时间越久,国家內积存的弊病就越多,百姓活不下去,自会揭竿而起。” 李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也不对。” “依我看来,大庆这片土地的百姓是最可爱的,但凡他们能活下去,就绝不会造反。” “王朝覆灭的根本原因不在百姓,而在於土地兼併。” “官员、世家、勛贵从活不下去的百姓手中买走土地,又僱佣他们帮自己家干活。导致富人手中田地越来越多,而穷人却分不到田地,只能等死。” “当贫富差距失衡到悬崖边缘时,大部分百姓看不到生存的希望,只能推翻现有的秩序,死中求生。” 钱斌沉默著,没有说话。 事实上,古代官员每个人都知道『土地兼併』的危害,可每个人都不会提出要彻底解决它。 因为官员就是既得利益者,他们谁家中没有些许良田,就连钱斌自己老家都有良田几百亩。 李彻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钱师,大庆的事情我不管,也管不著。但我的郡国內,万万不可出现土地兼併的事情,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关外建国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必受规则的限制。 关內那套潜规则对李彻无用,在关外东北,谁拳头硬谁就是规则制定者。 如此好的机会,李彻当然要试著將『土地兼併』这个困扰了封建皇帝几千年的毒瘤彻底解决。 禁止土地买卖,土地国有化,便是解决之道。 你们不是喜欢抢人家的地吗?不是仗著自己势力大,就要当地主吗? 那么好......在东北这个地界,有谁比我李彻势力还大? 土地全是我的,谁也他妈別想抢了! 李彻嘴角带著浅笑,抬头看向天空。 晴天,万里无云。 这一刻,老天爷撤回了一个名为『土地兼併』的魔咒。 第136章 解明的髮小 外城,某个破旧木屋中。 石勇取下墙上掛著的猎弓,长满老茧的手在柳木製成的弓身上抚过。 “哎......”石勇长长嘆了口气。 他原本是寧古郡城中射术数一数二的猎户。 当城中的大多百姓都为生存挣扎时,他一个人一把弓上山,就能打回来一家人的吃食。 那会儿整个城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石家人丁多,但石勇追踪猎物的確有一手。 不仅能让去哪家吃饱,还经常把多余的猎物接济邻里。 后来,殿下进城了,好日子到了,寧古郡城也被改名为朝阳城。 石勇也觉得朝阳城更好听,听起来就有股子朝气。 殿下的確是个好人,入城不过一个月,便免费给老人治病,低价卖粮、卖衣服,还钱让百姓修缮城墙。 就连困扰老爹多年的腿疾,都被医师们治好了。 昨日耕耤礼,殿下还给大家发了地,自家人口多,足足发了一百亩。 不仅如此,殿下还免费给大家发种子,借耕牛、农具。 自家老爹和大哥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去领了,现在还没回来。 按理说,家中又有了一大片田地,可以在土地里討生活,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毕竟种地可比打猎安稳多了。 但石勇莫名有些不开心。 所有人都没土地时,自己靠著一手打猎的本领,邻居们谁不高看自己一眼。 如今大家都分了地,自己虽然还能打猎,但人人都能吃饱饭了,没人再会用崇拜的眼神看自己了。 说到底,大家喜欢的还是自己带回来的猎物,而不是自己这个人。 想到这里,石勇突然有些羞愧,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呢? 人人都能吃饱饭,不会有人饿死,这不是好事情吗? 相比而言,自己的这点破事算什么。 想到这里,石勇准备將手中猎弓好好收起来。 或许,日后再也没有用上它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却见老爹、大哥、大侄三人,喜气洋洋地从屋外而来,还牵著一头老黄牛,几只半大的小羊羔。 石爹咧著嘴,漏出黑洞洞的牙洞,看向石勇:“么儿,快看看,爹带什么回来了?” 也不等石勇回答,石爹笑眯眯地说道: “殿下真是个圣明的君主,就连麾下的官员都个个是青天大老爷。” “看咱家人多地多,不仅给咱发了一大批种子,还借给咱家一头牛!” 石勇也惊讶地看向那头黄牛:“还真是,牛的数量不多,不能家家都有吧?” “那可不,只有人丁兴旺的家才有资格借牛。”石爹得意洋洋,“隔壁老黎头还跟我抢呢,我一句话就给他懟回去了。” “你们家两个闺女,我家三个小子,一个闺女,你老黎有什么资格和我抢牛?” 石勇没去听自己老爹和黎叔的日常拌嘴,而是看向那几头绵羊,好奇道:“爹,那这羊是......” “別提了。”石爹摆了摆手,“那些老傢伙,真不讲究。” “我去府衙办事处,人家说现在还有一个政策,可以低价买来羊回家养,到时生小羊、產羊毛,又能多一笔收入。 那年轻小官老爷一个劲地跟我们介绍,可那些老傢伙胆小的很,都说没伺候过这些东西,不敢买回去养。 小官老爷嘴皮都说破了,羊愣是没卖出去几只,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买了几只回来。 没良心的东西,人家殿下对咱们百姓这么好,买几只羊支持支持怎么了?” 石爹忿忿不平,好像那些老邻居没买殿下卖的羊,就犯了什么天条似的。 石勇摸了摸小羊的脑袋,小羊躲也不躲,睁著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自己。 不由得嘴角带了几分笑意。 “这羊......不贵吧?” “不贵,没几个钱。”石爹摆了摆手,“殿下根本没打算赚钱,是真想改善咱老百姓的日子,那些老不死的不领情......” “要我说,天下就没有比殿下还英明的君主了,可惜殿下不是太子,不然......” 石勇嚇了一跳,连忙捂住老爹的嘴:“爹,这话可不敢乱说。” 说罢,还心有余悸地向门口看去,生怕有什么人路过听到自家老爹的悖逆之言。 就这么一瞧,石勇顿时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门口还真有几道人影晃过! “谁?!”石勇警惕地喊道。 “哈哈哈,石头,是我啊!”门外传来一道豪爽的声音。 石勇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眼熟,向门口挪了几步看清来人后,顿时一脸惊喜道:“解大哥!” 石勇大哥连忙跑过去把大门打开。 解明冲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倒拎著一只小羊崽。 “这孩子,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石爹看向解明手里的羊崽,嘴角抽了抽。 解明这才看到,院子里一屋子的牛羊,顿时笑道:“石大叔,你们家的日子越来越红火了啊。” 解明和石勇同为猎户之家,两家之间也算是世交。 因为惹了不该惹的人,两家都受了牵连,被发放到这关外之地。 即便如此,两家也一直没断交。 直到杨忠嗣领兵出关后,解家三兄弟被杨忠嗣看中,离开了这座城,这才断了联繫。 如今看到解明,石家人没想太多。 只见对方意气风发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混的不错,自是替他感到开心。 解明被石爹请进屋,在屋头坐下。 眼神隨意扫过,立刻落在那把猎弓上。 解明咧嘴笑了笑;“石头,这手艺还没落下吧?” “那是当然。”在儿时玩伴面前,石勇也开朗了许多,“吃饭的傢伙,前几年就靠它养活一家子人呢。” “那你这是要做什么?准备把弓收起来,以后不打猎了?”解明追问道。 石勇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托殿下的福,我家分了一百亩地。怕家里人忙不过来,以后我准备多在地里干活。” 解明摇了摇头:“石头,你小子和我装什么,你就不是种地的那块料!锄头都不知道怎么使的憨货,你下地做什么,捣乱吗?” 石勇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解明直视他的双眼,认真道:“石头,跟哥走吧。” “之前我跟著杨大帅,你觉得他打著前朝的旗號,跟他是在造反,所以没和我走。” “现在,我跟著寧古郡王殿下,是正儿八经的大庆官军,你难道还要拒绝吗?” “你这双眼睛,百步穿杨的这双手,都能证明你是天生的弓箭手,岂能一辈子在田地里蹉跎?” 石勇惊讶地看向解明:“解大哥,你跟殿下了?” 解明点了点头:“杨大帅走了,將桓国军留给了殿下,改名护国军。我现在是护国军校尉,自是殿下手底的兵。” “我记得,你小子小时候还念过书吧?” 石勇点了点头:“念了几年私塾。” 解明兴奋地锤了他一拳:“那还说什么,殿下新建监军部,正需要你这种能文能武的汉子去当什么......政委。” “我去推举你,靠这一声本事,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功名来!” “可是......”石勇犹豫著看向身后老態龙钟的老爹。 能在那位圣明的殿下麾下当差,自是极好的。 可是,自家老爹今年刚过七十,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自己若不在膝前尽孝,说不定哪一天...... 百善孝为先,石勇虽然只读了几年书,但还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石勇还未想好,身后年过七十的石爹眼中闪过一丝悲伤,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然后......一拐棍砸在石勇的脑袋上! “小兔崽子,还想个屁想啊!”石爹精神抖擞地怒骂道,“给殿下卖命,那是平常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你还犹豫你爹啊你!” 第137章 『温文尔雅』的殿下 石勇在老爹的喝骂声中,狼狈不堪地被解明拽出了家门。 躲过老爹扔出来的臭鞋子,石勇转身看到解明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面露尷尬之色: “解大哥,抱歉啊,自从殿下来了朝阳城,我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仅是在家里,在外面也一样,听不得別人说殿下一句坏话。” 解明笑了笑:“没关係,我小时候石大叔就这样,是个爱恨分明的爽快人。” “解大哥你在殿下麾下,你应该清楚,殿下真的有这么圣明吗?”石勇好奇道。 听见自家发小的话,解明很理解他的好奇。 不仅是石勇,护国军的那些兄弟们也一样,经常追著问自己,殿下到底是怎样的人。 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对未来的忐忑,毕竟他们都不是最早跟著殿下的嫡系。 解明想了一下,拍了拍石勇的肩膀:“殿下行事,岂是我等粗人能看透的。与其问我,不如自己去看。” 未等石勇想明白,又听解明说道: “但据我看来,殿下和那些官老爷最大的不同之处在於。”解明喟嘆一声,“殿下,把我们当做人。” 听到这句话,石勇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殿下来了朝阳城后,底层百姓生活发生最大的变化,便是有了尊严。 招收民工修城墙,每日的薪水都没差下过。 而百姓又能用这批工钱,从王府那买到低价的粮食和肉。 朝阳城的饥荒就这样,在无形之中被彻底解决了。 不像是这个时代其他官员賑灾,假惺惺地开仓放粮,施的粥里一半是陈米,另一半是水,剩下来的粮食都被官员中饱私囊了。 他们还要用厌恶的眼神看向灾民,让灾民对这种施捨感恩戴德。 谈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外城的街道上。 街道十分热闹,不断有百姓欢声笑语地走过,和几个月前那个死寂的寧古郡城完全不同,朝阳城如它的名字一样,到处都充斥著生活的朝气。 石勇甚至看见,之前城中几个重病在床,只差一口气吊著的大娘出现在眼前。 她们拿著一把扫帚,边大声谈笑,边清理著街道上的污秽垃圾。 “石头好久没出门了吧?”看到石勇惊讶的模样,解明笑著说道。 石勇点了点头:“前些日子殿下春猎,后来又封了凤凰山。没办法打猎了,我就没出过门。” “不要埋怨殿下,封山是对的。”解明听到了石勇话中似有似无的怨气,“殿下说了,春天是动物繁殖的季节,若是春天大肆捕猎,把野兽崽子都打走了,这座山以后就没有猎物,百姓们吃什么?” 老猎人都知道,打兽不打崽子,就是怕日后林子里的动物越来越少。 石勇稍加思考,很快就想通此中道理,有些惊讶道:“殿下还懂咱们猎户的事?” 解明唏嘘道:“有时候我觉得,殿下似乎什么都懂,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不过想想,殿下非常人也,或许这些道理乃是天赐,是天上下来的仙女教给殿下的呢。” 解明还真说对了一半,教给李彻知识的人没有仙,只有女...... 石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停住了脚步讶然地看向前方一位缺了牙的老嫗: “那不是老於家大娘吗,我记得去年就瘫在床上了,现在都能走路了?” 解明瞥了一眼,不认识,但还是开口道:“应该是殿下派的医师救回来的吧。” “殿下见这些老嫗无事可做,便给她们找了清扫街道的活计,每日发二十文钱。” “殿下还给她们发钱?” “当然。”解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么大岁数了,还能让人家白干?” 二十文钱不算多,放在现代,一文钱大约是0.5元的购买力。 但要知道,古代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可都是完全脱產的状態,属於家庭中的累赘。 若不是华夏遵从孝道,世俗有此等约束,不知有多少家庭会把老人扔到深山里。 李彻此举,给这些老婆婆一个再就业的机会,还能为这些家庭多一笔收入。 真正的善政都在生活的细节之上,而非大张旗鼓的条条例例。 两人继续向內城门走去,由於今天是开始发放种子、租借农具的日子,所以街上的行人格外得多。 石勇经常能看到,有人喜气洋洋地抬著一个怪模怪样的耕犁。 那耕犁和普通的耕犁外表差距极大,犁辕是弯曲的,辕头还安了一个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 和普通的耕犁相比,它们的体积也要小上一圈。 “这是曲辕犁,是殿下发明之物,犁身可以摆动,便於深耕。这曲辕犁数量有限,只在部分家庭试点发放,你若是想要,我去给你找一个?” 石勇不好意思麻烦解明,下意识就想拒绝。 但想到这毕竟是关係粮食生產的大事,家里还有十几张嘴等著吃饭呢,不由得纠结起来。 看到他这样子,解明顿时笑骂道:“跟我扭捏个屁,等下我去和农司那边说一声就好,本来军属就有优先待遇。” 继续往內城走去,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的,有的小路甚至有些拥挤。 石勇顿时有些感慨,和一个月前相比,这座城的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经过內城门,安保严格了不少,普通百姓要出示凭证才可放行。 就连解明都要亮一下腰牌,负责守城的是朝阳军,和解明不熟悉,不能刷脸验证。 朝阳军取自朝阳城,职权就是城防军,军中新兵比例较大。 进入內城后,又是和外城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曾经世家的高墙深院,此刻都大门敞开,不断有工匠和官吏走来走去。 百姓在士卒的引领下有秩序地排著长队。 而在內城,就能看出解明的地位不低了,可以隨意穿行於人群中,还经常有官员向他打招呼,士兵则拱拳行礼。 “那是冶铁坊,那是农具坊,那是兵器司......那个院子千万不要靠近,那是火药司。” 解明拍了拍石勇肩膀,指著一座高大的建筑:“这里是府衙,殿下就在里面办公,等下我带你去面见殿下。” 石勇顿时紧张起来:“要见殿下吗?” “当然,要加入监军司的人,殿下都要过目。”解明宽慰道,“你放心吧,你是我推举的,殿下不会把你怎么样。” “而且殿下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待我们这些下属很和善的。” 正说著,解明已经出示了腰牌,被亲卫引著进了府衙。 穿过一条长廊后,虽得到了解明的保证,石勇的心臟仍止不住得怦怦乱跳。 就在这时,府衙內突然出来一阵犹如虎啸般的吼声: “他们还敢管我要人,我要他马拉戈壁!!!” “告诉松漠部那个傻缺契丹首领,他的使臣被老子剁了!阉了!吃了!” “身子骨做成椅子了,屁股餵狗了,脑袋被老子醃好了,等著给他老妈上坟的时候当贡果!” “他契丹人若是不服,便派兵来打,老子三个军就摆在朝阳城,等候他的大驾!!!” “他早了个八的,到我的地盘上要人来了,还以为朝阳城是那些没卵子的世家做主呢?” 一阵阵咆哮声越来越高,隔著老远就能听出声音主人的愤恨之情。 石勇目露敬意,看向解明:“说话的是哪位將军,如此悍勇之气,应是一员虎將吧?” 解明面无表情地回道:“是我们那温文尔雅的殿下。” 第138章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此刻的李彻的確很气愤。 入主朝阳城一个月了,开始砍了一批蛮族使节的脑袋,以安稳人心。 最近这几天,几家苦主总算是陆陆续续反应过来了。 像是靺鞨人,由於距离朝阳城比较近,早就听到了栗末部被李彻剿灭的风声,知道现在的朝阳城已经崛起,不可同日而语。 寧古军能覆灭强大的栗末部,自然也能碾压更弱小的其他靺鞨部族。 所以,哪怕他们的使节失踪了,也都纷纷当了哑巴。 再远一点的奚族、室韦,以及更强大的黑水靺鞨,也没什么动静。 或是他们太过自大,根本不在意区区一个寧古郡,哪怕使臣失踪了也不当回事。 而契丹人的松漠部就不一样了,也不知他们的头领是头铁,还是脑子不转。 李彻刚刚在高丽搞出那么大动静,震慑了几个契丹部族,他们竟然浑然不知。 还以为寧古郡管事的是那些软弱的世家呢,今日竟派遣使者来朝阳城兴师问罪来了,言语之间毫无礼数可言。 李彻自然不肯受这窝囊气,自己好不容易打出了威风,让城中的军民挺直了腰杆,还能让你个小小契丹嚇住了? 刚刚在大堂之上,將松漠部派来的使节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彻骂完了之后,坐在座位上运气。 身旁的秋白连忙给他倒上一壶茶水。 李彻抿了口茶,余光看到堂下解明带了个年轻人过来,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 隨后便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使者,冷冷地开口道: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本王不计较你刚刚衝撞我的罪过,你回去把本王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你们家首领。” 能当使者的,自然不是什么蠢人。 见到寧古郡的新藩王態度如此桀驁,顿时明白这位不是一个软弱的主。 当即很从心底跪倒在地,低声道:“外臣遵命。” 李彻冷笑一声:“刚刚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现在又自称外臣了,你们契丹人的骨头也没那么硬啊。” 使者低头不语。 李彻越看他越不顺眼,阴惻惻道:“辱骂藩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来人,將他的鼻子割下来,扔到房顶上去!让他给老子翘,这回去天上翘去吧!” 使者闻言,顿时大惊失色:“殿下,不可啊......此举与礼不符,失了您的威严啊!” “再说,您刚刚不是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吗?” “少他妈废话!”李彻不耐道,“你就说我是不是没斩你吧?” 割掉鼻子的刑罚名为劓刑,属五刑內肉刑的一种,算是很残酷的刑罚了。 鼻子是人呼吸和辨別香臭的器官,被割掉虽然並不会危及人的性命,但其对人形象的损害巨大,同时对人格尊严也是很大的摧残。 因此,劓刑的目的並不仅仅在於对犯罪行为的惩罚,更重要的是一种羞辱之刑,伴犯罪者一生。 李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自有亲卫上前將哀嚎著的使者拖走。 使者绝望地看向两侧文武官员,却发现这些人完全没有上前求情的意思,一个个都在冷眼旁观。 这和他印象中的大庆官员不同,大庆之官不都是满嘴的礼义廉耻,自詡礼仪之邦,不屑对使臣下手的吗? 石勇眼看著契丹使节在自己眼前被拖住,隨后外面就传来一身惨叫,顿时双腿打颤。 这就把人鼻子砍掉了? 解大哥读书不多,是不是对温文尔雅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李彻平静了一下心情,看向其他人:“契丹这边,怕是不能善了了。接下来,我们要加快整军的速度,將军队改革和训练事宜放在首位。” 陈规顿时眼睛一亮,起身道:“殿下,我火药司已產出手雷五百枚,若加大生產规模,必可退敌。” 李彻摇了摇头:“不可,杀鸡焉用牛刀。火药是杀手鐧,区区一个松漠部,还不配!” 火药不仅是杀手鐧,还是双刃剑。 自己这边一旦使用了火药,消息就会传到关外各蛮族耳中。 聪明的人就会想应对之策,到时候自己再使用火药,对方有了防备,就没了先发制人的优势。 如果火药的威力再传到朝中,自己那便宜老爹疑心病一犯,管自己要配方怎么办? 寧古郡的流水线生產还在初步阶段,生產力远远比不过大庆,这时候开启工业竞赛绝非明智之举。 当务之急,还是猥琐发育,別浪! 王三春见状,迫不及待起身道:“殿下,寧古军请战!” 陈平之微微一蹙眉,也站起身:“护国军愿替殿下剿灭松漠部。” 贺从龙也站起身,只是拱手,没有说话。 朝阳军都是新兵,他没把握带新兵打贏这一仗。 李彻摇了摇头:“不要急,此事本王自由安排,我们还是继续谈军队的问题。” 贺从龙开口道:“殿下,如今城內春耕如火如荼,士兵们私下里经常討论,都想加入到其中。” 李彻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殿下何不借鑑朝廷的卫所制,设立军籍,分发军田。让战士们战时杀敌,閒时屯田,也能多一份粮食收入。” 李彻沉思片刻,果断摇了摇头。 屯田? 放在穿越小说里,的確是一个不错的政策。 但现实不是小说。 唐宋明时期,屯田后的士兵从职业士兵转变了半兵半农,战斗力直线下滑的例子屡见不鲜。 李彻要的是职业化的脱產士兵,要的是一群嗷嗷叫的野狼兵。 不能为一时的利益,降低军队的战斗力。 “此事不必再提,在关外之地,强大的军队才是保障。士兵拿刀枪弓箭的手,怎么能再去碰锄头?” 贺从龙面露难色:“只是,如今士兵们习惯了日常训练,训练之余的精力却是无处发放。” “娶了妻的还好,那些单身汉,实在是......” “閒的没事做?”李彻顿时笑了,“这事好办,搞个演习如何?” “演习?殿下说是军演?” 李彻点了点头:“没错,但这演习却是不能在朝阳城附近。” “那去哪里。” “去附近蛮族的家门口,如何?”李彻嘴角带著促狭的微笑。 第139章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自本王平定栗末部后,朝阳城附近的靺鞨部落都销声匿跡了。” 李彻眼睛扫过眾人,豪气道:“但,光是销声匿跡可不够,本王要的是彻底臣服!” 自打踏入东北,李彻就没打算和其他民族势力和睦相处。 要么他们臣服於自己,变成载歌载舞的好兄弟,成为寧古郡国的一部分。 要么他们负隅顽抗,自己將他们的尸体拋在白山黑水间,成为黑土地的一部分。 是入籍,还是入土,总得选一个吧。 听到李彻的话,站在武將中最后面的得耳布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李彻所说的靺鞨部落,正是栗末部曾经的下属部族。 曾经他们是自己的小弟,现在却成了敌人,成了被掠夺的对象。 这种身份上的转变,让得耳布心中满是羞愧。 李彻站在大堂最上方,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一样,对下面的情况一清二楚。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得耳布的眼神变化,淡淡开口道:“得耳布。” 得耳布心中一沉,连忙出列:“属下在。” “你可有异议?” 得耳布毫不犹豫:“属下绝无异议,唯殿下马首是瞻。” 李彻笑了笑,看向诚惶诚恐的得耳布,淡然道:“得耳布,自你部归顺以来,本王待你和你的族人如何?” 得耳布不假思索道:“栗末部受殿下大恩,族人皆是安居乐业,对殿下更是感激不尽。” 他还真不是有意吹捧,生活在朝阳城的靺鞨人,小日子过得比外面的靺鞨人好多了。 不必风吹雨淋,到处游牧。不必劳作,只需每日训练,便能享受和寧古军相同的待遇。家人也被安置得很好,没有受到欺辱。 虽说在城中,靺鞨人也会受到夏人百姓的歧视,但这种歧视也是有尺度的,並未演化成流血事件。 “既然如此,让其他靺鞨人也过上这样的生活,不是一件好事情吗?” 李彻眯了眯眼睛,寒芒一闪而过。 得耳布顿时浑身一颤,连忙拱手下拜:“是是是,殿下所言甚是。” 李彻冷哼一声,眼神瞟过,不再看得耳布。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蛮族就是这样子,不经常提醒一下他们,就搞不清楚现状。 “都无异议,那本王就下令了。”李彻看向一眾武將,“明日开始,整顿军备,寧古、朝阳、护国三军各出三千军士,准备军演!” “喏。”眾將拱手应道。 至此,例会结束。 官员和將领们三三两两走出去,解安看到廊下的解明,招了招手。 解明连忙拉著石勇走了过去:“小石头,这是我大哥。” “解大哥。”石勇连忙行礼。 解安是解家老大,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而解明和石勇不过二十出头。 双方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之前石勇和解明胡闹廝混的时候,解安已经是解家顶樑柱了,所以双方並不熟悉。 解安先是冲石勇点了点头,隨即看向解明:“你准备將石兄弟推举给殿下?” “小石头读过书,还有一手好弓术,如今正是闯荡的年纪,在家务农可惜了。” 解安打量了一下石勇,感觉对方眼神清澈,不像是奸诈之辈,心中安定了许多。 护国军如今的情况很微妙,曾经纵横关外的铁军遭此大劫,又被殿下拯救收入麾下,导致全军將士都低人一头。 就连解安这个护国军副將,由於实在是没有功劳在身,在例会上都没什么话语权。 若能给殿下推举些人才,增加护国军一方在例会中的声音,也是一件好事。 “去吧,莫让殿下久等了。”解安温和地拍了拍石勇的肩膀。 告別解安,两人走进大堂。 李彻正斜靠在主座上,怀里抱著一只小老虎,双手轻轻揉搓著它的小爪子,脸上有些疲惫。 这些天的事务越来越繁重,饶是李彻这个被现代996千锤百链过的社畜,依然有些力不从心。 李彻对寧古郡的改革是多个方面,齐头並进的,从军工到民生,从工业到农业,从军事到政治。 如此大张旗鼓的改革,势必会细分出无数事务,光靠从帝都拐来的那批官员就不太够用了。 李彻甚至已经考虑,要不要从未被处决的世家之人中,挑选出一些可用之才,来帮助自己处理简单的政务。 “你小子不在军营,来找我做什么?”李彻回过神来,笑著看向解明。 熟悉李彻的人都知道,李彻没什么架子,只会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自称本王。 而在亲信、近臣面前,向来都是以『我』自称。 这也是解明区区校尉军职,连例会都不能参加,但其他人都愿意给他些面子的原因。 在护国军中,和李彻最亲近的就是解明了。 解明不远连主將陈平之和副將解安都比不上。 “俺来给殿下介绍个人才。”解明憨笑著走上前,“这是石勇,弓马嫻熟,还读过书,人老实脑袋活跃,去军中定能帮上殿下的忙。” 李彻笑骂道:“好你个解明,倒是有些长进,也知道往我身边塞人了?” 荐举製作为古代的一种人事选拔制度,几千年来都未曾完全断绝。 除了因为中国讲究人情世故的原因外,还因为这种制度的確有效。 举荐的標准主要是德行、才能,而在书籍几乎被世家大族垄断的年代,人才也只会在这个阶级出现。 所以,即便未来的寧古郡肯定也要用类似『科举』的考试制度,但在此之前,李彻也並不反对属下推举人才。 李彻对远处的秋雯摆了摆手,示意她给两人上茶。 隨后转头看向石勇,柔和道:“你叫石勇?” 石勇心中紧张,连忙下拜:“草民石勇,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既然能被解安这小子看中,说明你肯定有些本事。”李彻笑著说道,“而本王最喜欢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听见李彻这么说,石勇心中稍定。 此刻的李彻仿佛又换了个人,温柔可靠,毫无刚刚在大堂上咆哮的戾气。 简单问了石勇几个问题,后者虽不算对答如流,但也算是言之有物。 一些复杂的问题,石勇不知道如何作答,便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懂。 询问过后,石勇不由得越来越紧张。 李彻问的军事、民生问题还算简单,但关於政治、歷史、地理等问题,他就完全不懂了。 正当石勇觉得自己回答的太差劲,殿下对自己的考核已经失败了之时。 李彻却满意地点了点头:“头脑清晰,思路敏捷,是个可造之材。关键是懂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道理,这就难能可贵了。” 李彻看向一旁的解明:“你小子还真有点识人之明。” 解明只是摸头傻笑。 李彻看向石勇,语气中更加亲切了几分:“听说你精通弓术,本王也喜欢射箭,有空切磋一下。” 石勇连忙道:“草民微末之术,不敢和殿下相平並论。” 李彻正了正色,思考了一下,隨后道:“如今寧古郡兵强马壮,军中已无空缺了,不如来『监军部』吧?” 监军部的政委人选不易选择那些熟读史书,被儒家思想感染太深的读书人。 反倒是石勇这种认字,头脑清晰,还会些武术的人,更適合去当政委。 李彻教给政委们的思想,普通的读书人怕是接受不了。 “全凭殿下安排。” 石勇的话很少,寧可不说,也绝不多说,免得说错话。 往往这样的人,会更加可靠一些。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行,正好我要去监军部上第一堂课,你也一起来吧,顺便去见见你未来的同僚。” “遵命。” 李彻办事主打雷厉风行,监军部的想法刚提出没几天,办公的院子就已经腾出来了。 主要是此事涉及军队,李彻非常重视,因为他一直都有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不仅来源於蛮族,还来自大庆那位便宜父皇。 当寧古郡国不断向外扩张,吞併各大部族的同时,寧古郡国的定位將不再是普通的藩国,而是割据势力了。 自古以来,大一统的中原王朝都不会允许割据势力出现。 除非自己地盘够大,军队够强,让便宜父皇不敢乱动。 监军部作为重要机关,其办公院子就在府衙之內。 石勇低眉顺眼地跟在李彻身后,走过几道长廊后,来到一处依附府衙而建的小院。 院中有一栋瓦房,些许谈论的声音传出,让石勇下意识抬起头。 隨后就看到,掛在房门口的两行字: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两行字上方,则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监军部! 第140章 监军部的第一课 监军,也叫都监,战时由皇帝临时差遣,代表朝廷协理军务。 而李彻所立的『监军部』显然不是这个职能。 光是掛在门口的这两行字,就让石勇这个半吊子读书人震撼不已。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石勇並不傻,知道这是在说军纪。 可是,真的有军队能有这样严明的军纪吗? 军队是国家的暴力机器,是一群刀头舔血的狠人聚集而成的团体。 事实上,大规模的劫掠在大部分时候被视为封建军队正常的福利。 封建军队的军纪並非常態,大战过后取消军纪三天,让士卒们去劫掠財富、强暴民女,是封建將领们笼络军心最常见的手段。 別说不扰民了,能做到不劫掠自己百姓的军队,已经是难得的正义之师了。 能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封建军队,除了岳飞的岳家军外,怕只有明代的戚家军了。 “很惊讶?是不是觉得本王的这两句话,有些太超乎实际了?”李彻笑著问道。 石勇回过神来,拱手道:“原来这是殿下说的话,真是振聋发聵。” “若真如句中所说,那必是一支爱民的王者之师,只是......” “自古以来,劫掠甚至屠杀都是军队潜在的福利。属下觉得,很难做到。” 李彻没有反驳,只是笑著说道:“因为很难,所以才没人做,不是吗?” 石勇一愣,还未等回过神来,便看到李彻已经踏入房中,他也连忙跟上。 房中已经站满了年轻人,正在三两成群交头接耳。 有人见到李彻进来,连忙拉了拉同伴的衣袖,眾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参见殿下。”眾人齐声道。 有人满脸通红,激动不已;有人好奇地用余光打量著这位殿下;也有人面上恭敬,心中却有些不忿。 李彻对他们心里想了些什么不在意,只是走到最前方的座位上,缓缓坐下。 李彻不说话,眾人也不敢起身,双方就这么僵持著。 直到所有人都感觉腰杆无力,双膝发麻,李彻才开口: “都起来吧。” 眾人长舒一口气:“谢殿下。” 屋里的人都很年轻,这是李彻定下的硬性条件,因为年轻人三观未定,更容易接受新思想。 而年轻人心思不稳,正是桀驁不驯的年纪,不给点下马威,不会老老实实听人讲话。 李彻扫过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开口道:“诸位都是本王亲自选出之人,可知监军部是做什么的?” 眾人沉默著没有说话。 在大庆之前的朝代中,监军向来由太监担任,是皇权对军权的掌控。 而大庆不设监军,是因为庆帝足够自信,他本就是国內战功最大之人,自然不怕有將领心存反心。 这些年轻人再桀驁,也不敢在这种话题上乱发言。 李彻笑了笑,换了个问题:“门外的两行字可看见了。” 眾人鬆了口气,有人回道:“稟殿下,看见了。” “可有什么想法?” 那人犹豫了一下,回道:“怕是......很难做到。” 李彻嘆了口气:“没错,很难啊。” “自古以来,监军的职责所在就是严肃军纪,保障战斗力,保卫皇权。” “但,本王还要给你们加上一条,那就是爱护百姓。” 李彻看向眾人,继续道: “可能你们心中有疑虑,不知道爱护百姓,和军队的战力有什么关係?” “甚至觉得,军队的军纪主要在於对將领和律令的服从,並不包括对百姓的亲和。” “可是如此?” 眾人闭口不言,但李彻从他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本王问你们,弟杀兄、子弒父,是何罪?” 立刻有人说道:“此等大逆不道之罪责,当为眾罪之首,乃是剥皮揎草、磨骨扬灰之罪!” 李彻点了点头:“不错,那士兵袍泽之间,又是何等关係?” 又有人答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同为一军袍泽,自是兄弟关係。” 李彻笑道:“没错。” “既然如此,士兵皆为人子,却残杀本国百姓,这些百姓中有没有可能,就有袍泽的血亲呢?” 眾人瞪大眼睛,再次沉默下来。 李彻冷笑一声:“残杀兄弟的父母,与弒杀自己的父母何异?这等行径,难道就不是大逆不道吗?” 要想让这些古人心悦诚服,还要从古代人最重视的伦理纲常入手。 “现在,应该没人反对本王整肃军队的决心了吧?”李彻淡淡道。 石勇看著沉默不语的同僚,鼓起勇气率先开口道:“请殿下教我。” 眾人后知后觉,连忙齐声道:“请殿下教我。” 李彻向石勇投去一个满意的笑容。 “既如此,便翻看你们面前的《寧古军法》,我们先看第一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141章 他还要谢谢咱呢 相比於《数学》、《地理》、《物理》等书籍,《寧古军法》耗费了李彻最多的精力。 其他书的內容基本是初高中教材,从脑子里把知识抄下来就行了。 而《寧古军法》则不同,它需要李彻根据军队现状,並结合大庆律,创造出一个个全新且严谨法条。 幸亏当年李彻有一位学歷史的前女友,和一位学法学的红顏知己。 两人无意间教给李彻的知识,此时却派上了大用,若非实在不合適,李彻都想把她们俩的名字也署在作者名上了。 其实大庆的军法並不落后。 庆帝一代雄主,他制定的兵法集歷代军事法之大成,並且新定了重要的『阶级法』,確立各级军职间的上下绝对隶属关係。 在当前这个时代,也算是很先进完善的军法了。 但,在李彻看来,这样的兵法还是有些落后了。 而如今的《寧古军法》只能算是初定版,李彻只编写了军队对待民眾方面的纪律,还未对其他军事法规进行规划。 虽然是初定版,但李彻也是用了心思的。 比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並没有直接搬运照抄过来,而是做了本土化的修改。 《三大纪律》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二、不拿群眾一针一线;三、一切缴获战后统一处理。 《八项注意》一、不得恐嚇百姓;二、与百姓公平交易;三、借东西要还;四、损坏东西要赔;五、不伤民,不扰民;六、不损坏百姓私產;七、不调戏妇女;八、不得虐待俘虏。 这几条规矩,还有一个大前提。 那就是只对大庆百姓有效,蛮族不包括在內。 蛮族又不是自己人,不在《寧古军法》的保护范围內。 李彻的思路就是,给军队创造一个民主和民族主义结合的价值观,对自己人如沐春风,对敌人重拳出击。 此刻齐声朗读著『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寧古军第一批政委,就是授粉的蜜蜂。 当他们毕业后,会將新思想传播到军队之中,开出一片爱民思想的海。 爱民思想的海还需要一段时间,靺鞨部族家门的人山人海,却是已经嚇得勿吉托差点尿了裤子。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勿吉托是一个小规模靺鞨部族的首领。 作为一个关外小势力,控弦之士不过五百人,几乎是没有生存空间的。 所以勿吉托只能依附於栗末部这个大部族,这几年在栗末部的保护下,小日子过得也算是顺风顺水。 栗末部被寧古军击败,就连称王的得尔布都成了李彻的麾下將领,勿吉托顿时觉得天塌了。 当即率领部族,远遁千里,只为逃脱李彻的魔爪。 一个月时间过去了,李彻那边没什么动静,勿吉托悬著的心也逐渐放下了。 部族该放马放马,该捕鱼捕鱼,虽然这次迁徙的地方比较偏僻,但只要勤劳一点,总归能活下去。 然而,就在今天清晨,勿吉托正抱著靺鞨美人在帐中呼呼大睡时。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勿吉托连盔甲都来不及披,一脚將身旁的美人踹开,隨便扯下一张兽皮囫圇裹在身上,就往帐篷外跑。 “怎么了?发生甚事了?” 勿吉托一边问,一边往自己的坐骑身旁跑,情况只要稍有不对,他就会骑马跑路。 “首领,首领!”一名亲卫慌乱地躥到勿吉託身旁,“外面、外面......” 勿吉托心中一急,一马鞭抽了过去:“外面怎么了,快说啊!” 亲卫脸上一凉,剧痛之下,嘴反倒利索了不少:“外面有两支大庆的军队打起来了!” “两支大庆的军队,自己打起来了?”勿吉托瞪大眼睛。 “確实如此,双方皆是大庆的衣甲。” 勿吉托仔细听了听,营地外果真喊杀声四起,心中更加疑惑了。 你们大庆没什么事,跑到我家门口打架做什么? “没向咱们这里打过来?”勿吉托又问道。 亲卫摇了摇头:“稟首领,没有。” “怪哉。” 勿吉托满头雾水,完全搞不懂情况,当即集合了部族中的男丁,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在一处小山坡上,勿吉托贼眉鼠眼地趴在地上,向远处眺望而去。 果然,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成片的大庆士兵密密麻麻地站成两个方阵。 在双方军官的指挥下,两者轰然相撞在一起。 一时间,喊杀声、怒骂声、兵器撞击声响成一片。 勿吉托在一旁观看了半天,越看越迷糊。 这帮大庆人动静整得挺大,怎么自己看了半天,好像一个人都没死呢? 有的人枪尖都抵到对方脖子上了,却硬是不刺下去,好像生怕自己把对方打死了似的。 “首领,大庆人是不是假装內訌,实则要对我们下手啊?”身旁有人问道。 勿吉托看向他,眼中充斥著正常人对弱智的怜悯。 “你猪脑子啊,两边都是一千多人,加起来就是两千甲士,轻轻鬆鬆就能横扫我们了,还用得著使计?” 属下顿时语塞,好像是不必多此一举啊。 “行了,別瞎猜了,我去问问。”勿吉托咬牙站起身。 伸腿缩腿都是一刀,以自己这点家底,和大庆人打毫无胜算。 勿吉托换了一身袍子,只带了三四个隨从,向战场边缘靠近而去。 刚刚走出几十米,便被一支外围的骑兵拦了下来。 为首的一名小军官打扮的男人,高声喝问道:“来者何人,莫要靠近!” 勿吉托连忙示意属下勒马,並用不熟练的夏语討好道:“在下夫涅部首领,不知道天朝大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军官冷峻道:“我等奉命在此进行演习,閒杂人等不得靠近,否则一律视为对我军发动攻击!” 演习? 勿吉托不懂什么是演习,但看对方作为,似乎就是操练的一种。 “贵军操练士兵,我等自是无权干涉,可是这里是父涅部的草场,您看......”勿吉托陪笑道。 军官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那和我无关,我等只奉命行事。” “不知阁下是大庆哪支军队?”勿吉托又问道。 “吾乃寧古郡王麾下寧古军陆营叄队队正。” 彼其娘之,果然是寧古郡王搞得鬼! 勿吉托暗骂一声。 “演习期间,你等不得靠近,便相安无事,如若是无故靠近,休怪我寧古军士刀枪无眼!” 军官最后说了一句,拍马便走,独留勿吉托几人尷尬地站在原地。 走出了一段距离,身旁的同伴开口问道:“墩子,这群靺鞨人真就这么忍了,咱们可是在他们家门口打架啊!” 小军官正是墩子,在安东城下连斩十数人,生擒一个高丽校尉有功,已经升为队正。 “不忍又如何,他们敢和咱们动手嘛?”墩子冷笑道,“你等著吧,他还要谢谢咱呢。” 话音刚落,后方就传来勿吉托的声音:“多谢阁下提醒,我等绝不打扰贵军操练!” 墩子脸上的笑容更肆意了:“你看看!” 第142章 將军......仁慈 同伴听到勿吉托的话,心中觉得好笑的同时,更是感到莫名的畅快。 在別人家门口军演,都欺负到家里,蹲在他们头上拉屎了。 结果对方也只能忍气吞声,还要向自己道谢。 回想起之前蛮族欺辱关外大庆百姓的行为,再想想刚刚勿吉托低三下四的諂媚相。 他只觉得如同大夏天喝下一杯冰水,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著快意。 在殿下麾下当兵,当真是痛快,给个皇帝都不换! 墩子一行人回到军中,立刻向校尉稟报:“属下已警告了那靺鞨首领,对方也应下了。” 校尉微微一笑:“干得不错,归队吧。” “是。”墩子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祁哥,你说殿下为何让我们这么做?” “若是殿下想对他们下手,直接派兵打过去不就行了,费这劲做什么?” 校尉也是罪徒营出身的老兵,对墩子很是青睞,有意提点两句。 “所以说小子只是个队正,格局要打开啊。”校尉脸上掛著李彻同款坏笑,“攻打他们,一是没有出师之名,二是说不得还要搭上我们兄弟的性命。” “但搞这个军演,封住了他们取水、放马、狩猎、捕鱼的路,用不上七天,你再看看。” “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小子学去吧!” 墩子恍然大悟,只觉得心中茅塞顿开。 “嘶,原来如此,殿下可真够坏的。” “说什么呢你小子,殿下的事,哪能说是坏呢?!”校尉笑骂道,“去去去,让兄弟们喊大点声,一定要把声音传到靺鞨营地里去。” “是。” 接下来的两天,双方安然无事。 寧古军这边依然按部就班地军演,操练队形,练习军阵。 而勿吉托那边得到了墩子承诺,知道寧古军不准备对他们下手,也暂时放下心来。 然而,当军演进行到第三天,勿吉托就感觉到不对了。 军演就军演,大庆人还把路都封上了,想去河边取水都不行。 自己的部族虽然不大,但算上老弱妇孺也有一千余人。 这一千人吃喝拉撒,都需要用水啊。 而且靺鞨是渔猎民族,春天正是囤积食物的时候,寧古军將自己的人堵在营地一天,就少囤积一天食物。 长此以往,自己非得被活活困死在这! 迫於压力,勿吉托只能再次找上了军演的寧古军。 这次遇见的还是在外围巡视的墩子。 勿吉托用非常客气的语气,委婉地提出了想要让寧古军让个路,让族人可以去渔猎取水请求。 却没想到,墩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方军演涉及寧古军机密,你派人靠近,是不是想探听我军虚实?!” “这......將军怎么这么说,我绝无此意啊。”勿吉托大惊失色。 “打住,我只是队正,不是將军!”墩子冷眸相对,“既无此意,那就老老实实在营地里待著,我保你等无事!” 勿吉托再傻,也明白了对方这是故意的。 顿时黑了脸:“將军是要困死我夫涅部?” “並无此意。” “那就请將军让条路吧,哪怕只让族內女子去河边取些水也行啊。”勿吉托苦苦哀求。 “我无权答应你,你若是不服,就去找我的上官去吧。” “不知將军上官所在何处?” 墩子冷笑一声:“我寧古军为殿下直属,你去朝阳城府衙,进门直走穿过走廊,便是议政堂,殿下就在那里。” 勿吉托闻言,顿时蔫了。 靺鞨部族首领去大庆的城池,找大庆藩王告状? 那和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別? 沟通无果,勿吉托只能悻悻而归。 就这样,父涅部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煎熬。 负责军演的校尉端是不当人,不仅白天军演,晚上他也时不时操练一下。 经常是凌晨时刻,突然吹起了急促的集合哨,然后就是一阵喊杀声。 寧古军的士兵早就得到了通知,哪怕被吵醒了,也能翻个身继续睡。 但靺鞨人不一样啊,他们是一点准备没有,便被號角声和喊杀声惊醒。 隨后便在胆战心惊中,瞪著眼睛等到天亮。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到了第七天,靺鞨人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 勿吉托的大帐中,父涅部的族老、头目齐聚一堂。 一个个脸色煞白,嘴唇翻皮,顶著黑眼圈,像是被女鬼吸乾了精气。 一个小头目满是怨气地说道: “首领,再这么下去不行啊,我部已经完全断水两天了,每天仅靠收集来的那点露水,根本扛不住,好多族人已经开始喝尿了。” “是啊。”有人附和道,“再这么下去別说囤积食物了,连存粮都要消耗殆尽了。” 勿吉托面无表情地坐在上位,脸色虽没其他人那么惨,但也有些发青。 这几天连他都喝不饱水,幸亏帐中女子有一个刚刚生了孩子,还在哺乳期...... 就是委屈了孩子。 “首领,大庆人这是要將我们活活困死啊,我们和他们拼了吧!” 有人站起身,愤然道。 勿吉托看了此人一眼,沙哑著嗓子开口道:“怎么拼?他们有两三千人,全员骑马披甲,弓弩无数。” “七天前我们都拼不过,如今弹尽粮绝,族人们毫无力气,难道去送死不成?”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勿吉托缓缓站起,闭上了眼睛,悲戚道:“罢了,罢了,栗末部被灭之时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我们......降了吧?” 。。。。。。 墩子看著带著族人跪在自己身前的勿吉托,疑惑地问道:“首领这是何意?” “涅夫部首领勿吉托,向天朝上国乞降。”勿吉托深吸一口气,“寧古郡王殿下有好生之德,还请將军通报殿下,收下我等,涅夫部愿效犬马之劳。” “首领这是什么话,我王仁慈不假,可没有逼迫你们的意思。”墩子面带笑意,“是因为军演妨碍你们了吗?” “哎呀呀......再有十天半个月我们也就走了,你再忍一忍嘛,万万不必如此啊。” 勿吉托闻言,差点嘎巴抽过去。 再有半个月? 再来两三天,我部族就得渴死一大半人! 过半个月,再来投降的就不是人,而是魂了! “不不不,绝对与军演无关,我等是真心臣服,愿归顺郡王,求殿下庇护。” “既如此......”墩子露出为难的神情,“罢了,罢了,我去和殿下说一下,帮你求个情吧。” “多谢將军。”勿吉托纳头便拜,“將军......仁慈!” 第143章 勇冠三军的女將 和勿吉托遭受同等待遇的靺鞨部族,还有好几个。 这次军演是宝贵的练兵机会,由寧古、朝阳、护国三军轮流参加,几乎每个士卒都被拉出去操练了一番。 士兵们倒是得到歷练了,那些靺鞨部族可倒了大霉,遭老罪嘍。 在断水断粮加每日都要受到操练噪音的折磨下,大部分靺鞨部族都在惊恐交加中选择了投降。 当然,也有寧死不屈的,甚至向军演的士兵发起了攻击。 倒霉的是,他们碰见的恰好是杨璇带领的护国军。 杨璇是一名女將不错,但护国军中对她的评价却是:女儿之身,勇冠三军! 勇冠三军几乎是古代对一员猛將的最高评价。 事实也如此,护国军中却不缺乏有统兵能力的將领。 但若单论武艺,无论是陈平之,还是解家三兄弟,都不如杨璇。 借用我朝太祖的一句诗: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杨璇则不同,她既爱红装又爱武装。 当靺鞨部族向操练的护国军发起临死前的反扑时,杨璇二话没说,亲率百骑迎著杀入愤怒的靺鞨人战阵之中。 战场之上,一抹鲜艷的红色如同火焰般醒目。 杨璇身著火红战甲,骑著一匹雄壮的红鬃马,如同红云翻滚般撞入敌阵之中。 號角吹响,战鼓雷鸣,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但在杨璇的面前,却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她手中的两把雁翎刀上下翩飞,所过之处带起一片血光,每一次迴旋都让敌兵喋血当场。 “小姐,慢些!”解全拍马紧隨,好几次都跟不上杨璇的速度。 她的马太快了,刀更快。 每次战马掠过,瞬间就在敌方战阵中创造一片空白区。 女子相对於男人体质较孱弱的缺点,在她身上仿佛不存在一般。 忽然,杨璇的视线捕捉到一个庞大的身影直衝自己而来。 那是一个身穿重甲,挥舞大刀的壮汉,是这个靺鞨小部族的首领。 杨璇眼睛平静如水,她催动坐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靺鞨首领。 这小首领和得耳布不同,他年轻气壮,是靠武力夺得的首领之位。 见到敌方將领是女將,心中先是轻视几分。 又见那女將看见自己非但不跑,反而直衝而来,顿时大怒: “小娘皮,安敢如此轻视於我?!” 说罢,手中大刀呼啸著朝杨璇砍去。 两马交错,杨璇手中的双刀如同蝴蝶飞舞,小首领的大刀还未落下,就已经被刀光穿透胸膛。 英姿颯爽的女將一跃而下,一刀斩下敌將头颅,高高举起。 身后的解全早已习以为常,开口大喝道:“敌酋已授首,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骑兵们见状,士气大振,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杨璇將小首领的头颅別在腰上,然后策马奔向敌军中心飘扬的狼皮大旗。 她挥舞著雁翎刀,將旗杆斩断,狼皮大旗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杨璇站在高处,环视四周,护国军的骑兵们已经控制了战场,靺鞨人溃不成军。 她卸下腰间头颅,扔到解全怀里,头也不回道:“传令,打扫战场。” 跟在士兵们后面记录军功的两名军法官愣在原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是护国军的人,是李彻派来撰写行军记录的。 本来还因为被分到一个女將军麾下,心中有些不忿。 但今天眼前这一幕,完全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女人上战场,也能这么猛吗? 斩將、陷阵、夺旗啊! 在四大军功中,除了先登外,其他三个她一口气都完成了? “这......怎么办?”一名军法官看向同伴。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办,如实记载唄!殿下麾下,又多了一员猛將啊!” 。。。。。。 与此同时,燕藩的东平县城,迎来了一支特別的队伍。 李霖率领几百骑,早早地等候在城门口的大道上,直到日落才看到旷野的尽头出现一道长龙。 李霖身旁是一位长须清瘦的老者。 老者看著逐渐靠近的队伍,长嘆道:“此次朝廷来使,怕是来者不善啊。” “佟老何出此言?”李霖问道。 “一月前,殿下与六皇子一起清扫了世家的恶奴私兵,您难道忘了?” “世家最近不是没什么动静吗?”李霖不以为意。 “殿下错矣,以北地世家睚眥必报的秉性,他们怎会善罢甘休?”佟老摇了摇头,“六皇子殿下清扫了他们手中的势力,他们如今恐惧殿下的军队,暂时蛰伏起来而已。” “朝廷突然来使,恐怕就是世家在朝堂上施压,陛下不得不派人彻查此事啊。” 闻言,李霖眼中闪过寒芒:“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殿下不可!”佟老连忙打断李霖的话,“擅杀朝堂使节,陛下都救不了您!” 李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让老者出个主意。 佟老是当代大儒,写得好文章,在大庆文坛颇有声望。 庆帝多次请他出山,他却屡屡拒绝不受。 只因庆帝刚刚起兵时,手下兵將军纪涣散,误杀了他的家人。 后来李霖就藩,无意间遇见了归隱山林的佟老,交谈一番后惊为天人,便请求他出山辅佐自己。 佟老欣赏李霖的赤子之心,没有接受官职,而是在他身边当了个幕僚,也算不违当年之誓言。 “此事说来也简单,既是殿下和六皇子一同做下,那使节也是往关外而去,只是路过燕藩,说明世家针对的主要是六皇子。” “殿下何不將责任推到六皇子身上,重金贿赂来使,或可全身而退。” 李霖闻言脸色大变,皱眉道;“如此行径,和世家小人何异?” “我寧肯被父皇削去王爵,也绝不做此背叛之举,佟老一代大儒,怎能出此毒计?!” 佟老见李霖不接受自己的计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欣赏之意更甚。 “既如此,只能隨机应变了。”佟老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霖不再说话,因为朝廷使节的队伍已经走近了。 李霖看向这支队伍,眼中疑惑之色一闪而过。 平常的朝廷使节不说衣甲鲜明、车马豪华,至少也是肃穆威严,不墮朝廷名声。 可眼前的队伍里倒歪斜,行列中一多半都是穿著麻衣破布的百姓,远远就能闻到一股酸臭之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逃难来的难民呢。 未等李霖回过神来,便听到一道悽惨而尖锐的哭诉声:“四殿下,老奴可算是见到您了!” 却见一个灰头土脸的老太监,跌跌撞撞地从远处奔来,扑通一声倒在自己面前。 “黄瑾,黄大伴?”李霖连忙一把扶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黄瑾,“怎么是你来了?” “陛下掛念殿下和六皇子殿下,便让老奴一同过来了。殿下,老奴算是知道了,这条出关之路是真难走啊!” 从京城到燕藩两千余里,加上道路年久失修还要绕路,至少三千里的路程。 黄瑾还带著庆帝拨给李彻的两万名奴隶,这一路上的坎坷真是......一言难尽。 这还是李彻走过一遍的路,路上的山匪盗贼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不然只会更加艰难。 “黄大伴受苦了。” 黄瑾陪侍庆帝多年,李霖自然对他十分熟悉。 “从帝都到燕藩这条路的確,你在燕藩好好修整几天,等到离开燕藩前往关外那段路......” 黄瑾面露喜色:“就好走多了?” “就更难走了。”李霖耿直道。 黄瑾:。。。 第144章 六皇子他,日子过得苦啊! 李霖看著欲哭无泪的黄瑾,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老傢伙,想什么呢? 关外的路要是好走,前朝煬帝也不至於攻打高丽屡战屡败了。 为了保障军队,煬帝在第一次远征高丽时,徵发了两倍於军队的民夫,直接或间接的参战人员超过了500万之多! 就这,因为从中原到关外超长的运输线,险要的地理环境,导致桓军后勤供给不上。 大军甚至没有过冬的衣服,只能在冬天穿著单衣和高丽人作战,不败就怪了。 从中原到燕藩至少还有路,可从燕藩到关外那可是一条路都没有,只能走野地了。 李霖看著面如死灰的黄瑾,安慰道: “路途虽艰,大伴已经到了燕地,就已经走了一半了。且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养足精神后,再上路不迟。”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黄瑾擦了擦眼泪,连忙道谢。 这些日子真是把黄瑾折腾够呛,他常年跟在庆帝身边,说不上养尊处优,也是从未受到过风吹雨晒。 他也五十多岁了,这一路顛簸,差点没要了他的老命。 黄瑾带来了两万余奴隶和发配的罪犯,加上几千禁军,队伍拉得老长。 过了半个时辰,依然有稀稀拉拉掉队的人才走到城外。 李霖让手下热情招待了禁军,並为奴隶准备出安营扎寨的地方,还从城中拨出了食物和水发放了下去。 禁军將士们对此皆是感恩戴德,纷纷讚嘆李霖不亏是声名远扬的侠王。 李霖则亲自带著黄瑾和隨行官吏进入城使馆安顿,並准备晚上摆宴给他们接风洗尘。 眾人纷纷道谢,李霖只是回以笑容。 出门之后,脸上的和煦笑容顿时消失不见,伸手唤来一名亲卫:“看好他们,接触城中任何人,速来稟报我。” “若是有世家之人意图接近这里,杀无赦!” “是,殿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侠王? 燕藩可是和草原接壤的藩地,若真只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侠王,在这等危险之地早就被吃干抹净了,还能守住国门? 『侠』是不假,但真遇到该下杀手之事,他李霖也绝不会犹豫不决。 回到燕王府后,未过多久,李霖就收到黄瑾来访的消息。 李霖並不意外,黄瑾代表著庆帝的意志,整个使团也就他算是半个自己人。 片刻后,黄瑾被下人引到后堂,李霖笑著看向他:“黄大伴,有事找我?” “殿下,您可知此次朝廷出使,目的为何?” “不是去寧古郡,路过燕藩的吗?” “那不过是明面上的藉口,刚刚人太多,老奴不好如实说来。”黄瑾凑了过去,“现在,老奴代陛下和您说些家里人的贴心话。” 黄瑾的意思很明確了,刚刚代表的是朝廷,而现在则代表庆帝。 朝廷是君对臣,庆帝的话则是父对子了。 “大伴请说。”李霖正色道。 “四殿下前些日子对世家下手,朝堂之上世家发难,陛下不得不派人彻查此事。使团中有刑部之人,就是负责此案的。” 李霖面色不变:“父皇何意?” 黄瑾笑了笑:“陛下说了,这两个小子办事不稳妥,留下了马脚,还得让他帮你们两个擦屁股。” 李霖会意一笑。 自己果然没猜错,在压制世家这件事上,父皇和自己的立场是一样的。 儘管李家也曾是世家,但从庆帝登上皇位那一刻,双方的阵营就不一致了。 “殿下,若有人问起此事,您只需咬死不承认即可,其余之事交给老奴即可。” “如此,便多谢大伴了。” 李霖拱手要拜,黄瑾连忙闪到一边不受。 开什么玩笑,自从太子陷害六皇子一事过后,黄瑾就清楚自己万万不能再提前站队了。 储君之事並不明朗,陛下帝心似海,不到最后时刻,谁都不知道他究竟看中哪位皇子。 四皇子殿下声名远扬,又在军中颇有名声,焉知他能不能爭一爭那个位置? 甚至连曾经的自己和群臣都看不好的六皇子,没准都...... 总之,四殿下的礼自己可不敢受。 话题说开了之后,李霖也放鬆不少。 示意黄瑾坐下,又让婢女倒茶后,温和地问道:“大伴,我父皇近来可好?” 除了李彻和太子外,其他皇子对庆帝的感情还是挺深的。 庆帝对儿女虽严厉,但实际上並不差。 每个就藩的王爷手中都有实权就能看出,相比於那些功勋將领,庆帝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儿子。 “陛下身体尚可,但最近国事繁忙,却是愈加劳累了。” 黄瑾嘆息一声:“中原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可南方却遭了水灾和蝗灾,百姓们苦不堪言,只得调度粮食救济。” “草原韃子蠢蠢欲动,沿海地区又有倭寇袭击渔民,就连南越之蛮夷都在动乱......幸好我大庆將士英勇,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军队一旦调动,军粮就要增加,今年本就粮食欠收,哎......” 黄瑾话锋一转:“此次陛下派老奴过来,除了解决世家之事外,也是要老奴亲眼去看看寧古郡王那边的情况。” “老六?”李霖疑惑道,“老六他怎么了?” “边境各国都不老实,那关外蛮荒之地,靺鞨、契丹、高丽等蛮族能消停了?” “寧古郡王初到封地,手中缺兵少粮,陛下担心他被那些蛮族欺辱得太狠,故而才派禁军一同与老奴前来。” “若是那些蛮族太过分,便让禁军去威嚇一下他们,六皇子殿下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想起一路上的艰辛,又想起关外那些蛮族的风评,黄瑾不由得感同身受。 “六皇子他,日子过得苦啊!” 第145章 大松和小松 “往那边点,给我让个地方。” 嗷呜—— 后园中,大老虎被李彻挪走了巨大的虎爪。 大老虎瞥了一眼后,发现来者是李彻,便只是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 李彻往地上一坐,后背靠在大老虎柔顺的肚皮上。 这虎皮座位,得劲啊~ 大老虎的恢復力很强,不到一个月时间,身上的伤基本痊癒了。 令人惊讶的是,痊癒后的老虎可能真的诞生了灵智,知晓这些人是救了它的虎命,並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即便如此,偌大的寧古郡王府,也只有李彻一个人敢接近它。 或许是它也知道,这些两脚兽中真正救了它的是李彻,所以对李彻的態度非常好。 不管怎么样,野生东北虎都有野性,並將王府后园当做了自己的领地。 王府的下人、侍女靠近它的领地,它虽不会主动攻击,但也至少会发出几声虎啸嚇退他们。 只有李彻靠近它时,它才显得格外温顺,默许领地內有李彻的存在。 最开始官员们还劝说李彻不要以身犯险,靠近猛兽。哪怕非要靠近,至少要让胡强跟著。 可时间长了,眾人都发现这只大虫还真不会攻击自家殿下,便也不再劝说了。 李彻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松。 没错就是武松的松,取这个名字,多少有些为了满足自己恶趣味的原因。 “大松啊,你是不是该洗澡了?”李彻闭著眼睛问道,“你这爪子滂臭!” 大松噗嗤一声打了个响鼻,默默將虎爪藏在身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明日找时间给你洗洗,可不许咬人啊!”李彻抽了抽鼻子,继续闭目养神。 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让李彻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 开完例会,吃过午餐,美美眯上一觉,能有效缓解压力,並更有效率地投入下午的工作中。 尤其是睡在大松肚皮上,更是安全感十足。 之前他在书房午睡,经常还有不长眼的拿著公文闯进来打搅。 这种小事,李彻也懒得训斥,但美梦被吵醒的確有些不爽。 自从改成在大松肚皮上午睡后,再也没人敢来打扰了...... 睡了大约三刻钟,李彻自动从睡梦中醒来,起身直了直腰,隨后笑著拍了拍大松的虎头: “睡得真舒服啊,大松,多谢你了。” “呼嚕~” 大松抻了抻有些发麻的身体,不耐烦地呼嚕一声,示意李彻快走,別来烦它。 李彻咧嘴一笑,大松就是这点不好,有些傲娇。 不像它儿子小松,可爱又黏人。 李彻告別大松走出后园,来到书房,秋白已经等候多时了。 “今日有何政务,一起拿上来吧,等下还要去城中巡视一圈。” 李彻捏住在桌案上酣睡的小松后勃颈,將它抱在怀中,顺势擼了起来。 秋白如今的职责很特殊,战时他是李彻的亲卫统领,不打仗的时候就是首席大秘。 虽然品级不高,但秋白甘之若飴,毕竟这两个位置都是亲信中的亲信才能担任的。 饶是贺从龙、诸葛哲、王三春这些寧古郡实权大员,也不敢瞧不起他这个殿下亲信。 秋白连忙拿出一个小本本,开口念道: “各部军演已开始收尾,前日靺鞨一部不堪受扰,欲与军演军队鱼死网破,杨璇校尉亲率百骑杀入敌阵,阵斩敌方首领並夺旗,敌军望风而降。” 李彻诧异地瞪大眼睛:“属实?” 秋白低头道:“王府派去的军法官核实,情况应该属实。” 李彻心中有些惊讶,他知道杨璇很能打,但没想到她这么能打。 百骑陷阵斩將夺旗,哪怕对方是战斗力较差的靺鞨部族,这份武勇也超越百分之九十的当代武將了。 三军之中,单论武艺,只有胡强和越云能和她相提並论。若是只谈骑將,怕是只有越云能和她比肩了。 “区区校尉之职,委屈她了啊。”李彻感嘆一声。 现在李彻麾下最不缺的就是武將,无论是中层校尉还是一军之將,都是满员了的。 “可惜杨校尉是女儿身。”秋白也附和道。 李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让杨璇领军回来吧,功劳暂且记下。” “是。”秋白翻了个页,“冶铁坊已经成功造出了土高炉,初次实验之中,可日產生铁二千余斤。” 秋白的语气不由得有些激动,但李彻却面色如常。 日產两千斤生铁远远没到达极限,根据《明会典-遵化铁冶事例》记录: 明代遵化高炉深一丈二尺(合三米八十),每日出铁四次,可连续生產九十天,每年生產六个月,一炉总计產铁四百八十六吨。 更何况生铁只是过渡,若要发展工业革命,不仅需要铁,还需要钢。 “只是......城中铁矿石的存量已经不够了,冶铁坊求问殿下,如何解决铁矿短缺的问题。” 李彻点了点头:“知道了,此事暂且略过,先说別的事。” 接下来,秋白又匯报了几件事,李彻一一做出答覆。 “殿下,没有別的事了。” “让王六来见我。” “是。” 秋白离开不久,带著给李彻带回来黑土的王六回来了。 王六站在门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桌案后的李彻。 “你小子,贼眉鼠眼的干什么呢,快过来。”李彻笑著摆了摆手。 王六顿时眉眼舒展开来,諂笑著走进房间:“小的参见殿下,殿下躬安?” “行了,你一个大老粗还学会文人这套了。”李彻笑骂道,“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老婆孩子热炕头,顿顿有肉有饭,没啥说的。” 李彻点了点头,寒暄到此结束,直入主题道:“你在斥候营可顺心?” “自是顺心的,燕统领对俺很好,还有殿下照拂......” “那我给你换个地方如何?”李彻打断道。 王六先是一阵错愕,隨后想都不想,直接开口:“全听殿下安排!”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喜欢这样的属下。 你可以不聪明,也可以没能力,但只要忠心耿耿,有执行力,就是可用之材。 “我欲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名为矿產勘查部,你来负责怎么样?”李彻笑著问道。 王六欣喜若狂,纳头便拜:“属下,谢殿下隆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46章 亚洲最大的铁矿! 看著王六狂喜的模样,李彻有些不忍心,心中更是唏嘘。 曾几何时,这是自己的老本行啊。 王六这傻孩子还以为自己给他升职了呢,殊不知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苦差事。 勘探行业是典型的高薪高劳动强度,需要长时间在户外进行,工作强度大且生活条件较为恶劣。 就像是李彻自己,刚毕业时的薪资4000元,转正后月薪能到8000元左右。 可惜自己刚刚熬出头,刚刚要转正,就特喵的穿越了。 “先別激动,这差事没你想的那么好做。” 李彻递过去一张舆图和一本书:“认字吗?不认字的话,你要先学认字。” 王六一咬牙:“小的能学。” 李彻点了点头,別管工作能力怎么样,至少人家態度还可以: “嗯,那就先去找认字的人,让他念给你听。 你的任务就是去各处野外矿点,去替我寻找矿石资源,很辛苦,需要在荒山野岭中日夜奔波。 但也很重要,甚至可以说整个寧古郡的未来发展,都繫於你们身上。 若是受不了这份苦,提前和我说,一旦接了这份工作,可就没后悔的余地了。” “小的不嫌苦,只愿为殿下分忧!”王六再次承诺道。 “不错。”李彻讚赏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开始召集人手,军中队正级別以下皆任你选。” “学习什么的先不急,人手筹备完毕后就立刻出发,去这两个地方。” 李彻在地图上的两个点,各自点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六低头看去,却见那一远一近的两个位置,被李彻用硃砂划出了两个红圈。 “此二处应有规模很大的铁矿,仔细勘查,莫要错漏。” 作为前世的勘探员,李彻对这两个铁矿太熟悉了。 距离朝阳城最近的那个是朝阳铁矿,是辽寧地区的第二大铁矿石基地,铁矿分布很广。 要集中於北部成矿带靠近承德北票大断裂的长形地带,其宽度在25公里左右。 而另一个,就更厉害了。 位於辽寧省本溪市的大台沟铁矿! 是亚洲发现的最大铁矿,在李彻穿越之前,已查明其储量超过30亿吨! 按理论估算,储量还有可能翻番,勘探工作一直没停下,还在持续中。 这两个铁矿各有优缺点。 大台沟铁矿埋藏深、储量多。 朝阳铁矿规模较小,但有露天矿场。 但无论哪个铁矿勘探成功,具备採矿条件,其矿量都足够用了。 王六面色凝重,他知道最近殿下一直在炼铁,这份新差事显然非常重要。 “属下必全力以赴,绝不负殿下所託。” 李彻轻轻頷首:“行,去吧。” 王六恭敬地拿起李彻给他的舆图和书,倒退著退出书房。 李彻坐在桌案后,望著空荡荡的书房,微微嘆了口气。 若是开始採矿的话,又需要大批矿工,朝阳城大部分的青壮都已经开始耕地了,上哪去找这么些人呢? 让靺鞨俘虏去?不行,他们渔猎民族,更適合当兵或者放牧。 那些高丽俘虏倒是可以,但还需派一些庆人监工,免得他们生出不好的心思。 总之,还是人手不够用啊,不然自己也不用这么被动,直接大刀阔斧开始发展工业了。 哎,要是有谁莫名其妙突然送给自己一万个劳动力就好了。 。。。。。。 在东平县城休息了三天,黄瑾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四殿下给自己安排得很好,每日能吃上热乎的美食,睡上柔软的床铺。 但两万名奴隶加上几千禁军,每日人吃马嚼都是燕王提供的,黄瑾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麻烦四殿下了。 刑部官员那边进展也不顺利,李霖滑不溜秋像是泥鰍一般,一问他世家遇袭之事就开始装傻。 而且刑部官员发现,李霖给他们看得死死的,自己根本接触不到北地世家。 再加上黄瑾那边一直在施压,刑部官员只能放弃查燕王,准备转而去调查寧古郡王。 在到达燕地的第三天,黄瑾在刑部官员的催促下,再次踏上了路程。 这一路辗转,又是一千里路。 当黄瑾看到山海关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差点泪流满面。 “天使一路辛苦。”薛镇验证了黄瑾等人的身份信息后,才將他们迎入关內。 薛镇有些诧异,这一个多月以来,山海关越来越热闹了。 以前除了运输物资的队伍,几年都不会有人过来,山海关就像是被朝中那些大人物遗忘了似的。 “这一路確是难走,关外果然比不得中原,甚是苦寒啊。”黄瑾忍不住向薛镇吐槽,“薛將军在此苦寒之地驻守多年,咱家回去定会上报陛下,阐明將军之功。” 薛镇不卑不亢:“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黄瑾点了点头,看到身后几个刑部官员跃跃欲试,不由得皱了皱眉。 一帮死性不改的混蛋!非要抓著六殿下的小尾巴不放,六殿下怎么你们了? 隨后笑著看向薛镇,小声问道:“上个月,寧古郡王可是从薛將军这离开了?” 薛镇点了点头。 黄瑾又说道:“陛下听闻寧古郡王胆敢闯关,龙顏大怒,此行便是命我狠狠地斥责於他。” 看向薛镇的表情,见他面色不变,提及六皇子后也没什么怨恨之色,黄瑾顿时鬆了口气。 看来六皇子没把人得罪得太狠。 “寧古郡王虽桀驁,但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怕是要说陛下教子无方,有伤国体。” “偏偏此行刑部还派了官员过来,非要揪著此事不放,薛將军你看......” 薛镇皱了皱眉,思考了片刻后,突然冷声道:“黄公公速速过关去吧,山海关乃是边关重地,不得多做停留。” 听到薛镇这么说,黄瑾的老脸乐得像菊盛开似的。 嗯,不错,是个懂事的。 当下面色一变,冷哼一声,不爽道:“好好好,薛將军既然不肯多留咱家,咱家这就过关便是。” 说罢,拂袖而去。 后面的刑部官员见状大喜,准备上前找薛镇仔细询问六皇子闯关之事。 刚走出几步,就被几名士兵拦下:“將军有令,你等不得逗留,速速过关!” “哎,不是......我等有重要的事情要询问薛將军。”刑部官员急切道。 “军令如山,速去速去,否则休怪我等手中刀不认人!” 士兵可不管那些,瞪著眼睛就要拔刀。 刑部官员见状,顿时明白薛镇根本不想见他们,只能悻悻而去。 黄瑾已经走出了关门,看到身后几名吃了闭门羹的刑部官员,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如此,自己也算又帮了六皇子殿下一次。 等到时候自己再让禁军隨便嚇唬一下蛮族,替殿下解了蛮族之危...... 殿下应该就不能记恨自己,从前帮太子陷害他的事情了吧? 第147章 狼狈不堪的王永年 离开山海关后,队伍继续向北前行。 王永年步履蹣跚地走在队伍之中,身上破烂的衣满是补丁,腿脚也一瘸一拐的。 他的头髮依然梳理得一丝不苟,脸和手仍然保持著洁净。 即便是落得全家流放寧古郡的田地,这位曾经的侍中还是放不下世家大族的风度。 “父亲,您怎么又自己走出来了。” 一名穿著麻衣的少年放下手中的破碗,快步走了过来,搀起王永年。 少年名为王羲正,乃是王永年的独子。 和王永年的蝇营狗苟不同,他儿子王羲正倒是光明磊落。 王羲正年少时便在大儒身边学习经文,性格正直,学问渊博,孝顺父母。 王家的那些奴隶生意他从未插手过,流放至此完全是受王永年牵连。 得知自己徒弟因父连累获罪后,那位大儒还亲自去庆帝面前求情,庆帝倒也给面子,允许王羲正不去关外留在大儒身边。 但王羲正却拒绝了,並表示我父在关外受苦,自己躲在老师的庇护下,岂不是不孝? 隨后,毅然决然地陪王永年去了关外。 “父亲,快隨我回去,莫要让其他人认出您来。”王羲正焦急地搀扶著王永年往路边躲。 这两万奴隶虽然来自大庆各地,但说不得就有人曾经流落到王家的牙行里。 万一让人认出了王永年来,他父子二人怕是未等到了寧古郡,便被愤怒的奴隶生吃活剥了。 “我儿。”王永年声音颤抖,语气虚弱,“是为父牵连了你啊。” 王羲正摇了摇头:“莫说子不言父过,只说这些年我锦衣玉食,享受了王家的权势,王家之罪责便有我一份。” 王永年看著小心伺候自己的独子,心中哀嘆不止。 多好的孩子啊。 陛下何等狠心,自己好歹也是在御前效力多年的老臣,万般罪孽因我而起,为何还要牵连我儿? 完全没有想过,被他王家拐卖而走的奴隶,又是何等无辜。 “我儿,咱家的钱財还有多少?”王永年突然问道。 王家虽被抄家,但毕竟是名门望族,有些重情义的故旧门生偷偷给父子二人塞了些银子。 王羲正皱了皱眉:“这一路上打点已是费大半,还剩下二十两银子,都在母亲那里。” “速去你母亲那里,把银子都拿来,交给黄瑾那阉人。” “父亲,这是为何?”王羲正一脸不解,“到了寧古郡,咱们这一家子生活还需用钱啊。” 王永年面色苍白,苦笑道: “我朝藩王掌控实权,也就是说到了寧古郡,我们一家的性命都掌控在寧古郡王的手上。” “把钱给黄瑾,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將为父被发配到此的事情告诉寧古郡王。” “否则以寧古郡王的性格,怕是会彻底清算李家。” 寧古郡还有流放罪犯之责,不会因为被分封给李彻,就取消了流放的责任。 而李彻身为寧古郡的最高领导,流放罪犯的名单早晚会摆在他的桌案上。 李彻路过鄴城,都差点把王家在鄴城的势力灭了满门,必然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 更別提现在,自己被流放到他的地盘了。 王永年这一路,一直活在深深的恐惧之中,生怕那位寧古郡王对自己赶尽杀绝。 “这......”王羲正是个正直的人,从来参与过没送礼贿赂这种事。 但迎著老父亲渴求的目光,他还是不得不低下了脑袋。 “父亲莫急,孩儿这就去。” 王家毕竟是官宦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沦为流放犯也比同行的罪犯地位要高。 王羲正找了看管的禁军头领,对方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带著他去找了黄瑾。 黄瑾拉开马车的窗帘,似笑非笑地听完了王羲正的话。 隨后看了看他手中的银两,伸手接过,阴阳怪气道:“二十两,好多的钱啊!” “咱家为了让殿下消气,上千两银子都送出去了,王永年想用二十两就把这事打发过去,莫不是伤了脑子?” 王羲正闻言,顿时怒道:“黄公公,你怎能出言不逊,对子骂父?!” 黄瑾扫了王羲正一眼,嗤笑一声:“好,去把你父亲请来,咱家亲自带你父亲面见殿下!” 正愁著等下怎么和六殿下拉近关係呢,王家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且让六殿下看看,他在戍守边关,在朝堂上给他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王羲正谦谦君子,哪里见过黄瑾这种人,不仅不办事还要落井下石,甚至连二十两都没还给自己。 顿时气得脸通红。 等到他看到几名禁军押著王永年过来后,刚刚通红的脸又白了下来。 王永年看到一脸阴笑的黄瑾,便知道大事不妙。 事已至此,他倒有些世家读书人的骨气,拂袖挣脱禁军,怒视黄瑾:“阉竖,果真无信无义!” “王侍中莫急。”黄瑾也不恼,“都到这一步了,不如陪咱家看看,六殿下治理的寧古郡民生如何。” “还能如何?”王永年冷笑一声。 “自从出了山海关,就未曾看到一处人烟,也未曾看到一个百姓,说明寧古郡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此地蛮族肆虐,就靠六皇子手中那点兵力,怕是只能躲在城墙后面,连百姓的性命都庇护不了,遑论民生?” 虽然很看不惯王永年死到临头,依然强撑著世家名流的风度,但黄瑾对他所说的话还是很赞同的。 他曾经见过受灾的灾民,春天一到,灾民就如同蝗虫般漫山遍野都是,將一切能填饱肚子的草根树皮啃噬殆尽。 而在这里,黄瑾却连一个人的身影都没看到。 这就说明寧古郡中的灾民数量很少了,甚至都沦为了一座死城。 就在这时,在前头开路的禁军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黄瑾皱了皱眉头,对著身旁的侍卫说道:“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这......公公,您看!” 黄瑾疑惑地顺著侍卫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关外的冰凉之气。 “嘶......” 第148章 京观!!! 茫茫旷野之上,视线被白雾所遮挡,能见度很低。 而在雾气之中,能隱约看到一个三角形的东西,挡在车队之前。 王羲正目力不错,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 京观! 那是一颗颗人头筑成的京观! 虽然被整体大部分被雾气掩盖住,但还能看到几张狰狞的面孔。 京观乃是將领为聚集敌人尸首,封土而成的高冢。 其目的主要是炫耀武功,並震慑敌方。 王羲正早就听说过,北方的蛮族喜欢使用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恐嚇敌人,每逢大胜必造京观。 但亲眼看到如此令人髮指的惨况,还是让他忍不住身体颤抖。 “寧古郡王有守土之责,怎能让我大庆之民受此屠戮?!” “稳住,別慌。”一道柔和的身影从身侧传来。 王羲正感觉到一只大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心中突然多了一分安定。 王永年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的京观,或许因为关外的天气寒冷,首级並未高度腐烂,一些面孔仍清晰可见。 “父亲,他们太过分了!这可都是我大庆的子民!”王羲正声音中蕴含著难以掩饰的愤怒。 “这就是战爭,你死我活的战爭。”王永年轻嘆道,“我大庆连年征战,死於战场之人何止百万。” “寧古郡王在干什么?这样一座京观出现在他的封地內,为什么不派人收敛?”王羲正的声音有些愤怒。 王永年冷笑一声:“他连自身都难保,还能管得了治下百姓的死活?” 黄瑾也是面色难看地看著面前的京观。 他突然后悔和六皇子缓和关係了。 庆帝喜欢什么样的皇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孝顺、可爱、听话、诚实......这些品质只適用於普通人对孩子的期望。 庆帝身为皇帝,他只喜欢有本事的儿子! 所以,太子以巫蛊之罪谋害六皇子时,庆帝无动於衷,因为那是太子的本事。 身在皇家,弱小就是原罪。 当四殿下和六殿下联手给了北地世家沉重打击后,黄瑾能明显感觉到,庆帝对六皇子的態度变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第一次把慈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六儿子身上。 可如今,又是不同了。 若是六皇子真的无能到,让蛮族在他的领地內竖起一座京观。 庆帝將完全放弃这个儿子,甚至剥夺他的藩王之位! 就在这时,突然有禁军喊道:“公公,这上面有字!” 黄瑾神情一震,连忙下车,跑向那座京观,王家父子也跟了上去。 离得越近,那腐臭的味道就越是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 飞蝇落在尸首之上,待人靠近后被惊起,飞得漫天都是。 黄瑾取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字在哪呢?” 一名禁军连忙指出。 黄瑾顺著禁军指出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石碑,上面用红色的不明液体写著几行夏文: 【靺鞨人猖獗,凌辱夏人。 本王李彻,率一万寧古军士,於此地,殄灭靺鞨五部。 彻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 又闻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为大戮,於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 故而今取蛮人头颅,筑为京观,以儆后人: 明犯我大庆者,虽远必诛! 过者勿毁京观,违者必遭天谴。 泰始十年,寧古郡王,李彻。】 黄瑾瞠目结舌地看完了这碑文,隨后將目光转向那一颗颗恶臭腐烂的头颅。 “你,去把那个脑袋翻过来!” 一名禁军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也不顾噁心,將一颗头颅翻了过来。 黄瑾仔细一看,顿时心中大定。 刚刚他看到关外死寂,以为寧古郡中已经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再加上关外蛮人向来残忍,筑京观这种事也就他们能干出来。 所以也就先入为主,以为这个京观是用大庆人的头颅筑成的。 “这髮饰,果然不是夏人,是靺鞨蛮人!” 黄瑾哈哈大笑,转头看向已经傻了眼的王家父子。 “哈哈哈哈哈哈,如何?寧古郡王,武运昌隆!” 王永年沉默不语,王羲正却在短暂的错愕后,露出崇拜的神情。 关外驱除韃虏,是每个热血的大庆青年都有的理想。 哪怕王羲正是学儒的,也有一颗仗剑杀蛮族的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头鬱闷一扫而空:“寧古郡王,功在千秋!” 队伍继续前进。 刚刚看到京观时,禁军將士还有些沉默,心中鬱闷难当。 如今知道了这京观是大庆人用靺鞨人造的,顿时扬眉吐气,只觉得有荣与焉。 一个个昂首挺胸地路过京观,姿態比在皇帝阅兵时都挺拔。 看到有奴隶因为畏惧而不敢看,还会出言解释:“莫要怕,睁大眼睛,这都是寧古郡王斩杀的蛮人!” “你们有福了,这寧古郡王是个武运昌隆的藩王,庇护你们不在话下。” 奴隶们从开始的恐惧,也逐渐转变为好奇。 有胆大的还会飞快地扫一眼,隨后一脸惨白地背过身去,狂呕不止。 禁军们见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遇见了这么一档子事,黄瑾有些激动,谈兴大起,索性让王家父子上马车同行。 “王侍中,咱家看你刚刚之言未必成真。”黄瑾微笑道,“寧古郡王有武略,破了靺鞨五部,未必不能庇护住寧古郡百姓。” 王永年冷笑一声:“光有武略有何用?寧古郡的问题是天气苦寒,土地贫瘠乃至寸草不生。” “寧古郡王再能打,也不能凭空变出食物来,百姓们不还是要忍飢受饿,有几成能渡过冬天?” “哈哈哈,你说的没错。”黄瑾笑道,“但別忘了,未来你王侍中,也要生活在这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了!” 王永年顿时脸色一黑,不再说话了。 一时间,气氛变得压抑下来。 终於,车外传来军士的声音:“公公,寧古郡城到了。” 黄瑾微微一笑,看向王永年:“王大人,可愿隨咱家一起去看看,这寧古郡到底是何等情形?” 王永年倔强地別过头去:“有何不可?” “请。”黄瑾笑著伸出手。 三人走下马车,抬头看去。 一座雄城就在他们毫无准备之中,撞进他们的视野。 第149章 桃源派 黄瑾走下马车,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加上空气中有雾气瀰漫,导致视野朦朦朧朧。 而就在这昏暗的迷雾之中,一道微弱的光芒穿透雾气,映入黄瑾的眼帘。 那是一座城,一座灯火通明的雄城! 城墙上的灯火宛若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城池的轮廓在雾中若隱若现,宛如一位沉睡的巨人,静静地守护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它的存在是如此令人震撼,以至於黄瑾几乎忘记了呼吸。 城墙上的寧古字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整个北境宣告著它的不屈。 “这......是寧古郡城?”黄瑾瞪大眼睛,喃喃道。 无数禁军矗立在这座雄城脚下,站在最前沿的禁军將领沉默著注视著高耸的城墙。 作为曾经隨庆帝参与过关外战爭的老將,他的脑海中闪过寧古郡城曾经的样子。 前朝文帝在此设龙城县,后又改为柳城郡,户九百九十七,口三千七百八十九。 作为一个人口不过四千的小郡,在这关外之地自然无法得到发展,甚至一度被蛮人攻破郡县。 直到庆帝率军来此,一扫蛮族,並令手下军士在此建立寧古郡,设寧古郡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而那时的寧古郡城,也不过是一个城垣长约百米,底宽20米的夯土小城。 而现在......眼前的这座雄城,倒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甚至在恍惚之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帝都。 车队越是靠近城墙,黄瑾越是能感觉到这座城池带给人的震撼。 城墙上灯火辉煌,如同镶嵌在夜空中的一串串璀璨宝石,城墙的每一块砖石都平平整整,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帝都的城墙都没有这么规整,当初建设帝都时为了统一砖石的质量和大小,庆帝可是砍了不少脑袋。 黄瑾不由得想到,哪怕是关內的那些城池,想要修这么高大的城墙,需要多长时间? 更別提这里是关外了,至少要上半年时间吧? 禁军统领的想法则和黄瑾不同。 他不断思考著,如果自己带领禁军攻打这样一个城池,能否打得下来。 想了半天,答案是:肯定不能! 秋冬时节,这座城池位处冰天雪地之中,都不需要坚壁清野了,围困这座城没等守军饿死,城外的军队就被冻死了。 春夏倒是没有那么冷,但除了围困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至於硬攻,开什么玩笑?这城墙至少有十多米高,靠人命堆积在这等城池面前毫无意义。 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攻下这座城池的办法,这让身为皇帝亲军的他顿时有些气馁。 就在眾人还在纠结高大的城墙时,一道欢笑声穿透雾气,传到眾人耳中。 行进的队伍破开迷雾,王羲正顺著声音的来源看去,不由得惊喜道: “父亲,您看,那边有百姓。” 眾人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平旷的土地。 规整的田地被笔直的小路、沟渠和篱笆分割开来,形成了一块块井然有序的农田。 田埂上,农人们头戴斗笠,身著粗布衣裳,弯腰劳作。 男人扶著怪模怪样的耕犁,赶著慢吞吞的老黄牛走向下一片田。 女人动作轻柔而有力,將麦种拋洒入耕好的土地中。 孩子们在田间奔跑,笑声清脆,偶尔帮忙扶起歪斜了的麦穗。 放眼望去,城墙外几乎每一片土地,都被开发成了一亩亩平坦的农田。 “这......”王永年有些失声。 他想过寧古郡城饿殍遍地,想过这里遍布著蛮人的铁蹄,甚至想过整座城池已经沦陷。 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一幕富有生活气息的春耕景象,宛若置身於一幅动態的山水田园派画师的画卷中。 “王大人。”黄瑾从短暂的失神中走了出来,“这里似乎並不像你想的那样啊。” 王永年顿时觉得脸上有些烫。 掛不住面子的同时,他也有些惊讶。 寧古郡王来这里才多久啊?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吧? 区区一个月,竟能將领地內的民生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 莫非他身旁有大贤辅佐? 就在疑惑之际,王永年突然听到,身旁的儿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往来种作者,皆怡然自乐。” 王羲正突然情绪激动地跪倒在地上,眼泪婆娑:“老师,您苦苦追寻的'桃源』,真的存在!” 王永年这才想起来,自家儿子的老师,那位皇帝都敬三分的大儒,是儒学桃源流派的魁首。 桃源流派结合了先秦诸子百家中农学思想,其学追尊神农为师,以农为国之本。 其创始人写过一篇《桃源纪》,讲述他误入一处桃源,看到了一个安寧和乐、自由平等的国度,百姓们靠耕种自食其力,毫无现实社会中的污浊黑暗。 桃源流派虽然被大庆承认,有些影响力,但信奉它的儒生却很少。 在大庆,还是讲究天人合一的正统儒生数量较多。 所以桃源派只能另闢蹊径,其门人大多將精力放在农事上,或如同寻常老农般专攻农学,或在户部中的仓部担任农官。 这就导致正统儒生更瞧不起桃源派,认为他们是泥腿子。 若非自家儿子拜的是桃源派魁首,王永年都不会让他加入桃源派。 “行了,起来吧。”王永年拉了拉儿子的袖子,“只看到眼前这些,又能说明什么?怎么证明这里就是靖节先生说的桃源?” 王羲正闻言愣了愣。 父亲说得也对,面前春耕的场景虽然看著令人心喜,但说明不了太多问题。 只是出关之后,萧条的景色和对未来的恐惧一直压抑著自己,导致刚刚看到这温馨的一幕后心中反差太大。 桃源学派认可的桃源,那可是要安乐、和平、富足、自由、平等,只有耕种还不够。 王羲正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站起身。 本以为自己真的发现了桃源,都想著给老师、师兄们写信,让他们来此见证了。 如今被父亲打回了现实,王羲正顿时有些失落。 同时,他心中对寧古郡王的好感度却在直线上升。 一个刚刚就藩,就將全部精力放在劝农,並真的让百姓有田可种的藩王,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儘管他是王家的仇人,但王羲正也清楚,从自家乾的那些齷齪事来看,自家的仇人基本上可以认定都是好人了。 寧古郡王殿下,是个好人啊! 第150章 民风彪悍的寧古郡百姓 队伍继续前行,在眾多百姓好奇的目视中,到距离城门口不过数百米的距离。 城门紧闭著,但从那缝隙中透出的光芒,却让人感到阵阵暖意。 片刻后,车门缓缓打开。 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从城內传来,起初微弱,隨后逐渐增强,如同雷鸣般从大地传响而来。 一队身穿玄黑甲冑的骑兵,如同幽灵般从城门中呼啸而出。 马蹄声如鼓点般急促,骑兵们紧握著韁绳,身体前倾,与马匹形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停!” 一名將领一声喝令,所有骑兵齐齐勒马。 剎那间,整个骑兵队没有丝毫慌乱地停在原地,动作整齐划一。 隨队的禁军统领顿时眼睛一亮。 骑兵,而且是精锐的骑兵! 为首的年轻將领从马上一跃而下,来到车队之前。 “寧古军骑兵营统领越云,奉命迎接朝廷使节!” 黄瑾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咱家就是朝廷使节,越统领辛苦。” 越云微微皱眉,拱手道:“请阁下出示身份证明!” 黄瑾闻言顿时一愣。 “即是朝廷使节,没有身份证明吗?”越云用手掌轻轻握住腰间佩剑。 看到区区一名藩王下属如此说话,一名官员只觉得有损朝廷顏面,顿时怒道: “大胆,我们有天子御赐大纛和节杖,不够证明身份吗?” 越云转过头,看向发声之人,不卑不亢道:“末將只认身份证明!” “你......” “好了,不可莽撞。”黄瑾开口道,“这位统领,凭证在车里,我这就让人拿来。” 身为庆帝的贴身太监,黄瑾在朝堂上识人无数,一眼就看出面前的越云属於那种油盐不进的將领。 这种人是不会便宜行事的,也不適合入朝廷当官,但却是治军方面的人才。 让这种人管理军队,六皇子他,有识人之明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军士拿来身份证明,越云仔细查验过后,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请使者入朝阳城。”越云抱拳行礼。 “朝阳城?”黄瑾好奇地看向城门上方,果然那里鐫刻著朝阳城三个大字,“不是寧古郡城吗?” “前几天殿下就改了名字。”越云回道。 “为何要叫朝阳城?” 越云眼中闪过崇拜之色:“王爷说了,日出为朝阳,此乃寧古郡国兴起之地,特改名为朝阳城!” 黄瑾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改个名而已,虽然没请示朝廷,但一个实权藩王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使者请入城吧,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黄瑾疑惑道,“殿下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越云倒也不隱瞒,点了点头:“你们出山海关时,我们的暗哨就发现了。” 黄瑾微微一怔,心中有所动容。 亏得刚刚还觉得六皇子不知情呢,结果自己这边刚踏入关外,人家就已经知道了。 “走吧,劳烦越统领,带我们进城。”黄瑾开口道。 越云转身看向骑兵队:“骑兵营,让路!” 刷—— 又是整齐划一的下马动作,骑兵们齐齐跃下马背,將战马向后拉了几步,露出一条进城的通道。 动作乾脆整齐,只让一眾禁军都恍惚不已。 眾人跟隨越云入城,城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宽敞的主路。 看到路是土路后,黄瑾微微鬆了口气。 这寧古郡城......朝阳城的路还是比不上帝都,帝都的路是石板路。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拿帝都来比? 看著安静宽敞的街道,偶尔只有几个百姓匆匆走过,黄瑾不由得问道: “越统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百姓?”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看来这个冬天还是让寧古郡元气大伤,百姓冻死之数怕是不少。 越云摇了摇头:“我只是一营之统领,不管民事。” “今冬苦寒,城中怕是有不少百姓冻死吧,不然怎么都不出来行走?”王永年突然插嘴道。 越云斜了他一眼,见他一副狼狈打扮,倒也没轻视。 只是冷冷道:“自我王入主朝阳城,城中便再无一名冻死、饿死的百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永年瞪大眼睛。 別说关外寧古郡了,就是帝都每年冬天都有不少冻死之人。 还未等王永年继续发问,突然一个扫帚从一旁横飞过来,砸得王永年眼冒金星。 王羲正见状连忙把父亲护在身后,回首望去,却见一名怒气冲冲的老嫗。 老太太扶著扫帚,瞪著浑浊的眼睛,吐沫横飞:“你这后生,满嘴喷粪,是在咒我们死吗?我们关外百姓是非死不可吗?” “我们城中百姓都去上工种地了,除了老身这等无用之人外,哪个有閒心去街上閒逛?” 王羲正眼看著那老嫗抄起扫帚还要打,连忙拉著父亲左右躲避。 没办法,这老嫗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这等年纪放在哪里都是人瑞了,哪怕是庆帝亲临都会对人家客客气气的。 王永年只觉得头晕目眩,羞耻到满脸通红,呼吸都不顺畅了。 向周围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黄瑾却似笑非笑地望著天,越云和身旁的寧古骑兵更是像没看到一般。 只待那老嫗没了力气,拄著扫帚大口喘息,王永年父子才逃离魔爪。 只有自家好儿子,一边扶著自己,一边向老嫗求饶:“婆婆手下留情,家父属实不知情,一时口误,一时口误。” 王永年羞愤交加,没想到刚到寧古郡没被有仇的李彻处死,反倒差些被一个老太太打死。 老嫗喘匀了气息,再次怒骂道:“你且记住,自殿下来了后,俺们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莫说不会冻死,就是你们关內百姓的日子,怕是也比不上!” “若不是看你儿子还算懂事,老身今日活活打死你,大不了再给你抵命就是。” 王永年喏喏不敢言,倒不是他无言以对,实在怕这老嫗一口气没喘上来,再倒在地上。 看到王永年吃瘪,其他隨队的官兵觉得好笑的同时,也纷纷警惕起来。 这寧古郡王就藩时间虽然不长,但威望却是重得很啊,竟得百姓如此爱戴。 只是这寧古郡百姓...... 有点民风彪悍啊。 第151章 谦谦君子寧古郡王 古代思想家认为,官风引领民风。 如同孔子说的: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为官从政者的品行如草上之风,对民风起著引领作用。 寧古郡百姓的民风如此彪悍,就说明寧古郡王的品行...... 王羲正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能大力劝说百姓耕种,並让麾下百姓如此维护,且连劳动时都掛著满足笑容的藩王,怎么可能是个作风彪悍之人呢? 在他心中,寧古郡王应该是个温文尔雅、心繫百姓的谦谦君子。 至於这位彪悍的老婆婆,应当是特例吧? 一场闹剧过后,眾人又走了几步,越云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黄瑾: “天使,前面就是內城,殿下在府衙等您。在下有公务在身,不能再陪。” 黄瑾连忙笑道:“统领自去忙,不碍事的。” 越云看向身后的队伍,又说道:“內城狭小,这些人和军队不能进去,还请天使让他们留在外城,我等自会好好安顿。” 黄瑾含笑点头:“烦劳统领安排。” 越云不再多说,带著寧古骑兵开始安排奴隶们,先去城中空閒处安顿。 王永年见状,偷偷拉了拉儿子的袖子,准备隨著大部队一起离开。 经常在庆帝身旁伺候的黄瑾眼神何等犀利,一眼就看到了狗狗祟祟的王永年,轻咳一声: “咳咳,王大人。 王永年身体一震,停下了脚步。 “您就不必留下了,还是隨我一起去见殿下吧。” 王永年面色一白,看著黄瑾愤愤道:“黄瑾,逼死我对你有何益处?” 听闻此言,黄瑾微笑著看向王永年。 那好处可太多了。 如果说之前自己想尽办法和六皇子和解,还是因为庆帝的態度改变。 而现在,看到寧古郡区区一个月,就被六皇子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让黄瑾觉得,李彻这个人不仅不能得罪,而且还很值得投资。 王羲正也在一旁小声道;“父亲,儿也想去见见这位寧古郡王殿下。” 身为桃源派魁首的弟子,王羲正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將本门学说发扬光大的机会。 这位寧古郡王,看上去是个重视农桑的,没准会採用农家的治理办法呢。 王永年闻言,顿时哀嘆道:“糊涂啊,那寧古郡王再贤明,也和我王家有天大的过节,岂能善待我父子二人?” 听到父亲这么说,王羲正也默默低下了脑袋。 是啊,自家做了那买卖人口的勾当,寧古郡王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 见了又如何......寧古郡王岂能相信一个罪人的话? 入了內城,诸葛哲代表李彻前来迎接,寒暄几句后,引著几人去府衙。 王永年没看到李彻,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嘲讽黄瑾: “黄公公,得知朝廷来使,燕王出城相迎,这寧古郡王却是到现在还没露面。” “看来他没那么在意朝廷威严,也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黄瑾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的確,相比於燕王的热情招待,李彻的態度就显得很平淡。 但黄瑾是何等人精,怎么可能因为王永年三两句挑拨之言,而失去了方寸。 各地藩王对待朝廷使节,向来都有两种面孔。 一种就像是燕王这样,礼节做足,宾尽主欢,以显示自己对朝廷的忠诚。 另一种就是像李彻这样,態度平淡,规规矩矩。 恰是如此,更能显示出李彻的问心无愧,没有什么隱瞒的心思,所以不屑於向使节献媚。 这两种態度其实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就怕那种表面装傻充愣,实则內藏祸心的藩王。 黄瑾突然想起,去年从秦晋二王那里回来后的使节,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相比於四殿下和六殿下,这两位倒更像是在隱藏著什么。 而此刻的李彻,还在给监军部的准政委们上课。 “今天教给大家一个词,同志!” “春秋时期,左丘明在《国语·晋语四》中对同志一词作了解释,即『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是的,同志这个词古来有之。 在古代,同志与先生、长者、君等词的含义一样,都是朋友之间的称呼,代指志同道合的人。 建国初期,同志一词来源於苏联,意思也是拥有共同志向的人。 而近些年,这个词被严重污名化。 导致陌生人之间交流,失去了一个极其方便好用,且能迅速拉近距离的称呼。 “总之,同志这个词相比於同袍、同僚,在保留认同感和亲近的同时,又多了一份思想上的统一。” 李彻笑著看向眾人:“日后大家互相称呼,不妨试著用同志代替官职。” 下方眾人默念著『同志』,在心头仔细揣摩,顿时觉得这个词有一种莫名的振奋人心感。 “殿下。” 李彻看向门口的秋白:“何事?” “朝廷派来的人进城了。” “知道了。”李彻头都没抬。 秋白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领头之人是黄公公。” “哦?”李彻有些惊讶。 便宜老爹竟然把黄瑾派过来了? “还有,已经查明,隨使节一起而来的两万人,是朝廷拨给寧古郡的奴隶和流放罪徒。” 听到这句话,李彻立刻就来了兴致,双眼放光。 这不是瞌睡来了就给了个枕头? 前些日子还为寧古郡人口不足而发愁呢,今日便宜父皇就送来了两万多劳动力? “今日的课先到这,剩余时间你等自行探討,本王去见一见朝廷使节。” 眾人连忙起身,躬身作弟子礼:“是,殿下。” 片刻后,在门口等候的黄瑾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府衙中跑出。 “人呢,人呢?”李彻的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黄瑾顿时眼睛一酸,殿下还是记掛我的啊。 隨即连忙迎上去,带著哭腔道:“殿下,老奴在此...嗯?” 李彻和黄金擦肩而过,一把握住身后诸葛哲的手:“子渊,那两万人何在?” 黄瑾伸出去的手尬在半空中。 诸葛哲回道:“殿下莫急,人都在外城,子龙已经去安排了。” “甚好,甚好。”李彻笑容满面,回头看了一眼,“咦?老黄你也在啊?” 黄瑾连忙转过身,硬挤出几滴眼泪:“殿下,老奴在此。” “辛苦了,辛苦了。”李彻敷衍著拍了拍黄瑾的肩膀,看向王家父子,“这两位是?” “老奴想著殿下手下缺人才,这二位是此次流放之人中,最有才华的,便斗胆引荐给殿下。” 李彻眯了眯眼睛:“哦,所犯何事啊?” 王永年暗自叫苦,心中一横,站到李彻面前。 第152章 不是谣言,都是本王乾的! “罪臣王永年,见过寧古郡王。” “姓王......王家之人?”李彻眼神一冷。 王永年硬著头皮迎著李彻的目光:“正是。” “所犯何事?” 王永年沉默不语,黄瑾却在一旁笑著开口道: “王家买卖人口,已经全部问罪。而王永年身为朝廷重臣,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替家族打掩护。” “陛下判其看管不严,以权谋私之罪,全家发配寧古郡。” “哦,原来如此。”李彻点了点头,“王家的保护伞啊。” 黄瑾在一旁拍马屁:“殿下学究天人,保护伞一词用得极妙。” 王永年见李彻和黄瑾二人一唱一和之间,就已经给自己定了罪,顿时脸色苍白。 他嘆了口气,颤抖著跪倒在地:“殿下,罪臣久沐皇恩,受罪於天,自知罪不可恕。” “但罪臣之家眷虽受王家庇护,却未曾参与齷齪之事。尤其是罪臣之子,一直在大儒身旁读书,並无实罪,乃是受罪臣牵连啊。” “殿下仁慈,万望殿下赦罪臣家眷,让他们在殿下治下自食其力,做一升斗小民了此余生,罪臣感恩不尽。” 王永年之言声声泣血,可谓是闻者伤心,就连一旁的侍卫都有些动容,王羲正更是抽泣不已。 但李彻和黄瑾二人却是心中毫无波澜,冷言相对。 两人不说心冷似铁,但也都是见过大世面之人,此等『鱷鱼的眼泪』见得太多了。 “宽恕你的家眷?”李彻冷笑一声,“你王家靠人口买卖谋的利,他们没有享受到?” 王永年抖若筛糠,沉默不语。 “在王家享受了荣华富贵,如今大难临头,岂有置身於外的道理?” 王永年面如死灰。 李彻的话倒是和自家儿子不谋而合。 亲属连坐的制度施行了几千年,即便到了后世也有政审连坐,自然有它的合理性。 说白了,王家眷属虽未参与犯罪,但难道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恐怕即便是王羲正,也很清楚自家在做什么买卖吧? 既然知道,又享受了违法收益的福泽,现在家族被清算,又有什么可喊冤的? 李彻瞥了一眼王永年,看到他苍白的头髮,心中略有思索。 王永年此人他有记忆,毕竟侍中在九品官制中列第三品,也算是重臣了。 庆帝深諳用人之道,王永年身居高位,肯定是有些本事的。 若是按照自己刚刚穿越过来时的脾气,给人牙子做保护伞的王八蛋,就应该一刀砍了。 但如今,李彻从帝都到关外走了艰难一路,又在关外吹了一个多月的风雪,心態不可能一点变化没有。 直接赦免王永年肯定不行,这是个人渣。 但这又是个有才的人渣,李彻確实想用。 没办法,指望古代读书人私德完美,是件不可能的事。 与孙武齐名的吴起,是个大才吧? 可若是说他的黑料,就太多了,贪赃枉法,母丧不归,杀妻求官...... 再比如造纸的蔡伦,也是技术型人才。 但其实他是个太监,而且曾经帮助竇太后诬陷宋贵人慾行巫蛊之术,后来又背叛竇太后,乃是不折不扣的背主之辈。 这种例子数不胜数,有才不代表有德,很多千古名臣放在后世那都是人人唾骂的死刑犯。 所以曹老板才会提出『唯才是举』的用人策略。 刚刚穿越来的李彻,还会因为对方品行,而选择不用。 而对如今的李彻来说,没有什么比好好经营领地,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更重要的事情。 为了达成这个目標,李彻可以不择手段,即便是用一些有才无德的人渣。 也算是一种成长了吧。 李彻瞥了王永年一眼,不再说话,而是看向黄瑾:“黄大伴一路辛苦,且隨本王进去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哎,老奴谢过殿下。” 黄瑾微微鬆了口气。 看李彻的言行,应该是不再记恨自己之前干过的事了。 这就好,让一个实权藩王时刻惦记著,实在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至於王大人。”李彻冷冷看了王永年一眼,“先一起吧,你王家的事情本王自有决断。” 王永年微微一怔,面色复杂地起身。 听六皇子话中之意,此事似乎还有转机? 李彻却是懒得去管王永年怎么想,带著黄瑾等人进入府衙正堂。 秋雯给黄瑾奉上一杯热好的酒,酒水入肚,总算驱散了老太监这一路的寒意。 李彻看向黄瑾,开口问道:“黄大伴,父皇可有话让你带给我?” “却是有话。”黄瑾连忙开口道,“实不相瞒,这两万奴隶虽是陛下赏赐,但在明面上,其实是朝廷的惩罚。” “哦?”李彻皱眉道,“本王有何罪过?” “朝中御史弹劾殿下三罪,其一,纵兵抢粮,杀害燕地士人。其二,军队数量超格。其三,纵兵毁关,囂张跋扈。” 黄瑾看了一眼李彻的表情,並没有发怒的徵兆,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下去: “当然,老奴知道这些浑话都是欲加之罪。但御史闻风奏事,以您平日行事不端为藉口,要求陛下责罚。陛下也没办法,只能如此。” 李彻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座位后抱起一个毛茸茸的动物,放在怀里轻轻抚摸。 黄瑾看了一眼,顿时差点惊掉下巴。 本以为那是一只体型大一点的狸奴,仔细一看才看清,那分明是一只未长大的幼虎! “而且还有眾多朝臣落井下石,要求彻查此事,陛下受舆论所迫,必须派人前来核实。” “核实?有什么好核实的?”李彻冷笑道。 黄瑾连忙附和道:“是是是,此等谣言,的確没有核实的必要,所以他们也只是走个形式......” 黄瑾还没说完,便被李彻接下来的话,嚇得把手中热酒都洒到裤襠上。 “不是谣言,这三件事都是本王乾的,那些御史一点都没说错!” 黄瑾叫了一声,表情痛苦地蹦起身。 幸亏咱家割得乾净,不然小鸟都得烫成烧鸟。 “殿下,您......” “黄公公,本王这三件事,哪件做错了?” 第153章 便宜父皇的礼物 “北地世家囂张,仗著自己是千年世家,屡屡挑衅朝廷威严,触鬚已经渗透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本王若是不出手,他们还真把自己当做北方的土皇帝了。” “至於纵兵毁关,的確是本王的命令。但寧古军初到关外,连山海关都出不去,本王的威严何在?若不如此做,本王如何让手下將士臣服?” “至於寧古军编制超出规格之事......”李彻顿了一下,“本王却是不认的。” “本王麾下只有父皇允诺的一千五百亲卫,至於其他军队,都是百姓自发组建的民兵而已。” 黄瑾暂时鬆了口气。 说是寧古郡王的三宗罪责,实际上真让庆帝在意的,只有亲兵超標这一件事。 当藩王拥有庞大的军队和財富,就有足够的实力和资本去挑战朝廷的权威。 庆帝自己却是不怕这种事,但他担心的是后世之君之中若有一个不成器的,压不住这些藩王,怎么办? 只要李彻承认了军队超格这件事,没有遮遮掩掩,就说明他肯定没有反心。 “老奴,再多问一嘴,不知殿下手中有多少......民兵?” “嗯。”李彻略微思考了以下,如实说道,“大概三四万吧。” 扑通—— 黄瑾没坐稳,一屁股坐在地面上,热酒再次洒了一裤襠。 顾不得两腿之间的疼痛,黄瑾瞪大眼睛:“夺......夺少?” 李彻面不改色心不跳:“准確的说,算上亲兵,本王手下应该有四万军队了。” “我的殿下啊。”黄瑾带著哭腔,“您......您怎么敢啊,一个亲王手下也只允许有三营护卫啊!” 所谓的三营护卫不是说三个人,而是三个护卫营。 按照规定,每个护卫营的兵力在5000到17000之间,也就是说普通的亲王手下兵力有一两万,是比较合理的。 可李彻毕竟只是一个郡王,一个郡王手下有四万军队,要是传到朝堂上去,那些大臣肯定坐立难安了。 “可我是边境藩王,寧古郡时刻要面对靺鞨、契丹、高丽等族的威胁!”李彻认真道。 “本王刚到此城时,前朝世家与蛮族势力勾结,將整个寧古郡都架空了,寧古郡守军更是名存实亡。我只不过是帮助寧古郡重组军队而已,这些民兵不应该算在本王麾下吧?” “这......”黄瑾一阵语塞,“此事老奴无法做主,还要看过之后,如实向陛下稟报。” 李彻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四万军队而已,李彻相信自己那位便宜父皇,这点容人之心还是有的。 不提山海关有数万守军,光是燕藩自家四哥的军队,就有五万之眾了。 便宜父皇肯定也清楚,在这关外之地,没有这些军队根本难以立足。 “虽说如此,可这四万人也太多了......”黄瑾面露难色。 “不多了,不多了。” 李彻心中暗自冷笑,四万人就觉得多,那你要是知道朝阳城如今的实际情况,不得嚇死。 如今的朝阳城,说是全民皆兵有些夸张,但若说是人人都是优秀兵源却不为过。 城中百姓都参加过和世家的战斗,也算是见了血,其中有部分还在征討安东城时,作为民夫出了一份力。 就连城中的俘虏,要么是原寧古郡兵、要么是高丽兵、要么是靺鞨人,都有作战能力。 从各处缴获的兵器装备,暂且不论质量如何,数量上已经將库房堆得满满的,足以装备十万人。 也就是说,只要李彻愿意,瞬间就可以拉起一支有作战经验的十万大军! “好了,咱不说这些了。”李彻重新带上了笑模样,將这个话题岔过去。“大伴一路奔波来此,应该不是只为了来问本王的罪吧?” 黄瑾面色梢缓,连忙附和道:“是极是极,陛下听闻殿下在关外站稳脚跟,特让老奴带来一些赏赐。” “只是毕竟此次出使名为问罪,不能大张旗鼓,老奴只能私下向您匯报。” “哦?”李彻来了兴致,“父皇要送给我什么?” 黄瑾连忙起身,拱手向南方一礼。 隨后如数家珍般,向李彻道来: “首先是两万奴隶,皆是从各地牙行被解救出的青壮劳力,可助殿下开荒屯田。”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本以为便宜父皇只是拨给自己两万奴隶,没想到还是精挑细选出的青壮。 自己最缺的就是青壮,无论是开矿、开荒,还是用做兵源,都缺人手。 “其次,此次朝廷统一流放罪犯,没有再发往崖州、岭南、房陵等地,而是全部送到了殿下这里。” 黄瑾看了一眼身侧沉默不语的王永年:“犯人中有不少似王大人这般有才华之人,都是曾经的朝中重臣。” 李彻脸上的笑意更盛。 不光送了人,还送了人才。 被判流放的犯人,肯定不是谋大逆之罪。 其他罪责只能说明他们人品有问题,不妨碍自己利用他们。 毕竟最初的寧古军班底,也不过是一群罪徒而已。 李彻问:“流放的罪犯有多少人?” 黄瑾答:“三百余人,半数以上都是犯官。” 李彻頷首,那就是一百多个断文识字的读书人嘍? 黄瑾又言道:“陛下念及殿下创业艰难,从內帑中取出十万两,拨给殿下发展之用。” 见李彻面色没什么变化,黄瑾又小声说道: “老奴擅作主张,觉得寧古郡应该缺铜,这一路上便將其中八万两兑换成了等额的铜钱。” 李彻眼睛一亮:“陛下,懂本王啊。” 庆帝这么懂事,以后也不能偷偷喊他便宜父皇了,不如叫他......懂王吧? 大庆用的交易货幣有三种,都是稀有金属,也就是金、银、铜。 最常见的货幣便是铜钱了,也有使用金子或者银子来支付,但是金银支付的比例比较少,民间普通的交易几乎见不到。 只有涉及到大额交易,特別是世家大族之间或者皇室贵族发生的交易,才会使用到金银交易。 便宜父皇给自己十万两银子虽多,但目前寧古郡哪有大额交易的机会,根本用不上啊。 而若是换成铜钱,就不一样了。 一两白银通常折合铜钱一千文,八万两白银便是八千万文铜钱。 寧古郡真的缺钱,百姓交易大多还要以物易物,有了这八千万文,至少能將铜钱交易推广开来了。 李彻大悦,指著黄瑾道:“大伴真乃及时雨,当赏!” “老奴瞎琢磨,不敢言功,不敢言功。”黄瑾连连作揖。 李彻却不同意,自己都说要赏了,怎么可能食言。 当下四处张望了一圈,手头一时半会还真没什么奖赏的东西,隨后目光突然移到了正坐在地上舔爪子的小松身上。 一把薅住小松的后勃颈,將它放在黄瑾怀中,笑眯眯地说道: “此虎乖巧可爱,本王甚是喜欢。大伴帮本王这么大一个忙,本王就割爱,借你擼上几天。” 黄瑾一脸懵逼地接住小松,只觉得手中一沉,下意识低下头去,正好和一对黄褐色的虎眼对上。 《水滸传》里面形容老虎用『吊睛白额大虫』,意思就是说老虎的眼睛很大很毒。 事实也確实如此,老虎的眼睛一片黄色,中间有一个深邃的黑点,透出一种凶猛和坚定。 被这样一对虎眼盯著,黄瑾当即就抖了起来,想要鬆手却又怕摔坏了李彻的乖巧虎宝宝,只能强忍恐惧带著哭腔谢道: “奴,老奴......谢殿下赏~” 第154章 戴枷办公 “黄大伴你抖什么?”李彻疑惑道。 “那个......老奴有些双臂无力,请殿下允许老奴先把这虎......虎大人放下,再向殿下匯报?” 黄瑾满头大汗,双腿颤抖的同时,还要死死夹住。 太监比正常男人少个物件,本来就容易漏尿,被怀中老虎这么一嚇,他觉得自己已经漏出不少了。 “放下吧。” “谢殿下。”黄瑾鬆了口气,连忙將小松放了下来。 小松能跟李彻亲近,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虎,或是感觉到了这两脚兽害怕自己,玩心大起。 竟直接躺在黄瑾脚面,不肯走了。 黄瑾也没办法,这祖宗是李彻爱虎,自己总不能一脚把它踹开吧。 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道:“陛下念殿下初到寧古郡,郡国各处属官皆有空缺,便从朝廷中抽调了一些能臣干吏过来,组建监马司等官衙。” 李彻缓缓看了黄瑾一眼,心道终於来了。 帝王之术在於平衡,怎么可能是一味的赏赐,肯定会有敲打。 自己之所以放虎嚇唬黄瑾,就是为了让他收敛点,別太过分。 这些所谓官衙,便是监马司这种,受朝廷直接管辖,不由自己做主的各个部门。 说白了,就是往寧古郡穿插庆帝自己的人手,分割自己的部分权力。 “此乃应有之义。”李彻面色不变。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懂王想要插一手,自己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 先接下来,自己有的是办法把这些部门架空。 黄瑾又说道:“殿下贵为皇子,身旁却一直没有大伴,陛下特选了一名伶俐忠诚的太监,留在您身旁当伴当。” 李彻闻言,眼神顿时一凌。 並不是所有的太监都叫大伴,有的太监从小就进宫陪伴皇子,皇子长大成了皇帝,那这个太监就成了皇帝的心腹。 大伴的意思,就是一直陪伴著皇帝。 而李彻都这么大了,庆帝却突然指定了一个太监当他的大伴,这可就没有多少陪伴的意思了。 李彻心中微微发寒,这是往自己身旁安插眼睛了啊,监视之意丝毫不掩饰。 “本王知道了,帮我谢过父皇。”李彻目光稍冷。 黄瑾连忙躬身。 “黄大伴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本王还要事务要处理,等到晚上再为你接风洗尘。” “是,殿下。”黄瑾看出了李彻的不高兴,连忙躬身告退。 堂中只剩下王家父子,胆战心惊地等待李彻对他们命运的裁决。 李彻却坐在座位上,许久沉默不语。 两人只觉得心臟都蹦到嗓子眼了,这种沉默甚是难熬,还不如直接把刀剑架在脖子上呢。 片刻后,李彻终於淡淡开口:“你们两个,想活想死?” 王永年哆嗦一下,拉著儿子顺势跪倒在地:“罪臣,想活。” 李彻冷笑一声:“堂堂侍中,也怕死啊。” 王永年死死低著头,冷汗顺著脸颊滴到地面上。 “罢了,本王帐下的確缺人,你既然已被朝廷判了刑,便是结案了。” 王永年刚鬆了口气,又听到李彻说道:“然死罪暂时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你的命便是本王的,你以后只能『戴枷办公』,以此赎罪,可愿意?” 王永年错愕地抬起头:“殿下,何谓戴枷办公?” 李彻冷然道:“本王说的不够清楚吗?就是带著枷锁办公!” 戴枷办公大庆人不了解,其实这是明太祖老朱发明的办法。 老朱痛恨贪官,颁布了很多的法律条文去惩罚贪官,这些刑法太过於严酷,或者说贪官太多,导致出现了地方衙门空无一人的情况。 朝廷上的官员都是各司其职的,也不可能隨意调遣,所以老朱便让在大牢中的这些官员继续留任,继续带罪办事。 这就导致初明的衙门內,会出现一种啼笑皆非的场景。 一个手脚带著枷锁的官员,听著头顶传来一声富有正义的声音:“你贪墨了多少银子啊?” 被斥责得体无完肤,老实交代罪行后,他提起胆子抬起头时。 竟然看到了一个同样带著枷锁的人,一本正经地坐在大堂上,而旁边陪审的官员,也有好几个同样的装束。 真正情况在明朝初期的朝堂很常见,贪官能活命就不错了,戴个枷而已,至少暂时脑袋还在脖子上。 但大庆不是大明,王永年听明白了李彻意思,顿时脸色通红,只觉得受到了侮辱。 想要反驳,但却没有一死了之的决心,只能闷闷不答。 “至於你儿子......”李彻將目光投在王羲正身上,“是被你连带的,便不需戴枷了,从基层小吏做起吧。” 王永年微微一怔,隨后老泪纵横:“罪臣,谢殿下隆恩。” 王羲正不用戴枷,就保留了升迁的希望,李彻这也是给王家留了一条后路。 李彻看向王羲正,问道:“你会什么啊?可会写公文?” 王羲正沮丧道:“草民不会。” “可会断案安民?” “这......也不会。” 李彻面露不满,难道又是一个只会读死书的儒生?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要你何用?” 王羲正面色惨白,但还是倔强道:“草民跟隨老师多年,除圣人之学外,还学了农家的本事。” “农家?桃源派?”李彻瞪大眼睛,“陶潜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 李彻豁然起身,踉蹌著上前扶起王羲正:“竟是桃源高徒,快起快起。” 陶潜啊,大庆农学的泰斗人物! 这一派的儒生虽然也尊崇儒教,但他们更专注於对农学的研究。 当初李彻还想过把陶潜也一同拐来,但这老爷子在士子中地位太高,最终还是放弃了。 王羲正被李彻热情搞得不知所措,同时心中也有些激动。 却听到李彻又问道:“尊师近来可好?” “劳殿下怀念,家师身体尚可。”王羲正恭敬道。 “你的那些师兄师弟如何?可有未出仕的贤才?”李彻握著王羲正的手,郑重道,“我向来推崇尊师,若有贤才尽可推举,寧古郡定有桃源诸贤的一席之地!” 一个桃源人才(x) 桃源农学院全体职工(√) 第155章 人群中的杀意 桃源派是春秋农家的继承者,讲究自给自足、上应天时、重农抑商。 李彻看中的是桃源派掌握的农学技术和人才,对他们的思想並不感兴趣。 中国发展了五千年的农耕文明,可以说是这个星球农耕文明天板了,但结果呢? 农耕民族具有保守、安土重迁的习惯,不太喜欢对外扩张,它的发展极限先辈们已经展示给我们了。 这片土地要守,但不能只守著这片土地过日子,那是不会出息的。 与其將目光投到有限的土地上,倒不如放在一望无垠的海洋上。 东北有海岸线,若能再拿下小日子和棒子的领土港口,便有了加入大航海时代的资格。 对於李彻的青睞,王羲正受宠若惊,不断弯腰行礼。 李彻没有和他说太多,將他安排在农司部门里,先从基层小官做起。 至於他的那些桃源派师兄师弟,李彻虽然眼馋,但也没太急著去拉拢。 说得再多,不如让他自己去看。 当他看到寧古郡的农业制度,和玉米、辣椒等农作物,自然会通知他的老师。 那位农学泰斗都来了寧古郡,桃源派的其他成员必將隨行。 李彻早已经將整个桃源派,都看作自己的班底了。 安慰了王家父子两句,李彻便让他们先下去休息。 隨后迫不及待地起身,看向角落里的胡强:“阿强,陪我出去一趟。” “哦,等我一下。”阿强放下手中的大饼,去后面取来了自己的混铁棍。 李彻现在很注意安全问题,出行要么带著一队亲卫,要么就带著胡强。 身居高位就这一点不好,刺杀是不看身份的,每个人都一样,被箭射中了要害都会死。 孙策厉害吧,被称为江东小霸王,还不是死於刺客之手? 不是每个人都有懂王那种气运,能躲过刺杀不死,反而借势登顶大位。 离开府衙,李彻刚打算直奔外城而去。 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嗓音,然后他就看到一名俊俏的小伙一个滑跪到他面前,行五体投地大礼: “奴婢怀恩,参见殿下。” 李彻乜了此人一眼,隨口道:“怀恩?你是父皇派给我的伴当?” “正是奴婢。” “嗯,起来吧。” 怀恩麻利地站起身,李彻仔细看了一眼,顿时心生不满。 这小太监长得也太好看了吧,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如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鬢角落下的几缕乌髮中,侧脸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 就比自己差上那么一点点了...... 李彻不討厌长得帅的人,麾下陈平之、诸葛哲、秋白长得都不错。 但你他娘的不能长得比自己帅啊! “下去吧,本王让人带你去王府,你先熟悉一下。”李彻冷漠道。 虽然不满庆帝往自己身旁安插眼睛,但李彻也清楚,要想让他发现,自己还真不能把这小太监赶走。 只能先放王府养著了,自己倒也不缺这一张嘴。 没想到,那小太监闻言,竟得寸进尺:“殿下,陛下吩咐奴婢要日夜伺候您,片刻都不可离身。” 此言一出,怀恩立刻就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瞬间射来。 顿时低头行礼,额头冷汗涔涔,却不敢擦拭,任由汗珠掉落。 这寧古郡王好大的威势! 沉默了几秒钟后,李彻终於笑了出来:“好,那就在一旁跟著吧。” 怀恩鬆了口气,刚准备谢恩,李彻接下来的话让他立刻感到如坠冰窟。 “好好看,看仔细了,免得到时候忘记了。” 怀恩听出了此中意味,心头咯噔一下。 没错,他来之前,庆帝是有嘱託过,让他记住寧古郡王所做之事。 本以为寧古郡王已有觉悟,老老实实地接受陛下的监视,自己也能轻鬆一点。 但现在看来,这位王爷不是一位能吃亏的主儿啊。 怀恩暗自叫苦,但李彻的步子却没停留,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他只能一路小跑跟上。 李彻此次出门,自是要去看看黄瑾带来的那些奴隶和流放犯。 由於没有做掩饰,路上不断有百姓热情行礼。 不过经过李彻的大力整治,现在的百姓已经不再动輒下跪、高喊万岁了。 近的就惊喜地呼喊一声『殿下』,远的就站定做注目礼。 春耕比较忙,城內的百姓不多,也没引起什么骚乱。 即便如此,李彻和百姓们的互动,也足以让怀恩三观崩塌了。 一代藩王,能这么亲民的? 京中那些皇族宗室,哪个不是出行封路,驱赶百姓啊? 即便是自己不驱赶,百姓看到他们也会低著头绕道走,没人愿意衝撞这些大人物。 可寧古郡王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像是在自己后院和晚辈打招呼似的? 怀恩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李彻了。 在婉拒了第十二个老人家『进屋喝口水』的邀请后,李彻总算是来到了安置奴隶的营地。 营地在城西们附近的空地上,一个个帐篷已经立起来了,都是就藩队伍曾经用过的。 负责安置工作的是贺从龙,遥遥看见李彻走来,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李彻点了点头,走到贺从龙身旁,从高台上仰望这些奴隶。 两万多人初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自是有些恐惧和无措,尤其是周围站满了手持武器的士卒。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蹲坐在地上,呆呆望著周围的一切,眼中满是迷茫和麻木。 这一路走来,所有人的状態都不是很好,浑身上下散发著恶臭,连远处大锅中粟米粥的香味都压不住。 “殿下可要和他们说两句?”贺从龙问道。 在贺从龙眼中,自家殿下是极其擅於演讲的,常常几句话就能鼓舞人心。 李彻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演讲是没办法的办法,用语言去鼓舞他们,倒不如让他们自己融入这个集体。 以如今朝阳城的气氛,已经不需要李彻像某个落榜艺术生一般,到处煽动人心了。 这些曾经的奴隶接触到百姓后,想来会很快摆脱身份,融入这个集体之中。 毕竟群眾的力量,远远大过自己的语言魅力。 贺从龙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殿下,末將看了,这批人大多是青壮劳动力。” 李彻笑著看向他:“怎么,有想法?” 贺从龙有些不好意思:“三军中,朝阳军人数最少,至今还没满员,末將想挑选一批好苗子。” 李彻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朝阳军的定位是城防军,不需要那么多人。” 看到贺从龙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李彻安慰道:“你也一样,朝阳军主將是暂时的,日后我肯定让你带主力部队。” 贺从龙连忙道:“末將听从殿下安排。” “嗯,这些人还是先登记造册,按照户籍制度来。” “是。” 李彻点了点头:“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几人走下高台,向人群中走去。 奴隶们眼见一群人簇拥著一位衣著华贵的年轻人过来,基本都明白了这位的身份。 李彻目光所视之处,眾人皆避过了过去。 对此李彻也见怪不怪了,古代的身份差距是条鸿沟,普通人根本不敢和贵人对视,更別提打招呼了,这也是刚刚怀恩那么惊讶的原因。 就在这时,李彻突然感觉到,人群之中有一道目光没有避过自己,而是紧紧跟著自己。 他下意识向那里看去,瞬间一股杀意袭来。 第156章 疯狗般的死士 那人感觉到李彻的视线,心中顿时一慌,下意识低下头去。 李彻皱了皱眉。 那道杀意,难道是错觉? 犹豫了半秒钟后,他立刻做出决断,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来人,將那边的人控制起来!”李彻突然喊道。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心中一惊。 贺从龙反应很快,拔剑出鞘的同时挡在李彻面前,高呼道:“护驾!” 人群中,有人咬了咬牙,隨后抽出袖中匕首,突然暴起怒吼:“动手!” 只见在人群之中,突然躥出了几十名浑身破烂的刺客,齐齐起身向李彻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妈的,还真是刺客!” 李彻抽出腰间『静默』长剑,正欲迎上这群人时,身前瞬间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胡强將李彻护在身后,手中混铁棍带著呼啸之声,抡出一道残影。 七八名刺客瞬间被击中,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口吐鲜血地倒飞出去。 “李彻,受......” 有刺客高喊一声,还未等『死』出口,胡强的大棒子已经落在他的脑袋上。 顿时犹如从高空掉落的西瓜一般,汁水四溅开来。 刺客从四面八方袭来,胡强一人虽能护住正面,但不可能360度无死角地保护李彻。 身后已有四五名刺客飞奔而来,掷出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电光火石间便闪烁而至。 贺从龙连忙挥剑挡下其中四枚,然而仍有一枚匕首突破了贺从龙的防御,带著凌厉的风声瞬间出现在李彻...身后,小太监怀恩的脸上。 怀恩早就被嚇傻了,面对飞来的匕首,全然没有反应。 就在此时,耳旁突然传来李彻的声音:“滚蛋,別碍事!” 怀恩顿觉腰间一痛,被李彻一脚踹飞出去,摔倒在地上。 那匕首也落了空,射到空地之上,深深没入泥土之中。 怀恩头脑空白地看著李彻,对死亡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不真实感。 刚刚殿下......救了我? 自古以来,只有太监救驾皇室的事例,哪有一个藩王在遭遇刺杀时,会出手去救一个太监的? 怀恩双眼朦朧,只觉得在深宫中被磨链得冰冷的心,似乎多了一丝暖意。 怪不得寧古郡王殿下能如此得民心,有主如此,死而无憾啊! 李彻完全不知道小太监在脑海里脑补了这么多。 他特么根本就没看见射向小太监的那把匕首,之所以把他踢开,仅仅是因为这小子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李彻一脚踢翻一个衝上来的刺客,手中长剑又穿透另一个刺客的胸口。 周围的士卒也围拢过来,和其他刺客鏖战在一起。 远处,更多的士卒向这边跑来,刺客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之中。 李彻鬆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让士兵们留几个活口。 却突然看见,刚刚被自己踢翻的刺客突然起身,整个人眼神癲狂地朝前飞扑一大段距离。 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带著黄渍的牙齿,对著李彻的襠下就咬了下去! 李彻顿时一惊,身体肌肉记忆比脑子先动,一个膝撞过去,將那刺客脑袋撞得一歪。 “沃日你老母了?!”李彻后知后觉,瞬间破防了,“你他么咬我命根子,老子还没碰女人呢!” 隨后一脚踏了过去,那刺客脑袋一歪,这才断了气。 李彻不仅一阵后怕,那刺客的模样太癲狂,分明是精神不正常。 自己一脚至少踢断了他三根肋骨,你说你老老实实躺著不好吗,还像个疯狗一样咬人来了。 咬我就算了,还特么奔著要害下口! “殿下,是死士!”贺从龙提著带血的佩剑,来到李彻身旁。 不用贺从龙说,李彻也看到了。 刺客们发现刺杀失败,纷纷咬破了嘴里的什么东西,隨后便口冒黑血倒了下去。 一击不成便自杀,毫无丝毫迟疑,只有死士才能做到! 想要培养一名死士尚需耗费大量时间、心血和金钱,更何况同时派出这么多死士。 能做到这一点的,会是什么人? 此刻所有刺客已团灭,越来越多的寧古军士卒跑来,將李彻拱卫在中间。 周围的奴隶们则四散在远处,个个面露恐惧之色。 李彻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柄地上的匕首。 “殿下,莫碰!”贺从龙惊道,“既是死士,刃上必然淬了毒!” 李彻点了点头,將匕首扔掉,隨后突然感觉到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超越之后,自己遭遇的唯一一次刺杀,是在燕藩......而那些刺客背后之人是...... “世家。”李彻冷漠地念道。 “世家?倒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贺从龙疑惑道,“可他们为何如此,区区几十名死士,成功刺杀殿下的机率太低了。” 李彻沉默半晌,感觉到周围奴隶恐惧的目光后,漠然道: “他们的目標不是杀我,而是让我不敢再用这些奴隶。” 贺从龙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 这可是两万奴隶啊,今天只蹦出了几十名刺客,天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刺客藏匿其中。 若是让这些人混在城中,不知何时就会搞出另一起刺杀事件来。 虽然这两万人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清白的,但没人敢赌。 “殿下,怎么办?”贺从龙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要么......” “打住,莫要说下去了。”李彻打断道。 不愧是盐帮首领,杀性是大。 李彻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傢伙准备斩草除根。 但那可是两万人啊,自己又不是什么杀人狂,杀了这两万奴隶,传出去还有谁敢来投奔了? “先回府衙,叫黄瑾滚过来。”李彻淡然道,“他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157章 殿下,欲要造反乎? 李彻黑著脸离开营地,刚刚遭遇的刺杀让他心情差到了极点。 士卒们聚集在一起保护李彻,身上散发著生人勿进的气息。 人群死一般寂静,刺杀事件產生的恐惧气息笼罩在这些奴隶的心头。 士卒们前进,人群下意识向后退,本就拥挤的营地更加逼仄了。 拥挤之下,有人不小心摔倒在地,后方立刻一阵骚乱。 却见一个半大的小男孩忽然从人群中被挤了出去,径直撞向李彻所在的方向。 “阿虎!”一名中年人惊呼一声,想要伸出手拉住小男孩,却扑了个空。 小男孩歪歪斜斜地跑了几步,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手中的木头玩偶掉在地上,断裂成两半。 “哇——”小男孩瞬间被嚇得哭了出来。 他撞到的人,正是胡强。 以胡强的模样,都不必出言恐嚇,就够止小儿夜啼的了。 李彻刚刚遇袭,士卒们有些草木皆兵了,纷纷拔出腰间的武器。 中年人看著那一把把利刃,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军爷,小儿无状......您......”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伸向哇哇大哭的小男孩,將他抱了起来。 中年人睁大眼睛,看著自家孩子被那位身穿王袍的年轻人抱起,脑海一阵空白。 “好了,別哭了。”李彻脸上的冰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柔情,“阿强弄坏了你的玩物,我赔你一个便是。” 小男孩哭声停了下来,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李彻。 李彻笑了笑,抱著小男孩向人群走去。 “殿下。”贺从龙想要阻拦,却被李彻伸手打断。 他抱著小男孩,来到人群前,缓缓开口道:“本王知道,你们心中有恐惧。” “恐惧多半来源於未知,你们不了解寧古郡,不了解本王,这不是你们的问题。” 李彻的视线扫过一张张迷茫的脸,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刺杀之事,与你等无关,本王在此保证,绝不会因为此事对你们另眼相待。” “你们之中,或许还有隱藏著的刺客,接下来本王的话要说给这些刺客们听。” 李彻目光一冷:“你们有两种选择,要么继续隱藏下去,伺机再对本王发动刺杀。但,你们绝不会错过,等待你们的只有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或者......” 李彻语气微微放缓: “你们继续隱藏下去,不再装作百姓,而是真的成为寧古郡的一名百姓。” “本王给你们一个和过去做切割的机会,不会调查你们的身份、过往。你们可以重新开始,在本王的治下娶妻生子、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在寧古郡,即便是刺客,也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李彻环视周围一圈,隨后揉了揉怀中小男孩的脑袋:“阿虎是吧?本王记住了,还欠你一个玩物。” 隨后,將小男孩送到中年人身旁,转身离去。 中年人不断磕头,千恩万谢。 阿虎目送著李彻远去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 。。。。。。 一刻钟后,府衙。 下人们都被赶走,只有秋白一人扶剑护卫在一旁。 李彻敲击著手中『静默』宝剑,金铁之音迴荡在空荡的殿內。 黄瑾焦急地从门口了走进来,看到面无表情的李彻稳坐在主位,鬆了口气的同时疾步而来。 “殿下无恙否?” 敲击之声戛然而止。 李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黄大伴欲要本王的命乎?” 黄瑾顿时就被这一句话搞懵了。 他瞬间匍匐在地,一头磕在地上,慌乱道:“殿下何出此言啊?” “你带来的人中,藏有五十一名刺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本王!” “这......”黄瑾面色大变,他只知道李彻刚刚遭遇了刺杀,但万万没想到刺杀之人竟是自己带来的。 这可就大事不妙了,自己带著刺客进入寧古郡,还对殿下发动了刺杀。 裤襠里抹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李彻冷眼相对,黄瑾这个人虽然是个小人,但却极为重要,他相当於庆帝的一双眼睛。 为了不让便宜父皇对自己疑心疑鬼,这个人自己必须彻底拿捏! 凡事有利有弊,遭遇刺杀虽然让李彻极其不爽,但却是一个送上门的把柄。 “殿下,老奴实在不知啊。”黄瑾猛然抬起头,“那两万奴隶拖家带口,期间又多次修整,难免会有有心之人混入其中。” “老奴身为陛下近侍,没有刺杀殿下的动机啊!况且......” 李彻突然打断了他:“即便你没有此心,但此事已成事实,被捲入刺杀藩王的事件中,我父皇可能容你?” 黄瑾如坠冰窟,一个激灵! 是啊,自己身为皇帝的內臣,一旦染上了刺杀事件,那就等同於染上了污点。 这个大伴是肯定当不了了,甚至可能会有掉脑袋的风险。 即便陛下动了不忍之心,將自己调到別处,那也是死路一条。 宫中斗爭何等险恶,自己失去了权势,曾经的仇人肯定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 “老奴......老奴......”黄瑾瘫坐在地上,如丧考妣。 李彻平静地注视著黄瑾,直到他脸上开始出现绝望之色,才开口道:“本王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黄瑾看向李彻,心跳骤然一停,毫无惊喜之意。 他很清楚,凡事皆有代价。 六皇子和自己並无交情,甚至曾经还有仇怨,他一个受害者,凭什么替自己出头呢? “此事知情之人,只有那些奴隶,他们都是要留在寧古郡的。” “本王已经封锁了消息,禁军和隨行官员绝对不会知道,只要本王不说,你不说,陛下就不会知道。” 黄瑾苦笑著看向李彻:“那么......殿下要老奴做些什么呢?” 李彻向后一靠,手中长剑收入鞘中。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大伴且去城中看看吧,去了解一下这座朝阳城,然后我们再来谈。” 黄瑾喘匀了气息,也逐渐冷静了下来,默默起身,向李彻行了一礼。 隨后,便在秋白的带领下,向府衙外走去。 李彻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张,开始写写画画。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后,黄瑾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李彻放下书,看向他:“可看清了?” 黄瑾眉头紧皱,那张时刻掛著諂媚笑容的老脸,此刻竟有些威严。 他拱了拱手,阴沉地开口道:“殿下,欲要造反乎?” 第158章 我募兵士、造兵甲、收叛军,但我是个好藩王 黄瑾莫名地感觉这一幕有些熟悉。 两个多月前,李彻被封王之时,不也是站在陛下面前,堂而皇之地说出此等惊世骇俗之言。 当时黄瑾还觉得李彻必死,没想到他硬是凭著好口才,扭转了陛下的心意,成功就藩寧古郡。 没想到如今身份逆转,改成自己如此质问他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秋白心中一惊,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剑。 只等李彻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將此人首级斩下,哪怕他是朝廷使节、陛下的大伴。 造反什么的,不是老寧古军成员的本质工作吗? 李彻却是无动於衷,將手中的纸张拿起,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秋白。” 唰—— 秋白拔剑出鞘,直指黄瑾的后背:“属下在!” 李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拔剑做什么?” “愿为殿下......嗯?”秋白一剑都要斩下去了,硬是停在半空中,呆愣地看向李彻。 李彻將手中图纸递了过去:“我让你把这个图纸送到工正所,让王崇简造出来一个。” 秋白將剑收回,上前接过图纸。 却见上面画著一个像是手鼓一样的东西,还绑著两个绳子,各带一个小球。 上面写著三个字:拨浪鼓。 “去吧,让他们做得结实点,莫要玩著玩著就坏了。”李彻嘱咐了一句,“这里没你的事了。” 秋白看了一眼黄瑾,无奈地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如此,大堂中只剩下李彻和黄瑾二人了。 “大伴看到什么了?”李彻这才转过头,笑著问向黄瑾。 黄瑾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 “老奴看见,一支全员配备甲冑的军队,还有强弓硬弩,马匹无数,足足有四万之眾。军队中,有前朝余孽,有靺鞨蛮族,甚至还有高丽俘虏!” “看见传闻失踪的太子未婚妻、郑国公嫡女,竟带著一眾女子在城中医馆中替百姓看病!” “老奴还看见,城中高炉源源不断地生產出铁锭,被铁匠製作成更多的兵甲武器!” “看见整座城的百姓,都对殿下感激戴德,尊殿下为主!” 黄瑾闭上眼睛,厉声道: “老奴看见的是,一个只知寧古郡王,不知朝廷,不知陛下,不知大庆的朝阳城!”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看得足够仔细了。” 黄瑾见状,只觉得浑身无力,细思恐极。 他想笑,笑这满朝文武,笑曾经的自己,甚至笑陛下...... 一朝堂的聪明人,竟然没有一人能看到李彻的真实面孔。 这哪是什么仁弱且毫无存在感的皇子,这分明是一个胸有沟壑、心机深重、蛰伏已久的妖孽! 黄瑾向李彻躬身一拜:“殿下莫非想要让老奴闭口,以此换取老奴的性命?” “您恐怕要失望了,老奴虽然怕死,但也知皇恩浩荡,绝不可能替殿下欺瞒陛下!” 若是李彻还在帝都,自己知道了他的恐怖真面目,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投靠他,成为铁桿六皇子党。 但现在这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李彻是一个手握接近五万精兵,並且隨时都能召集出十万,甚至二十万大军的边境藩王。 黄瑾哪怕身死,也绝对不敢为李彻隱瞒。 听到黄瑾的话,李彻终於笑了。 “哈哈哈,你这老狗竟有如此忠心,怪不得能一直陪伴父皇身旁。” 不等黄瑾回话,李彻笑意未减,自顾自道:“但,你却是想错了本王。” “本王不要让你欺瞒,而是要让你一五一十地將你之所见,我之所言,转告给父皇。” “只需如此,刺杀之事本王便绝口不提,如何?” 李彻的话如同一口灵魂鸣钟,只让黄瑾一阵恍然,如上云端。 “您......您要我转达什么?” 李彻淡然道:“你且告诉我父皇,我私造兵器,私募兵马,收留前朝军队,但依然忠心於他,忠心於大庆。” 黄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李彻也知道自己有些离谱,此言和后世那句『我虽然抽菸喝酒纹身,但我是个好女孩』有什么区別? 於是开口解释道: “到此之后,本王才知道寧古郡危机四伏,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靠一千五百亲兵和郡王旗號根本不可能在此生存下来。” “而陛下让我来此做什么?” “三年,陛下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之后,要看到一个能支持征高丽大军后勤的寧古郡!” 李彻嘆了口气:“本王曾经也雄心壮志,但来到寧古郡后才发现,只靠手中兵马本王连这座城都控制不住,遑论征服附近蛮族了。” “所以本王开始招兵买马、修补城防、打造兵械,由此才能一扫附近蛮族,甚至出兵辽东,救下了那支前朝军队。” “如此虽然有悖逆之嫌疑,但也只有如此,才能有一线生机。” 看到黄瑾已经目瞪口呆,李彻笑了笑: “如今,將本王这些事摆在大伴面前,就等同於摆在父皇面前。我相信,父皇气吞山河、睥睨天下,定能理解我之所为。” “黄大伴,你觉得呢?” 黄瑾僵直著身体,久久未能答话。 片刻后,他才露出一丝苦笑,隨即开口道:“老奴不知,但殿下之气魄,老奴拜服。” “若殿下真有此意,老奴愿替殿下转告陛下,绝不会篡改一句殿下之言。老奴觉得,陛下应当能够理解殿下之孝心。” 黄瑾发自肺腑的一番话,却没有等来李彻的回应。 余光之中,王袍的衣角从他视野边缘越过。 李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渐行渐远:“晚宴依然如期,黄大伴去换身衣服吧,莫要迟到了。” 踱步声在堂中迴荡,逐渐消失,而李彻的余音仍在黄瑾耳边迴响。 黄瑾一屁股坐在地上,扯了扯背后的衣服,竟然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 他恍然地抬起头,堂中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柱子下趴著一只幼虎,感觉到黄瑾视线传来,毫不在意地对他打了个哈欠。 第159章 晚宴 走出府衙的瞬间,李彻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以利相诱,乘人之危,绝非王道,也不能长久。 所以李彻並没有趁机要挟,反而藉此机会和黄瑾坦诚相见。 所谓的军队、兵器、装备,这些东西虽然重要,但並非寧古郡国的核心。 郡国真正的宝贵之物,其实是火药、作物、先进的制度、科学思想等等。 自己军队超格、私造兵器、收容前朝余孽这些行为虽然会引得皇帝不喜,但远远称不上犯忌讳。 庆帝这种雄主有自己的骄傲,更在意的是你有没有欺骗他。 日落西垂,寧古郡王府,晚宴开席。 黄瑾坐在主座下方的位置,依然觉得脑袋有些发沉。 与会者皆是寧古郡各级官员,將领,黄瑾一眼扫过,竟都是器宇轩昂、面相不凡之人。 光看眾人的气魄,就能看出他们绝非凡人,黄瑾甚至產生了一种在参加皇帝官宴的错觉。 当负责守防的贺从龙和研究火药的陈规到了后,所有人都到齐了。 李彻很大方,餐桌上摆的都是各种美食佳肴,以东北特產为主。 有飞龙、狍子肉、熊掌等肉食,有榛子、松子这样的坚果,还有榛蘑、木耳、猴头菇等山珍。 菜品之丰盛,连这些来自帝都的官员都挑不出什么刺,光是一人分得一条新鲜的江鱼,就让大家很满意了。 朝阳城外有一条河,名为白狼水,后世被称为大凌河。 白狼水中有一种鱼,名为华子鱼,平均在1-2斤左右,味道鲜美,营养丰富。 黄瑾浅尝了一口,的確是难得的美味。 他將目光投向上首的李彻,此刻的李彻完全没有之前令人恐惧的威压,正和身侧的官员谈笑风生。 却见李彻笑著指著身前的熊掌,调笑道: “说起这熊羆,虽然本事极大,凶猛残忍,但也有人从熊口逃生的先例。” 那刑部官员好奇道:“哦?殿下可曾见过熊口逃生之人?” 李彻笑著点了点头:“我有一友,名为霍鱼,当年在野外遇见了一只成年熊羆,凭藉著一副弓箭就安然无恙地逃出了熊口。” 那官员倒吸一口凉气:“竟有如此猛人!” 李彻面露感嘆之色:“遗憾的是,他的同行好友乔树,因为膝盖中箭而没能逃出生天。” 官员先是一怔,隨即扶掌大笑:“殿下风趣,当真是个妙人!” 看到之前还准备彻查李彻罪证的官员们,此刻都被李彻哄得连连傻笑,早就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黄瑾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仅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武德充沛,治理有方。 如今看来接人待物方面也很优秀,有和强的个人魅力。 至少自己从未看到,太子会和他的拥躉们如此亲近。 这么厉害的皇子,朝堂的大人们竟无一人有识人之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肉质鲜美的东北美食,吃得眾人满脸红光。 王府做出的东北菜可都是原版,不像后世,都是用了大量代替品的阉割版。 新中国第一届烹飪大赛,冠军得主是辽寧大厨刘敬贤,做的是兰熊掌。 东北菜的辉煌止於1988年11月8日,因为那天通过了《中国野生动物保护法》...... 有美食美酒在,又不必忍受野外那风吹日晒之苦,眾多隨行官员都喝得喜笑顏开。 李彻醉醺醺地送別眾人,也算是宾主尽欢。 黄瑾也准备走,却被李彻叫住:“黄大伴。” 无奈回身:“老奴在。” “隨我来,有些事情嘱咐你。” 说罢,李彻径直向王府后院,黄瑾只能无奈跟上。 “殿下,您喝多了,老奴搀著点你吧?” “嗯?”李彻回头一瞥,黄瑾见他眼神清明,哪有半点醉意。 对於李彻的奸诈,黄瑾已经麻木了,只能訕訕收回手。 两人来到库房,有侍女上前点燃油灯,照亮了房间。 黄瑾看到三堆用麻布包著的物件放在地上,不由得疑惑道:“殿下,这是?” 李彻浅笑道:“我给父皇准备的一些礼物,大伴帮忙捎带回去。” 黄瑾鬆了口气,就藩的皇子给陛下进贡些贺礼,倒是常有之事。 一般都是些珍宝奇石、祥瑞之物,以表孝心。 “殿下有心了,老奴必安全送到陛下面前。” 黄瑾走上前,掀开麻布的一角,只见里面放著一担子黑油油的土。 愣了一下,又掀开更多,却见到一个又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殿下......您认真的?”黄瑾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 “这些东西在寻常百姓眼里,当娶妻的聘礼都足够了,但送给陛下......是不是有些太节约了?” “哈哈哈。”李彻大笑道,“你不懂,本王给你讲解一些,这些东西的妙用之处。” 李彻一件件地讲解过去,黄瑾先是有些懵,隨后眼睛越来越亮。 “若这些东西真有殿下所说的功效,陛下必然会喜欢!”黄瑾嘆道。 “放心,本王从不食言,送给父皇之物怎会大意?” 李彻又指向较少的那一堆东西:“这份帮我送给燕王,我兄弟二人皆是藩王,又离得近,私下送不太方便。” 虽然大庆对藩王管理较为宽鬆,但也有一些限制条件,比如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不得私自结交官员,不得私下互相勾连。 “此乃应有之义,老奴愿为殿下效劳。” “至於这最后一份。”李彻指了指最少的那份东西,抬眸看向黄瑾,“便送给大伴了。” 黄瑾错愕地低下头看向那份礼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给......给老奴吗?” 李彻微笑点头:“今日方知大伴是个忠心之人,你我往日之恩怨,自此一笔勾销。” “此份礼物和父皇那份差不多,都是些关外的特產,只少了几样珍贵之物,並不值什么钱。” “大伴不远千里来此,帮本王处理麻烦,本王不胜感激。此乃本王的一份心意,大伴可放心手下,不必担心父皇责怪。” 黄瑾浑身颤抖,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是泪眼婆娑。 身为庆帝身旁的大太监,自是少不了各方势力的拉拢,送礼的也不在少数。 可谁又知道,黄瑾缺的不是钱,也不是权。 身为残缺之人,他最渴望的是那份尊重! 这东西谁都没有给他,连庆帝都没给他,但今天在李彻这里,他感受到了。 “老奴,谢过殿下!” 黄瑾忽然跪倒在地,心悦诚服地拜谢下去。 这一拜,却是比之前所有的拜礼加在一起,都要真诚百倍! 第160章 李彻的贡礼(上) 次日下午,朝廷的队伍便离开了朝阳城,踏上归途。 既然人已经送到,又知道了朝阳城如今的真实情况,黄瑾便待不下去了,只想著赶快回报庆帝。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些刑部官员得知今日返程,竟然也无人反对。 黄瑾看向身旁的刑部官员,见他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刘大人,你们刑部的差事,可办妥了?” 那官员看了黄瑾一眼,隨口道:“自是办妥了。” “哦?查明寧古郡王的罪证了?” “罪证,什么罪证。”官员一脸正气凛然,“本官严格执法,並未查到寧古郡王犯法的任何证据,黄公公可不能乱说!” 见他態度两极反转,黄瑾一阵语塞。 那官员拍了拍身下马匹,悠閒地哼著小曲走远了。 他伸手一摸胸口,硬邦邦的。 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 寧古郡王真大方啊,一人一块金饼砸下去,罪状什么的谁还查得下去。 关键是这钱拿得还不扎手,只要没人宣扬,根本不会东窗事发。 毕竟没人会閒得没事,查贪腐查到一个边境郡王头上。 寧古郡王,真乃大庆第一贤王。 来时的路有两万奴隶拖后腿,磨磨蹭蹭走了一个月才到。 而回去时就不一样了。 春天已到,路面变得好走不少,加上没有奴隶拖累,队伍半个多月就到达了帝都。 其他人回各自衙门报导,黄瑾则带著两车东西,匆匆忙忙地来到了皇宫。 。。。。。。 养心殿。 宫女拿著薰香从走廊经过,突然被殿內传出的豪爽笑声嚇得手一哆嗦,差点將薰香扔在地上。 幸亏拿稳了,才未曾酿出大祸。 宫女面色苍白地向殿门看去。 刚刚那阵爽朗的笑声,好像是陛下的声音? 多久没有听见陛下笑的如此开怀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让陛下龙顏大悦的喜事? 那宫女不由得暗自盘算,趁著陛下心情好,今天晚上去爬陛下的床,能有几分胜算。 殿中,庆帝坐在桌案后,看著面前的黄瑾:“哈哈哈,那小子真是这么说的?” 黄瑾匍匐在地,恭敬地回道:“老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隱瞒。” “胆子真大,大胆至极!” “敢收容杨忠嗣那些人,连朕都从未想过,这大庆竟然还有人敢这么干!” “私募兵马,收揽民心,私造军械!大庆开国至今,哪个藩王敢明目张胆做这些事情?” “连常无敌的孙女,都被这小子掠到关外去了,太子要是知道了,不得和他拼命啊?” 庆帝眉毛一挑,脸上的笑意不减:“老六,这是要学他老子,在关外称王称霸啊!” 黄瑾以头抢地,心中纠结片刻后,还是壮著胆子道:“陛下,老奴觉得六殿下並无反意,否则也不会和盘托出......” “朕知道。”庆帝摆了摆手,“朕只是在感嘆......” “本以为老六是眾皇子中最老实的一个,没想到他竟也是在藏拙,还藏的这么深。” “朕身为一名父亲,真的不合格,以至於每个儿子都如此惧怕朕,只有远走高飞后才敢露出本性。” 庆帝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秦王、晋王,也是如此。” “但他们两个和老六不同,老六虽然大胆,但他不会欺骗朕,可他们......” 黄瑾听见这话,头压得更低了,完全不敢参与这个话题。 好在庆帝只是隨口一说,並没有往下深究的想法。 “你不是说,那混小子还给朕进贡了东西嘛,拿过来给朕看看。” “朕倒是好奇,此子大胆如此,闯下这么多大祸,想要靠什么宝贝,让朕对他网开一面。” 黄瑾连忙翻起身,向殿外喊了一声:“快,將寧古郡王的贡礼送来。” 不一会儿,几个强壮的太监抬著一担担被布盖著的贡礼,送入殿內。 担子被放在地上之时,地砖都轻微摇晃起来,明显分量不轻。 没多久就摆放了一地,而那几个太监还在往殿內搬运。 庆帝眉头皱起,声音有些不快:“竟如此之多?老六才刚刚就藩,怎么会有这么多財物?” “莫非......他搜颳了百姓的民脂民膏?” 黄瑾连忙解释道:“陛下,东西虽多,但並非是金银之物,六殿下应该不会做出残害百姓的事情。” 庆帝点了点头,耐心等下去。 待到所有东西都摆放好后,几名太监恭敬行礼后,退出殿外。 黄瑾这才起身,开口道:“殿下,老奴为您讲解一番?” 庆帝微微点头:“可。” 黄瑾缓步走了过去,掀起一块布。 庆帝放眼看去,顿时面露错愕之色。 担子中,放著的竟是满满当当的黑色泥土。 “这是关外的土壤,殿下说此乃黑土,乃地表腐殖之精华,以其色泽黝黑而得名。此土富含生机之质,肥沃而宜於耕作,潜力无限,乃世间宝贵之农业资財。” “据殿下所说,此土只有关外部分地区才有,千年才能生成一寸,而关外的黑土有三尺之深,乃是整个大庆最肥沃的土壤,有增產之效果。” 庆帝讶然地看向那些黑色土壤,当年他出关一扫蛮族时,倒也见过这种黑色的泥土,但却未曾想过此土竟有如此功效。 “便是此土真有此妙用,关內怕也是用不得,朕总不能从关外运土入关吧,耗资太大了。” 庆帝摇了摇头:“老六送这东西来做什么?” 黄瑾微微一笑,恭敬道:“六殿下说,他走之前看到宫內陛下喜欢的那几株牡丹长势不好。若是能换此土种植,必能团锦簇、枝繁叶茂。” 庆帝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他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种些草草,尤其钟爱牡丹。 近几年,他种植的那几株牡丹的確一年不如一年。 而他又舍不下面子,让精通农学的大臣来帮自己种,经常为此烦闷。 没想到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被李彻记在了心底。 虽然心中欢喜,但庆帝仍保持著表面的平静:“嗯,老六有心了。” 黄瑾恭敬一礼,走向下一件贡礼...... 第161章 李彻的贡礼(下) 黄瑾一把掀开盖著的布,露出下方五六个灰色的酒罈。 “这是六皇子殿下亲手酿造的酒,特送给陛下品尝。” 说著,黄瑾抱著其中一个酒罈子,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案旁,將酒罈放下。 庆帝疑惑地看了酒罈子一眼,半信半疑道:“老六出发到现在,不过三个月吧?三个月的时间就能酿出酒来?” “殿下说,这不是发酵酒,而是蒸馏酒。”黄瑾回道。 “蒸馏酒?”庆帝把玩了一下酒罈子,“那是什么?” “应当是一种制酒工艺,殿下没说。” 庆帝闻言,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酿酒工艺自三皇五帝起,就是用粮食发酵,几千年来没什么太大变动。 这蒸馏又是什么? 庆帝招了招手,黄瑾连忙从宫女手里拿过一个酒杯,放到庆帝面前。 隨后,轻轻打开酒罈的盖子。 瞬间,一股辛辣的酒香味道扑面而来,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 庆帝也是个好酒之人,下意识地吸了口空中的酒气。 黄瑾察言观色,见庆帝如此,连忙往酒杯里倒了半杯酒。 庆帝只觉得酒香味越来越浓,像是酒液挥洒在空中,染得殿中皆是酒香。 “殿下说了,此酒浓烈,不可多饮,当小口酌饮。”黄瑾小声说道。 庆帝微微点了点头,刚准备伸手接过酒杯。 又听黄瑾说道:“陛下,让老奴先饮吧?” 庆帝看了一眼黄瑾谨小慎微的模样,笑骂道:“滚蛋,朕亲儿子送上的酒,有什么不敢喝的,他还敢给朕下毒?” 黄瑾只能收回手,庆帝单手拿起酒杯,放在眼前晃了晃。 酒液竟是无色的,其中没有什么杂质,比大庆的大多数酒都纯净许多。 酒水一入喉,庆帝微眯的眼睛顿时睁开了。 酒有些冲,或者说有些辣。 辣不是味觉而是痛感,在古人看来,这是一种刺激感。 或许用『辛』字来表达更准確,此酒未达到辣的程度,更像是一种轻微的蜇感。 而当他把酒液咽下后,整个嗓子眼都变得热,身体也是暖乎乎的。 “嘶......”庆帝忍不住嘶了一声,“此酒甚辛,酒气浓烈,远胜其他水酒。” 砸巴了几下,只觉酒气绵长,味道浓烈。 但,並不好喝。 没错白酒就是不好喝,不管是蒸馏还是发酵,不管是浓香还是酱香,它就是不好喝。 白酒不能走出国门,在世界范围推广,不是什么度数高的原因,就是因为它不好喝。 但是,这就能说明中国的酒不行了吗? 当然不能!白酒代表不了中国酒文化,白酒是元朝时才出现的,在新中国兴起的。 翻翻古诗词,杜甫的『潦倒新停浊酒杯』,范仲淹的『浊酒一杯家万里』,苏軾的『半瓶浊酒待君温』等等。 这里的浊酒,其实才是真正的中酒经典,黄酒! 上等工艺酿成的黄酒回味绵长,微酣又不醉人,受士大夫阶层喜爱。 不说黄酒、米酒,就连『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葡萄酒都比白酒有代表性。 至於李彻明知白酒不好喝,为什么还要费劲蒸馏白酒,再送给皇帝? 因为白酒度数高,还烈! 普通人不喜欢,但游牧民族、下层体力劳动者和练武之人却能喝的惯。 而且他要藉此,解锁一个比白酒重要百倍的东西。 那就是,酒精! “可惜了,许是老六第一次酿酒,味道上还未把握好吧。”庆帝摇头暗嘆。 黄瑾向前一步,按照李彻事先告诉他的说辞,复述道:“陛下,六殿下的意思是,此酒味道虽然不好,但胜在浓烈。平常人或许不喜欢,但朝中那些宿將、武臣、勛贵们应该会喜欢。” 庆帝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最近几年,大庆战事逐渐减少。 庆帝虽然大度,但为了国家安定,也不得不从当年跟隨自己打天下的老兄弟们手里,夺取部分兵权。 加上重开科举,重用治国文臣,导致武將那边偶有微词。 用此酒来拉拢一下武將们不安定的心,倒也是一件好事。 “如此,便將此酒赏赐给那些老傢伙。”庆帝笑著说道,“告诉他们,这酒是寧古郡王费尽辛苦弄出来的,朕手里也就这几坛,莫要糟蹋了。” “是,陛下。”黄瑾连忙答道,“將军们必会喜欢此酒,进而感念陛下的恩德。” 庆帝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喝过的那坛:“这坛给朕留下。” 虽然不好喝,但喝腻了黄酒,偶尔喝点烈酒也挺好的。 黄瑾微笑应下,转而看了看四周,小声道:“陛下,六皇子殿下还给您准备了几坛特殊的白酒。” “哦?”庆帝也很好奇。 却见黄瑾转过身,从担子中抱出两瓶明显比其他酒罈小了一圈的酒罈。 庆帝打开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此酒......” 黄瑾微笑道:“一坛是虎骨酒,一坛是虎鞭酒。六皇子春猎之时,发现了一只母虎和一只幼虎,母虎有伤,应是和其他猛虎爭斗留下的。” “殿下便遣猎户出身的军士去找,在另一座山上发现了一只雄虎,射杀了之后,取上好的虎骨和虎鞭泡酒。殿下一点都没留,全让老奴拿来献给陛下。” “陛下有所不知,那关外的大虫体型甚大,此等猛兽泡製的药酒,功效必是更上一层楼。” 庆帝本来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著亮光,突见黄瑾表情越来越猥琐,顿时收敛了起来。 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训斥道: “胡闹,费此周折,只为了打一只虎,怎么能如此铺张?老六真是不懂事!” “还有,朕龙体安康,尚能拉三石弓,吃五斤肉,夜御数女,何需此等外物助力?” “是是是。”黄瑾连忙低头应是。 庆帝面无表情,拿起酒罈小心翼翼地放在黄瑾手上:“去去去,拿走,收起来!日后留给太子他们用。” 黄瑾连忙叫来门外的小太监,刚准备將酒罈交给此人,却听庆帝又说道: “你去,这小子毛手毛脚的,万一摔破了怎么办?” 黄瑾强忍笑意:“是是是,老奴自去。” 《何需此等外物助力》,嗯...... 第162章 我儿李彻,有千古名將之资! 一个黑土,一个白酒,光是此二物就已经让庆帝很满意了。 这两个东西虽然不贵,但庆帝却能感受到,自家老六是用了心的。 而不像是其他藩王,送来的礼物虽然一个比一个珍贵,但却唯独少了一份心意。 而李彻送上来的贡礼,还有一大半没有看过。 此刻黄瑾已经去放置酒罈了,庆帝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好奇心越来越重。 乾脆站起身,走了过去,亲自翻开一张盖布。 “嗯?”庆帝瞪圆了眼睛。 面前放著的是一整筐的『土特產』,个头硕大的松茸。 再將其他盖布一一揭开。 黑棕色的榛蘑,油亮亮的松子,颗粒饱满的榛子...... 庆帝隨手掀开一张布,顿时讶然失笑。面前竟有一只毛色艷丽的飞禽,一脸无辜地和自己对视。 “臭小子,这是把朕当成破落户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不知为什么,庆帝心中却莫名有些柔软。 李彻是边疆藩王,他是大庆皇帝,两人身份尊贵。 偏偏送来的贡礼,都是些寻常的吃喝之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像是一个普通百姓的儿子,流落在外。看到一些自己喜好的美食之物,便迫不及待给父亲送来,以表孺慕之情。 “陛下?”黄瑾走进来,惊讶地看到,庆帝面带慈祥微笑蹲在笼子前,逗弄著那只飞龙。 黄瑾侍奉庆帝多年,何曾见过皇帝露出此等模样,不禁有些看呆了。 “嗯。”庆帝淡然点了点头,站起身。 黄瑾连忙调整一下表情,转移话题道: “陛下您也看到了,这些都是六殿下送来的关外特產。” “殿下说了,那关外之地虽然寒冷,但却物產丰富。山中盛產各种乾果,味道独特,送来给陛下您尝尝鲜。” “除乾果外,这些山珍蘑菇也是关外特有。尤其是这榛蘑,和鸡肉一起燉食乃是绝搭,鲜美异常。” “这飞禽名为飞龙,用高汤煮熟即可,汤中不需放任何调料,便是一道肉质鲜美,营养丰富的绝佳美食。” 黄瑾絮絮叨叨地说著,庆帝眉目舒展,连面上的皱纹都少了许多。 他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老六,拉著自己的手,用童言童语向自己倾诉著心中的思念。 “哎......”不知为何,庆帝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黄瑾见此,不由得心中感慨。 不愧是六皇子殿下,原本他看到李彻送来的这些贡礼,还有些担心是不是过於朴素了。 没想到,李彻不走寻常路,打的就是『亲情牌』。 朴素的礼物中,透露的却是浓浓的亲情。 而庆帝乃是孤家寡人,皇帝威严太重,哪有后辈敢和他亲近。 严重缺乏亲情的他,还真就吃这一套。 黄瑾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册子:“殿下將这些食材的製作之法都详细记录好了,御厨按此法炮製即可。” “殿下说,他手下有一名精通製作关外食材的厨师,但他还要吃此人的菜呢,没捨得將人送来,请陛下莫怪。” “哈哈哈。”庆帝开怀大笑,“让他放心,一个厨子而已,朕还不至於和亲儿子抢厨子。” 黄瑾含笑应下,將小册子放在一旁,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下。 隨即走向最后几个箱子,开口道:“陛下,六殿下的贺礼之中,最珍贵之物就在这里了。” “哦?还有珍贵之物?” 庆帝现在心情很好,甚至开了个小玩笑:“朕还以为,那小子吝嗇,只捨得给朕送些蘑菇乾果等便宜之物呢。” 黄瑾掀开盖布,將一个个包装精美之物端了出来: “千年高丽参,十株。” “高丽纸,千卷。” “精品黄玉石,十尊。” “另有,豹皮、牛角、鹿皮、苏木、顺刀若干。” “嗯?”庆帝低头看去,入目便是一个根须绵长的硕大人参。 人参在古代被称为『百草之王』,极其珍贵,野生人参生长缓慢,野生人参20年也就长1两左右,具备较高的药用价值。 至於面前这颗人参,说是千年可能有些夸张,但长了这么大,估计几百年是有的。 “朕怎么看著,这些都像是高丽那边的特產?”庆帝问道。 黄瑾连忙道:“陛下英明,这些东西正是高丽国的赔礼!” “赔礼?”庆帝越发不解了。 黄瑾从箱子底部拿出一物,摊开放在地板上。 庆帝望去,竟是一张破破烂烂的高丽军旗! “上个月,高丽国派军在边界寻衅,寧古郡王果断率军出击,以一万军队,会战高丽十万大军!” “殿下亲自率军击溃敌军主力,高丽军大败而归,唯有一部逃了出去,其余人非死即降!” “此战斩首高丽军一万余人,俘虏两万,缴获粮草、武器、车马无算。” “殿下遣使入高丽境內,高丽王大骇,只能上降表、赔礼以乞求罢战。” 黄瑾將那高丽军旗放下,从怀中拿出一个被锦缎包裹著的捲轴:“此乃高丽国降表,请陛下过目。” 庆帝目光锐利,似乎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直到黄瑾觉得手都有些酸了,庆帝才伸出手接过那降表。 黄瑾余光敏锐地看到,一向沉稳如山的皇帝,此刻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庆帝翻开降表,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高丽国王那卑微諂媚的话语,跳入他的脑海之中。庆帝只觉得呼吸急促,心头一片火热。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降表,缓缓闭上了眼睛。 黄瑾不敢打扰,殿內忽然陷入了寂静。 终於,庆帝猛然睁开双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本以为我膝下皇子中,唯燕王通晓战事,有大將之风。” “没想到啊,没想到,彻儿他......竟有如此本领!” 庆帝猛地將降表砸在桌案上,目光如炬:“赏!必须要赏!” “不仅要赏,而且还要將这道降书公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 “区区高丽小国,前朝拿他们不下,是煬帝无能。而我大庆,只需派出一个藩王,就能打得他高丽国抱头鼠窜!” 庆帝咧著嘴,心中一片畅快。 如果说之前李彻的礼物,让庆帝感觉到孺慕亲情的话。 这道降表,则是让他有一种极大的成就感和虚荣心。 大败高丽军,一万破十万,打出此等彪悍战绩的是我儿子,是我儿子!!! 庆帝一时激动,拿起一旁的白酒,倒进酒杯里,猛地灌进口中。 “痛快!”他只觉得胸膛火辣辣的,心中升起万丈豪情。 我儿李彻,有千古名將之资! 第163章 加封李彻为大庆亲王! 养心阁中,庆帝一遍又一遍读著手中的降表,心潮起伏。 庆帝自认文治武功,不输任何开国君主,唯在子嗣继承方面没有信心。 自古以来,有大本事的千古一帝和开国之君,在继承人问题上总是会翻车。 始皇帝有沙丘之变,汉高祖有吕后乱政,汉武帝有巫蛊之祸,唐太宗有太子谋反,宋太祖有烛影斧声,明太祖更是晚年痛失太子,选定的继承人又是个傻的,所以有了靖难之变。 这仿佛是一个魔咒,让人不得不相信宿命论的存在。 而庆帝似乎也面临著这样一种局面,太子无德无才,其他藩王要么才疏学浅,要么有勇无谋,要么祸心私藏。 看遍膝下眾子,他竟然找不到一个能闯出功绩的。 若不是后宫戒备森严,庆帝都有些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 就在这时,自己曾经最不看好的六皇子横空出世。 破靺鞨,败高丽。別管李彻在文治上的天赋如何,至少在武功上已经一跃成为眾藩王之首。 饶是藩王中公认最能打的燕王,也仅仅是让草原胡人不敢南下,而李彻可是实实在在打到高丽国土上去了。 “你说说,朕该如何赏他?”庆帝捏著手中酒杯,面色微红。 黄瑾身体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后,开口道:“回陛下,临行之前,殿下的確曾和老奴说过,有些事情希望陛下恩准。” “哦?”庆帝嘴角勾勒,“臭小子,还会和朕邀功了?” 大庆这么多藩王,只有庆帝主动封赏他们的份,哪有人敢上书向庆帝请赏啊。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庆帝对皇子们都不错。 “说来听听。”庆帝放下酒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是。” 黄瑾行了一礼,隨后將手伸入怀中,在庆帝疑惑的眼神中,掏出了一张长长的纸条。 庆帝嘴角轻轻抽搐,本以为老六也就挟功提出几个小要求。 可现在看来,那纸条上面字数不少,这臭小子是有备而来啊。 “六殿下说,寧古郡物资缺乏,缺少食盐、、香料、布匹等各种物资,希望陛下能允许他派遣商队出入山海关,和关內通商。” 庆帝点了点头,也没表態,只是说:“嗯,继续。” 黄瑾面露难色:“这......六殿下说,寧古郡缺乏铜钱,希望陛下允许他按照大庆通宝的规制,自行铸造铜钱,以满足寧古郡交易流通。” 说罢,黄瑾偷偷瞄了一眼庆帝,果然看到庆帝的脸色不太好了。 私铸铜钱是大罪过,铜钱质量不过关,会让劣幣驱逐良幣,给货幣市场带来严重灾难。 更何况,铸幣权向来是朝廷独有,这就有些僭越了...... “接著说。”庆帝面无表情。 “再就是,六殿下说他麾下军队缺少编制,希望朝廷能允许他扩编,招收更多兵卒,以此对抗诸蛮族......” “好了。”庆帝没了耐心,打断道,“把那纸条呈上来。” 黄瑾不敢多说,连忙恭敬送上。 庆帝一把接过,一目十行地瀏览下去。 李彻的要求確实不少,除了刚刚说的通商、铸钱、扩军外,还提出了好几条请求。 其中有几条重要的,如確定寧古郡的领土。 寧古郡的领土一直没有定下来,实际控制范围只有一个朝阳城和附近的土地。 李彻表示他有扩土之志,想问问父皇,朝廷允许自己打到哪里去? 再比如,希望朝廷允许自己开矿、贩盐、贩马,希望寧古郡有和外邦独立外交的资格。 看到最后,庆帝都被气笑了:“这小子,什么都要,朕索性让他自己建国得了?!” 黄瑾低头不敢回应。 庆帝虽然恼怒李彻狮子大开口,但他毕竟是一代雄主,格局还是有的。 他希望李彻在关外站稳脚跟,日后帮助自己彻底扫平高丽,所以很清楚自己不能既要求寧古郡国强盛,又给他设下诸多限制。 想了想,缓缓开口道:“老六所要之事,也不是不能解决,將封爵提升为亲王规格不就行了吗?” 黄瑾惊讶地看向庆帝。 亲王可比郡王尊贵多了,手中的权力也大多了,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六皇子才就藩三个月,就直接擢升为亲王爵,这速度可是前所未有的。 不过转念一想,六皇子身为陛下亲子,本就应该是亲王爵,不过是因为之前的陛下不喜...... “此事朕不能独断。”庆帝看向黄瑾,“传,三品以上朝臣,来宣政殿议事!” 。。。。。。 宣政殿內,群臣列位。 当庆帝將李彻以少胜多,大破高丽军的事情宣告眾臣后,群臣纷纷色变,用诧异的目光互相交流。 质疑之声顿时传遍整个朝堂: “这,情报是否有误啊?” “寧古郡王竟有如此武略,那高丽军可是不弱啊,就连前朝煬帝都......” “一万破十万,这未免有些太过......夸张了吧?” “不会是谎报吧,没准只是小胜,寧古郡王为了邀功,才......” 总而言之,就是不信。 太子面色平静地站於一旁,心头却是百般折磨。 他也不太信,那个不起眼的老六竟能做出如此一番事业来。 但连连在李彻手中吃瘪,让他心中有些莫名的惶恐,虽然理性告诉他此事荒谬,但不知道为何,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诸位爱卿,有何问题?”庆帝淡然地徐徐道。 眾人面面相覷,终於,一名朝臣站了出来:“殿下莫怪,臣等只是觉得,此等战绩有些虚张声势,没有实证,实在难以置信啊。” 庆帝冷笑一声,从身侧拿起降表,重重摔在龙阶之下。 那朝臣连忙走过去,捡起降表,读出声:“臣高丽国王,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奉表以降。伏念臣国,僻处海隅,矇昧无知,如子之於父,赖大庆天朝之恩育,始得闻圣人之教。今大庆天兵降临,正所谓严父教子,恩威並施,臣国上下,莫不感激涕零......” “伏惟寧古郡王殿下,仁德广被,智勇兼备,实为臣之兄长,高丽之福星。今臣国以子之道,归顺於大庆,望兄长怜悯,勿以臣之过失,而累及无辜。愿大庆天朝,视高丽如一家,不施以雷霆之怒,而施以春风化雨之恩。臣国虽小,愿为大庆之藩篱,永世为好,共御外侮。” 读著读著,那朝臣脸色就变了,身体不住地颤抖,冷汗不住地流。 这高丽国国王好不要麵皮,一把年纪了,竟称寧古郡王为兄,又叫大庆为父国。 再看这降表上清晰的璽印,完全不像是作假。 这寧古郡王还真把高丽国打怕了啊?! 庆帝在皇位上俯看那人,冷冷道:“如此,你可还有话说?” 朝臣將降表恭敬放下,自己则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 “臣愚钝,妄自非议寧古郡王殿下之功,罪该万死!” 这还说什么了,寧古郡王这么大的功劳,別说自己磕几个头了,都够买自己全家的小命了。 “嗯。”庆帝面色不该,嘴角却是不露痕跡地翘起,“念你也是初犯,此事便罢,莫有下次。” 朝臣苦涩道:“臣,谢殿下隆恩。” 庆帝眼神一闪,看向眾臣:“彻儿就藩之时,朕念他年幼,恐他不能担当重任,便只封了他一个郡王。” 眾多臣子低头沉默,没人敢说话,但心中却是齐齐腹誹。 何止是庆帝说的那么轻鬆,当初您可是和太子唱了出双簧戏,差点活活逼死寧古郡王。 寧古郡王愤而寻死,撞柱之后,您才顺水推舟將他封为藩王。 若非寧古郡王脑壳硬,早就一头撞死在这宣政殿了,那柱子上的坑至今还没填上呢。 “如今看来,彻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区区郡王怕是不够妥当了。” 庆帝目光深邃地看向眾人: “朕有意加封李彻为大庆亲王,诸位以为如何?” 第164章 李彻的王號 此言一出,后方的朝臣明显看到,太子的背影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人家六皇子本就该是亲王,是太子声称发现了巫蛊之事,並暗暗將矛头指向他这个唯一留京的皇子,所以六皇子才被封为郡王。 如今六皇子立功起势,太子怕是要睡不著觉嘍。 听见陛下这么说,太子一党的朝臣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而以左丞相杜辅臣为首的非太子一党,则是露出看热闹的神情。 太子虽然势大,但也並非所有朝臣都支持他,其中有杜辅臣这种看破一切的聪明人,也有看不惯太子两面三刀作风的正直之臣。 庆帝很快就察觉到了殿內异样的气氛,將目光投向最前方的太子身上:“太子,你可有异议?” 太子顿时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磕磕巴巴道:“这......六、六弟战功斐然,才能出眾...当封亲王,儿臣並无异议。” 庆帝点了点头,眼中突然闪过些许促狭之色,正色道:“如此,就由你去关外,传达加封旨意如何?” 太子面色大变,腿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好在身侧的杜辅臣轻轻拖了他一把,才没让太子当眾出糗。 “儿臣、儿臣近日身体不適,腿疾反覆,怕是不能远行啊......父皇......” 庆帝漠然点头,没有说话,心中的失望却是越来越重。 自己本来也没想让一国太子去封赏一个藩王,不过是藉此试一试太子的胆量。 稍微一试,太子便原形毕露了,果然不堪大用! “那就算了,你好好歇息吧。”庆帝冷漠道。 太子愣了愣,顿时心中一片冰凉。 “礼部商討一个合適的王號,择吉日遣人去关外传旨。”庆帝扫过眾多朝臣,“哪位爱卿愿意走一趟啊?” 眾人面面相覷,没人吱声。 这可不是只传旨意那么简单,传旨什么的,派个大太监去就行了。 庆帝明显是看好六皇子,想要从朝堂中给他找一个靠山。 谁接下了这个差事,就等同於站队在六皇子阵营了。 朝堂中一片寂静,杜辅臣面露迟疑之色,刚准备开口。 忽然,身侧一名身穿紫色朝服的老者出列。 正是右丞相霍韜。 霍韜乃是三朝老臣,前朝文帝时期的状元,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此人不爱爭权夺势,虽然有名声,但从不掺和夺嫡之事,太子多次拉拢未果。 杜辅臣没想到,连他都忍不住下场了。 “臣举荐一人。” “哦?”庆帝面露讶然之色,“霍老举荐何人?” “举贤不避亲,臣举荐犬子霍端孝。” 庆帝思考了一下,开口道:“准奏,寧古郡王麾下缺人,令郎宣旨之后,就留在寧古郡王麾下听用吧。” “臣,遵旨。”霍韜面无表情,回到队列之中。 群臣心中大震,从未表態过的霍韜竟然派儿子站队了,虽然他自己仍未表明立场,但至少也是不反对六皇子的。 这就足够了,一朝宰相的不反对,足以让无数士人做出选择。 六皇子,或许会突然成为夺嫡的热门人选! 这朝堂,要变天了啊! 眾臣散去,庆帝依然坐在皇位上,目光清明地思考著。 霍韜站队老六之事,並未让他太过惊讶。 霍韜这个老狐狸,在朝堂上向来自詡清流,从不隨意站队。 但这可是朝堂,怎么可能允许有一个立场不定的丞相出现,庆帝早就对此不满了。 今日他之所为,不过是因为看到了庆帝对李彻的器重,趁此表忠心罢了。 与其说是站队李彻,不如说是站队庆帝。 庆帝无奈地笑了笑,倒也不在意这老狐狸耍的小心机。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李彻未来的王號。 若按照礼部管理,王號一般都和地名息息相关,如李霖被封燕赵之地,所以封號就是赵王。 以此类推,李彻的封地在关外,封號为辽王是最合理的。 但辽王这个王號,庆帝不喜欢。 辽毕竟是外族政权,这对老六的未来不利,自己也看不惯。 要想办法给老六想一个更合適的封號。 庆帝的思维发散,眼睛突然落在一旁散落的圣旨之上。 圣旨的前端,赫然写著『奉天承运皇帝』六个字。 庆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字身上,顿时有了主意。 。。。。。。 朝阳城,府衙。 李彻斜靠在座位上,盯著棚顶的眼睛毫无焦距,听著下方的贺从龙匯报。 “末將检查了那些刺客的尸体,又询问了奴隶中与他们接触之人,並未找到任何线索。” 贺从龙面露苦涩:“末將无能,查不出刺客来歷,请殿下责罚。” 李彻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莫要如此做態,这些刺客化整为零,所图甚大,自然不会给我们留下把柄。” 要说嫌疑,自己得罪最狠的一定是燕地世家了。 但黄瑾带队从帝都到关外,一路经过不少地方。 各地都有大小世家存在,都可以派死士混入队伍,也不排除其他世家祸水东引。 “罢了,此事先放一放吧。”李彻嘆道。 贺从龙一愣,拱手道:“殿下,难道就放过这些谋害您的阴险小人了吗?” “放过他们,怎么可能?”李彻冷笑一声,“既然无法確定是哪个世家乾的,那索性就將这个罪名安在所有大庆世家头上!” 贺从龙瞪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 “报復的方法有许多种,不是非要动刀兵。”李彻阴森一笑,“有的时候笔桿子,比刀杆子更容易杀人。” 见贺从龙依然不解,李彻摆了摆手,开口道:“行了,没你的事情了,你回去吧,我也回府了。” 贺从龙拜別李彻后,李彻也带著胡强和几个亲卫向王府走去。 一路上,李彻不断思考著,如何掘世家的根。 派军队一路杀过去肯定不行,他李彻虽然莽,但不傻。 世家遍布大庆,一路杀过去和造反没什么区別,他又不是黄巢。 世家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人才和生產资料。 想打击他们也很简单,不让他们垄断不就行了吗? 想著想著,李彻的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扬。 这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几名护国军军官迎面走来,看到一脸笑意的李彻,连忙立正拱手:“见过少帅。” “嗯。”李彻笑著点了点头。 等几人走后,他才后知后觉。 咦?我不是封建王爷吗,怎么感觉这画风越来越不对劲了? 第165章 政委毕业,扫盲教育开始! 回到王府,李彻径直走向书房。 “嗷呜!嗷呜!” 他一脚把扑上来撒娇的东北金渐层踢开,进了屋子。 秋雯早早就准备好了热茶,连忙递了过去。 李彻抿了一口茶,舒服地眯上了眼睛。 他很喜欢喝茶,可惜前世没什么机会喝,倒是咖啡喝得比较多。 打工人不配喝茶,上班的时候拿著一杯咖啡领导会觉得你很努力,要是拿著一杯茶,领导只会觉得给你安排的东西少了。 大庆已经出现了炒茶,而不是煮茶那种放椒、大料的黑暗料理。 虽然让自己少了一种挣钱手段,但能喝到清洌淡雅的茶,也不算吃亏。 喝了半杯茶后,李彻让秋雯拿来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对付世家的最好办法,就是打破世家的知识垄断。 这道题的最佳答案,无疑是推广活字印刷术了。 但活字印刷术的雕版、工具价格並不便宜,尤其是技术还不成熟的时候。 所以李彻选择性价比更高的答案:拼音和標点! 拼音是识字的拐棍,通过拼音帮助学生认识生字,能加快识字速度。 至於標点则更重要了,其实古代並非没有標点符號,只是使用不普遍。文人们需学习句读技巧,通过乎、矣、也等语气助词来断句。 但这也变向增加了读书的入门难度,因为句读技巧只能口口相传,如果没有老师辅导,普通人根本没办法识字断句。 在这种情况下,拼音和標点,便是打破知识垄断的神兵利器。 李彻奋笔疾书,纸张上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和符號。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四月悄悄走过,迎来了人间最美五月天。 对政委们的思想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李彻决定今天给大家来一点乾货。 “为什么要学標点符號,除了降低阅读难度外,还有断绝读者对文章原意曲解的作用。” 李彻拿起炭笔,在身后的白石板上写下两行字。 眾人默默读了出来:“酿酒缸缸好做醋罈坛酸养猪大如山老鼠头头死。” 李彻笑著问道:“这是一对对联,诸位想想,该如何断句?” 石勇思考了一下,举起了手。 李彻手中炭笔点向他:“石勇,你来。” 石勇走上前,从李彻手中接过炭笔,在句子上勾画起来。 【酿酒缸缸好,做醋罈坛酸。养猪大如山,老鼠头头死。】 “不错,这段句子的原意应该是这样的。”李彻挥了挥手,示意石勇回到位置。 “但,我若是这样断句呢?” 李彻伸手將之前的炭跡擦掉,重新补上了几个標点。 【酿酒缸缸好做醋,坛坛酸。养猪大如山老鼠,头头死。】 眾人又读了一遍,顿时发出了一阵笑声。 “断句的不同,就导致了完全不同的意思。”李彻面色严肃,“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日后我们寧古郡的书籍都要加上標点,免得有人曲解。” 眾人齐齐点头,稍微琢磨了一下,顿觉自家殿下的思维严谨、目光深远。 此等问题其实並不复杂,可偏偏几千年来的读书人都未曾发现,而殿下却能轻而易举想到。 “好了。”李彻轻轻放下炭笔,“今天是你们的最后一堂课了。” “接下来,你们要放下书卷,走出课堂,拿起枪桿,进入军队基层。” 台下的政委们面色激动,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跃跃欲试。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想改造,这些年轻政委可以说是整个寧古郡除了李彻之外,最红的人了。 当然,大庆是封建君主专制,是家天下的社会。李彻还没有头铁到在这种年代,推行社会主义。 他推行的思想方式,更偏向於民权方面,將人民视为国家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不是冰冷的生產机器。 除了满清那种变態王朝,皇权一直都不是至高无上的,而是需要与人分享的。 汉代有外戚、世家,唐有门阀、藩镇,宋与士大夫共天下。明就更厉害了,把宗室封的到处都是,妥妥的朱姓一家之天下。 在李彻看来,与其和这群驴马烂子共天下,倒不如和百姓共天下! “从明天开始,你们將被派到寧古郡三军之中,和战士们朝夕共处。”李彻笑著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本王不要求你们將他们变成大儒,但至少要识字!” “一支有文化的队伍,才能清楚自己为何而战,才能形成坚韧不拔的战斗意志。” “这个过程要持续很久,你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这就是我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扫盲教育!” 李彻还真不是瞎说,这套理论是有实验基础的。 我军在红军时代就开始扫盲,当时民国的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而在当代中国所有军队中,文化普及率最高的就是红军! 红军的识字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什么土八路都是扯淡,我军就是那个年代最有文化的队伍! 后来的结果就人尽皆知了,一支有文化、有信仰、知道为何而战的队伍,是所向披靡的! “愿为殿下效死!”眾人情绪激动,起身齐声道。 李彻点了点头:“到了军营后,我不会给你们提供任何帮助,哪怕你们和士兵们发生衝突,我也不会出面。” “你们要靠自己,靠我教给你们的知识,获得那群骄兵悍將的尊重!” “好了。”李彻语气稍缓,“接下来分配诸位的去处。” “石勇,寧古军戊营营部。” “朱悝,护国军甲营肆队。” “刘叔文,朝阳军丁营营部。” ...... 这段时间,监军部的政委人数已经增加到了一百人左右,城中读过书的人毕竟太少,这个人数已经是极限了。 李彻只能先保证每个营和队,都能分到一个政委,日后再让这些政委在军队中发掘优秀的苗子,不断壮大队伍。 到最后,將政委制度覆盖到伙、什、伍,將爱民教育推广到每一个士兵。 这样,只要自己还掌控著监军部,就等同於將军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哪怕有將军反叛,麾下战士也绝对不会跟从! 分配完毕,李彻收起名单,脸上带著温润的笑意。 走下讲台,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却见李彻突然绷直身体,双手稽礼,深深下拜:“此乃千古大业,彻在此,拜託诸位了。” 眾人连忙乱七八糟地起身,回礼,连称不敢。 李彻笑著看向眾人:“诸君,下课。” 第166章 外掛终於上线了啊! 走出监军部,在门外等候的怀恩连忙上前,递过去一张手帕。 李彻也没拒绝,顺手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这天气越来越热了。” 怀恩连忙附和道:“是呢,奴婢来之前还以为这关外每日都是寒冬,没想到这里的春夏也如此炎热。” 从刺杀事件过后,怀恩就正式跟在李彻身旁,成了贴身太监。 最开始李彻还不適应,但逐渐发现,这小太监很有分寸。 不仅没有寸步不离地监视自己,而且將日常事务处理得很井井有条,只能说不愧是宫中出来的人才。 熟悉了之后,李彻索性就让他跟著自己了,一个小太监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就是不读书的坏处。”李彻瞟了怀恩一眼,“天下只有两处地方终日寒冬,南极和北极。” “是是是。”怀恩赔笑道,“奴婢粗鄙无知,却是惹得殿下笑话了。” “想要陪在本王身边,还是要读些书的,不然如何帮我处理公文杂事?”李彻隨口说了一句。 “奴婢明白,这几日已经开始读书了。” “哦?”李彻来了兴致,“你读的什么书?” 怀恩挠了挠头:“读了一本《春秋》,但有些地方看不懂。” 李彻嘴角微微抽搐。 你小子还读上《春秋》了?给关二爷报备了吗? 不过《春秋》还是很难懂的,这小太监能读下去,说明他还有些学习天赋。 李彻还是很在意人才培养的,谁说太监里没有人才? 不说下西洋的郑和,那王承恩、蔡伦、高力士、司马迁不是都名留青史了吗? 嗯?好像混进去一个奇怪的人? 李彻隨口道:“別读《春秋》了,不適合入门。本王写了几本启蒙书籍,到时候送给你一份。” 怀恩大喜,立刻下拜:“奴婢残缺之人,怎敢触碰殿下大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彻摆了摆手,没太在意:“行了,什么残缺不残缺的,书写出来就是让人读的。” 为了配合『扫盲教育』,李彻写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书。 这些书虽然有不少糟粕思想,封建思想严重、轻视女性、轻视劳动。 但在大庆这个时代,这些书的內容符合政治正確,刪减改动一下,当做启蒙书还是可以的。 怀恩眼角含泪:“奴婢谢殿下大恩。” “行了,行了。”李彻不耐烦道,“又掉小珍珠,和诸葛先生学点好的,別总哭哭啼啼的。” “殿下,臣已经好久没掉小珍珠了。”身后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 李彻嚇了一跳,回头看到一脸无奈的诸葛哲,暗自腹誹:『这傢伙怎么和鬼一样,每次偷偷说他坏话都能被听到。』 表面上却是带著热情的笑容,一把拉住诸葛哲的手:“诸葛先生下值了?辛苦了,且和本王共用午膳吧?” 诸葛哲眼角抽了抽,不露痕跡地抽出手,恭声道:“殿下怕是还不能用膳,有事情需要您处理。” “发生何事?” “王六他们回来了,此刻正在府衙等候殿下。” 李彻闻言大喜:“铁矿那边有眉目了?” “应是如此,臣问了两句,他不肯说,必须要和殿下当面匯报。”诸葛哲回道。 “怀恩,快,备马!” 怀恩连忙牵出一匹马,李彻翻身而上,纵马直奔府衙而去。 春意正浓,秋白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和几名亲卫在门口等候李彻。 忽然身侧一道劲风吹过,一匹马呼啸著一闪而过。 秋白揉了揉眼睛,疑惑地问道:“什么东西,刚刚是不是有只大黑鼠躥过去了?” 一旁的亲卫回道:“统领,是殿下骑著马过去了。” “什么?!”秋白大惊。 那亲卫面无表情道:“属下听到了,统领刚刚说殿下是大黑鼠。” 秋白面色一垮:“放屁,你听错了,本统领何时说过......咳咳咳,莫要到处乱说啊!” “统领放心,属下嘴最严了。” 秋白顿了顿,只觉得此话有些熟悉,定睛一看,顿时大怒:“好小子,当初在殿下面前背刺我的就是你吧!” 亲卫心虚地转过头。 秋白踢了他屁股一脚,骂道:“快跟上殿下,晚点再和你小子算帐。” 亲卫对此无所畏惧,只是默默將『大黑鼠』三个字记在心底。 。。。。。。 李彻一路纵马来到府衙,跳下马后,自有崑崙奴上前牵马。 走进府衙后,李彻看到大堂门口有一个黑黢黢的人,恭敬地立在一旁。 李彻嚇了一跳:“哪来的大黑耗子?” 却见那大黑耗子回过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殿下,是我啊,王六啊。” 李彻鬆了口气:“你小子,怎么也不洗一下再过来?” 王六憨笑著挠了挠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洗得乾乾净净,如何能显示出俺王六工作努力? “行了,进来吧。”李彻向府衙內走去,“来人,倒些茶来!” 走进书房,李彻坐在主位上,並让下人给王六也搬来一个椅子。 王六犹犹豫豫不敢坐:“属下身上骯脏,就不坐了吧?” “滚蛋,少婆婆妈妈的,让你坐你就坐!”李彻骂道。 “好嘞。”王六这才咧著嘴坐下。 李彻翻了他一眼,问道:“本王让你看的铁矿,情况如何?” 王六收敛起笑容,正色道:“回殿下,较远的那处铁矿点,我们在那里搜寻了一个月有余,挖地百尺,依然是无所获。” 李彻沉默了片刻。 那就是大台沟铁矿了,那个矿点的確埋藏深,没发现铁矿也在情理之中。 “另一个呢?” 王六连忙道:“另一个近的,只搜寻了半月,就找到了多处矿点,皆是贴近地面!” 李彻长舒了口气,狠狠攥拳。 成了! 朝阳铁矿被发现了! 这就说明,大庆的矿產分布,和前世地球的矿產分布是相同的! 如此,一切资源问题都迎刃而解了,自己这个矿產勘探员,脑海中的铁矿位置何止这两处? 这就相当於开启了一个全图透视掛,將整个大庆的宝藏分布都点亮了! 再说远一点,前世由霉菌控制的各个石油点,也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李彻有点想掉小珍珠。 穿越这么久了,自己的自带外掛终於上线了啊! 第167章 病秧子 既然已经確定了铁矿的消息,李彻片刻都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准备。 毕竟冶铁坊那边的高炉都空閒好久了,就等著铁矿石下炉开炼了。 首先,让王六去安置两万奴隶的营地,挑选一批矿工。 然后命令工正所全力赶製一批铁镐、铁铲、钁头等工具,而且要缝製一批简易口罩。 又派人通知寧古军,派一营的士兵出来,负责保护矿场的安全。 李彻如今就是寧古郡的政治枢纽,他的命令一下达,全城立刻行动了起来。 朝阳铁矿距离朝阳城不远,但毕竟还是在城外,蛮族骑兵来去如风,没军队驻守还是有些危险。 李彻在府衙发號施令后,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准备亲自去现场看一看。 毕竟是前世的事业,不去一趟总觉得心里痒痒的,而且没人比自己更懂挖矿了。 说走就走,李彻將日常政务交接给诸葛哲,防务交给贺从龙。 眾人早就习惯了李彻雷厉风行的性格,主要也是没什么办法,只能任由他折腾。 收拾好行李,李彻带著亲兵营赶去城外和王六匯合。 看到李彻之后,王六瞪大了眼睛:“殿下,您这是......” 李彻微微一笑:“我和你一起去挖矿,好好看,好好学,我只教你这一次。” 队伍从朝阳城出发,向铁矿所在地赶去。 李彻坐在马车上,窗外的风景从城外的农田,转变为连绵不断的青山,春天的气息顺著微风拂面而来。 前世自己也去过朝阳铁矿,不是去工作的,而是去交流学习的。 但未经开发过的朝阳铁矿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不过一个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 “殿下,我们到了。”马车外传来王六的声音。 李彻掀开帘子,走下马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层次分明的狭长裂谷地带。 不是同一时间,但是同一个地点。 看著眼前熟悉的山脉走势,此刻的李彻忽然想高呼一声: 嗨害嗨! 接下来的几天,李彻一直留在这处矿点。 他先是利用前世所学的工程知识,设计出了一套適合当地条件的简易开採方案。 將山脉的轮廓绘製下来,確定了初步的开採范围。 建造了木製的滑轮和轨道,用来运输开採出的矿石。 採用露天开採的方式,从地表向下挖掘,逐步接近矿体。 王六挑选出的矿工中,只有十分之一拥有採矿经验,其他人还需要进行基础培训。 足足过了七天过后,完成培训的矿工投入生產,矿场才勉强运作起来。 。。。。。。 在山脉的另一边,一驾马车正缓缓沿著山路行驶而来。 “咳咳咳......”一道压抑的咳嗽声从马车中传出。 马车侧面的骑马少年担忧地闻声看去,开口道:“二哥,无碍吧?” “咳咳,为兄没事。”霍端孝回道。 少年皱了皱眉毛,感觉自家二哥的声音明显虚弱许多。 二哥本就有肺疾,长途跋涉来关外给寧古郡王传旨不说,还要留在那苦寒之地,这病情不加重就怪了。 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把二哥安排到这个鬼地方,效忠一个没前途的藩王。 “二哥,我们还是找个地方扎营,休息一下再去朝阳城吧?” “不必,我还挺得住。”霍端孝声音温润,“朝阳城也不远了,儘快赶路吧。” 霍端礼无奈,只能令车夫放缓些速度,儘量让马车更平稳一些。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霍端礼立刻警觉起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蛮族骑兵如疾风般席捲而来。 “二哥,蛮族骑兵!” 霍端礼从马鞍的得胜鉤上取下长枪,目光锐利。 隨队护卫的禁军们迅速行动,盾兵在前,枪兵在后,形成一个临时的防御战线。 马车帘子被掀开,霍端孝向远处看去,眉宇间含著淡淡的书卷气。 看了一眼对方的服饰武器,霍端孝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契丹人。” 契丹骑兵似乎也刚刚发现他们,领头的骑兵首领迟疑了一下,和身旁之人说了些什么。 隨后数十骑调转马头,直扑车队而来。 这些契丹骑兵的原本目標,似乎並不是霍端孝他们。 只是狭路相逢,又见到他们人少,又有使节的仪仗,这才杀了过来。 见到弟弟有些紧张,霍端孝温和地安慰道:“稳住,为兄在呢。” 霍端礼点了点头,將满是汗渍的手放在袍子上狠狠擦了一下,重新握住长枪。 契丹人马快,又处於上坡,极短时间內,两方人马的距离骤然缩短。 嗖嗖嗖—— 几十支狼牙箭组成的小型箭雨落下,士兵们连忙缩在盾墙后面,箭头落在底牌上发出阵阵钝响。 一轮箭雨刚过,紧接著就是第二轮箭雨。 契丹人和靺鞨人不同,他们严格遵守游牧民族的战法: 人未到,箭先至! 足足五六轮箭雨过后,禁军阵型也变得凌乱起来。 士兵们的盾牌虽厚,但也会有空隙,总有几个倒霉蛋中箭倒地。 契丹骑兵看准破绽,突然发出一阵如狼嚎般的怪叫,整队骑兵分散著从山坡上衝锋而下。 长发隨风飘扬,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瞬间便撞入禁军阵线之中。 “杀!”霍端礼嘶吼一声,手中长枪上下飞舞。 虽稍显稚嫩生疏,但也能看出有枪术章法,两三个契丹骑兵围攻,竟然拿他不下。 然而,契丹人根本不在意他。 契丹人也不傻,整个车队中当属那架马车最豪华,其中必有大货! 其他契丹骑兵和禁军缠斗之时,首领已经一马当先冲向马车,狞笑著从马上跳了下来,伸手拉开门帘钻了进去。 “大人!”周遭的禁军目眥欲裂,却分身乏术。 霍端礼听到声响,回过头去。 看到自家二哥的马车內钻进去一个蛮人,他突然身体顿了顿。 並没有上前救援的举动,只是表情变得怪异了起来。 契丹首领將半个身子探入马车,只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气味。 面前的青年一身白袍,身体削瘦,脸上带著不正常的红润。 “还以为是庆朝的大官,原来只是个孱弱的病秧子。” 首领狞笑一声,伸手向霍端孝捉去。 第168章 经天纬地霍端孝 完了! 周围的禁军看到这一幕,心头一片冰凉。 传旨的上官死了,自己这些人哪怕有幸逃出生天,那也是失职的大罪。 再看霍端礼,仍是无动於衷,甚至在以一种看戏的姿態看向马车。 禁军们不由得暗骂,世家大族果然人心薄凉! 兄长死了,他这个弟弟继承家业的机会就大了,所以才袖手旁观吧? 碰—— 就在这时,一道肉体碰撞的声音传出。 眾人下意识向马车看去,却见一道粗壮的身影,突然倒飞而出! 那身影倒在泥泞的土地上,眾人再看去,却见他口鼻窜血,头骨深深凹陷下去...... 赫然是那契丹首领! 唰—— 眾人目瞪口呆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闪到马车外,略显纤细的手臂伸出,一把拉住契丹首领坐骑的韁绳。 那匹马似是受了惊嚇,拼命后退挣扎。 然而,不管它如何使力,四蹄依然深陷在泥地之中,不得寸动。 “咳咳咳,乖......莫要动。”霍端孝一手捂著嘴,另一只手稳稳抓著韁绳。 瘦弱的身体仿佛蕴藏著恐怖巨力,高大的骏马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却不断向霍端孝的方向靠近。 拉近距离后,霍端孝身影闪动,流利地翻身上马。 一名契丹骑兵突然纵马杀到,哇哇怪叫地將手中长枪刺出。 霍端孝眼皮都没抬,右手闪电般拽住刺来的枪桿,向后轻轻一拉...... 契丹骑兵只觉得双掌一阵刺痛火热,手中长枪脱手而出。 低头再看,两个手掌早已经血肉模糊。 错愕之际,那把长枪已经呼啸而来,一枪將他的心臟扎了个对穿。 霍端孝隨手一甩,那骑兵的尸体便如破布般飞了出去,正好將另一名契丹骑兵砸下马。 掂了掂手中的长枪,霍端孝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强行按捺住咳嗽的衝动,拍马冲向下一个契丹骑兵。 那倒霉蛋只听得一声呼啸,隨即便是天旋地转,待一切安稳之后,只能看见自己的战马四蹄腾飞远去。 禁军们目瞪口呆。 那个身体虚弱,好似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病秧子上官,此刻竟一人一马一枪,直直杀入敌阵之中! 以战斗力彪悍闻名的契丹骑兵,无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只是片刻,那一袭白袍就染满了敌人的鲜血,变成了血袍! 霍端礼一枪扎入对面契丹骑兵的脖子里,看向远处如杀神附体般的二哥,眼中流露出敬慕之色。 自家二哥是病秧子没错...... 但是谁说病秧子不能打啊?! 霍家是文臣世家,对子嗣的培养也偏向於重文轻武。 但霍端孝不同,他仿佛是一个异数。 从小就体弱多病,但却又天生神力。 小小年纪便以才学扬名帝都,但真正让帝都官二代圈子记住他的,却是那对拳头。 多少看霍端孝不爽的將二代,仗著自己有家传武艺,私下里找他不痛快。 结果被他一边咳嗽,一边一拳一个小朋友,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久而久之,帝都的將二代们都开始惧怕霍端孝。 虽然他自己走走路都会咳血,但也能把你打得全身都是血! 霍端孝在这边乱杀,另一边的矿场也听到了动静。 负责驻守的校尉点起百余名骑兵,向喊杀之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赶到之时,看到的是一地的契丹人尸体,和一个长袍染血,却仍追著七八名契丹骑兵猛打的......文弱书生? 剩余的契丹骑兵不知是被打昏头了,还是下破胆了,竟慌不择路地向寧古军骑兵跑了过去。 寧古军校尉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將他们尽数拿下。 霍端孝骑马而来,或是气场太足了,校尉下意识率先拱手道:“这位先生......额,壮士......嘶......” 校尉怎么称呼都觉得彆扭,霍端孝这一身血污,怎么看都不像是读圣贤书的。 而这瘦弱的身材,喊一声壮士属於睁眼说瞎话了。 好在霍端孝微微一笑,开口道:“吾乃朝廷使节,奉陛下之命出关,有旨意传达给寧古郡王。” 校尉连忙拱手道:“原来是大人。” “大人这边请,我家殿下正好在附近矿场监工,过了那个坡就到了。” “麻烦了,请。”霍端孝和气道。 校尉鬆了口气,引著一行人向矿场走去。 霍端孝也没再回马车上,索性骑著蛮族首领的马,跟在校尉等人身后。 霍端礼加快速度,与霍端孝並肩而行,小声道:“二哥,您突然露了这么一手,这是真要向那位寧古郡王效忠了?” 霍端孝平淡道:“事到如今,我还有选择吗?” 霍端礼沉默,心中暗自为自己二哥鸣不平。 二哥又惊世才学,又有一身万人之敌的本领,跟著一名被发配到边疆的藩王,岂不是明珠暗投? “二哥你显露武艺,寧古郡王必然会授你武职,可你明明更擅长的是计谋文治啊。” 霍端孝平静地摇了摇头:“当一边关武將,了此残生,不好吗?” 霍端礼闻言嘆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他清楚,二哥一向志高存远,想做那辅佐圣君的宰辅之臣。 如今却被父亲一句话送到边疆藩镇,怕是已经心灰意冷,不愿一展才华了。 那寧古郡王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位经天纬地之才,在他麾下当一武夫! 正想著,一行人已经走入了矿场。 霍端孝的视线顿时被吸引住了。 却见一个长长的轨道,將整座营地贯穿,木车满载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出。 无数矿工挥舞著手中工具,叮叮噹噹地敲击著石层,脸上还带著一块布。 霍端孝收回目光。 再怎么说也是一镇之藩王,竟愿意和这些矿工廝混在同一营地? 而且这矿场中似乎还有很多新奇之物,都是自己不曾在大庆见过的。 这寧古郡王,看起来倒是一个有趣之人。 正想著,校尉已经带著他们走到了一片木屋前。 他对著其中一个屋子躬身一礼:“殿下,有朝廷使者覲见。” 紧接著,木屋中一个浑身漆黑,衣服满是污渍的年轻人抬起了头。 木屋外,满身血污的霍端孝同时向年轻人看去。 二者的目光撞击在一处,空气中似乎有火亮起。 第169章 初次见面,君臣相得 两个陌生人明明是第一次相遇,却在冥冥之中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就是一见钟情。 这种情况也並非只在异性之间发生。 同性,尤其是君臣之间,屡见不鲜。 譬如秦孝公遇商鞅、刘邦遇张良、刘备遇赵云。 再比如......李彻看向不断走近的霍端孝,眼中恍若星光闪闪。 此人一身的文人打扮,浑身血污,看上去不伦不类。 但李彻却觉得,血污满身盖不住他身上的书卷气,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 “朝廷使节?”李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霍端孝恍然了一下,隨后从容拱手行礼:“臣霍端孝,参见寧古郡王。” “边陲荒远,本王满身污秽,来不及沐浴更衣,倒是失礼了。” 霍端孝浅笑著回道:“殿下躬亲庶务,櫛风沐雨,此等勤政爱民,臣钦佩不已,何来失礼之言?” “哈哈哈。”李彻爽朗一笑,“霍先生舟车劳顿,且先入屋休息片刻。” 霍端孝被李彻拉进木屋中坐下,环顾四周,却见一张张图纸掛了满墙,角落里摆放著铁矿石。 “来人,给霍大人上杯果汁来。”李彻吩咐道。 “喏。” 不多时,就有亲卫端著一杯红彤彤的不知名果汁,放在霍端孝手边。 李彻笑著说道:“此乃关外特有的野果,名为毛酸浆,我习惯叫它菇娘儿。” “此物酸甜可口,有清热解毒之功效,先生尝一尝。” 霍端礼低头看了一眼,见到那装著果汁的杯子上还有粘著泥土,果汁內更是漂浮著未处理好的果肉,顿时皱了皱眉,刚准备开口为二哥解围。 却见到霍端孝毫不犹豫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果真酸甜解渴,臣谢殿下赏。” 霍端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我的二哥吗? 二哥他不是一向最爱乾净,身上衣服不能有一丝褶皱、一点污秽,连冬天都要天天沐浴...... 李彻自然不知道霍端孝还是个洁癖患者,见他言谈举止自然大方、不拘谨,心中好感更盛。 “不知父皇有何旨意,托先生带给本王?”李彻问道。 “咳咳咳。”霍端孝环视左右,轻咳了几声,开口道:“此地怕是不便宣旨。” “哦?为何?”李彻好奇地看向他。 霍端孝微笑著,小声提醒:“此乃加封殿下之旨意。” 李彻闻言,只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加封的旨意? 那就是要把自己的郡王爵,升为亲王了? 便宜父皇倒也大方,不算是只给自己画饼。 当初约定的是三年之內在东北站稳脚步,为朝廷大军征討高丽做准备。 如今自己打败高丽军,对方短时间內肯定不敢来犯,倒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李彻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隨后开口道:“那就请先生和我回朝阳城,在那里迎接圣旨如何?” 封王的圣旨就比较正式了,若是衣冠不整、草率接旨,那就是大不敬之罪。 不说斋戒三日,至少也要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吧。 霍端孝一直默默打量著李彻,见他面无骄矜之色,心中更加满意: “如此甚好。” 李彻起身吩咐了王六几句,將矿场的事务交给他处理。 矿场已经走上正轨了,接下来就是要源源不断地將矿石送到寧古郡,自己確实没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 交代完毕后,李彻走到霍端孝面前:“霍先生久等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好。” 亲卫营和朝廷队伍匯为一处,向朝阳城开去。 李彻邀请霍端孝和霍端礼上他的马车,怕身上血污弄脏了李彻的车架。 只是架不住李彻不断热情邀请,只能和李彻共乘一车。 李彻的马车是五驾,车內装饰虽然比较朴素,但空间很宽敞。 他觉得人没必要铺张浪费,但更没必要没苦硬吃,该享受的福利还是要享受。 从前世带来的价值观,哪怕穿越成了皇子也变不了。 马车中。 “原来霍先生是右丞之子。”李彻惊喜地看著霍端孝,“怪不得颇具名士风范。” “臣已快到而立之年,仍一事无成,倒是给家父丟人了。” “哎,先生怎能妄自菲薄。” “我可是听说了,先生文武双全,一人一马杀得几十名契丹骑兵大败。” “那些契丹人,明摆著是衝著矿场来的,真乃狼子野心。”李彻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幸亏先生出手,不然让契丹人探得矿场虚实,怕是会派兵前来骚扰。” 霍端孝温和道:“岂敢言功,都是禁军將士们用命。” “不知先生如今在哪高就?”李彻又问道。 霍端孝拱手道:“臣尚未出仕,可否在殿下治下谋得一职?” 一旁的霍端礼闻言,心中不由得替二哥哀嘆一声。 二哥宰辅之才,到底要沦落为边关偏將了。 李彻大喜过望:“果真如此吗?府內长史司尚有空閒之职,委屈先生出任左长史一职如何?” 此言一出,霍端孝还没说什么,霍端礼却是『扑通』一声,差点掉下马车。 什么职位?左长史? 长史司作为藩王府中官职最高的机构,左长史等同於当朝左丞相。 自家父亲也只是一个右丞相,寧古郡王是怎么敢直接给二哥一个左长史的?! 霍端孝错愕地看著李彻:“殿下......您......” “哎,不必推脱。”李彻摆了摆手,“原本这个职位是由钱老代领。” “但钱老毕竟年事已高,精力的確不够用,还肩负著寧古郡內的財政大事。先生来长史司,钱老也能轻鬆一些。” 此刻的霍端孝心中终於是有些动容了。 初次相见,同车而乘,高官以待,君臣相得。 这可都是流芳千古的名臣才能得到的待遇! 而一旁的霍端礼已经开始迷茫了,思绪不断飘散,耳边只有那三个字 左长史! 这寧古郡王知道二哥的身手,不让他做武官,而是直接以左长史这个文臣之首的高位相授? 不是,为什么啊? 难道这寧古郡王,真是一位有识人之明的圣王,看出了二哥胸中韜晦远高於手中武艺? 二人不知道的是,李彻的確看出霍端孝是个文武全才。 不过之所以让他当文臣,单纯是因为寧古军武將过剩,没有空閒的位置了...... 第170章 王號是什么? 霍端孝是一个心存高远的人。 他有一个梦想。 那就是辅佐一代圣王,立不世之功,创造一个辉煌无比、远迈各代的王朝。 然而,在大庆,他的这个梦想註定不会实现。 庆帝是一个强大的帝王,如今的朝堂上相权被皇权深深压制,几乎没了实际权力。 这种情况下,霍家不可能再出一个丞相,因为庆帝不肯,霍家更是不敢。 这也是霍韜將自己最出色的儿子,送到李彻麾下的原因。 但,霍端孝怎么都没想到,寧古郡王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转而,他又想起了曾经的那个自己,那个心怀天下、少年热血的自己。 看著李彻清澈而深邃的眼睛,霍端孝一阵恍然。 当今陛下关於继承人的想法,霍端孝作为聪明人,自然是能看清的,那就是从诸藩王中择优选择。 寧古郡王殿下......未必没有机会。 霍端孝又想起圣旨上的內容。 哪怕殿下没能爭取到那个位置,自己也能辅佐他,將这关外之地打造成大庆最强大的藩国。 或许......跟著他,真的可以实现我之大愿? “先生,可愿辅佐於我?”李彻的声音响起,將霍端孝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霍端孝深深看了李彻一眼,突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长拜下去: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哈哈哈,好好好!”李彻笑得合不拢嘴,“我得先生,犹如久旱逢甘霖,周公遇吕望!” “臣不敢和先贤比肩,但也决不会令殿下失望。”霍端孝谦虚道。 “好好好,孤之有先生,犹鱼之有水也!” 李彻心情大好,好话金句不要钱地往出蹦,也不管剽窃的是刘备还是曹操。 霍端礼看著两人君臣相得的模样,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丸辣! 父亲啊,父亲。 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咱家最聪明的二哥,就这么被人忽悠走了? 一路上,李彻和霍端孝相谈甚欢。 李彻毫不掩饰地將寧古郡最近的发展政策、战略情况、未来计划等和盘托出。 霍端孝也没有藏拙,很认真地提出了一些想法。 好的政策,丝毫不吝嗇夸讚之词。 未成熟的政策,也总能一语道破天机,提出错漏之处,並给出解决方案。 听了霍端孝的想法,李彻的眼睛越来越亮。 虽然他有后世的海量知识储备,和眾多前女友助阵,但一些政策还是过於先进,不符合这个时代。 而霍端孝就像一个缝补匠,总能找到错漏之处,將这些隱患一一解决。 李彻算是知道,古代的顶级谋士有多么变態了。 相比於李彻,霍端孝则更加惊喜。 本以为李彻是一个能打仗,敢用人的藩王。 没想到他又给了自己一个惊喜,在文治方面也有如此天赋。 一些政策虽然听起来天马行空,但仔细琢磨一下,却是妙不可言,直击要害。 最关键的是,殿下才十六岁啊,完全没到一个为政者的黄金年龄,成长的空间很大。 若不论其他条件,只看才能的话,殿下儼然已经是最合適的皇位继承者了。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必然又是一个能君临天下的圣王! 愉快的时间很短暂,当两人缓过神来之时,马车已经行驶到朝阳城郊外了。 霍端孝拉开窗帘,向外看去,入目的是一片又一片的沃土田地。 青嫩的幼芽点缀在褐色的农田中,农人们笑脸盈盈地来往于田地之间。 李彻刚刚向自己描述的先进政策,此刻仿佛具象化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就是朝阳城?”霍端孝喃喃道。 霍端礼同样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看著窗外的景象。 面前的一切完全打破了他们对关外藩镇的认知。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座戒备森严、煞气重重的坚城,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副百姓安居乐业的画卷。 “没错,这就是朝阳城。”李彻微笑道,“有先生相助,未来的关外还会竖起无数座这样的朝阳城!” 车队驶入城內,队伍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霍端孝注意到,不仅守城的士兵在向马车行礼,就连百姓都会一脸感激地向马车这边行礼。 一些离得远的百姓,甚至放下了手中的活,跑到马车周围,就为了向殿下行个礼,打个招呼。 而李彻的行为也让他很吃惊,面对聚集而来的百姓,他不仅没有放下帘子,反而探出身去笑著和百姓们打招呼。 霍端孝沉默著,他忽然感觉李彻不像是一个藩王。 准確的说,是好得不像是一个藩王。 霍端礼看著李彻的背影,心情有些负责。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有些羡慕二哥,能留在这个地方,被这样一个藩王重用。 马车行驶到王府前,缓缓停了下来。 李彻看著霍端孝,有些不舍:“正则(霍端孝的字),不如就住在王府吧?” “此事不妥,臣初来乍到,殿下如此恩宠,怕是会引来非议。”霍端孝温声道,“臣就住在城中,殿下若是有事,召臣来即可。” “好吧。”李彻点了点头,“那我去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这......” “正则不必拒绝,此乃郡臣福利,寧古郡的臣属都有。” “那就劳烦殿下了。”霍端孝想了想,也没拒绝。 “好,我去沐浴更衣,召集百官。我让他们送你去休息,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后,再宣读圣旨。” “殿下慢走。”霍端孝连忙说道。 李彻下了马车,自有眼尖的下人迎接而来。 对著身后的霍端孝挥了挥手,后者恭敬地回了一礼后,马车缓缓驶出王府大门口。 李彻望著马车的远去,心中也有些期待。 亲王爵位,总算是到手了,还附送了一个至少是ss级別的文武全才。 皇帝还算是够大方,不枉自己这些日子如此拼命。 只是不知,自己的王號会是什么? 按照礼制,朝阳城所在当属辽地,自己应该会被封个辽王? 李彻瘪了瘪嘴,对这个王號不是很满意。 第171章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朝阳城,內城门口。 道路两旁,士兵们身披鎧甲,手持长矛,面色肃穆,站得笔直。 宛如两排铜墙铁壁,从王府一直延伸到內城门。 寧古郡的王旗隨风而舞,后方清场巡视的『清游队』,皆持弓弩和槊。 紧隨其后的是执朱雀旗、持槊和弓弩的朱雀队。 再然后,则是藩王规格的各种仪仗。 李彻並不是一个注重排场和仪式的领导,他自己出行向来都是轻车简从。 所以这些仪仗,朝阳城的百姓们也是第一次看到。 从田地中回来,和从工厂下工的百姓们好奇地望过来,纷纷交头接耳: “今天什么情况?殿下为什么突然摆这么大的架势?” “这么大的规格肯定是好事啊。” “少说废话了,自殿下来了之后,咱这城中哪还有坏事了,我问的是什么好事?” “俺也不知,去问问那边的军爷。” 有胆大又好奇的百姓走向道路旁的士兵,一名军官打扮的儒雅男人迎了上来。 “老乡,有事吗?”军官的语气很亲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乡? 百姓们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不过也没多想。 “军爷,俺就是想问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莫要叫军爷,都是殿下的子民,军民一体,你我年纪相仿,兄弟相称即可。” 百姓哪敢应下,只得尷尬地摸了摸头。 那军官耐心地说道,“朝廷来使,陛下加封殿下为亲王,我们奉命为加封仪式做安保。” “呀!殿下要加封了?!”百姓顿时乐得咧开了嘴,“可殿下不是已经封王了嘛,皇帝陛下还要封他个什么大官啊?” “殿下之前只是郡王,现在陛下要封他为亲王了。”军官解释道。 “不错,不错,亲王,听起来就比郡王要神气。” 那百姓有些期盼地问道:“军......兄弟,俺们能不能跟著去看一下啊?” “当然可以。”军官笑容依旧,“殿下欢迎百姓来观摩,只是莫要衝撞了朝廷使节就好。” “是是是,您放心。” 那人喜不自胜地走了,隨后便向围观的百姓们宣扬起来。 军官则收敛起笑容,回到队列之中。 一名士兵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对旁边的士兵小声道:“政委怎么和百姓这么客气,称兄道弟的,岂不是墮了咱寧古军的威风?” 另一名士兵瞪了他一眼:“白眼狼,没有政委,谁会教我们这些泥腿子认字,你小子竟然背地里说政委的坏话?” 士兵心虚道:“我没说政委坏话!只是咱来当兵,不就是为了让人高看一眼吗?” “要不说你蠢呢,你也是从关內来的,没见过关內百姓对大庆官兵的態度?百姓见了兵,逃跑都来不及,那叫做高看一眼。”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两人身后,政委嘴角微微上扬,隨后看向道路尽头。 李彻坐在王撵之上,一身玄青色的冕服,饰有龙、山、华虫、火、宗彝等九章。 头戴冕冠,顶有七彩玉珠装饰,以竹丝为胚,外覆数层乌纱,底部箍以金边。中间有玉簪穿过,两端导以朱紘,一条玉衡贯穿冕冠,下面连接著两颗玉珠。 身后寧古郡有品级的文武皆来隨行,文臣穿朝服、配玉饰,武將著武袍、戴佩剑。 更有亮甲银枪的亲卫营护卫,仪仗、华盖、旗帜不计其数。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盯著他们的殿下。 以前的李彻形象亲民,穿件王袍都算奢侈了,日常出行基本都是鎧甲、劲装。 第一次以藩王的排场露面,百姓们自是惊讶不已。 古今审美大相逕庭,以李彻现代人的目光看起来如同戏服般的王冕,在古代人眼里简直帅爆了。 这么一亮相,下面的百姓们顿时议论纷纷: “嘶,俺才发现,咱殿下年龄虽小,却颇有威严,容貌甚为,姿容甚伟啊!” “人靠衣装马靠鞍,殿下这一身打扮,真有皇室威严啊。” “说什么呢,那是你瞎,殿下平日里一身戎装,也是风度翩翩,公子世无双!” “哎?!你个小丫头片子,怎如此不知廉耻,莫不是有了进王府的心思?” “殿下若是青睞,小女子自然愿意!” 百姓们大声密谋,完全没有避著李彻的意思。 王撵上的李彻暗自无语,摇了摇脑袋,头前的玉珠发出一阵碰撞声。 也不知道古代这帮皇帝、王爷怎么想的,天天穿著这么厚重的衣服,能舒服吗? 光是穿了这么一小会儿时间,李彻就觉得浑身难受,像是有蚂蚁在爬。 好在距离没有多远,王撵缓缓停下,前方是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 霍端孝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李彻缓缓从王撵上走下,目光灼灼地看了过去。 像!太像了! 龙顏凤目,霸气天成。帝王之相,卓尔不群! 古之圣王的风范,怕是也不过於此了吧? “王驾到——”隨著怀恩一声高唱,李彻缓缓走上高台。 路过霍端孝的时候,还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霍端孝:。。。 好吧,殿下少年意气,活络些也很正常。 当人对一个人有好感时,人类总是能想到千万条理由,替对方开脱。 文武分两排归位,百姓们也熙熙攘攘地挤了过了。 文臣之首钱斌,武將之首王三春各自出列,带领眾人齐声参拜:“参见殿下,殿下躬安?” 李彻沉稳回道:“寡人安。” 钱斌又道:“朝廷来使,面见殿下。” “宣。” 照本宣科地完成一系列礼仪后,霍端孝终於端著圣旨走了上来。 看著面前年轻的藩王,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缓缓开口道:“大庆皇帝陛下有旨,寧古郡王接旨。” 说罢,看向李彻,后者微微一笑,只是躬身而拜:“儿臣接旨。” 霍端孝愣了一下,虽然大庆並非动輒就要形跪礼,但在这种大场合,还是需要行大礼的。 等了一下,见李彻完全没有跪下来的打算,霍端孝只能打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第172章 山海之外,皆为奉土! 霍端孝端著圣旨,面色肃穆地大声朗读,声音传响老远。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皇权至重,社稷为先,藩屏之寄,实赖亲贤。 咨尔皇子李彻,天潢贵胄,玉质金相,性秉忠贞,才兼文武。 自幼而长,克勤於学,温文尔雅,孝友著闻。” 李彻俯首听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虽然正式圣旨的前半段基本都是套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才兼文武什么的也就算了,温文尔雅倒也是实话...... 但这夸得有点太肉麻了吧,这说的还是我吗? “自封寧古郡以来,屡建奇功,尤以征伐高丽国,大破敌军,扬国威於异域,振军威於边陲,功在社稷,泽被生民。” 霍端孝顿了顿,继续念道: “特封为奉王!” “以表彰尔之赫赫战功,锡之誥命,以奉王之號,掌封疆,抚百姓,继往开来,扬我大庆之国威!” 李彻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奉王! 好傢伙,父皇您也是穿越者?! 真就通电全国,奉军入关唄? 这是让自己在成为东北王的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为彰尔功,朕特赐奉国以下特权: 可自行铸造铜幣,流通境內,以利商贾,惠及民生! 可自募军队,精选良將,以备征伐,巩固边防! 可铸造兵器,精良坚利,以备军需,强我国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可率军征战,开拓疆土,以增我大庆之版图,壮我国势! 自今日起,山海之外,皆为奉土!” 听著霍端孝阴阳顿挫的朗读声,李彻的眼睛越来越亮。 心中忍不住高呼:父皇圣明啊! 山海之外,皆为奉土! 此举等同於消去了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给了自己极大的自主权。 从此以后,山海关之外就由自己当家做主了! 出了山海关,就是我李彻说了算! “尔其益懋乃德,慎乃职,忠以事君,仁以抚民,智以驭军,勇以拓土,以副朕之厚望,以慰天下之瞻望。 钦哉,谢恩! 大庆元年四月十六日詔, 钦此。” 霍端孝读毕,恭敬向前几步,双手端著圣旨送到李彻面前。 李彻强忍激动,按照礼仪流程,再次躬身下拜: “儿臣李彻,领旨谢恩!” 双手接过圣旨后,怀恩连忙上前,乾乾净净地將圣旨捧在手中。 霍端孝则向前一步,笑著恭贺道:“恭喜殿下。” 李彻同样面带笑意:“托先生的福。” 隨即挺直腰杆,看向台下的人群。 怀恩回过神来,高声唱和:“参见奉王。” 文武皆是激动不已,齐声高呼: “参见奉王!” 李彻被封为亲王,他们作为李彻的臣子,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下方的百姓则是慢了半拍,待到寧古军司號手已经吹起號声后,才欢呼著发出道道声浪: “参见奉王!” “恭喜王爷啊!” “奉王,嘖嘖嘖,是比寧古郡王好听!” 欢呼的声浪叠叠而来,一声高过一声,不多时朝阳城中便沸腾了起来。 百姓们面红耳赤,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的欢喜之情毫无作假。 霍端孝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感嘆万千。 这已经不是民心所向了,这些百姓简直视奉王殿下如同神明! 饶是他足智多谋也完全想不通,李彻是如何做到,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获得如此民心。 李彻浅笑著看著欢呼的人群,心中感动不已。 相比於亲王之爵,百姓们的爱戴之心,才是更值得自己珍惜的宝物。 谁把人民放在心头,人民把谁高高举起! ...... 武將之中,王三春偏过头去,向王老四问道:“老四,你读书多,殿下这个封號好不好?” 李彻坚持让武將们学习知识,但毕竟是一群大老粗,能认识几个常用字已经难得,指望他们热爱阅读是不可能了。 唯有王老四对读书很感兴趣,这几个月来恶补各种书籍,倒是也知道了一些常识。 “嗯,按惯例来说,亲王是王爵里最高的一级,並无高低之分。” 王老四低声回道。 “但来自春秋战国时的诸侯国的王號,如齐王、楚王、燕王、韩王、赵王、魏王、秦王,这些王爵更加尊贵,毕竟都是强盛一时的诸侯国。” 王三春翻了个白眼:“奉王也没在诸侯国之中,那这皇帝老儿不讲究啊,岂不是给了殿下一个孬的封號?” “还是他娘的要找机会打到帝都去,不说给殿下抢皇位,至少也要抢来一个齐王!” 王老四摇了摇头:“兄长慎言,『奉』虽然不在战国群雄之中,却是从未出现过的王號,想来是陛下为殿下所独创,或有其他意义。” 王老四都想不通的事情,王三春更是搞不懂了。 他索性不再多想,而是转移话题道:“这么说,以后咱们就叫奉军了?” 王老四点了点头:“理当如此,寧古军改为奉军,寧古郡国改为奉国,你我兄弟也要称奉將了。” “奉军出关,嘿嘿。”王三春傻笑一声,“也行,挺好听的。” 。。。。。。 文臣之中,钱斌看著高台上的李彻,眼神微微聚焦,心中若有所思。 身侧的诸葛哲轻笑一声,小声感嘆道:“陛下对咱们殿下,似乎另眼相看啊。” “哦?”钱斌垂眸,“子渊有何妙见?” “妙见不敢当,下官对此確有浅见。” 诸葛哲看了眼台上的李彻,娓娓道来。 “所谓『奉』,有恭敬、遵守、供养之意,听起来似乎在提醒殿下时刻铭记效忠朝廷......” “但,下官私以为,陛下还另有別意。”诸葛哲脸上笑容收敛,喃喃道:“圣旨开头,奉天承运皇帝......” 钱斌闻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也带上了一丝浅笑。 “子渊所想,和老朽不谋而合。陛下对殿下,颇有期望。” 奉天承运,意思是遵从天意。 皇帝乃是上天之子,只有皇帝才能获得天命。 若是殿下封號的『奉』字,出自这个独属皇帝的詔书开头,那其中之暗喻,就值得令人深思了。 “陛下依然是圣心难测,总是做两手准备。”钱斌暗嘆一声,隨后低声道: “子渊,你我之对话莫要与殿下说,免得殿下心中有所遐想,反而落了下乘。” “下官明白。” 第173章 让殿下作诗啊! 按照惯例,加封应该普天同庆,甚至大赦封地內的囚犯。 但李彻肯定不会这么做,毕竟朝阳城中的囚犯都是战犯,绝对不可饶恕的那种。 李彻让钱斌拿出一部分库存的肉食和蔬菜,发放给百姓。 又给军队的士兵们放了三天假,停了风雨无阻的集训,有婆娘的回家找婆娘,没婆娘的努力找婆娘。 官吏们就没这等好事了,朝阳城的发展步伐太大,各个方面齐头並进,各级官吏都忙碌得不成样子。 要是官吏们也放假的话,整个城池就完全停摆了。 李彻便给他们发了三倍俸禄和奖金,算是对坚守岗位的补偿。 封王仪式过后,李彻赐宴,中高层將领和官吏都来赴宴。 霍端孝本以为殿下刚来就藩,麾下的人手不会太多,没想到事实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整个王府大堂几乎坐满了人,文臣四十多人,武將那边稍少一些,只有校尉级別的才有资格入席。 “端孝啊,莫要拘束,日后都是同僚了,还要互相关照。” 钱斌热情地拉著霍端孝,向堂內走去。 “钱老客气了,家父常和我说,钱老乃是当今朝堂中,为数不多肯做实事之人。只是没想到,钱老竟然也跟著殿下,来了这关外之地。”霍端孝认真地说道。 钱斌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初他提议科举改革,提升算学地位,右丞相霍韜是为数不多支持他的重臣。 可惜,最终陛下也没有採纳。 这就是雄主的弊端之处,毕竟不是每一个雄主都是李世民,立下丰功伟业的同时,还能虚心纳諫。 钱斌带著霍端孝、霍端礼二人走向座位,本来想让他们两兄弟坐在靠前的位置。 但霍端孝无论如何都不从,只说初来乍到,难当此位。 没办法,钱斌只能將他们送到靠中间的位置。 两兄弟席地而坐,霍端礼年方二十,正是跳脱的年纪,好奇地看向四周。 还时不时向霍端孝吐槽:“二哥,你看!奉王殿下这还有蛮族武將哩!” “哎?那不是监天司的老学究嘛,怎么也跑到奉地来了?” “二哥,二哥,你看你旁边那位,身上怎么还带著枷锁呢?” 霍端孝刚准备让弟弟安静些,目光扫过身旁之人,顿时诧异道:“王大人?!” 此人正是李彻命令『戴枷办公』的王永年。 见到霍端孝认出了自己,尷尬地拱了拱手:“霍二郎。” 霍端孝向来为人正直,自然不会落井下石:“想不到王大人也在此。” “戴罪之人,不胜惭愧。” 王永年和霍韜同朝为官,平日里免不了走动,霍端孝倒是和他相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两人现在成了同僚,也算是有缘分,便聊了起来。 “王大人在殿下手下为官,应该熟悉朝阳城如今的情况,不知可否赐教?”霍端孝认真请教。 “谈不上熟悉,但却略有些心得。”王永年感嘆道,“殿下用人办事,雷厉风行,唯才是举。” “朝阳城虽小,但事务却不少。殿下就藩以来,成立了火药司、冶铁坊、监军部、矿勘部等多个部门。 各种政策齐头並进,各部门都是实权衙门,官吏们负责的事务很多,也很劳累。 正则初来乍到,还是要儘快习惯。” 霍端孝点了点头,又问道:“如此多的部门,朝阳城的官吏够用吗?我记得殿下的属官只有三十几人吧?” “本来是不够用的,但殿下想法多啊,而且魄力极大。”王永年苦笑著抬起自己手上的枷锁,“看到了嘛,这叫戴枷办公,城中像我这样的『罪官』还有二十余人,都是朝廷流放的罪犯。” “正则可知我在此担任何职?” 霍端孝摇了摇头。 王永年面色古怪:“御史丞,负责纠察官吏纪律、礼仪。” “你说说,我一个戴枷办公之人,负责监督其他人......普天之下,也只有咱们这位殿下敢这么干了。” 霍端孝微微一笑,没有理会王永年的抱怨,反倒是觉得李彻此举挺英明的。 本就是一个戴罪之人,自然不会讲究情面,用来监督其他人再好不过了。 就在这时,礼乐之声响起。 堂中乱鬨鬨的官员们纷纷停止攀谈,將目光投向上首的年轻亲王。 待到音乐声停止,李彻笑语盈盈站起身,朗声道: “今日,本王加封,乃是喜事一件。 然本王不为喜自己当了亲王,喜的是我寧......奉国受陛下圣心眷顾。 此非本王之功,功在奉国百姓,在三军將士,在诸位。 望我奉地国泰民安,万福攸同。 本王为诸君喝彩!” 说罢,李彻举起酒杯,笑道:“饮胜!” 听到李彻的话,眾人纷纷举起酒杯,起身齐声道:“为殿下贺!” 一番酒下肚后,李彻示意眾人坐下,宴会正式开始。 钱斌、诸葛哲、贺从龙、王三春等李彻的近臣爱將,纷纷上前献祝福词。 没文化的说不出祝福词,也上来敬酒。 李彻来者不拒,频频举杯。 好在喝的是黄酒,李彻的身体素质一天比一天好了,倒是也没有喝多。 虽然城內还有不少蒸馏白酒,但那玩意度数太高,口感也不好。 李彻都怕把自己喝死,就没拿出来,还是留给皇帝老爹喝吧...... 一轮酒过后,便是歌舞进场。 一群歌姬走入大堂,乐师也拿起乐器,演奏起欢快的音乐。 歌姬是李彻入城之时,在府衙给世家跳舞的那群。 虽然看不惯世家的骄奢淫逸,但李彻还是给这群歌姬留了下来,毕竟人家专业就是干这个的,赶走了让她们上哪去。 留在王府,待到这种时刻,还能跳个舞解解闷。 一曲歌舞之后,眾臣纷纷起身,再次向李彻喝彩。 霍端礼推了推霍端孝,小声道:“二哥,你不去给殿下祝贺吗?” 霍端孝倒是觉得李彻不会在意这种事,但想了想,自己还是不要太特立独行。 刚准备端起酒杯上前,身旁突然闪出一道黑影,先一步跑到李彻面前。 却见刚刚私下里还有些哀怨的王永年,此刻完全换了一张脸,满脸笑容地凑上前: “殿下,大喜之日。臣有拙作一首,进献给殿下。” 说罢,声情並茂地吟诵了一首诗。 诗倒是很一般,儘是词藻堆砌。 但其中满是祝福吹捧之意,眾人虽然不屑,也纷纷拍手叫好。 李彻也没折了他的面子:“王卿好文采,此诗甚合我意,当赏。” 大庆以武立国,但文风也不差,聚会时边喝酒,边和三五好友写诗作词,乃是常態。 有王永年打头阵,文官们皆来了兴致,你一词我一句地开始向李彻献诗。 武將那边就尷尬了,眾將大眼瞪小眼,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愣是憋不出半句词。 眼看著文臣成了主角,王三春咬牙问向身旁的贺从龙:“老贺,就这么让这帮文臣抢了风头,你也上去作一首词啊!” 贺从龙白了他一眼:“你咋不去?” “我拢共就认识几十个字,还都是打仗的军令,哪能作诗!” “我比你强点,不多。”贺从龙耸了耸肩。 两人齐齐看向一旁的越云。 越云顿时脸一红:“我......我虽识字,但也没学过作诗啊。” “不过......我倒是听过殿下念诗,听起来挺提气的。” “哦?”王三春顿时来了兴致,“你们说,殿下算是文臣,还是武將。” 贺从龙立刻道:“殿下军功加封,自是算咱们武將。” 王三春狠狠拍向贺从龙的大腿:“那不就成了,让殿下作一首诗,压过这帮文人!” 第174章 李彻的词! 王三春拍贺从龙大腿发出的声音太清脆,整个大堂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紧跟著的那句话。 眾人表情各异,隨后纷纷將目光瞥向李彻。 李彻无奈扶额。 王三春这王八蛋,要不是奉国没有边境,自己非得给他发配到边疆去! 见气氛有些尷尬,诸葛哲笑著开口道:“王將军所言有理,大喜之日,殿下不如也作一首?”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 文臣们蔫坏,乐呵呵的想看戏。 殿下年少,也未曾听过有什么诗作传出,想来作诗是一般的。 贺从龙说的不错,如今李彻的形象更偏向於武功卓越的马上藩王,文名则是不显。 不过文名这个东西,对於藩王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不然文臣们也不敢如此,故意看李彻笑话。 李彻笑道:“你们啊......就这么確定本王写不出诗来吗?” 钱斌捋著鬍子说道:“如此说来,殿下已经胸有成竹了?” “哈哈哈,诗却是写不出来,本王作一首词吧。”李彻大笑著看向角落处的太史婴,“太史石头,你且记好了!” 太史婴倒是不介意李彻给自己起外號,连忙掏出隨身携带的纸笔,铺在面前。 李彻拿起酒杯,瀟洒地一饮而尽,脑袋飞速运转。 写诗啊,倒是不需要前女友助阵了,哪个中国小孩不会背诗啊? 拿出《唐诗三百首》,就足以让自己在大庆文坛夺魁了。 李彻开始搜寻记忆中的名诗。 要应景,还要符合自己的身份,最好还能展望一下未来。 是写一首《將进酒》,给这群大庆人来一点点诗仙震撼? 还是《短歌行》,展现一下曹贼风范?! 忽然,李彻脑海中闪过几句诗文,心中有了主意。 踉蹌著步伐走上前几步,隨手又拿起一杯酒,高声道:“尔等且听好了!” 眾人纷纷行注目礼,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这两句词文皆是景色描写,虽然大气磅礴,但还不至於让眾臣震惊。 王永年更是笑著说道:“殿下偷懒了,如今已是春日,怎么咏的却是冬景呢?” 王崇简开口道:“汝知道什么,殿下和我等刚刚出关之时,看到的景象正是如此!” 眾人恍然大悟,原来殿下是追忆自己刚封王的时节,那倒也算是应景。 李彻喝了口酒,继续吟道: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嬈。” 此刻,大堂骤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太史婴奋笔疾书的声音。 欲与天公试比高! 好高的志向,好大的格局! 这种诗句,也只有殿下能写,也只有殿下敢写!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齐皇周武,略输文采;魏宗桓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耶律大贺,只识弯弓射大雕!” 扑通—— 王永年的酒杯砸到地上。 咔嚓—— 钱斌捏断了自己七八根鬍鬚。 啪嘰—— 王崇简一个没站稳,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眾臣目瞪口呆,看著因酒意而面色微红、意气风发的李彻,脑海一阵空白,唯有那几句词句縈绕。 不一样了,和前两句相比,这几句就完全不一样了...... 狂!豪迈!奔放! 气势恢宏而奔放,其中还带著几分帝王气! 那齐皇周武,魏宗桓祖,可都是大庆之前的明君典范! 至於那耶律大贺,更不得了,是当今契丹国的大汗! 李彻微微一笑,隨手將空了的酒杯一扔,高声吟了最后一句: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大堂中一片寂静。 李彻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看著陷入宕机状態的眾人,微微一笑。 他老人家的词,放在这封建年代,其意境和气势已经不是碾压了…… 是降维打击! 。。。。。。 宴会开到子时才结束。 眾人各自散去,都感到很尽兴,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对刚刚宴会的谈论还未停止。 其中谈论最多的,当然是殿下即兴做的那首词了。 这首词怎么说呢,没有辞藻堆砌,也不优美华丽。 但,设喻用典,明快有力,挥洒自如,辞义畅达,一泻千里,就像是似无意而为之,其中蕴藏著数不尽的英雄气。 眾臣嘴上称讚,心中却是暗自揣摩。 观其文风,殿下怕是一个心胸气魄丝毫不弱於庆帝的开创之主啊! 不是说雄主不好,但大庆刚刚立国,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若是殿下有爭夺那个位置的心思,当今陛下会让一个有开疆扩土之心的雄主继任吗? 若是殿下无法获得陛下认可,他又会怎么做? 霍端孝和霍端礼也从大堂中走出,和几名刚刚认识的官员拱手作別。 两人漫步在內城街道上,向李彻为他们准备的住所走去。 “二哥,此间事了,我就不多待了,明日便返程。”霍端礼开口道。 霍端孝点了点头:“也好,和父亲说,我这边没事了,让他不要掛念。” 霍端礼抬头看向霍端孝,问道:“二哥,你真准备留在这里,为奉王效力了吗?” 此言一出,霍端孝半晌没有说话,霍端礼也不再问,兄弟俩只是默默走著。 突然,霍端孝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城头。 皎洁的月光从云层中洒下,落在城墙之上,被风颳起的奉字王旗猎猎作响。 “殿下......有凌云之志,帝王雄心。”霍端孝突然开口道: “得遇如此雄主,我別无所愿,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75章 奉国的第一次早会 翌日清晨。 李彻从床榻上悠悠转醒。 门外,秋雯的小脑袋伸伸缩缩。 李彻清了清嗓子:“看什么,倒杯水来。” “哦,奴婢这就去。” 秋雯『噔噔噔』跑远,又『噔噔噔』跑回来,手里多出一杯温热的蜜水。 李彻拿过蜜水,一饮而尽,甘甜温热的口感从喉咙流到胃部,將宿醉带来的不適减轻了不少。 穿越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喝多,而且是当眾喝多。 李彻开始回想,自己昨天应该没失態,也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除了吟了一首教员的词外,其他应该没別的了。 李彻喝著蜜水开始反思,还是有些大意了,封个亲王就放纵自我了,这可不行。 吟个诗是小事,要是哪天喝多了,把《马哲》、《毛概》等书念出来了,那可就大发了。 正想著呢,门外传来怀恩柔和的声音: “殿下,霍家兄弟求见。” 李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回道:“知道了,让他们等一下,我这就出去。” 虽然宿醉后总是想摆烂休息,但李彻还是强行让自己的大脑和身体运作起来。 当李彻穿戴完毕走出房门时,已经恢復成英武威严的少年藩王模样。 来到正堂,霍家两兄弟连忙迎上来:“参见殿下。” 李彻温和地点了点头:“不必客气,秋雯,给两位爱卿上茶。” 三人各自入座,寒暄一阵后,霍端孝便提出了此行的目的: “殿下,舍弟今日就要回京復命了,您可有什么需要带给陛下的?” 李彻看向霍端礼,开玩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莫不如再住几天,可是嫌本王招待不周?” 霍端礼还未出仕,虽然不知道他的才能如何,但霍家教出来的孩子绝不会差。 没准过几年又是一个霍端孝呢,拉拢一下也不亏,顺手的事。 “殿下折煞草民了,家父独自在京,草民实在放心不下,故而归心似箭。” 李彻闻言,也不再挽留:“替本王向霍老问好,就说他雪中送炭之恩情,本王记在心里了,日后必有厚报。” 李彻很诚恳,因为他清楚霍韜將儿子送到自己手下,意味著什么。 虽然算不上直接表態站队自己,但也让自己在朝堂上有了一点根基。 对於李彻,乃至奉国而言,意义重大。 听见李彻这么说,霍端礼连道不敢。 李彻给他塞了一些关外土特產后,特意让王虎带一队骑兵护送他返程。 送走霍端礼后,李彻一把拉住霍端孝,热情道:“正则可休息好了?” “谢殿下掛念,一切都好。” “那就好,走,隨我一起去上早会,向大家宣布你就职左长史的消息。” 霍端孝面露诧异之色:“今日吗?” 也不怪他疑惑,空降领导这种行为,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都容易让下属不安。 按照流程,一个新来的官员哪怕是君主的亲信,也要先安排一个閒职,再慢慢升上去。 但李彻却不这么想。 亲信? 如今朝阳城內的官员、將领,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自己的亲信! “一寸光阴一寸金嘛,如今我奉国百废俱兴,凡事不拘泥於规则,唯实务。” 霍端孝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李彻拉著走出了王府。 来到府衙才发现,昨日在酒宴上看到的各个官员,此刻已经齐聚一堂。 昨天都喝了不少酒,每个人脸上都有倦色。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昨日喝得人事不省,抱著柱子跳胡舞的武將,此刻也顶著黑眼圈站在大堂上。 在大庆朝堂,早朝基本成了过场。 庆帝的威严太重,將朝堂发展成了一言堂。 每逢大事,庆帝私下里和几个重要朝臣商议,早朝则是用来宣布商议结果的。 而在奉国恰恰相反,早会不是过场,而是权力的体现,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 虽然最后拍板的是李彻,但能参加早会,就说明挤入了奉国的权力圈子。 李彻坐到主位上,怀恩几声长喝后,早朝就算是开始了。 文臣、武將分两列,入大堂参加早会。 王永年作为御史丞,负责纠察官员一言一行。 此刻正戴著枷锁,目光锐利地从一眾官员身上扫过,一丝不苟地寻找他们的失礼之处。 到了朝阳城之后,可能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这傢伙逐渐变得刚正不阿了。 “先说个事儿啊,关於任命上有一个小变动。”李彻直接说道,“钱老多次和本王说过,他精力不足,想卸任左长史之职。” 钱斌微微一笑,向眾人点头致意,显然是早和李彻沟通过。 “至於接任钱老的人选嘛。”李彻看向霍端孝,“你们昨日也都见过,正则。” 霍端孝起身向眾人拱手:“见过各位同僚。” 眾人不敢怠慢,连忙回礼。 “正则,上前来。”李彻笑著说道。 霍端孝走到文臣前列,和诸葛哲並肩而战,后者笑著对他点头致意。 霍端孝和诸葛哲都比较年轻,都未到而立之年。 从这也能看出李彻的用人喜好,更偏向於年轻的有胆识之人。 李彻目光一肃:“好了,寧古郡国改封奉国,政策上有所改动。” “陛下圣明,给了奉国多项特权,万万不可辜负陛下之期望。” “大家要重视,將这几项特权应用到极致,尤其是铸幣权和通商权。” 庆帝的確够意思,给了奉国铸幣权、通商关內、招兵扩土等多项特权。 其中招兵、扩土两项特权,就算庆帝不给,李彻也已经开始做了。 但铸幣权和通商权就意义重大了,是发展商业的基础。 一个国家想要发展起来,不能只依靠农业和工业,总要打开国门和外界接触。 古代帝王之所以不重视商业,是因为中国信奉大一统,国家一旦分裂,所有人都会想方设法再次统一。 而对於大一统的帝国,商业发展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在帝王眼中商业再发达也是左手换右手,不仅创造不出真正的价值,还会將財富集中到少数人手中。 听到李彻的话,王锡皱了皱眉毛,拱手道:“殿下之意,是要发展商业?” 李彻笑著说道:“发展商业有什么问题吗?” “臣不敢苟同。”王锡义正严词,“我奉国已经在农业、工业上投入了大量人力財力,若是再发展商业,怕是难以运作,本末倒置。” “更何况,商人逐利,又不能生產资源,与国无益!” 第176章 父子对喷,大开眼界 李彻无奈地看向王锡。 他早知道,会出现这种问题。 古人重农抑商是政治正確,对於不参与生產的商人,更是视如洪水猛兽。 但自己要开启工业革命,就要发展商业。 只发展工业,没有与之匹配的思想和体制基础,那就是纸上谈兵,必然会失败。 王锡不到五十岁,正值壮年,但思想却比较保守。 相比之下,他儿子王崇简反倒是思想激进:“父亲此言差矣,我奉地物產丰富,百姓却困苦不堪,皆是因为商路未开之故。”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安抚关外蛮族的重要手段便是互市通商,可见商业对关外之地的重要性。” 王锡没想到,第一个蹦出来反对自己竟是自己的儿子,顿时气得吹鬍子: “谁是你父亲?朝堂之上,要称职务!” 王崇简也是个驴脾气,一梗脖子:“是,王祠正。” “你!” 未等王锡说话,王崇简便唾沫横飞地继续讲道: “下官以为,我们可以铸铜幣,以从关內购买粮食、布匹、盐。並通过商队,將关外特產销往关內,以此获得更多钱財。” “如此,我奉国百姓也多了一条出路,万一有天灾之事,不至於会无粮可食。” 李彻含笑点了点头,鼓励地问道:“汝觉得,我们应该卖什么特產比较好?” 王崇简挠了挠头:“关外的坚果、药材、鹿角等物在关內也颇受欢迎,想必不愁销路。” 王锡冷笑一声:“那些东西能卖多少钱?还会让百姓生出不劳而获的心思,得不偿失!” “王祠正此言差矣,钱虽不多,但至少保证了关內外的沟通,也多了一个获得粮食的途径。” “黄口小儿,幼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 王崇简有点想骂娘,但考虑到骂娘就是在骂自己,还是忍了下来。 於是大堂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父一子同朝为臣,激情互喷,互不相让。 霍端孝看著这一幕,眼神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身旁的诸葛哲察觉到了这一点,低声说到:“正则莫怪,殿下喜欢广开言路,这叫『言论自由』,只要是为奉国著想,人人都可畅所欲言。” 霍端孝点了点头:“多谢子渊告知。” 这种情况多少有些让霍端孝始料未及。 父为子纲,君为臣纲。 这一幕,在大庆朝廷上肯定看不到。 “好了,好了。”李彻出声阻止二人。 没想到这父子俩吵得太投入,竟没听到李彻的话。 没办法,李彻只能看向堂后的王永年。 王永年顿时表情一肃,高声道:“肃静!” “大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再有无视纪律者,一律追责!”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互相瞪了一眼,不再说话了。 李彻冲王永年点了点头,隨即看向王锡,柔和道:“王卿,你是觉得行商利润太低,得不偿失,所以才拒绝吗?” “正是如此。” “那本王若是说,能拿出利润十倍、甚至百倍的商品,你可还反对?” 王锡顿时愕然:“利润如此巨大,臣自然不会反对。不过,臣却是不敢信的,天下何曾有这种暴利之物?!” 李彻笑道:“这你別管,本王自有办法。” 王锡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殿下不会要把火药拿出去贩卖吧?万万不可!” 其他人闻言,纷纷將目光投向李彻。 几名工正所的官员咽了咽口水,做好开喷的准备。 大家都见过火药的威力,这东西是可以改变战爭格局的神物,万万不可贩卖给任何人,哪怕是卖给陛下都不行! 他们都准备好了,殿下要真准备卖火药,自己就死諫! 有人目光瞟到一旁的柱子上,思考著自己脑壳和柱子的硬度,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李彻见状,立刻清楚他们要做什么,毕竟自己就是这么穿越来的。 为了避免有人一头撞死,他连忙说道:“不是火药,甚至不是生活必需品。” “本王是想要赚钱,但也不会赚父皇的钱,更不会赚百姓的钱。” 眾人鬆了口气,將视线从柱子上移开。 唯有霍端孝一脸迷茫,小声问向身旁的诸葛哲:“这火药为何物?” “此乃奉国安身立命之本,我不能说。”诸葛哲开口道,“正则还是私下里去问殿下吧。” 霍端孝闻言,更加好奇了。 早会吵吵闹闹进行了一个时辰,才勉强议定了一个初步方向。 通商之事暂且搁置,要等李彻拿出那暴利之物后再定。 铸幣之事却是无人反对,毕竟这事对奉国百利而无一害。 但铸幣也不是没有限制,庆帝再大方,也不可能让李彻无限造钱。 而且造钱也是需要成本的,大庆的铸幣技术很成熟了,但奉国却是完全没经验,这事也不可能立刻实施。 早会过后,霍端孝匆匆找上了李彻,询问火药之事。 “哦,你问火药啊,倒是忘和你说了。”李彻恍然道,“此物说不清楚,正好我要去一趟工正所,正则与我一起吧?” 霍端孝自无不可,两人结伴又向工正所赶去。 李彻去工正所的目的,自然是找匠人製作所谓的『暴利之物』。 一刻钟后。 工正所中,一名头髮白的老匠人一脸疑惑: “玻璃?” 隨即摇了摇头:“殿下,老朽从未听说过什么玻璃,倒是学过製作琉璃。” 琉璃不是玻璃,但二者主要成分相同,都是二氧化硅。 举个例子,就像是卫生纸和a4纸的区別,虽是同一类物品,但用途不同。 大庆的工匠早就掌握了製作琉璃的技术,但那东西造假昂贵,属於奢侈品。 李彻摇了摇头:“製作琉璃要用水晶,但本王说的玻璃则不同,它用的是沙子。” “沙子?”老匠人瞪大了眼睛,“这......岂不是点石成金的手段?” 第177章 怪不得人家能当长史呢 穿越者必备的玻璃,李彻怎么可能没考虑过製造。 之所以之前没拿出来,是因为製作这东西的优先级不够高。 盐、铁、布匹才是百姓民生的必需品,相比较下玻璃这东西並不是刚需。 但通往关內的商路被打开,情况就不同了。 李彻不准备將米、面、铁矿等基础物资出口。 一个是卖不了多少钱,再一个朝阳城的產能不够,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 而玻璃则不同,这东西原材料低廉,在古人眼里就是无杂质的上等琉璃,能卖出极高的价格。 可惜李彻没有一个开玻璃厂的前女友。 他只知道製作玻璃的粗略方法,详细过程还要让匠人们去实验。 “什么点石成金,那等志怪传说不可信,石头和金子的成分都不同。” 老管家点了点头:“这个老朽知道,石头的主要成分是硅。” 李彻浅笑道:“没错,本王听说你是学习《化学》一书进度最快的人,故而来才让你来负责玻璃製作,莫要让我失望。” 老工匠诚惶诚恐:“老朽,必竭尽全力。” 老工匠是李彻从鄴城掳来的工匠之一,读过一些书,无儿无女,技法高超。 李彻给他封了个小官,又帮他找了个適龄的婆娘,老工匠早已忠心耿耿,故而才获得了观看教材的资格。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彻也不再多说,將自己所知道的玻璃配方,详细说给了老工匠: “製作玻璃需要几种主要材料:沙子、石灰石、碳酸钠、硼砂。 石灰石可从海边的贝壳中获得,用坩堝將贝壳烧至破裂,加水捣碎后就能得到石灰石。 去盐硷地找些杂草植物,將它们烧成草木灰,加水过滤晒乾后,就能得到碳酸钠。 硼砂不用特意找,铁矿场那边有现成的伴生矿。” 老工匠拿著小本飞速记载:“殿下慢些,再慢些。” 李彻无奈,只能放慢语速: “將沙子和碳酸钠按照大概一比一的比例混合,然后加入石灰石,最后加入硼砂助燃。 具体剂量如何,我也不太清楚,要靠你自己摸索尝试。 搅拌均匀后,將这些全部加入窑中加热,熔融后的玻璃液便可以塑形加工。通过反覆的滚压、拉扯和调整,塑造出所需的形状。” 李彻缓了口气,老工匠则不断在本上记录,包括王崇简在內的工正所官员都离得远远的,以此来避嫌。 唯有霍端孝站在两人身旁,一头雾水。 殿下说的每个字自己都能听清楚,怎么连起来就不懂了呢。 “总之,要多尝试。”李彻拍了拍老工匠的肩膀,“冶铁所已经步入正轨了,你以后不用再去那边,专心帮我把玻璃搞出来。” “殿下放心,臣並竭尽全力。” 对於李彻甩手掌柜的行为,工匠们早就习惯了。 他经常只提供一个理论,就让工匠们去著手实施,工匠们对此並没什么怨言。 一是李彻对他们够好,二是身为工匠,本就要有匠心,探索欲是工匠必不可少的品质。 待到李彻和老工匠对完话,王崇简等人才走过来。 “参见殿下。” “嗯。”李彻將霍端孝推了过来,笑著指向王崇简道:“王崇简,工正所工正,你应该认识了。” 霍端孝拱手见礼:“见过王工正。” 王崇简不敢怠慢,连忙回礼:“霍长史客气了。” 寒暄了一阵,工正所的其他官员们散去,只留下王崇简陪同。 王崇简手里拿著一个本子,上面记载著工正所近日来的重要事项,向李彻一一匯报。 这还是李彻带起的风气,李彻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时常拿著小本写写画画。 所谓上行下效,殿下都这么弄了,下面官员自发学习,工作效率还真显著提升了不少。 “冶铁坊已经步入正轨,只是每日从矿场运来的矿石数量还未稳定,按照殿下您的意思,冶铁坊限额生產铁锭,以免铁矿石供应不上。” “生產的铁锭,基本都送去农具司製作锄头、镐子和曲辕犁了,百姓们耕种热情高涨不退,加上不断有人分到田地,对农具的需求很大。” “水车的研发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最新一批样品將送到白狼水边参与测试,若通过测试则很快就能投入生產。” “城中擅长织布的女子已经统计得差不多了,织造局隨时可以成立,但殿下您之前说织造局的官吏最好找识字的女子,这个却是不太好找......” “城中没有识字的女子吗?”李彻突然打断道。 王崇简摇了摇头:“有的,毕竟朝阳城很多百姓都是犯官之后,但能识字的女子家中都有传承,他们觉得大家闺秀不好拋头露面。” 李彻眉头微皱,又是这套封建思想。 女子占朝阳城人口数量三、四成左右,这已经是很大的基数了。 若是她们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里帮忙,那將白白流失极大的劳动力。 从到朝阳城那天开始,李彻就一直致力於让女子也能参加生產,但目前看来收效甚微。 除了医护营的那批女兵,和招收的这批织女外,其他女子依然躲在家里。 “再做做他们家人的思想工作,此事很重要,不能將就。”李彻指示道。 织造局的官吏必须是女子,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织女放下心来工作,外界也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是。”王崇简点了点头,翻了一页,“再就是火药司了,火药司新发明了......” 王崇简话说了一半,远处突然传出一阵巨响。 轰隆—— 眾人先是愣了一下,齐齐向外看去。 紧接著又是一道更加剧烈的爆炸声。 其他人还在愣神,距离李彻最近的霍端孝却已经动了起来。 第一声爆炸声响起时,他就已经拔剑出鞘。 第二声爆炸时,他已经跑了过去,將李彻拉到身后。 当所有人都回过神时,霍端孝已经死死护在李彻身前,警惕地盯著声音来源处。 王崇简捂著脑袋缓缓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彻......身前的霍端孝。 这反应能力,怪不得人家能当长史,自己只能当工正呢。 有异动先拔剑,你小子到底是文臣,还是武將啊? 两声爆炸之后,暂时重归平静。 “咳咳咳,殿下无恙否?”霍端孝心中震惊,但仍是先关心李彻。 “我无碍,是火药司的方向。”李彻无奈地开口道,“这个陈规,又给我搞出了什么乱子!” 第178章 地雷研发成功! 火药司在整个內城最偏僻的院落。 原本它旁边还有工正所的其他几个部门,但都逐渐向李彻申请搬离了。 无他,实在是太嚇人了。 火药这东西的威力很多工正所官员都见过,说是有毁天灭地之能都不为过。 火药司每日折腾这些东西就够恐怖的了,他们还三天两头都要传出点声响,更是令人惶恐不安。 爆炸声引来了门口的亲卫,李彻也坐不住了,在亲卫的保护下向火药司赶去。 刚到地方,就看到火药司的门大敞四开著,里面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喧囂声。 秋白先带人从门口闯进,却见一个穿著官袍的中年人疯疯癲癲地跑了出来: “哈哈哈,成了!我陈子度成了!” 李彻无奈地看著那中年人,向身侧的胡强说道:“去,给他两下,让他冷静冷静!” 胡强憨憨点头,大步流星向陈规走去,蒲扇般的巴掌当头就要扇过去。 李彻顿时一惊,胡强这一巴掌下去,不得青一块紫一块啊? 连忙叫停:“你个憨货,我没让你打死他啊!” 胡强连忙停住,疑惑地看向李彻。 规矩不一定是死的,胡强的脑子一定是死的。 李彻拿这脑迴路短小的傢伙也没办法,只能开口道:“去,给他掛房樑上去。” “哦。”胡强接受到明確指令,当即走上前一把薅起手舞足蹈的陈规,然后像是掛灯笼一样把他掛在了房樑上。 陈规本来还疯疯癲癲地乱蹦呢,瞬间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都悬空起来。 眨巴眨巴眼睛,顿时冷静了不少。 “额,殿下?”陈规眸子重归清明,这才看清来人是李彻。 李彻没理他,自顾自地走进火药司查看一番。 陈规虽然有点癲狂,但不傻。 火药司的试验场独立在房屋之外,在空旷的后院之中,距离储存火药的仓库有很远的距离。 李彻来到试验场,见到一群面色惊恐的小吏躲在远处,一群面色潮红的工匠在围著一个东西大声討论。 凑近一看,是半只猪。 只剩下焦糊的后半只,前半只已经不翼而飞了。 向四周环视一圈,在一棵树的树杈上找到了另外半只。 李彻微微嘆了口气。 还行,没那么癲,还知道拿动物代替人来实验。 不过这头猪哪来的,本王看著怎么和城东头老李家养的那头猪那么像? “冷静了没?”李彻抬眼看向房樑上的陈规。 陈规老老实实:“冷静了。” “给他放下来把。”李彻对胡强说道。 胡强伸手把陈规摘了下来,放在李彻面前。 “说说吧,什么情况?”李彻一边问,一边伸出手,取下粘在陈规头上的一块糊猪皮。 眾官员將李彻举动看在眼中,心中感同身受,有如一道暖流淌过。 陈规太过兴奋,倒是没反应过来,而是亢奋道:“殿下,成了!成了!” “您之前和我说过的地雷,研发成功了!” “哦?”李彻顿时也振奋了起来,“这头猪是被地雷炸的?” “没错,臣在机匣中安置一套机关,当敌人踏动机索时,匣中的坠石下落,带动钢轮转动,与火石急剧摩擦发火,进而引爆地雷。” 雾草! 李彻震惊地看向陈规。 传动机构,踏石引信! 这小子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触发机率多高?威力有多大?误触率呢?成本如何?” 李彻问出一连串问题,只搞得陈规头晕目眩,支支吾吾。 “嘖,都没数据?”李彻无奈道,“那还算不得实验成功,至少要確定安全吧。” 地雷这玩意,稳定性才是最重要的。 可別敌人一脚踏上去没炸,自己埋地雷的时候炸了。 “这......臣知道了。”陈规有些失落。 李彻见状,笑著拍了拍陈规的肩膀:“行了,哭丧著个脸做什么。”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嘛。况且你这已经走很远了,只差临门一脚,就踏入门內了。” “莫要灰心,你已经很厉害了,没辜负本王將火药司交给你。” 听到李彻的讚赏,陈规顿时犹如夏日喝下一杯冰水,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不过嘛......你这火药司却是要搬个地方了。”李彻话音一转。 陈规顿时脸色一黑: “为何啊,殿下?” 王崇简等其他工正所官员则是面露喜色: “英明啊,殿下!” 李彻无奈道:“你这里毕竟保存著大量火药,每日还要进行实验,懂不懂就弄出些声响,搞得其他部门人心惶惶。” “臣的实验都在这场中,又不在火药库里。”陈规辩解道,“好不容易研发成功地雷,这一搬迁,又要费好多时日。” “那也不行!”李彻语气严肃了一些,“火药乃易燃之物,內城又是奉国行政核心,不可有丝毫怠慢。” 不怪李彻对此紧张,因为有歷史上天启大爆炸的前车之鑑。 明朝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北京西南隅的王恭厂火药库附近区域发生爆炸事件,造成半径达750米、面积达2.25平方公里的爆炸范围,產生了2万余人的巨大死伤! 史料记载,此次爆炸的巨大声响传播百里、天色昏黑如夜、屋宇动盪,空中出现了灵芝状烟云。 爆炸的真相几百年来眾说纷紜,有人认为是地震引起的,有人说是火药自爆、也有人认为陨星坠落,甚至还有人说是外星人干的。 但其中最有说服力的还是火药自爆说,毕竟事发地点就是王恭厂火药库。 李彻可不想这种事情发生在朝阳城,毕竟这火药司距离府衙不过五百米,距离王府也不过千米。 尤其这陈规疯疯癲癲的,都快成科学怪人了,哪天再拎著个未实验成功的炸弹,衝进王府来向自己炫耀...... “臣,知道了。”陈规垂头丧气,“那殿下打算让我们搬到哪里去啊?” 李彻笑著开口道:“去城外吧。” “啊?”陈规顿时急了,刚准备开口。 李彻又说道:“莫要急,本王准备在城外建立一处工业园区,將部分工厂转移过去。” “火药司乃是朝阳城最重要的部门之一,我准许你们优先选择建厂位置。” 第179章 庆帝的暗室 规划工业院区是李彻早就打算好的事情。 工业区和核心区域分割来开,是城市建设中最基本的原则。 现在还好,奉国的科技树只点到炼铁、火药和玻璃。 然工业化的潮流只退不进,未来必然会点亮精炼、內燃机、塑料等污染更加严重的產业。 到那时候,几个大烟囱对著自己和大臣们的家门吹,能活到三十岁都算命硬了。 为了安抚陈规,李彻批给了他更多的土地和经费。 看到地图上被圈起来的大片空地,刚刚还有些幽怨的陈规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一旁的李彻也是面带微笑,让陈规先选地,不是什么优待。 单纯是因为如果火药司不先选,其他部门也不敢选,没人愿意和他们当邻居。 若是没有李彻护著,就陈规这个不通人情、只管埋头科研的性子,早就被同僚们排斥到边缘地带了。 离开火药司之前,李彻又看了陈规新改进的几种手雷、炸药。 实用性中规中矩,威力也差强人意,勉强达到了可以量產的標准。 走出火药司时,霍端孝捂著嘴轻咳不已,显然是被火药的威力震惊到了。 “正则可是身体不適?”李彻早就注意到霍端孝经常咳嗽,忍不住问道。 “劳殿下掛念,臣无妨。”霍端孝苦笑道,“肺疾的老毛病了,三天两头犯病。” “肺疾?”李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古代的肺疾是多种肺部疾病的统称,因为症状相似,所以都称为肺疾。 比如肺炎、肺结核、肺栓塞......不知道霍端孝得的是哪种。 但不管是哪种肺病,都是要命的毛病,在古代更是不治之症。 李彻突然想到了什么,惊讶道: “正则有肺疾,还能骑马廝杀,一人追著十多个契丹骑兵跑?” 霍端孝淡笑道:“臣虽体弱多病,但却天生神力,想必也是上天垂怜。” 李彻:??? 体弱多病和天生神力这两个词,还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吗? 霍端孝疾病缠身都这么猛,若是把他的肺疾治好了,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正则之病,可能医治?”李彻又问道。 霍端孝摇了摇头,倒也洒脱:“家父请遍京城名医,还求陛下让御医帮忙诊断,都说此病无药可治,只能静养。” “殿下不必为臣费心,此病虽无法医治,但一时半会要不了命,臣已经习惯了。” 霍端孝很看得开,李彻却是默默记在了心中。 肺疾在古代是绝症,但在现代则不然,虽然部分肺疾不能痊癒,但压制下来还是很简单的。 其中效果最好的,当属抗生素类药品。 科技树还是点得太慢了,为了霍端孝这个ssr级人才,自己也得想办法把盘尼西林搞出来。 。。。。。。 接下来的几天,朝阳城迎来了一段安稳日子。 开垦农田如火如荼,工业生產稳步进行,百姓们安居乐业。 而霍端礼的队伍,也回到了帝都。 养心殿空荡荡,侍女和太监全被撤掉,只有一对君臣在殿中奏对。 “臣入城之后,见城中百姓皆是努力劳作,日子虽清苦,但却颇具活力。” “奉地的士兵也是气度不凡,且人人带甲,浑身杀气腾腾却与百姓秋毫无犯。” “典礼过后,殿下宴请群臣。臣之所见,奉地的文臣武將皆是精干之辈,可谓是人才济济。” “宴会时,殿下来了兴致,还赋词一首。” “哦?”庆帝缓缓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看向霍端礼:“老六还会作词?” “回陛下,確是奉王殿下当眾亲作。” “说来听听。” “是。”霍端礼从胸口拿出一张纸,开口念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 一首词念毕,桌案后的帝王默不作声,霍端礼恭敬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只听庆帝淡淡说道:“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回家休息吧。” 霍端礼不敢多说,连忙躬身行礼:“臣告退。”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身后的皇帝却突然出声:“把那首词留下。” “啊?”霍端礼面露错愕之色,隨后转为不舍。 他尝试著开口问道:“陛下,可否容臣再看一遍?” 庆帝顿时笑出了声:“你这小子,平日里不用功学习,连一首词都背不下来嘛?” 霍端礼只得尷尬地赔笑。 “罢了,朕允你,把这词抄录一遍带走。” 霍端礼连忙谢恩,殿后转出一个小太监,送来纸和笔。 他蹲在地上草草抄录了一遍,將原来的那张纸放在桌案上,这才恭敬告退。 霍端礼走后,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庆帝闭目养神许久,突然拿起桌案上那张纸,眼睛一行行扫过。 片刻过后,庆帝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喃喃出声: “欲与天公试比高?” “江山如此多娇!”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老六啊,老六。”庆帝目光锐利,“你到底给朕藏了多少东西?” 庆帝將那张纸条收好,站起身向墙壁走去。 踏上一处凸起的地砖,墙壁豁然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室。 庆帝步入其中,暗室门自动合拢。 密室的陈设很简单,一个桌案,一个书架,一个油灯。 他默默点燃油灯,照亮墙壁。 墙壁上依次粘著几张字条,每个字条上都写著一个字: 秦! 晋! 楚! 燕! 齐! 蜀! 赫然是大庆各位藩王的国號! 而在上面,並没有李彻的王號,也没有太子的位置。 庆帝来到桌案前,轻轻研磨。 將那张写著李彻词句的纸条翻了过来,亲手在上面写上一个字: 奉! 拿起这张纸条,重新来到墙面之前,庆帝陷入了思考之中,犹如一座雕像般一动不动。 直到油灯的火光开始恍惚,他才缓缓抬起手,將写著『奉』字的纸条粘在墙面之上...... 『楚』和『燕』中间的位置。 第180章 爷爷郑二八在此! 平原之上,十几匹战马缓缓而行。 “我家那婆娘,听话是听话,就是太蠢笨了一点。这么长时间连夏语都没学会,想说点情话都困难。” “墩子,你家那婆娘如何?俺可是知道,你家婆娘是王將军亲自帮你选的,定然比俺们家那口子聪明!” 墩子一手拉著韁绳,另一手扶著头上铁盔,无奈地看了身旁絮絮叨叨的汉子一眼。 那汉子是他同乡,两人同时加入寧古军,又在同一队中。 墩子天赋异稟,似乎是天生的当兵材料,加入军队后屡立战功,短短几个月就从一个士卒升到了队正。 同乡没有他的天赋,但也凭著一股子血勇之气和墩子的照扶,走到了伙长的位置。 这廝哪都好,就是那张嘴太碎,墩子每天都要强行压下撕了他的嘴的衝动。 “不过俺和你说,莫要声张。”同乡突然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俺家婆娘怀孕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墩子终於有了回话的机会。 同乡贱兮兮地笑了笑:“俺请了医护营的先生帮忙看,说是有两个多月了,先生说是个小子呢!” 墩子闻言,嘴角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同乡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如今有了子嗣,也算是延续了血脉,自己自然替他感到高兴。 “等俺再立了功,拿了赏钱,必然要给俺家小子请个先生。”同乡摘下头盔,伸手对著脑袋扇风,“不过殿下之前说过,以后城內要开学堂,不知能不能让俺儿子去。” 墩子瞪了他一眼:“把头盔戴上,忘了『不可军容不整』的军规了吗?你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嗨,你小子。最近和政委走得近,也学会他那些『之乎者也』的套话了?”同乡不以为然道。 墩子认真开口道:“越说你越来劲了,石先生教我们读书认字明礼,怎可对他不敬!” 见墩子真有点生气了,同乡赔笑道:“我没那个意思啊,不就是......” 话说了一半,墩子突然耳朵一动,猛地竖起手臂。 “怎么了?”同乡连忙带好头盔,勒住身下战马。 一行十余骑都停了下来,將目光投向墩子。 墩子面目严肃地聆听片刻,小声开口道:“你们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眾人皆是摇头。 墩子猛然转头,看向身旁草洼上的小水潭。 忽然间,水塘的水面泛起层层波纹。 身下战马烦躁地挪动著脚步,墩子感觉到地面似乎传来轻微的震动。 正当眾人疑惑之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奔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眾人脸色大变,却见尽头的山坡上方,一支狼皮幡缓缓伸出了头。 “敌袭!快!回矿场!”墩子惊高呼一声,勒紧韁绳转身向后。 眾人前脚刚刚转过身狂奔,后脚便有一大群骑兵从山坡后露了头。 墩子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心中骇然。 弯刀快马,身背大弓,放眼望去密密麻麻,至少有数百骑。 “是契丹狼骑!”同伴打马追上墩子,“这么多骑兵出动,是衝著矿场来的!” 墩子点了点头,向周围同伴喊道:“两人一组,分头跑,务必將敌情送到矿场!” 先头部队就有几百骑,还有部分在山坡下面没衝上来,这支契丹狼骑的数量估计要超过千人。 隨著朝阳城工业院区的发展,对矿场產生的铁矿需求越来越多,前几天还送了一批新矿工加入採矿。 整个矿场至少有七八千矿工,有的人还带著家眷。 那地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虽然有一个营的军队驻守,但契丹骑兵若是发动突袭,猝然之间军队没拉开阵型肯定顶不住。 身后的契丹狼骑越来越近,他们嘴中不断发出各种怪叫声,像是在玩弄猎物的猎手。 契丹骑兵都不穿甲冑,又有从高处向下的威势加成,顷刻间就拉近了距离。 落在后面的几名寧古骑兵眼见逃脱无望,猩红著眼睛调转马头,拔出腰间马刀: “妈的,狗蛮子,和他们拼了!” 几名骑兵对著数千人的骑兵队发动必死衝锋,还未等杀到敌人面前,就被狼牙箭射成了筛子。 契丹狼骑戏謔著看著倒下的寧古骑兵,故意驾著马从他们的尸身上跑过,將尸体践踏得残破不堪。 “该死!”同乡回头看到了这一幕,眼圈顿时红了。 “沉住气,莫回头!”墩子大口喘息著,“兄弟们的仇我们早晚会报!当务之急是將消息带回矿场,让他们做好准备!” 同乡狠下心,不再回头看,而是玩命般抽打战马狂奔。 短短几分钟,身后的寧古骑兵全部被契丹狼骑追上虐杀,只剩下墩子两人。 唏律律—— 突然,墩子身体一沉,胯下战马一阵痛苦的嘶鸣。 或是跑得太快,战马的马蹄踩空,巨大的衝击力导致腿骨寸裂,轰然倒在草地上。 墩子猝不及防地被摔飞了出去,倒在草丛中,死活不知。 “墩子!”同乡惊呼一声,急忙勒马停下。 却见墩子脸上都是血,手臂弯成了个诡异的角度,手掌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我不行了,你走!”墩子强忍著疼痛,“快!別管我!” “你他娘的说什么呢,我何时拋弃过你,独自逃生!” “这是你我的事吗!”墩子嘶吼著说道,“不把消息送到,矿场要死多少人?!” 同乡双眼通红,默不作声,像是没听见墩子的话一样。 他一把將墩子抱起,艰难地扶到马背之上,撕开衣服將他死死绑在马鞍上。 “你听见没有,放我下来!”墩子目眥欲裂,“战马带著两人,怎么可能跑过他们!” 同乡咧嘴一笑,深深看了墩子一眼。 “老子听见了,但......谁说是两人了?!” 墩子顿时语塞,瞪大眼睛看向同乡,心中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 “你......郑二八,你他妈要做什么?!” 郑二八挥手抽出腰间佩刀,狠狠刺向马屁股。 战马吃痛,嘶叫一声,如同雷电一般躥了出去。 郑二八拿著刀,疯狂地大笑出声:“墩子,替老子看好婆娘,让她老老实实把老子的儿子养大!” 话音未落,几支箭矢带著破空声呼啸而来,插入郑二八的后背。 郑二八嘴角溢出鲜血,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摸,缓缓转过身去,以正面面对敌人。 “狼崽子们,爷爷郑二八在此!” 第181章 成功报信,石勇的计策 墩子强忍手臂和身体上的疼痛,竭力回头看去。 只看到数千狼骑如潮水般涌来,郑二八的背影被狼骑吞没、分解、践踏...... 眼泪夺眶而出,两人相处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运转。 两人年少之时,不务正业,只想做游侠,在乡里虽不事生產、不乐常业,但也声名在外。 直到误入歧途,替人出头背上了人命官司,两人结伴亡命天涯,最终沦落到罪徒营。 营中的日子不好过,两人浑浑噩噩,又相互扶持,勉强活了下来。 终於在那一天,一名年轻的殿下走入了罪徒营,对著他们高喊出了那句:“本王来带你们去死!” 从此跟著殿下一路北上,打过豪强、杀过山贼、灭过世家...... 最终来到这片关外之地,两人的敌人终於变成了蛮族。 墩子还记得,自己初次和蛮族对战时,第一个衝进营地,一刀砍掉了一条狗的脑袋。 郑二八还嘲笑自己是个虎比,斩下狗头不算军功。 转眼间,两人纳了靺鞨婆娘,在军中也有了官职,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 墩子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胯下马匹似是被他所感染,疯狂腾挪著四蹄,速度达到极致。 脑海里有个声音低语:那是你的同乡!那是你的兄弟!那是你的同袍! 他被该死的契丹人杀了,回去,替他报仇! 而理智却在告诉他:“跑!不要回头,跑到底!” 郑二八不能白死!同伴们不能白死!一定要把契丹狼骑入侵的消息带回去! 墩子伸出手,扶住马头,將身体死死贴在马背上,形成一个降低风阻的流线型。 人马合一,向著朝阳的发现,疾驰而去。 跟在后面的契丹狼骑讶然地发现,前面的那个大庆骑兵突然爆发出的速度,竟连他们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手都望尘莫及。 墩子伏在马背上,上下顛簸,心中只存著那一个念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阵阵发黑,终於扛不住晕死过去。 没有骑手把握方向,那战马的速度竟然更快了,而且不只是巧合还是马识途,正好向矿场的方向而去。 值守的哨兵看到远处有一骑绝尘而来,连忙出营查看。 却见马背上一个如同血葫芦般的男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哨兵大惊,试图將墩子搀扶下来。 然而他的手死死环抱著马脖,任哨兵怎么使劲,都分不开。 没办法,哨兵只能去请示校尉。 不多时,校尉和石勇从营中跑了出来。 “墩子!墩子!”石勇上前一步,掐住墩子的人中,高声喊道。 墩子奋力將眼皮分开,视野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光亮。 “政......政委?” “墩子,怎么回事?”石勇一脸严肃,“你不是去训练了吗?伤怎么来的?其他人呢?” 墩子头疼欲裂,刚刚一幕幕在脑海中再次上演。 他咽下带著血腥味的口水,飞快地说道: “政委!快!让兄弟们集合!” “我们遇见契丹骑兵了,漫山遍野至少有几千骑,就在后面转眼就到!” 石勇先是一怔,隨后转头看向身后的校尉。 这校尉也是老寧古军官了,从帝都开始跟隨李彻一路杀出来的,立功无数,行事果决。 连问都没问,就向一旁的司號员喊道:“吹紧急集合號!” 司號员也不含糊,拿起军號就吹。 又对身旁的亲兵说道:“去,找几个人,骑最快的马,立刻向朝阳城匯报。” “是!” 滴滴嘟嘟的號声响起,士兵们如同被触发了某个开关,放下手中的事,迅速穿戴好甲冑后开始集合。 墩子所在的营是个满编营,共750名士兵,全员配甲,其中还有二百多具铁甲。 在寧古军中,已经算是装备豪华、经验丰富、战力顶尖的营了。 但校尉略微思考了一番,就很快做出判断: 打不过! 上千名敌军,还都是擅射的狼骑,又是在无险可守的平原作战...... 胜算无限接近於零。 他想了想,看向身旁的石勇:“石政委,此战毫无胜算,我觉得应该立刻撤退。” 石勇皱眉道:“那些矿工怎么办?” 校尉面无表情:“矿工可以再招,这些士兵是殿下在关外立足的家底,不能全撂在这。” 和石勇不同,校尉是典型的忠君者,眼中只有李彻,没有什么百姓。 石勇这些天一直给將士们普及爱民教育,也算是有所收效。 校尉不会任由手下抢掠百姓,但要说拿士兵的命换百姓的命,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更別提让士兵留下断后,保护百姓撤退了。 普天之下,这种事情也只有一支军队能做出来,可那只军队在后世。 石勇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校尉说的是对的,军队留在这里只会全军覆没,到时候那些矿工还是要死。 但......只能如此了吗? 殿下辛辛苦苦建立的矿场,那些无比信任殿下的百姓们,就这么拋弃了? 在监军部学习的几天,李彻不只是教他们军法和后世思想,也传授了一些后世的兵法。 如《孙子兵法》、《太公六韜》、《三十六计》等。 不是为了將他们培养成兵圣那样的將领,只是让他们能做到知兵,而不是进入军队后就两眼一黑。 石勇的脑袋飞速旋转,思索著李彻说过的每一句话,教过的每一则用兵之法。 “校尉,我有一计,或可退敌。”石勇突然看向校尉。 校尉皱眉看向石勇,心中有些不快。 最初殿下將这个所谓的政委派发下来,他心中是有所埋怨的。 什么政委,说的好听,实际上不就是监军吗? 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校尉发现这位叫石勇的政委並非自己想的那么不堪。 能和士兵们同吃同住,打成一片。 会一手好弓术,並非手无缚鸡之力。 还会耐心地教大家认字,给士兵们讲歷史、风俗、故事。 “说来听听。”校尉还是给了石勇机会,“速度要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石勇也不迟疑,言简意賅地將自己的谋划说了出来。 校尉先是漫不经心,隨后有些迟疑,最后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如何让矿工们配合我们?”他开口问道。 石勇当仁不让道:“我来劝说他们。” 看到石勇决绝的面孔,校尉动摇了。 若不是没有胜算,他怎么会愿意放弃矿场,放弃几千名矿工呢? “好!”校尉一咬牙,果断道,“就这么办!” 第182章 我在等殿下的援兵,你在等什么? 时间紧迫,校尉和石勇分头行动。 校尉按照石勇的谋划,组织士兵实施。 石勇则去劝说矿工。 刚来到工地上,一道道惊恐的目光射来。 矿工们听到了集合號,又看到了严阵以待的士兵,虽然没亲耳听到军情,但也都猜到有危险来了。 石勇对上那一道道目光,心中的想法更加坚定。 只见他朗声道:“老乡们,听我一言......” “石大人,你不用说了。”一名矿工开口道,“是蛮子来了吧?” 石勇是整座矿场中,对百姓们最好的官员,很多人都认识他。 “官军要撤了吧?”那矿工苦笑一声,“石大人您也快跑吧,俺们懂得该怎么做,大家分散跑,能不能活下来就听天命了。” 矿工已经习惯了,之前蛮族来打秋风,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之前的寧古郡城守军更不堪,为了不连累到他们自己,还会禁止百姓逃跑,並將內城城门牢牢锁死。 听到这句话,石勇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原来如此。 这天下的百姓,原来一直是被拋弃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不跑,这一次我们谁都不跑!这一次,我们和他们决一死战!” 矿工们顿时安静下来,不可置信地看著上方的那道身影。 “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 莫昆耶策马狂奔,身后两千五百狼骑紧紧跟隨。 身旁有人大声道:“大人,那矿场就在前面。只是放跑了一个哨兵,怕是那里的大庆守军已经有了准备。” “无碍。”莫昆耶回了一句,“那矿场不过有几百名大庆士兵把守,何况庆人羸弱不通骑术,就算有了准备又如何?” “大人,那矿场只有一些铁矿,取之有何用?” “你懂什么?”莫昆耶笑了一声,“那新来的寧古郡王对可汗无礼,可汗已有兴兵之意。” “此时我突便部族打下大庆的一个铁矿,可汗必然大喜,说不定今年就会分给我们一片最肥沃的草场。” 契丹各部族实行『分地而居,合族而处』的政策,每个部族就组成一支军队,且有一定的自主权。 这突变部就是其中一个中型部落,和靺鞨人不同,契丹最高首领对各部族的掌控力更强,且被称为无上可汗。 其他部族信奉可汗,相信他是天神下凡,领导契丹族无往不胜。 莫昆耶为了討好可汗,早就派过几支哨探来朝阳城附近,终於找到了那处矿场。 “大人,您看前面!”亲兵突然伸手指向前方。 莫昆耶回过神来,放眼眺望而去。 却见面前飘扬著一面军旗,上面用夏语写著一个巨大的『奉』字。 军旗之下,是一排排穿著铁甲的大庆军士,一眼望不到边,竟有数千人之多。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莫昆耶惊骇道,“不是说这里只有一个营的驻军吗?奉又是什么,这里的驻军不是寧古郡王的军队吗?” 当下不敢轻举妄动,连忙令身后的狼骑放慢脚步,免得一头扎进军阵之中。 另一头。 校尉扶著配剑,面色肃穆地望著漫山遍野的狼骑,攥著剑柄的手掌细汗密布。 他的身前是一排排寧古军士,而其身后,却是一群手握铁镐、长棒,满身黑灰的矿工。 矿工们虽然紧张到站都站不稳,但还是尽全力让自己不倒下,保持著队形。 “政委,你这计谋能行吗?”校尉轻声问道。 石勇手中拿著大弓,面色淡然: “放心,此处是一处斜度较低的反斜面。从敌方的视角来看,只能看清我们前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看不清后方矿工的模样。” “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几千名全身铁甲的精锐之师,此乃瞒天过海之计!” 校尉咽了下口水,什么反斜面,什么瞒天过海,完全听不懂,但却莫名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减速了,他们减速了!”一名队正突然兴奋高呼到。 校尉连忙向远处看去,看到远处的狼骑果然减慢了速度,顿时鬆了口气。 隨即面色一变,训斥道:“大呼小叫什么?政委之妙计本就天衣无缝,有何可大惊小怪的?” 还未说完,忽然听到队正又是一阵惊呼:“又动了,又动了!” 校尉心中一惊,抬头一看。 那些契丹狼骑突然分成两队,分別向战阵的左翼和右翼包抄而来。 “意料之中。”石勇保持著冷静,“我们依计行事即可。” 契丹人也不是傻子,他们都是骑兵,能打能跑,岂会被几千步兵嚇退? 肯定会上来试探,甚至还会放箭远程袭扰一番。 “让后方树林里的士兵动起来!”校尉喊道。 后方的树林里,营中所有的马匹都集中在一起。 一共五十多个骑兵,在马尾上绑上树枝,在树林中来回奔驰,扬起尘土。 顿时,飞鸟从林中惊慌飞起,尘土从树林的边缘处蔓延开来。 “停!” 莫昆耶视力极好,看到了大庆军阵后方的异样,顿时警惕了起来。 他亲率的左翼狼骑缓缓停了下来,右翼的骑兵看到这一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也只能配合著缓缓停了下来。 “大人,怎么了?”一旁有人问道。 莫昆耶面色凝重:“大庆军阵后方树林尘土飞扬,飞鸟惊起,这是有伏兵的跡象!” 眾人连忙看去,果然如莫昆耶所说。 “大庆人狡猾,深諳兵法之道,不可不防。” 莫昆耶一边说著,一边向四周观察。 这一片的確是平原,但左侧是一片洼地,右侧则是一片石滩,都不適合骑兵行动。 若是那树林中藏有一支骑兵,数量都不用多,只需要將自己手下狼骑缠住。 那几千身披鎧甲的重步兵,就会一拥而上,將契丹勇士们拉下马来。 想到这里,莫昆耶又迟疑了起来。 另一边,校尉看著又停下来的契丹骑兵,心中又鬆了下来。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石勇浅笑著回道:“对方在纠结,他们害怕我们身后有伏兵。” 校尉又问道:“他们会因此而退兵?” “不会。”石勇摇了摇头,“契丹人野蛮傲慢,已经出动这么多骑兵,绝不会空手而还。” 校尉急切道:“那不是还要战上一场?咱们身后只有这些矿工,他们若是衝上来,阵线必將崩溃。” “无所谓了,我本也没指望著靠疑兵之计让他们退兵。” “那你是要?” 石勇咧嘴一笑:“我在等殿下的援兵,却是不知,契丹人在等什么?” 第183章 援军!援军! 却说前去报信的寧古军哨骑完全不惜马力,一路狂奔至朝阳城大门口。 门口执勤的朝阳军士兵刚想阻拦,却听那人大喊道:“紧急军情!让路!” 士兵看到哨骑背后的小旗,认出那是寧古军的令旗,不敢阻拦。 连忙帮忙,指挥老百姓让开了路。 按照奉军军规,令旗代表著十万火急的军情,任何人不得阻挡。 就是王府的高官在路上碰见一个手持令旗的小兵,都得乖乖让出一条路,让人家先过去。 一路通畅无阻,直到王府门口才有亲兵拦下。 哨骑从马上翻滚下来,只觉得肺腔子像是被烧著一样,但仍强忍疼痛开口道: “快稟报殿下,铁矿遇袭!” 亲兵大惊,不敢耽搁,连忙带著他穿越庭廊去见李彻。 李彻正伏在桌案上写工作计划,抬头见到秋白一脸愤怒地带著一个风尘僕僕的士兵进来,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怕是要出事了。 听著那人的匯报,李彻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听到契丹骑兵杀尽寧古军哨马,此刻直逼矿场而去,李彻终於坐不住了。 “蛮夷之畜,大胆至此!”李彻拿起手边的砚台,猛地砸向地面,“不报此仇,本王誓不为人!” 隨即看向门外,怒吼道:“亲卫营集合!” 说罢,拿起身后的静默长剑,就往门外走去。 秋白见状神色大变,连忙跟在后面劝道:“殿下慢行,莫要衝动。” 李彻怒道:“这契丹人都要骑到本王的脖子上拉屎了,本王还留著他们?!” “殿下,如今您贵为亲王,怎可亲自犯险?便是王驾亲征,也需召集亲卫、军队,打出王旗、仪仗,这都需要时间。” “而此时矿场危在旦夕,岂能等得起?不如先遣一骑將,率轻骑先行出发,解了矿场之危,再议其他。” 李彻缓缓停下脚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不是一个听不进去劝的人,若是质疑亲自前去,將士们反而要分神保护自己,不能全速而行。 人可以愤怒,但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当务之急还是先將矿场保住。 “今日是哪个將军在府衙当值的?”李彻开口问道。 秋白鬆了口气,连忙回道:“今日是陈將军当值。” “令,陈平之、越云,率四千骑兵立刻救援矿场。轻装上阵,一人双马,不惜马力,一定要以最快速度赶到!” “找到这群契丹畜生,將他们领头的脑袋拧下来,送到本王面前!” 秋白连忙拱手应道:“喏!” 秋白一路快跑去传命了,李彻看著一院子集结起来的亲卫营,心中的怒火仍未平静。 “先散了。”他摆了摆手,指向那个传消息的哨骑,“你进来,和我说说具体情况。” 哨骑来得匆忙,也未听到墩子讲太多,只知道契丹骑兵有上千之眾,杀尽十余骑哨兵,还踩踏战士们的尸体。 李彻恨得牙根痒痒,愤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哨骑下去休息,自己则站起身来到墙面上,面对著掛在墙上的那张关外舆图。 看著被契丹人占领的大片土地,李彻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 外城骑兵营。 作为独立於三大军外的一个特种营,骑兵营有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独立营地。 原骑兵营校尉王虎,已经被擢升为朝阳军副將,现在骑兵营的校尉是越云。 骑兵营集中了朝阳城二分之一的战马,而且和普通营750人的编制不同,骑兵营足足有五千余人,都是从寧古军老兵和护国军中挑选出来的善骑射之人。 可以说,骑兵营虽然还是营级军队,但其战斗力不弱於奉军三军中的任何一军。 当陈平之带著王令走入营帐之中,整个骑兵营立刻动了起来。 除了留守的一千骑兵外,其他人卸下鎧甲,扔下长枪,只穿劲装,带轻弓、马刀。 不断半炷香的时间,四千名骑兵,八千匹军马,在陈平之和越云的带领下,从营门口鱼贯而出。 路过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侧目注视。 “这么多骑兵,这是要做啥去?” “不知道,怕是又有蛮子来捣乱了吧?” “蛮子还敢来?现在城里管事的可不是那些官老爷,而是奉王殿下!” “没错,敢找殿下的麻烦,俺看这帮蛮子是找死哩!” 李彻出关后从未败绩,所以百姓们对奉军很有信心。 而负责领军的陈平之也憋著一股气,这是护国军入伙之后,他第一次作战。 为了给护国军爭口气,此战也要漂漂亮亮地贏下来。 “子龙,我等全速前进,多久能到矿场?”陈平之侧身问向越云。 越云回道:“怕是也要两刻钟。” 陈平之摇了摇头:“太长了,再快一些,他们坚持不了这么久。” “好!”越云用力挥鞭,大吼道,“加速!” 噠噠噠—— 万马奔腾而出,战马喷吐白雾,铁蹄刨动大地,一阵阵嘶鸣犹如雷霆奔腾。 开两朵,各表一枝。 疑兵之计能挡住契丹狼骑一时,但却拦不住他一世。 终於,莫昆耶不甘心空手而归,命令军队向前试探。 契丹两千余骑兵绕阵疾驰,战马如风雷捲地。 “妈的,来了!”校尉咬紧牙关,“按照契丹人的战术,第一波应当是弓箭试探。” 转身看向身后,高喊道:“都稳住,盾牌举起来,莫要辜负殿下期盼,后退者斩!” 风声中夹杂著低沉的弓弦鸣响,那是死神无声的號角。 石勇抬头望去,天边黑压压一片,箭雨如乌云般遮住了阳光,朝奉军阵线俯衝而下。 身后的矿工,开始传出一道道低泣。 有人低喊了一声『举盾!』,像是从胸腔中挤出的哀鸣,但更多的人没有喊,只是咬牙抬起了手中的盾牌。 那一瞬间,石勇甚至听见自己的呼吸,被紧张压得沉重而迟滯。 他举起手中木盾的同时,第一波箭落如暴雨倾盆,箭头撞击木盾的闷响接连不断,一阵震盪贯穿全身,手臂险些脱力。 木质的盾牌剧烈颤抖,有些箭头竟直接穿透了木板,从內侧深入几寸,只差分毫便能刺入臂骨。 石勇用尽全力將盾牌顶在头上,冷汗顺著脸颊滑落,在下巴匯聚成滴,就像战场周围无数滴血水。 旁边有人闷哼一声,石勇转头看了一眼,一名士兵举起的盾牌已经碎裂,一支羽箭深深扎进他的肩膀。 他歪倒在地,但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捡起身旁的一面破损小圆盾。 还未等举起,从天而降的箭矢如同死神使者,插入他的喉咙。 石勇和那对充斥著绝望的眸子对视,但他没有时间悲伤,第二波箭雨已经接踵而至。 “別怕!顶住!” 有人在喊,可石勇听不清是谁,也许那声音就在耳边,也许是在他自己的喉咙里迸发。 他感到双腿开始发软,却强迫自己站稳,因为倒下就意味著再也站不起来。 身后的矿工们已经开始溃散,他们连木盾都没有,只能临时搞到一些破烂的木板和门板,就这样还有一多半人分不到。 他们虽然承受了更少的箭雨,但毕竟不是职业士兵,根本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 而契丹狼骑仍虎视眈眈地盘旋在远方,並缓缓掏出了下一支箭矢,酝酿著下一波箭雨。 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军角声从远处传来,如雷鸣裂空般炸响在战场之上! 远处山樑之上,一队轻骑如狂风骤雨般奔袭而下,一面鲜红的大纛飞舞在尘沙之间! 奉! 第184章 寧古军戊营伍队队正李墩子,请战!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一名士卒抬起满是疲惫与血污的脸庞,兴奋地吶喊道。 石勇猛然睁大双眼,从举起的木盾缝隙间看向后方...... 尘土飞扬间,那飞舞的大纛映入眼帘,而急促马蹄声轰鸣如山崩海啸。 成了!自己的计策成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腰背,看向前方。 契丹骑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了,他们扭头望向那呼啸而来的奉军轻骑,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他们放下手中弯弓,將目光投向他们的首领。 “果然有伏兵,狡猾的庆人!”莫昆耶咒骂一声,“撤退!” 契丹狼骑转身开始逃窜,然而奉军骑兵显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越云一马当先,身后轻骑跟上,死死咬住契丹人的尾巴穷追不捨。 陈平之面色苍白,显然强行军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骑兵们从矿场旁飞掠而过,矿场四周的惨状让他们一时间无从反应。 地面满是狼藉,泥土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一些地方甚至积起了小小的血洼。 马蹄踩著断裂的箭矢和破碎的盔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被击破的大盾散落一地,有些甚至被劈成碎片,仅剩半个木框孤零零立在那里。 一些不幸被箭矢射中的士兵和矿工们或是无声地躺在地面上,或是艰难地拄著武器试图站起。 空气中充斥著血腥味和硝烟味,还有那股难以言喻的悲愴气息。 有些士兵依靠在彼此肩上,相互搀扶著检查伤口,他们脸上满是疲惫与痛苦,却也带著一丝劫后余生般麻木的释然。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突然挣扎地从战场中跑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那人低垂著脑袋,声音泣血:“寧古军戊营伍队队正李墩子,请战!” 墩子手上打著绷带,绑著木板,显然是被军医救治过,但身上仍是一片淤青。 他跪在泥泞的土地中,路过的骑兵纷纷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石勇从身后走来,一手摁住他的肩膀,轻声道:“墩子。” 墩子猛然抬头,再次高喊出声:“寧古军戊营伍队队正李墩子......请战!” 石勇轻轻嘆了口气,不再说些什么。 在这样一个满目疮痍的时刻,墩子毫无畏惧,仍是一身战意。 或是这股滔天的战意,太过引人注目,在马蹄声之中突然传出了一道沉稳的声音:“李墩子!” 墩子猛然抬起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对深邃的眼眸。 陈平之轻声道:“上马!” 身旁亲卫突然拽著马韁,將它停到墩子面前,隨后跳到另一匹马上,一刀斩断两马相连的绳索。 墩子身体颤抖,带著哭腔:“领命!” 奋力起身,哪怕身体像是要散架一般,他仍倔强地翻身上马,隨后骑马匯入骑兵的队列之中。 石勇呆呆地看著墩子远去的身影。 身旁传来校尉沙哑的声音:“那个兵很厉害,是吧?” 他自身也受了伤,一只手臂被弓箭贯穿,但他的声音依然有力。 校尉看著远去的骑兵,轻嘆一声:“他天生就是当兵的材料,会走得比我更远。” 石勇抬起头,看向那面残破的奉字旗飘荡在战场中央,上面多出了很多破洞,但它仍旧迎风而立。 。。。。。。 夕阳西下,狼皮幡轰然倒塌,缓缓落在地面之上。 隨后便被无数只铁蹄践踏,深深踩入泥土之中。 “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一名契丹骑兵惊恐地喊道,身后的马蹄声让他汗毛竖起。 黄昏的余暉被马蹄搅得纷乱,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肃杀之气。 奉军骑兵们身著轻甲,手执弓箭与马刀,不断绞杀著落在后面的契丹骑兵。 在这场大逃杀中,契丹骑兵起初尚能保持阵型,但隨著奉军的不断逼近,这支队伍愈发显得凌乱。 当头的箭矢以精准无比的角度飞入他们阵中,带来了一片混乱。 有些契丹士兵还未及反应,便已被利箭洞穿咽喉或心口,连哀嚎声都未发出便坠下马去。 奉军轻骑如同鹰隼般锁定猎物,他们以小股部队不断骚扰敌军,让契丹狼骑难以重新集结或组织有效反击。 每当契丹人试图调转马头聚集成团时,总会有一群身影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扑出,將他们打得再度四散开来。 在这场追击战中,大地成为了陈平之展现指挥实力的大舞台。 他目光锐利如炬,不断指挥手下利用分化包围战术,將这支逐渐失去斗志的契丹部队化整为零,各个击破。 那些试图逃跑的契丹人很快发现,无论向哪个方向奔逃,总会有一小队轻骑兵迅速出现,將其围堵歼灭。 “该死,该死!”莫昆耶眼中满是惊恐,“这群大庆骑兵怎么回事?” 在他看来,这支大庆骑兵的指挥官太恐怖了,简直比自己这个契丹人还懂骑兵作战。 无论自己用什么办法,对方仿佛开了天眼一般,像是无形中的蛛网,將自己困於其中,无处可逃。 莫昆耶有些崩溃了,他心中疯狂咒骂......咒骂几个时辰前的自己。 发了什么失心疯,为了討好大汗,去惹寧古郡王这个傢伙?! 不......应该叫他奉王了,莫昆耶已经搞清楚,身后大庆骑兵携带的大纛上那个字的意义。 自己不该的,不该招惹这位奉王的。 本以为在这片土地上,其他各族是狼,大庆人是羊。 但这位奉王不同,他不是羊,也不是狼。 他是一条龙,一条已经长出利爪和鳞片的幼龙! 突然,几把长枪从一旁的芦苇盪刺出! 莫昆耶瞳孔猛缩,眼看避之不及,连忙跳下战马,躲开了致命的攻击。 他喘息著竭力调整呼吸,心跳如擂鼓一般。 他知道奉军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而想要逃出生天,就必须以身犯险,放弃那些契丹狼骑。 莫昆耶身形闪躲,以灵敏矫捷之势滚入一片乱石堆中。 感觉无人注意到自己,就在他稍微鬆懈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莫昆耶抬头望去。 那是一个奉军士兵,全身浴血,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来,似乎受了不小的伤势。 但他却步伐坚定,眼神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第185章 捷报传来,准备开战 此时,天色渐沉,浓云低垂。 “你……你是何人?”莫昆耶声音颤抖,满是惊恐。 契丹学夏人制度,高层贵族几乎人人都会夏语。 之前庆帝考虑李彻王號时,淘汰了的『辽』,就是契丹人曾经建立的政权。 墩子静立如山,一身肃杀之气,抽出腰间佩刀,如秋水般冷冽,在手中闪烁著致命的光芒。 “杀你之人是……”他的声音如夜风般冷冽,无情而坚定。 莫昆耶心头大震,慌忙摸向腰间,却只触到空空如也。 早在仓皇逃亡时,他已將武器弃於不知何处,此刻方觉自己犹如待宰羔羊,无从抵挡。他 他目光闪烁,面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墩子,只能后脚蹭地不断往后挪:“慢著……慢著!” 没想到,面前之人听到他的话,竟真停下了脚步。 莫昆耶微微鬆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饶我一命,与我归部落,我愿以部落半数牛羊金银相赠。”” 然而,墩子脸上却掠过一抹失望之色,那种失望仿佛在责怪对方贪生怕死,不知荣辱。 也仿佛在为牺牲的老友嘆息,竟死於这等小人之手。 他不再磨蹭,刀尖端触地,在大地上刻下一道幽深的痕跡。 “杀你之人是......巴蜀籍贯郑二八,泰始十年入寧古军,军帐中攒有敌首十六颗。” 墩子停了下来,单手举起长刀,继续说道: “泰始十年,为传递紧急军情,让马匹与同僚,以身赴死!” 莫昆耶瞳孔惊颤,他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面前之人都绝不会放过自己。 在生死的大恐怖之间,他竟不知从哪里挤出了一丝勇气。 双眼瞬间变得猩红,原本发软的腿也有了力气,狠厉地瞪了墩子一眼,猛然站起身...... 撒腿就往后面跑。 墩子看著急速逃窜的莫昆耶,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抬起手中佩刀,迅猛而精准地拋掷而出。 长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凛冽风声,衝著三四米外的莫昆耶急速而去。 此时此刻,一切仿佛都凝固在这一剎那。 哧——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光掠过,如同一道闪电划破暗夜,隨后绽放出一朵妖艷的红色朵。 墩子站立於夜色之中,看著仇敌的身躯无力地倒下,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不禁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睛,眼角早已湿润。 他走上前,从莫昆耶后背拔出佩刀,一刀將其首级割下。 。。。。。。 “捷报——” “骑兵营陈將军、越將军大败契丹骑兵,斩首两千级!” “捷报,骑兵营陈將军、越將军大败契丹骑兵,斩首两千级!” 哨骑自东门而入,手持火把,沿街大声吶喊。 朝阳城没有宵禁,即便是晚上路上百姓也很多,所过之处行人无不欢呼雀跃。 百姓虽然不懂军事,但他们懂蛮族啊,毕竟之前的朝阳城,都快成关外各蛮族的团建基地了。 之前殿下虽然几次打败靺鞨人,但靺鞨这个渔猎民族更像是野人,契丹人这个游牧民族可比靺鞨人厉害多了。 他们学夏制,有首领(可汗)、有正规军队、有律法,基本是一个成熟的国家体制了。 更厉害的契丹人都不是殿下的对手,百姓们自是欢喜异常,欢庆殿下武德充沛。 哨骑没有像之前报军情时飞速经过,而是特意放慢了速度,让城中更多百姓听到。 直到走完外城通往內城的这条路,这才直奔王府而去。 此刻的王府灯火通明,部分官员和全部武將齐聚一堂。 听见外面的响动,不用李彻多说,秋白连忙走出正堂,將门外的哨骑接了进来。 “启稟殿下,陈將军捷报。”哨骑半跪在地,恭声道。 怀恩连忙上前,从哨骑手中拿过一张羊皮纸,递到李彻手中。 李彻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隨即不动声色地看向眾人,朗声道:“陈平之率军追击契丹骑兵三十里,全歼敌主力,斩首两千余,敌酋莫昆耶已伏诛。” 眾人闻言顿时一片喜色,护国军一派的武將更是齐齐鬆了口气。 此战是护国军將领第一次指挥,关乎殿下和奉国上下对护国军的態度,和能不能在未来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捷报没传来之前,护国军一眾將领自是提心弔胆。 李彻倒是没有太多的欣喜,以四千打两千,而且这四千人还是军中最擅长骑射,战斗力最强的精锐,贏了才正常。 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道:“骑兵营伤亡不多,初步统计在几十人左右。驻守矿场的寧古军戊营,伤亡惨重......” 眾人纷纷噤声,看向李彻。 “戊营官兵几乎人人带伤,重伤过半,死者在二百人以上。矿场的矿工,伤亡也不少,至少有一千余人死伤。” 李彻捲起手中的羊皮纸,嘆了口气:“先去抢救伤员吧。” “医护营连夜出动,朝阳军派三个营协助,由王虎、常凝雪二人负责。” 两人领命,急匆匆地走出了王府。 李彻看向其他人,目光冰冷:“我们要议一下契丹人的问题。” 眾官员面面相覷,武將跃跃欲试。 听殿下的语气,这可不像是和他们討论,更像是告知。 熟悉李彻的人清楚,殿下这是真动了怒,此事怕是绝对不能善了。 但朝阳城的生產、春耕刚刚开始,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现在实在不是发动战爭的好时机。 钱斌轻咳了一声,拱手道:“殿下刚刚封亲王,用兵当谨慎啊。” 钱斌的话还是比较委婉的,其实就是提醒李彻,不要穷兵黷武,好战必亡。 李彻微微点头,来到地图之前:“本王没有和契丹人全面开战的打算。” “但你们看,朝阳城的生產要地都在城外,农田,矿场,以及准备搬出城的工业基地。” “今天契丹人打到了矿场,明天他们就有可能打到城外,所以不是我想发动战爭,而是对方在断我们的路!” “我奉国军民只想种地,他们既然不让我们种地,那就不要怪我们將他们种进地里!” 第186章 战爭动员,全城备战 除了华夏文明有名的《和平种地论》外,李彻之所以一定要和契丹人开战,还有其他原因。 那就是契丹人占领著大面积的黑土地,他们却不事生產,將好好的土地用来养马。 用养的马再用来组建骑兵,然后去劫掠其他人,从他们手中抢粮食。 在华夏这个农耕民族的角度看来,这种自己不种去抢別人的民族,简直是有大病! 这种暴殄天物、损人不利己的行为,实在是让李彻看不下去了。 奉国不可能只依靠朝阳城一座城池,就做强做大。 朝阳城再好,也只是一隅之地,把自己的未来困在这里,无异於冢中枯骨。 李彻可不是袁术,不想当大庆骷髏王。 要想发展国力,必然要走得更远,深入到那片黑土地去。 去占领更多的沃土,建造更多的城池,生更多的娃娃。 將这些城池用道路连接起来,这才算是真正征服了关外这片桀驁不逊之地。 在统一了发起反击的基本方针后,李彻开始和大臣们盘点自己手上能动用的资源。 首先是奉军三军,加上骑兵营、弓弩营、亲卫营等特殊军队。 除了朝阳军要驻守朝阳城负责城防外,其他军队都可以动用。 经过这段时间的整编、招纳,寧古军总人数有八千人,护国军人数则有万人。 护国军本来有更多的士兵,但李彻让其中一部分老弱病残復员,又从中挑选出擅骑射、弓术、侦查的特殊人才,编入骑兵营、弓弩营、斥候营。 所以现在护国军的总人数只剩下一万人,有十三个营。 而除了三军之外的特殊部队,骑兵营有五千人,弓弩营一千五百人,斥候营八百人,蛮兵营三千人,共计一万人。 这两万八千人,便是李彻能动用的全部兵力了。 说实话有些少,毕竟他们要面对的是战力彪悍的契丹人。 李彻稍加思考,便发出了开战的第一道命令: “徵调,归降奉国的涅夫部、力诺部、库滋部等靺鞨部族,各族出动一半男丁,统合为一军,加入奉军作战。” 李彻派兵去各靺鞨部落举行军演之后,除了少数部族负隅顽抗之外,其他部族都老老实实归降。 对於这些归降的部族,李彻也没太过苛待。 仍保留他们的部族,只是派遣使者监督,勒令他们不得远离自己的掌控。 但既然是归降的部族,当战爭来临时,他们肯定是要出兵出力的,这也是关外蛮族一向的统治手段。 有了这些靺鞨人的加入,可用兵力达到四万。 诸葛哲沉吟片刻,问道:“对契丹,殿下打算採取何等策略?” “对契丹人这等蛮族,我中原王朝长久以来都在採取防守的政策。”李彻开口道,“那是因为中原王朝有城有田,需要靠耕地养活百姓。” “可我奉军不同,我们只有一个城,民眾不过十万。就算是被契丹人打破了城,我们大不了全民皆兵,打到他们王庭去种田!” “从此刻起,奉军对外战爭要遵循一个策略!” “以攻代守,避实击虚,以击解围,以战养战!” 眾人闻言震惊不已。 本以为殿下是要转守为攻,没想到想法还是保守了,殿下这是直接拼命的战略啊! 贺从龙劝諫道:“这......殿下,契丹人號称控弦之士百万,实际情况可能没有这么多,但也能动员二十万至三十万军队。” “敌我实力悬殊,若是一味进攻,怕是未必能取胜。” “事態从权,从即日起火药司全力生產手雷、地雷,並开始配备军队之中。”李彻回道。 火药这东西李彻本来还想藏一阵的,毕竟一旦动用,那就相当於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发不可收拾。 但凡事都讲究一个隨机应变,自己手握神器,焉有不用的道理。 反正火药秘方在自己手中,若是庆帝前来討要,大不了把普通黑火药的配方交上去。 听到李彻同意动用火药,一部分官员、將领都鬆了口气。 “明天一早,开始战爭动员,召集民夫、辅兵,工正所全力生產武器、甲冑。” 李彻目光锐利:“这第一战,本王將亲自掛帅!” “是,殿下!” 。。。。。。 次日清晨。 城墙在晨曦的映照下,犹如一条横亘天际的金龙,闪烁著威严之气。 李彻站立在城楼之上,俯瞰著整个城池,清晨的冷风拂过他的甲冑,带来一丝肃杀之气。 街道两旁,一排排穿戴整齐的士兵正列队集结,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刀剑鏗鏘作响。 武器库的大门敞开,各种兵器被整齐地搬运出来,长矛、弓箭、盾牌……每一件都经过精心打磨,以备迎战之需。 工匠们紧张地加固马具,为战马披上重甲,那些战马仿佛也感受到这股即將奔赴战场的热血,从鼻息间喷出粗重而有力的气息。 起床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疑惑之际。 各处传令官骑快马奔走於大街小巷,將李彻的命令传达至每一个角落。 “又要开始打仗了,昨天不是刚打贏了一场吗?” “没听说吗,昨日城外的矿场被袭击了,咱奉军骑兵只是將袭击铁矿的契丹人灭了,殿下这是准备报仇哩。” “啊?!这是要打到契丹人的地盘上去啊?这......能贏吗?” “谁知道呢,虽说咱殿下出关以来从未输过,但那可是契丹人......” “徵召民夫啊,这赏钱倒是不少,可是俺家里就我一个劳动力......” 虽然李彻发出了徵召,但並非强制性的。 来报名的百姓並不多,除了畏惧打仗外,的確是因为家中劳动力不足。 李彻看著这一幕,微微皱眉。 “殿下,看来只能动用高丽俘虏了。”身旁的诸葛哲开口道。 李彻点了点头,有些担忧:“高丽俘虏野性难驯,我怕他们关键时刻不听命令,甚至反戈一击。” 另一侧的霍端孝开口道:“殿下,臣有一计。” 第187章 李彻版本的房谋杜断 “哦?”这还是霍端孝第一次献策,李彻很重视,“正则但说无妨。” “殿下以为,在高丽罪徒眼中,最羡慕奉国百姓什么?” “最羡慕奉国百姓?”李彻思考了一下,“食物?” 毕竟自己是要拿这群高丽人当奴隶使的,不可能给他们发太好的食物,基本就是一些朝阳城消耗不了,快烂掉的陈粮,不饿死他们就成。 而朝阳城里的百姓就完全不一样了,李彻明天都会低价出售一些粮食给百姓。 之前春猎捕捉了不少猎物,搜刮契丹、靺鞨小部族,又存了相当多的肉食。 因此朝阳城中的肉价也很低廉,百姓只要不偷懒,每天都能吃上肉。 霍端孝点了点头:“没错,食物算一个。” 诸葛哲也说出了一个:“还有住所。” 高丽俘虏到现在还住在乞活洞里,终日不见天日,一是为了方便看管,二是朝阳城內的地皮没那么多。 洞下面又潮又暗,肯定不会舒服,甚至会滋生病菌。 从被俘虏到现在,已经有不少高丽人冻死了。 “没错,住所也是。” 霍端孝点了点头,对两人表示赞同。 “但臣以为,他们最羡慕的,是百姓们的尊严。” “朝阳城中,殿下治下的百姓,是臣见过最有尊严、活的最像人的百姓。” “在这里,他们能大声说笑,能和士兵谈笑风生,见了官员不用下跪,能靠自己的努力活著,这是大庆其他百姓可望而不可即的。” “臣都如此震惊,遑论高丽小国之人?” 李彻被霍端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拿百姓当做有独立人格的人来看而已。 但他却不知,在人命如草芥的封建年代,將百姓当做人,已经是最大的善举和仁慈了。 霍端孝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既然我们知道这些高丽人最想要什么,就好办了。” “我们可以学习战国时期,秦国的秦朝的二十级军功爵位制,建立一个民爵制度。” “这些奴隶只要在战场上斩获首级,就可以获得民爵和相应的土地、住宅和食物。斩杀的首级越多,获得的爵位就越高,便能获得更多的好处。” “除此之外,参与劳动、发明创作、提供情报等贡献,都可升爵。这套晋升方式不仅適用於高丽人,还可適用於靺鞨人、契丹人、奚族人等等。” “还要树立几个典型,大力赏赐几个获得民爵的高丽罪徒,让其他人都看到民爵的好处。” “如此,高丽人有了希望和目標,自然会为殿下死心塌地。当他们获得其他人没有的特权的那一刻,就绝不会再有反叛之心了。” 李彻怔怔地看著霍端孝。 好傢伙......赏罚制度、沉没成本、皈依者狂热,后世的一个个心理学理论玩得这么溜?你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虽然霍端孝的这套制度听起来很完美,似乎能妥善解决奉国人口不足、种族融合的问题。 但李彻还是有所顾虑。 毕竟这个世界只有战国七雄,却没有秦始皇统一六国,最终完成统一的是战国的另一位君王。 而像是霍端孝这等聪明人,也不知道秦国军功制的弊端之处。 这套军功制的確会让人勇於作战、齐心协力,极大鼓舞了人民的进取精神。 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当完成一统,无仗可打的时候,社会制度会迅速崩盘。 在统一之后,社会基本安定,需要的是善於治理国家、发展经济的人才。 这时还是照过去的办法,只重视武力,从军人中选官,按军功定级,使大量能征惯战的军人担任各级官吏,只会激化社会矛盾。 后世的秦朝二世而亡,除了胡亥、赵高的骚操作外,不够完善的秦法也有相当大的责任。 自己若是效仿秦制,会不会重蹈覆辙? 虽然奉国肯定不会用大量异族官员,但这群从奴隶上位的异族人,也必然会成为不安定因素。 就当李彻犹豫之际,身旁突然传来诸葛哲果断的声音: “殿下,臣以为,此计可行!” 李彻诧异地看向一旁的诸葛哲,这傢伙平日里喜欢哭哭啼啼掉小珍珠,在大事上这么果断?! 对了,在自己没来之前,诸葛哲只带著一群流民,在寧古郡世家高强度的压迫下,仍能在乞活洞生存那么多年,自是不缺果决。 “但还要加些限制,让外族之人的地位天生低於夏人,只有到达一定的民爵,才能获得奉国子民的身份。” “如此,这些外族人只会努力让自己获得奉人身份,而不会再想著和我们敌对了。” 李彻嘴角抽了抽。 好傢伙,矛盾转移......这又是一个后世常用的手段,常见於黑心资本家。 李彻惊讶了一下,就开始迅速思考可行性。 他觉得没什么问题,虽然他信奉『非我族裔,其心必异』,但华夏民族的正统性从不源自於血统。 歷史上的异族忠臣名臣也有不少。 比如西汉的託孤重臣金日磾是匈奴人,还是被霍去病亲手俘虏的。 唐朝的高仙芝、哥舒翰、屈突通都是异族,分別是高丽人、突厥人、奚族。 明朝的抗倭英雄麻贵是回族人,至明清两代,麻家先后出了30多名將军,且个个忠勇双全。 民族融合是自己早晚要做的事情,不如先拿这个民爵制度当问路石。 啪—— 李彻猛拍了身前栏杆,发出一身闷响:“二位爱卿所言颇合本王心思,此事就这么定了!” 霍端孝和诸葛哲心中一喜,对视一眼,竟生出了几分默契之心。 “一事不烦二主,此事由你们两人提出,便交给你们来制定民爵制度。还请二位费点心思,务必在军队动员结束前,將民爵制搞出来。” “是,殿下。”两人齐声领命。 “哈哈哈,正则谋,子渊断。你们二位的才智珠联璧合,本王高枕无忧矣。” 李彻放声大笑,伸手拽过两人,毫不吝嗇讚美。 前世读史,太宗李世民是李彻最欣赏的皇帝。 他手下有房玄龄、杜如晦,两位顶级贤臣,奉为左膀右臂。 如今自己手下也有异世般的『房谋杜断』,未必不能和李二一样,爭一爭那个『天可汗』的称號! 第188章 《外族九等民爵制》 两名顶级谋士的工作效率自然不会差,都是內政点点满的存在,只了一天就擬定了《外族民爵制》的纲要。 李彻仔细阅读了一番,没什么太大问题,只在细枝末节上做了一些小改动。 第二天,城內的战前动员进行得如火如荼,城下面的乞活洞却乱成了一锅粥。 高丽俘虏被看守们押著,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般,排队领取发餿的粗粮粥。 几名宣讲官从地上通道下来,对著负责看守的朝阳军校尉点了点头,隨即便来到一处突出的石台上。 “殿下有令!”宣讲官嘹亮的声音在洞窟內格外清晰。 俘虏们麻木地抬头看去,在朝阳军看守的呵斥声中,老老实实地跪倒在地上。 奉国没有跪礼,寻常百姓见了李彻都不用跪,但这些外族奴隶除外。 奴隶就是奴隶,奴隶是没有人权的,李彻虽然来自前世,但也不是爱心泛滥的圣母,没有替奴隶爭取权益的想法。 “从即日起,奉地施行《外族九等民爵制》,凡非大庆之子民,皆为外族。” “外族人不得自主婚嫁、不得自由行动、不受官府庇护、不得私有財產!” 俘虏们听到宣讲官的话,皆面无表情,没什么波澜。 毕竟他们一直被关押在这昏暗的洞穴中,连太阳都看不到,早就没了人身自由。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殿下有仁慈之心,特颁布《外族九等民爵制》法令!” “凡外族之民,皆可通过军功、劳作、发明等立功表现,获得相应民爵位。立功越多,获得的爵位越高。” “民爵分九级,所有外族之民自动获得第九级民爵。” “第八级民爵,每日可多得粟米一碗,白水一壶。每逢节日,可获肉食三两,浊酒一壶。” “第七级民爵,可拥有自己的独立住所,可申请加入冶铁坊、农具坊、矿场等基础岗位。” “第六级民爵,可以在特定区域內自主选择居住地,每月可获得一定量的布匹和盐作为生活补贴。” “第五级民爵,获得有限度的出行许可,可以在特定范围內自由行动,可获得进入医馆的权力,享受同等医疗。” “第四级民爵,每月可领取一定数量的铜幣,可以成为底层管理人员,监督其他外族人在工坊、农田等地方工作。” “第三级民爵,可在官府监督下娶妻生子,携家眷一同居住,可拥有一定限额的私產,並被官府保护。” “第二级民爵,获得在朝阳城外城居住的权力,可以自主选择职业,並向官府申请职业转变许可,无需再局限於基础岗位工作。” “第一级民爵,转为平民,成为奉国子民的一员,享受和庆人相同的权益!” 宣讲官说了一长段,看向下方。 奴隶们都是一脸茫然,似乎没有理清情况。 同样在乞活洞驻扎的,还有蛮兵营。 此刻包括得耳布在內的每个靺鞨人,都是面色惨白。 之前他们蛮兵营虽然融入不进去奉军,但至少和其他士兵享受相同的待遇。 可如今这一纸政策,这些蛮兵全成第九级民爵了,和高丽俘虏同一待遇? 宣讲官似乎察觉到了蛮兵营的骚动,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殿下有言,蛮兵营屡次英勇作战,忠心耿耿,特赐蛮兵营全体二等民爵,有战功者一等民爵!” 言罢,眾蛮兵皆是鬆了口气,喜形於色。 之前和高丽军的那一战,蛮兵营奋勇直前冲在最前面,几乎人人都有战功。 按照宣讲官的说法,除了新补充进来的蛮兵,其他人都有了一等民爵,和普通奉国百姓再无二致! 看到靺鞨人各个扬眉吐气,喜不自胜的样子,高丽俘虏们却恨得差点咬碎牙齿。 妈的,这群靺鞨人的战功是怎么来的?都是特么的杀我们高丽人来的啊! 仇人拿自己人的首级,当上奉国子民了,俘虏们完全不能接受。 然而,宣讲官再次开口道:“近几个月,高丽俘虏中有表现良好者,皆赐爵一等。” “下面公布赐爵名单:李閔膏、朴墟郡、边伯贤......” 眾高丽俘虏顿时竖直耳朵,期盼著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绝大部分人註定会失望。 这份名单上的高丽俘虏,大多是被俘后表现比较积极,对看守的管理比较顺从的人。 数量也不过上百人,念了一会就到头了。 没被念到名字的高丽俘虏,顿时心生失落之感。 虽然只提升一个民爵並不会改变他们俘虏的身份,但至少每日能多发些粟米,能喝到乾净的水,逢年过节还能吃肉。 现在的高丽俘虏吃的是餿食,喝的是地下的污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当所有人都吃餿食喝污水时,还不觉得怎么样。 可突然身旁的人吃上乾净的食物了,大家自然会感到不公平,从而疯狂地渴望同等待遇。 宣讲官微微一笑,再次开口道:“殿下有令,出征契丹,需招收一万民夫隨军。” “此等差事本来轮不到你们,但殿下仁慈,给了你们一个提升民爵的机会。” “此次隨军出征的民夫,皆赐爵一等。若有立功表现,还会根据功劳大小再次赐爵!” 此言一出,所有高丽人的眼睛都瞪得鋥亮。 “想要加入者,去各自看守那里报名吧。”宣讲官留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一群高丽俘虏,捧著手中发餿的乾粮,面面相覷。 “你......打算去吗?”一名俘虏突然低声问向身旁之人。 “去什么?去送命吗?”那人愤愤不平道,“大庆人抓了我们,还要我给他们卖命!” “说得没错!老子就是饿死,死洞里,从这里跳进污水里淹死,也绝不会去当什么民夫!” 两人对视一眼,狠狠点了下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坚定的决绝之心。 要让这些庆人看一看,我们高丽人的骨气! 就在这时,一名看守懒洋洋地喊道: “八等民爵的,来取粟米和水了啊。” 两人的目光齐齐射去。 刚被赐爵的高丽人小跑过去,乐呵呵地从看守手里接过一碗香喷喷的粟米和一壶水。 两人咽了下口水,齐声骂道:“叛徒!” 看守又喊道:“吃完饭就开始报名了啊,报名截止到中午,过时不候!” “哼。”其中一人冷笑一声,“谁会去啊......哎?西八该塞给,你干什么去!” 刚刚还和自己同仇敌愾的同伴,此刻把餿乾粮往怀里一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躥到看守面前,諂笑道:“大人,大人,我报名!” “不都说吃完饭了再来吗?你等一会儿吧!” “哎哎哎,好嘞,我等著,我等著。”那人回头怒视几个同样过来报名的奴隶,“別插队,我是第一个来的!” 同伴:??? 西八,叛徒啊,西八!!! 第189章 出征,北伐! 事实证明,真香定律无论在哪个年代都適用。 来报名当民夫的高丽俘虏成群结队,將几个负责记名的守卫围得水泄不通。 到最后,守卫都不够用了,只得去求李彻调来一些小吏负责登记。 蛮兵营的人则三五成群站在远处,戏謔地看著他们,时不时还要嘲讽上几句。 相比於绝大数仍处於第九级民爵的高丽人,这些靺鞨人算是已经上岸了,自然有一种优越感。 咱也是奉国的大庆人了,不像你们这些高丽人,还要挤破脑袋去爭抢当民夫。 完全忘记了,在几个月之前,还视大庆人为隨意拿捏的绵羊。 未到中午,一万隨军民夫就招募够了。 李彻让人给他们造册记名,编入后勤序列。 至此,出征前的最后一项事务也完成了。 。。。。。。 三日后的清晨,李彻在怀恩的服侍下,將一套雁翎锁子甲披掛在身上。 说起来,这套鎧甲还是太子送给自己的呢。 当初怕太子刷阴招,往鎧甲里淬毒,一直没敢穿。 后来这套鎧甲被朝阳城的几位老铁匠处理过,已经確定没有任何淬毒的跡象,又经过一番加固。 李彻这也是头一次穿上这套鎧甲。 几百片黑色铁片精巧地拴紧而成,每一片铁甲上都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龙纹,仿佛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怀恩又捧来一件血红色的披风,披在李彻身上。 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李彻嘴角微扬,自信和威仪不言自明,乌黑浓密的头髮在脑后高高束起,与锁子甲和血红披风相得益彰。 身旁的怀恩却是突然眼睛一红,开始掉小珍珠。 “哭个屁,本王是去打仗,又不是死了,给本王哭丧呢?”李彻皱了皱眉,骂道。 “殿下息怒,奴只是想到不能隨殿下去沙场,心中实在难受。” “你去沙场做什么?小胳膊小腿的,连个契丹娘们都打不过!”李彻语气稍微放缓,“且在王府待著,帮我好好打理府內事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殿下。” “把头盔拿上,走了。”李彻一甩披风,向门外走去。 路过后院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虎啸。 一道黑橙相交的巨大身影,闪烁到李彻身侧,用那夸张的大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身旁的怀恩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双腿微微颤抖。 李彻面露柔和之色:“大松,怎么了?” “嗷呜~”老虎蹲坐在地上,双眼直直看著李彻。 “莫要闹了,等我回来再陪你玩。” 李彻擼了擼虎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整个人往后一沉。 回头看去,顿时有些无奈,原来是大松用虎爪摁住了自己的披风,歪著大脑袋看著自己。 “你这傢伙,到底要做什么啊?” 怀恩声音颤抖地说道:“殿下......它好像是要跟你一起去。” “哦?”李彻低头看向大松,“是这样吗?” 大松没有说话,只是甩了甩铁鞭一眼的尾巴。 当然,它也不能说话...... 李彻思考了一下,这头大虫颇通人性,这几个月来从未袭击过人,和自己更是亲近得很。 带上它到也不是不行,这傢伙战力彪悍,还唬人。 平日也不用吃军粮,饿了就让它自己去捕猎就行。 “行吧,那你就跟著来吧。” “嗷呜!” 大松『忽』的一声站起身,鬆开了李彻的披风。 李彻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突然盯向一旁的小小橙黑身影:“你不行啊,你还是小虎呢,小虎不能上战场!” 小松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表示强烈抗议。 但很快就被它亲妈一个巴掌镇压了下去。 李彻一个呼哨,一道纯白色从府內呼啸而来,落在肩膀上。 肩上扛著一直海东青,身旁跟著一头东北虎,李彻走出王府,在亲兵营的护卫下向著城外而去。 百姓们早早聚集在街道上,从家中拿出这段时间攒下的食物,鸡蛋、馒头、燻肉、馅饼...... 朝阳城百姓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大家其实並不富裕,家中存粮都没有多少,但仍拿出了他们捨不得吃的好吃的。 百姓们拎著热气腾腾的食物,不断游走在列队的士卒中间,挨个往士兵们手中塞。 “莫要和大娘客气,放开肚皮吃!” “吃!吃饱了多杀几个契丹蛮子!” “收下吧,多吃些肉才有力气上阵杀敌啊!” 面对百姓们朴素的热情,眾多士兵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是该接下,还是婉拒。 石勇等政委轮番上前劝说:“老乡,这个不行啊,我们有军规,不收百姓一针一线。” “好意我们心领了,大家把食物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吃吧。” “全体注意,加快速度,不要收老乡的东西!” 李彻一身戎装骑在战马之上,左侧是穿著轻甲的霍端孝,右侧则是如铁塔般强壮的胡强。 大松如同巡视军队的將军一般,跟在李彻后面,不时甩一甩身上漂亮的虎毛。 笑著看著眼前军民来回推推让让的场景,李彻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才对嘛,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种家军民鱼水情。 “这就是殿下『以民为本』的军队理念?”霍端孝大受震撼,“军民之间,竟能互爱至此,臣熟读史书,这种事却是闻所未闻。” “若是整个大庆的军队都能做到这种地步,岂不是立於不败之地?” 李彻面带笑容,回道:“如此情景只能在奉军中看到,其他军队无法復刻。” “为何?” “因为奉军就是从民眾中来的,他们就是百姓的一部分,是人民的子弟兵,自然相爱和睦。” 奉军中的很多士兵就是原来的朝阳城居民,这些前来送行的百姓中可能还要他们的亲戚呢。 若非这一点,只靠政委传播爱民思想,还不足以做到『军爱民,民拥军』的程度。 “秋白,传令下去,今日破例一次,收下东西,莫要辜负百姓们的好意。” “是。”秋白拱手道。 李彻的命令传下后,各营的政委不再阻拦,百姓们一拥而上,將食物塞进士兵们怀中。 走到城外,一座临时搭建起的点將台矗立在田地边缘。 李彻收回笑容,带著肃穆的表情,在眾將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高台下,是两万八千奉军將士列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 年轻的藩王站在晨曦中,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金光。 如同龙鳞般的黑色鳞片,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而神秘的光芒。 微风轻扬之下,那红色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在空气中舞动,与黑色锁子甲形成鲜明对比。 披风边缘绣有金线,隨著他的动作时隱时现,如同火焰中跳跃著金龙,使整个人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霸气。 李彻环伺四周,高声道:“將士们,百姓们奉上的食物香不香?!” “香!”士兵们扯著脖子齐声高呼,声音飘向四方。 “香就对了,那是我们奉国的百姓从自己口粮里省下的吃食,他们寧可自己饿肚子,就怕你们上战场前吃不饱。” “我奉军將士,能白吃百姓的东西吗?”李彻目光如炬。 “不能!不能!不能!” 李彻拔剑出鞘,高声喝道:“百姓之情谊,无以为报,我辈当奋勇杀敌,以回应奉国黎民之心意!” “诸君当拼死奋战,多杀契丹蛮子,让他们知道我奉军手中刀剑之利!” “奉军听令,出征,北伐!” 第190章 点將台上点將 士兵们举起手中兵刃,只觉一腔血勇顶到头顶,嘶吼出声: “北伐!北伐!北伐!” 追隨军队出城的百姓听到一道道怒吼声,只觉得热泪盈眶,心中生出一种自豪感。 这就是我们奉国的军队!这就是我们奉地百姓的子弟兵! 而隨军的高丽俘虏们,则忽然感觉一阵心虚,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们是被奴役者,自然无法和奉国军民共情。 但这一幕给他们带来的震撼太大了,大到他们难以维持本心,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嚮往。 “开始点將!”李彻收回佩剑,看向台下一眾將领。 武將们立刻挺起腰杆,目光灼灼地回应自家王爷的审视。 “陈平之、解安何在?” 两人向前一步,齐声应道:“末將在!” “陈平之为左路军统帅,解安为左路军先锋,领护国军本部一万兵马!” 李彻扔下手中兵符,解安伸手接住,恭敬下拜。 “末將领命!” 李彻又看向另一侧,朗声道:“霍端孝、王三春何在?” “末將在!”王三春应声上前。 霍端孝则是愣了一下,才开口应道:“臣在。” “霍端孝为右路军统帅,王三春为右路军先锋,领寧古军兵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臣......领命!” 霍端孝伸手接住李彻拋来的兵符,心中微微触动。 “本王亲自领中军统帅,骑兵营、蛮兵营、亲兵营、弓弩营混为中军。” 李彻又看向诸葛哲:“大军出征,朝阳城一应事务便拜託诸葛先生了。內政有钱师看管,防务军事交给贺从龙,本王放心。” 诸葛哲、贺从龙、钱斌三人恭敬道:“必不负殿下所託!” “如此......”李彻嘴角微扬,望向北方,“吉时已到,大军出击!” 没有三牲祭祀,没有祭旗祷告,就连所谓的吉时都是李彻隨口说的。 我说是吉时,那此刻就必须是吉时! 王旗猎猎,奉军如长龙般蜿蜒前行,一直延伸到天边尽头。 。。。。。。 距离大军几里外的一处山坡上。 几名斥候猫著腰,藏在草丛之中,观察著远处的奉军军阵。 一人突然小声道:“伍长,我看这奉军队伍整齐、旗甲鲜明,怕是不输於朝廷的禁军啊。” “哼,你小子懂什么。”庆军伍长冷笑道,“若是说曾经的禁军,还称得上是天下最强军,可现在......” “前几日出关的禁军你也看到了,虽然还称得上是精锐,但放眼望去皆是老卒,已是没了一统天下时的那股子锐气了。” “您的意思是,这奉王的军队比禁军还能打?”斥候不可置信道。 伍长沉吟片刻,微微頷首:“光看其行军,便已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军了。至於战斗力,谁都说不好,还是要拿战绩说话。” “行了,这些与咱们无关。奉军突然有异动,我等还是儘快回山海关,將情况告知將军。” 几人轻轻向后退去,刚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诸位兄弟,別急著走啊。” “什么人?”伍长抽出腰间短刀,起身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却见草丛中突然伸出十几把轻弩,上了弦的弩箭烁烁发光,箭头直指自己一行人。 一名身穿皮甲的军官跳了出来,面带笑容:“莫要紧张,俺们是奉军斥候营的。” “你们......”伍长瞪大了眼睛。 山海关的斥候在这个位置观察朝阳城几个月了,从未曾换过地方,也没被发现过,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你想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在这里,是吧?”军官微笑著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实话,你们的藏匿之法並不高明。” “之前没抓你们,是因为懒得管你们,而今天则不同。” “今天我奉军北伐,一切行踪都是军事机密,哥几个还是等到大军离开后再走吧。” 那伍长闻言,顿时脸色变得一阵白、一阵红。 还以为朝阳城的一切都在自己眼皮底下呢,其实人家早就发现自己了。 就在此时,草丛中又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摸了上来。 一名奉军斥候跑到军官身侧,小声耳语了几句。 军官面色微微一变:“我知道了。” 隨即看向几位山海关斥候:“哥几个,情况有变,和我走一趟吧?” “做什么?”伍长紧张道。 军官向北边拱了拱手:“俺家殿下要见你们。” 几名斥候被奉军斥候带到军中,本来还有几分不服气。 看到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一眾奉军士兵,先是泄了口气。 再看到跟在军列中,头又大又圆,四肢比壮汉大腿粗,尾巴像旗杆的东北虎大松,更是面色苍白了几分。 待到被押送到那位黑甲红袍的年轻藩王,一个个都乖乖半跪了下去:“参见奉王殿下。” “嗯,起来吧。”李彻扬了扬马鞭,指向伍长,“薛镇让你们来监视我的?” 伍长虽然深陷奉军之中,倒也有几分硬气:“此乃我家將军之职责。” “嗨,还是个硬骨头。”李彻咧嘴一笑,“罢了,本王懒得和你小子计较。” 李彻是大庆藩王,却又被大庆的边军监视,虽然是便宜父皇的命令,但多少有些不爽。 不过李彻向来欣赏硬汉,若是这伍长上来就认怂,自己虽然不会拿他怎么样,但怎么也要嚇唬一番。 而这伍长不卑不亢,反倒让李彻有些刮目相看,也就不想为难他了。 “回去告诉你们將军,本王此次出兵是为了北伐契丹,不会往山海关去,让他別一惊一乍的。” 听闻李彻是要率军主动攻击契丹人,伍长心中顿生敬佩之色。 都是大庆的汉子,谁没有杀蛮族的理想呢? 奈何山海关守军是边军,无圣命不得离开山海关,更別提北上和契丹人打仗了。 “在下明白了,敢问殿下可需山海关帮忙做些什么,在下一定转述给我家將军。” “哈哈哈。”李彻哈哈大笑,“即便我开口相求,薛镇还能帮我一起打契丹人不成?” 那伍长面色一红,低头不语。 “你们庆军且在关上好好看著吧,看我奉军是如何北上,杀得契丹人哭爹喊娘!” 第191章 大帐中的爭吵 “奉王殿下真是如此说的?” 薛镇看著台阶下的斥候伍长,皱著眉头问道。 “的確如此,他说让咱们山海关守军好好看著,开疆拓土的事就交给奉军,咱们看好大庆的大门就行了。” 伍长愤愤不平。 身为军人,哪个没有为国家开扩疆土的理想,又有哪个愿意被人叫成看大门的? 他只觉得深受侮辱,却又没办法反驳。 薛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身旁的副將沉思了一下,开口道: “將军,奉王殿下行事强势,如今发现了我们监视他,朝阳城附近的那些暗哨要不要都撤回来?” 虽然副將也恼怒奉王看不起自己这些人,但还是有些理智的。 山海关守军的职责是监视奉王和蛮族,而不是挑起朝廷和奉王的矛盾。 万一惹怒了奉王,上奏参山海关一本,自家將军就更不好做了。 毕竟陛下已经下令,允许奉国和关內通商,未来二者打交道的机会更多。 “不撤。” 令副將没想到的是,薛镇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不仅不撤,还要增加人手,將朝阳城四处都监视起来。” “这......將军,这是为何啊?”副將面露不解之色。 “你们只看到了奉王的囂张,却没听懂他的潜台词。”薛镇面色平淡,“奉军开疆拓土,让我们守好国门......” “可山海关在朝阳城之后,便是守国门也轮不到我们,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 “大军出征,朝阳城空虚,其实奉王殿下是想要我们帮忙照顾一下后方。”薛镇面带微笑。 副將恍然大悟:“这奉王殿下也是的,直说就行了唄,心眼都让他长了......” “好了,让骑兵將马餵饱,准备好兵器鎧甲。朝阳城附近若有蛮族出没,立刻出击支援。” 薛镇抬起头,看向城外绵延的青绿草地,坚定道: “別管是谁打蛮族,我薛镇一定帮帮场子!” 。。。。。。 奉军中军。 出了朝阳城之后,不断有归降李彻的靺鞨部族率部加入大军。 这些部族之前被李彻靠军演拿捏了一番,虽不是真心归降,但对奉军的畏惧是真的。 而靺鞨人和契丹人早有衝突,在关外南方这一片地界,契丹人势力大,靺鞨人只能在夹缝中生存。 在靺鞨人眼里,大家都他娘的是关外蛮族,凭什么你们契丹人的日子过得比我们好。 所以当李彻向眾靺鞨族长表示,要带著他们去打契丹人时,眾人皆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自此一万多靺鞨骑手加入北伐大军,李彻手下可用之兵提升到四万之眾! 李彻第一次指挥这么多兵马,说不紧张是假的。 古代將领的指挥能力往往会和兵团人数成反比,不是每个人都是韩信,多多益善。 尤其是此次的对手契丹人,可不像靺鞨人那么好欺负。 他们曾经建立过一个强盛的『辽』政权,巔峰时期的疆域东北到库页岛,北至蒙古草原,西到阿尔泰山,南到雁门关一线。 “升帐!!!” 隨著传令官的一声高喝,眾將並肩走进中军大帐。 陈平之看著舆图,开口说道:“末將以为应当先打襄平,那里是契丹重镇,若能打下此城,则契丹满盘皆溃。” 没错契丹人虽是游牧民族,但他们也是有城池的。 只不过这些城池大多是辽国时期修建的,那时的辽国已经不能说是一个纯游牧民族了,筑城、耕种、修书无一不通,和中原王朝没什么区別。 襄平曾是辽国五京之一,其位置在后世辽阳市,距离辽寧省省会瀋阳已经很接近了。 襄平的建城歷史非常早,几乎是东北地区最古老的城市,在古代绝对是辽寧地区的核心城市。 而霍端孝显然和他有著不同的看法: “襄平距大军有六百里的路途,我们还要绕过契丹多个部族和城镇,补给一旦被断,大军粮草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臣以为,我们当先下广寧府,以此城为跳板,再攻打其他重镇。” 广寧不太出名,是后世的北镇市。不过北镇市的上属城市就很出名了,那就是锦州。 没错,就是那个『全国烧烤看东北,东北烧烤看锦州』的锦州。 李彻端坐在主位上,看著霍端孝和陈平之二人据理力爭。 帐下其他武將也分为两帮,分別支持攻打『襄平』和『广寧』,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而以得耳布为首的蛮族將领,则一脸懵逼地看著他们吵来吵去。 在靺鞨人眼中,看不懂这些战略,打仗不就是带著人一股脑杀过去,见人就砍吗? 李彻没有加入爭执,而是藉此更深入地看清了两人的带兵风格。 陈平之看似温文尔雅,是个风度翩翩的儒將,但其用兵爱好用险,主打一个高风险高收益。 而霍端孝用兵四平八稳,不讲究出奇制胜,而是偏於保守。 感觉两伙人爭吵得差不多了,李彻心中有了果断。 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话,其他人依然沉浸式吵架中,根本没人理他。 李彻无奈,只得一脚踢在身前东北虎的屁股上。 “嗷呜——吼!” 大松一声虎啸,惊得在场之人齐齐心里一颤,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虎真好用,比老师手里的教鞭好使多了。 当年要是送那个当幼师的前女友一只同款东北虎,也不至於分手了。 “诸位所说,本王都清楚了。”李彻面无表情地看向眾人,不怒自威。 “无论是攻襄平,还是攻广寧皆是上策,既然如此,不如两者皆攻!” 眾將皆是心头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彻。 陈平之瞪大了眼睛。 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喜欢用险了,没想到殿下更是天马行空。 一口气打两座重镇,这能对吗? “殿下,不可啊!”他连忙开口劝说道,“我军只有四万之眾,若是再分兵,如何攻城拔寨?” 李彻摇了摇头:“谁说本王要同时攻城了?” “左军直取襄平,要闹出声势来,以作佯攻。那契丹大汗心中恐惧,必然命令其他部族来救,如此广寧城必將空虚!” “中军和右军趁此机会,將全部兵力压上,一口作气拿下广寧!隨后再与左军一起,围剿救援襄平的契丹援军!” 第192章 手雷的初次登场 辽阔的原野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绿色,嫩草探出头来,迎接和煦的春风。奉军左路军浩浩荡荡地在平原上行进,与之隨行的还有靺鞨各部族。 旌旗猎猎作响,上面的『奉』字在风中显得威武而庄严。 战马踏过鬆软的土地,蹄声鏗鏘有力,不时溅起黑色的泥土,將一只刚刚回归的大雁惊起。 它在半空盘旋几圈后,又振翅飞向远方。 嗖—— 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准確无误地击中了正在空中盘旋的大雁腹部。 那雁扑腾几下,隨即无力地坠落於地,惊起一片尘土。 “好箭法,今日有口福了!”解安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杨璇。 杨璇面色不改,神情如常,只是微微頷首以示回应。 最前方的陈平之看著士兵们纵马取回大雁,表情带著些许忧虑。 解安见状,驱马来到陈平之身旁:“襄平城守將是耶律和吧?倒是个老对手了。” 陈平之点了点头。 杨忠嗣在时,桓国军和契丹人交手过太多次,所以护国军上下將领对契丹高层都很熟悉。 这耶律和是契丹数得著的名將,而且还是契丹皇族,颇有威望。 不过面对杨忠嗣带领的桓国军,耶律和还是贏少输多。 “你为何不求殿下,让我们掛出桓国军的大旗?”解安突然问道,“若是能借桓国军名声,那耶律和必然胆战心惊,向广寧求援。” “有些事情是原则,万万不可触动。”陈平之淡淡回道,“莫要再提桓国军了,现在我们是护国军。” 解安没有说话,只是开口道:“不动用桓国军名號,就凭我们这些人,要想让耶律和因惧怕而求救,怕是不简单啊。” “这就要看殿下交给我们的火器,究竟有没有那么大的威力了。” 陈平之將视线移到身旁队伍中,士兵们鼓鼓囊囊的腰间,每个人都揣著两三颗手雷。 火药司准备这么长时间,手雷已经可以量產了,此次大规模配备军中。 虽然没解决插销的问题,依然要使用引线,但这种简易手雷已经是划时代的武器了。 陈平之大张旗鼓,根本没做掩饰,两万人浩浩荡荡地向襄平城杀去。 。。。。。。 襄平城守將耶律和也不是废物,自然已经得到了奉军大举来攻的消息。 此刻的他正骑在马上,立在距离襄平城南边三四里处的山坡上。 他的身后,是两万契丹骑兵。 在耶律和得知奉军来攻的那一刻,就没准备据城而守。 不是他小看奉军,李彻和高丽打的那一战已经传到契丹人耳中了,大部分契丹人都知道南边来了个驍勇善战的大庆藩王。 之所以率军出城迎战,是因为他手下勇士都是骑兵,在平原开战才能发挥出他们的优势。 趁著奉军未到来之际,耶律和迅速从周围部族抽调了几千壮丁,加上城中守军,凑出了两万骑兵,在城外列阵。 他觉得奉军远道而来,哪怕他们战斗力真的如同传闻中那么强,在还未经过修整的情况下,也绝对发挥不出来。 不如先下手为强,在对方还未准备好之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忽然之间,耶律和的瞳孔一缩。 他看到远处的平原尽头,出现一桿杆军旗在风中猎猎,奉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隱约可见。 耶律和的眼神很好,他看到奉军队伍中虽然有半数骑兵,但另一半依然是步兵。 隨后缓缓鬆了口气。 別管这个奉王多么能打,步兵也没有骑兵的战力高。 双方都是两万人,我这边都是骑兵,你奉王凭什么和我打? 此战,优势在我! 当即拔出腰间佩刀,怒喝道:“契丹的勇士们,庆人囂张,犯我疆土,罪不可恕。“ “列阵,隨本將杀过去!” “哇哦哦哦哦!” 契丹骑兵嘴里发出一阵阵怪叫,猛夹马腹,全力向远处疾驰而去。 马蹄掀起滚滚尘土,宛如汹涌的洪流在大地上奔腾不息。 而此时,陈平之已经看到远处如浪潮拍打而来的契丹骑兵。 他看向身后,一眾靺鞨族长神色紧张,反倒是护国军將领个个面色潮红,跃跃欲试。 陈平之当即放弃了让靺鞨骑手打头阵的想法。 这群靺鞨人被契丹人打怕了,战斗意志远远没有契丹人强。 所以他们只能被称为骑手,而契丹骑兵能被称为狼骑。 若是硬要他们迎战,怕是接战的瞬间就会崩溃,甚至掉头反衝己方阵线。 “护国军!”陈平之拔出腰间佩剑,“迎敌!” 护国军虽杨忠嗣南征北战,个个都是丝毫不逊色於寧古军的精兵。 他们很快就按照预先演练的阵型,在原地建立起几个方阵。 枪兵在前,弓手在后,骑兵在最后。 而在枪兵和弓兵之间,还有一群猿臂蜂腰的士兵,从腰间摸出一个圆状物放在手中。 契丹骑兵越来越近,呼喊声震天。 “杀啊!” 陈平之骑在马上,冷静地望著前方,心中计算著对方的距离。 二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当契丹人的箭矢已经落下,前头的契丹骑兵已经架起手上长枪,距离他们最近的护国军枪兵已经能看清楚对方脸上的狞笑之时。 “滴滴滴嘟嘟嘟,滴滴滴嘟嘟嘟!” 嘹亮的號声响起,阵中的士兵们收到號令,立刻拿出火摺子,点燃了手中的引线。 隨后,使出全力,按照日常训练时的样子,扔出手中手雷。 密密麻麻的手雷,从天空中划出半圆形的弧线,落在前方契丹骑兵的马蹄之下。 耶律和亲自带领衝锋,他看到奉军士兵们扔出的东西,似乎是一个冒著烟的罐子。 罐子不大,也没什么威力,甚至有几个砸到契丹骑兵脑袋上,也只是让后者歪了歪头。 耶律和心中疑惑,这大庆奉王的军队什么毛病? 便是用投掷武器,也该是標枪、飞斧之类的吧,扔个罐子有什么用? 还未等他多想,身旁亲卫中有身手敏捷者,已经抬手在空中捞到了一枚,放在手中好奇地摆弄著。 看不出什么名堂了,亲卫摸了摸脑袋,向耶律和伸出手中手雷,开口道:“將军,这东西好像没什么......” 就在这时,耶律和的视线突然被刺眼的白光占据。 隨之而来的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一股钻心般的灼痛。 轰—— 轰隆隆—— 第193章 手雷逞威,首战大捷! 亲兵只觉得手中一阵巨力传来,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身体轻飘飘地飞到空中。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周围不断掀起的热浪,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升空。 被手雷炸到的还有耶律和。 好在那亲兵向他展示手雷时,两人中间还有一个亲兵隔著。 爆炸產生的衝击没直接波及耶律和,但他依然躲不过大量飞溅而出的铁片,相当一部分铁片都钻进了他的皮肉里。 耶律和死死抓著受惊战马的韁绳,上半身一片血肉模糊,迷茫地看向硝烟瀰漫的战场。 一颗颗手雷在人群中炸开,如同一道道平地惊雷,掀起了朵朵血。 巨大的爆炸声惊动了契丹人的战马,受惊的马儿四处乱窜,导致大量的契丹骑兵被甩下马背,隨后被马蹄狠狠践踏。 一时间,惨叫声、爆炸声、嘶鸣声不绝於耳。 “那什么东西,庆人用的是什么东西?”耶律和像是失了魂一样,嘴里喃喃自语。 耶律和也见过火器,无论是和庆军,还是和曾经的桓国军对战时,对方都用过火器。 但没人告诉他,火器竟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威力啊! “將军,莫要耽搁,快走!”倖存的亲兵连忙上前大声喝道,试图將他叫回现实。 陈平之自是不会给契丹人反应过来的机会。 士兵们每人携带两三枚手雷,刚刚扔出去的只是第一批。 待到第一轮爆炸平息后,第二轮手雷已经从空中落到了地面上。 又是一阵连环爆炸,冲在最前面的契丹骑兵几乎全军覆没,而后方赶来的骑兵又剎不住马脚,狠狠撞在同伴的身体上。 不需要扔出第三波手雷,曾经叱吒北地的契丹狼骑,在短短几个瞬间就已经全面崩溃了。 “小姐,是时候了!” 陈平之看向身旁的杨璇,后者微微頷首,双手交叉从腰间各自抽出一把雁翎刀。 “骑兵,隨我杀!”一声娇叱过后,杨璇率先打马,手持双刀疾衝出去。 身后的护国军骑兵只觉热血沸腾,或架起骑枪,或拔出腰间马刀,紧紧隨著杨璇杀奔过去。 手雷造成这么大的声响,契丹骑兵的马基本都嚇废了,完全不听从骑手的指令。 然而,护国军的马匹却都是安然无恙。 那是因为,安置战马的监马司,被李彻放到了城外,和火药司临近的地方。 火药司三天两头测试火药,奉军的战马早已经听惯了爆炸声,自是不再害怕手雷。 至於为什么朝廷派来了司丞,李彻依然能掌控马政大权。 很简单,搞定那个司丞不就行了嘛。 李彻是个文明人,不打他也不骂他,只是把他安排到王三春等一眾罪徒军將领的隔壁。 每天和一群从良的穷凶极恶之徒做邻居,让那司丞整日提心弔胆,最终哭著向李彻表达归顺之心。 护国军中骑兵数量不多,一千五百人左右,马匹也没有骑兵营的好。 但此刻契丹骑兵早已经彻底崩溃,烂糟糟的如同一盘散沙。护国军又有杨璇、解安、解全、解明这些猛將,瞬间就被凿穿了阵型,契丹人鬼哭狼嚎,血流成河。 陈平之看向身后一眾目瞪口呆的靺鞨首领,淡然开口道:“胜局已定,各位首领还不愿出击吗?” 语气中带著不可置疑的威胁。 眾多首领只觉一股寒意从尾巴根升到脑袋尖儿,人总是会恐惧未知的事物。 手雷这等武器完全超脱这些靺鞨人的认知,让他们心中对奉军的最后一丝不满都消弭殆尽。 眾首领不再犹豫,亲自领兵上阵,上万名靺鞨骑手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向契丹军队包围而去。 仗打到这个份上,也不需要什么章法了。契丹骑兵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刀都砍到脖子上了,连躲都不会躲。 耶律和跑在最前面,身后漫山遍野都是契丹溃兵,再后面则是紧追不捨的护国军骑兵。 护国军士兵这次可杀爽了,虽然之前跟隨杨忠嗣也是屡战屡胜,但那是靠著士兵们以命相搏才换来的。 而这一战呢? 护国军几乎没什么战损,除了契丹骑兵第一波箭雨造成了一些伤亡外,剩下的都是单方面的屠杀。 耶律和在亲兵的护卫下,马不停蹄地逃窜了四五里,直到跑回襄平城才停下来。 此刻的耶律和总算是清醒了一点,在亲兵的搀扶下登上城墙,向城外看去。 城外旷野上,溃兵密密麻麻一片,旗帜东倒西歪,惨不忍睹。 “快,收拢残兵,准备守城。”耶律和大口喘息著。 亲兵面色惨白地看著远处,艰难开口道:“將军,怕是来不及了。” 耶律和顺著亲兵的眼神看去,却见远方的小山丘已经飘扬起『奉』字旗,黑衣黑甲的奉军士兵依然兵临城下。 帅旗之下,一袭长袍的陈平之目光沉静如水。 耶律和痛苦地缓缓闭上了双眼,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关闭,而门外还有相当多的契丹残兵没有进城。 耶律和管不了那么多了,契丹残兵和追兵已经纠缠在一起,若是再不关城门,残兵越聚越多,到那时想关都关不上了。 为將者明白的道理,当兵的却是不明白,在他们看来,自己被耶律和拋弃了。 未能进入襄平城的残兵站在城墙下痛骂耶律和,更多的人则回头面对追上来的奉军,跪在地上行法兰西军礼。 陈平之下令各部约束士兵,不得伤害投降之人,將投降的契丹士兵集中看管起来,並调集军队对襄平城完成合围。 半个时辰之后,襄平城被护国军为了个水泄不通。 耶律和强忍著身上伤势的痛苦,盘点战损。 隨后便绝望地发现,只跑回来三千溃兵,算上城內留守的五千士兵,能参与守城的兵力已不到万人。 而护国军基本没有战损,仍有两万人之眾。 若是未见过手雷,耶律和还敢守一守,毕竟攻守优势不是兵力差距就能掩盖的。 但见过手雷之后,耶律和完全没有了死守的打算,当即下令徵集勇士突围,去向各契丹部族请援兵。 城外的陈平之更是大手一挥,下令严防死守东、西、北三个方向,往南方突围的则一律放行。 第194章 大庆百姓就是比你们金贵! 耶律和大败而归,李彻的战略第一步宣告成功。 陈平之並没有贪功冒进,而是完全贯彻李彻的命令,一边向奉军主力传递捷报,一边向襄平城发起看似猛烈的进攻。 每隔一个时辰,护国军便猛攻四个城门,號角连天,摇旗吶喊,做出总攻的假象。 实则衝上去的都是靺鞨兵,护国军的嫡系士兵一个都没动。 但为了让耶律和有危机感,陈平之还会让人用手雷轰炸城门。 虽然手雷的威力还不足以將城门炸塌,但每次爆炸都能让守城的契丹士兵感受到极强的震感,从而心生恐慌。 这还不够,耶律和还令人建造投石机,时不时將捆在一起的手雷拋进城去。 虽然护国军没有登上城墙,但死亡的恐惧一直笼罩在契丹守军的头上。 耶律和行走在墙根底下,看著成片躺在地上的伤兵,脸色惨白。 “疼!好疼!” “啊!!!我的腿,腿好疼!” “兄弟,不疼了,腿在城外的树上掛著呢。” “我看不见了!啊啊啊啊!” “杀了我吧,杀了我!” 伤兵们皆是炸伤,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场面相当惨烈。 耶律和巡视了一会儿,心情已经降到了谷底。 奉军扔过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中原人的火器? 可是火器不都是一些里胡哨的东西,根本没什么杀伤力吗? 耶律和搞不懂,普通的契丹士兵更搞不懂。 军中甚至已经出现了传言,说奉军有雷神相助,不能再和奉军打了,否则触怒了雷神,所有人都要死。 想到这里,耶律和只觉得越来越绝望,恍惚之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在地。 身旁亲兵连忙扶住他,担忧道:“將军,您没事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头有些沉,身上也有些发烫。 晃了晃脑袋,耶律和强打起精神来。 守城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向奉军谈和吧。 。。。。。。 契丹使节进入护国军大帐时,陈平之等人正在分食烤马肉。 这一仗炸死了不少战马,再加上惊慌失措下跑丟的,和腿摔断了残疾的。 战后只收回了不到一万匹马,依然能骑。 不过陈平之已经很满足了,奉军一直都缺马,大部分马匹都集中在骑兵营。 为了让骑兵营有战斗力,每个骑兵都是一人双马,这让本就不多的马匹更难流入护国军了。 如今缴获了一万匹马,至少也要分护国军三千匹吧? 陈平之想著,脸上不由自主漏出笑意,而下方的契丹使节已经抚胸行礼: “大辽使臣见过大庆奉国將军。” 陈平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阴冷地看向此人:“大辽?哪里来的大辽?” 大辽早就亡了,在桓朝之前就亡了。 现在的契丹不过是当年辽国的流亡皇室,勉强凝聚起来的联合部族罢了。 只是他们一直念念不忘祖先的辉煌,到现在还自称大辽而已。 在东亚文化圈,任何一个大一统的中原帝国,绝对不会承认其他帝国的存在。 契丹使节面露尷尬之色,只能再次下拜:“契丹使节,见过將军。” 陈平之冷哼一声:“来此何事?” 使节面露戚戚之色:“耶律和將军让我来问贵军,不知我们何时触怒了奉国,贵军又为何不宣而战?!” “不宣而战?!”未等陈平之回话,一旁的解明突然拍案而起,“契丹蛮夷不尊教化,压迫、掠夺我朝阳城百姓多年。” “前几日更是派兵入侵朝阳城矿场,造成上千军民伤亡!此等血海深仇,已是不死不休,还需要宣战?” 使节大惊失色:“绝无此事啊!不是我们干的......” 陈平之冷言打断道:“我知道不是你们干的,是松漠部乾的。但你们契丹不是一个国家吗,此事算在契丹人头上应该不算冤枉吧?” 使节闻言一阵语塞,有苦说不出。 这话怎么接,说大汗控制不了其他契丹部族? 不等这些庆人下手,大汗怕是第一个就把自己砍了。 若是承认松漠部是契丹的一员,那岂不是间接承认了此事就是契丹乾的吗? 使节只觉得自己哪怕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只得苦苦哀求道:“即便如此,我军已经损失了近两万余人,这仇怨应当算了解了吧?” “还请贵军退军,將军必会上报大汗,以厚礼相报。” “退军?”解明咧嘴一笑,“哪有这么容易?” “俺家殿下曾经说过,大庆的百姓天生金贵!一个大庆百姓的命,至少要用一百个契丹人的命来换!” “两千条人命,你自己算算,需要多少契丹人的脑袋来补?!” 契丹使节一个踉蹌。 一换一百人?饶是他算术不太好,也知道这必然是个天文数字。 辽国巔峰时期的人口有九百多万,可那是曾经。 现在的契丹大汗治下,连一百万人口都没有,纯契丹族也就五十万上下,这是直接要让契丹人口灭亡一半啊! “还有,曾经你们在朝阳城祸害的百姓,至少有几千人吧?他们的命也得算上!” 这次契丹使节是真的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么算的话,那契丹只能灭族了。 “行了,我也不杀你,回去给耶律和带个信。” 陈平之俯视著使节,缓缓道: “负隅顽抗绝无生路,若想活下去,唯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送客!” 几名虎背熊腰的护卫上前,抽刀驱赶使节出大帐。 契丹使节失魂落魄,望著营中飘扬的奉字旗,心中一片悲凉。 曾几何时,自己也去过寧古郡,那里的大庆人对自己奴顏婢膝,说话都不敢大声讲。 这才多长时间啊,怎么双方的地位突然就两极反转了呢? 使节想不通,只能回到襄平城向耶律和復命。 此时的耶律和已经起不来床了。 当使节將陈平之的话和盘托出时,耶律和瞪大眼睛,浑身颤抖:“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噗—— 隨即一口鲜血喷出老高,从病榻上滚落到地上,昏死过去。 “將军!將军!” 眾人连忙上前扶起耶律和,有军医上前查看,发现对方已经气若游丝,眼瞅著就要不行了。 第195章 大宝贝来了! 李彻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帐中,把玩著手中的老虎尾巴。 经常去古代打仗的人都知道,真正的战爭远没有电视小说中那么激烈,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用在行军、驻守、修整上。 尤其是如今的情况,在没收到陈平之左军的消息之前,自己的中军和霍端孝的右军都不能动。 不仅不能动,而且不能大张旗鼓地建立营地驻扎。 毕竟广寧城里的契丹人也不是傻子,上万人在城附近驻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李彻只能带著奉军一头扎进深山里,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 成败就都交给陈平之的护国军了,自己能做的只有等待。 李彻自认是个敢放权的领导,在战略定下来后,战术就交给麾下统帅去解决。 所谓用人不疑,用人不疑。 他可不像是某位微操大师,喜欢越过战区司令、集团军司令、军长、师长,去操纵一个连队...... 大松突然耳朵竖立,整只虎站立而起。 李彻瞬间回过神来,听著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臟顿时猛烈跳动起来。 秋白掀开门帘快步走入,脸上带著兴奋之色。 李彻站起身:“有消息了?” “恭喜殿下,护国军在襄平城外五里和契丹骑兵相遇,大败敌军两万骑,斩首数千,俘获大量马匹、弓箭、鎧甲!” “我军几乎毫无伤亡,且俘虏一万名契丹骑兵,此刻已经兵临襄平城下!” “敌將耶律和溃败至襄平城,陈將军下令围三缺一,放敌军从南面突围请求援兵。” 秋白快速且简要地说完,这才將口中那股气吐出。 “呼——” 李彻先是鬆了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隨后猛然落掌到老虎屁股之上,大声道: “好!好!好!陈平之有大將之风,真乃吾之武安侯!” 野外击败两万骑兵的含金量可太高了。 更何况陈平之手下只有一万步骑混合的军队,和一支不可堪大用的靺鞨蛮兵。 契丹骑兵在平原一直是不败的神话,哪怕是当年的庆帝,也只能用精锐步兵依託有利地形去击败他们。 而陈平之大败不可一世的契丹骑兵,自身战损还能忽略不计,此等战绩足以令朝堂眾將汗顏了。 也有可能是手雷太猛了,把耶律和炸懵了? 不会是直接炸死了吧? 李彻不再想这些,而是看向身后舆图。 陈平之都送来战报了,那么此刻去求援的契丹骑兵应该已经到广寧城了。 不出意外的话,广寧城会立刻出兵驰援,而自己这边的机会也到了。 “传令燕三,斥候营全体出动,密切监视广寧城情况,稍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秋白拱手行礼,刚欲要走,却被李彻再次叫住:“等一下,毛毛躁躁的。” “传令霍端孝,立刻来中军议事!” “传令全军,隨时做好出击准备!” “告诉陈规,他那大宝贝不要藏著了,该让它亮个相了!” “是,我这就去!”秋白一一记下,转身出帐。 李彻转身看向身后舆图,眼神越来越亮。 陈平之贏得这么漂亮,或许计划可以改一改了。 若是广寧城拿下的顺利,自己可以立刻转移和陈平之会师,再把襄平城攻下来。 如此,前世的辽寧西部地区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到时候再去大连和葫芦岛建城,基本的战略格局就完全打开了。 辽寧的位置很重要,非常重要! 位於东北与华北的交界,南临辽东湾,北靠朝鲜半岛,西接黄海。 后世1959年冷战期间,美国计划向中国各大城市动用蘑菇弹,辽寧一个省就分到了159枚,是全国之最! 除了强大的工业基础外,还有地理上的战略优势。 李彻有一种感觉,这是一个机会,是自己掌控整个关外东北的重要机会! “妈的!”李彻一咬牙,眼中带著些许癲狂,“干了!” 。。。。。。 下午时分。 斥候营传来消息,广寧城的守军突然出动了大半,直奔北方而去。 早已经做好准备奉军从山林中倾巢而出,一路急行军开到广寧城脚下。 广寧城守將看到,地平线上密密麻麻出现无数人影,差点魂都嚇掉了。 今天的发生的一切太过魔幻,先是处於自己后方的襄平城被庆人袭击到守不住。 自己刚派兵去援,自家城下又出现了上万庆军。 大庆在关外何时有这么多兵了? 当守军急急忙忙关闭上城门,李彻和霍端孝已经各自带领军队集结完成,从两面將广寧城夹击起来。 李彻看著眼前那似乎不比朝阳城墙矮的高墙,知道今天不动点真格的是不行了。 “陈规,你他娘的铜炮呢?!” 隨军而来的陈规面露肉疼之色:“殿下,炮就铸了两门,您確定现在就用?” 李彻不耐烦道:“少废话,炮铸出来不就是用来打的嘛,赶紧推出来!” 陈规虽然有些捨不得,但也想看看铜炮在实战中的威力。 指挥火药司的工匠,从阵后拉出铜铸大炮。 铜比铁的稳定性高,火药司对火药的了解还不够,所以只能用铜造出简易版大炮。 铜铸大炮非常沉,要三匹驮马拉著,后面还有好几个壮汉推著控制方向。 长长的炮筒骄傲地伸向天空,火药司的炮手上前调整炮位。 这尊奉国初代大炮的构造和红夷大炮相同,炮管长,管壁厚,从炮口到炮尾逐渐加粗。 主要发射实心铁弹和霰弹,而攻城时实心弹效果更好。 实心炮弹会以平缓的拋物线飞行,有效射程约为500米,能够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类似於石块在水面上打水漂的效果。 调试完毕后,李彻来到炮手身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炮手激动道:“殿下,俺叫柱子!” “好,柱子!”李彻拍了下炮手的肩膀,“看见那个城门楼子没,契丹人的將领就在那,给我狠狠地打那个地方!” “打得准了,本王赏你百两白银!” 柱子面色通红:“是,殿下!” 隨即有些扭扭捏捏道:“殿下......俺能不能不要银子,要点別的。” 李彻问道:“你想要什么?” “俺想要个媳妇!” 李彻哑然失笑:“妈的,行,你小子痛快!” “打下那个城门楼子,老子赏你两个契丹小媳妇儿!” “好嘞,您瞧好吧!” 柱子瞬间精神抖擞,蹲下身开始测距,炮口逐渐转向,直指城门楼上的契丹守將。 第196章 广寧城,破! 柱子掌控一门炮,陈规则掌控另一门炮。 火炮这玩意还是太超前了,整个火药司除了柱子天赋异稟外,只有陈规这个火药狂魔能使明白。 “殿下,可以了。”陈规回首报告。 李彻看向远处城墙,密密麻麻站满了契丹士兵,显然是已经做好了防守接战的准备。 他们肯定想不到,率先衝上城墙的不是奉军士兵,而是...... “开炮!!!” 李彻一声令下,两名士兵立刻点燃引信。 炮筒內的火药瞬间被点燃,產生的气体压力將炮弹推出炮膛! 轰隆! 一声震天响动后,炮口冒出缕缕白烟,一颗实心铁弹呼啸而出! 它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空,在乌云间留下一道短暂却耀眼的轨跡。 轰然巨响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隨著重力的牵引,它开始从高空俯衝而下。 地面上的契丹士兵茫然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快速放大。 顷刻间,铁弹重重砸下——首先是猛烈的一声巨响,接触点瞬间爆裂出狂暴的气浪,砸到几名倒霉的士兵中间。 溅起的石头碎片四溅而出,周围的士兵顿时发出阵阵惨叫。 然而,还没完。 炮弹的衝力依然还在,如同打水漂一般在地面上再次跃起,砸向阵型后方。 这一次就没那么幸运了,跳起来的炮弹精准无误的砸中一名契丹士兵头部。 那颗脑袋如同西瓜般爆掉,红白之物飞溅得到处都是。 炮弹又在地面上跳了几下,没再砸中其他人,而是落在土地中安静了下来。 城中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几名倒霉蛋的哀嚎之声。 守將目瞪口呆地回头看去,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柱子,你他娘的打歪了!”李彻怒斥道。 柱子一脸惋惜地猛砸手掌,就高了那么一点点,就砸中城门楼子了。 到手的大胖媳妇隨著炮弹飞远了! 就在此时,又是『轰』的一声,嚇得李彻一个哆嗦。 原来是陈规那边的炮响了! 这一次,拋物线非常精准,直奔城门楼而去。 李彻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看著那小黑点从高空急速落下。 隨后,『轰』的一声,砸到城门楼的支撑柱上。 “柱子,砸到柱子了!”李彻猛拍柱子的后脖颈,心中无比畅快。 瞬间,猛烈的撞击声如同雷鸣般在空中炸裂开来。 承重柱无法抵挡炮弹的力量,瞬间崩溃粉碎,轰然倒下。 震耳欲聋的声音,伴隨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充斥著整个空间。 城门楼在这种无可抗拒的力量下开始倾斜、摇晃,然后重心失衡,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坍塌。 厚重的石砖和木樑仿佛失去了支撑,纷纷崩落,將整个建筑变为一片废墟。 敌军守將尚未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著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隨著城门楼解体,他被压在了沉重而冰冷的瓦砾和碎石之下。 在城门楼倒塌的一瞬间,李彻猛然抽出腰间长剑,高喊出声:“奉军,攻城!!!” 隨著李彻的声音落下,悽厉而振奋的衝锋號声再次响起。 无数寧古军士兵左手盾牌,右手短刀,从李彻身后如同潮水般涌动而去。 契丹守军失去了城门楼这道屏障,防线骤然鬆弛下来,他们仓促地试图重整阵脚,却已为时晚。 弓弩营率先站上前线,在校尉嬴的一声令下后,如雨般密集地射出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 契丹守军措手不及,被迫后退,城墙上的战线变得稀疏。 步兵隨后赶到,数十架攻城梯瞬间搭上城墙。 王三春手持长刀,身先士卒,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先登者赏银千两,记大功!” 士兵们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奋不顾身地衝上梯子,手脚飞快地攀爬而去。 契丹守军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反击,连城上射下来的箭雨都稀稀拉拉,攻上城墙的寧古军多点开,以迅雷不及之势占领了大片区域。 其中王三春率领的亲兵最勇猛,他们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入缺口,如同猛兽脱韁一般,不顾一切地突破敌人的残余抵抗。 王三春挥动大刀,一连砍下几颗人头,隨后从直奔城门的方向而去。 城门的守军如同惊弓之鸟,只是稍加阻挡了一下,便惊恐地丟弃兵器开始逃窜。 王三春杀散几个守军,隨即一刀又一刀砍向城门的门栓。 木屑飞溅,在王三春不断用力下,门栓不堪重负断裂两半。 身后早有亲兵上前,將城门推开。 “好机会!”李彻眼睛顿时一亮,“让步兵让开道路,越云,到你发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越云拉下面甲,手中长枪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具甲营,衝锋!” 收编护国军后,李彻继承了护国军的一百五套具甲,將具甲营从五十人扩充到了二百人。 人数的提升,对人马具甲的具甲骑兵意义重大,已然有了无敌之势。 城门大开,尘土飞扬,那震天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两百具甲骑兵如同风暴般席捲而至。 具甲骑兵衝锋的队形整齐划一,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无情地碾过敌人的阻挡。 契丹守军已在之前的连番衝击下疲惫不堪,这股所向披靡的铁骑,无疑是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瞬息之间,敌人纷纷溃逃,他们设下的最后防线不过是纸糊般脆弱,根本无法抵挡。 冲天尘土间,只见具甲骑兵所到之处,无不摧枯拉朽、力破千军。 恍惚之间,李彻远远看到广寧城上的一根根狼皮幡被砍断,扔到城下。 隨后,自己的奉字號王旗在城墙上空飘扬。 广寧城,已破! 就在这时,身旁换来柱子可怜巴巴的声音:“殿下,俺媳妇还有吗?” 李彻笑骂道:“你小子都没打中,还想要媳妇?” 柱子顿时一瘪嘴,眼瞅著都要哭出来了。 李彻哈哈大笑:“行了,两个媳妇是没了,不过可以分给你一个!” “说罢,你小子喜欢什么样的,本王亲自去给你挑!” 柱子大喜过望:“殿下,俺喜欢胖的,俺娘说大胖媳妇好生养,旺夫!” 李彻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没好气地拍了拍柱子的脑袋: “好小子,你这癖好比本王还怪!” 第197章 鬍子怎么越来越痒了? 城门失守,奉国大军倾巢而入。 李彻在亲卫营的护卫下,走过城门楼下方的城门,看著眼前一片狼藉,心中唏嘘不已。 贏的有些太轻鬆了,李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再怎么说,广寧城也算是一处战略城池,负责防守的要么是契丹可汗亲信,要么是大部族首领。 没想到这么不堪一击,基本没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给李彻一种对方是人机的感觉。 比如,正常的城池不仅仅只有城门,至少要有一个瓮城,也就是在城门外修建的半圆形或方形的护门小城, 这样哪怕王三春夺下来城门,越云的重骑兵也不可能直接衝进去。 但广寧城就是没有,而且不是建城的时候就没建,而是后来被契丹人扒了,拿砖石去盖別的建筑。 李彻理解不了这群契丹人的脑迴路,辽国契丹祖先的智慧,他们是一点都没继承啊。 见到王旗进入城池中,王三春连忙上前迎接: “殿下,守城的將领是燕然部落的首领,被我们从废墟里扒出来时,已经断了气。” “城中原有守军一万五千余,去襄平城支援了八千人,城中还剩七千守兵。刚刚那一战,我军斩首三千级,除了部分失踪外,其他契丹士兵皆已投降。” 李彻点了点头,刚刚奉军都杀红了眼,敌人死伤多一点也正常。 火炮只能算是威慑,真正造成大量杀伤的还是越云的具甲骑兵。 二百名具甲骑兵像是推土机一样在人群中碾压,光是死在他们马蹄下的契丹士兵,就至少有一千人。 这就是自己为什么不放弃发展骑兵的原因,若是使用得当,骑兵比火药还猛。 毕竟在只拥有黑火药的情况下,火器的威慑力要远大於杀伤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除此之外,我们在车內发现了大量......奴隶。” “哦?”李彻闻言顿时心中一震。 关外蛮族还有纯粹的奴隶制度,只不过被奴役的一般都是除了契丹人外的其他异族。 在大庆,至少明面上已经没有奴隶了,即便是有人口交易也是在暗处。 王三春接著吐槽道: “那群契丹人真没拿这些奴隶当人,每天安排他们六七个时辰的苦役,工作做的不好还有体罚。时不时还要把女人拉走取乐,比罪徒营的日子还难过。” 李彻对此倒是不意外,奴隶没有人权这不是常识吗? 中原王朝有道德约束,也有儒家思想的印象,让当权者不敢明目张胆地將人当做工具。 关外蛮族可没这些,那是真把奴隶当牲口使唤。 李彻略微思索了一下,觉得这对自己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奉国缺人啊。 哪怕算上靺鞨人和高丽人,也没到二十万。 二十万人够干什么的? 朝阳城那些新建的部门,哪个都急需补充劳动力。 “走,带我去看看。” “喏。” 广平城的面积並不小,大约相当於四分之三个朝阳城。 这个城池似乎就是用来集中管理奴隶的,城中看不到契丹人喜欢住的毡帖,反倒隨处可见破旧杂乱的土坯房,看上去年代久远,八成是辽国时代的產物。 奴隶们被聚集在城中心的空旷处,寧古军士兵把守在各个要道。 李彻放眼望去,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映入眼帘。 里面有靺鞨人、有高丽人、有奚族人、有室韦人,甚至还有一部分庆人。 能听见小孩的哭喊声,也有女人的低泣声。 李彻默默向身后伸出手,秋白心领神会,连忙递上一个铁皮箍成的喇叭。 看著场中万余名奴隶,李彻缓缓开口道:“本王,大庆奉王,李彻!”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一道道视线射向前方,那道威武的身影。 奉王!来的竟然是一个王! 要知道,大庆的王可不像蛮族的王那样,一点都不值钱。 眾人屏住呼吸,忐忑地看向李彻,等待未来命运的审判。 “从此刻起,你们所在的这片土地,这片契丹人的土地!这座广寧城,这座辽国建造的坚城!” “便是奉国的土地!” 眾人面露迷茫之色,大多数人听不懂夏语。好在人群中有一些大庆奴隶,主动站出来做翻译。 “本王看到,我的面前,站著好多个民族,一个个在屈辱中呻吟的民族!” “曾经纵横辽东的靺鞨人!” “雄踞半岛的高丽人!” “源於东胡,崛起於北方的室韦人!” “甚至还有,和本王同样来自中原的......大庆人!” 翻译到这里,一些庆人奴隶声音越来越小,缓缓低下了脑袋。 “契丹人在你们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他们隨意践踏你们的尊严,抢夺你们的食物,玩弄你们的女眷!” “汝等的躯体虽然还活著,但尊严被践踏,魂魄早已荡然无存!” “你们或许在想:『大庆的藩王说的都是屁话,我需要遮风避雨的住所,和一块足以果腹的乾粮,而不是什么狗屁尊严。』” “是的,你们想的很对,生命实在是太重要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们!” “你们需要的,不只是一块乾粮、一块肉乾!而是要先成为一个人,一个能决定自己未来的人!” 李彻指了指身后那片污秽窄小的土坯房,脸上带著轻蔑:“这是什么房子?我奉国的猪,住的猪圈都比这宽敞!” “住在这种地方,你们有何面目自称为人?!” “而现在,本王给你们重新变成人的机会!” “契丹欺辱你们,你们却只会痛苦地哀嚎,卑微地求饶。这样的人,是没有骨头的!这样的人,是低贱的!这样的人,只配当一个奴隶!” “你们应该用手中刀剑让敌人颤抖!应该碾压他们的尊严、生命,让他们知道你们不是一群低贱的奴隶!” 奴隶们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脸庞染上一层红晕。 男人们眼睛充血,紧紧握著拳头。 李彻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孔下面痒痒的,伸手挠了挠,继续说道: “加入我们,加入奉国,本王的藩国接纳任何种族,即便是异族也可以爭取到和大庆人相同的地位!”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 “让本王看看,你们是一万个奴隶,还是一万名坚贞不屈的奉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名庆人奴隶忽然站起身,振臂高呼: “我要做奉人,不要当奴隶!” “我也要当奉人!” “妈的,都是游牧民族,凭什么我们是奴隶!” 上万奴隶同时高呼出声,將积攒已久的怒气宣泄而出。 李彻抽出腰间长剑,右手握住剑柄,手臂抬高45度。 “现在,效忠於我,加入奉国!” 眾多奴隶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参见殿下!参见殿下!参见殿下!” 李彻收起长剑,脸上带著浅笑。 嘴炮技能发动成功! 一万劳动力,get!!!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明明没留鬍子,人中怎么越来越痒了呢? 第198章 赐名墩子!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198章 赐名墩子! 一万多名奴隶加入奉国,登记身份信息是个麻烦事。 李彻没时间去做这些事了,只能先把各个种族的人区分开来。 来自中原的大庆奴隶,自动获得奉国民籍。 这些人大多是被契丹人掠夺来的,也有少部分是前朝煬帝征高丽时的逃兵。 但不管他们来自哪里,只要是中原人,加入奉国那一瞬间就是高贵的奉人,天生就高其他民族一等。 这种处理方式可能有些民族主义,但李彻要的就是民族主义! 他要在奉国形成一个规则,大庆人是最高贵的,所有人都要嚮往成为真正的奉人,和庆人同一地位,並为此付出努力。 这將是未来所有奉国异族人的目標,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至於种族的其他奴隶,由於他们不是战俘,所以自动获得第六级民爵。 第六级民爵已经很好了,可以自主选择居住地,自由行动,参与劳动,获得大部分福利。 若是想要更多权力,那只能靠他们自己爭取了。 那四千个投降的契丹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一律成为最低的九等民爵。 他们是战俘,战俘就慢慢从第九级往上爬吧。 安排好奴隶后,李彻召集將领们开会。 这破城实在没什么议事的地方,隨便找个墙头,眾人席地而坐。 秋白將一张牛皮製作的舆图铺开,李彻指著图上襄平城的位置,开口说道:“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广寧城拿下了,但战爭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我们要儘快去襄平城和护国军会师。” 李彻转头看向霍端孝:“寧古军的情况怎么样,还能不能赶路?” 霍端孝点了点头:“攻城没有鏖战,一个时辰结束战斗,將士们体力足够。” “那就好。”李彻回头看向其他人,“我的意思是,部队立刻出发,以最快速度赶到襄平城城下。” “襄平城被围,其他契丹部落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前往支援。” 王老四一脸担忧:“陈將军他们围困襄平城已经三天了吧,离得近的契丹援兵怕是早到了。” 李彻摇了摇头:“没关係的,契丹援军不会立刻发起进攻。” “一个契丹小部族几百人,中型部族也就两三千人,他们拿什么去进攻护国军的两万大军?” “他们只能等,等到援军越聚越多,凑齐足够的人数,再发动总攻。” “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在契丹援军集结完毕之前,赶到战场!” 李彻分析得有理有据,眾人齐齐点头。 “那......广寧城怎么办?”王三春问道。 “一定要守。”霍端孝开口道,“有广寧城在,我们后方就是安全的,还能保证粮道通畅。” “那谁来守?”王三春又问道。 李彻思考了一下,看向周围眾人:“选一个校尉出来吧,寧古军中有没有出彩的?” 王三春突然想到了什么:“倒是有一个......当初矿场遇袭,跑出来报信的就是他。” 墩子矿场报信立功后,功劳已经足够胜任校尉了。 王三春一直比较欣赏他,所以第一时间向李彻推荐。 “找来,我看看。” 不多时,穿著校尉甲冑的墩子赶了过来。 “参见殿下。” 李彻抬眼看去,面前是一个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汉子,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 眉眼之中满是沉稳,手臂上似乎有旧伤,还打著绷带,但看著的確挺靠谱的。 “李墩子是吧?”李彻开口道,“倒是和本王同姓,也算是有缘分。” “本王欲把这座广寧城交给你,可敢接命?” “你可要想好了,本王带著大队兵马离开后,周围的契丹部族得知广寧城失守的消息,必然大举来攻。” “之前的契丹人足足有万余人,都没守住这个城,你能做到吗?” 墩子没有第一时间答应,稍加思考后,才开口道:“殿下能留给我多少人马?” “只有两个营,外加两千辅兵!” 辅兵就是武装民夫,民夫中忠诚度比较高的,发个武器就算是辅兵了。 “殿下要我守多久?”墩子又问道。 “半个月!” “末將愿意!”墩子果断道。 “好!”李彻面露欣赏之色,“本王再给你留下二百枚手雷,城中新加入的庆人也都留给你。” “谢殿下。” “记住嘍。”李彻面色一变,“半个月,本王要你守半个月。” “十四天之內你要是丟了城就是死罪,十五天你要是丟了城,本王依然记你的头功!” “末將明白,城在人在!”墩子以手捶胸,单膝跪地。 “好好好!”李彻笑著扶起他,“你这名字不好,李墩子,不像是个將军的名字。” “本王再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您......”墩子沉稳的脸上终於露出错愕之色。 “墩子,就是厚大的整块石头。”李彻来回踱步。 “不如就取一个『石』字,不过单一个『石』字也不好听,不如......” 李彻眼睛一亮,看向墩子:“李勒石如何?” “所谓勒石,便是刻字於石,立碑表功之意。本王希望你再创功劳,勒石以记之。” “勒石...勒石...”墩子没回话,只是有些失神地念叨著这个名字。 王三春顿时气急,连忙踹了他一脚:“还不赶快谢恩!” 李勒石这才回过神来,再次下跪,声音颤抖:“末將,谢殿下赐名!” “好了好了,別动不动就跪。”李彻眼神一肃,“李勒石,记好了,十四天!” “是,殿下!十四天!” 。。。。。。 襄平城下,护国军营地。 营地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上方,护国军的几名將领战成一排。 “周围的契丹援军越来越多了。”解明微微探口气,“老陈,你真要这么做吗?” 陈平之面色平静,眼眸落在深坑之中。 “这可是一万名俘虏,全都坑杀了,怕是有失天和啊!”老大解安也开口劝道。 “不杀,怎么办?”陈平之淡淡道,“我们没有那么多粮食,周围的契丹军队也越聚越多。” “到时候打起来,我们还要分出人手看著他们,这仗还怎么打?” 解明嘆了口气,向下方望去。 深坑之中,站满了被绳索束缚住,满面惊恐的契丹俘虏。 足足有一万人之多! 第199章 坑杀!!!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199章 坑杀!!! 杀俘这种行为,一直是个爭议极大的话题。 虽说有『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的说法。 可当屠刀真落在自己手上,又有几人能云淡风轻地挥下? 陈平之沉默著看著眼前的深坑,只觉得那深坑像是一只巨眼,自己凝望著它时,它也反望了过来。 坑中的契丹人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嘈杂的哭泣声、怒骂声、尖叫声响彻荒野。 那些声音充斥著最原始的恐惧,让周围身经百战的护国军士卒们都感到阵阵寒意,握著武器的手微微颤抖。 “庆人,你们言而无信,不是说了投降不杀吗?!” “三天了,我们一顿饭都没吃过,至少让我们吃饱肚子上路吧?” “上面的那个將领,老子日你祖宗,日你十八辈祖宗!” “饶命啊,我家中还有孩儿呢,放我走吧!” 解安面露不忍之色,看向面无表情的陈平之:“老陈,不如让他们吃饱饭,再......” “不行!”陈平之出言打断。 “吃饱了死和饿著死有什么区別?你让他们吃饱饭,护国军的兄弟们就要少吃一顿。” “我们深处敌方腹地,没有后续补给,携带的粮草只够七日,少了这一顿的粮食,要死多少兄弟?!” “可是......”解安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 陈平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解安知道劝他不动,又看向最旁边的杨璇:“小姐,您也觉得该把他们屠戮殆尽?” 杨璇回眸看了一眼深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嘆息道:“听陈將军的吧,他才是主將,无论他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解安见状,狠狠一咬牙,“杀就杀!但杀俘不祥,这事不能让老陈自己扛著!” 解安转身面对深坑,拔出腰间佩剑,大吼出声: “弓箭准备!” 周围的士卒互相对视一眼,迟疑地抬起手中弓弩。 “耳朵塞驴毛了吗?!”解明突然站出来,一把从一名士卒手中夺过弓箭。 对准下方深坑,猛然拉弓放箭。 箭矢破空而出,將一名大声叫骂的契丹人的喉咙洞穿。 “给老子放箭!” 有人带头,士兵们麻木地举起弓弩,一波波箭雨从天而降,落入深坑之中。 一刻钟后,深坑中已是一片死寂,只能偶尔听到几声微不可查的呻吟。 全程几人一直都在一旁看著,包括杨璇在內,没有一个人离开。 “呼呼呼——” 解明放下弓箭,大口喘息著。 一旁的陈平之缓缓道:“行了,埋了吧。” “好。”解明回道。 陈平之笑了笑,脸上带著苦涩:“你们本不必在此陪著我的,杀俘之事是我一人的主意,却让你们也染了污名。” “杀俘而已,算什么污名?”解安开口道,“打仗打不贏,那才是真正的污名!” 古代战爭史中,坑杀战俘的事件层出不穷。 最有名的就是白起在长平之战,將俘虏的赵国士兵,一共四十万多人全部活埋。 一代杀神自此之后,便没有再受到重用,最后更是被逼自杀身亡。 从此之后,但凡喜欢杀降兵的將领,基本都留不下什么好名声。 君主也不喜欢动不动就杀降的將领。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一阵冷风穿过军营,捲起沙尘。 几人站在深坑之外,目光凝视著那被泥土不断填平的坑洞。 “却是不知......少帅会怎么想。” 陈平之心中默默想著。 。。。。。。 次日,中午。 护国军营帐之中。 解明从外面走来,將头盔摘下,嘴里骂骂咧咧: “靺鞨人越来越浮躁了,已经有首领开始向我询问,咱们什么时候撤兵了。” 解安看了弟弟一眼,开口道: “这群靺鞨人都是两面派,毫无忠义可言,分战利品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现在想著逃跑了。” “不过......” 解安话音一转,脸上带著担忧:“斥候来报,东面聚集而来的契丹援兵越来越多了,已经超过了一万骑。” “如此下去,情况的確不太妙。我军既要围城,还要防著契丹援兵偷袭,压力太大了。” 其他人皆是面露凝重之色。 “算算时间,少帅应该已经拿下了广寧城。”杨璇缓缓开口,“即便没拿下,我们也吸引了契丹大部分的兵力,为寧古军爭取了足够的时间。” “不如放弃围城,將营地迁往高地,居高临下防守,以等待支援。” 解家三兄弟微微頷首,感觉杨璇的提议可行性很高。 “不,我们不防守!”面对舆图的陈平之突然转过身来:“我们攻城!” 眾人一脸惊讶地看向陈平之。 陈平之微微一笑:“契丹援兵吃准了我们腹背受敌,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没了契丹俘虏的牵扯,我们可以投入全部的兵力。” “反观襄平城,经过我们这几天的围攻,城中士卒疲惫,全无战意。我们可一举攻破襄平城,死守城池,拒敌於城墙之外!” “这......是不是有些太用险了?”解安质疑道。 陈平之摇了摇头: “若是敌我双方势均力敌,自当稳扎稳打。可如今敌强我弱,只有兵行险著,险中求胜。” “只要我们能一波攻势拿下襄平城,契丹援军便来不及反应!” 陈平之看向其他几人:“如何?” 解安面露纠结之色,杨璇则是一脸沉思。 “哥,干了吧!”解明忽然对解安说道,“坐以待毙敌人越来越多,那些狗日的靺鞨人靠不住,不如拼一把!” “好!”解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去召集兄弟们,咱们准备拔营!” “慢著。”陈平之出言拦住解安。 “营地不必拆,就留在这里,我们直接出发。” “这是为何啊?这么好的营地,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契丹人?”解安疑惑道。 陈平之浅笑道:“少帅留给我们的东西里,有一个叫做地雷的,还没用过呢?” “听说这种火器只要埋在地里,敌人踩上去就会爆炸,威力不弱於手雷。” “把营地留给契丹人吧,顺便再留给他们几份大礼!” 第200章 地雷的初次登场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0章 地雷的初次登场 城墙之上,歪歪斜斜躺著很多契丹士兵。 这几天,护国军的攻势一直没有停止,虽然只是佯攻,但也给足了守军压力。 滴滴滴嘟嘟嘟,滴滴滴嘟嘟嘟—— 熟悉的军號声响起,城墙上休息的契丹士兵顿时身体一颤,奋力爬起来。 嘴里不乾不净地咒骂著:“又来了,入这群庆人的尻!还他娘的没完没了!” 连续的攻城,虽然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但也架不住频率高啊。 而且守军稍有懈怠,佯攻就会变成真攻城。 更让契丹守军军心动摇的是,他们的將军耶律和已经很久没露面了,军中已经传出耶律和弃城而逃的传言。 一名契丹士兵扶著城墙,向外看去,瞳孔骤然放大。 “庆......庆人!” “怎么了?”同伴问道,“不就是攻城吗,他们又不死战,只是佯攻,赶走就行了。” “不是......”契丹士兵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一次,是总攻了!” 眾人闻言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向城下看去。 却见城墙下的黑压压一片,全是严阵以待的庆军士兵。 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著整个襄平城,让人感到无处可逃。 隨著军號声停止,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化作汹涌的潮水,向著城墙汹涌而去。 浑身铁甲的步兵步伐急促而有力,冲在衝锋的最前方,踏起的尘土形成一片黄褐色的雾霾。 重甲步兵后方,靺鞨骑手们拉满了弓弦,箭矢如同雨点般向著城墙倾泻而下。 投石车和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石块和铁製的箭矢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落在城墙上激起一阵阵血雾和哀嚎。 刀剑相交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吶喊和哀嚎,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战爭的交响乐。 血水沿著城墙的缝隙流淌,生命在这一刻变得廉价而脆弱。 “守不住了!”一名契丹士兵悽厉地喊道,“快去找耶律將军!” 眾多士兵闻言,纷纷將视线投向在场官职最高的一名副將。 副將咬牙,心中一沉。 耶律將军高烧不退,人早就陷入昏迷了,自己怕军心不稳,才特意隱瞒了下来。 如今管自己要人,上哪去弄个將军给他们? “將军已经在往这赶了,兄弟们安心,且先全力击退庆军!”副將安抚道。 哪知士兵们根本不接茬。 “放屁,我在这守了三天三夜,从未见过耶律和,他是不是逃跑了?!” 副將拔刀向说话者怒道:“你敢质疑我,你要造反不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士兵们苦守三天,身体和精神早就到了极限,此刻被副將斥责,不由得怒上心头: “反了又如何?眼看城就要破,你我皆要死!” 副將身旁的亲兵们见状,纷纷拔出佩刀, 周围的士兵们已经快崩溃了,不仅没有被嚇住,反而上前和亲兵们对峙。 墙下的护国军都快杀上来了,墙內的契丹人却起了內訌。 亲兵毕竟是精锐,又披著重甲,普通士兵到底还是没有和他们动手的勇气。 索性把刀一扔,喊道:“左右都是死,你杀了我吧,不然就让开路,让我们逃命去!” 亲兵们见对方执意要当逃兵,抬起手中刀就要砍,却被副將伸手拦住:“罢了,让他们去吧。” “將军!”亲兵们一脸不解地看向副將。 副將苦笑一声,看向四周,城墙上庆军士兵和契丹士兵的比例几乎已经达到了一比一,失守只是时间问题了。 “你们投降庆军吧,若不想降,也逃命去吧。”副將转身向城下走去。 “將军,您要去哪?”一名亲兵连忙问道。 副將身体顿了顿,没再说话,只是径直上了马,向城內奔去。 与此同时,在连续不断的衝击和猛烈的攻击下,城门终於不堪重负,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隨著一声巨响,城门轰然倒塌,激起了一片尘土和碎木。 轰—— 。。。。。。 轰—— 护国军营地。 隨著一声沉闷的响声,地面突然炸裂开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几名契丹骑兵连人带马拋向空中。 几具身体在火光中翻滚,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瞬间没了生息。 率兵入营的契丹將领看著那几具焦糊的尸体,顿时愣在了原地。 巨大的轰鸣声惊得马匹失控,冲向营地各个角落乱窜起来。 將领回过神来,向四周望去,恰好有一缕风扬起营帐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营內空无一人,倒是堆放著一些杂物。 將领定睛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桐油、木料、杂草,全都是引火之物! “不好,快,快撤!” 將领刚喊出声,第二颗地雷炸响,爆炸声瞬间將他的声音压盖住。 隱藏在营地各处的其他地雷和陷阱纷纷被触发,一连串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而爆炸產生的火焰又引燃了营中藏匿的引火物,火势开始蔓延开来。 不过短短几分钟。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营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契丹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散,燃烧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惊恐面孔。 火焰无情地吞噬著被爆炸波及的士兵,疼得他们四处打滚,试图將身上的火焰熄灭,但却无济於事。 身上烧著火焰的马匹在营中横衝直撞,践踏、衝击著在地上打滚的士兵。 营地內的木製结构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造成了更大的破坏。 “老子就说!庆人奸诈,怎会好心留给我们一个营地!” 契丹將领已经下了马,一边亡命狂奔,一边怒斥庆人卑鄙奸诈。 他运气不错,没被火焰烧身,侥倖逃了出来。 已经能看到进来时的营门,契丹將领大喜过望,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突然,耳边传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嚓—— 契丹將领只觉得脚一沉,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下一秒—— 轰隆隆!!! 契丹將领只觉得下半身一凉,隨后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著身体轻飘飘地升上天空。 身前有一个血淋淋的东西闪过,契丹將领疑惑地看了过去,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是自己的大腿和半拉屁股? 第201章 出兵......十万!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1章 出兵......十万! 陈平之坐在一匹温顺的驮马上,在眾亲卫的护卫下进城。 身后突然响起一连串的震天爆炸声,眾人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大营的位置火光滔天。 身侧的解明一咧嘴:“看来契丹援军这群倒霉蛋,已经收到我们送给他们的大礼了。” “从火势上看,此物比手雷威力更甚。”陈平之若有所思,“如此甚好,他们短时间內没有向我们发动进攻的能力了。” 解明冷笑道:“活该!这些狗入的蛮子,也尝尝大爷们地雷的厉害,炸不死你们!” 陈平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记得,之前在一眾武將中,数你最看不起火药司那群人呢?” “说人家装神弄鬼,每日叮叮咣咣,弄得人心惶惶......” 解明理直气壮:“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俺知错就改,大不了去找那陈规老头,给他磕一个!” 陈平之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浅笑收敛。 解明只看到了火器的威力,但陈平之却看得更多,更远。 手雷、地雷这两种新型火器,只是刚刚亮相,就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统治力。 一群手持手雷的士兵,甚至不需要经过太多训练,就能轻鬆击败十倍以上的敌军。 而火器还在改良呢,未来的威力只会越来越大。 少帅这是搞出来一个大恐怖之物啊。 不出意外的话,火器必將改变未来战场的格局! 到那时,自己毕生所学的兵法,还能派上用场吗? “將军,城门已经破损且短时间內难以修復,该如何处理,请將军示下。” 士兵的询问將陈平之从思考中拉回。 “既然修不好就不修了,去城中找些檑木、石块將城门洞堵死。” “喏!” “解明。” “嗯?”解明收回踩在一具契丹人脑袋上的脚。 “去唤你小姐,还有大哥、二哥过来,和耶律和斗了这么多年,怎么也要去见见这位老对手。” 陈平之和耶律和沙场对决不止一次两次,作为老对手,虽然阵营和立场不同,但互相之间还是有欣赏的。 耶律和的指挥才能,放在大庆中可能就是中人之姿,但在契丹那边那就是绝对的头部了。 大庆开国刚刚十年,那批开国名將大多还健在,那可是一群怪物中的怪物。 反观奉军,將士们虽然精锐,但將领的素质比起大庆还是要差一些。 都是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带头衝锋没问题,战略、战术眼光就差一筹了。 不过少帅有包容之心,能容蛮族为己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是能劝动耶律和投降,陈平之准备將他引荐给少帅。 几人匯合后,陈平之嘱咐將士们巩固城防,肃清城內残敌,然后在几百名亲兵的保护下,向广寧城府衙而去。 到府衙下马而行,穿过长长的庭院,院中一片死寂。 “没人啊,这傢伙跑了?”解明一脚踢开挡在路上的烂木头。 解安摇了摇头:“不会,城都围死了。” “去里面看看。”陈平之说道。 眾人走向府衙內最深处的一处房间,推开门后,顿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循著阳光向屋內看去,却见一人单手持刀站在屋中。 解安连忙拔剑而出,挡在陈平之面前:“什么人?!滚出来!” 那人瞟了几人一眼,没有言语,只是横刀在脖颈上,向后面一拉。 刺啦—— 血涌而出,此人缓缓倒下。 解安人都傻了,小心翼翼地走向前,看了一眼:“好像是耶律和的那个副將。” 陈平之皱了皱眉:“床上还有人。” 解明三步並两步走上前,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正是耶律和。 解明连忙將手探到耶律和的鼻子下面。 有呼吸,但十分微弱。 “他好像有点死了。”解明回头说道。 眾人面面相覷,一阵无语。 “但还有点气。”解明又道。 陈平之无奈道:“原来如此,我说城中防守怎么如此疏鬆,一应防务不像是耶律和的手笔。” “且让军医来给他诊治一番吧,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 “耶律和轻敌,以至我军大败,当为此负责!” 大殿之上,一名契丹文臣看向王座上的耶律大贺,语气中满是问责之意。 “请大汗下旨,將其家眷拿下,一同问罪!” 王座上,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中年人是耶律大贺,当代契丹可汗,当之无愧的关外霸主。 这位被契丹人奉为圣主的可汗,从降生起就颇具神奇色彩。 其母亲梦见太阳落进怀里,心有所感,请来部族中的巫医一看,果然怀孕了。 降生之时,更是室內有神光异香,身体足有三岁孩子那么大,並刚出生就能在炕上爬行。 长大以后,颇有胆略,擅骑射。据说他能挽五石强弓,可左右开弓,把一寸厚的铁板射穿。 这些传言虽然无从查实,但耶律大贺的一生的確足够传奇。 从小部落起势,一路吞併各个部落,最后將几个契丹最强大的部族收於麾下,將契丹人的疆土开扩至百年来最大。 若非更北边的室韦人突然雄起,耶律大贺未必不能恢復当年大辽国的辉煌。 而此时的他虽已经渐渐老迈,但雄心尚在。 他缓缓看向面前的大臣,声音沙哑:“你是说,要连罪耶律和的家人?” “正是如此!”大臣义正严词,“为將者轻敌兵败,自当军法处置!” “呵。”耶律大贺冷笑一声,“耶律和乃是我的远亲,你是要把我也一併问罪吗?!” 大臣面色一白,连忙改口:“臣不敢,绝无此意。” 耶律大贺不再说话,眼睛轻轻眯起,只觉得有些睏乏。 前年自己兴兵北上,结果在室韦人那吃了败仗,只得退兵。 好不容易休养生息了一年,南边又来了一个大庆的藩王,竟把一向软弱的庆人也变成了嗷嗷叫的野狼。 契丹腹背受敌,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復兴辽国的宏愿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耶律和之事以后再议,他尚且守著襄平城,此刻降罪只会动摇军心。” 襄平城乃是五京重地,不可拱手让与庆人。”耶律大贺睁开眼睛,强硬道。 “传令羽陵部、日连部、匹絜部首领即日启程,救援襄平城,將庆人赶回南边。” “三族联合,共出兵......十万!” 第202章 你怕是没有小姐猛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2章 你怕是没有小姐猛 契丹上京距襄平城並不近,至少有六百里。 消息传递滯后,导致耶律大贺完全不知道襄平城已经失守,奉军大旗已经插到了城头。 不过契丹人出兵的速度却堪称神速。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优势,平日里放牧打猎,战事来临拿起武器就是兵,说是全民皆兵也不为过。 三个大型部落,聚合十万大军並不难。 一个大部族,纯契丹人的数量可能只有几万,但算上奴隶就差不多有十万了。 仅仅半天,一支由契丹、奚、夏、室韦合编组建的军队,向南边浩浩荡荡地开去。 除此之外,隨行的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 重甲骑兵,皮室军! 契丹继承了辽国制度,而辽国曾经有一支最具战斗力的精锐部队,名为『腹心部』。 腹心部其实就是辽太祖的亲兵,最初作为护卫军存在,但隨著时间推移,其职能逐渐转变为野战主力部队。 耶律大贺一心想要光復大辽,便学习辽国『腹心部』將自己的亲军改为『皮室军』。 皮室军都是跟隨耶律大贺南征北战的老兵,他们装备精良,士兵和战马都披著重甲,装备著包括鉤连长枪和强弓等重型武器。 此次出兵,耶律大贺派出了足足一千皮室军。 一千重甲骑兵,放在任何一个战场,都是能左右胜局的存在。 別看一千人不多,其实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量,要耗费海量资源。 养重骑兵的费堪比如今的国家养航母,骑士要身披五六十斤以上铁甲,对人马甲的要求都相当高。 更別提重甲骑兵都是有辅兵、辅马的。 像是越云的具甲营,在进战场之前骑辅马,还会用另一匹辅马驮战甲,临战再在辅兵帮助下披甲上战马。 一各重甲骑兵配三匹马,三个辅兵都是常態。 重甲骑兵都放出来了,足以说明耶律大贺此次出兵,根本就没有做打输的准备。 在他眼中,已经打定主意吃下李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庆藩王了。 。。。。。。 十万骑兵一路急行军,日行將近二百里,三天后便杀至襄平城。 而此时,护国军刚刚拿下襄平城不过一天。 大军兵临城下,和聚集而来的契丹援军匯合,隨后迅速將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在陈平之早就下令坚壁清野,將襄平城附近的树林砍了个乾乾净净。 契丹军远道而来,没有携带重型攻城器械,而周围又没了树木,只能去更远的地方砍伐树木,搭建攻城器械。 陈平之站在瓮城內部的城楼上,看著远处密密麻麻的军营,神情肃穆。 身旁的解安三人则是一脸后怕。 “太他娘的惊险了,真是少帅保佑啊!”解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就差一天,护国军刚拿下城池一天,契丹大部队就来了。 足足十万大军啊! 当初要不是陈平之坚持兵行险著,將俘虏就地坑杀,果断拿下襄平城...... 此刻护国军就要在平原上,正面迎战十万大军了。 一比五的战力比,对方还全是骑兵,这仗就是让兵圣再世,也他妈没个打! “怎么办?”解明完全失了方寸,“別说少帅的援军还没到了,就是援军到了,我们也不过四万人,不可能打过这么多契丹骑兵啊!” “冷静。”解安皱了皱眉,看向弟弟,“小点声,莫要让兄弟们听到,动摇军心。” 听到大哥的话,解明立刻安静了下来,但眸子里的焦躁不安依然在。 解安將目光投向陈平之,试图从他口中再次听到奇谋。 陈平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实力悬殊太大,为今之计只有死守城池了。” “契丹人不擅长攻城,我们在此坚守,待到少帅援兵赶到,在后方袭扰,或可让敌军退去。” 陈平之不是神仙,虽然擅出奇谋,但奇谋再奇,也只是谋划而已。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奇谋诡计都是徒劳的。 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后,陈平之开始发號施令: “解安。” “在。” “你去检查城防,准备好檑木、石块、金汁,安定好兄弟们的情绪。” “喏。” 陈平之又看向解明:“解明。” “啊?” “镇定些,为將者怎能未战先怯。”陈平之斥责了几句,转而道,“军中手雷一只是你看管的,还有多少了?” 解明回道:“还有八百多枚,地雷还有二十多个,要不要我派人出城將地雷埋下?” “不用了,二十个地雷在如此多人的情况下,派不上什么用场。” 陈平之摇了摇头,看向城內:“以防万一,留在巷战中用吧。” 对於战爭走势,陈平之还是比较悲观的。 十万人一拥而上,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要做好抗爭到最后的准备。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开始打巷战,地雷的用处会更大一些。 “各司其职,去准备吧。”陈平之严肃道,“护国军生存与否,就看诸位了。” “是。”眾人齐声道。 就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杨璇突然开口:“我做什么?” 陈平之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你刚刚的视线一直在避免和我接触,显然是有事情交给我,却下不了这个决心。”杨璇淡然道:“说吧,我能做些什么?” 陈平之嘆了口气:“敌军长途跋涉,初来乍到,还未稳定。” “此刻若派遣一名猛將,带数百精骑连夜袭营,靠手雷之威,或能引起敌军营啸,为我军爭取时间。” 听闻此言,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解家老二解全突然喝道:“陈平之,你竟然让小姐去袭营?!” 身为杨璇的亲卫,解安一向不善言辞,但却是对杨璇最忠心的。 当然,这种忠心不是出於什么爱慕,而是从老帅杨忠嗣那里转移而来。 “好了,是我让他说的。”杨璇伸手制止,“此计可行,我去!” “小姐!”解安瞪大眼睛,“不行,此事甚是危险,我愿替小姐去!” 陈平之看向解安,淡然道:“猛將袭营,方能全身而退,” “你,怕是没有小姐猛。” 解安:??? 杨璇:。。。 第203章 八百骑夜袭十万军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3章 八百骑夜袭十万军 是夜。 夜幕低垂,一轮弯月悬掛在天际,银色的月光洒在辽阔的草原上,映照出一片静謐。 八百精骑人衔枚,马裹蹄,防止行军过程中发出声响。 马匹挑选的都是军中最精壮的战马,身上覆盖著皮革缝製而成的临时马甲。 八百人都是护国军老兵,弓马嫻熟,作战经验丰富。 士兵们穿著三层皮甲,既没有铁甲厚重,又保证了一定的防护力。 杨璇一身劲装,將两把雁翎刀別在身后,收起显眼的火红披风。 陈平之、解安等人不放心地一路相送,直到城门口还在努力劝说。 “小姐,不如换个人去吧。”解安一脸愁容,“夜袭敌营太过凶险,若是稍有不慎出了什么意外,我等如何对得起大帅。” 杨璇平淡道:“我的命是命,护国军兄弟们的命也是命。此乃危急存亡之时,若是父亲在此,也会同意我去的。” 解安嘆了口气,明白杨璇心意已定,便不再相劝。 而是看向一旁的解全,温声道:“老二,此次前去务必多加小心,你我三兄弟互相扶持走到如今不容易,莫要贪功冒进,你务必......” 解全从未听过自家大哥如此温言细语,不由得鼻子一酸。 “大哥,您放心,我......” “听我说完。”解安一摆手,“务必要护得小姐周全,否则我饶你不得!” 解全:。。。 有时候自己真挺想滴血验亲的...... 一炷香后,西侧城门悄悄打开了一个缝隙。 杨璇和解全在前,身后八百名精骑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其中半数骑兵腰间都掛著一枚手雷。 护国军中的手雷只剩下八百枚,不可能孤注一掷把这些手雷全都带上,至少要留一半用来守城。 一眾骑兵趁著月色摸向契丹军营,此刻正是子时,营地一片寂静。 距离营地不到百步,杨璇看向解全,后者面色严肃,轻轻点头。 杨璇低喝一声:“准备!” 眾人纷纷从马鞍旁的得胜鉤(马鞍上安装的勾形掛兵器架子)上卸下战弓,並从身后拿出红色披风,披在身上。 杨璇也披上了红披风,又从腰间解下一物,戴在脸上。 解安转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极为瘮人。 “如何?”杨璇的声音从鬼脸下传来。 解安擦了擦冷汗:“甚好,甚好。” 杨璇毕竟是女儿身,面目清秀,在战场难免被敌人小覷。 加入奉军之后,一次聚会之时听李彻无意间说过: 远古时期,有一位將军因为生得眉清目秀,被敌人屡屡嘲笑。 於是他每次上阵都披头散髮,戴著铜面具,衝锋在最前面,杀得敌军哭爹喊娘,逐渐闯出了赫赫威名。 其他將领只当奇人异事来听,都没在意,只有杨璇默默记在了心里。 於是,便请一位工正所的师傅,帮她打造了一个鬼面铜面具。 鬼面面具一戴,气质顿时变得阴冷起来。 杨璇缓缓从身后取下两把雁翎刀,看向对方营地的大门,低喝道: “护国军,衝锋!” “杀!” 八百人齐声吼出声,战马发出嘶嘶鸣叫,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团烈火在黑暗中燃烧。 他们的马匹如同离弦之箭,飞驰而出,瞬间衝到地方营地门口。 大门处的哨兵惊起,刚准备吹號角报信。 却见那八百精骑齐刷刷地抬起手中战弓,一轮箭雨便洒了下来。 箭矢覆盖整片大门区域,须臾间便躺满了契丹士卒的尸体。 敌营的大门是一扇由粗壮的木材製成的屏障,上面还镶嵌著铁钉,看上去结实无比。 前头的骑兵们拋出手中带著绳索的勾爪,鉤在木门的各个凸起上。 隨著几声怒吼,骑兵胯下战马向反方向狂飆,大门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响动,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缝隙。 轰隆隆—— 大门轰然倒塌,骑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入敌营,喊杀声在夜空中迴荡。 契丹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寻找武器,但他们的反应已经太慢。 护国军骑兵迅速地穿插在帐篷之间,剑光在昏暗的篝火中闪烁著死亡的光芒。 杨璇戴著鬼头面具,冲在最前方,手中雁翎刀自衝上来的契丹士兵脖颈划过,几道血箭四射而出。 解全一刀砍翻一名衝上来的契丹小校,肾上腺素飆升使得他面色红润,浑身燥热。 甩掉刀上血污后,解全向前面的杨璇大喊道: “小姐,要不要扔手雷!” 杨璇回道:“不要,等人聚集一些!” 契丹营中开始出现了混乱,士兵们互相推搡,试图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敌营中的混乱变成了恐慌,最后演变成了营啸。 契丹士兵们四散奔逃,手中武器砍向所有试图接近他们的人,只有部分士兵才能在军官的呵斥下保持冷静。 这就是营啸,士兵在极度紧张或疲劳的状態下,会突然失去理智,大喊大叫,甚至互相残杀。 可怕之处在於,它能使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瞬间崩溃,丧失基本的战斗力。 最恐怖的是,若无人出来制止,恐惧和慌乱还会蔓延,直至覆盖整个营地。 而这种癲狂,是会传染並反过来影响敌人的。 护国军骑兵们杀得兴起,仿佛失去了理智般肆意砍杀,一个骑兵甚至敢追著几百人跑。 “莫要再深入了,小姐!”解全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已经够了,召集兄弟们撤退吧!” 今夜的战果已经足够了,发生营啸的契丹军至少要付出几千伤亡甚至更多。 敌军毕竟有十万人,自己这边只有八百,再往里深入一定会陷进去。 古代战爭,人数就是王道,他们已经在敌营中造成了足够的破坏,但兵力毕竟有限,不能长时间与敌军纠缠。 哪怕是张辽威震逍遥津,八百破十万,那也是在吴军立足未稳之际突然袭击,和现在的情况有很大不同。 杨璇將雁翎刀垂在身侧,看向周围疯狂的人群,点了点头:“吹集合號,掛旗!” 身侧的一名骑士拿出军號,玩命般猛吹。 另一名骑兵则举起一名红色的旗帜。 听到熟悉的號声,护国军骑士们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开始向旗帜集合。 毕竟是百战老兵,反应能力极佳。 骑兵们再次聚合,杨璇向身旁一扫,只余六百多骑。 “撤退!若有阻挡,就用手雷!” 骑兵们打马向营外狂奔,遇见有敌军阻拦,便点燃几枚手雷扔过去。 连续的爆炸声传来,契丹士兵被手雷爆炸后四射而出的碎片击中,一片片倒下。 火光冲天,烟雾瀰漫。 这些手雷不仅炸倒了一片敌军,更重要的是,它们在敌军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契丹士兵们惊慌失措,不知道这些爆炸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加无力追击。 杨璇等人一路扔出手雷,只炸得契丹军人仰马翻,纷纷不敢上前。 一路通畅无阻地杀到营地边缘。 眼看到前方的营地大门,骑士们面上已经露出了喜色。 突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响起。 杨璇浑身一震,向斜侧方看去。 夜色中出现一排油亮的盔甲,一眼望去没有尽头,並迅速地向他们逼近。 “具甲骑兵!” 契丹军中竟然有具甲骑兵,而且似乎至少有八九百骑! 杨璇轻咬银齿:“手雷,炸他们!” 几十枚手雷点燃引线,向衝锋而来的具甲骑兵前方扔出。 当前方的具甲骑兵抵达的瞬间,手雷忽然发生爆炸,巨大的浓烟席捲整队骑兵。 痛呼声和战马嘶鸣声响起,具甲骑兵顿时一片慌乱。 浓烟渐渐散去,杨璇却眉头紧锁。 “不对!”杨璇的耳朵动了动,心中有一种浓烈的不安,“撤,快撤!” 话音刚落,却见一个覆著铁甲的马头从浓烟中躥出,马上骑士手中骑枪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后方,越来越多的具甲骑兵从烟雾中衝出,沉默著向护国军骑兵们发起衝锋! 手雷能炸翻几个具甲骑兵,也能炸翻几十骑,但面对上千名成建制的具甲骑兵,却是不太够用了。 看清了对方的盔甲样式,解全瞳孔猛缩,大喊道:“小姐,是皮室军!” 如果说契丹狼骑是关外骑兵的精锐,那皮室军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作为关外为数不多的重甲骑兵,他们的威名广传,从未闻听过败绩。 护国军骑兵们疯狂甩著马鞭,向营地外亡命狂奔。 解全手持长刀垫后,回头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和皮室军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拉大,反而在一点点缩小。 自己这边的战马虽然没穿铁甲,但毕竟在营中拼杀了好久,体力有所流失。 而皮室军的战马虽然负重极多,但却是刚刚上阵的生力军,瞬间爆发出来的速度惊人。 解全回过头,看向队伍最前方的杨璇,眼中闪过一丝哀慟。 背后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只觉得脖颈一片冰凉,仿佛敌人的骑枪已经抵了上去。 “狗娘养的,我入你老母!”解全目眥欲裂,突然勒住马韁,“家中有兄弟者!有子嗣者!” 眾骑兵浑身一震,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纷纷流露出哀伤。 “隨我断后!”解全又喊了一声,隨即头也不回地控制著战马,转向相反的方向。 队伍中。 “吁!” 一名骑兵默默停下战马,抽出腰间马刀。 身侧的骑兵瞪大眼睛:“周二郎,你做什么?” “我家还有兄长。”周二郎笑了笑,“我累了,跑不动了,今天晚上也杀够本了。” “你......”那骑兵一阵语塞,眼圈霎时红了。 周二郎之后,一个又一个骑兵勒住马鞭,向同伴洒脱一笑: “俺娘交给你们了,让俺弟弟好好奉养她!” “兄弟,再快些跑,若是能回去关內老家,麻烦告诉我儿子,他爹没给他丟人!” “皮室军又如何?我护国军的骑兵也未尝不勇!” “且告诉少帅,俺之前是大庆反贼,现在愿为奉国尽忠!” 一骑又一骑,调转马头,逐渐匯聚成二、三百人的队伍。 向著襄平城相反的方向,发起衝锋! 第204章 殿后:大奉护国军!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4章 殿后:大奉护国军! 后面发生的事,杨璇一直能听见。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命令解全停止这么做。 她只是伏在马背上,双手紧握马韁,不断压榨著跨下战马的体力,加快速度。 她不能停。 作为这支骑兵的主帅,她一旦停下来了,所有人都会停下来。 跑!只有跑! 带著倖存的骑兵们逃出生天,带这些兄弟们跑回襄平城! 月色下的鬼脸更显狰狞,面具的孔洞之中,隱隱约约能看到两行晶莹的泪水流淌而过。 “驾!驾!驾!” 。。。。。。 解全高声呼喊著,疯狂抽打手中马鞭。 当战马的速度达到极致时,他放下马鞭,转而双手握住手中长刀。 解氏三兄弟,从微末起追隨大帅,一路南征北战。 老大解全,是大帅的心腹爱將。 老三解明,更是护国军中最年轻的校尉。 唯有他解全,文不成武不就,只能在小姐身旁当一副將。 但解全对此无怨无悔,副將已经很好了,那可是亲信之人才能担当的职位,大帅是相信自己的。 杨家两代人不负他,他也绝不负杨家! 还有奉王…… 在未见过李彻之前,解全根本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王侯会在乎子民军卒的生死。 然而李彻不同,解全虽然不会说,但李彻所做之事,他都看在眼里。 为这样的王爷尽忠,不丟人! 解全哈哈大笑,任凭夜风灌入口中,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具甲骑兵。 皮室军,好大的威风! 可汗近卫又如何?关外第一铁骑有如何? 且看我解全,破阵! 轰—— 解全一头闯进皮室军之中,手中大刀挥出的同时,胯下战马也发出一阵嘶鸣。 刀锋角度刁钻,顺著一名具甲骑士头盔缝隙落下,一颗好大的头颅高高拋起。 解全大笑一声,夹紧疯狂扭摆的战马腹部。 一骑从侧面衝来,径直撞在战马的侧方。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解全连人带马撞飞了出去,战马一阵嘶鸣,解全更是喉头一甜。 落在地面上,解全只觉得全身疼痛难忍,似乎骨头一寸寸断掉了一般。 眼看著身旁掉落的大刀,解全拼尽全力想要伸手握住,身体却如同灌铅一般不得寸进。 “果然,我太弱了。”解全释怀地笑了,“不如大哥、三弟。” 就在此时,耳边突兀传来熟悉的声音: “解將军,我等来也!” 解全强忍疼痛,向侧后方看去。 二百精骑如同离弦之箭,猛扑向敌军的具甲骑兵。 他们的眼中燃烧著决死的光芒,手中的兵器在月光下闪烁著寒芒。 一时间,金属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和战士们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北地战歌。 骑兵们不顾一切地衝杀著,长矛和重剑不断砍在敌人的盔甲上。 然而,只是激起片片火星。 具甲骑兵太强大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骑兵们虽然英勇无比,但面对数量和装备上的劣势,还是逐渐陷入了绝境。 “啊啊啊!!!”解全怒吼一声,握住手边长刀,拼著一股血勇从地面上站起。 轰—— 未等他衝过去,一匹战马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马上的契丹骑士只是轻轻一脚,解全倒在地上呕血不止。 再抬起头时,一把骑枪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別动。”契丹骑士淡淡说道。 解全怒道:“你是谁?” 他看出,这名骑士的盔甲样式和其他皮室军不同,似乎更加精美,上面还有各种纹。 “左皮室军详稳统领,哈勒汗。”骑士缓缓道。 解全瞳孔一缩。 详稳统领! 皮室军选契丹诸部精为亲军,以亲信大臣统帅,有左、右、南、北四皮室详稳司,號称四皮室,各设详稳统领。 详稳统领,便是皮室军中最高的统帅了,是耶律和心腹中的心腹。 此次跟著契丹军过来的,竟是一位统领吗? “莫要挣扎了,且看吧。”哈勒汗开口道,“你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解全赫然惊醒,向战场上看去。 一位位护国军骑兵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一片土地。 这些精骑已经算是重骑兵了,但在成建制的具甲骑兵面前,依然如同小孩面对大人一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最终,二百精骑全部壮烈牺牲,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投降。 当最后一缕生命的气息从最后一位骑兵的身体中消散,战场上只剩下皮室军的具甲骑兵。 他们沉默地站立在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兵器中,望著已经跑远的杨璇带领的剩余骑兵,没有再追击。 “呼......”哈勒汗深嘆一口气,看向身下的解全,“今日方知,庆国竟也有如此多的慷慨悲歌之猛士。” 解全红著眼睛,嗤笑一声:“狗蛮子,瞎了你的狗眼,大爷们根本不是大庆人!” “哦?”哈勒汗倒也不气恼,仍保持著风度,“敢问阁下是?” “我等皆是奉国之人,大奉护国军!”解全紧紧咬著牙,眼中似有血泪即將夺眶而出,“今日之仇,奉王殿下必百倍报之!” 护国军,护卫的不是大庆,而是奉国。 哈勒汗沉默著思考了片刻,恭敬地一拱手:“受教了。” 隨即向身后的骑兵命令道:“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莫要缺了吃食。” 解全哪里肯从,拼死挣扎。 如今一同断后的兄弟皆死,只剩下自己一人,他也不想苟活。 刚准备张口开骂,眼前骤然一黑,昏死过去。 哈勒汗摆了摆手,自有骑兵將解安带走。 哈勒汗独自骑马,向前踱了几步,看著夜色中襄平城的轮廓,又看向城头飘扬的旗帜。 虽然看不清,但哈勒汗知道,旗帜上写的字是『奉』字。 他喟嘆一声:“奉国......奉王吗?” “大汗啊大汗,如此敌人,怎么可能是区区一仗就能打败的?” “前有室韦,后有奉国,天不向我大辽啊!!!” 。。。。。。 另一边,杨璇带领剩余的骑兵一路亡命狂奔,丝毫不敢停歇地回到了襄平城。 城內士卒早就听闻了动静,看清楚了杨璇的面容,连忙开门迎接。 陈平之领著眾人来接,看到杨璇身侧没有解全的身影,顿时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解安看到杨璇,先是鬆了口气。 又看到狼狈不堪的骑兵们,心中一痛:“怎么就回来这么点人?” 八百骑兵在乱军中损失了二百人,撤退时又折了几十人,加上断后的二百余骑。 此刻顺利回到襄平城的,不过三百。 杨璇踉踉蹌蹌地走到解安面前,缓缓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憔悴而悲伤的脸。 隨即双膝一软,猛然向地上跪倒。 解安连忙扶住杨璇:“小姐,你没事吧?” “全哥,全哥他......”杨璇声音哽咽。 解安顿时如遭雷击,猛然向队伍里看去,竟没看到解全的身影。 一旁的解明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急匆匆地直奔人群: “二哥?二哥!” 骑兵们垂著脑袋,任由解明拉来拉去,沉默不语。 陈平之退到后面,没有出言安慰。 经过战火洗礼之人最清楚,生离死別无需安慰,因为无用。 这种伤痛,只能藏在心中,靠时间来止痛。 亲人手足的离去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陈平之看向城门,虽然间隔很远,但他仿佛也听到了契丹营地的混乱和悲鸣。 夜袭无疑是成功的,但代价呢? 身为主帅,陈平之心知顾念感情乃是大忌。 但身为战友,他又很难不为兄弟同袍的离去而悲伤。 更何况,他们是为了完成自己的计谋而死的。 陈平之望向天空。 天边透出一丝光亮,晨曦隱匿在云朵之间。 “少帅,快些吧,请再快些吧!” 。。。。。。 “呼——” 李彻从睡梦中惊醒,看向天边晨曦,心中有些戚戚。 “殿下,怎么了?”在帐外值守的秋白开口问道。 “无事。”李彻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是寅时了。” 此时已经是初夏,东北的夏天天亮很早,大约四点多钟就开始渐亮了。 李彻睡意全无,从帐篷中走出,听著树林中传来的蝉鸣,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刚刚似乎做了个不好的梦,梦中具体何事已记不得了。 “秋白,你去睡一会儿吧,今日我们早点出发。” “啊?”秋白一阵错愕,“殿下,咱们已经是急行军了,再加快速度,怕是扛不住啊。” 从开战到现在,寧古军也没好好修整过,不是行军就是藏匿在深山老林中。 若是不顾一切赶路,就是到了也是疲惫之师。 “也罢。”李彻无奈道,“我只是心神不安,早一日到达,也能早安心一日。” “那......就再早出发半个时辰?”秋白小心问道。 李彻缓缓点头:“好。” 第205章 卑劣的阳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5章 卑劣的阳谋! 次日,契丹军並没有攻城,襄平城又获得了一天的喘息之机。 然而,陈平之並没有因此而放鬆,反而愈加地凝重。 从塔楼上看去,契丹军营正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恢復秩序。 哈勒汗不愧是皮室军的详稳统领,虽然官职地位不如三大契丹部族首领,但却稳稳地拿下了指挥权。 从袭营过后,他一刻不停地收拢残军,手段果决而无情。 任何敢於反抗,不听从命令的士卒,无论是什么族裔,什么身份,立地斩首! 在哈勒汗的铁血手腕下,已经扎营崩溃的契丹军很快再次集结起来。 哈勒汗又派人统计伤亡,营啸造成至少八千的死伤,其中多数都是被自己人砍死的。 失踪没找回来的更是高达万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除契丹人外其他族裔的士兵。 契丹实行的残暴奴隶制度,让其他民族完全没有归属感,也不像奉国那样有上升空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人家不跑才是怪事。 也就是说,护国军此次夜袭营地,消灭了敌军上万人的有生力量,而自己只付出了五百骑兵的代价。 接下来,哈勒汗一边整顿军队,一边派人去周围砍伐木材,製作攻城器械。 两天后,数架攻城塔拔地而起,各种云梯、衝车、投石车被推到城下。 隨著太阳从东方升起,契丹军队在平原上缓缓展开。 他们的战马不安地踏著蹄子,骑兵们紧握著武器,在一阵悠扬的號角声中,发动进攻。 首先发起攻击的是契丹人的弓箭手,他们迅速接近城墙,拉弓放箭。 箭矢如同雨点般落在城墙上,护国军守军不得不寻找掩护,城墙上不时传来箭矢击中盾牌的撞击声。 趁著契丹人的弓箭手压制住守军的火力,攻城部队则推著巨大的攻城锤和云梯,缓缓地向城墙逼近。 云梯搭在城墙上的瞬间,无数靺鞨、高丽、奚族奴隶军,被契丹人驱赶著发动衝锋。 从高空俯瞰,密密麻麻的黑点蚁附而上,爬满了整座城池。 与守军激烈反抗,无数滚木、擂石砸下,每一秒都有人哀嚎著从梯子上坠落。 还有人端起装满金汁的大锅,然后用力將滚烫的液体倾倒下去。 金汁如同瀑布一般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直接浇在了正在攀爬的蛮族奴隶兵身上。 滚烫的液体落在皮肤表面发出滋滋声响,一阵阵发出痛苦的哀嚎声响起,许多人不堪疼痛直接从云梯上跌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即便是侥倖没摔死,也难逃一死。 因为金汁的主要成分是沸腾的屎尿汤,能瞬间將人烫成重伤,让病菌深入皮肤和肌肉组织,无法医治。 战斗持续了数个时辰,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眼看著城墙防线开始动摇,陈平之只能命令士兵使用百枚手雷,破坏了几架攻城器械。 契丹军没了登上城墙的手段,巨大的伤亡又导致军心不稳,这才丟下几千具尸体,暂时撤退。 趁著此机会,陈平之下令抢救伤员,巩固城防。 战况极其惨烈,虽然护国军是守城,但也付出了一千伤亡的代价。 最重要的是,箭矢、滚木、擂石等物资消耗极大。 “拆屋子吧。”陈平之下令道,“城中民房、府邸全部拆掉,不要心疼这些瓶瓶罐罐,打碎了还能再建。” “契丹人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很快他们就会再来。” 一栋栋房屋被拆解成石料、滚木,士兵们再將材料搬上城墙,以应对契丹军下次攻城。 不出陈平之所料,刚过中午,契丹军再次捲土重来。 这一次,战况更加惨烈。 护国军付出了更大的代价才將敌军击退。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双方反覆拉扯,契丹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到最后已经开始登上城墙和护国军展开肉搏战。 到最后,护国军的箭矢存量已经见底,手雷全部用光。 房子也都拆的差不多了,大的滚木、擂石早已经用尽。剩下的尺寸太小,扔下去也就听个响儿,连阻拦敌军都很吃力,更別提造成杀伤了。 同样,契丹军作为攻城的一方,损失更加惨重。 帐篷中,几名契丹军首领围坐在一起。 “这仗不能这么打了!”一名首领情绪激动,“每次攻城就是往里填人命,我族的勇士都快打没了。” 另一人冷笑一声:“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部族还有奴隶兵呢。我们部族的奴隶都打没了,昨日就派出大辽本国的勇士参与攻城了。” “从开始攻城到现在,我军伤亡近三万,十万大军能继续作战的,只剩不到六万人了。” 哈勒汗在一旁沉默著。 他清楚,三大部族契丹首领之所以萌生退意,是因为奴隶基本全灭,再打下去就只能用契丹士兵了。 奴隶的生死大家不在乎,死光了再去抓就是。 契丹族的战士才是部族的根本,若是全都打光了,这个部族必然会走向衰退,结果就是被其他大部族吞併。 这就是契丹最大的问题所在,各部族不同心,都不愿意出力。 不像是中原王朝,大一统的集权统治,皇帝的號令就是王朝唯一的声音。 感觉到三大首领都若有若无地將视线投到自己身上,哈勒汗无奈开口道: “我知道了,暂停进攻,我去想办法。” 三大首领闻言,齐齐鬆了口气,连忙向哈勒汗道谢。 哈勒汗走出大帐,走向关押解全的营帐,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问向一旁的守卫:“他还是不吃不喝?” “回统领,滴水未进。”守卫恭敬道。 哈勒汗点了点头,走进营帐。 营帐昏暗,里面有股难闻的气味,一道身影斜靠在帐边,手脚被束缚著。 “为何不吃东西?”哈勒汗缓缓道。 解全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真不愿降吗?我知道,你们庆人骄傲,视我等为蛮夷。但辽国不同,大汗英明神武,学习庆人制度,朝中很多重臣都是庆人。” “你若肯加入辽国,至少是一个將军之位。” “呵......忒!” 哈勒汗淡定地伸出手,擦去脸上的浓痰。 “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羞愧,“攻城不利,有些手段我不得不用。” 哈勒汗挥了挥手,两名契丹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將解全从地上拉起,向外面带去。 刺眼的阳光让解全不得不伸手阻挡,待到视线恢復后,面前出现一个立著十字架的马车。 士卒將他双手双脚绑在十字架上,解全立刻清楚这群狗蛮子要对自己做什么。 解全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勒汗,我本以为你是契丹人中的异类,算是一个懂礼义廉耻的好汉。” “现在看来,契丹狗就是契丹狗,城池打不下来,就靠这种卑鄙的手段吗?” “你打错了算盘,我护国军在关外纵横这么多年,何时被蛮子威胁过,你就是將我千刀万剐也无用!” 一旁的契丹士卒恼羞成怒,抡圆了手臂一耳光扇了过去。 解全脑袋一歪,吐出的血液中带著半颗牙齿。 “够了!”哈勒汗呵斥一声,“带他走。” 战鼓再起,契丹军第六次兵临城下。 陈平之等人登上城墙,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之色。 鏖战最是折磨人,但为了鼓舞士气,护国军將领从未缺席任何一战,就连陈平之都坚持上城墙指挥。 虽然他身体羸弱不能参战,但至少摆明了態度,护国军的最高统帅和士兵们同在。 “咦?契丹狗怎么停下了?”解明疑惑地看向城外。 往日契丹攻城可没这种把戏,摆开阵型直接就衝上来了。 陈平之也是微微皱眉,作为统帅,他不喜欢战场上出现突发的变化。 就在此时,契丹军队的阵型缓缓分开,一辆马车从中间赶了出来。 马车上架子,似乎绑著一个人。 看清楚那人的体型和面貌,解安、解明顿时眼珠充血,愤怒直衝天灵盖。 “二哥!” “二弟!” 杨璇呆呆地看著车上的解全,陈平之的表情则更加阴沉了。 解全没死,大家自是欣喜的。但他如今落在契丹人的手里,情况或许比死还要糟糕一些。 几名骑兵从战阵后方走出,簇拥著一名將领来到马车旁边。 那人冲城上一拱手,朗声道:“在下左皮室军详稳统领,哈勒汗。” “契丹狗,你欲如何?!”解明怒吼一声,“放了我二哥,日后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哈勒汗摇了摇头:“不如听听我的提议。” “你等从城中出来,归降大汗。我向你们保证,会请求大汗,保留你们的建制,並对贵军重用厚待。” “到那时,你们兄弟不仅能团聚,且能一起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嗖—— 一枚箭矢从城上激射而来。 哈勒汗躲也不躲,竟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抓住箭矢。 墙上的解明放下手中弓弦颤抖的战弓,一脸的不可置信。 自己可是护国军中数一数二的神弓手啊,用三石强弓,虽然距离稍远,但威力也绝非普通弓手所能及。 这契丹將领竟能徒手握住飞来的箭矢? 哈勒汗隨手將箭矢丟到地上,箭头深深插入地面,掀起一片泥土飞溅。 他看向城头,缓缓开口道:“我之言,句句出自肺腑,还望诸位慎重考虑。” “哈哈哈!”身旁的解全突然癲狂大笑,“哈勒汗,莫要枉费口舌了,护国军从不向蛮族妥协!” “我家殿下说过,奉人是这片土地最尊贵的人,怎能在区区蛮族胯下乞活?!” 说罢,抬头看向城头,怒吼道:“老三,不必多说,向我射箭!!!” “二哥?!”解明常年拿弓的手竟止不住颤抖。 士卒们闻言无不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看向城外的契丹军。 就连那些靺鞨人都为此动容。 “你在犹豫什么?!”解全怒吼道,“非要让我被他们侮辱折磨,乱我军心吗?” “啊啊啊啊啊!”解明从喉咙中挤出怒意,猛地抬起手中战弓,直指城下。 “老三!” “大哥,我没办法,我必须这么做!”解明转头看向解安。 解安沉默了一下:“射准点,莫要让老二受苦。” 嗖—— 箭矢破空而去。 解全面带微笑,缓缓闭上眼睛。 然而,疼痛並未到来。 他睁开眼,却见身旁的哈勒汗手臂高抬,手中握著一支不断抖动的箭矢。 饱含敬意地看了解全一眼,哈勒汗扔掉手中箭矢:“抱歉了。” “你......” “来人!”哈勒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將此人在阵前活剐,让城上的守军看清楚,莫要让他死了。” “是!” 马车缓缓后退到弓箭射程之外。 几名手持利刃的刽子手走上前,抽出锋利的短刀站在解全两侧。 哈勒汗看向城墙上的眾人,开口道:“每隔一息,我都会割下来他一块肉!” “想要救他,就出城来,一决雌雄!” 城墙之上,眾將士听闻此言,个个义愤填膺。 “卑鄙!” “狗入的蛮子,汝母遭了大瘟,生出你这么个孽种!” “该死,该死!!!” 一名校尉突然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倒在陈平之面前:“將军,某请战!” 陈平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准。” 又一名校尉衝出跪倒:“將军。” 陈平之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將军!” “將军!”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全部是要求请战出城救下解全的。 陈平之闭上眼睛,心中一片骇然。 这是阳谋啊! 若是自己出城救人,契丹大军便可一拥而上,趁机拿下襄平城。 若是不救,解全在所有士兵们前受此酷刑,军心必然动摇不稳,契丹人仍可趁此机会一举而下。 如此阳谋因势利导,以人性出发,步步为营,何人可破? 契丹军中竟然有如此人物? 就在此时,城外契丹军中忽有一骑哨骑飞奔而至: “报!后方发现敌军斥候,与我军哨骑接战!” 第206章 大庆奉王,以身入局!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6章 大庆奉王,以身入局! 光芒穿透了厚重的雾气,照亮了微风中飘扬的军旗。 旗面上绣著象徵著皇权的龙纹,簇拥著中间黑色的奉字。 在校尉们的催促下,民夫和罪徒驾驭著车马,驱赶著满载輜重的驮马向北方而行。 李彻在队伍的最中间,扶著静默长剑,身旁是穿著一身布衣的胡强。 搜罗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找到一匹最强壮的战马,能勉强驼动胡强那强壮的身体。 但前提是胡强不能穿甲冑,更別提那沉得夸张的大棒子了。 胡强瞟了李彻一眼,鬼鬼祟祟地將手伸进衣服內衬,掏出一个泛著红色的山果。 电光火石间扔进嘴里面,还没来得及嚼,就感觉到李彻的目光移来。 “额......”胡强挠了挠脑袋,把山果吐了出来,“殿下你吃不吃,分你一半。” 李彻哭笑不得:“你吃吧,我不吃。” 胡强这才欣喜地將果子咽下。 李彻看向前方,虽然看不清楚,但前面就是襄平城所在的平原。 斥候营早早已经散了出去,探查围城契丹军的情况。 襄平城是前世的辽阳市,李彻前世也没去过这个城市,不过辽阳以北最近的那个城市,他倒是总去。 东北亚国际化中心城市、国家歷史文化名城、一朝发祥地,两代帝王都、共和国长子——瀋阳! 从歷史、政治、经济、战略地位等多方面来考虑,说它是东北第一城也不为过。 经济上,大连表现突出,但在综合实力上,瀋阳依然占据领先地位。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瀋阳应该还是一座小土城。 它的下辖市辽阳,反而是关外数一数二的大城。 “报!”一骑从前方飞奔而来,路上的军士连忙让出一条道路。 骑兵来到李彻面前,下马躬身道:“启稟殿下,斥候营在前方发现敌军哨探,斩杀十数人,活捉八人。” 李彻顿时振奋起来:“將人带上来!” 霍端孝、王三春等人全部聚集而来。 很快,斥候们押著八名灰头土脸的契丹人走了过来。 李彻看向一旁的斥候伍长,问道:“问出什么来了?” “敌军陈兵十万,兵临襄平城,已经围城三天三夜了。”伍长连忙回道,“其他的,他们不肯说。” 李彻皱了皱眉毛:“不肯说?我记得罪徒营的老兵里,有几个当过狱卒的吧?” “是。”秋白回道,“属下这就去把他们叫来。” 不多时,几名寧古军低级军官急匆匆赶了过来。 听闻李彻说明情况,其中一人狞笑一声:“殿下放心,给我半柱香的时间,定能让他把他媳妇的褻衣顏色都吐出来。” 李彻点了点头,他还是很相信这些老兄弟的专业能力的。 几人拉著俘虏走到一旁的小树林,隨即便是惨叫声连连,声音之悽惨眾將士都不忍多听。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几人便擦著满是污血的手,急切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殿下,问清楚了。这伙契丹军是他们大汗派出来支援襄平城的......“ 那罪徒营老兵手艺很好,契丹哨骑一点没隱瞒,將契丹军的情报和盘托出。 李彻听完之后,顿时皱了皱眉头:“还有六万人,而且全是契丹狼骑?”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霍端孝,后者同样陷入了沉思。 自己手下一共就不到两万人,算上民夫、辅兵也就勉强能达到三万。 襄平城被猛攻三天了,估计也没什么战斗力。 三万人对战六万契丹狼骑,这仗不好打啊。 更何况,按照契丹俘虏所说,那契丹军中还有一支数量不少的具甲骑兵,而且是契丹大汗的王牌皮室军。 “正则,可有妙计?”李彻开口问道,“三万对六万,契丹又都是骑兵,此战毫无优势。” “那要看殿下想要什么?”霍端孝道。 “哦?” “殿下若是要全歼这支契丹军,自是不可能。但若是想要解襄平城之围,將他们击退,还是可行的。” 李彻眼睛一亮:“正则细说!” “殿下请看。”霍端孝指著前方的山脉,“此地有山林稠密,不利排兵布阵,但过了这片山林就是平原,一马平川。” “我们可在此隘口处布阵,骑兵施展不开,不能拉开队形,以强弩硬弓对之即可。” “那支具甲骑兵如何应对?”李彻又问道。 霍端孝浅笑一声:“臣有一家传阵法,正好克制重骑兵,配合军中地雷、手雷,皮室军敢入阵,必叫他有来无回。” “只不过......契丹军的目的是拿下襄平城,如何让他们捨弃攻城,转而来攻我们,却是一个难题。” 李彻咧嘴一笑:“这有何难?” “一座襄平城的诱惑力大,还是一名藩王的脑袋诱惑力大?” “殿下您是要?”霍端孝瞪大眼睛。 李彻笑道:“本王亲自入局,以身诱之,不信那契丹人不上鉤!” 。。。。。。 “援兵吗?”哈勒汗听完哨骑的报告,转身看向身后。 一旁的解全听得真切,顿时大笑道:“哈哈哈,我奉国援军到了,今日你等蛮夷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解全这么一嚷,城上眾人也都听见了,顿时狂喜不已。 少帅!殿下! “请末页首领率本部人马,去阻挡敌军援兵。”哈勒汗冰冷地看向一名首领。 那首领顿时心中一惊:“这......敌人援兵都到了,我们还打吗?” “打!城破之日,就在今天!”哈勒汗语气不容置疑。 末页心中叫苦不迭,奈何哈勒汗是大汗爱將,代表著大汗的意志,他也不敢反驳。 刚准备带著兵马前去阻击,突然又有一哨骑直奔军中: “报!后方出现数千骑兵,直奔我后军而来。” 末页停下脚步,看向哈勒汗。 后者不为所动:“末页首领,请快去吧。” 那哨骑又开口道:“骑兵所打旗號,乃是大庆奉国王旗!” “等等!”哈勒汗猛然回头,“你说什么?你看清楚了吗?” “小的看得真切,那旗帜黑底红幡,上面绘有龙纹,还带有铃鐺,旗上垂旒足足有九条!” 哈勒汗顿时心中一颤。 中原王朝等级礼制森严,龙旂九斿,只位於象徵著天的太常旗之下,是象徵天子与诸侯的旗帜。 唯有天子和藩王,才有资格掛出这种旗帜。 也就是说,后方出现的援兵,竟是那位大庆奉王! 第207章 猛人打不过,书生我还打不过吗?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7章 猛人打不过,书生我还打不过吗? 噠噠噠,噠噠噠—— 奉字王旗飞舞,王旗下五千骑兵紧隨。 “殿下,你实在不必亲自出马诱敌。”霍端孝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言语中带著一丝埋怨,“只需派一员战將,打出王旗,那契丹人必然蜂拥而至。” 李彻哈哈一笑,开口道:“不可,王旗之下只能有一个王,旗帜在,我李彻就在!” “正则可曾想过,王旗不仅仅是给敌人看的,也是给奉军將士们看的。 此战我若是人不在,只让旗帜去诱敌,虽然事出有因,但將士们未必清楚。 一次不在,或许还无妨。两次不在,三次不在,四次不在...... 等到有一天真需要我打出王旗,全力一搏之时,將士们可还会相信我真的在那面旗帜下?” 霍端孝沉思片刻,面露羞愧:“殿下看得更长远,是臣思虑不周了。” “哈哈哈,这是何话?”李彻爽朗一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 一旁的秋白默不作声。 殿下说的好像冠冕堂皇,但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三分真七分假。 之所以亲自前来,八成是因为手痒痒了,想上阵衝杀一番。 霍端孝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李彻忽然开口道:“来了!” 向远处望去,平原尽头一片尘埃飞扬,地面似乎震动得更加明显了。 骑兵!数量至少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 李彻眯了眯眼睛:“这契丹將领好定力,竟只派一支偏军过来。” 霍端孝想了想:“许是他们也不相信,殿下竟会亲自上阵吧?” “哈哈哈!竟然小瞧本王!” 李彻眼冒精光,握著长枪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面对即將到来的战斗,身体做好了廝杀的准备。 交感神经过度兴奋,肾上腺素激素飆升,后备隱藏能源启动! 这几个月来,李彻的枪法训练可没落下,每日都在坚持。 练枪百日,此刻正是一展成果的好时机! 迎面而来的两万契丹狼骑,领军者正是末页。 作为契丹大部族日连部的首领,末页自然也是雄心壮志,远远见到了李彻的王旗,心中顿时又惊又喜。 好勇的庆人藩王,竟敢带这么点人亲自上阵? 末页从身旁的亲卫手中接过武器,一柄沉重的狼牙棒。 “取大庆奉王首级者,赏马十匹,羊百只,连升三级,赐爵!” 唯有財帛动人心。 末页话音刚落,身后的契丹骑兵兴奋地吼叫出声,盯著前方王旗的眼神越加贪婪。 两军之间的距离缩短至弓箭射程之內。 隨著一声號角的响起,双方骑兵几乎同时拿出弓箭,熟练地调整角度拉弓,展开对射。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雨点般在空中交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箭矢撞击甲冑和刺入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时有人中箭落马。 末页拿下挡在头顶的皮盾,看向四周,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明明是契丹骑兵的箭矢更多,但奉军骑兵的伤亡率却远远低於他们。 契丹骑兵中箭后立刻落马,末页亲眼见到对面的骑兵连中七八箭,仍是生龙活虎。 等两支队伍靠近了他才看清,对方的骑兵竟然全员覆甲! 最前面的是越云率领的具甲骑兵,自是不惧箭矢。 后面的骑兵营虽然没有人马具甲,但骑士身上也套著一层铁甲。 这就是李彻发展铁矿业的功效,每日生產出来的巨量铁锭足以让现在的奉军人人穿甲。 由於制甲工艺费时费力,所以大部分士卒穿的都是两档甲。 这玩意製作非常简单,前后两块铁甲,挡住前胸和后背,用绳子连上即可。 骑兵营是奉军精锐,配备的铁甲则是防护力更强的鱼鳞甲、山文甲。 而契丹骑兵呢? 除了皮室军这种脱產军队,牧民组成的部族军的著甲率,连十分之一都到达不了。 一阵对射之后,契丹骑兵倒下一片,而奉军骑兵的的阵型依然坚固,两者之间的距离也在逐渐拉近。 末页咬牙喊道:“稳住,贴近了打!” 当双方的距离缩短到衝锋的范围內时,末页和李彻几乎同时高举武器过头,发出了衝锋的命令。 战马开始加速,骑兵们低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长矛或马刀准备好隨时刺出。 两支骑兵如同两股洪流,在平原上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前排的具甲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像是推土机一般,硬生生犁出一片空白。 捲入的契丹骑兵像是被扔进绞肉机里的猪肉,分离、肢解、高高拋起。 具甲营二百骑兵化作冰冷无情地杀戮机器,驱动著战马冲入敌阵,机械地用手中武器收割性命。 “该死,庆人竟也有具甲骑!”末页咒骂一声,看向跟在具甲骑后方的王旗。 两边刚接触,契丹骑兵就有崩溃的预兆,为今之计唯有擒贼先擒王,拿下那奉王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末页打定主意,带著自己最精锐的亲兵绕过具甲骑兵,向王旗杀去。 大庆的掌权者靠权谋、背景、学识,而契丹则完全不同。 除了血统外,他们更看重武勇。 末页身为大部族首领,自是有武勇在身,年轻时那也是部落第一巴图鲁。 如今虽已不再年轻,但仍不缺孤注一掷的勇气。 带著几百名亲兵,在乱战中横衝直撞,他还真杀到了李彻等人的面前。 末页放眼望去,却见王旗之下,数百全副武装的亲卫簇拥著几名奉军將领。 一人白袍白甲,手握一柄寒光闪闪的长枪,看上去就英勇不凡。 一人一身亲卫统领打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著也不好惹。 还有一壮汉虎背熊腰,那体格比契丹最强壮的勇士都健壮,一匹高大威武的草原马,硬是被他骑出了骑驴的效果。 这两人將一名少年护在中间,那少年面容俊美,一股富贵气。 身穿龙纹雁翎锁子甲,背后血红披风,看著就不似凡人。 这应当就是大庆奉王了。 “杀奉王!”末页怒吼一声,带著亲兵们一拥而上。 李彻听到声音,顿时眼睛一亮。 具甲骑们在前面嘎嘎乱杀,自己正愁著没对手呢,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看那模样,应该还是契丹军中地位不小的將领。 当即横起手中长枪,拍马迎敌。 对面末页挥舞著狼牙棒衝上来,眼瞅著要对上李彻,却突然一拉马韁,冲向李彻的侧面。 他又不傻,李彻周边那几个猛人虎视眈眈,自己再勇猛也双拳难敌四手。 倒是这个穿著文士袍,面色蜡黄的谋士,看上去似乎是奉军的核心智囊。 杀了他,照样能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 那几个猛人自己不一定能打过,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本首领还打过不嘛? “哇呀呀,庆人受死!” 李彻眼看著那身材魁梧的契丹將领直奔霍端孝去了,顿时惊道:“正则小心!” 霍端孝抬眼望去,却见一个张牙舞爪的契丹將领挥舞著狼牙棒向自己砸来。 当即面上闪过一丝疑惑,轻咳两下后,从一旁亲卫手中接过一柄长枪。 狼牙棒当头砸来,霍端孝只是用手中制式长枪那么轻轻一盪。 鏘—— 一声巨响,金属与金属的剧烈碰撞震耳欲聋,火四溅。 对方的狼牙棒被长枪稳稳地挡住,强大的衝击力使得末页手臂剧烈震动,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虎口处传来的撕裂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往手心一看,虎口已经是血肉模糊。 霍端孝轻描淡写地扔掉手中长枪,反手握住那根狼牙棒,只是轻轻往怀里一拽。 末页顿时觉得一股不可抗的巨力传来,双手骤然一滑,手中已经是空空如也。 抬眼望去,那文士单手拎著十多斤的狼牙棒,盪了一大圈后向自己头颅猛然砸来。 噗嗤—— 那是血肉撕裂,骨骼断裂的声响。 末页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迭:“吾命休矣!” 一个病懨懨的文人有如此神力,这他妈合理吗? 下一秒,末页的身体高高拋起,脑袋塌陷下去一大块,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李彻全程看在眼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下,怕是有点痛哦。 他知道自家左长史天生神力、文武双全,没想到你小子这么全啊? 那契丹首领也是个傻的,你说你惹谁不好,惹他做什么呢? 情况紧急,来不及感慨,李彻举起长枪大喝一声: “敌酋已授首,诸將士,隨本王破阵!” 周围廝杀的骑兵齐齐往来,看到末页残破不全的尸体被战马踏来踏去,契丹骑兵又惊又惧,奉军骑兵则是士气大涨。 五千骑兵怒吼著冲向视线中可见的契丹骑兵,手中刀枪落下,必然带出几道血雾。 李彻哈哈大笑,策马疾冲入敌阵之中,越云、胡强等人紧紧相隨。 枪挑剑砍,如入无止境,没一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合。 身侧两个杀神更是夸张,霍端孝一把狼牙棒虎虎生风,周围无一人敢近身。 胡强的混铁棒太沉,马载不动,索性隨手抓起一名契丹骑兵,像是扔保龄球一样扔出去,每次都能连人带马砸倒一大片。 几人就这么从己方阵中,杀到敌方阵后,硬生生杀了一个对穿。 契丹士兵们目睹这一幕,心中的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震惊过后,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身逃跑,起初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终演变成了整个军队的溃逃。 溃逃的士兵们丟盔弃甲,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噩梦般的战场。 他们推搡著,挤压著,甚至为了能够更快地逃跑而纵马践踏著同伴。 契丹军,崩溃了。 第208章 具甲骑兵的落幕,由此战而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8章 具甲骑兵的落幕,由此战而始! 隨著对方军队的溃逃,战场上的局势逐渐明朗。 霍端孝停下马,身后的骑兵从后方掠过,兴奋地追杀著契丹逃兵。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看向远处杀得兴起的李彻,开口喊道:“殿下,穷寇莫追!” 李彻听到后,一枪挑飞面前的对手,回首望去。 奉军骑兵个个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些溃逃的敌人,导致阵型开始出现乱象。 霍端孝此刻已经打马来到李彻身旁:“敌军主力还未到,尤其是那支具甲骑兵,此刻不宜大肆追杀。” “正则言之有理。”李彻严肃地点了点头,“司號兵,吹集合號!” 军號声响彻战场,已经被杀戮冲晕了头脑的奉军骑兵们被惊醒,立刻开始往王旗下方聚拢。 李彻快速盘点了一下损失,伤亡三百余骑。 而光是可看见的敌军尸体,怕是都有三千不止了。 “一比十的战损,此战大胜。”秋白咧嘴笑道。 霍端孝冷静道:“还没完呢,接下来契丹人肯定会派更多人过来。” 秋白道:“那我们再杀过去不就行了,我看这契丹骑兵也没什么厉害的,跟纸糊的一样。” 霍端孝摇了摇头:“我军连续赶路,又刚刚大战一场,將士们已是疲惫不堪,再来一战未必能胜。” 秋白看向四周,骑兵们因为刚刚的大胜面带兴奋,但还是遮盖不住眉眼中的疲惫。 尤其是那些战马,皆是舌头耷拉在外面,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接下来怎么做?”李彻开口问道。 “等。”霍端孝回道,“让將士们下马休息,不出一炷香,敌军必至。” 听到霍端孝的话,秋白等將领半信半疑地看向他。 这么肯定?你会算命啊? 李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怀疑:“全军休息,甲不离身,注意戒备。” 果不其然,奉军骑兵们刚刚缓了口气,远处就传来更加密集的马蹄声。 眾人惊讶地看向霍端孝,后者浅笑道:“不出所料,他们不捨得殿下这么大的功劳,更不会容忍背后有一支能威胁他们的骑兵。” “如今我们怎么办?”越云问道。 李彻道:“保持阵型,跑!” 骑兵们翻身上马,掉头就跑。 哈勒汗的確如霍端孝所说,抵挡不住一位大庆藩王的诱惑。 末页走后不久,他留下两万人继续围城,带著剩余的契丹骑兵和皮室军向后方赶来。 结果走到一半,就碰见了从前线溃逃的日连部骑兵。 这让哈勒汗更加坚定,必须先把那位奉王拿下的决心。 他一边收拢残兵,一边指挥大部队追击,到达战场后终於看到了那面王旗。 哈勒汗刚下令全军出击,那王旗却突然向后方快速移动,转身逃跑了。 他只得让部队继续追击,眼看越追越远,哈勒汗忽然感觉到不太对劲。 这奉军不像是逃跑,更像是诱敌呢? 怀疑之心一起,就再也关不住闸了,心中越加忐忑不安。 哈勒汗越追越感觉不妙,便下令放缓速度,谨慎追击。 哪成想,见自己速度慢下来了,对面的奉军忽然调转马头,直愣愣地冲了上来。 哈勒汗一脸懵逼,刚准备让具甲骑兵出阵接敌。 却见奉军骑兵突然急转弯,挽弓搭箭,对著自己这边射出一片箭矢。 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契丹军中顿时一片惨叫。 哈勒汗脸色难看,下令放箭反击,而奉军射出一轮后又转身逃窜,那奉字王旗早就溜远了。 契丹骑兵这边射出的箭矢落在空地上,射了个寂寞。 哈勒汗强忍著愤怒,让伤者留下,带领军队继续追击。 而庆军又开始头也不回地亡命逃窜。 哈勒汗追得慢一点,他们就又回头射箭,射完就跑。 就这样,契丹军进,庆军退。契丹军驻,庆军扰。 反覆几次,折磨得契丹军苦不堪言,个个面色通红,怒骂不已。 哈勒汗的脸色则越来越凝重,他哪里看不出自己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地。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李彻別的兵法可能还算生疏,但这十六字真言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哈勒汗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所以当奉军再次掉头射箭骚扰之时,他突然大声下令:“全军听令,全速衝锋!” 契丹骑兵早已不堪其扰,顿时疯狂抽打战马,疯了一般一拥而上。 转瞬间,两支军队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李彻见状哈哈大笑:“红温了,破防了!” 霍端孝嘴角也带著笑意,殿下这套战法简直了......虽说有些赖皮,但是真的好用。 “快,往预定地点跑!” 李彻一马当先,带著一眾骑兵玩命般往隘口撤退。 身后几万契丹骑兵穷追不捨,大有不死不休之意。 奉军骑兵毕竟鏖战已久,马力和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身后的契丹骑兵越来越近,偶尔有掉队者被箭矢击中。 终於,李彻看到前方熟悉的山口,顿时一阵狂喜:“王三春,来接客了!” 五千骑兵席捲著风沙从山口而过,消失在山林的尽头。 后方的契丹骑兵早就失了智,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拥挤著一拥而上。 当哈勒汗看清了周围的地势,队伍已经衝进了山口之中,他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好,中计了!”哈勒汗猛然拽住马韁,“快,撤......” 话音未落,周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鼓声。 咚咚咚—— 哈勒汗茫然向四周看去,却见周围竖起一面面军旗,军旗下面是队列整齐的步兵方阵。 一个个灵活的小型方阵或者矩阵,组成八个位於东南西北、东北、西北、东南、西南的大阵,將契丹骑兵围绕其中。 大阵的中心处,奉字王旗高高升起,形成主阵阵眼。 霍端孝从马上跃下,在一眾寧古军的护送下,登上阵眼高台,手中握著一把令旗。 “鱼復八阵,起阵!”霍端孝手中令旗一挥,台下军阵缓缓运行起来。 哈勒汗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早就听闻过中原王朝有战阵之说,但从未曾在实战中见过。 这种阵法对军队的要求极高,非百战精锐之师根本用不了,而且还需要一个精通阵法的指挥者。 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遇到了。 “统领,怎么办?”一名首领上前问道。 哈勒汗面色苍白,此刻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走为上计。 但他们已经走不了了,此处是一片隘口,旁边是树林,几万骑兵一股脑地扎进来,想要有序退出根本不可能。 情急之中,哈勒汗指著其中一个方向:“那边是平原,往那边冲!” 骑兵们有了指令,立刻衝杀上去。 霍端孝在台上看得真切,微微一笑,手中令旗一挥,阵型瞬间变化。 南、西南两个大阵,走出一列列身穿铁甲,手持刀盾的重装步兵,拦住契丹军退路。 而契丹军的正前方,是一片乱石丛生的石滩,刚刚踏上去,便听得四面八方传来弓弦震动声。 弓弩营的嬴居高临下,身后万箭齐下,只射得契丹军队鬼哭狼嚎,惨叫连连。 这边弓箭刚停,便有数不清的步兵手持环刀利斧,將一个个惊恐不安的契丹人从马上拽下,砍得人头滚滚。 数万骑兵人数虽多,但在阵法中完全施展不开,后面的骑兵只能听见前方友军的悽惨叫声,心中更是惊恐。 “统领,不行!”一名具甲骑兵喊道,“前面堵住了,我们根本冲不起来。” 不能衝锋的具甲骑兵就是移动的铁块,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哈勒汗一咬牙,只得拋弃前方陷入庆军包围的骑兵,向另一个方向撤去。 而这一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只不过之前迎接他们的是弓弩,这边改成了手雷。 李彻手下的寧古军可不像是护国军,他们的手雷並未消耗,完全可以不要钱一般往外扔。 爆炸声此起彼伏,带著铁锈的碎片到处飞溅,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此路不通,哈勒汗只得再次转向。 然而,无论他怎么转向,八个大阵都能隨机应变,迎接他们的不是弓箭硬弩,就是檑木滚石。 几番折腾下来,哈勒汗只觉得身旁的军队越来越少。 这阵法真是邪了门了,再这么下去,手中的兵力早晚会被拼光。 他看向主阵飘扬的奉字旗,顿时一狠心:“皮室军,直衝主阵!” 一千名具甲骑兵集结到一处,这些骑兵是契丹军王牌中的王牌,代表著这个时代的最高战力。 李彻已经来到了霍端孝身旁,看著那一千名具甲骑兵猛向自己的方位猛衝而来,顿时嘴角微微上扬。 “终於上当了。” 身旁的霍端孝也笑了笑,对著下方挥舞了两下令旗。 寧古军士兵接到命令,不仅不阻挡这支皮室军,反而给他们让出了一条直衝主阵的道路。 杀气妥妥的具甲骑兵越来越近,李彻不由得喃喃道:“具甲骑兵的落幕,由此战而始!” “来吧,领略一下爆炸的艺术!” 与此同时,一只马蹄一脚踏地,泥土下的踏板骤然一沉。 轰—— 第209章 襄平大捷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09章 襄平大捷 杨璇率八百骑夜袭敌营时,也用手雷对付过皮室军,但收效甚微。 那是因为手雷爆炸威力並不算大,主要靠飞溅的铁片造成杀伤。 而此刻皮室军面对的地雷,號称『步兵的噩梦』。 爆炸杀伤目標也不是全副武装的骑士,而是战马薄弱的马腹和马腿。 隨著爆炸声的响起,火光笼罩瞬间了皮室军。 马腿被炸断,马腹被豁开,一匹连著一匹栽倒在地面上。 战马发出悽厉的嘶鸣,痛苦地倒在地上,鲜血从断腿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骑兵们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东倒西歪,有的被甩下马背,有的则紧紧抓住韁绳,试图控制住受伤的战马。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战马的痛苦和恐惧让它们无法听从主人的指挥,导致越来越多的皮室军落马。 而失去了马匹的保护后,爆炸產生的衝击就足以致命了。 一个又一个皮室军倒下,盔甲被撕裂,残肢高高拋起。 而爆炸还未停止。 脚下的地雷炸完了,但两侧不知何时出现的寧古军士卒,源源不断地投掷出更多手雷。 铁与血,火与剑,在此地烹飪出一锅血肉凝结的高汤! 足足狂轰滥炸的三分钟,霍端孝这才抬起手中令旗。 士卒们停止投掷,看著面前的烟雾一点点消散,露出一地的尸体。 呕—— 一名寧古士卒看清烟雾后的惨状后,没忍住呕了出来。 满地的残肢断臂,鲜血和泥土凝在一起,地面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此刻,就是地狱! 李彻也是面露不忍之色。 一旁的霍端孝见状,开口劝道:“殿下不必自责,征战沙场而死,此乃军士之职责。” 李彻摇了摇头,淒声道:“我的具甲,我的马甲啊!炸成这样了,这还能用吗?!” 霍端孝:。。。 好吧,自家殿下乃是意志坚定之人,自不会有妇人之仁,为这点场面而惶恐不安。 只是这地雷的威力,倒是让霍端孝心神大震,甚至三观都有些不稳。 竟然连铁甲都能炸成碎片,这是何等伟力? 同时,霍端孝心中也有些担忧。 殿下只是藩王,却掌握著这等神器,却不知道是好是坏。 忽然,一道身影从尸山中晃晃悠悠站起。 李彻凝神看去,竟是一名皮室军侥倖未死,甚至有余力去拿落在地上的武器。 隨后越来越多的倖存者接二连三站起身,足足有一百人之多。 虽然立场不同,李彻也不由得开口赞道:“不愧是皮室军,身体素质和战斗意志都是一流的。” 看到眼前的百人已经开始结成方阵,继续向阵眼衝锋,李彻嘆息一声,挥了挥手。 高台下,亲卫营缓缓走上前,扔掉手中刀枪。 一旁的士卒走上来,递给他们一种形状古怪的奇形武器。 那是一柄混铁打造的长棒,顶端安有一瓜形的头。 骨朵,也叫金瓜,属於打击类兵器。 这东西用来廝杀並不使用,故而已经逐渐並用为仪仗武器,但面对重甲时却有奇效。 它不靠兵刃杀伤,而是靠重力打击,管你穿多厚的甲,一骨朵下去脑浆都给你砸匀它。 这东西本来是冶铁坊產量过剩,李彻便让人打造了一批,用来对付身穿重甲的敌人,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亲卫营二百余人,身披重甲,手持骨朵,一拥而上。 遇见皮室军,举起骨朵便是一个重锤。 钝击穿透护甲,直接作用在人体上,砸得对方头骨寸裂,血流不止。 皮室军下了马,穿著沉重的鎧甲,又受了重伤,行动都不便,不过是能移动的铁罐头,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倖存的皮室军就被挨个锤杀在当场。 远处的哈勒汗见到这一幕目眥欲裂,抽出腰间佩刀就要上前拼命。 足足一千名皮室军啊,全死在这里了,他身为统领哪还有苟活的道理。 整个辽国的具甲骑病不过五千而已,自己折掉了五分之一。 “某还有何面目面见大汗,不如战死在此地!” 幸得有亲兵死死拉住他,劝说道:“统领不可啊,庆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另一名亲兵则死死握住他手中佩刀:“统领,襄平城下尚有两万大军呢,您要將他们带回去啊!” 听到两名亲兵的话,哈勒汗倒是冷静了下来。 他不畏死,更不怕处罚。 作为大汗亲信,他只希望能辅佐大汗成就大业,让辽国再次伟大。 但这十万大军几乎是面前契丹能调动的全部兵力,其余军队还要驻边,防守北面的室韦人。 若是不把剩余的两万人带回去,大汗手中连一支可调动的军队都没有了。 “好!撤,我们撤!” 哈勒汗看向四周,契丹骑兵身陷重围,已经被奉军分割成小块,分而化之。 依然跟在自己身旁的,只剩两千余名骑兵了。 好消息是,因为契丹骑兵被单方面屠杀,后方的道路不再拥挤,反倒成了一条生路。 带著最后的两千骑兵,哈勒汗一路向外杀去。 这一路上,耳边不断传来的契丹士兵的哀嚎声,如同魔音灌耳,让哈勒汗悲痛欲绝。 那些魔鬼一样的庆人用各种各样的武器,將契丹勇士从马上拉下来,结果性命。 他甚至还看见一只大到夸张的老虎,也在军中躥来躥去,时不时跃上一个马背,一口咬断契丹骑兵的脖子。 魔鬼!罗剎! 这奉王简直是个魔鬼,他不仅能招来天雷,甚至军队中还有山君助阵! 哈勒汗此刻无比痛恨,那个招惹李彻的契丹小部族首领。 该死的蠢货,究竟给契丹拉来了一个多恐怖的敌人! 逃亡之路虽然困难重重,但哈勒汗身为皮室军统领,武艺不凡,竟硬生生让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眼看即將到达山口,斜侧方忽然杀出一军,为首一將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王三春在此,贼寇休走!” 哈勒汗沉默著,操刀上前和来將战作一团。 战了十几回合,王三春只觉得对方力气颇大,自己则越发力怯。 心想:“俺王三春跟了个好殿下,前途无量,没必要和一个关外蛮子换命。” 如此想著,打法也逐渐转攻为守,稳健了下来。 哈勒汗见对方力气减弱,当即虚晃一刀。 王三春连忙躲避,趁此机会,哈勒汗拔马便走。 眼见对方的身影消失於隘口之中,王三春也不恼,慢悠悠地將刀垂於马下。 “將军,咱不追?”一旁的亲兵开口问道。 “追个毛,你们都没马,能追上人家骑兵?”王三春没好气道。 亲兵憨厚道:“您不是有马吗?” 王三春差点没被气笑,上去就是一个脖溜子:“你小子虎啊,老子自己一个人追上去?” “走了,走了。谷內还有那么多蛮子呢,多杀几个凑战功!” 哈勒汗从王三春刀下逃走后,一路向北再无阻拦,终於成功逃出了那片山口。 回头一看,身旁只剩下一千余骑,且个个带伤,悽惨无比。 哈勒汗后悔不已,自己带出將近四万人来围剿奉军,如今仅剩一千。 他只能一边收拢残军,一边向襄平城靠拢。 然而,走著走著,哈勒汗发现不太对劲。 身后有不断逃出来的溃兵就算了,怎么迎面而来的溃军也越来越多了呢?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出现一名契丹军小头目,下马后连滚带爬到哈勒汗面前,带著哭腔:“统领,您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速速说来?!” “匹絜部......败了!” 哈勒汗又惊又急:“我不是让你们只围住城就行吗?怎么会败?” 那小头目一脸后怕:“统领您带兵走后,襄平城突然城门打开,奉军似乎要趁机派兵救走那名將领。 我们首领立功心切,立刻派人攻入城门,哪想到刚入瓮城,四周突然喊杀声响起。 然后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动,似是有天雷滚滚,炸得我部人仰马翻,损失巨大。 趁我军慌乱之际,奉军从城中杀出,首领被一戴著鬼面面具的將领一刀梟首,我军大败!” “怎么会如此?!” 哈勒汗只觉得心如刀绞,像是有一枚烧红的烙铁扎进了胸口,在他腹中来回翻滚。 一旁亲兵的见他面色惨白,汗珠如豆,手脚僵直,惨叫一声后,径直翻下马来。 “统领!统领!” 一眾亲兵连忙下马將哈勒汗扶起身。 好在哈勒汗只是急火攻心,又经过刚刚那场廝杀,一时眩晕了过去。 哈勒汗悠悠转醒,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极低地说著什么。 亲兵连忙俯下身去,听见哈勒汗喃喃道: “撤!往北撤!” “呜呼哀哉,天亡我大辽啊!” 亲兵们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將哈勒汗扶上马,带著残兵向著北方契丹境內撤去。 自此,奉国与契丹的第一次会战结束。 据事后统计,此战双方共出兵十七万人,契丹出兵十三万,奉军出兵四万。 乃是大庆开国之后,规模最大的战役。 从护国军奇袭襄平城起,奉军鏖战十天,终於以少胜多贏得最终胜利。 史称:襄平大捷! 第210章 少帅有些过於『阎王』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0章 少帅有些过於『阎王』了 李彻骑在马上,通过襄平城的城门,抬头打量著这座城池。 不愧是辽国的五京之一,这座城的规模比朝阳城还要大,城墙比朝阳城还厚。 可惜契丹人不懂守城,此等建城若是能加高城墙,多建壕沟、碉堡,再在城外挖一条护城河...... 纵使十万大军,也绝对不可能强攻下来。 可惜啊,契丹骑兵在平原无敌,但到底还是吃了不擅守城的亏。 这也是必然的结果,一个游牧民族不懂得內政和发展,必然控制不住偌大的疆域。 看到王旗进入城中,护国军將士们愣了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拜之色。 “参见少帅!少帅威武!” 盔甲的撞击声响作一片,李彻所路过之处,护国军士兵跪倒一地。 这一声少帅,那是发自肺腑,心服口服。 试问,有哪个统帅会冒著生命危险,去和十万大军死磕,只为拯救一座隨时能失守的危城? 若是算上之前在安东城那一次,李彻已经亲自下场拯救护国军两次了。 此刻李彻在军中的威望,不说超越老帅杨忠嗣,也是平起平坐。 有这样的领袖,足够让战士们心甘情愿效死了。 李彻看向那一道道热切的目光,心中一暖。 他算是知道,古代那些造反的那些藩王、统帅是什么心態了。 有数万人愿意为自己效忠,甚至不惜身死来成就自己的大业,对那个位置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李彻笑骂道:“行了,跪个屁,本王早说了军中不必行跪礼,当本王的话是放屁是吧?” “都给老子起来!” 眾人这才稀稀拉拉地站起身,李彻翻身下马,走到一名士卒面前,帮他正了正头盔,又拍了拍肩膀。 那士卒顿时面红耳赤,只觉得荣耀加身,后背挺得笔直。 “此战辛苦,我军能有此大胜,全赖诸位用命!”李彻高声说道。 眾人齐声道:“少帅辛苦!” 李彻抬起右手,眾人瞬时一静。 “你们的功劳,本王会按功行赏。” “除此之外,为鼓励诸位死守城池之忠心,护国军的將士有一个算一个,多发一个月军餉,从本王的私库中拨款!” 眾人大喜:“谢少帅赏!” 李彻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肃穆:“此战殉国的將士,本王不会忘,奉国不会遗忘,大庆也不会遗忘!” “他们的抚恤本王会记录在案,我知道你们的家人大多在关內,不过无妨。” “本王会派人去找,若是他们愿意,就接到奉国来。若是不愿,抚恤也会送到他们手中,绝不会有一点错漏!” “烈士虽死,英灵永存!本王许诺过,会为他们建起一座高高的纪念碑,永世享受百姓香火,万古不灭!” 人群中隱隱约约传来低泣之声,李彻的话说完后,將士们已然沸腾起来: “愿为少帅效死,愿为少帅下效死!” 安抚好士兵们后,李彻这才走向城墙下方的帐篷,陈平之等人连忙迎上来: “参见少帅。” 李彻摆了摆手,看向虚弱地靠在城墙上的解全:“伤势如何,可还吃得消?” 解全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根的牙齿:“少帅放心,这点小伤,休息三两天就好了。” 李彻笑了笑,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我听了你的事跡,是个好样的。” “俺本事低微,不能运筹帷幄,也无衝锋陷阵的本领,好在没给少帅丟人。” 李彻摇了摇头:“勇者为將,知兵者贏。汝之勇气,冠绝三军!” 解全眼眶微红,哽咽道:“少帅......” 李彻拍了拍他,起身看向陈平之:“此战运筹决策,汝乃头功。” “不敢。”陈平之忽然单膝跪倒在地,“末將请罪,有一事末將独断专决,少帅尚且不知。” 解安、解明、杨璇突然齐齐跪地:“少帅,此事乃我等共同决议,请少帅责罚。” 李彻顿时脸色一变。 这几位护国军將领可是有大功劳的,此战能贏他们占功至少六成以上。 有什么大事,值得他们一起请罪? 难道是触犯了自己的军纪,姦淫妇女,杀良充功了?! “起来,先说事。”李彻没有表態,淡淡道。 “我等第一次与契丹军交战,俘获了敌军一万余人,奈何军粮不够,敌援兵又至,我军腹背受敌。” 陈平之咬了咬牙,开口道:“末將便下令,坑杀了一万俘虏!” 李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了?” “没了。” 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就这啊? “此事办得確有不妥。”李彻缓缓说道。 眾人闻言,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倒是不怕少帅责罚自己,怕的是因此连累护国军。 护国军身份尷尬,算不得李彻的嫡系,本来靠此战能入少帅法眼,若是因为杀俘之事影响了护国军的前程,他们百死难赎。 “杀都杀了,何不取他们首级,造个京观震慑敌军?” 眾人闻言,一脸迷茫地看向李彻。 却见李彻面带微笑,神情不似作假:“你们护国军没来之前,我就在朝阳城外造过京观。可惜人头不够多,规模有点小。” “这上万人,造出来的京观应该很壮观,很好看吧?嘖嘖嘖,可惜了。” 眾人:。。。 好消息:少帅通情达理。 坏消息:但有点过於阎王了...... “不过嘛。”李彻话音一转,“杀俘之事的確违反军纪,念你是初犯,罚你晚上少吃半个饃吧。” 陈平之鬆了口气,连忙下拜谢恩:“谢少帅。” 他自然清楚,什么少吃半个饃,不过是说笑罢了,少帅是真的不计较这事。 却是不知那胡强统领为何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充斥著同情。 李彻笑了笑,转念一想,这条不许杀俘的军规是要改改了。 杀俘不好,因为俘虏也是很重要的劳动力。 但在紧急情况下,无法妥善安置俘虏,却又碍於军规,必將让为將者陷入两难。 或许改成不可无故杀俘,更妥当一些。 “好了。”李彻清了清嗓子,看向眾人,“眾將听令。” 陈平之等人连忙躬身下拜,认真倾听。 “解全阻敌有功,解明守城有功,杨璇袭营有功,皆授將职,战时可单领一军。” 三人浑身一震,连忙恭声道:“谢少帅。” 李彻点了点头,又看向解安:“解安此战身先士卒,有大將之风,擢升护国军统帅。” 解安一愣,茫然无措地看向陈平之。 自己升任护国军统帅,老陈去哪? 陈平之倒是面色平静,他清楚少帅不会卸磨杀驴,必是要將自己调往更重要的地方。 果然,李彻紧接著就说道:“陈平之乃此战首功!擢升襄平城知县,兼任襄平城总兵,即日起驻守襄平城!” 陈平之面露错愕之色。 大庆实行郡县制,知县和总兵分別是一地的政、军一把手。 自己身负两职,就相当於掌控了襄平城的军政大权,成了有实无名的土皇帝。 也就是说,奉国之內除了李彻外,陈平之就是掌握权力最多之人。 “这......少帅三思,知县、总兵之职权柄太过,末將怕是难当此任。” 李彻摆了摆手:“无妨,你且在此戍边练兵,如今本王麾下人手不足,能者多劳嘛。” “末......末將领命。” “接下来你们也好好休息,战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本王已经让王三春回防广寧城,接下来就看那位契丹大汗还要不要再打下去了。” 。。。。。。 上京。 大殿之上,耶律大贺面沉如水。 哈勒汗虽然还未逃回上京,但败报已到,契丹君臣已经得知了前线大败的消息。 殿內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个个神情肃穆,心中却是不安与恐惧交织。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啊!”一名文臣吐沫横飞,满脸愤怒,“这一战折了十万大军,失了两座重要城池,又让各部族离心离德!” “最精锐的左皮室军全军覆没,我大辽何时吃过此等大亏?” “大汗应当再遣军队,与那奉军决一死战,將我国疆土夺回,以告慰阵亡將士的在天之灵!”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譁然。 都说武將好战,实则不然,只要符合利益,文臣好战的也不在少数。 契丹就是如此,文臣负责治国,但如今的契丹又是部落制,大辽国名存实亡。 能让文臣治理的只有那些直属城池,少一个城池,文官的势力就弱一分。 “北面连年征战不休,东边又有黑水靺鞨反覆反叛作乱,我辽国哪里还有可用之军队?”有人反驳道。 “那你说,奉国之事当如何处理?” 那人向耶律大贺躬身一礼:“臣以为,当和奉王谈判。庆人自詡天朝上国,行圣贤之道,只要我们態度诚恳,他们必会退兵,甚至还会送礼安抚。” 此话並未惹起什么波澜,在契丹君臣看来,中原王朝的確是这个样子。 打输了赔钱,哪怕打贏了,只要真心求饶,还会送上粮食、布匹安抚。 属於是古代版医药费了。 虽说和一个初出茅庐的藩王求和有些丟人,但谁让他们打输了呢? 主和派和主战派爭论不休,耶律大贺却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群臣辩得口乾舌燥,耶律大贺这才直了直身子,缓缓开口。 第211章 耶律大贺的『反间计』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1章 耶律大贺的『反间计』 “此战之败,乃本汗之过也。” 耶律大贺第一句话就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满朝文武都沉默了下来。 “本汗见那奉王岁数小,起了轻视之心,以至酿成如此苦果,此乃第一过也。” 他又抬手指向战报:“战报上说,奉军有一种新型火器,炸开时有山崩地裂之势,可开金石,皮室军正是输在这火器上。” “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不知敌人深浅,就贸然派遣军队出征,此乃第二过也。” “错误预判了战场形势,以至大军到时,襄平城已经失守,我军因此失去了先机,此乃第三过也。” 耶律大贺嘆了一声,整个人看上去都苍老了许多。 眾臣见状,不由得暗自动容。 大汗也老了啊,若是没记错的话,今年已经五十有二了吧。 五十多岁,在古代已经算是老年人,可以自称老朽了。 朝堂中的文武都知道,契丹人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这位老者披荆斩棘,又苦苦支撑。 堂堂一代圣主,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臣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此战不能再打下去了。”耶律大贺又说道,“十余万大军命丧沙场,跑回来的人十不存一。” “十万个契丹女人要向本汗要他们的丈夫,十万个孩子向本汗要他们的阿主沙里(父亲),十万对父母向本汗要他们的孩子。” “本汗无顏面对他们......若再孤注一掷向奉国开战,就要失去民心了。” 听到耶律大贺的话,一名老臣实在是於心不忍,起身拱手道:“大汗,臣愿意手书和书,送予大庆奉王桌上。” 大家都清楚,这种时候谁写降表,谁就会留下千古骂名,被暗地戳脊梁骨。 自古以来,喷子都一个德行,他们完全不考虑客观事实,唯结果论。 这老臣是耶律大贺年轻刚起兵时的班底,和他感情深厚,实在不忍心让耶律大贺再被写降表的骂名了。 “不。”耶律大贺抬起眼皮,眼中闪过异色,“我们不跟奉王求和,我们和大庆皇帝求和。” 眾臣愕然地看去,却见大汗的眼睛毫无浑浊之色,透著智慧和沉稳。 “而且,我们的態度要很低,要让大庆皇帝感受到我们的恐惧。” “將那位奉王显得很强大,让大庆皇帝知道,他的儿子已经有了人主之相,有一扫天下的雄心。” “还要把火器的威力写进去,虽然不知道那火器是大庆发明的,还是奉王独有。” “我们还要哭诉,他大庆皇帝北伐之时都未曾和我契丹开战,两国之间虽无交好,但也是秋毫无犯,为何要让他的儿子攻打契丹呢?” “在这封和书中,我们要把大庆皇帝和奉王提到同等高度,让大庆感到我们的尊重!” 老臣赫然惊醒,瞪大眼睛看向王位上的那位圣王。 “您的意思是,要行反间计,分化离间大庆皇帝和奉王之间的关係。” 耶律大贺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远远看去像是某种尖嘴的犬科动物成精。 “本汗承认,奉王的確优秀,大庆皇帝也是一代雄主,但那位皇帝和我一样,已经老了。” “他会允许大庆出现另一个,手段和能力不亚於他的雄主吗?即便这个雄主是他的儿子。” “大汗......英明!” 老臣浑身颤抖,激动不已。 这才是契丹的圣主,挫折和失败不会让他颓废。 在其他人爭论不休、推卸责任时,大汗已经想出了最佳的解决方案。 有主如此,契丹何愁不兴? “去吧,和书就交给你来写。” 耶律大贺和顏悦色地说道。 “臣,谨遵大汗令。” 老臣痛快地接下了这个差事。 既然是行反间计,那这封和书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即便自己的用词再卑微,也不会留下卖主求荣的骂名,毕竟这都是为了施行计策。 “大汗,那位奉王那边,我们当如何应对?”一名大臣出列问道,“若是他再挑衅,可还兵派抵挡?” 耶律大贺沉吟片刻,缓缓道:“此战之败,其一罪在我,其二罪在耶律和轻敌大意。” “耶律和虽是本王远亲,但军法如山。將其家眷斩首,送给那位奉王,以示我大辽友好之意。” “告诉奉王,只要他愿意退兵,我们可以儘可能弥补奉军之损耗。” 眾人闻言,皆是眼皮狂跳,心中顿生一股寒意。 之前大汗可不是这样说的,耶律和败讯刚传来时,明显是想要保他一下。 而如今襄平之战契丹大败,虽然大汗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但还是要有一个指挥者为此战负责。 看大汗的意思,是要保下哈勒汗,放弃耶律和了。 反正耶律和大概率已经战死,这样既拉拢了皮室军的勛贵集团,又大义灭亲表明了自己的公心。 所有人皆大欢喜,唯有耶律和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伴君如伴虎啊。 。。。。。。 事实证明,是契丹君臣想得太多了,接下里几天奉军一直驻扎在襄平城,没有继续北上的举动。 虽然奉军三战皆胜,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战后统计,寧古军伤三千,亡八百;骑兵营伤一千,亡五百。 护国军伤亡最重,几乎人人带伤,重伤一千余人,牺牲者更是高达两千多。 除了人员伤亡外,后勤问题也让李彻不敢再让大军继续北伐的重要原因。 虽说李勒石成功守住了广寧城,但从朝阳城到广寧城有三百里路程,从广寧城到襄平城又是三百里路程。 绵长曲折的补给线,加上糟糕恶劣的路况让运输变得极为困难。 更別提这一路上,还时不时会出现契丹残军和其他蛮族来打秋风。 现实不是打游戏,不能一路平推打下水晶贏得胜利,战爭的胜负往往取决於后勤,而非一时的胜利。 看到道路情况这么差,李彻下定决心,战爭结束后就开始修路。 要想富先修路,只要路修得够好,交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不过李彻也並非一无所得。 除了两座城池外,奉军这几天四处扫荡,收拢了大量战俘。 各族裔的俘虏全部收入战俘营,一些流落到契丹人手中的庆人奴隶,则自动获得奉国子民身份。 统计下来,光是战俘就收了五万人之多,至少暂时不会缺劳动力了。 隨后李彻下令修缮襄平城墙,休整部队,治疗伤员,並派遣军队押送部分战俘回朝阳城。 半个多月动盪不安的辽西,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周围的各个小部族也都鬆了口气,纷纷派遣使者向伟大的奉王殿下表示臣服。 弱小就是原罪,在关外的小部族没有决定自己立场的权力。 前两天还替契丹军送粮草呢,如今契丹兵败如山倒,要不想被奉军清算被灭族,就只能依附於辽西的新霸主。 襄平城成为了奉国掌控这些蛮族的中心城池,李彻大手一挥,改名! 依旧是改成后世之名,辽阳! 『辽』代指城外那条小辽水(浑河),意为遥远。 『阳』取自朝阳城,意为阳光。 寓意没啥问题,麾下文武也没意见,城名就这么定下来了。 可惜辽阳城太远,距离契丹边界又近,不然李彻都准备把工厂、王府搬到这里来了。 不过,若是说关外真正適合当首府的城市,还得是瀋阳。 瀋阳所处之地距离辽阳城不远,李彻还特意去那里看了一眼。 正如李彻记忆中那样,这座未来的东北第一城,此刻还是一个小土城。 城中也没有蛮族居住,儼然是被荒废很久了。 李彻骑在马上,看向那座土黄色的小城,对身旁的霍端孝说道: “正则,你看此城位置如何?” 霍端孝思索片刻,认真回道:“此地位处平原,东部为山地,北部为丘陵,地势向西、南逐渐开阔。附近还有辽河、浑河两大水系,易守难攻,资源丰富,地理位置可谓上佳。” “若是我和你说,未来我准备在此地建一座城池呢?” 霍端孝点了点头:“自是可以的,此处发展好了,能养军民数十万。” 李彻笑了笑。 仅仅是数十万吗?那可太小瞧这『两代帝王都』了。 “若是我说,此城会成为天下第一城呢?” “啊?” 饶是霍端孝有经天纬地之智,也被李彻的话惊了一下。 刘伯温『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那是后人杜撰,再厉害的智者也难以摆脱时代眼光约束。 霍端孝只能看出这片土地有潜力,但却看不到当工业化来临后,这片土地的潜力究竟有多么恐怖。 就在两人討论这座未来的关外第一城如何发展时,一骑护国军骑兵从远处奔来。 “报!”骑兵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启稟殿下,左长史。” “契丹可汗遣使,已到辽阳城下,陈將军请殿下回城商议。”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骑兵恭敬道:“属下告退。” 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霍端孝,李彻笑著说道:“这老狐狸,终於来了。正则以为耶律大贺是要战,还是要和?” “若是要战,来的就不是使节,而是契丹狼骑了。”霍端孝说道。 “哈哈哈,正则果然与我心有灵犀,叱吒关外的耶律大贺老了,也学会摇尾乞怜了。” 李彻拍马而出:“走!去会会这位契丹大汗!” 第212章 契丹降將之心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2章 契丹降將之心 耶律和的意识逐渐从黑暗的深渊中浮起,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他试图移动手指,却只感到一阵麻木的刺痛。 自己还活著? 这是昏迷了多久? 襄平城保住了吗?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每一次尝试都伴隨著一阵剧烈的疼痛,终於缓缓地张开了一条缝。 耶律和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耳旁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运气这么好,破伤风都能自己挺过来?华先生,这傢伙还有生命危险吗?” 那声音沉稳而不怒自威,听起像是一位久居高位的上位者。 是大汗?不对,大汗的声音没这么年轻。 耶律和的视线慢慢地聚焦,终於看到了站在床边的人,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身穿一套绣著龙纹的雁翎甲,面容俊美、贵不可言。 耶律和的心情顿时落入了谷底。 这穿著...... 是庆人!而且地位绝对不低,甚至很可能是那位奉王! 听见李彻的话,一旁的华长安连忙解释道:“倒未必是破伤风,也许只是普通疮疡,此人身体强壮远超常人,只需调理静养即可。” 李彻闻言,细长的剑眉好看地挑了挑。 这都没死,看来手雷里只加锈铁片不太牢靠啊,致死率有待加强。 或许可以加点別的料,水银、砒霜、乌头什么的。 可惜东北离华南太远,听说那里有一种植物叫『见血封喉』...... 耶律和沉默著,不知这位俊美异常的奉王此刻所想。 但他很清楚,奉王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就说明襄平城已经陷落,契丹军输了。 顿时心如死灰,自己到底是辜负了大汗的厚望。 却听那年轻人缓缓说道: “正好,既然醒了,就过来瞧瞧吧。你们大汗派使节过来了,来看看他肯不肯钱赎回你。” 李彻招了招手,几名军士上前,把耶律和抬到担架上。 一路到了府衙,军士们从后门进入。 耶律和再次睁开眼睛时,身旁已经多了好几个人。 他看了一圈,顿时心中大惊。 竟都是羽陵部、日连部、匹絜部的统领、小头目,基本都是熟面孔。 耶律和惊讶道:“你们怎么也......” 话说了一半,立刻有一名奉军士兵走上前,严厉打断:“噤声!” 见那些契丹將领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士兵呵斥时还嚇得颤抖了一下,耶律和顿时明白,他们也被俘了。 心中更加震惊,这是仗是究竟是怎么打的,这些大部族的將领怎么也被抓过来了? “契丹使者覲见——” 耶律和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视线却被一道厚厚的帷布挡住了。 他这才看到,自己应该是在襄平城府衙,帷布前面就是府衙大堂。 契丹打败了这一战,大汗派使者前来求和,而自己和这些人都是谈判的筹码。 李彻看著恭恭敬敬匍匐在地的契丹使节,思绪回到了几个月之前。 那时候的契丹使者多牛气啊,在朝阳城都敢自称辽国,在大堂上吹鼻子瞪眼睛的,被自己砍了鼻子才老实。 可现在呢?也不称大辽了,也不昂首挺胸的,屁股撅得高高的,將鼻子深埋起来,温顺的样子像是一条狗。 怕是去大庆朝贺的契丹使节,都没有这么温顺听话。 所以说,蛮人畏威不畏德,想让他们老老实实的,还是要用刀枪,而不是用所谓的圣人之言教化。 圣人之言是讲给良善之人听的,契丹人既不良,也不善,有时候甚至不是人...... “起来吧。”李彻漫不经心道,“耶律大贺要和本王谈什么?” 使节直起身子,仍不敢站起身,只能跪在地上回道: “契丹非奉军之敌,大汗心悦诚服,特来向奉王殿下求和。” “战端一开,劳民伤財不说,两国將士百姓也將陷入水火之中。奉王殿下仁慈,望您原谅契丹的冒犯,两国重归於好。” 李彻闻言冷笑一声,伸手指著那人,向周围的將领们说道:“我看此人是假冒的契丹使节。” 使节大惊失色:“殿下何出此言啊?” “若非假冒之人,为何说此等疯癲之语啊?”李彻面色一冷,“是本王开战端?” “我奉国与你们契丹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却派骑兵攻击我奉国矿场,残杀平民!本王是不得已,才被迫反击自卫!” “你们还委屈上了,好像你们才是受害者一般,何等厚顏无耻?!” “这......”使节连忙解释道,“此乃莫昆耶擅作主张,大汗从未下过袭击贵国矿场的命令,请殿下明鑑。” “莫要和本王说这么多,是谁的主意本王不管!”李彻一摆手,“本王只看见在你们契丹狼骑下丧生之人,是我奉国百姓!” 使者沉默不语。 早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没想到大庆奉王比想像中还要强势。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哀求道:“奉王殿下,此事的確是契丹有错在先,但您已经连下两城,又击败了我们十余万军队,丧生者数不胜数。” “契丹损失之惨重,远超您麾下子民,此等代价已经足以赎罪了吧?” “不够!”李彻漠然地摇头,“本王曾经说过,大庆的百姓天生金贵!一个大庆百姓的命,至少要用一百个契丹人的命来换!” “迄今为止,你们在关外残害的大庆百姓至少数万!” “不知你们契丹人的算学如何,若是算不明白,本王可以帮你算算,此等血海深仇,还需要多少人命来填!” 使者面色惨白,算学再不好他也知道,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是契丹全国死绝都填不上的数字。 惊恐交加之中,仅存的理性告诉他,这位奉王应该不想將契丹赶尽杀绝,不然奉军也不会驻足不前了。 “我们可以赔偿,大汗说了,只要您愿意退兵,契丹可以付出代价。” “哦?”李彻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耶律大贺还是讲理的嘛,说来听听,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使者连忙回道:“大汗愿意割让襄平、广寧两城及其周边土地,承认其为奉国领土,约束契丹族人永不踏入。” “奉国此次出征的损耗,我们愿意尽力补偿,以牛羊马等牲畜相送。” 李彻冷笑道:“这两城是本王凭本事拿来的,何须你们送?简直是脱了裤子放屁!” “至於我军损耗,本就该由你们负责,这算什么补偿?你们大汗心不诚啊!” “心诚的,心诚的。”使节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隨从將东西抬上来。 “为了表达诚意,大汗已经斩首了襄平城守將一家,让我將首级送给殿下,以示我契丹友好和睦之心。” 扑通—— 话音刚落,李彻还没说些什么,大堂后方的帷布后突然传来一道异响。 隨后,如野兽般声嘶力竭的嘶吼声。 “啊啊啊啊啊!” 帷布被猛地拉开,脸色苍白的耶律和跌跌撞撞地冲入大堂,猩红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契丹使节身后的箱子上。 他有些不敢置信,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亦步亦趋地走了过去。 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猛地一把推开箱盖。 十数颗用石灰封住的头颅闯入他的视线,那些曾经充满生气的面孔,如今却变得苍白而空洞。 耶律和颤颤巍巍地伸手拿出一颗头颅。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无法抑制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父亲、母亲......” “祖父、祖母......” “啊啊啊啊啊啊!” “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我虽兵败,但从未言降,我有何罪,我的家人又有何罪!” 耶律和忽然起身,紧握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眼神阴冷地射向一旁的契丹使节。 契丹使节顿时觉得如坠冰窟,他万万没想到,襄平城都失陷了,这耶律和竟然还活著。 “耶律大贺!契丹!”耶律和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 趁契丹使者不备,他猛扑上前,一把捏住对方的脖子。 “还我爹娘命来!还我全家命来!” 前一秒还虚弱到起不来身的耶律和,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压得契丹使者根本起不来身,只得拼命挣扎。 满堂的奉军將领对此视若无睹,而后方的契丹降將们则是满脸淒色,不由得生起兔死狐悲之意。 耶律和做错什么了,他不过是受了重伤被俘而已,心还是忠诚的。 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汗,竟然因此杀了他全家。 而他们呢,他们有些人可是在战场上主动投降的。 大汗会对他们的家人做什么?敢都不敢想啊! 李彻冷眼旁观,直到那使节眼看著要被掐死过去,这才对一旁的胡强挥了挥手。 胡强三步並两步躥上去,一把薅起疯狂的耶律和,將他和契丹使节分开。 使节蹲在地上大口呼吸,片刻后狂呕不止,差点把五臟六腑都吐了出来。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那位年轻的奉王开口说道: “这份礼品本王收下了,奉军不会再北上,双方暂且罢战吧。” 使节强忍著疼痛,起身谢恩,却见年轻藩王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转头看向后方,十多名契丹面孔正一脸悲痛而愤恨地看著自己。 他豁然惊醒,为何財帛牛羊都没鬆口的李彻,此刻却突然如此大度。 这一礼,送的是契丹降將的心! 第213章 要论坏还得是殿下啊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3章 要论坏还得是殿下啊 契丹使者被耶律和掐得不轻,李彻也没有为难他,大度地让人给他医治去了。 死不死的无所谓,別死在辽阳城里就行。 负责帮他诊治的是华长安,毫不犹豫地拿出几枚三寸长的银针,给他扎得嗷嗷直叫。 华长安医术精湛,绝对能保证他又疼,又会留下各种后遗症。 耶律和发泄一番后,此刻已经承受不住打击,再次昏死了过去。 让人將他抬下去休养,李彻看向一旁的契丹降將们,皆是沉默不语。 “你等都看到了,这就是你们侍奉的大汗。”李彻眼中满是不屑。 一名將领愤慨道:“耶律大贺不仁,休怪我等不义,我骨兀禄愿向奉王殿下效忠。” “停!”李彻伸手制止,“本王可不是那耶律大贺,不要只用嘴效忠之人。” “你们且下去吧,多看看多想想,本王给足你们时间。” 待几人下去后,陈平之看向李彻:“少帅是想要用藩將?” “师夷长技以制夷,这些蛮人虽然粗鄙,但也有他们的长处。用契丹將领管理契丹士兵,以夷制夷,或有奇效。” 陈平之担忧道:“末將只是担忧,这群藩將不懂少帅的苦心。大帅曾经说过,蛮人不受教化,不懂礼义廉耻,难保忠心。” 李彻摇了摇头:“杨叔说得没错,驾驭蛮人如同驾驭豺狼,一手要拿著肉食,另一只手却也不能放下鞭子。” “本王虽准备对他们施以仁义,但也没放鬆警惕,自是也要给他们上枷锁的。” 这个道理还是在动物园当管理员的那个前女友教给自己的。 唉,怀念前女友......呸呸呸,怀念杨叔。 “少帅自有谋划,是末將多嘴了。”陈平之见李彻胸有成竹,连忙说道。 李彻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什么话,本王广开言路,奉国言论自由,再说你也是为我著想。” 李彻很清醒,陈平之、贺从龙这些优秀的大庆將领才是基本盘,藩將要用,但地位绝对不能凌驾於庆將之上。 两方势力之平衡就是帝王术了,李彻也不是很精通,还要慢慢摸索。 经过这半年的磨链,他已经没了最开始时的青涩和衝动,行事也愈加稳重、老练。 “此战算是告一段落了,本王打算再在辽阳城停留几日,就班师回朝阳城了。” 李彻看向陈平之,叮嘱道:“我留给你奉、蛮军共一万士卒,日后还会迁徙百姓过来,辽阳城就交给你了。” “护国军眾將中,你可选一个作为你的副手留下,其他人我要带走,毕竟奉国正是缺人之际。”李彻的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陈平之闻言,顿时错愕了一下,隨后马上低头:“末將明白。” 对於这种安排,两人心照不宣。 护国军太强大了,又是前朝军队出身,护国军一系天生就是一个派系。 没有任何一个主君能允许这样一支军队单独存在,即便是李彻也不例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同的是,李彻並不会刻意打压他们,而是將这些人逐渐拆分开来,各自委以重任,逐渐洗去护国军的標籤。 陈平之也懂得李彻的苦心,心中感激的同时,也有一些惆悵。 “解全一直跟在小姐身旁,没有统兵经验,就让他陪末將在此驻守,学一学统兵之道?”陈平之问道。 李彻点了点头;“可。” 见两人说完了话,霍端孝这才看向李彻,低声道:“殿下,此战结束,是不是要写给陛下一封战报?” 李彻一拍大腿:“是极,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之前的六皇子不懂的道理,李彻可是清清楚楚。 好不容易打了个大胜仗,怎么能不向朋友父皇邀功请赏,顺便薅点羊毛呢? “正则,这战报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多卖惨,多向父皇求点东西。” “殿下。”霍端孝提醒道,“臣书写战报自无不可,只是这战报如实写吗?” “当然是......”李彻突然顿住了。 是啊,这战报要怎么写,尤其是手雷、地雷、火炮那部分。 奉军此次四万人打败十四万人,听上去是挺传奇的。 但李彻明白,此战能胜,除了奉军坚持的精兵政策和將士用命外,七成都是靠火器之威。 手雷大败耶律和,火炮轰碎广寧城门,地雷埋葬皮室军...... 那真是:两炮打醒契丹魂,长官我是大庆人。 若无火器,都不说能不能贏得这么快,能不能贏都是一个问题。 若是如实写战报,要把火器在此战中的作用写进去吗? 李彻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王三春、霍端孝等心腹。 沉思思考了片刻,他抬起头,开口道:“还是要如实写,欺瞒没有意义。火器又事关重大,我亲自来写吧。” 霍端孝拱手道:“可若是陛下向您索要火药配方......” “那就给,实际上,不管父皇管不管我要,我都准备將火药配方献上。” 几人闻言,顿时脸上露出纠结之色,欲言又止。 大家都是知兵之人,清楚火药才是让奉军无往不胜的神器。 把它献给朝廷,以大庆的底蕴,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配给全军使用。 “你们啊。”李彻笑著指了指眾人,“还是太单纯。” “本王献出的是黑火药配方不假,但颗粒化却无需提起啊。手雷和地雷没了颗粒化,威力也就那样,未必能引起朝堂注意。” “还有战报之中,火器的战绩虽然不能造假,但可以选择不写啊。” “欺君是大罪,我和父皇句句实话,但话只说一半,如何算我欺君呢?这叫利用信息不对称,来为我奉国谋取更多利益!”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腹誹: 要说坏还得是殿下坏啊,这欺瞒君上都整出心得来了。 若殿下不是投生到帝王之家,成了和大家相同的官宦,那绝对也是一方巨贪! “英明不过殿下。”眾人齐声道。 李彻面带微笑:“更何况,將火器推广到大庆全军也不是什么坏事,让我大庆將士变得更强大,本就是我等的责任。” 只是要注意保密,可別像前世歷代王朝一样,將国家內先进的技术不要钱一样教给臣属国。 尤其是小日子的遣唐使,狼子野心的畜生,学了父国的知识,转过头来就打爹骂娘。 等到奉国海军组建出来,非得先灭他倭国一半人口,剩下的全扔西伯利亚种土豆去。 听见李彻这么说,眾人暗自鬆了口气。 现在看来,殿下似乎確实对那个位子没有想法,至少没有造反夺位的想法。 “行了,散了吧。”李彻挥手赶人,“我要写战报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眾人躬身告退,李彻则来到后院。 一只吊睛猛虎正在阳光下舒展著身体,看到李彻过来了,它也只是摇了摇尾巴。 “去去去,往哪边靠点。”李彻给大松屁股上来了一脚,嫻熟地靠在老虎肚皮柔软处。 招亲卫拿来纸笔,李彻愜意地构思了一下,隨即奋笔直书: “臣子彻,敬奉皇父陛下:恭祝圣体安康,国祚绵长。 儿臣率师出征,披坚执锐,歷时半月,今得大捷,特此奏报......” 写了一半,李彻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太官方,太正式了,不像是儿子给老子写的信,倒像是下属给皇帝的奏报。 伸手將纸揉成一团,又拿出来一张。 这次几乎没用构思,立刻就写了起来: “父皇在上,圣体躬安? 儿臣叩首,今日儿臣心中雀跃,有喜事相告。 自儿臣封王以来 ...... 那契丹老狗欺儿臣年少,屡次挑衅。儿臣不受其扰,自卫反击,幸赖父皇平日教导,打得老狗满地找牙。 ...... 儿臣传得父皇之聪敏,改良发明黑火药一物,甚有威力。以黑火药破敌,大败契丹老狗之军。 ...... 此物儿臣不敢藏私,已写配方一份,与信件一起送出。 ......” 嗯,这就贴地气多了,像是一个取得成绩的儿子向父亲撒娇討赏。 李彻算是搞明白庆帝的性格了,他看似严厉,其实就是个傲娇怪。 儿子规规矩矩的,他並不会感到欣慰。 反而是像自己这样,有意无意捣乱一下,在非原则问题上耍点性子,反驳他几次。 庆帝面上虽然不喜,心底却会挤出那么一点父爱。 李彻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又仔细修改了一遍。 主要就是写了一下经过,並叮嘱庆帝注意黑火药的保密。 又哭诉了一下奉地百姓艰辛,关外蛮族猖獗,需要朝廷资助等等。 这是儿子给父亲的家书,基本用的都是白话。 作为战报肯定不行,群臣见了都得笑话自己不学无术。 於是李彻又写了一份比较正式的奏报,和信放在一起,也方便庆帝去和群臣炫耀。 李彻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並无任何错漏,这才唤来几名骑术好的斥候,让他们將信件送往帝都。 与此同时,耶律大贺的和书也早早送出,此刻已经在路上。 耶律大贺虽然比李彻速度快,但契丹信使却不敢光明正大走在奉地,只能绕小路。 这一来一去,耽误了很多时日,两封信件竟然恰好同时到达山海关。 薛镇不敢怠慢,连忙派遣军队,送两名信使向帝都而去。 第214章 李彻的家书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4章 李彻的家书 大庆帝都,养心殿。 正是午休时间,宫內一片寂静,太监宫女们走来走去都踮著脚尖,不敢有一丝声响。 秦会之双手端著奏报,急匆匆隨太监来到殿外。 “启稟陛下,礼部侍郎秦会之求见。”小太监低声道。 等了片刻,里面才传来庆帝略带倦意的声音: “进来吧。” “是。”小太监看向秦会之,“秦侍郎,请进吧。” “多谢公公。”秦会之温润地向太监一拱手,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进了养心殿。 殿內略显昏暗,庆帝正从一张陈旧的臥榻上起身,显然是刚刚在小憩。 臥榻之后,有一只羽毛艷丽的鸟,正蹲伏在鸟架之上。 看到秦会之进来,那鸟慵懒地斜了他一眼,隨后低下头继续梳理自己的羽毛。 秦会之扯了扯嘴角,越来越觉得陛下这只鸟,在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了几分帝王威仪。 这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宫里的来著? 好像是自从奉王打败高丽的消息传来后。 朝中眾臣不缺见多识广之人,老早就有人认了出来,这鸟是关外的一种名为『飞龙』的野鸡。 在关外是一种食材,在这宫內却成了爱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庆帝见秦会之看著自己的龙儿发愣,顿时不喜道:“大中午的,来此何事?” 秦会之回过神来,心中一慌,连忙跪下:“臣一时恍惚,陛下赎罪。” 庆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秦会之这才鬆了口气:“陛下,契丹来使,送国书到了礼部,臣不敢耽搁,面呈陛下。” “哦?”庆帝半闭的双眼立刻睁开,凌厉的目光闪过,“契丹,关外,无缘无故给朕上什么国书?” 庆帝瞬间想起了自己在关外的儿子。 难道说,契丹耶律老狗欺负自己儿子了? 还反了他了!朕是老了,不是死了,收拾他个耶律大贺还是手到擒来的! 刚准备伸手接过秦会之手中的奏疏,门外突然传来黄瑾的声音:“启稟陛下,六皇子殿下来信。” 庆帝的手微微一缩,笑了起来: “有趣,还赶到一起来了?” 契丹国书和李彻来信一起到,肯定是关外有变,甚至大概率是战事。 庆帝反倒不急了,起身来到鸟架前,从袖口中拿出几颗南瓜子。 亲自剥开瓜子皮,將里面扁扁的果仁送到飞龙嘴边: “龙儿,吃。” 那鸟儿不疾不徐地低下头,轻轻用喙叼起庆帝手心里的果仁,小心翼翼没有碰到庆帝的手。 秦会之和黄瑾並排而立,没一人敢说话。 秦会之用余光看著那个鸟儿,心中暗暗腹誹:『好一个会揣摩圣心的野鸟,倒是和它主子一样。明明只是桌上的一盘菜,偏偏能逆天改命,受尽恩宠。』 虽然心中腹誹李彻献玩物不怀好意,但秦会之不敢说。 年初自己得罪了六皇子,被陛下连降三级,代管礼部侍郎一职,哪还敢再多嘴。 过了很久,庆帝餵完了鸟,这才回到桌案之后,拿起手边的凉茶抿了一口。 “先把耶律大贺的国书给朕拿来。” 秦会之连忙猫著腰走上前,恭敬地將手中捲轴放在桌子上。 庆帝伸手拿起捲轴,在面前摊开,看了下去。 片刻后,他的眼神变得异样起来,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又过了一会儿,目光逐渐凝重,身上若有若无传出冷漠的威严。 几千字的国书,他足足看了一刻钟,这才缓缓合上捲轴,长出一口气。 “呼——” “十多年前,朕率军杀出关外,打得一眾蛮族落荒而逃,纷纷上降书以表臣服之心。” “可那时候,唯有这契丹人,朕没有动。不是朕打不过他们,而是没必要打,毕竟他们距离山海关尚远,又是拥有百万人口的大国。” “耶律大贺也是个聪明的,见我大庆军队来势汹汹,当即派人送来礼品、粮草,以此展示友好之心。朕见他识趣,也就放过了契丹,两国算是友邦。” “没想到啊,没想到。朕没干成的事情,被朕的儿子做到了。” 秦会之和黄瑾闻言,心中一震,身子直接僵住。 听陛下的意思,奉王这是又建功了?而且还是把契丹人打了? 我的昊天金闕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啊! 那可是契丹狼骑啊!六皇子他哪来的胆子?! “火药吗......这东西竟有如此作用。”庆帝又喃喃说道。 说著,他拿起手上的捲轴,扔给秦会之:“秦爱卿是礼部侍郎,且看看吧,这耶律大贺是个拍马屁的好手。” 秦会之连忙接住那捲轴,小心谨慎地读了起来。 庆帝则拿起李彻的信件,刚刚拆开信封,就有三张折好的高丽纸掉了出来。 两张纸大,一张纸小。 庆帝隨手拿起那张小的,仔细看了一遍,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是黑火药配方,老六还是有分寸的。 另外两张大纸,其中一个缝著黄色的锦绣,应该是一份官方胜表。 庆帝瞄了一眼,果然是一份胜表,阐述了此战的全部过程,倒是和耶律大贺所说的对得上。 看过之后,庆帝也就放在一旁,隨后打开了最后一张纸,那封李彻亲笔写的家书。 【父皇在上,圣体躬安? 儿臣叩首,今日儿臣心中雀跃,有喜事相告。 自儿封王以来,奉国之地,虽边疆多事,然儿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契丹耶律老狗,屡犯边境,视我奉国如无物,视大庆威严不存。 儿臣铭记父皇,身为皇子,当以身作则,保家卫国。 故而,每逢战事,儿臣必亲临前线,与將士同甘共苦。 那契丹老狗欺儿臣年少,屡次挑衅。 却不知儿臣自幼承蒙父皇教诲,略通武略,当即自卫反击,打得老狗满地找牙。】 看到这里,庆帝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混小子,那耶律大贺岁数比你父皇我都大,你倒好,一口一个契丹老狗叫人,一点皇子风范都没有。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庆帝还是觉得浑身舒爽。 少年郎,就当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嘛! 朕的儿子,就叫他耶律老狗又如何? 不像其他几个儿子,见了朕畏畏缩缩的,朕还能生吃了他们不成? 庆帝继续看了下去: 【决战之时,儿臣先设计埋伏,诱敌深入,然后出奇兵,攻其不备。 一战下来,契丹军溃不成军,丟盔弃甲,逃之夭夭。 儿臣看得真切,那契丹主將连滚带爬,好不狼狈,真比他主子还像条狗。 待儿臣寻得画师,把当时的情形画下来,让父皇也乐呵乐呵。 接连数战,儿臣败敌十四万大军,攻下城池两座,具体战况已写进战报之中。 此战之胜,儿臣心中甚慰,不仅因打了胜仗,更为父皇平日教导,今日得以实践,心中感激不尽。】 庆帝哭笑不得,抬起头看向黄瑾:“宫中可有技艺精湛的画师?” 黄瑾连忙答道:“有的,奴婢这就唤他过来?” “不必,让他们收拾收拾,去奉国吧。”庆帝开口道。 秦会之还未从那封契丹和书中走出来,听到庆帝这么说,脑袋更迷糊了。 要画师做什么?陛下向来不喜此道,甚至连一张画像都没留下来过。 然而未等他想清楚,庆帝已经不说话,而是笑眯眯地继续读了下去: 【儿臣还记得,幼时父皇曾言,创新乃是强国之本。 儿臣铭记在心,不敢或忘。在奉国之时,儿臣与工匠们日夜钻研,终於改良了黑火药的配方。 此物威力巨大,以罐封之遇敌拋出,可杀敌惊马;投石机拋射,也可破敌城防,如摧枯拉朽。 契丹军见之,无不心惊胆战,士气大跌。 此物儿臣不敢藏私,已写配方一份,与信件一起送出。 望父皇审阅,若能为国所用,儿臣之幸也。 然此物配方简易,极容易泄露,还请父皇严密监视,万万不可能流落到外邦异族之手! 儿臣深知,国家强盛,非一日之功,但愿此物能为父皇分忧,为国添砖加瓦。】 庆帝笑容微微收敛,表情也严肃起来。 黑火药,又是黑火药。 无论是契丹和书,还是老六的战报,还是这份家信,黑火药的提及频率都很高。 尤其是那耶律大贺,对黑火药的威力似乎非常恐惧,都快当成是神仙手段了。 这黑火药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庆帝暗暗下定主意,等下就唤来工部官员,立刻按照配方復刻一份黑火药。 不行,工部官员也不牢靠,或许可以交给忠心的太监? 也不行,太监也不是没有乱政的...... 要么,朕亲自去琢磨一下? 想著,他默默將那封配方拿起,收入袖口之中。 【然而,奉国之地,连年战乱,百姓生活困苦。 儿臣虽尽力安抚,但力所不及。每当夜深人静,儿臣思及百姓疾苦,心中便难以平静。 恳请父皇垂怜,若能给予些许帮助,无论是粮食、布匹,还是医药物资,都能解百姓燃眉之急。 儿臣深知,国库有度,不敢奢求,但愿父皇能施以援手,使奉国百姓感念皇恩,重见生机。】 庆帝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小子,炫耀完战功,又来哭穷了啊。 想到这里,庆帝眼中也闪过些许无奈。 按理来说,老六立下如此大功,的確该封赏。 但自己也没钱啊! 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又边疆动盪,南边接连遭灾,这国库...... “唉......” 庆帝微微嘆了口气,秦会之察觉到后,立刻心中狐疑起来。 奉王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让平时喜怒不形於色的陛下,一会儿面露喜色,一会儿长吁短嘆? 这个奉王真怪了! 朝堂上下无一人能让陛下將情绪流於言表,可他明明在千里之外,偏偏就能做到! 秦会之的好奇心骤起,心底像猫抓一样痒痒。 第215章 御花园爆炸事件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5章 御花园爆炸事件 不只是秦会之想不通,就连整日陪伴在庆帝身旁的黄瑾都想不通。 黄瑾自认算是最了解陛下之人。 在他看来,庆帝完全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政治机器,像是高高在上俯瞰人类的仙佛。 唯有面对眾皇子时,才会流露出些许凡人的感情。 但隨著皇子们长大,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野望,这种感情也逐渐消失了。 当初六皇子殿下一头撞在柱子上,御医宣判其死讯时,陛下可称不上多么哀伤。 这是黄瑾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看到陛下脸上流露出情绪。 怕自己盯著看太长时间,惹那位帝皇不满,秦会之和黄瑾纷纷收起余光。 秦会之继续翻看手中的和书。 与其说是和书,不如说是降表。 耶律大贺用词之谨慎,態度之卑微,让秦会之这个礼部侍郎都打开眼界。 比之前被奉王暴揍一顿的高丽国王,还要放低身位,就差跪地上唱征服了。 翻看著那和书,秦会之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顿时一亮。 而此时,庆帝手中那张家书,已经剩下最后一段了。 庆帝拿起手边的茶杯,將凉茶一饮而尽。 不知怎么的,心中有些失落,觉得意犹未尽。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態,向最后一段看去: 【父皇日理万机,国事繁忙,但儿臣还是希望,父皇能在百忙之中注意休息,强身健体,以保重龙体。 虽然儿臣身在奉国,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父皇。 儿臣时常梦回京城,梦到与父皇一同牵鹰驾犬,逐兔於猎场。 儿臣知道,这些都是儿时的记忆,但它们却是儿臣心中最宝贵的財富。 只希望,有朝一日,儿臣能够再次回到京城,与父皇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儿臣在此,再次叩首,愿父皇安康,大庆繁荣昌盛。 儿臣李彻,再拜。】 “呼——” 庆帝面色复杂地放下了手中书信。 父子一同狩猎吗?好像是有这回事。 那时候李彻的母妃还没有去世,且颇受恩宠。 李彻也年龄尚小,生得粉雕玉琢,像是一个乖巧的女孩子。 那时候的自己刚刚一统天下登基,尚且没有被权力束缚。 父子二人曾同骑一马,在皇家猎场逐兔,一路欢声笑语,享天伦之乐。 这段记忆连庆帝自己都模糊了,没想到,当时不过几岁的老六,竟然还记得。 想起那段尘封的记忆,脑海中突然又闪过一道画面: “若有来世,寧做田舍郎,也不愿再为帝王之子!” 李彻眼眶通红,用尽全身的力气起跑,將头狠狠地撞向那坚硬的朱色支柱。 庆帝突然心底一痛。 那时候的老六,应该真的很绝望吧,对我这个父亲应该也很失望吧。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像是一座无生气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秦会之和黄瑾两人不敢打扰,腿都站麻了。 庆帝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再次恢復到毫无感情的状態。 “看完了?” 秦会之身体一颤,连忙回道:“稟陛下,臣看完了。” “说说吧,有何感想?” 秦会之不假思索道: “奉王武运昌隆,壮我国威,此乃天降圣王於我大庆,臣为陛下贺,为大庆贺,为奉王殿下贺!” 秦会之很清楚,当今朝堂的一切权力都来自於皇帝,迎合陛下才是升官之道。 所以当他弹劾李彻被降职之后,便没再给李彻下过绊子。 因为他知道,陛下还是偏袒藩王们的。 既然如此,李彻又立下了赫赫战功,自己多拍马屁肯定没错。 没想到的是,庆帝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问你的是,对耶律大贺的话,有何感想?” 秦会之微微一愣,陛下的態度和自己想像中不一样啊。 耶律大贺在和书中一共就表达了三个观点: 一是表达委屈。 您大庆皇帝为什么要让你儿子打我啊,当年您自己都没打过我,咋还派个小辈来打我? 二是展示惊恐。 陛下您的儿子太猛了,黑火药太厉害了,区区四万人打得十四万契丹狼骑仓皇逃窜。 但是,您儿子这么厉害,都快要超过您了,您知道吗? 三是祈求原谅。 我们契丹服了,別再让您儿子打我们了。 而且您儿子越来越猛,等我们被他打趴下来了,您还能管得住他吗? 虽然一直在摇尾乞怜,但其实句句包藏祸心,一直在挑拨离间。 秦会之是聪明人,自然也看出了耶律大贺的意图。 难道耶律大贺的话,真让陛下对奉王起了猜疑之心? 那可太好了!这奉王对世家可不算友好,搞垮他对自己和家族有大好处! 想到这里,秦会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契丹先犯奉国疆土,有错在先,奉王师出有名,合情合理。” “但是,契丹毕竟和陛下有过交好之约,这些年也未曾犯境。 奉王殿下若是不依不饶,难免会影响两国邦交,让其他邻国对我大庆感到恐惧。况且......” 秦会之谨慎地抬头看了庆帝一眼,见对方面色不改,只得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况且,奉王殿下的武德是否有些过於充沛了?” “区区四万大军,竟打得一向有无敌之称的契丹狼群丟盔弃甲,此等精锐之师,已有灭国之能了。 陛下分封藩王,本是让诸位皇子镇守边疆,护我大庆平安。 但若藩王们的实力越来越强,则京都直隶的约束力就会越来越弱,长此以往,恐怕非是好事。” 这话说得已经是大胆了,甚至隱隱有著劝諫的意味。 要知道,大庆皇子守边的国策一直被世家和朝臣们反对。 让藩王有实权,把守边关要地,是巩固了皇权没错。 庆帝还在位时,皇子们自然不敢有反意,可若庆帝不在了,继位者又是个软弱的呢? 不过秦会之毕竟不是什么忠贞之臣,说这些也是为了自己阶级的利益。 只是点到为止后,便站在原地等候,不再开口表达观点了。 庆帝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似笑非笑:“契丹,什么时候配被称之为国了?” 秦会之大惊,连忙跪地认错:“陛下恕罪,臣一时口误!” 庆帝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区区契丹,不过是一个大部落而已,没资格向朕提要求! 那耶律大贺还做著光復辽国的美梦,在自己的地盘自称大辽可汗,真当朕不知道吗? 老六怎么对待契丹,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朕绝不会替一个异族做靠山,去施压自己的儿子。” 庆帝面带嘲讽之色,指了指秦会之:“耶律大贺所求,朕一概不允!那劳什子使者朕也不见,他们又不是大庆的藩属国,没资格得见龙顏。” “是,臣这就去打发了他。”秦会之起身欲走。 “等等!”庆帝叫住他,“告诉他,让耶律大贺休要挑拨离间,以后低调一些,没人乐意打他契丹。” “若再招惹我大庆,即便老六不出手,朕也要派兵,灭其国,毁其宗庙!” 看到庆帝强硬的態度,秦会之不禁暗自苦笑。 耶律大贺也是老糊涂了,装傻卖乖到陛下头上了,区区反间计陛下会看不出来? 忘了陛下当年也是叱吒风云的马上皇帝。从陇西起兵,一路平推各路反王,亲手將皇帝宝座抢来的猛人吗? “陛下,那这和书,您不回一下吗?”秦会之小声问道。 庆帝扫了那和书一眼,忽然来了兴致,对一旁的黄瑾招手道:“回!必须回!拿笔墨过来!” 接过纸笔,庆帝稍加思考,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来几个大字。 隨后扔到秦会之面前,冷笑道:“给使者送去,告诉他,这就是朕的回话!” 秦会之连忙弯腰去捡地面上的纸,视线落在纸上的瞬间,他顿时脑袋一阵轰鸣。 却见纸上写著八个大字: 山海之外,皆为奉土! 庆帝看著那和书,嘴上掛著嘲讽的冷笑。 想要挑拨朕与儿子的关係? 你也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那地界本就是朕的土地,只是朕瞧不上眼,才暂时让你们占著。 如今我儿子想要,就让他去拿,你们守不住,那就去死! 这就是朕给你们的答覆! 秦会之被庆帝霸气的回覆震得不轻,足足缓了好几秒,这才恭恭敬敬拿起纸: “臣知道了,臣这就去。” 说罢,行礼告退,匆匆忙忙向宫外去了。 秦会之走后,庆帝端坐在桌案后。 拿著那三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时而表情凝重,时而面露喜色。 终於,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对身旁的黄瑾说道: “给诸藩王传旨,今年新元日,诸位皇子皆赴京,朕要和他们一起守岁。” 黄瑾惊讶道:“陛下不是刚刚下令,今年寿辰不让他们进京,也不许送礼吗?” 生日不能回来,反而过年能回来了? 这藩王入京可是大事,黄瑾不得不谨慎,生怕会错了意。 “是啊。”庆帝喟嘆一声,“但秦会之刚刚说得没错,藩王们的权力是大了些,不敲打敲打......” 说到一半,庆帝没说下去,黄瑾自然也不敢问。 “告诉他们,此次入京,一路上不可奢靡,不可扰民,不可惊动官府。” “不可兴师动眾,隨从之人不得超过三百刃。” “不可劳民伤財,献上奢侈之物。” “记住了吗?” 黄瑾连忙躬身道:“奴婢记住了。” “嗯。”庆帝点了点头,指著桌子上的和书和战报,“將此二书收好,明日朝会,朕要让百官传阅,好好看看我大庆奉王之风范。” “是。” 黄瑾走后,庆帝缓缓从袖口中拿出那份黑火药配方,在桌案上摊开。 “七成五的硝石,一成五的木炭,一成的硫磺,再加上少许的锈铁片......” “如此简单的配方,威力能有多大?” 庆帝好奇心起,顿时就收不住了。 向门口的太监喊道:“去,上工部给朕取一些硝石、木炭、硫磺来,朕要用!”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 皇宫后院的御园中,突然传出一阵轰鸣的声响,引得无数宫女太监惊恐地望去。 “陛下还在里面呢!”一名太监惊叫出声。 眾人顿时慌乱起来。 数十道身影从天而降,竟是潜伏在皇宫各处的锦衣卫,从四面八方闯入御园。 然而,还未等锦衣卫进去。 一道身影,身穿黑漆漆带著破洞的龙袍,缓缓从御园中走出,那张黑脸上露出两个白色的眼仁: “哈哈哈!果真是神兵利器,竟能將假山炸开!” “不过这老六真是不当人子,只告诉比例,倒是告诉朕分量啊!” “这逆子,亏得朕跑得快!” 第216章 朝阳城的奉王府,才是真正的东宫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6章 朝阳城的奉王府,才是真正的东宫 次日清晨,朝会之上。 眾臣齐声见礼后,下意识向龙椅上看去,顿时齐齐一愣。 今日皇帝的脸,怎么看上去有点黑呢? 应该不是心情不好,从皇帝的眉宇上看,心情看著不错。 就是字面意思的黑,像是往脸上洒了谭峰。 未等眾臣想明白,朝会已经开始,庆帝让黄瑾將李彻发来的战报传阅下去。 一道道倒吸凉气之声响起,整个宣政殿的氧气含量都少了一半。 这六皇子殿下,又打胜仗了? 而且这次,打贏的还是契丹?! 这战功直逼燕藩的燕王,已经是诸藩王之首了吧? 甚至是开国的那批武勛公侯之中,有一部分人都没有这么大的战功! 眾臣唏嘘不已的同时,下意识將目光移向殿內的一根柱子上。 这真是世事无常啊。 隨后意识到这个行为有些不妥,连忙转移视线到文臣最前方,右相霍韜身上。 部分人目露羡慕之色。 本以为右相是被陛下逼迫,不得不站位实力较弱的六皇子,群臣曾经对这位老臣还有些同情。 但没想到啊,自己在第三层,人家右相却是在大气层。 这老狐狸分明是有识人之明,早早就看出了六皇子潜力无穷,持上了原始股。 六皇子开疆拓土,又继承了陛下的武略,这分明是竞爭那个位置的大热门啊! 霍韜却是波澜不惊,任凭群臣小声嘀咕,自己却是稳如泰山。 只是看向台上庆帝的眼神,有些疑惑。 不是,老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不是陛下您让我站队六皇子的吗? 之前六皇子根本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老臣都准备躺平了。 怎么躺著躺著,六皇子突然崛起,又把契丹打穿了? 还有,这六皇子未免也太能打了吧?区区半年时间,他哪来的精锐之师,竟能打过契丹狼骑? 而且他还年幼,再在关外发展几年,岂不是要打到室韦人那里去? 等等,室韦人也打穿了怎么办,再往北就是极北之地,那里还有国家了吗? 庆帝看著台下眾臣的模样,心中极其舒爽。 这就对了,老六的战绩太夸张,不能只惊到朕一人,否则朕的面子往哪放? 待到討论声稍微停歇,群臣准备集体恭贺之时,庆帝突然伸手打断: “不急,朕这里还有契丹大汗耶律大贺的书信一封,眾爱卿且传阅一番。” 耶律大贺的和书发下去,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 那摇尾乞怜的说辞,卑微怯懦的语气,在大庆群臣眼中,就像是看了一本无脑纯爽的爽文。 一股热气从腹腔而出,连困扰多年的『丁』寒都治好了。 “好不要麵皮,竟然称陛下为圣君父?”一名文臣瞪大眼睛。 有人捂嘴偷笑,心中暗道:“这廝倒底是聪明还是傻,打不过儿子,来找老子了。” 另一名大臣无语道:“这耶律大贺也是一代雄主,怎么说话像是深闺怨妇一般?” “哈哈哈,笑死本將了,这耶律大贺倒像是个没卵子的。”一名身材魁梧的將军哈哈大笑,指向一旁的黄瑾,“某看啊,黄公公都比这耶律大贺有血性!” 黄瑾差点没被这憨货气死,奈何庆帝面带笑容,他只能露出牵强附和的笑容。 一时间,朝堂充斥著快活的气息。 唯一笑不出来的,只有站在最前面,一身蟒袍的太子。 李彻越是优秀,越显得他像个小丑。 不过他已经麻木了,只是默默盯著大厅柱子上的那个坑,幻想著那一日李彻为什么不直接撞死? 眾人全部传阅一遍,又自由討论了一会,庆帝才说起正事。 “奉王立下奇功,拿下两座城池,控制了大片关外疆土。” “诸爱卿以为,该如何赏赐啊?” 眾臣低头寻思了片刻,齐声道:“唯陛下圣裁。” 这种老子赏赐儿子的事,大家都不想参与。 庆帝点了点头,本来问大臣们也只是走一下流程,赏赐昨日自己就想好了。 李彻在信中什么都要,但自己肯定不能什么都给,只能挑他最需要的。 为此,庆帝特意將奉国信使叫了上来,问他奉国缺什么。 信使早就得了李彻授意,自是往悽惨了说,什么百姓苦不堪言啊,蛮族时不时欺辱啊,儿童衣不附体、面有菜色啊。 但当庆帝问他最需要什么时,这傢伙竟然挠了挠后脑勺,跟庆帝说最缺人。 庆帝当场就气笑了,你奉国都吃不上饭了,还缺人? 不过庆帝也明白了,这老六八成是在向自己卖乖,奉国绝不至於他说的那么悽惨。 既然缺人,那就好办了。 大庆近年流年不利,各地都有灾难,灾民安置是个大问题。 正好將灾民迁徙过去,解决了朝廷的难题,又帮了老六大忙。 “那好,朕决议,赏赐奉王禄米十万石,银万两,布匹、器皿、香料、工具、车马若干。” “奉国攻下两城,却无百姓耕种,迁北地流民、灾民、奴隶共五万人,入奉国为民!” “迁徙路途吃喝穿度,皆由当地郡县负责,直至出山海关交接。” 眾臣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倒是没人反对。 这金银粮食都是添头,其他的布匹之类的东西,说是若干,实际上路途艰难,也送不了多少。 倒是这五万人口,可真是不少。 不过现在各地都在闹灾,安置难民的確是件难事。 却是不知道那奉王能不能养活这么多人,別到时候人派去了,反倒把奉地拖垮了。 宣布了对李彻的封赏后,关於奉国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大庆君臣又商议了一些杂事,没人再上奏,就准备退朝了。 没想到,庆帝却开口了:“奉王给朕献了一个配方,正是战报上所讲的黑火药。” 此言一出,文臣没什么兴趣,武將却都兴奋了起来。 武將能做到有资格上朝会的地位,自然是对战爭有嗅觉的。 这黑火药战绩豪华,若非奉王吹嘘,耶律大贺故意夸大,那很可能真是一种战爭利器。 “朕,欲成立一司,名为火药司,独立於工部、兵部之外。” 闻言,武將们顿时都泄了气。 都独立於兵部、工部了,那这火药司必然是归陛下亲自管理,他们是没什么机会了。 庆帝视线扫过眾人,最终停在霍韜身上。 “霍老?” “臣在。” “你家三郎虽然掛了职位,但尚无什么正经差事吧?此事就交给他,如何?” “这......”霍韜愕然地看向庆帝。 自己已经是位列人臣了,大儿子未来肯定是接自己的班,二子霍端孝刚刚隨奉王殿下立了大功。 火药司这么重要的职位,再交给霍端礼,自家的权势有些太高了吧? “朕是觉得,那黑火药是奉王发明的,而端礼去过关外,两个孩子有所交集。” “万一火药研发进展不顺利,让端礼去和奉王沟通,也方便一些。” 话都说到这里了,霍韜只得领命:“臣替家中犬子谢恩。” “好,此事就交给端礼了,明日让他进宫一趟。”庆帝笑了笑,“端礼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吧,几位公主倒也到了岁数。” 霍韜连忙再次谢恩:“全凭陛下安排。” 眾臣在一旁看著,心里清楚,陛下这是要將霍家和皇家绑定了。 也对,毕竟是黑火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交给外人? 朝会结束,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大殿也空旷下来。 唯独太子仍站在原地,沉默呆滯地看著柱子。 黄瑾见状,皱了皱眉,走上去小声提醒道:“殿下,殿下?” “啊?”太子豁然惊醒,“死了没,李彻死了没?!” 黄瑾面色一沉:“殿下可是劳累过度,说胡话呢?奴婢是来提醒你,朝会已经散了,您可以回东宫了。” 太子这才回归现实,如同行尸走肉般抬头看向黄瑾。 “东宫?”太子皮笑肉不笑,“孤怎么觉得,东宫不在这帝都,朝阳城的奉王府,才是真正的东宫呢?” 第217章 诸王们!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7章 诸王们! 帝都的夏风轻轻吹拂,一路掠过河谷平原,带著蝉鸣与焦热来到西安府。 西安府是秦王封地。 封建社会不断发展,已经有了严格的封爵等级制度,嫡长子是太子,秦王就是嫡次子。 李章也是如此,作为嫡次子,他倍受庆帝宠爱,待他成年后更是將西北的大片土地封给了他作为藩国。 关中地区一直是富庶繁华之地,但由於桓朝煬帝的折腾,加上连年战乱,导致关中百业凋零、百姓生活困难。 李章就藩后,庆帝多次嘱託他要善待百姓,与民休息。 显然,李章听进去了庆帝的嘱託教导,在对待百姓的方面,做得还算是差强人意。 而作为一名主君,就有些过於残暴了。 “大王,我大庆自有礼制,五爪天子、四爪诸侯、三爪大夫,您身为一代藩王,怎能用五爪龙床此等僭越之物?!” 一名大臣跪伏在地上,苦口婆心地劝说著。 前方是一座做工精美的龙床,用料精美奢华,上面的雕刻更是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龙床之上,坐著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他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紧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眉宇间隱约透露出几分刻薄与凌厉,眼角微微上扬,似乎总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李章语气不耐地回道:“一个龙床而已,本王乃是诸王之首,有什么僭越的?” “正因为您是诸王之首,更要谨言慎行,为大庆诸多藩王作表率啊!”大臣继续规劝道。 “够了!”李章一把將手旁的香炉掀翻,香灰洒了大臣一身,“你这老狗,父皇让你来此,是辅佐本王的,不是来教训本王的!” 大臣不顾一身狼藉,起身不卑不亢地和李章对视:“臣身为秦王府属官,自有检举劝諫之责!” “好好好!”李章怒极反笑,“劝諫是吧?来人!割了他的舌头,本王倒要看看你没了喉舌,还拿什么劝諫!” 几个秦王府卫士如狼虎般扑上来,將那大臣捉住。 大臣怒骂不止,李章心中怒气更盛:“愣著做什么,给本王割了!” 卫士们不再犹豫,两人摁著那大臣手脚,另一人抽出一把匕首,三下两下就割下一根血淋淋的舌头。 大臣支支吾吾,痛得满地打滚,没过多久便流血过多,失去了呼吸。 李章身边的太监立刻摆了摆手:“扔出去,莫要污了大王的眼!” 卫士沉默著將那大臣拖走,一路留下长长的血跡。 “大王,此人区区一个小官,死了倒也无妨,就是怕他们家人去帝都闹,您看?”太监諂媚地问向李章。 “就按以前那么办。”李章漠然道。 “是。” 这种事情,秦王不是第一次做了。 李章在王府滥用私刑,折磨人的方法数不胜数,比如將宫人埋在雪里活活冻死、绑在树上饿死、用火烧死,看著不顺眼就割掉舌头、挖出眼睛...... 这让王府中的宫女和下人个个战战兢兢,生怕性命不保,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 按照大庆律令规定,藩王府邸的罪人要押解帝都审理治罪,但是李章害怕这些人到帝都后泄露自己的残暴行径,竟然直接將这些人全部灭口。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有人到京城去告状,他还专门安排亲信在必经之路上拦截,不肯返回者就地打死! “报——”门外传来卫士的喊声,“启稟大王,帝都有圣諭!” 李章做贼心虚,闻言顿时打了个寒颤。 但转念一想,自己刚刚处死大臣,哪怕是父皇也没有千里眼,不可能这么快知晓。 应该只是个巧合。 李章挥了挥手,那卫士立刻將信件递上。 翻开信件看下去,李章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四万破十四万?契丹可汗乞降?这还是李彻那个废物吗?” 放下信件,李章的表情越来越阴鬱。 大庆分封的诸王,不是哪个都如太子般愚蠢。 李章很清楚,自己虽然不在京城,但並非没有继位的机会。 太子是个又蠢又坏的残疾废物,那个位置就该是自己的! 可是,自己的弟弟们也太能干了,先有晋王和燕王,现在连不显山不露水的奉王都冒了头! 为什么非要和自己爭?他们怎么不去死?! 李章捏紧手中信纸,面无表情地將那道圣諭翻开。 隨后表情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诸王返京吗?” 李章愣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或许,是个好机会!” 。。。。。。 同样收到战报和圣諭的,还有晋王府。 与秦王府不同,晋王府並无骄奢淫逸之相,反而很节俭,甚至有些简陋。 晋王默默放下信件,眼中的焦虑和烦躁怎么都掩盖不住。 “先生,我那六弟也出息了。”晋王声音温润地开口道,“本王只觉得,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 身旁的谋士开口道:“殿下莫忧,奉王虽有武勇,但他毕竟不是嫡子,继承大统的法理性先天不足。” “更何况,他母妃乃是前朝新安公主,有桓朝皇室之血脉,陛下必然不会选他。” 晋王摇了摇头,面露苦涩:“我了解父皇,父皇乃是刚毅雄猜之主,所谓的法理束缚不了他的想法。” 谋士闻言,沉默不语。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 “但您有河东世家的支持,还有晋商之资助,奉王身处蛮荒之地,又得罪了世家,对您而言不值一提。” “更何况,大庆最精锐的骑兵在您麾下,如若事態真发展到了那一步,晋国铁骑未必不能长驱直下......” 面对谋士所说的悖逆之言,晋王並无任何反应,像是司空见惯一般: “先生所言有理,想要爭夺那个位子,到底还是要靠实力。” 他的目光向王府外看去,穿过后门,便是一片辽阔的练兵场。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骑兵在场中奔跑,巨大的铁蹄声如山崩般响彻。 如果说秦王之封號,都是留给嫡次子的。 那么晋王的封號,就是留给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大庆建国之初,具甲骑兵不过万人,而晋王麾下就足足有五千具甲骑,占了总数的一半。 除了庆帝的宠爱外,也离不开当地大族巨商的大力支持。 山西商业资本源远流长,矿產丰富,自先秦以来就是富得流油的宝地。 。。。。。。 如同碉堡一般的燕王府。 “哈哈哈。”李霖抬手將杯中白酒一饮而尽,脸色通红,“六弟送的这酒真是够劲,入喉绵长,过癮啊!” 燕王妃缓缓从室內走出,拿起酒壶帮李霖填满,柔声问道: “今日怎么有兴致喝酒,可是出了什么喜事?” 李霖笑眯眯道:“还不是老六那傢伙,前几日派使节路过燕地,我就知道肯定有事,那使节嘴严得很,就是一字不说。” “今日父皇传了战报和圣諭过来,我才知道,老六他竟然以少败多,大了个大胜仗!” “这仗打得漂亮啊!老六这么勇猛,关外蛮族怕是要瑟瑟发抖了,草原上的胡人也会因此而忌惮,我燕地的压力少了许多。” 燕王妃惊讶道:“奉王未曾加入过军旅,竟有如此能耐,莫非天下真有生而知之者?” 李霖摇了摇头:“管他是从哪学来的呢,能打蛮子就是本王的好弟弟!” 说罢,他又看向桌上的白酒,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更何况,老六是个有情义的,他在关外那么难,也不忘了给本王送东西。” 燕王妃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坐在李霖身旁,轻轻握住李霖的手。 李霖反握柔荑,轻声道:“父皇还说了,今年年末让诸王入京,全家一起守岁。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回京,带上显儿,父皇应该也想念他的孙儿了。” 燕王妃闻言,秀眉微微蹙起。 “陛下向来节俭,不喜藩王无故入京,生怕劳民伤財,这次怎么突然招诸王回京了?” “父皇也老了,快到了天命之年,想念儿孙了唄。”李霖回道。 燕王妃摇了摇头,拿起那张圣諭:“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不许扰民,不可兴师动眾,隨从之人不得超过三百人......” “这不像是招诸王团聚,倒像是在警告诸王。” 李霖闻言身体一震,酒都醒了大半。 是啊,若是真是想让诸王一起庆贺春节,不应该越隆重越好吗,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大庆一朝,相比於之前的朝代,藩王的权势的確太重了。 尤其近年来,李霖虽然忙著镇压燕地世家、对抗北胡,但对其他藩国的形式还是有些了解的。 自己的二哥、三哥,包括其他藩王,可都称不上老实。 “嘶——”李霖倒吸一口凉气,“王妃所言极是,此行我得低调一些,莫要触了父皇的霉头。” “殿下还应该给奉王书信一番,隱晦提醒一下。”燕王妃柔声道,“奉王年少,又立下此大功,年少轻狂,怕是难免张扬。” “殿下陈明利害,也算是卖给奉王一个人情。” “没错,本王这就去给老六写信!” 李霖猛地站起身,目光炽热地看向燕王妃:“都说娶妻当娶贤,古人诚不欺我。” 燕王妃的眼中闪过一丝羞涩,而李霖的眼神中则多了几分柔情。 他忽然蹲下身,一把將燕王妃抱起。 燕王妃惊呼一声,隨即嗔怪道:“殿下不是要给奉王写信嘛?” “让老六等著!”李霖笑了一声,“我先给他造个小侄子,再说写信的事!” 说罢,风风火火地直奔寢宫而去。 第218章 要想富,先修路!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8章 要想富,先修路! 短短一个月时间,襄平大捷传遍大庆南北,各地官吏、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一时间,李彻的名字家喻户晓。 庆帝以武建国,横扫诸多起义军,这才夺下天下。 所以大庆军人的地位和福利很高,这就导致大庆有尚武之风,百姓闻战而喜。 打胜仗是最能扬名的,为政一方造福的只是一地百姓,哪怕是政绩斐然,名声也很难传到其他地方。 战爭就不一样了,中国人民一直是一个尚武的民族。 把阵亡战士鲜血染红的授带,授予七八岁幼童以继承遗志,无论放在哪个奇幻世界观,都是妥妥的战狂民族。 而这一个月时间,李彻也没閒著。 往帝都送出信件之后,李彻又在辽阳城驻扎了几日,隨后开始带大军返程。 期间路过了广寧城,见了李勒石。 襄平一战,他不负李彻厚望,儘管不断有契丹部落袭击广寧城,意图切断李彻的后路,但都被李勒石挡了回去。 指挥得当,临危不惧,已经有了一名合格將军的风范,算是独当一面的人才了。 李彻记了他大功,擢升將军之职,可独立领军。 广寧城改名『北镇城』,以政委石勇为知县,李勒石为总兵,率两千將士驻守。 北镇城的地理位置也很重要,位於辽阳城和朝阳城中间,在未来一段时间將是奉国很重要的中点站。 李勒石出身罪徒营,是李彻嫡系中的嫡系,把防务交给他李彻还是很放心的。 隨后大军继续南下,终於回到了朝阳城。 此时已经是深夏,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城外的庄稼已经逐渐有了长势。 刚开出来的荒地並不適合直接种粮食,最好是种豆子。因为豆子有养地的功效,来年就是一片沃土肥田。 所以城外的农田中基本都是成片的豆秧,只有少部分的半荒地种了其他作物。 大豆又称黄豆,古代叫菽,起源於中国,至今已有数千年歷史。 豆子是个好东西,春秋战国时就是主粮,这东西能榨油,能做成豆腐,还能酿酱油。 残留下来的豆渣还能做成豆饼,餵猪餵鸡皆可。 东北地区属於北方春大豆区,气候寒冷,在4月下旬种下豆子,9月中下旬才能收穫。 这就让劳动力出现了空閒,李彻有了足够的人手去做其他事情。 王师归来,又打了胜仗,百姓们夹道迎接欢呼自不用提。 李彻重新回到王府后,杨叔、怀恩等人情绪激动地迎了上来。 “恭贺殿下凯旋!” “哈哈哈!”李彻揉了揉秋雯丫头的脑袋,伸手从她怀里接过小松。 小老虎长得很快,秋雯抱起它已经很吃力了,李彻的力气越来越大,倒是能轻鬆抱起。 大松却是个没心的虎,回了家也不和自己儿子亲近,自顾自进了府门,跑到后院专属位置去晒太阳了。 倒是李彻肩上的小青不安地扑了扑翅膀,默默拉开了自己和小松的位置。 小松越长越大,早已经超过了海东青能应对的体型,这让之前总欺负它的小青有些不安。 李彻回了王府,在秋雯和眾侍女的伺候下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又躺在大松肚皮上睡了个午觉。 这才来到府衙,诸葛哲、钱斌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参见殿下。”眾人齐声道。 “哈哈哈,免礼免礼。”李彻爽朗一笑,看向眾人,“出征一月有余,本王甚是想念诸卿啊。” 眾人心中感动,连忙拱手道:“殿下厚待,臣等感激不尽。” “今晚王府开宴,本王从北面搞来了不少吃食,其中还有几对熊掌,此物甚是肥美,诸位不可不尝。” “谢殿下。” 寒暄过后,李彻也不再客气,直入主题:“本王走后,朝阳城如何,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诸葛哲等人对视一眼,隨后依次上前匯报。 诸葛哲先行出列:“城外播种已经结束,百姓农閒之余,臣把他们安排到了工厂、矿场。但这些地方的岗位毕竟有限,还有很多劳动力閒著。” 李彻轻轻点头:“此事我已知晓,无妨,过几日便有事情做了。” 工正所王崇简出列:“工厂一切正常,各坊各司已经全部迁往城外,除了火药司三天两头还会弄出点动静,大家颇有微词......” 李彻看向队伍中的陈规,有些头痛:“你不是隨本王出征了吗?怎么火药司还天天爆炸呢?” 陈规拱了拱手:“火药司之职责就是不断改良黑火药,探究其用处,这只能说明工匠们尽忠职守。” 李彻无奈地看向王崇简,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这就是科学家地位超脱的原因,人家为了科学而献身,一切为公。 只要不把火药司弄爆炸了,谁也没法挑人家毛病。 王崇简嘆了口气,只得继续说道:“殿下之前所说的玻璃,已经做出来第一批样品了。” “哦?”李彻眼睛一亮,“成色如何?” “此物的確比琉璃透亮,而且成本极低。美中不足的是,其中经常有很多气泡,工匠在想办法解决。” 李彻点了点头,玻璃气泡大多是人为造成的,是最普通也最难解决的缺陷。 “取一批成色好的送上来,也是时候和关內通商了。”李彻道。 王崇简拱手应道:“是。还有一事,城中铁锭堆积如山,而如今是农閒,很多农民都去了矿场,导致铁矿石也越来越多。” “如此多的铁锭都存在库房里,万一保存不当生了锈,就太可惜了。” 李彻无奈地笑了笑,这还真是幸福的烦恼。 之前的寧古郡,那是家家户户都找不出一件铁器,连农具都没有。 而现在的朝阳城,铁锭都多到用不完了。 “停止打造兵器和农具吧。”李彻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此次出征,缴获的武器以十万计,普通武器肯定是不缺了。” 隨著火药科技线的不断发展,冷兵器的需求会不断降低,铁这东西也就不再是单纯的战略物资了。 “农具没必要用精铁,將残次的兵器融了,就足够製作农具了。” “至於堆积的铁锭......待本王想想。” 铁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但如果只有铁,能做的事情就没多少了。 工业革命需要多种材料,铁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只能先出售一部分了,卖给蛮族和高丽肯定不行,那是资敌。 还是要卖给便宜父皇,奉国铁的质量肯定是遥遥领先全国,但也不用卖太贵,毕竟自己是个孝顺孩子。 “留一部分铸甲,另一部分就卖给朝廷吧,我写信给父皇。”李彻大手一挥,“咱也不多占多得,定个小目標,先卖他一亿两!” “啊?!”眾人目瞪口呆。 “玩笑话,玩笑话。”李彻笑道,“劳烦钱师定个价格,咱们铁的质量好,价钱要比官铁高,但也不必高出太多。” “是。”钱斌拱手应下。 贺从龙最后上前:“城中防务一切如常,朝阳军新兵也已经训练完成,隨时可上战场。” 李彻轻轻点头,朝阳军他本意是想要当做城防军培养的。 但贺从龙练兵的確有一手,靠著从李彻那里学的来前世军训的方法,硬是把一群新兵练得嗷嗷叫。 李彻入城的时候都看到了,守城的士兵军容整齐,目光如炬,身穿厚重的鎧甲在太阳下晒著,愣是半点晃动都没有。 这样的士兵已经有了纪律性和服从性,只要经歷几场实战,就能立刻蜕变成为精兵。 “此战我军损失不小,又分出了一部分军队负责连城防务,此刻蛮兵的数量都快超过庆人了。” 李彻开口道:“將朝阳军的士卒编入寧古、护国二军,再招收一批新兵,数量就先定两万人。” “贺从龙练兵有功,朝阳军有此风貌军纪,只是当城防军却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朝阳乃是东升之旭日,新兵乃是奉军的新鲜血液,正合『朝阳』之意。” “以后朝阳军专们负责训练新兵,只有在朝阳军完成了训练,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奉军战士,才能上战场。” 贺从龙心中一盪,拱手道:“末將替朝阳军一万將士,谢殿下!” 旬日东升之朝阳,以后奉军新兵全部出自朝阳军,这一军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虽然不是寧古、护国二军这样的主力部队,但也绝对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了。 李彻环顾四周:“诸位,无事来报了?” 眾臣没人再出列。 李彻走的这一个月,朝阳城也算是风平浪静,稳步发展,没发生什么大事。 “那就轮到我了。”李彻目光一肃,“此战我奉军打下大片土地,但关外沼泽遍布,通行不便,很难实际掌控这些土地。” “我欲在辽阳、北镇、朝阳、山海关四地之间,修建一条大路,將这四地紧密联繫起来,进而控制所有奉国的土地!” “此乃致富之道,纵使困难重重,也势在必行!” “本王说完,诸卿可有异议?” 第219章 断史之年!確认时间线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19章 断史之年!確认时间线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蕴藏著很深的智慧,绝对不只是网上流行的段子。 始皇帝的功绩之一——秦直道,就是一条全长700余千米的军事交通要道。 虽然修建这条道,耗费了大量古代劳动人民的心血和体力,乃至生命。 但这条路作为军事交通线和后勤补给线,为秦朝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强有力的保障,福泽后人千年,一直沿用至隋唐时期。 而且它不长杂草,用的是一种叫做『熟土』的建筑材料,也就是把土蒸熟、炒熟到焦黑状,然后加入盐硷和石灰。 如此,便能做到寸草不生,甚至一直延续到现代后世,仍有部分地段的秦直道不长草。 李彻不准备修建奉国版的秦直道,那东西虽然不错,但製作工艺太繁琐。 而且说到底还是土路,不够结实。 李彻心中的道路,要能走人,还能跑马,能走马车,甚至......能跑汽车! 汽车听起来很高科技,实际上当工业化的浪潮到来之时,製作起来並不复杂。 修路是功在千秋的事,既然决定要做,那就直接做到最好。 沥青路不好弄,石板路又不易维修,青砖路、土路更是没有考虑的必要,留给李彻的选择不多了。 想来想去,唯有水泥路,才能满足李彻的全部要求! “我知道一物,你们工正所要试著做一做。”李彻看向王崇简,“此物名为水泥,需要粘土、生石灰、熟石膏三种材料。” “三种材料碾碎成粉末,掺和在一起,使用时加入一定比例的水搅拌,凝固后便能坚如铁石,马踏人行皆不会损坏。” 李彻见王崇简等工正所官员认真地倾听,没有丝毫意外之色,顿时有些诧异:“不是......我说这东西,你们不觉得震惊吗?” 工部眾臣迷茫地抬起头,看向李彻,又摇了摇头。 “不震惊啊,这不就是水化反应吗?生石灰是氧化钙,熟石膏的化学成分是高岭石,此外还含有铁、钾等元素。” “虽然具体的方程式不清楚,但殿下既然有如此详细的配方,自然是肯定能成的。” 看著李彻越来越呆滯的目光,王崇简顿时缩了缩脖子: “殿下,您怎么了,这不都是《化学》一书上的內容吗?我们每日研读,这些知识都掌握得差不多了啊。” 李彻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帝都带来的班底早已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古人了。 他们也是经过义务教育薰陶,有了基本的初中文化,是【初中】境界强者了。 这些人可都是没学过科学理论,就能成为当世各个学科的顶尖学者,吃上一口皇粮的顶尖学霸。 如今学了《物理》、《地理》、《化学》,举一反三之下,没准都成了【高中】境界的大学者! 恐怖如斯! 李彻摆了摆手,顿时觉得有些无趣:“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去找这几种原料吧,这水泥还要多次实验,务必找出最合適的比例。” 王崇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粘土还好,砖头、陶瓷、陶土器中都有。” “生石灰嘛,春秋时期就有了,那些老道经常炼丹用,石灰石煅烧即可。” “只是这熟石膏,需要找到石膏矿才行。” 李彻回想了一下前世的记忆,辽寧省內就有,主要分布在瀋阳、大连、丹东等地。 但具体的位置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还是要派王六他们走一趟。 李彻说道:“也无妨,熟石膏只是用来加速凝固的,先用粘土和石灰石做实验即可。” 粘土和生石灰烧制出的就是最简单的水泥,也就是所谓的土法水泥。 这东西肯定是不如现代工业水泥的,但奉国又没有什么重型大卡车,修出的水泥路只要平稳、结实就行了,至少比土路、砖路强得多。 而且水泥也不只是可以修路,加上点糯米,用来修建城墙也是极好的。 反正水泥的製法大同小异,日后有了条件,再改良便是。 王崇简躬身道:“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李彻的话,在奉国那就是国策。 官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从仓库中寻找这两种材料,然后热火朝天地开始分组实验。 李彻去偷偷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抽搐,隨后默默退走了。 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指点的了,这帮古代学霸真是变態啊。 把变量、对照组、实验组什么的操作得明明白白,就是前世的【大学】境界的研究团队来了,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天才就是天才,自己奋斗十几年达到的学识,人家半年就掌握得差不多了。 但李彻也没太失落,这一世自己才是领导,至少手下的科研团队已经初见规模了。 回到王府,王六已经接到命令,从矿场那边赶了回来。 这几个月的勘矿生活,让他消瘦不少,皮肤也变得黝黑、粗糙了。 不过人却是更有精神了,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亮著光。 “参见殿下。”王六见面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起来,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李彻笑骂道,“最近怎么样,在矿场待够了吧?可想出去溜达一圈?” 王六大喜,连忙道:“属下听殿下的吩咐,隨时可以出发。” “嗯。”李彻点了点头,“书读的怎么样?” 第220章 水泥面世!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0章 水泥面世! 七天的时光转瞬即逝。 李彻一身白袍,立於王府后院的树下。 一袭洁白如雪的袍子,显得格外脱俗,下摆隨风轻摆,宛若云朵般飘逸。 李彻缓缓摆开架势,起手式如行云流水,在空中画出一个太极。 啪—— 啪—— 啪—— 一套太极拳打完,李彻收起架势,吐出一口浊气。 这太极拳是从世家收藏的一本拳谱中学来的,有没有用他也不清楚,但打完一套的確神清气爽许多。 没指望靠这东西上战场杀敌,用来强身健体还是不错的。 远处的秋雯见到李彻收功,立刻小跑著跑了过来,递给李彻一杯水。 李彻伸手接过,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秋雯瞪大眼睛,看著李彻袍子下隱隱约约的肌肉线条,浅浅地咽了口口水。 想起半年前的殿下,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没自己壮呢。 如今却是能用健壮二字来形容了,那张俊美的脸,也多了几分硬朗的男子气概。 秋雯面色红晕,好奇地小声问道:“殿下,我听说太极是借力打力的功夫,您练这么壮做什么?” 李彻的手骤然一滯,淡然道:“防止他们不借。” 秋雯:??? 糊弄完小丫头,李彻回房间擦了擦身子,向正堂走去。 路过一个转角,他忽然顿下了脚步。 地板上出现一道黑影,圆滚滚的脑袋上,还有两个半圆形的耳朵。 李彻微微一笑,躡手躡脚地靠了过去。 听到李彻的声音,那身影顿时低俯起来,猫猫祟祟地探出脑袋,露出一片毛茸茸的金色绒毛。 “嗷呜!!!” 未等小傢伙行动,李彻率先发难,大叫著一个猛扑上前。 小老虎猝不及防,被嚇得身体僵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虎鬚颤抖不止。 “哈哈哈哈哈!”李彻看著瘫倒成一团的小松,大笑不止,“就这点小虎胆,还敢出来混?” 一直跟在李彻身后的秋白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殿下还真是幼......有童趣。” 话刚说完,他忽然觉得身旁有目光投来。 转头一看,一张熟悉而可恶的脸出现在面前。 “又是你小子!” 那亲卫面无表情道:“统领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放心,我嘴最严了。” “谁信你啊!”秋白咬牙切齿:“敢去殿下那胡说,老子生吃了你!” 亲卫一脸无所畏惧,眼中还带著跃跃欲试。 打自己直属领导小报告,领导又奈何不了自己的感觉,可太爽了。 就在这时,王府门口传来一阵兴奋的喊叫声:“殿下!殿下!让开让开,我要面见殿下。” 秋白瞪了那亲卫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何人在此喧譁?” “吾乃工正所科研官,水泥之研究已有重大突破,快让吾面见殿下!” 科研官是李彻特创的官位,由表现突出的官吏和创造力强的工匠担任,只负责研究,不用管理日常政务。 说白了,就是科学家的预备役,未来的科研人员,攀爬科技树的中坚力量。 李彻此刻也听到了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水泥成了?” 那科研官神情激动:“我们的实验品中,有十例已经成功凝固,三例扛过了抗压实验!” 李彻神情微变:“走,去看看!” 骑上马,带著一眾亲卫直奔城外而去。 朝阳城的各工坊、司已经尽数搬到了城外,水泥厂就坐落在靠近玻璃厂的位置。 刚出城门,李彻就听到远方火药司的位置,传来一道爆炸的轰鸣声。 路过的行人只是往那边瞟了一眼,隨后就继续赶路,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李彻无奈地摇了摇头,火药司人均爆破鬼才,那陈规更是核爆仙人,惹不起惹不起。 如今火药司出品的產品叠代速度快到离谱,几乎是几天就能出一个全新版本。 就比如最常见的手雷,外型已经从罐子改成了长柄式,也就是抗日电视剧中最常见的那种。 点火的问题也解决了,不需要再用火摺子点燃。 而是將手雷柄底安装了一个火石,通过拉动绳索不断转动里面的小铁轮,摩擦引起火星,进而点燃导火线。 李彻看到这个装置时,心中也是异常震惊,不由得嘆服古人的智慧。 別小看这个小装置,它极大地增高了手雷的使用效率,之前可能十来秒才能扔出一颗,现在两三秒就能扔出一颗。 长柄手雷极大提高了军队的战斗力,火药司居功至伟。 所以,儘管他们天天『嘭嘭嘭』,也没人敢有意见,毕竟人家有实打实的成绩摆在那里呢。 李彻带人步入水泥厂的大门,肉眼就能看见空气中漂浮著灰尘颗粒,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过工人们都按照规定戴著口罩,倒也能降低不少对身体的伤害。 李彻从门口等候的王崇简手中接过口罩,戴上之后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按照殿下所说,我们適当对水泥进行加热,果然能加速凝固。”王崇简边走,边介绍,“其中有十例试验品完成了凝固,但只有三例完成了抗压测试。” 王崇简站住脚步,指著面前的三个大水泥块:“二號、三號、六號。” “抗压测试是怎么做的?”李彻问道。 “先让人上去踩踏,然后牵著牛从上面走过,最后放上巨石。” 李彻摇了摇头:“不行,这只是承重测试,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殿下的意思是......” 李彻看向身旁的亲卫:“去拿个铁锤过来。” 隨后在亲卫之中看了一圈,最终將视线落在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身上:“你,周瑞是吧?就你了,过来。” 李彻对每个亲卫都很熟悉,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这个周瑞也是罪徒营出身的猛士,一直在李彻身旁做亲卫,战力仅次於胡强。 当初襄平之战,就是周瑞带著一眾亲卫,用骨朵处决了残余的皮室军。 这小子力气大得很,见到皮室军就是当头一锤,能把人脑袋砸得爆开。 周瑞不声不响地走上前,拿起大锤,站在李彻身旁。 李彻指向二號试验品,对周瑞说道:“用全力砸,莫要收力,砸坏了不要你赔。” “是,殿下。”周瑞闷声道。 “小心些,注意安全。”李彻拍了拍周瑞厚重的肩膀,带人退后几步,给他让出空间。 周瑞站在水泥块前,对著手心吐了两口。 眼光闪过一丝锐利,他握著大锤,抡圆了猛砸下去。 碰—— 眾人只听得一声巨响,空气仿佛都扭曲了一下。 那水泥块在接触到大锤的瞬间,承受不住如此重力,立刻变得四分五裂。 李彻看了一眼,摇头道:“不行,不合格。” 在前世工地见到的那些水泥块,是绝对不会被一锤砸碎的。 要是用了这等水泥,建造出的道路就是妥妥的豆腐渣工程,没准哪天就来个工程事故。 王崇简等人嘆了口气,藏在口罩后的脸上满是失落。 “试试下一个。”李彻开口道。 周瑞点了点头,运足了气力,猛然向下砸去。 这一次,传出的是一声闷响,也没有水泥碎块四分五裂地飞出。 尘埃散去,眾人满怀期待地望去。 却见那水泥块虽然完整,但上面密布著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裂纹。 李彻走近,伸手掰了一下,手中顿时多出了一些碎渣。 再轻轻一推,整个水泥块碎成一地石头渣。 “强度尚可,但不够。”李彻毫不留情,“不行,还是不合格。” 二號、三號水泥接连失败,眾人失望之余,只能把希望寄託到六號水泥上面。 李彻看了周瑞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拎著大锤走上前。 碰—— 大锤落下,水泥块纹丝不动。 眾人连忙凑过去观看,却见那水泥完整如初,除了撞击表面有点凹痕外,没有任何变化。 李彻眼睛一亮:“有戏,周瑞,再来一锤!” 周瑞也不含糊,又是来了同样重度的一锤。 一锤过后,除了凹痕深了点,依然无事发生。 眾人一阵欢呼。 “哈哈哈!可以!”李彻也有些兴奋了,“周瑞,最后一锤!” 周瑞点了点头,抡起大锤砸了下去。 依旧和前两次一样,只有些许碎渣掉下,凹痕深了一些。 “成了!”李彻笑著看向一眾工匠,“就按照这个比例,计算好数据,继续改良。” “诸位之功劳,本王都记下了,待到道路修好之时,你等皆是首功!” 第221章 这难民怎么好像比昨日多呢?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1章 这难民怎么好像比昨日多呢? 有了水泥,就有修路的本钱,一切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李彻是个行动派,不习惯过度计划,凡事先做再说,有困难就想办法解决。 他立刻组织施工队,组织了劳工五万人,投入修路大业之中。 其中不到两万人为农閒的百姓,另外三万人都是高丽、契丹的战犯。 百姓们是有工钱的,虽然不多,但也能在农閒之时补贴家用。 战犯们的待遇就没那么好了,只提供一日两餐,並许诺了他们修完路后提升一级民爵。 即便如此,战犯们也甘之若飴,因为他们看到了高民爵的好处。 等到工人召集差不多了,李彻便开始规划路线。 首先要修的第一段路,是从朝阳城到山海关这一段,全程约三百里。 之所以选择修这段路,就是为了方便商队出入山海关。 李彻亲自带著工正所眾官员,去实地考察地形地貌,並且定下了第一期工程的五十里路段。 “殿下,您当真要修十丈宽的路?”刘业一脸吃惊地看向李彻。 “没错,就修十丈宽的。”李彻回道,“而且在交通交叉口,还要再適当加宽,以免发生拥堵。” 刘业面露纠结之色。 原本他是负责朝阳城规划那摊子事,如今朝阳城已经走上正轨,城池规划也没那么急了,李彻便把他拉入了修路队伍。 本来他还挺高兴的,毕竟修路架桥都是积攒功德的大业,算是给后代积福了。 可没想到,刚来第一天,就被李彻的规划嚇了个半死。 十丈宽啊!帝都的主路才十二丈宽! 这不过是连接两地之间的大路,修这么宽做什么,都快赶上天子的驰道了! 看到刘业纠结到扭在一起的五官,李彻开口解释道:“你要知道,此路不只是让商队走,还要让军队走。” “而且关外用兵多为骑兵,日后少不了有大量骑兵在这条路上跑,怎能不修得宽一点?” 关於道路的宽度,李彻早有打算。 古代一丈为3.33米,十丈宽就是三十三米。 这数字听起来很大,其实一点也不小。 哪怕到了现代,大部分道路也没有这么宽,城市的交通主干道一般也就是双向六车道或八车道,每条车道的宽度约为3.5米。 但李彻的態度很坚决,因为马路这东西不是只用三五年,而是要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 现在为了偷个懒修窄了,日后真有战事,骑兵在上面跑不动,后悔都来不及。 毕竟能容纳两骑並肩而行,和十余骑齐头並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见李彻铁了心要修长,刘业也没有办法,只能嘆气道:“五万劳工,至少要分出两万人製作水泥,剩余的才能修路。” “若是殿下要建这么宽,那工期也会无限放缓。” 李彻笑道:“好饭不怕晚嘛,先这么修著,要是人手不够了,本王再带兵去高丽、契丹请些帮手来。” 听闻此言,刘业默然无语。 您那是请吗?您那是擒吧? 五十里的道路规划完毕,王六也带来了好消息,石膏矿找到了。 有了熟石膏,水泥凝固的速度便能大幅提升,修路工程正式开始。 大批劳工从朝阳城走出来,寧古军的士卒全副武装维持秩序,道路两侧立起了一座座棚子、帐篷,以容纳工人们居住。 来修路就別想著回家了,一去一回耽误时间不说,水泥这东西也需要现场製作。 百姓们干的活比较轻,只负责用石灰粉画线,製作水泥,清理道路上较轻的杂物。 战犯则负责乾重活,搬石头、搬水泥、填坑,偷懒还要挨上几鞭子。 几万劳工铺出了好几里的队伍,进行分段式作业。 妇女儿童则组成队伍,从城中將食物和水送到工地。 或许是因为工作不熟练,第一天,五万人只修了三里的路。 第二天,四里。 第三天提升到了五里。 五里已经是极限了,毕竟没有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只靠人力很难提速。 接下来的几天,修路的距离基本都在五里左右。 王锡是监天司出身,观天象后得出近半个月无雨的结论,结果还真如他所说,这几天不仅无雨,气温还很高。 炎热的气温加快了水泥的凝固,在第五天的时候,第一天修的那段路已经凝固完成了。 李彻看著面前灰色的康庄大道,那种熟悉的工业化风格,差点让他没忍住流下泪来。 终於有前世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具象化了,也算是留下了自己在此世的痕跡。 “牵马来!” 李彻从亲卫手中接过马韁,翻身上马后,兴奋地驱使著马儿向水泥路上跑去。 噠噠噠,噠噠噠—— 马蹄铁触碰到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响动,而马背上的李彻基本没感觉到太大的顛簸。 跟隨在李彻身旁的官员们惊嘆不已。 水泥路平坦如镜,表面光滑而坚实,与他们以往走过的泥泞小径和崎嶇山路形成了鲜明对比。 足下再无尘土飞扬,也无需担忧坑洼不平的路面会绊倒他们,骑在马背上和自己走没什么区別。 “不可思议!”诸葛哲拉著马韁,感嘆道,“此路浑然天成,踏在上面竟没有半点顛簸,简直不像是人力所为。” 霍端孝附和道:“若是军队在这种路上行军,岂不是能日行百里以上?” “何止百里。”骑兵出身的王虎感嘆道,“若是全员骑兵,二百里都不在话下。” 听见眾人的感嘆声,李彻微微一笑。 他抬起头,看著这条水泥路如同一条银带,蜿蜒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之中。 这算什么?如今这条路只是通往山海关,完全不够。 自己要把这水泥路越修越长,修到辽阳城去,修到长白山去,修到大兴安岭去! 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一路南下,修到那帝都去! 將大庆的每一个城市都用道路连接起来,將条条大路通罗马,换成条条大路通奉国! 。。。。。。 “这该死的路,真是难走!” 杜贺一脸的不爽,感觉盔甲內的衣服都湿漉漉的。 周围的士兵们身著沉重的盔甲,脚步沉重,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耐。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空气中的潮湿几乎实质化。 难民们紧紧跟隨在士兵之后,他们携带著简单的行李,抱著孩子,牵著老人,队伍拉得老长。 和士兵们相比,队伍中的难民没有鎧甲束缚,倒是轻鬆不少。 但连日的赶路,还是让这些本就背井离乡的百姓有些吃不消,时不时有人摔倒在泥水里。 杜贺看了一眼,没怎么在意,心中对那位奉王愈加不满。 他堂堂左丞相之子,京中的顶级紈絝,竟然赶上了这么个倒霉的差事,给奉国送难民。 更倒霉的是,恰好赶上了雨季,原本平坦的道路变得凹凸不平,水坑和泥潭隨处可见。 马匹和车辆在泥泞中挣扎,不时发出嘶鸣,就连抬腿都变得困难。 副將艰难地催马上前,来到杜贺身侧,小心问道: “大人,道路实在难行,看这云层估计又要下雨了,不如到前方县城休息一夜再走吧?” 杜贺看了他一眼,不满道:“陛下令我们两个月內到关外,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如此磨磨蹭蹭,如何能按期到达啊?” “大人放心,按照大庆律令,因大雨、山崩、地龙翻身等自然灾害失期者,无罪。” 杜贺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无罪,但这毕竟是陛下第一次交给他事情,怎么都要干得漂亮些。 只是看著歪歪斜斜的队伍,杜贺心中也清楚,若是强行走下去,怕是也走不了多远。 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副將的要求。 前方的县城是个偏远小县,城墙破破烂烂,城门大开著。 或许是提前得知了队伍到来的消息,知县穿著满是补丁的官服,早早在城门口等候。 “参见上官。” “嗯。”杜贺正眼都没看他一眼,皱眉看向面前的县城。 或是受雨季影响,城內也造了洪涝灾害,大量的民房被衝垮,不少百姓只能在屋外打地铺住。 杜贺顿时心中更加不爽了,本以为能好好歇一歇呢,没想到来了个穷县。 那知县见这上官如此年轻,不仅没有心生怠慢,反而更加惶恐、恭敬。 不到而立之年便身居如此高职,带著几万难民迁徙...... 这位不是陛下亲信,就是背景通天啊。 知县想到这里,连忙说道:“在下已经令人准备好酒宴,还请上官入府衙歇息。” 杜贺点了点头,骑马向大门內走去,独留副將在此安顿难民。 “上官,这些难民太多,本县已无存量,实在是......”知县面露为难之色。 杜贺不耐烦道:“他们不用你管,你去给他们寻个住处便是,我们明日就走。” “好的,好的。”知县默默鬆了口气。 杜贺进入府衙沐浴更衣,享受来之不易的酒肉,暂且不提。 却说五万难民入了县城,本就不大的城池显得更加拥挤了。 县城原本的百姓见到这么多人,本以为是跑到自己逃荒的,个个面露警惕之色。 但接触之后,才知道他们是准备北上的难民,便放下心来。 有人好奇地问道:“俺听说北边本就贫瘠,今年到处都受灾,朝廷这是安排你们去什么地方?” “听说是去奉国,让我们投奔奉王。”有知情的难民回道。 “奉王?!”那百姓亢奋道,“可是那大败高丽,四万破十四万契丹狼骑的奉王?” 难民点了点头:“自然,大庆不就这一个奉王吗?” 百姓眼中闪过羡慕的神色,隨后有些不解道:“可是俺听说,奉王的封地在关外啊,那苦寒之地能养活这么多人吗?” 难民道:“谁知道呢,不过奉王刚刚打贏了仗,若是奉国真贫瘠至此,怎么能打贏契丹人呢?” “倒也是。” 百姓嘀咕了一声,眼睛转了转,心中若有所思。 到了半夜时分,当所有人都熟睡之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悄悄进入了难民的队伍中。 “爹,咱为啥要走啊?” “嘘!小声些!”男人捂住儿子的嘴,“留在这早晚被饿死,那奉王是个有本事的,跟著他们北上,没准能活下来呢。” 父子俩在难民群中躺下,心中砰砰直跳。 大庆律法虽然没那么严苛,但也绝对禁止百姓自主迁徙。 万一被抓到了,自己被打两个板子,做几天苦役也没什么,可自己的儿子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那父亲警惕地起身看去,却见又有一道身影攒进了难民群,直奔自己这边而来。 他以为是官差,顿时嚇得六神无主,刚准备站起身逃跑。 借著月光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面前之人有些眼熟:“老杨?” “老梁?”那人也惊讶道。 男人看到来人是自己的邻居,稍微安心了一下,隨后紧张地將他拽了过来: “你这是......也准备混进来北上?” “是啊。”老梁面露淒色,“我老娘前些日子饿死了,我一个人无牵无掛,倒不如去那奉国求一条生路。” 老杨鬆了口气:“既然如此,莫要声张,明日一早你我偷偷混出去。” 两人找个角落坐下,忐忑地看著月亮,等待天明。 忽然,街角处有是一处微弱的脚步声。 “老赵?” “老杨?老梁?” “你也是去奉国?” “是啊,这雨下个不停,今年肯定是颗粒无收,倒不如北上闯闯。” 又过了一会。 “老李?” “老赵?老杨?老梁?” “老孙?” “老李?老赵?老杨?老梁?” ...... 次日,天色大亮。 酒足饭饱,美美睡了一晚的杜贺打著哈欠从府衙中走出,不顾那知县在一旁阿諛奉承,径直打马向城外而去。 副將则带著士卒们,催促难民们继续赶路。 “起来了,都起来了!” “收拾好东西,按次序出城!” 难民们犹如牛马一般,被驱赶著向城外走去。 杜贺懒得管这种閒事,坐在马上径直向前。 忽然,他诧异地看向难民群,有些疑惑地环视一圈。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总觉得今天的难民看上去比昨天多了一些呢? 第222章 调教初代韩国女团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2章 调教初代韩国女团 就这样,杜贺带队慢慢悠悠地一路前行。 雨季持续时间很久,所以每当路过县城,他都会带队进去修整一番。 而队里的难民和当地的百姓一接触,百姓知道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奉国,顿时起了心思。 李彻打败契丹的名头刚刚传遍大庆,就算是这些百姓也有所耳闻。 至少去了奉国,不会被蛮族欺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而且陛下迁徙了那么多人去关外,就说明关外正是缺人的时候,有能力接纳流民 百姓们的要求不多,能有口吃的,有个遮风避雨的家就行。 於是,队伍每离开一座城池,就会多出一些拖家带口的新『难民』。 除了难民之外,还有些身强体壮、面目可憎的人偷偷混入队伍。 他们的身份也很特殊,是游侠! 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 古代的游侠是极其特殊的一群人,在法家看来,他们就是五蠹之一,罪己不容於诛。 但游侠之中也有一部分人,他们仗义疏財,爱打抱不平,愿提三尺剑,扫尽天下不平事。 当外敌入侵时,这些侠客也会拿起武器,抱起团来抵抗外敌。 游侠的行为,虽然不符合社会普遍认同的理念规范,但他们也代表了封建社会的人民不被约束的风骨。 从关外传来的李彻的事跡,让这些游侠共情不已,恨不得自己也拎著剑,隨那位奉王去关外砍蛮子。 於是,相当一批有爱国之心的游侠,趁机混入队伍,准备前去追隨奉王殿下。 可时间长了,傻子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这一天,杜贺看著身后长到没有边际的队伍,陷入了沉思。 “这是五万人?!”杜贺叫来副將,“这队伍怎么比之前长了这么多?” 副將面露难色。 他当然早就发现了,之所以没有说,除了有对这些百姓的同情外,也因为此事的確难办。 百姓擅自离开家乡的確触犯了律法,可这里很多百姓都是流离失所之人啊,难民逃难就不违法了。 再说就算自己发现了,又能怎么办?把他们赶走,还是杀了? “嗯......大人,许是百姓们太过劳累,队伍才变长了吧?” 杜贺一瞪眼睛,指向其中一人:“那人把他家桌子都背出来了,你跟我说我他是最初的难民,哪个难民能背著桌子走这么远?” 副將嘴角抽了抽。 这人也是的,偷偷加入队伍就算了,背个破桌子干什么? “还有那个,牵著的老黄牛哪里来的?这年头连难民都有牛了?” 副將看向那头老黄牛,老黄牛也无辜地和他对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有,这群人怎么回事?背著朴刀拿著剑,那胳膊比我都粗,这是难民?” 杜贺又看向那群游侠,脸黑得像是锅底: “这一群人,牵牛的、抱鸡的、背著孩子的,还特么有捧著祖宗牌位的,怎么可能是一开始那些难民?” “大人。”副將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只得如实道,“百姓们崇拜奉王,故而携妻带子来投。” “如今已经离开家乡这么远了,我们若是把人赶回去,他们要么半路饿死,要么死於劫匪之手。” “不如就让他们跟著吧,反正是百姓自发的行为,陛下不会怪罪的。” 杜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烦躁。 “去,统计一下,到底多出了多少人!” 看到副將纹丝不动,杜贺顿时怒道:“快去啊!” 副將拱手道:“大人,不用统计了,末將这几天都记著呢,大约多出了两万人。” 杜贺瞪大眼睛。 就这么几天,五万变七万了? 自己要是还没发现,等到了奉国,岂不是变成十万了? “行了,此事到此为止。”杜贺烦躁地摆了摆手,“从明日开始,严查队伍,不许百姓私自加入。” 副將无奈,只得拱手道;“末將,尽力而为。” 护送难民的士卒不过三千人,怎么可能看住七万人的队伍。 要不是这二世祖眼看已经赶不上了期限,索性摆烂起来,每过一城都要休息一下,也不会有这么多难民进来。 杜贺带著队伍依然慢慢悠悠地往奉国赶,而奉国的基建工作却在疯狂运作。 短短一个月时间,奉国劳工连开四期工程,水泥路的长度跃至二百余里。 而隨著路途变长,后勤的补给也变得麻烦起来,建设速度开始下降。 李彻也不急,索性让刘业负责工程,自己回到朝阳城统筹全局。 时间已是盛夏,东北冬天严寒,夏天也不凉快。 古人夏天也穿著长袍,每日热得李彻连门都不想出,全靠用硝石製作的冰块续命。 奉王府。 李彻坐在王位上,全神贯注地看著下方眾人,眼中满是严肃。 “停停停!” 他突然伸手叫停,满脸的不满意。 “不对,不对,动作不到位,你们得扭起来啊!” 台下的新罗婢惶恐不安地低下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本王说过,你们要有激情,要让將士们感受到活力,在给將士们带来放鬆的同时,还要让他们產生动力!” “这才是文工团的职责,看看你们一个个矫揉造作、我见犹怜的样子,本王看著都要睡著了。” “精神精神,跳起来!” 新罗婢们对视一眼,齐声道:“是,殿下。” “再来再来!”李彻对一旁的乐师挥了挥手,“音乐,起!” apt!apt!apt! 台下的初代女团奋力跳起舞来,这一次动作到位多了,有点前世女团的影子了。 李彻看著熟悉的韩团热舞,顿时成就感爆棚。 自己应该是穿越者之中,第一个將韩团带到古代来的人吧? 被晒得黑了一个色號的王崇简来到王府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自家王爷坐在王座上,手里拿著冰镇的蜜水,身后有丫鬟锤肩按腿,下方的舞女跳著火辣的舞蹈。 李彻时不时还会指导一句:“哎哎哎,也別太过了,屁股撅得那么高,把將士们勾起火来就不好了。” 儼然一副礼崩乐坏的样子...... 王崇简顿时脸更黑了。 我们在太阳底下暴晒修路,您就是这么统筹全局的? 当即揣著怒火,腾腾腾跑了过来。 “殿下,您!”王崇简张口欲喷。 还未等王崇简说完,李彻瞟了他一眼,下意识把手里的冰镇蜜水扔了过去。 “我靠!哪里来的尼哥?!杨叔,我不是说了嘛,没事別让这些崑崙奴乱跑! 第223章 既要又要的奉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3章 既要又要的奉王 王崇简气呼呼地捂著脑袋,一旁的华长安一边忍著笑,一边帮他包扎。 李彻站在一旁,面带尷尬的笑容。 亏得那太史石头不在这,不然把刚刚这一幕记进史书里,未来的喷子绝对会抓死此事不放,將自己定为暴君。 “咳咳咳,王卿莫气,先喝些蜜水。” “本王这不是觉得百姓將士们太过劳苦嘛?这才亲自督导排练几个节目,也好给大家解解闷!” 王崇简不买帐:“殿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若不是臣恰好赶来,您现在怕不是都去了寢宫了!” 李彻顿时脸一黑:“什么话?什么话?本王虽也好女色,但独爱少妇,这等身材瘦弱、前不凸后不翘之新罗婢,怎么可能入本王法眼。” “少妇啊......少妇的確回味无穷。”王崇简下意识附和道。 古代结婚早,十五六结婚的女子大有人在,哪怕结婚了十年,也不过二十五六。 二十五六的妙龄女子,那可是女人的黄金期,別说李彻喜欢了,王崇简这个古代人也喜欢啊! “不对,不对!” 王崇简反应过来,自己被殿下带跑偏了,这和少妇有什么关係? 自己明明是要劝諫殿下勤政,莫要沉溺於女色的。 “好了,本王改就是了。”李彻打断王崇简施法,“卿匆匆忙忙至此,可是工地那边出了什么事?” 说到正事,王崇简捂著脑袋站起身,开口道:“山海关那边传来消息,朝廷又迁徙难民往咱们这边来了,应该是陛下的命令。” “又来了?” 王崇简点了点头:“那薛镇的意思是,请您去山海关一趟面谈。” “哦?”李彻疑惑道,“他薛镇负责镇守山海关,防的就是我们和蛮族,请本王过去做什么?” 王崇简也回答不上来,若论指挥工匠、疏通河流,他是一把好手。 可若是论揣摩人心的政治能力,那他完全是一窍不通的政治白痴,连李彻都有所不如。 “罢了,正好去验收一下道路。”李彻站起身,“薛镇说没说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朝廷的队伍今日便能抵达山海关了。”王崇简回道。 让女团小姐姐们自己练习,李彻带著亲卫营,又叫上越云、霍端孝当保鏢,直奔山海关而去。 一眾骑兵奔驰在平坦的水泥路上,只能听到马蹄『咯噔咯噔』的声响。 越云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加快速度来到李彻身旁:“殿下,此路虽好,但质地如此坚硬,怕是会磨损马蹄铁啊。” 在古代,铁和钢是製造马蹄铁的常见材料,因为它们具有足够的硬度和耐久性,可以承受马蹄与地面接触时產生的压力和磨损。 但刚硬就代表更易磨损,尤其是行走在坚硬的路面上。 “此事无妨,咱们奉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铁。”李彻回道,“再说了,咱们的马都是从蛮族那抢来的,铁製的马蹄铁较少,包裹皮革的更多。” “到时候把拉车的牛马,蹄子都裹上皮革,消耗就没那么大了。” 早期的马蹄铁並非完全是金属製品,还包括皮革和其他材料,尤其是生產力不发达的蛮族,大多是陶製和皮革製品。 霍端孝听到两人的对话,也上前说道:“不仅如此,殿下可曾想过,到了冬季,这条路怕是会被大雪覆盖,甚至冻上一层坚冰。” “到那时候,即便把马蹄裹上皮革,也免不了打滑,运输又成了难题。” 李彻微微一笑,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人,他怎么可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冬天的东北车祸高发,一天不撞个几十次,都算是吉星高照了。 而且在东北有一个开玩笑的说法: 分辨一个人有钱,不是看他开的车好不好,而是要看他冬天上不上雪地胎。 东北冬天的路面真是一言难尽,下面一层冰,上面一层雪,丝滑得像是德芙做的。 別管是撒盐还是出动扫雪,都只能解一时的问题,过了一晚上就又冻上了。 不过,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民从不缺乏智慧。 “此事不难,冬天我们不用马车运输。” 霍端孝疑惑道:“那用什么?” 李彻笑道:“我有一物,在冰面上可全速前进,畅通无阻。” 在没有雪地胎,出行只靠骡马的年代,东北人民就为此发明出了一种,能在冰雪世界中畅通无阻的运输工具。 《黑龙江志稿》载: 【制如冰床,而不拖铁条,屈木为辕,似露车座低,傍轮前有軛而高,驾以牛或马,走冰上如飞。亦可施帷幕衾绸以御寒。】 此物就是——爬犁! 爬犁一般用牛拉马拖,还能使用狗、鹿、四不像等动物来拉。 反正只要是四个腿跑的动物,套上绳子撒腿跑就完了。 而且爬犁製作简单,家家户户都能自己造。 小孩子拿著这种小爬犁,爬上高坡,小爬犁一放下,一下能滑出上百米远。 还有的在冬天的冰河上,用布张开一支小帆,靠风力推动,小爬犁便会在冬天的冰河上行走如飞。 一行人上午出发,待到下午时分才赶到道路尽头。 新铺好的水泥还没干,眾人只能绕行往山海关而去了。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上了一抹金红,宛如燃烧的火焰在云海中翻滚。 李彻抬头向面前的雄关看去,城墙上的箭垛和城楼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雄伟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暉中拉长了影子,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军士,俯身守护著这片土地。 山海关很重要,格外重要。 掌握了山海关,就有了主动权,进能入关南下逐鹿中原,退能闭关据地,据守东北。 从地图上看,整个东北四面皆有山脉,唯一的出口便是这山海关。 “真乃天下第一关。”李彻讚嘆道,“可惜,这么好的关隘,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身旁的霍端孝和越云听见李彻这番僭越的话,纷纷选择装作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山海关没在您手里,奉国就还是大庆的藩国。 山海关要是在您手里,那大庆岂不是成了奉国的藩国? 未等李彻多说,关门缓缓大开,却见一名威武不凡的武將带著军士从关中走出。 李彻看向亲自来迎的薛镇,不由得眼睛发亮: “派此等大將镇守关隘更是浪费,倒不如加入本王麾下。”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当藩王则恰恰相反,必须既要又要。 薛镇还不知道李彻不仅瞄上了他的关城,连他本人都惦记上了。 恭恭敬敬行礼道:“末將参见奉王殿下。” “爱卿请......咳咳咳,起来吧。” 第224章 这是和我拼爹呢?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4章 这是和我拼爹呢? 薛镇对於李彻的態度,向来是比较复杂的。 最开始是同情。 毕竟山海关是大庆最偏远的关隘了,更远的关外那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大庆领土。 陛下將这么一个年轻藩王送到这来,说得好听是就藩,不好听那就是发配。 然而,当第一次见到李彻后,这种同情就逐渐消失了。 这位王爷完全不是自己想像中的懦弱无刚的样子,他大胆果断,颇有心机,而且深得麾下人心。 小小年纪,竟然就会和自己演戏,来减轻陛下的猜忌。 果然,出身帝王之家的皇子没一个简单的。 那几鞭子只是薛镇对李彻有所改观,而李彻打败高丽和契丹的事跡,则是让他生出了崇拜之心。 出身將门,薛镇也不想一辈子当个镇守边关的守军。 马踏蛮族,建功立业,才是武將的梦想。 而这个梦想自己无缘实现,反倒是这个人人都不看好的藩王实现了。 薛镇从失神之中缓缓醒来,看著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藩王,露出冷淡的神色:“殿下,请入关一敘。” 儘管自己心態早就转变了,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足,边將和藩王勾搭永远都是大忌。 李彻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带著亲卫们走过城门,踏入山海关。 四处打量了一番后,李彻盯著关隘上飘扬的『庆』字大旗,怎么看怎么彆扭。 “换成奉字就好了。”李彻嘟囔了一句。 “殿下说什么?”薛镇嘴角抽了抽,突然问道。 “咳咳咳,无事。”李彻正色道,“我说薛將军,朝廷派来的人什么时候到啊?” “末將收到消息,他们距离山海关还有十里的距离,今天晚上就能到。” 李彻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为何一定要让本王过来?” “殿下要给我一个说法。”薛镇皱了皱眉头,“您从朝阳城修路通往山海关,为何我没有事先得到通知?” “笑话!”李彻嗤笑一声,“本王在我自己的领地修路,何须与你打招呼?” 薛镇不卑不亢:“此路一通,奉军一日便可至山海关,末將身为山海关,不得不谨慎。” “哈哈哈!薛將军好胆,你是在怀疑本王图谋不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末將不敢,只是和您说一声,奉国和山海关接壤,日后再有行动,当提前通知末將一声,末將也好早做准备。” 李彻默然地看向薛镇的那张死人脸,忽然察觉到,这傢伙似乎另有所指。 看上两人在说修路之时,实际上说的却是攻打契丹的事情。 薛镇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若是再对蛮族动兵,可以提前通知他,他愿意提供一些帮助。 “本王知道了。”李彻嘴角噙著笑意。 薛镇见李彻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沉默了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一起登上山海关的关城,向远方看去。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天边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长龙,其中还点缀著些许火光。 越云目力极佳,一眼就看了个清楚,低下头小声提醒李彻:“殿下,他们来了。” 李彻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关外。 朝廷迁徙而来的难民队伍宛如一条无尽的河流,夕阳的余暉洒在这支绵长的队伍上,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 孩子们紧抓著父母的衣角,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女人们步履蹣跚,却依然坚强地跟上脚步;壮年男子们扛著家中的行李,额头上汗水与尘土交织。 待到李彻看清楚之后,立刻皱起了眉头。 “薛將军,你之前得到的消息中,可提了朝廷到底迁徙过来多少难民?” 薛镇看著那一望无际的人群,也有些愕然:“好像是......五万人?” “这是五万人?!”李彻瞪大眼睛,“说是十万人我都信!” 看到眼前出现的雄关,有些人当即忍不住,痛哭出声。 终於到了! 人们欣喜的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未知生活感到恐惧。 那位奉王,究竟有没有传闻中那么英明神武,他又愿不愿意接纳我们? 痛苦声和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只吵得队伍前面的杜贺心烦不已。 杜贺本以为,自己好不容易到了山海关,心里应该是欣喜的。 但路过燕藩时,那位討厌的燕王竟和自己说,这关外的路更难走! 偏偏陛下的命令时,將所有难民送到朝阳城,自己才能回去復命。 想到这里,杜贺心中就一阵狂躁,看到关门紧闭,心中更是一腔怒火。 骑马来到关门前,语气不耐地喊道: “本官奉圣命来此,运送难民前往奉国,还不速速开门,耽误了正事饶不了你们!” 李彻刚刚还震惊於迁徙而来的人数,听到关下囂张的话,顿时有些绷不住。 这特么谁啊?竟然比本王还囂张? “你跟谁本官本官的呢?”李彻冷声道,“不会好好说话啊!” 天色已黑,杜贺看不清城墙上之人,只听得对方態度比自己更差,不由得怒从心来: “住口!汝区区一边將而已。再不开门,休怪本官无礼!” 李彻咧嘴笑出了声,对身旁的薛镇说道:“杜相的儿子,竟然是这么个憨货?” “这囂张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胆子已经大到敢纵兵毁关,硬闯边关了呢!” 薛镇一脸冷漠地看向李彻,一言不发。 李彻瞬间想起来,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好像是谁干过来著...... 李彻哂笑一声,转身看向城下的杜贺:“杜贺是吧?你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速速开门,否则我回京之后必上奏陛下,参你阻拦公务之罪!” 李彻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小子没挨过揍是吧?” “你说什么?!”杜贺眼睛瞪大,鼻孔呼呼出气,“本官杜贺,家父杜辅臣!汝乃何人?敢与我如此说话?!” 李彻终於乐出了声。 这是和我拼爹呢? 第225章 接收难民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5章 接收难民 “听你的意思,因为令尊是宰相,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所以你也能压我一头唄?”李彻幽幽道。 杜贺骄衿地扬起下巴:“子凭父贵,此乃世间之真理,自当如此。” “哈哈哈,好一个子凭父贵。”李彻眯了眯眼睛,“你就確定令尊比我爹还厉害?” 杜贺面露不屑之色:“汝区区一边將,不过將门出身,如何比得上当朝宰相之家世?” 李彻看向一旁的薛镇,戏謔道:“老薛,听见没,他瞧不起你们將门。” 薛镇不置可否,完全不理会李彻的拱火。 將门的地位就是如此,尤其是在开国后,文臣的声音逐渐上升,越来越能压制他们。 李彻也不再逗老实人,有些同情地看向城下的杜贺。 真是虎父犬子,堂堂杜辅臣生的儿子竟然是个傻子。 “好好好,你站在那不要动,本王这就亲自下去给你开门!” 说罢,他一甩披风,抬腿就往城下走去。 薛镇、霍端孝等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只能在后面跟上。 关门缓缓打开。 杜贺刚刚没听清李彻自称本王,见关內有一人龙行虎步迎面而来,刚准备开口训斥。 却见此人身后跟著一眾虎背熊腰的盔甲兵士,刚准备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再看向李彻的装束,一身龙纹雁翎锁子甲,后背鲜红色的披风。 面容俊美而不失威严,那股富贵之气直逼而来,顿时心中生起了惶恐。 “你、你、你......” “你个大爷你!”李彻一手摘下靴子,上去就是一鞋底,“本王亲自来迎,你小子连声谢都没有,还特么吆五喝六的!” “王、王、王......”杜贺瞪大眼睛。 “王你二大爷!”李彻劈头盖脸一顿平拍,“还跟本王拼上爹了!本王李彻,家父当今陛下!” “如何?拼爹啊?!” 杜贺这才看清楚,李彻身后的霍端孝也是熟人,是霍相的第二子。 能让霍端孝恭敬地跟在身后,那李彻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奉王! 杜贺以前也远远见过李彻,但他怎么都无法將面前这个浑身王霸之气的实权亲王,和那个总是缩在眾皇子最后面的六皇子对上號。 直到鞋底落在身上,他才回过神来,连连求饶: “殿下,殿下,別打了,臣知错,臣知错了!” “错了?!”李彻骂道,“杜相一世英名,怎么有你这么个不懂分寸的儿子!” “边关重镇,乃是大庆国门,也是你个紈絝子弟能轻视的?张嘴本官,闭嘴宰相之子,狐假虎威!” “本王今日就替杜相好好教训教训你!” 李彻一点没收力,连抽了杜贺几十下,直到把他抽得浑身疼痛,倒在地上才肯收手。 杜贺全程求饶无果,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霍端孝。 两人虽没交情,但怎么也是自小就相识的熟人。 哪里料到霍端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完全没有上来劝说的想法。 看著瘫软在地的杜贺,李彻轻哼一声,这才穿上鞋子。 转头看向一旁的薛镇,笑著说道:“薛將军,此子顽劣至极,冒犯之处,本王替杜相教训过了。” “你若是不解气,再打他几十军棍,本王替你看著,他绝不敢有二话!” 薛镇看著眼泪都被打出来的杜贺,沉默了一下,这才道:“末將无异议,殿下做主便好。” 李彻点了点头,还好薛镇是个有分寸的,不然这杜贺就凭刚刚那么一闹,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只需把今日之事参上一本,那杜辅臣就得到御前请罪辞相,乞骸骨。 李彻此举倒也不是为了救他,不过是趁此一回卖杜辅臣一个面子罢了。 “滚起来吧。”李彻冷眼看向杜贺。 杜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身华服满是泥泞,可怜巴巴地站在一侧。 李彻也不理他,看向逐渐匯集在关外的难民。 难民们刚到山海关,就看见李彻在打杜贺。 再加上李彻一口一个本王,百姓们都知道这位过分年轻的贵人就是奉王,不由得面露惶恐之色。 奉王这个样子,不像是什么爱民如子的贤王啊。 看著眾多难民骨瘦如柴、步履蹣跚的样子,李彻不由得皱了皱眉,没好气道: “本王问你,这些百姓多久没吃东西了?” 杜贺面露为难之色:“这......昨日刚刚吃过。” 李彻瞟了他一眼,懒得揭穿他。 转过身去,顿时换成了一张亲切的笑脸,对其中一名难民招了招手:“你,过来。” 男人惊恐又疑惑,指了指自己:“我?” “没错,就是你,你叫什么?” “我叫杨大柱。”男人小心翼翼道。 “本王问你,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男人缩了缩脖子,用畏惧的眼光看向一旁的杜贺。 “別看他,他现在说了不算,本王说了算。”李彻开口道,“老老实实说,本王保你无事。” “上次吃东西,是两日之前......” 果然不出所料,李彻狠狠瞪了杜贺一眼,后者嚇得后退几步,连忙出声辩解道: “殿下有所不知,陛下有令,迁徙路途中的吃喝穿度,皆由当地郡县负责。” “可几年天象异常,大庆各地都在遭灾,很多郡县根本拿不出补给的粮食。” “臣只能严格控制口粮......这才......” “没粮?”李彻压著怒火指向车队,“那些不是粮车吗?为什么不拿出来给百姓吃?” 杜贺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是陛下赏赐给您的禄米,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拿出来给他们吃啊!” 眼看著杜贺又要掉小珍珠了,李彻也没再为难他。 百姓们越聚越多,李彻向身旁的薛镇说: “薛將军,可否借些士卒给我?帮忙维持一下秩序,生火做饭,先让百姓们吃饱饭再说。” 薛镇点了点头:“可以。” 李彻抬头看天,又说道:“天色已晚,还请薛將军允许百姓们在上海关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本王就带他们回朝阳城。” 看到薛镇欲言又止,李彻补充道:“在城根下面建些帐篷就行,放心,不会让他们进关城內的。” 薛镇鬆了口气:“如此甚好。” 第226章 拉杜相下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6章 拉杜相下水 在山海关守军的帮助下,难民开始有序地依靠关城,安营扎寨。 薛镇命令士兵们搬出行军帐篷和布料、木头搭建临时的住所。 篝火被点燃,火光在夜色中摇曳,为眾人带来了些许温暖和慰藉。 难民们围坐在火堆旁,细声细语地小声交谈著。 不远处,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 碗瓢盆的撞击声和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瀰漫,难民们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向香气传来的方向看去。 李彻也没閒著,亲自带著亲卫营,仔细清点人数。 並派出骑兵沿路巡逻,以免有掉队的难民,找不到方向而流落荒野。 古代的野外和现代可不同,在晚上不聚在一起点起篝火,十有八九会碰见野兽。 杜贺虽然也想休息,但李彻都在忙碌,他也只能在后边帮著干活。 看到李彻对难民们和顏悦色的样子,和刚刚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忍不住向一旁的霍端孝愤愤不平道: “奉王何故亲庶民而远士人?我怎么也是宰相之子,朝廷官员,竟被他当眾殴打。” “奉王如此暴躁,正则在他麾下做事,应当很不好过吧?” 霍端孝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他。 就这水平,还搁这挑拨离间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杜相是何等人物,从陛下起兵时便替他运筹帷幄,堪称大庆第一智囊。 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如此不智,和他爹的差距这么大。 霍端孝淡淡问道:“你觉得殿下打你,是因为看你不顺眼?” 杜贺一脸愤恨:“不是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山海关外耀武扬威,若是与边关將领起了衝突,闹到陛下那里,会发生什么?” 看到杜贺一脸茫然,霍端孝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吧,事情传到朝堂,满朝文武不会针对你,毕竟你只是无名小卒,他们只会以此事为藉口,弹劾杜相教子无方!” “杜相身为朝廷左相,位极人臣。而他正值壮年,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执政很长时间,到那时陛下如何制衡他?” “你以为他位高权重,一手遮天?实际上他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在他那个位置,但凡有些污点被朝中政敌抓住,就会被群起而攻之。毕竟我朝宰相只有两位,太多人盯著那个位置了。” 杜贺听到霍端孝的分析,这才恍然大悟,面露惊恐之色。 “这......我没想这么多,正则,这可如何是好啊?” 霍端孝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已经犯下了,想再多也无益。” “幸亏有殿下,对你那顿抽打和怒骂看似是责罚,实则是开脱。” “殿下打了你一顿,以示惩罚,代表这件事就此结束,薛將军也不会向陛下提及此事了。” “你不思报恩,反而在背后埋怨殿下,当真是昏了头不成?” 杜贺虽然傻,但还没傻透。 谁对他好,谁对他坏,还是分得清的。 “这......我確实是没想那么多。”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发出一道脆响,“我真该死啊!” 李彻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面露疑惑之色。 什么毛病? 妈的,这孩子本来就傻,不会被自己打得更傻了吧? 自己不过是想卖杜辅臣一个面子,可別因此结了仇啊! 霍端孝连忙拉住杜贺,小声道:“莫要声张,殿下宅心仁厚,不图报答。” “但刚刚看到那一幕之人太多,难免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你回去后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和杜相说明,想出一个对策来。” 杜贺早已被嚇住了,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霍端孝见状,满意地笑了。 如此,杜相这个人情就算是实打实欠下了。 在储君之爭中,杜家目前还算是中立,也就这杜贺以前和太子走的比较近,倒也不算站队。 没错,杜相的確性情淡雅,不喜权力之爭。 但事关那个位置,除了陛下之外,其他人怎么可能保持真正的中立。 与其等他日后被逼著强行站队,倒不如將他绑到奉国这辆战车上! 虽然李彻从未说过要爭皇位,但在霍端孝和其他奉国官员看来,那个位子只能是自家殿下的! 如若陛下不传位给殿下怎么办? 那就不是他们这一眾文臣的事情了,那就是武將们的事情了。 若是陛下和朝堂百官没有识人之明,我奉国军民倒也略懂些拳脚! 。。。。。。 一夜整顿过后,李彻告別薛镇,带著难民们通过山海关,向朝阳城进发。 昨日他粗浅地统计了一下,这群难民的数量有大问题。 圣旨上说,给奉国迁难民五万人。 可根据昨日的统计,至少来了八万人,足足多出了三万人! 李彻也搞不清这三万人是哪里来的,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来奉国的庆人肯定是越多越好,现在自己最缺的就是人手。 粮食什么的虽然也缺,不过只要有人,这都不算事。 大不了让奉军去和高丽、契丹借一些,想来他们也不会小气。 出了关之后的路,正如燕王所说,比关內还难走。 杜贺看到一片又一片的杂草,脚下根本称不上有路,只有前面的人踩出的一条通道。 但当队伍走出一段距离后,杜贺突然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荒草丛生的野地。 又转回脑袋,看向面前。 十丈宽的平坦大路,一望无尽,毫无起伏。 这路出现得莫名其妙,完全没有一点预兆,像是通往天上! “正则,这是.....这是.....” “哦,忘了和你说了,这是殿下最近刚修的一段路,殿下给它起名为朝阳大道。” 杜贺颤颤巍巍道:“这得有八丈宽了吧?看著和帝都的路都差不多了。” “没有八丈。”霍端孝摇了摇头。 杜贺刚鬆了口气,又听霍端孝说道:“此路十丈宽,一寸都不差。” “夺少?十丈?!” 第227章 若想奉国人人如龙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7章 若想奉国人人如龙 “十丈......”杜贺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懂了,奉王这不是在修道,而是在修路,能运送军队的路!” 在古代,『道』和『路』,合起来是道路。 但是,道是道,路是路,两者有很大的区別。 可以同时通行两辆马车的叫『道』,比如白居易有句诗『远芳侵古道』。 而能够通行三辆马车的,才叫『路』,比如陆游的『山重水复疑无路』。 对於一位藩王来说,能在藩地里面修一条便於出行的路,已经是利於民生的大善事了。 杜贺实在想不通,这关外僻壤之地,奉王为什么要修一条能运送军队的大路?! 难道是...... 杜贺回想起李彻的战绩,再看看周围凶神恶煞的一眾精锐亲卫。 嘶......奉王怕是心存大志啊。 迁徙队伍不断走近大路的同时,恰好劳工们刚开始工作。 太阳如同一颗炽热的火球悬掛在天际,无情地炙烤著这片土地。 难民们看到,眼前出现一群蓬头垢面的劳工,脸庞被尘土和汗水覆盖,几乎难以辨认出原有的模样。 身穿皮甲的士兵们手持长鞭,无情地抽打著这些劳工,呼喝声和鞭子的呼啸声在空气中交织。 难民们顿时面露惊恐之色,这奉王治下的百姓,竟要服这么残酷的苦役吗? 不应该啊,昨日奉王对大家挺亲切的,不像是如此残忍之人啊。 难民们不断靠近,也引起了劳工们的注意。 他们抬起头,眼神中充斥著疲惫与麻木,看到一群同样衣衫襤褸之人走来,又变幻为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然而,当难民们不断走近,劳工们看清楚了他们的服饰,认出了他们庆人的身份后,这种快意再次转变为嫉妒。 反倒是那些用鞭子抽打劳工的士兵,看到难民之后,面露好奇之色。 士兵们收起鞭子,向队伍走来,刚想开口。 一名难民顿时嚇得坐到地上,语无伦次道:“我能干活,別抽我,別抽我!” 最前面的寧古军士卒一脸问號,连忙上前扶起他:“老乡,这是说啥呢,俺怎么可能抽你咧?” “你不是在抽他们吗?我干活不偷懒,给口吃的就行,军爷千万別抽我。” 士兵哭笑不得:“你想错了,俺抽的不是奉国百姓,是战犯啊。” “战犯?”那难民壮著胆子睁开眼睛。 “是啊,老乡你看,他们的侧发和鬢髮都结成两綹,这是髡髮。”士兵扶著那难民,仔细解释道,“咱大庆人谁会留这样的髮型?他们是契丹战犯啊!” 周围的其他难民闻听此言,都伸长脖子打量过去,隨后热火朝天地討论起来。 “果真如此啊,这髮型丑的嘞,咱庆人可不这样。” “若真是庆人留此头髮,他爹娘怕是忍不住一巴掌打死他!” “契丹人?俺可听说,那契丹人都凶得很,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嚇人的嘛。” 也有胆子大的,靠近那名寧古士卒,小声问道:“军爷,战犯都来干苦役了,那奉国的百姓呢?” “也在干活啊,不过我们这不叫苦役,叫上工。”士兵笑著说道。 正好有几个奉国百姓从路边帐篷里走出,士兵伸手指向他们:“喏,你看,他们几个就是朝阳城的百姓。” 难民们齐齐回头看去,却见一群身穿麻衣的人抱著篮子走了过来,面色红润,头髮发亮,脸上笑意盎然。 顿时有人惊诧道:“这是百姓?他们脸上咋没菜色,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官吏哩!” 在古代,分清百姓和贵族很简单。 面有菜色,身体瘦弱,眼神怯懦,必然是百姓。 面色红润,身体匀称或肥胖,眼高於顶,那就是官吏、贵族了。 而朝阳城出来的这些百姓,虽然身穿麻布衣服,但观其红润的脸色,眼神自信而平和,完全不像是平民百姓。 “呦,来新人了。” 朝阳城百姓们看到迁徙队伍,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还有人笑呵呵地抓住一个汉子,问道:“你们从哪来啊?” 杨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破洞的衣服,再和面前的奉国百姓一对比,顿时先失了几分信心。 他不由得怯懦地小声回道:“俺是蓬莱的。” “蓬莱,好地方啊,人杰地灵。”那百姓不吝夸讚,“我记得王小就是那边的吧,兴许你们还认识呢。” “王小!王小!这边......来来来!” 杨大柱往旁边看去,一名皮肤黝黑的汉子笑呵呵地跑了过来:“蓬莱的?俺也是啊,你是蓬莱哪里的?” “蓬莱杨村的。”杨大柱回道。 “俺是李家村的,离得不远,半个同乡啊!”王小热情地揽过杨大柱,“莫要多说,等下一定去俺家里做客,俺家你弟妹大饼烙得喷香。” 杨大柱见这老乡如此热情,初来乍到的畏惧之心也消了大半。 此时越来越多的奉国百姓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著难民们,拿著水壶分给人们喝。 奉国百姓虽民风彪悍,但也质朴热情。 饶是杜贺看到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些许动容。 这一路来,当地百姓看到他们,眼中的疏离和警惕可是不少。 別说像奉国百姓这样热情招待了,若非有禁军將士跟著,怕是都要出手赶人了。 “奉国百姓竟质朴至此?”杜贺感嘆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可没少造白眼,沿途百姓厌恶我们如蛇蝎。” 霍端孝听到了,轻轻摇头:“质朴与否,与地域无关。” “哦?”杜贺诧异地看向他。 “殿下说过一句话: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霍端孝面带笑容:“奉国百姓之所以质朴热情,是因为殿下让他们吃饱了饭,种上了田,即便来再多人也抢不了他们的饭碗。” “而路上百姓对你们避之如蛇蝎,是因为他们本就吃不饱饭,担心你们来和他们抢为数不多的粮食。” “这,就是差別!” 贫穷绝无高尚而言,还会让人变得冷漠。 杜贺撇了撇嘴:“如你所言,若是人人都能吃饱饭,天下岂不是到处都是圣人了?” 路过的李彻听到这句话,开口道:“光是人人吃饱饭,怕是还不够。” 两人连忙拱手行礼,李彻伸手压下:“若想奉国人人如龙,我们还需做到三件事。” 霍端孝问道:“不知殿下所说的,是哪三件事?” 李彻微微一笑:“公平,公平,还他妈的是公平!” 第228章 如何收服游侠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8章 如何收服游侠 施工的地段有將近二十里,难民们晃晃悠悠走得老慢,到了晚上也没走到一半。 在路边休息了一晚,李彻决定自己先回去,让霍端孝带人慢慢走。 不过在临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营地之中,贏布坐在石头之上,擦拭著手中的长剑。 长剑光滑如水,显然它的主人很爱护它,被保养得很好。 若是仔细看去,依然能看到剑锋之上坑坑洼洼的细小缺口,那是经歷了数次血战的痕跡。 “好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夸讚声。 多年游侠生涯带来的身体本能,让贏布瞬间拔剑出鞘,向背后刺去。 鏘——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贏布回过头去,看到一张俊美而贵气的笑脸。 “你......奉王殿下?!” 李彻微笑著用手中长剑架著贏布的长剑,毫无架子地开口道:“好快的剑,身手不错嘛。” 周围的游侠们听见动静,接二连三的惊醒过来。 看到李彻过后,眾人眼中露出狂热之色,纷纷下拜: “涿郡余让,见过奉王殿下!” “巴蜀曹沫,见过奉王殿下!” “豫州刘大封,见过奉王殿下!” 李彻收起长剑,笑著看向眾人:“都起,都起,不必那么客气。” 游侠们稀稀拉拉地站起身,但眼中的崇拜之色丝毫未减。 “诸位豪杰来自五湖四海,应当都是各地的隱者义士。” 豪杰、义士都是对游侠的褒称,基本是最高荣誉了。 这种词从普通百姓嘴里说出,眾多游侠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从李彻嘴里说出,眾人顿时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得脸通红。 李彻又缓缓道:“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 “以诸位的本事,去哪里都能被奉为座上宾,为何要混入难民之中,来我这奉国?” 话音未落,余让立刻开口答道:“我在涿郡听闻了殿下大败高丽、契丹的事跡,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追隨殿下,战场杀敌。” “后与同乡几位游侠喝酒之时提起此事,诸位兄弟皆有此意。” “正好这支难民队伍路过,我等一拍即合,加入队伍之中,欲投奔殿下,还请您收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听到余让的话,李彻没有表態,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又看向其他人:“诸位呢?都和这位兄弟一样?” 眾人齐声道:“是!请殿下收留!” 李彻不置可否,只是来到余让面前,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隨即面色变得认真起来:“诸位,是要参军?” 眾人愣了愣,参军? 大家还真没想这么多。 游侠之人,都有一种隨性自由的想法,不喜欢被约束。 哪怕他们想要投奔一个主公,也会加入某个家族当个门客,而不是加入军队当兵。 看到眾人的表现,李彻顿时猜到了他们的想法,轻声道:“诸位,我奉王府不收门客。” “若是诸位想寻找一位主君,本王可以帮你们给各位皇兄写封介绍信,他们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余让立刻急切道:“殿下不可,我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追隨殿下,而非其他皇子!” 李彻看向他:“在我这里,只缺兵,不缺侠。” 眾人齐齐语塞,互相对视了一眼,面露为难之色。 李彻转过身,无奈道:“无妨,诸位可隨队伍去朝阳城看一看,销由本王出。” “待到你们想好了去投奔哪位皇兄,来王府寻我即可。” 眼见李彻要走,贏布、余让等人立刻慌张了起来。 贏布纠结地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殿下莫走,在下愿投军!” 此言一出,眾多游侠吃惊地看向贏布。 贏布在游侠之中名气很大,一把长剑出神入化,连其他地方的游侠都听过他的威名。 当年也有贵人请他当门客,甚至不惜开出千金的价格,但贏布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没想到,为了追隨李彻,这样一位豪侠竟然愿意入伍,受那军规约束。 想到这里,其他游侠也忍不住了,齐齐跪倒在地: “某也愿投军!” “请殿下收留!” “投军便投军,只要能隨殿下杀蛮子!” 李彻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等到转过身时,已经换成一副严肃的表情: “诸位可想好了?奉军军规严厉,即便尔等都颇具盛名,依然要从小兵做起。” 听闻此言,立刻有人不忿道:“这是为何?我等一身武艺,未必比殿下麾下的將领差!” 李彻早就想到,这群游侠不是那么好收服的。 他们尝试过武力的好处,比寻常人少了一些畏惧,並不是很好的兵源。 不过也无妨,李彻想要收服他们,但並非要拿他们当普通小兵用。 “也罢,本王给你们一次机会。”李彻笑了笑,“这样吧,本王请几名奉军將领出来,你们可以上来挑战。” “能打过將军的我就让他当將军,能打过校尉的我就让他当校尉,此事可公平?” 眾人不假思索:“再公平不过了,我等愿意。” 游侠们对自己的武艺很自信,而且有点看不起军中將官,认为他们只是会指挥士兵作战,手上的功夫未必有多强。 李彻也不和他们多说,转身看向身后的秋白。 秋白点了点头,去叫人了。 不多时,四个人来到李彻身旁,齐下马抱拳道:“参见殿下。”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眾多游侠。 “他叫做周瑞,本王的亲卫队长,军中队正职位。” 五大三粗的周瑞向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看著眾多游侠。 “他叫做胡强,本王的亲卫营统领,乃是校尉职位。” 胡强將手中的饼子塞进嘴里,目光毫无焦距地扫了眾人一眼。 “他叫做越云,统领奉军骑兵营,乃是將军职位。” 白袍白甲的越云笑了笑,风度翩翩地抱拳致意。 “他叫霍端孝,奉王府左长史,独领军队参加过和契丹的战爭,是奉军中唯二的帅才。” 霍端孝一身儒袍,看上去弱不禁风,笑著点了点头。 “队正、校尉、將军、大帅。”李彻面带笑意,“诸位可自行选择对手,上来挑战!” “本王一诺千金,如有人能打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本王就给他相应的军职!” 第229章 比试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29章 比试 李彻话音刚落,眾多游侠的眼神纷纷落在霍端孝身上。 除了霍端孝外,那三个人每一个看上去是好惹的主。 胡强身形像熊羆似的,周瑞比他稍弱一些,但也算上是虎背熊腰。 越云倒是身材匀称,但他面相英武不凡,观之就不似凡人,古代人最在意这一点,都会以貌取人。 最重要的是,敢穿白袍白甲的將军,不是傻子就是狠角色。 唯有霍端孝,一身儒生打扮,根本不像是会武的样子。 不过大家毕竟都是游侠,也是要面子的,倒也没人好意思对霍端孝出手。 一名身材魁梧、满身草莽气息的汉子推开人群,缓缓走出,看向最左边的周瑞。 拱手见礼道:“某家豫州刘大封,请教!” 周瑞没吱声,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彻。 后者微微点头:“去吧,下手轻一点,莫要伤到人。” 周瑞咧嘴一笑,从背后卸下一柄锤头硕大的骨朵,转头看向那刘大封,瓮声瓮气道:“来吧。” 刘大封从身旁同伴手中接过一把哨棍,面色凝重。 刘大封小时候是寺庙的武僧,后来师傅说他六根不净,需先入世再出世,於是便还了俗。 他一身功夫,还俗后自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当农民的,便成了游侠。 在豫州地面也打出了名声,被同道之人奉为当地游侠魁首。 看到刘大封上场,身后的游侠顿时一阵欢呼,打气。 “好样的!” “精神点,大封!” “別跌份!” 刘大封手持哨棍,呈標准的武僧站姿,缓缓向周瑞靠近。 反观周瑞,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將骨朵扛在肩上。 以刘大封的视角来看,周瑞此刻满身都是破绽。 刷—— 哨棍从上方探出,直刺周瑞胸口! 出棍的瞬间,周瑞眼神瞬间锐利,右手握著骨朵横劈出去。 双方兵器撞击在一起,衝击力让两人各自后退数步。 周瑞咧嘴笑了笑:“有把子力气,再来!” 骨朵当头劈下,刘大封仓促地以棍相接,仓促之下只觉得巨力传来,哨棍差点没拿稳。 刚刚晃过神来,周瑞的攻击再次来袭,一下接一下,毫无章法,但速度极快,犹如狂风骤雨至。 刘大封狼狈接住了几下,顿时心生恼火之气。 虚晃一招后,手中哨棍横扫至周瑞胸前。 没想到周瑞不退反近,还未等哨棍落下,刘大封就感觉耳边一阵劲风颳过。 再次看过去,那柄骨朵已然停在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 周瑞咧嘴一笑:“你输了。” 若是实战,这一骨朵早已经砸碎了他的脑袋。 刘大封面露错愕之色,缓缓放下手中哨棍。 不到十回合,自己一身武艺,在这壮汉面前竟然坚持不到十个回合。 “不对!刚刚刘前辈的哨棍已经扫到他胸口了,怎么也算是平局!”有人忿忿不平道。 周瑞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淡然道:“战场不是比武,若是实战,他那一棍的確会伤到我,可我这一击会砸碎他的脑袋。” “一伤换一死,谁输谁贏,还需爭论吗?” “你......” 那人还要爭论,却被刘大封伸手打断。 “此战是某家输了。”刘大封双手抱拳持棍,真诚道,“某认赌服输,愿在殿下帐下做一小兵!” 李彻浅笑道:“刘壮士客气了,以汝之身手,当一什长绰绰有余。” 刘大封惭愧地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李彻看向其他游侠,问道:“可还有人来挑战?” 眾多游侠面面相覷,刘大封的武艺在他们当中数一数二,却连一个队正都打不过。 他们再上去挑战,岂不是徒增笑柄吗? “我来!”一位精瘦的汉子闪出身形,“巴蜀曹沫,请赐教!” “是巴蜀青城派的曹少侠!” “曹少侠和咱们可不同,正儿八经拜了师门的,学的可是雌雄龙虎剑法!” “曹少侠,让他们看看我等游侠之人的气魄!” 在眾多游侠的鼓励声中,曹沫缓缓从身侧抽出两把锐利的精钢细剑。 李彻饶有兴致地看过去,他还是第一次在古代看到双剑这种兵器。 別看三国演义中刘备的双剑赫赫有名,其实这种武器並不適合军队作战,有些过於哨了。 不过听这些游侠所言,此人还是出身武术名门,应该有点功夫在手。 青城武术,在后世也是极为出名的武术流派。 属於中国古代武术四大门派之一,发源於中国道教圣地、世界文化遗產四川青城山。 那曹沫认真地看向四人,最终把视线落在了越云身上。 这人身材没有那么夸张,应该和自己相同,武艺更偏向技巧,而非力气。 所谓一力降十会,技巧型选手最怕纯力量型选手的力量碾压,有丰富比试经验的曹沫自然懂得这一点。 “这位將军,还请赐教。”曹沫向越云行了一个道礼。 越云风度翩翩地拱手回礼,从身后战马上的得胜鉤卸下长枪,反手背在身后。 两人正面而对,逐渐拉开架势。 曹沫左手正持剑,右手反持剑,目光如同鹰隼般將越云锁住。 电光火石之间,左手长剑刺出。 越云挺枪接住,双方在数秒之內连出十数招,金属的撞击声不断响起,只看得眾人眼繚乱。 两人都是敏捷技巧型选手,和周瑞、刘大封二人不同,招式一个比一个精妙,其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 李彻倒是能看清,自从他跟著越云练枪之后,武艺一天比一天精湛。 再加上一手射术带来的好眼力,这种高手过招也能看懂了。 李彻越看越开心,那曹沫能和越云打个旗鼓相当到现在,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这些游侠自己肯定都要收入囊中的,他们的武艺当然是越厉害越好。 两人不知交手了多少回合,那曹沫从开始的游刃有余,变得面色凝重,最后开始面色惨白、汗流满面。 终於,越云看准机会,一枪將他的右手剑挑飞出去。 这曹沫似乎是个左撇子,右手剑是主防御的。 然而一寸长一寸强,本来双股剑对长抢就吃亏,如今防御的右手剑又被挑飞,他顿时失了方寸。 被越云一枪击退,枪尖直直抵在了喉咙上。 “承让!”越云温润一笑。 第230章 吾执弓矢,公执剑相隨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0章 吾执弓矢,公执剑相隨 嘶—— 眾多游侠倒吸一口凉气。 输了! 又输了! 之前那个壮汉就算了。 对方是用以命抵命的打法,打了刘大封一个措手不及,大家尚能狡辩两下。 可这一次,人家是实打实的,用实力贏下了比试。 曹沫,同样是游侠之中第一梯队的武力担当。 游侠们垂头丧气,瞬间没了脾气。 瞬间,竟有些心灰意冷。 我等行走江湖闯出来的本领,在真正的军中强者面前,真的不够看吗?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李彻笑著拍了拍越云的肩膀,示意他去歇息。 隨后看向一眾人:“如何?我奉军將领的本事,诸位可是认可了?” 没人答话。 李彻面上笑容收敛起来。 这就是自己的目的,这群游侠仗著有本事,个个眼高於顶。 不挫挫他们的锐气,自己怎么能放心用他们? 一个人骄傲是个性,一群人的骄傲那就是灾难! 正所谓骄兵必败! “既如此......” “殿下!”一人突然打断了李彻。 李彻循声望去,竟是最开始擦剑的那个剑客。 贏布缓缓起身,郑重道:“还请让我一试。” 李彻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傢伙,自己还是比较看好的。 这么多游侠,自己之所以只找他搭话,就是因为他的眼神很有趣。 孤冷、偏执,像是狼的眼睛。 “可以。”李彻点了点头,“你要挑战谁?” 贏布將剑收入剑鞘,看向最右边的一人:“这位先生。” 越云等人见状,一脸怪异地看向他。 选的竟然是......霍端孝? 其他游侠看到他选的人之后,也是齐齐皱眉,面上有些过不去。 “怎能如此?”有人小声嘀咕道,“这位一看就是不会武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有人回应道:“殿下仁慈,方让我们上前挑战,怎么能乘人之危。” “是啊,此举......有些不够体面了。” 听到耳边传来的质疑声,贏布面色不改,只是战意盎然地看著霍端孝。 他和其他人不同。 来奉国的原因除了被李彻事跡打动外,还有另外一个动机。 那就是变强! 他贏布,从未遇见过敌手! 贏布没有师承,没有自小在寺庙当武僧的底子,更不是出身於青山派这等武术门派。 江湖中的赫赫威名,都是一剑一剑打出来的! 在中原,他已经没了对手,只好来这关外找一找。 而在这几个人当中,贏布一眼就看了出来,最强之人不是那个强壮到夸张的壮汉,也不是那个白袍小將。 正是这个看似柔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 这是高手的直觉! “正则,可愿意试上一试?”李彻小声问道。 霍端孝不是武將,又身有肺疾,李彻不是很想让他亲自动手。 霍端孝看著那对满是汹涌战意的眼睛,笑著点了点头:“无妨,臣去和这位壮士过上两手。” 李彻点了点头,想了想,从腰间抽出静默长剑:“用这把剑。” 霍端孝伸手接过,微笑道:“谢殿下借剑。” 眾多游侠看到这一幕,皆是面露不解之色。 这人看著弱不禁风,时不时还会咳嗽一声......还真会武艺? 若非如此,奉王殿下也绝不会让他上场,显然是对他很有自信。 未等眾人多想,两人已经抽出长剑来,一左一右对立而战。 两把长剑低垂而下,剑尖落在地面上。 两人都没有什么架势,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 下一秒。 狂风骤起,捲起一地沙尘。 贏布將手中宝剑撩起,带著泥土和灰尘,直扑霍端孝而去。 速度极快,力道极大,角度刁钻! 霍端孝同样撩起静默长剑,正面接下这一击。 两剑相碰,一触即分。 霍端孝站在原地没有动,贏布则是连续倒退了七八步,这才稳住了身形。 他顿时皱起眉头,强行摁住颤抖的剑。 竟是......天生神力吗? 鏘—— 未等他休息片刻,霍端孝剑锋再至。 双方快速交手,眾人只听得一阵金属鏗鏘声,竟是比刚刚那一场还要激烈几分。 “这先生......竟也是个高手?!” “什么高手啊,这力道、这速度,分明是天生猛將啊!”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奉王麾下就没有一个简单的人物啊!” 两人激烈拼斗了数十回合,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李彻却是在心底笑开了。 好好好!又是一个『万人敌』级別的猛將! 在李彻心目中,对猛將有一个基本的划分。 像是王三春这种,肯定是有一定的天赋和实力。 带领军队冲阵没问题,但一个人顶多对上十几个士兵,也就是普通猛將级別的。 再进阶一些,就像是越云这种,比猛將还要厉害一个等级。 在一定条件下,甚至可以单枪匹马杀穿敌阵,也就是『百人敌』级別的猛將。 而像是霍端孝、胡强,那就是非人的实力了,打起来就是人型野兽。 在战场上,他们的个人武力值甚至可以影响上万人的战局,妥妥的战略级武將。 也就是万人敌! 这个贏布,怕是也有了『万人敌』的实力! 就在此时。 碰—— 一声脆响传来,眾人循声看去。 却见在两人光速交手之际,贏布手中那把长剑似是不堪重负,竟整个爆裂开来。 飞溅的铁片呼啸而出,嚇得眾人连连躲避。 胡强也一把將李彻揽到身后。 片刻过后,眾人再次看去。 却见贏布一脸平静,面对著伸到自己鼻尖上的静默长剑。 “输了。”他淡淡道。 “咳咳咳。”霍端孝轻咳一声,“兵器之利罢了,此战当是平手。” 贏布摇了摇头:“输了就是输了,我愿赌服输。” 隨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精光:“殿下,我愿意从小兵做起,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李彻微笑道。 “可否让我跟隨这位先生左右?继续討教武学?”贏布看向身旁的霍端孝。 “哈哈哈,当然可以。”李彻自无不可。 “谢殿下!” “等等。”李彻从霍端孝手中接过长剑,叫住贏布,“此剑,赠予你。” 贏布面露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彻。 他自然知道,这是一把用料、製造都是顶级的宝剑。 “殿下?” “莫要推辞。”李彻微笑道,“宝剑赠英雄,此剑在我手中发挥不出它的全部威力。” “今天赠予你,再有战事,你就跟隨我左右,当我的『背剑將军』!” “吾执弓矢,公执剑相隨,虽百万眾若我何!” 第231章 中华民族,更加伟大!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1章 中华民族,更加伟大! 传说魏武帝有宝剑二口:一名倚天剑,一名青釭剑。 倚天剑魏武帝自佩之,青釭剑令心腹夏侯恩佩之,常伴左右。 那青釭剑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夏侯恩更是颇受荣宠,人称『背剑將军』。 当年李彻看《三国演义》看到这一段,还对这位『背剑將军』夏侯恩非常期待,还以为又出现了一位绝世猛將。 没想到还没过以百字,这货就被子龙一枪挑了,连剑都抢了过来...... 如今將这把『静默』长剑赐给贏布,除了是为了彻底將这位顶级打手收服外,也是圆一下年轻那会儿对『背剑將军』的遗憾。 主公心腹,身背宝剑,左右相隨,这种猛將怎么能是夏侯恩那等废物呢? 至於將这把宝剑送人,李彻真没什么心疼的。 一把剑而已,只要冶铁炼钢技术上去了,日后能造出无数把。 自己一身的武艺都集中在枪术和射术上,对宝剑的需求也没那么大。 贏布握著『静默』长剑,细细抚摸著剑刃的纹理,能感受到油而光滑的触感。 它被维护得很好,显然奉王殿下也是非常珍惜这把宝剑的。 即便如此,当殿下把这把剑赐给自己时,也没有丝毫犹豫。 “殿下赐剑之恩,布没齿难忘!” 贏布面色动容,拜倒在地。 李彻送贏布宝剑的行为,属於是玩角色扮演类游戏送礼物贴合npc喜好了,亲密度蹭蹭往上涨。 贏布本就是爱剑之人,只是他出身寒微,一直没有一把宝剑傍身。 抱著李彻赠予的静默长剑,贏布视若珍宝。 李彻微微点头以示鼓励,转头看向其他游侠:“诸位,本王欲先行回朝阳城,可愿与我同行?” 游侠们当然没有意见: “我等遵命。” 游侠们匯入亲兵营队伍,保护李彻一路向北,回归朝阳城。 初入奉军,游侠们看什么都好奇,一些外向的人已经开始和亲卫们热情地打上了招呼。 反观一眾亲卫,只是淡淡地点头回应。 不过游侠们也不在意,双方算是有了第一次接触。 李彻瞟了一眼眾人的反应,心中暗自下定主意:將一部分游侠编入亲卫营。 像是曹沫、刘大封这等武艺高强的游侠,当將领还缺了些指挥能力,当小兵则是大材小用了。 不如集合在一起,和战力最高的亲卫混编,搞出一个古代版的特种部队。 在古代,特种作战没那么神奇,不过也能发挥出奇效。 至於那些普通的游侠,就发往各军,从基层武官做起。 和契丹一战过后,李彻感觉手中的军队还是不够用,仅仅对付契丹一头就很吃力了。 隨著奉国不断壮大,契丹、高丽、黑水靺鞨,乃至最北段的室韦,西面的北胡都会如坐针毡。 到那时候,奉国可能会面临双线,甚至三线作战! 这种情况下,扩军势在必行。 东三省因为总是联繫在一起的原因,会给人一种占地不算大的错觉。 而实际上,东北地区还是挺大的。 从南端的大连到北端的漠河之间的直线距离,几乎等同於大连到广东的直线距离。 想要控制这么大的疆域,几万军队实在是不够,哪怕都是精兵。 先扩军到十万吧。 加上蛮族归化的军队,一段时间內应该够用了。 没了难民拉后腿,一眾人快马加鞭,当天就回到了朝阳城。 此刻的朝阳城人声鼎沸,城门口的人流络绎不绝。 曹沫、刘大封等人伸长脖子,看著眼前的雄城,眼中的震惊自是不必多提。 游侠行走四方,他们见过太多城池,其中不乏几朝古都、中心城市。 可没有任何一座城,能像眼前这座朝阳城一般,有著无比浓厚的烟火气。 他们从未见过,哪里的百姓能在城门口隨意摆摊,无人驱赶、收费。 也从未见过,百姓一走一过,会和巡逻的军士热情地打招呼,后者还会给予回应。 更从未见过,一个藩王从大街走过,会被无数大爷、大妈衝出来拦住,只为了邀请他回家喝口水。 直到李彻向他们大声求助,眾人才如梦方醒。 “不好,殿下被拉走了!” 好在亲卫营已经司空见惯了,见到李彻被一位老叟热情地拉著手,往他们家的方向拽。 他们连忙衝上前去,儘可能柔和地將李彻抢下来,再劝说百姓们。 李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苦笑著和百姓们说道: “诸位乡亲父老,本王实在是有公务在身,来日,来日再去诸位家中做客。” 好在朝阳城的百姓都有分寸,而且李彻又经常露面。 大家表达了一番感激之情后,就渐渐散去了。 李彻回到队伍里,摸了摸同样被嚇得不轻的马儿,和一旁的霍端孝吐槽: “本王得百姓民心,本是一件好事,但这也有点太得民心了。” 霍端孝则是满脸严肃道:“確实不妥,殿下应该和百姓说明,日后不得如此。” 李彻摆了摆手:“哎,百姓们也没什么恶意,就是太质朴了。” “並非如此,殿下是君,百姓是民。民者对君当心存爱戴,也不能失去畏惧。” “殿下有没有想过,刚刚那种场面,若是在一群善民当中混入一个刺客,会发生什么?” 李彻闻言也郑重起来,沉思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正则所说有理,此事的確不妥。” 自己还是受前世影响太深了,在古代的体系下,自己这么做的確存在很大的风险和安全隱患。 尤其是奉国法律还未健全,王权就是至上的,应该保证一定的肃穆和庄严。 “此事要好好议一议。” 李彻还是听劝的,並没过於固执,硬要在古代搞什么民主。 科技和文化还未发展到那个程度,强行搞就是找死。 欧洲也是到十四世纪,才掀开了对神权、王权的清算,开启了文艺復兴。 从此人们不再只歌颂神灵,將目光从神的身上转移到人类身上,诞生《蒙娜丽莎》这种画作。 而此刻的中国呢? 其实也出现了挣脱帝制的苗头。 黄宗羲提出: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顾炎武则主张,学问应当致力於实际应用,反对空谈心性。 並说了一句很出名的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还有王夫之,方以智。 可惜,这个时间段是明末清初。 当民主苗头出现的转折点,一个文明程度远远落后於中原的游牧部落占领了中国。 清军入关,带来的负面影响不仅仅是人口衰减,国力倒退。 文化、思想被再次禁錮,一个领先於世界几千年的国度,被时代远远拋开。 想到这里,李彻突然有所明悟。 此时此刻,他似乎找到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每个穿越者似乎都在做同一件事。 穿越过来,將天下人才尽入吾彀,將无数美女收入后宫,然后对那个至尊之位发起挑战。 李彻不想这么做,或者说他不想把最终目標定为那个位子。 身处这个时代的转折点,他为何不能做到更多? 中华民族,值得更加伟大! 中华民族,本该更加伟大! 第232章 闭关七天七日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2章 闭关七天七日 在確定了想法后,李彻整个人都变得很亢奋。 在此之前,他虽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但每天都能感觉到一种割裂感。 自身属於皇帝阶级,却有一颗『红心』,让他变得很迷茫。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迷茫了。 摆脱几千年的封建束缚,让人民获得权力,让民族再次伟大,將成为自己的毕生目標。 未来不管走哪条路,或是君主立宪,或是民族民主,至少最终的目的地已经確定了。 不过想要达成这一宏愿,不是光靠想就行的。 需要实力、需要人口、需要地盘。 就像伟人所说的:枪桿子里出政权! 接下来几天,奉国依旧按部就班运行,而李彻却完全摆脱了之前的咸鱼状態。 反而陷入了一种近乎癲狂的灵感迸发状態。 每日也不看女团表演了,也没有舞女从王府进进出出了,连每日的冰块都不要了。 李彻將自己关在书房,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消耗的纸张和笔墨,三餐也只是令侍女放在门口。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包括秋白等亲卫。 几天后,霍端孝和诸葛哲都坐不住了,想硬闯进书房,看看殿下究竟在搞什么鬼。 而未等眾人行动,李彻终於披头散髮地走出了房门。 等候在门外多时的秋白、杨叔、秋雯等人连忙迎上。 李彻面露不解之色:“嗯?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殿下啊。”杨叔声音带著颤音,“您可知道,您已经在书房里待了多久了?” 李彻摇了摇头,迷茫道:“三天?” “七天!”杨叔苦涩道,“足足七天啊,若不是您每日都还吃饭,说话也还算沉稳,老奴都怀疑您被什么邪祟附体了!” “咳咳咳。”李彻有些心虚地咳了几声。 自己这个情况,说是被邪祟附体了也不算错,毕竟自己已经不是真正的那个六皇子李彻了。 “行了,本王无事,都散了吧。”李彻看向眾人。 隨后又对秋白道:“秋白。” “属下在。” “去召集大家,府衙集合,本王有事情要宣布。” “是。” 秋白领命,急匆匆地去了。 得赶紧把消息告诉霍端孝他们,殿下七八天没开朝会,这群官员都快急死了。 “秋雯。” “奴婢在呢。” “去,给本王烧水。”李彻低头闻了闻身上,“本王要沐浴更衣。” 大夏天在书房坐了七天,身上的味道肯定不会好闻。 沐浴更衣,一顿洗洗涮涮、喷香香暂且不提。 当李彻神清气爽地从房间中走出,只觉得天格外蓝,阳光格外灿烂。 手中拿著厚厚一打纸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便是这七日闭关的成果。 在亲卫营的护卫下,李彻赶往府衙。 骑在战马上,李彻感觉到身侧有目光射来,下意识侧目看去,对上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李彻微微一笑:“是贏布啊,这几日过得如何?” “劳殿下掛念,有住处,吃喝不愁,再好不过了。” “那就好。”李彻点了点头。 “殿下可无碍?”贏布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我听说您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七天七夜没出来。” “哈哈哈,本王无碍。”李彻回应道,“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做了一些计划。” 贏布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还请殿下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李彻摇了摇头,淡然道:“我累一点,百姓就能鬆快一点。” 贏布瞪大眼睛看向李彻,怎么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此时,已经到了府衙,见李彻翻身下马,贏布连忙跟上。 原本贴身护卫的活都是胡强和秋白干,但秋白武力值不够,大多时候还是要靠胡强一个人。 一个人值班太累了,李彻看著也挺心疼,恰好有了贏布这个顶级高手加入,还能替胡强换个班。 平日里贏布会跟著霍端孝討教武学,需要换班的时候就来李彻这边。 府衙此刻已经站满了官员,各个部门的官员几乎都来了,就连陈规都从火药司走了出来。 看到李彻的瞬间,眾人齐齐鬆了口气。 李彻就是奉国的魂魄。 奉国看似如日中天,蒸蒸日上,实际上都是建立在李彻是奉王的基础上。 一旦李彻出了问题,整个奉国瞬间便会土崩瓦解。 “诸卿怎么都一脸紧张?”李彻笑著看向眾人,开了个玩笑,“可是日夜担心本王?” “正是如此。”诸葛哲一本正经地回道,“臣不知殿下发生了何事,但殿下乃是奉国之主,您即便是有事,也当提前和我等说一声。” “否则我等担心是小事,奉国因此不稳,导致出了乱子,就是大事了。” 李彻点了点头,面露惭愧之色:“子渊说的不错,是本王疏忽了。” “不过......此次本王苦思冥想,倒也並非没有收穫。” 李彻话锋一转,看向堂中眾人。 “关於奉国今后如何发展,本王一直拿不定主意,但此次却是有了方向。” 不需要王永年出来主持纪律,眾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认真聆听李彻所说。 “奉国地处关外,地广人稀,较少的人口无法控制住广袤的疆域。” “而如今,我们已经控制了关外大部分区域,却仅仅有朝阳、北镇、辽阳三城。” “为此,本王决定,施行『生產建设兵团』之策!” “以巩固边防,发展经济,安置人员为目的,將兵团作为工、农、兵、学、商五位一体的半军事化组织,用来建设发展奉国的蛮荒地带!” “以兵团为点,让奉国遍地开!” 第233章 四大生產建设兵团!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3章 四大生產建设兵团! 生產建设兵团,是建国初期的一种军垦形式。 1965年后开始大规模推广,可以理解成现代版本的屯田制。 在那个年代,虽然全国都迎来了解放,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我国疆土辽阔,有不少国军残兵藏匿其中,还有盘踞在乡间的强盗土匪时不时出来打个劫。 长期驻军才能保证安全,但管控过於严格又会影响经济发展、恢復民生。 所以,兵团制度应运而生。 国家对驻军下达命令:“把战斗的武器保存起来,拿起生產建设的武器!” 17.5万新中国军人放下枪炮,脱离国防部队序列,组建生產建设兵团,开始大规模的垦荒。 这些勇敢的军人,把战爭中锻链出的纪律性和不怕吃苦的精神,运用在了生產建设当中。 他们前往最荒芜的地方,从零开始建设。 没有房子住,就自己建房躲避风沙;没有水源,就自己动手挖井;没有牲畜和农机,就靠肩膀拉、靠双手推。 在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全国陆续出现过12个兵团,3个农建师。 这种军民合一的制度,將大片边境国土牢牢控制在国家手中。 李彻將这种兵团制度简单讲述给眾人听,並做了些许改变。 兵团中的士卒成员,保留他们的军籍,並混编加入百姓、奴隶、战犯。 兵团除了开垦荒地、建设聚集地外,还要承担训练、警戒、战斗任务,以保持战斗力。 一旦发生战爭,这些兵团要有迅速响应,並出兵的能力。 饶是最具智谋的霍端孝和诸葛哲,听到李彻的计划,也不禁紧紧皱眉。 “此事......太过冒险了吧?”霍端孝担忧道,“军团官员掌握了军、政、农、工、商等大权,可完全自主,难以控制。” “所以,我们要在人选方面多下心思。”李彻说道。 “初次尝试,我打算以『团』为单位,先选出四名团长,不计出身,但要忠心、要可靠、要有能力。” 眾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不敢开口。 若是其他官职,大家早就开始推荐自己人了。 但兵团团长的权力太大,没人敢做这个保。 李彻见没人吱声,倒也没觉得意外。 继续说道:“人选暂且不提,你们觉得这个制度,是否可行?” 这一次,其他人依旧是沉默,但诸葛哲站了出来。 “臣觉得,可行!” 李彻眼睛一亮,不愧是擅於决断的『小诸葛』。 “说来听听。” “此举最妙之处,在於寓兵於民,將军队融入百姓当中,既增加了工作效率,又能达到储存兵源之目的,可谓一举两用。” “要知道,殿下以武开国,麾下最忠诚的团体,便是奉军了。此举极大增加了兵团的稳定性,便是团长有反心,麾下將士也绝对不会跟从。” 李彻轻轻点头,这个制度毕竟是拿来搬用的,他心里也没个准。 若是从诸葛哲这个古人视角,也找不出毛病,那应该就不会出大错了。 “关键还是在於三点。”霍端孝起身说道,“团长人选,兵团建设的位置和规模。” “嗯,人选暂且不提,咱们先说位置。” 李彻看向一旁的秋白,后者立刻会意,从一旁拿来舆图,掛在李彻王座后面的墙上。 “本王仔细观看了奉国疆土的情况,初步规划了四个適合建城的地点。” 李彻从秋白腰间抽出佩剑,指向地图上的四个点位。 其一,位於关外地区最南端,三面环海。 后世有『浪漫之都』之称的港湾型城市——大连! “此地位於奉国最南端,位置靠海,资源丰富,气候温暖。在此建城,既可以控制奉国南部疆域,还可以发展海產、造船业和水军。” “此地位置特殊,发展潜力巨大,可作为控制高丽、倭国的跳板,不可不拿下!” 眾臣陷入沉思,唯有霍端孝微微蹙眉。 听殿下的话,似乎对大海相当重视,甚至还要发展水军? 不过大海向来是危险的代名词,多少渔民葬身海底,为何殿下对那里情有独钟呢? 李彻也没有过多解释,古人不知道大连这座城市对东北有多么重要,他却是很清楚的。 北方沿海的中心城市,东北经济的领头羊,硬核的军工重镇,综合交通枢纽,一市独占辽东半岛。 每个头衔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李彻全力投资了。 李彻手腕转动,剑锋指向下一个点位。 其二,同样依山傍海,位於朝阳城正南方。 后世东北进入关內的重要门户,素有『关外第一市』之称的港口城市——葫芦岛! “此地距离朝阳城最近,西与山海关区毗连,南临渤海,北又与朝阳城接壤,自古便是我中原领土。” “在此建城,进可保持与关內的连通,退可拒敌於此,以免发生不测。” 听到李彻的话,眾多官员和將领都面露怪异的神色。 在这个地方建城,防的不是蛮族...... 而是山海关的庆军! 李彻却是面色不改,並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山海关至少有五万守军,不听自己调遣,只遵从朝廷的命令。 就像是一把匕首,顶在自己后背上,让人浑身不適。 哪怕这把匕首的主人是自己的便宜父皇。 李彻不敢赌,这葫芦岛市本就是连通关內关外的枢纽。 若是庆帝对自己没有恶意,那么这座城就是贸易的中转站。 若是有一天,庆帝突然对自己发难,那它也能成为一座据敌於外的壁垒! 待到王永年大喝几声,眾人安静了下来,李彻才指向下一座城市。 其三,地处辽河三角洲中心地带、辽河入海口处。 后世的鹤乡、油城、湿地之都,资源型城市——盘锦! “此地距离北镇城二百里,属於奉国的中心区域。” “我之所以选定这里,除了此地距离北镇较近外,还因为这里蕴含重要的资源。” 听到李彻的话,立刻有人问道:“殿下,不知是什么资源?” 李彻想了想,微微一笑:“盐。” 眾臣恍然大悟,都不再说什么了。 盐在古代一直是战略资源,朝廷专卖,地位举足轻重。 为了掌控盐而建城,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李彻嘴上说『盐』,实际上真的只有盐吗? 当然不是! 盘锦市地下除了井盐外,还蕴藏著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 累计探明石油地质储量52.12亿吨、天然气储量728.6亿方! 这就是一片宝地,在工业革命没发展起来,能源源不断地產盐。 若是奉国能成功进入工业革命,这里將化身为心臟,为各个工厂运送工业之血——石油! “最后一个,也是最应该优先发展的一个。”李彻指向最后一个点位。 其四,位於朝阳城东北、辽阳城西北,三城呈『品』字形相辅相成。 后世被誉为“玉龙故乡,文明发端”,煤炭储存丰富的城市——阜新! “此地不需多说,盛產一物。” “冬天点燃,可持续不断地供暖,保护我奉国百姓度过寒冬。” “不只是何物?”诸葛哲连忙问道。 他在关外待了这么多年,是最清楚东北的冬天是多么难捱的。 春夏的东北虽然炎热,但至少风是凉爽的,不至於热死人。 而且这里物產丰富,只要百姓们不懒,每日去山上也能刨到些吃食。 一旦冬天降临,这片大地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一念成魔。 呼啸的北风像是刀子一般,不断收割著黎民的性命,多少人熬过了一整年,却被冻死在某个漫长的寒夜之中。 看著诸葛哲期盼的眼神,李彻面色认真: “此物名为,煤!” 第234章 秋白: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呢?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4章 秋白: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呢? “煤?”诸葛哲喃喃著。 “没错,此物漆黑无比,烧之可持续燃烧,经久不灭。” “可是涅石?”诸葛哲眼睛一亮。 “没错。”李彻面露诧异,原来大庆已经开始烧煤了啊。 “可是,涅石烧之有毒啊。”诸葛哲面露紧张之色。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煤炭无毒,但燃烧煤炭会產生有毒气体一氧化碳,导致中毒事件。” “这所谓一氧化碳......” 李彻刚准备解释一番,突然停住了。 看向眾多面露思索之色的臣子,无奈地嘆了口气:“不用说了,你们都懂。” 都是化学【高中境】的强者了,一氧化碳中毒的原理就不用多说了。 “总之,想要祛除毒性,只需做成蜂窝状,並使用特製的炉子,让其充分燃烧,適当保持通风即可。” 听到李彻的话,眾人皆是面露喜色。 没人怀疑李彻,毕竟他之前所说的各种神奇之物,如今都一一兑现了。 陈规更是咧嘴一笑:“这是好事,本来我还想著研究一下,如何用火药来取暖呢。” 眾人皆是一脸震惊地看向他,默默向旁边挪了挪,远离这个疯子。 李彻更是连忙道:“大可不必!快收了你的神通吧!” “真拿火药当乖宝宝了,还用来取暖?你咋不上天呢?” 陈规闻言,眼中顿时爆出精光:“上天?嘶——对啊!” “將火药绑在椅子上,让人坐在上面,双手举著两只大风箏,点燃后岂不是可以上天了?” 李彻:??? 不是哥们......你是万户啊? 虽然这位世界航天第一人的精神值得纪念,但他的行为完全不应该学习好吧! “停停停!”李彻连忙打断陈规的危险想法,“此事完全行不通,不是当场炸死你,就是炸到天上去,掉下来摔死你!” 陈规虽疯狂,但不傻。 稍加思考了一下,便知道此路不通,面露沮丧之色:“可惜了,飞天啊,此事若能成,足以名垂青史了。” 古人观天象,对天崇拜,对飞行更是有著狂热的嚮往。 一条探天的道路,在陈规这种科学狂人眼中,那是真的值得为此付出生命。 “飞天?”李彻突然想到了什么,“倒也不是不可能。” “哦?”陈规眼中重新爆出精光,“殿下细说。” 李彻摇了摇头:“还差一些材料,此事日后再议。” 想要飞天自然要靠飞机了,但现在的奉国连火枪都没造出来,飞机更是想都別想。 退而求其次,那就是热气球了。 这东西原理简单,稳定性也不错,只要解决了材料问题,还真能打造出一个空军出来! 好不容易將陈规劝住,李彻连忙岔开话题:“诸卿若无异议,这四地就定下来了?” 眾人齐声道:“我等无异议。” 李彻选出的四个地点有理有据,显然是了大功夫研究的,眾人当然没有反驳的必要。 李彻点了点头,又说道:“一个建设兵团暂定万人,其中至少要有六千以上的军民,剩余的可以选些靠谱的蛮人。” “诸位辛苦一些,儘快落实下去,从难民和战俘中挑选人手。” “至於这团长的人选嘛......”李彻想了一下,“容我考虑一段时间。” 眾臣散去,李彻却留下了几人。 诸葛哲、霍端孝、钱斌、贺从龙、王三春、杨璇六人站成一排。 李彻看向眾人,笑了笑:“行了,人都散了,你们都有什么人才推荐,都说吧。” 眾人对视了一眼,还是钱斌先笑出声:“殿下,越来越聪慧了。” 李彻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事大会上说,大事小会上定。 中国人传承下来的习惯,便是到了这个世界依然適用。 待到六人离开府衙之后,李彻的桌案上已经多了六张字条,每个字条上都写著一个名字。 李彻沉思了片刻,又从纸上撕了两条下来,写上了两个名字。 兵团之事重中之重,他也不敢草率行事。 虽然这些人都很优秀,但人心难测。 不过,即便再难,也要测上一测。 李彻吹了口气,待到纸条上的墨跡完全乾了后,才將门口的秋白叫进来。 將手中字条递给他,隨后小声道:“去,找到他们几个,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秋白错愕片刻,隨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喏!” 府衙后,秋白带著十几名亲卫,换上了劲装,腰间插著麻袋、绳索。 “殿下已经通知值街的兄弟暂时离岗,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清楚了吗?” “是!” 十几名亲卫悄无声息地从府衙出去。 “王羲正?” 王羲正听到有人唤自己,迟疑地转过头:“何人?” 话音未落,一只粗壮手臂忽然从暗处伸出,將他的嘴巴死死捂住。 一名亲卫面无表情,从腰间扯下一个麻袋,直接套在了对方头上。 “验明正身,带走!” 王羲正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心中惶恐不已。 “呜呜呜!” 光天化日之下,对方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朝阳城內什么时候有绑匪了? 吾命休矣! 一旁的秋白掏出字条,在王羲正的名字上用指甲掐了一道印记。 隨后他眼神怪异地看向身旁,那个不断挣扎的麻袋。 这个场景......怎么总觉得很熟悉呢? 第235章 唯求速死!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5章 唯求速死! 扑通—— 王羲正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扔到一架马车中,五臟六腑一阵钝痛。 还未等他缓过神,身下的马车缓缓移动,前往城中的某个角落。 冷静过后,王羲正的脑子飞速思考。 究竟自己招惹上了什么人?王家有什么仇敌? 想了片刻,王羲正绝望地发现,王家遍地仇敌。 那些被王家买卖的奴隶,个个恨他们入骨。 父亲王永年在王府任御史丞,负责纠察官吏纪律、礼仪,更是得罪了一批奉国官员。 士兵阶级倒是和王家无仇,但那些蛮兵不一定啊,他们之中也有少部分极其仇恨庆人的。 想到这里,王羲正越发紧张,忍不住蠕动了一下身体。 哪想到身旁传来一道微弱声音:“省省力气,车厢就这么大,莫要乱动。” 王羲正愣了一下,隨即惊喜道:“还有人?兄台也是被绑来的吗?” 那人嘆了一声:“你倒是小声点,这下好了......” 王羲正刚想问问怎么了,突然鼻腔一股恶臭传来。 旁边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股汗臭味直衝大脑。 王羲正『呜呜』了几声,差点昏厥过去。 身旁也传来类似的声音,想来是那位兄台也被自己连累,用什么腌臢物件堵上了嘴。 王羲正心中有些愧疚,碍於嘴被堵住,只能『呜呜呜』了几声以表歉意。 身旁那人再次嘆了口气,却只发出『咕嚕咕嚕』的怪叫,隨后阵阵乾呕。 看来那位兄台也是富家子弟出身,有些许洁癖。 不知道马车跑了多远,王羲正被晃悠得有些昏昏沉沉,这才感觉到马车缓缓停下。 有人粗暴地將自己扛起,向马车外走去。 王羲正拼命挣扎,不断发出声音,试图引起路人注意。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毕竟他面对的是专业到不能再专业的『绑匪』,幕后的始作俑者更是这片土地的王者。 王羲正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潮湿阴暗的小房间。 脑袋上的麻袋被摘下来,昏暗的环境让他更加不適。 面前是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看不清面容。 王羲正吐出嘴里堵著的东西,定睛一看,却是一条臭烘烘的漆黑色绑腿。 从色泽程度上看,那绑腿本来的顏色绝对不是黑色。 他肚子一阵翻滚,顿时乾呕起来。 “呕——咳咳咳!”王羲正边呕边说,“好汉莫要衝动,图財还是寻仇,总得让我死个清楚吧?” 那『绑匪』冷冷地瞄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羲正顿时遍体生寒:“你们......不会是图色吧?这......这可不成,有辱斯文!” 『绑匪』的面色变得更加古怪,转身走出房门,把门一锁,王羲正只能听到逐渐消失的脚步声。 “喂!好汉!好汉!” 王羲正顿时急了,挣扎地站起身。 “莫要走啊,有事好商量,我知道有好男风的同僚,我能给你介绍!” 门外的绑匪顿时脚步一顿,一个踉蹌。 嘴角抽了抽,快步来到隔壁的房间。 进门之后,绑匪对著屋中的一道身影躬身行礼:“殿下,共八人,已全部关入单独的房间。” 李彻缓缓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开始吧。” “是。” 看著亲卫转身离开,身旁的秋白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样不太好吧,传到那些文官耳朵里,怕是有辱您的名声。” 李彻咧了咧嘴,露出森森白牙: “本王何等秉性,他们不知道吗?就算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我拐来的总是清楚的吧?” 名声这玩意有啥用?原主对太监宫女都很好,在宫中最受欢迎,甚至那些太监都称他为贤王。 结果呢?还不是落得撞柱而亡,身体都被异世界的老六占据了的下场。 秋白闻言,顿时也不说话了。 也对,殿下这只能算是故技重施,不算人设崩塌。 只怪最近殿下太儒雅隨和了,自己差点忘了他当初是怎么拉起队伍的。 嘭! 房门被猛地推开,王羲正抬起头,看到三个蒙著面的汉子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阴笑一声:“王羲正?” “你是何人?”王羲正慌忙问道。 那人点了点头,看向身后两人:“先打了再说。” 王羲正心中顿时一惊,还未等他回应过来,拳头就如同雨点般落下,噼里啪啦,拳拳到肉。 两人下手极有分寸,只会让王羲正感到疼痛,却不会伤筋动骨,留下伤势。 待到王羲正承受不住,倒在地上之时,两人才停下手。 一人拿起房间角落里的水桶,扑通一声浇了上去。 王羲正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为首之人在他面前蹲下,缓缓道: “王羲正,王永年之子。汝父因替鄴城王家买卖人口求情,被皇帝判流放关外,至今戴枷办公。” “我说的没错吧?” “也是权贵之人,却沦落至此,汝对奉王有恨意吧?” 王羲正目光一肃,死死盯著面前之人。 竟是......奔著殿下来的吗? 却听那人继续说道:“给你个机会,一个把奉王拉下马的机会,你可愿意配合?” 王羲正长吸一口气,反问道:“你是谁的人?太子?秦王?还是......陛下?” “如何篤定,我王羲正是会背弃主君之人?” 。。。。。。 “背弃主君?” “奉王入寧古城,你裴家几乎满门被他杀尽,存在这样深刻的仇恨,你还当他是你的主君吗?” 裴元贤冷冷地看著面前之人,思绪飘到那个下午。 裴家几十口人的无头尸首躺在处刑台上,鲜血流淌成河。 台下皆是百姓抽泣之声。 而那个冷漠的年轻藩王,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冷然地说了一句: “你一家之哭声,可能压过这天下百姓的哭声?” 那时的自己无言以对。 此刻的自己,依然无言以对。 此等深仇血恨,按理说,自己即便背叛他,也是理所当然且毫无心理负担之事。 然而,不知为何,裴元贤在恍惚之中,耳边的痛哭之声渐行渐远。 取而代之的是百姓们高呼万岁的欢呼,是百姓们的欢声笑语,是將士们义无反顾奔赴前线的战鼓號角声。 是啊,正是这样一个和自己、和裴家有著血海深仇的藩王,將关外的大庆百姓从蛮人的铁蹄中解救出来。 带著百姓们开垦荒地,驱逐蛮族...... “呵呵。”裴元贤突然轻笑出声。 “笑什么?”面前之人皱眉问道。 “我笑你不明事理。”裴元贤淡然道,“奉王乃是奉国之主,我裴元贤也生活在这片土地,自然也是奉国百姓,是他的子民。”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裴家与主君的恩怨,不是我背叛奉国的理由!” 。。。。。。 “好一个不背叛奉国!” 一根皮鞭落下,抽打在张盛相的胸口处。 张盛相闷哼一声,眼神中充满著蔑视。 “吾乃监军部出身的政委,受殿下亲自教导,乃是殿下门徒,岂会因自己的生死而背弃殿下?!” “汝等藏头藏尾之徒,还是给我个痛快,然后快些逃命去吧!军营那边发现我失踪了,早晚会追上来!” “好好好!好一个硬汉!”男人轻笑一声,“你不怕死,可以!” “那你的家人呢?” 听闻此言,张盛相面露愤怒之色:“你什么意思?” “我打听过了,你家中有个结髮妻子,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对吧?” 男人招了招手,身后的两人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几道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张盛相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弟,我儿在哪啊?” “娘!”张盛相目眥欲裂,猛然起身,却被男人狠狠摁住。 未等张盛相再出声,门口的脚步声已经远去,期间似乎还有妻子的低泣声。 男人缓缓鬆开张盛相的手臂,站起身,低头望去。 却见张盛相双眼无神,呆滯之中带著些许绝望,心中顿时有些不忍。 但他还是继续说道:“我做事,向来不喜欢牵扯家人。” “你我可以达成一个交易,我只想知道奉王殿下每日出行视察的时间,仅此而已。” “说出时间,你便可以带她们回家。” “若是不说,我就当你是一心找死。” “你就要在她们两人当中选一个,和你一块去死。” “这个交易如何?还算是公平吧?” 张盛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但张盛相却觉得已过了几个时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有果决的光芒。 。。。。。。 空荡荡的房间中,李彻淡然地坐在凳子上,手指轻轻敲打在膝盖上。 身旁的秋白面色紧张,几次想要开口询问,但见到李彻没有说话的意思,只能强行忍住。 几乎是同时,几个牢房中,同时传来愤怒的咆哮声: “告诉我,要死,还是要活?”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下一秒,眼眸缓缓睁开,眾人坚定的视线如出一辙。 他们的声音或淡然,或颤抖,或轻蔑。 异口同声,闯荡在幽暗空旷的地下牢房之中: “唯求速死!” 第236章 生產建设兵团成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6章 生產建设兵团成立! 门被缓缓推开。 “殿下!” 几名亲卫陆续回到了房间。 李彻抬起头,柔声问道:“情况如何?” 亲卫们对视一眼,隨后挨个上前匯报: “董立文,没挺住。” “李撼,没能坚持住。” “王羲正,到最后也没有背叛。” 眾人齐齐一愣,视线聚集在那名亲卫身上。 李彻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起来。 那亲卫面露敬佩之色:“此人看似软弱,实则意志坚定,是一条硬汉。”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下一个人。 “周令,坚持住了。” “秦旌,通过。” “......” “裴元贤,通过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盛相,也通过了。” 眾人匯报过后,恭敬地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李彻停止敲打手指,缓缓站起身。 八个人,有五个通过了忠诚考验。 这比例已经很高了,毕竟他们的身份各自不同,有些人甚至不算是自己的属下。 这种忠诚测试,有点类似於后世特种部队的反审讯测试。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搞突然袭击,最能测试出品性。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毕竟要想看清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还要看他怎么做,尤其是在死亡临近之时。 生產建设团长这个职位太重要,只能交给绝对忠诚之人,李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叫王羲正、秦旌、周令、裴元贤、张盛相五人来此见我。” “是。”秋白拱手应下。 走出了几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地问道:“殿下,未通过之人,要不要属下......” 秋白用手掌划过脖子,眼中爆出些许寒芒。 李彻摇了摇头: “把那三个人打晕,送回去吧。” 他又看向负责审讯的几名亲卫:“今日之事,守口如瓶,不可传於任何人之口。” “是,殿下。” 今日之事本来就是测试,更何况还是用了对方家人威胁。 那三个没通过考验的人,也不是上来就背叛了自己,而是在忠孝之间选择了孝,乃是人之常情。 李彻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基本的良知还是有的。 只是这三人未来无论有多大功劳,自己也绝对不会委以重任了。 过了一会儿,亲卫们就搀著王羲正等人来到了这个房间。 五人看到李彻的剎那间,眼中先是闪过惊恐之色。 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没人喜欢被试探,更別提还是这种完全没准备的试探。 “参见殿下。”五人抱拳行礼,有气无力。 李彻笑了笑,对五人的消极態度也没在意,只是向秋白招呼道:“赐座。” 五人看到,殿下的几名亲卫搬来凳子,正是之前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绑匪。 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本王先跟诸位道个歉。” 李彻走到五人面前,弯腰躬身下去。 王羲正等人顿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李彻,就连和李彻有仇的裴元贤都惊得站起了身。 “殿下,万万不可,何至於此啊!” 古代尊卑有序,上位者就是错再大,只要自己不认,臣子也不能说什么。 知错改错而不认错,这便是帝王。 李彻就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自己错了就是错了,认个错有什么难的? 嘴硬不会带来他人的尊重,腰杆子和拳头硬才会。 “此间试探诸位,都是本王的主意,诸位若是有气,便向本王出,本王保证不会反驳。” 五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政委出身的张盛相先行说道:“殿下如此试探臣等,究竟何故啊?” 李彻说道:“今日本王在朝会,颁布了一项国策,你等应该还不知道吧?” 五人都是基层官吏,裴元贤更是无业游民,自是没有上朝会的资格。 李彻將生產建设兵团的政策和他们一併说了,五人思考了半晌,面露惊讶之色。 “此乃稳固国本之政令,事关我奉国生死存亡。”王羲正喃喃道,“只是此等大事,与我们有何关联......嘶,等等!” 王羲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彻:“殿下不会是,让我们去......” 李彻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 “团长之职,乃是重中之重!本王不能从军中找,王府的官吏也不合適。” “本王需要的是真正深入过基层,知道百姓疾苦,既有能力又忠诚的全才,来担任这第一批团长!” 王羲正立刻振奋起来,早就將刚刚被审讯恐嚇之事远远拋在脑后。 转瞬之间,他又不自信起来: “殿下如何会选我?我不通军事,也不懂政事,只是会种地......怕是难当大任。” “会种地,便是大才!”李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一个农民,就是靠著在田地耕种,让亿万黎民吃饱了饭,受万民敬仰,修成正果!” “而且,政事可以学。不懂带兵也无妨,本王会给你们派遣副將。” “我只要你们保持本心,对奉国忠诚,对百姓忠诚,即可。” 五人顿时面露动容之色。 此等大任砸在头上,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也无一人会傻傻放弃这个好机会,这可是一条通天大路。 “殿下,你我可是有血海深仇的。”裴元贤面色复杂地说道,“为什么还要选我?” 李彻看向他,轻缓地说道:“其他人都是有人推举,唯有你和王羲正是我亲自选的。” “汝是裴家子,当整个家族都在鱼肉百姓之时,你却依然能出淤泥而不染,从未做过残害百姓之事。” “我看中的是你这份操守,这种善念。” “至於血海深仇。”李彻顿了顿,微微一笑,“与你有仇的是我,而不是奉国百姓,不是吗?” “只要能为我所用,为奉国所用,便是再大的仇怨,本王也不在意。” “你若心中有恨,只管来找我报復,但只有一样,你我之间的私仇,万万不可牵连到你兵团治下的军民。” 听到李彻话,裴元贤怔了很长时间。 隨后深深看了李彻一眼,缓缓拜倒在地:“殿下心胸宽广,草民钦佩不已,愿为殿下效力!” “好!”李彻大喜,亲自上前將裴元贤扶起来。 “你们先回家去,好好收拾沐浴一下,等下会有赏赐送到府上。” “明日开始,汝等都要来参加朝会,本王会给你们隨侍官之职,让你们也参与听政。” “朝会之后,你们就跟著本王,工正所和监军部的课程也要听一下。” “是,殿下。” 李彻挥了挥手:“都去吧,秋白,送他们回家。” 看著五人的背影离开,李彻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选出了五个人,自己却只准备四个兵团,倒是还多了一个人。 还是看看他们的心性吧。 若是都合格,那只能让其中一个人等一等,等到设立下批生產建设兵团,再去走马上任了。 。。。。。。 接下来的几天,李彻又变得忙碌起来。 那几万难民陆续到了朝阳城,光是安置工作就极其繁琐。 其中一部分要编入生產建设兵团的,只需暂时让他们住下来。 此外,李彻又从中抽出了三万人,送往辽阳、北镇两城。 这两座城都是战略要地,奉军好不容易打了下来,不能只当做军事驻地使用。 迁徙一部分百姓过去,儘快把民生发展起来,便可以作为中转站,支援四个建设兵团。 再剩下的人,就只能留在朝阳城了。 如今春耕早就过去了,让这些人开垦荒地肯定是来不及,只能先做工匠。 不过在李彻的几次强调下,奉国的工匠地位和福利都在上升。 农民只有秋收时才有收益,工匠则是只要上工,就能拿到工钱。 因此,眾多难民对李彻的安排也没什么怨言。 公路的修建依然在继续,朝阳城到山海关的这段路已经完工了。 此后只需定时派人维护即可。 大量的劳工被派往北边,开始修建朝阳城到北镇城之间的公路。 每日安排完工作之后,李彻还会抽出时间,给工正所的官员们讲一讲课,或者培训一下新招收的政委。 政委制度已经完全推广开来,李彻对这些人的思想工作抓得很死。 既然想要实现伟大抱负,光靠自己可能不行,李彻需要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 自己是树根,这些政委就是枝丫,先进的思想会像是大树一样,在这个新生的国度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李彻最多的时间和精力,都耗费在了王羲正五人身上。 好在几人都很好学,也很爭气,进步神速。 李彻提出的战略布局,他们逐渐从完全无法理解,到能参与討论,甚至偶尔举一反三了。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 夏天眼看著到了尾巴,秋天迫不及待想要降临大地之时。 第一批四个生產建设兵团全部准备就绪,並且踏上了崭新的水泥路,前往预定的四个地点建立开拓地。 奉国与契丹之间的战爭刚刚落下帷幕。 与大自然的战爭,悄然开始了。 第237章 莫忘烈士鲜血满地!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7章 莫忘烈士鲜血满地! 朝阳城外城北门口,中心广场。 原本这里是一片废墟,李彻让刘业重新规划了民宅后,特意將这片区域改成了广场。 平日里百姓可以在广场中活动、社交,或者摆个摊,贴补家用。 此时的广场人声鼎沸,四支队伍的士卒、民夫都聚集於此,周围还围绕著好奇的朝阳城居民。 四周的將士身著鎧甲,手持兵器,站得笔直,仿佛是一尊尊雕塑。 只有微风吹过时,他们的战袍才会轻轻飘动。 太阳高悬,却似乎也被这肃穆的气氛所感染,光芒变得柔和而沉重。 广场中间,一个巨大的物体被一块红布覆盖著,轮廓在阳光的照射下若隱若现。 百姓们紧围在將士的后面,踮起脚尖,试图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那被布遮盖的物体。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广场的寂静。 李彻骑著一匹战马缓缓走来,他的表情严肃而坚定,缓缓走到那被布遮盖的物体前,停了下来。 身后,四名生產建设团长紧紧跟隨,再往后才是全副武装的亲卫军。 同样是一身漆黑的玄铁鎧甲,护面盔罩住脑袋看不清面容,背后披著血红色的披风。 亲卫营已经完成了和眾游侠的合併,又编入各军、各营的精兵,凑齐了八百人的编制,改称亲卫军。 这八百人便是奉军中战力最强的战兵,人均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勇士,古代版特种兵。 李彻环望了一圈,骑马来到广场最中心。 双手放下马韁,沉默著注视著人群。 周围的目光齐齐射向李彻,开始还能听到嘈杂的议论声,但隨著李彻不断沉默,议论声也逐渐停止。 李彻暗自点头,落榜生诚不欺我,这就是沉默的力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半年之前,本王来到了这座城市,击败了那些腐朽的前朝世家。” “那一战,死了很多人。” 眾人面露戚戚之色,气氛变得伤感而肃穆,很多人的家人、朋友,就是那一战的牺牲者。 “隨后,本王率军奇袭靺鞨,一夜破五部,自此辽河以南的靺鞨部落纷纷乞降。” “而那一战,也死了很多人。” 人群中的靺鞨蛮兵低下了头颅,面露羞愧之色。 这一战之前,他们和奉国的立场相悖,还是敌对关係。 如今再听李彻的话,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五个月前,奉军第一次远征,一万破十万,將高丽人赶回了他们的老家!” “战斗结束,折损了一千多將士,全军负伤者过半!” 护国军將士听到此言,纷纷向李彻投去感激而崇拜的目光。 正是这一战,让护国军数万战士融入了奉国,让漂泊不定的游子重新回到了家。 “两个月前,契丹犯境挑衅,本王率寧古、护国军迎击!” “连下契丹两城,破其十四万大军,契丹可汗耶律大贺向我奉国乞降,关外诸蛮族无不为我奉军风姿而侧目!” “此战乃是大庆立国之后,取得的对外战爭最大战果!” “陛下大喜,朝堂震动,天下千万庆人无不弹冠相贺。” 眾人只觉得热血沸腾,胸中仿佛有一腔烈火,让人不吐不快。 却看大庆诸多藩国,又有哪个能在短短立国不满一年的情况下,取得如此大的战果? 这就是团体凝聚力! 將奉国的荣耀和个人的荣辱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 李彻骑在马上,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 感觉自己所想要的效果达到了,他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朝堂诸公又岂会知道,为了贏得这一战,我奉国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大庆又岂会知道,光是辽阳城下那一战,我奉军就有四千五百八十一名战士,永远长眠在那座城池!” 眾人纷纷低下脑袋,沉默著,缅怀著。 尤其是护国军的將士,他们想到了死於守城的同僚,想到了从容赴死的同伴...... 想到了那个夜晚,袭击敌营的八百精骑中,逆向而行的那些英灵。 “他们会忘记,本王不会忘!”李彻声音骤然变得高亢。 他伸手握住后面的红布,然后用力一扯,那块红布缓缓滑落,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眾將士屏气凝神,死死盯著前方,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座高大的纪念碑,它的基座坚实,碑身光滑。 碑体上有一层铁壳,上面密密麻麻地雕刻著无数名字——那些在战爭中英勇牺牲的將士们的名字。 而在碑体的侧面,鐫刻著李彻亲手书写的两句话: 【但愿朝阳常照我土】 【莫忘烈士鲜血满地】 奉国官员情不自禁地念出了这两行字,面露悽然、悲切之色。 李彻看向纪念碑,继续说道: “此碑是用阵亡將士的兵器熔铸而成,用鲜血染红的朱丹铭刻著八千九百六十个名字。” “他们是本王自帝都出发后,为奉国牺牲的士兵。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本王都令人记录在案。” “他们的牺牲,本王没有遗忘,以后也不会遗忘!” 隨著李彻的话,將士们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们强忍著不去挪动脚步,只能拼命地瞪大眼睛,试图看清楚碑文上那一个个名字,找到曾经和自己並肩作战的战友。 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肃穆,百姓们有的捂住了嘴,有的开始低声啜泣。 这些名字里,或许就有他们的儿子、丈夫、朋友。 李彻站在纪念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然后,他抬起头,用洪亮而沉重的声音说道: “本王真心希望,这些名字不要再增加了,这座碑不要再变高了。” “然而,本王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奉国想要再关外生存,就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只要有斗爭,牺牲在所难免。” 李彻伸出手,拂过那一个个被鲜血染红的血字。 “或许,未来这里还会再竖起一座,两座,甚至是十座纪念碑!” “但本王不会遗忘,百姓不会遗忘,奉国不会遗忘!” “但愿朝阳常照我土,莫忘烈士鲜血满地!” 隨著李彻的话语,广场上的人们纷纷低下头,向这些英雄致以最深的敬意。 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刻的悲壮,轻轻地吹过,仿佛是在为这些英灵而低语。 李彻看向身后,那些生產建设兵团的士兵和百姓,缓缓道: “今日是奉国再次启程的日子,有四万开拓者要离开这座朝阳城,去到荒野之中,开闢新的家园。” “本王惟愿诸位,一路顺风,诸事顺遂。” “你们即將踏上的是一条充满挑战的道路,你们將开拓新的疆土,为奉国贏得荣耀和尊严。” “记住,你们不是独自一人,你们代表著奉国的希望,奉国的未来。” “每一步你们都能走得坚定,每一次战斗你们都要全力以赴,每一位牺牲的英灵都会回到家乡。” “不必害怕,不必迷茫!因为你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亲人,是奉国!” 李彻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城外的天空:“出发吧,为了奉国!” 將士们听了李彻的鼓舞,眼中闪烁著光芒,齐齐抬起手中的武器,敲向地面。 成排武器整齐地落下,战士们发出了震天的吶喊声: “奉国万岁!奉国万岁!” “殿下千岁!殿下千岁!” 那声音在城池中迴荡,久久不息。 四位团长向前走去,来到各自的队伍前端,齐声高喊:“出发!” 然后,他们策马前行,队伍整齐划一,向著城外前进。 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只留下了一片尘土和空荡荡的城门。 李彻身侧的王羲正看著奉国旗帜消失在视野之中,有些羡慕地嘆了口气。 李彻侧目看去,笑著问道:“本王没让你去,心底不舒服了?” 王羲正连忙拱手道:“臣不敢,殿下不让臣去,自然有殿下的谋划。” 李彻微微点头。 五个人之中,李彻最终还是选择留下了王羲正。 不是他不够优秀,恰恰相反,这些人当中李彻最看好的就是王羲正。 此子有颗赤子之心,虽然师从名儒,但思想却不迂腐,是个做实事的人。 但正因为如此,他和其他四人相比,就显得太过单纯,情商也有些低。 这种人適合將一件事做到极致,而不是当一个统筹全局的统帅。 不过李彻也没亏待他,让他当了司农所的二把手,主管奉国农事。 以他的本事,日后肯定还会再提拔,主管司农所也未尝不可。 放在古代那就是大司农,九卿之一,不可谓不位高权重。 “对了,可写信给你那些师兄师弟了?” 王羲正还是桃源派的传人,他的师兄师弟皆是农学人才,李彻早就垂涎已久。 这几日的接触下,两人的关係也越来越好,李彻顺理成章地提出了邀请桃源派来奉国的请求。 王羲正自是欣然接受,並且自告奋勇为李彻写信邀请师兄弟。 “信已经送出去了,给了师傅一封,又给了大师兄一封。”王羲正回道。 “桃源派不受陛下重用,师兄们空有一身本领,想必得到殿下邀请后,必然会立刻踏上来奉国的路程。” “如此甚好。”李彻微微頷首。 一派都是农学泰斗,实干型人才,自己可是眼馋得很。 先写信劝一劝吧,要是文的招数不好使,那自己也只能被迫用点武的了。 第238章 桃源派和陶潜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8章 桃源派和陶潜 寧静的午后。 帝都上空,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温柔地洒在一处庭院中。 这座庭院坐落在帝都的一隅,远离了尘世的喧囂,显得格外清幽出尘。 庭院內,翠竹摇曳,古木参天,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石桌上摆放著几卷古籍,一旁还有一壶新泡的茶,茶香四溢,与竹香、香交织在一起。 一名长得平平无奇,像是田间老农一般的老者坐在石桌旁,手中拿著一封信。 这封信他已经反覆读了好多遍,边角都有些微微上卷。 老者轻轻放下手中的信,眼眸中仍带著些许疑惑。 “奉王......”老者喃喃道。 他摇了摇头,这几个月来,这位年轻藩王的事跡传遍京城,声势直逼秦晋二王。 但,他对皇室並不信任。 饶是奉王名气再大也无用,皇室权贵最擅长造势,尤其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庆帝,更是玩弄权谋的高手。 陶潜轻轻地放下信,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够看透尘世间的一切纷纷扰扰。 最终,视线还是落在信件的一处上。 那里写了三个字:【黑土地】 陶潜不了解奉王,但他了解自己的小徒弟。 王羲正性格纯真,对自己这位座师更是恭恭敬敬,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他是不会骗自己的,当然,也不排除那奉王骗了他。 那关外之地或许真的有一种土壤,庄稼种上去能事半功倍,一年只有一熟,却能超过中原土地一年的產量。 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片刻之后,陶潜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庭院的一角,那里有一口古井。 他轻轻地弯下腰,提起了水桶,打了一桶清水,然后慢慢地浇灌著院中的草。 动作从容不迫,带著某种韵律。 院中的草枝繁叶茂,竟是比庆帝御园中的草更鲜艷明媚几分。 浇完后,他轻轻放下水桶,眼中一片清明。 轻轻地唤了一声:“浩然。” 片刻过后,一名青年从屋內走出,到陶潜身前躬身行礼:“老师。” 陶潜从怀中掏出小徒弟的信,交到了他的手里。 青年拿起信,仔细阅读了一遍,隨即瞪大眼睛:“小师弟他到了关外,竟然受到了那奉王的重用?” 陶潜点了点头:“羲正性情单纯,言语间对那位奉王的敬佩和亲近真挚,想必不会作假。” 青年面露喜色:“如此说来,那位奉王或许真的很重视农桑,不然也不会让小师弟写信,邀老师去那关外之地。” “我听闻,那奉王乃是仁义温和之人,早在宫中便颇具仁名,百官对他赞口不绝。” “如今大败高丽、契丹,可见此人温仁而不迂腐,或许投奔於他,正是我桃源派的一个机会。” 陶潜笑了笑,走到石桌之前,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啊......自古以来,哪有帝王不重视农桑的?” “可他们重视的只有地里的粮食,而从未重视过种出粮食的人。所谓士农工商,农虽只在士大夫之下,但却从未真正获得过应有的地位。” 陶潜轻轻嘆了口气,眼中满是空洞的麻木与失望: “若是种地能出人头地,那么农民將无地可种。” 桃源派不仅仅是鼓励农事,而且倡导提升农民地位,认为农民才是国家发展的中坚力量。 陶潜也一直四处讲学,宣扬自己的思想。 在桓朝四分五裂,天下群雄並起的年代,他游走於各个势力之间,劝说各个反王、將军。 然而,正是天下大乱之时,谁又会在意所谓的农学? 今天刚打下来的地盘,明天可能就被其他人抢走了。 大家都知道发展农桑,可发展农桑的收益太远,反王们都等不及。 唯有当今陛下,接纳了陶潜的建议,奉他为座上宾,高官厚禄以待。 但庆帝也只是看中了陶潜对农学的研究,而不是他的思想。 大庆建国后,庆帝仍让陶潜掌控农事大权,但对他重农的思想却是束之高阁。 陶潜越来越失望,最终辞官隱退,开始广收门徒。 他活得越久,他清楚,不是他的思想不够好,而是他的思想对帝王来说不够好。 所谓儒学、法家,不过是帝王用来控制庶民的工具罢了。 农学这把工具,显然不够顺手。 陶潜回过神来,浑浊的双眼变得更加黯淡了。 他看向身前的青年,缓声道:“去吧,叫你们的师兄弟过来。” 桓浩然稽首行礼,转身向院外走去。 不久,桃源派的师兄弟们陆陆续续地来到了庭院中。 他们或年轻或年长,皮肤清一色的黝黑,且都带著一种独特的气质。 那是学者和农民融合在一起的风范,与此世的其他文人完全格格不入。 若是李彻在此,必然能察觉到,这些人很像是前世建国初期,那些基层下乡的村官。 陶潜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身影显得更加佝僂。 他看了眾多徒弟一眼,眼中满是慈爱。 他的思想无人接受,一生留下最宝贵的財富,便是那几本农学著作,和这些志同道合的徒儿了。 “见过老师。”眾人齐声问候。 “羲正来信了。“陶潜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他在关外奉王麾下出仕,过得还不错。” 眾徒弟面露欣喜之色。 王羲正入门很晚,又纯真善良,不管是亲传弟子还是记名弟子,都颇喜爱他。 得知他被父亲牵连,被流放关外,大家纷纷乞求陶潜,希望他能提王羲正向陛下求情。 陶潜也同意了,庆帝也很给面子。 但王羲正太纯孝了,非要隨父去那关外苦寒之地。 眾人虽然担心不舍,但也不好阻拦。 如今听到王羲正过得不错,自然是欣喜异常。 陶潜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们学派讲实干,重农桑,追求的是学识与实践的结合。” “学问你们都学得差不多了,为师再没什么好教给你们的,剩下的便是亲自去做,验证你们所学。” “现在,奉王给了你们一个机会,邀请你们去奉国做农官,让你们能够付诸实践。” 陶潜指了指桓浩然手中的书信:“书信在此,里面写了奉国的情况,你们传阅一下。” “若是有人想去试试,那就结伴去吧,路上也有个照拂。” 眾人鞠躬行礼:“是。” 陶潜闭目养神,不再多说。 听著徒弟们兴奋的谈论之声,心中也是微微嘆息。 自己年轻时和他们也一样,对未来充满干劲,即便是在此处受了挫,也能快速调整过来,去往下一处时仍是信心满满。 殊不知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只希望那位奉王真如羲正所说那般仁义,对自己的徒弟们好一些。 不然自己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去陛下那里討个说法! 片刻过后,眾人都看过了信件。 陶潜缓缓睁开眼睛,温声道:“如何?可有人愿意去?” 眾人一片沉默,面露犹豫之色。 陶潜微微一笑:“怎么?平日里都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一展抱负。如今真有了机会,怎么都退缩起来了?” 有人上前一步,开口道:“老师,我是想去的......但徒儿自觉本事短浅,还想在老师座下聆听教诲,潜心学习几年。” 陶潜闻言,心中一软,柔声道: “痴儿,为师教你的第一课,便是要亲身躬耕,不可拘泥於书本上的道理。” “你忘了吗?” “徒儿绝不敢忘。”那人身体颤抖了一下,眼眶微红,“我愿去,只是......还请老师保重身体。” 老师岁数也不小了,过了年便七十了。 这些年来,他肉眼可见地变得衰老,行走也开始不便,这些徒弟们都看在眼中。 此去关外路途遥远,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的机会。 陶潜欣慰地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还有呢,你们谁要去?” 眾人齐齐顿了片刻,隨后纷纷躬身下拜: “徒儿愿去。” “徒儿也想一试。” “还请老师保重身体。” “老师,我......” 桓浩然眼看著师弟们拜倒了一片,脸上一片错愕和纠结。 大家竟然......都想去吗? 关键是......自己也想去啊。 但目光转向尽显老態的陶潜,桓浩然还是咬了咬牙,將自己的念头消弭。 师弟们都出去了,老师身边不能一个人没有。 大师兄不在,自己就是辈分最大的徒弟,自然要肩负起照顾老师的职责。 陶潜看著拜倒在身前的徒弟们,喉咙中传出一阵快意的轻笑:“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我的徒弟。” 隨即,转头看向桓浩然:“浩然,你不想去吗?” 桓浩然眼中的纠结一闪而过,正色道: “徒儿不想去,那奉国天高地远,您知道的,徒儿最是疲懒,吃不了苦,还是留在帝都吧。” “哈哈哈,你小子,学会和老师说瞎话了?”陶潜笑著调侃一句。 “行了,为师知道了。” 陶潜看向桓浩然,眼中满是柔和,轻声道:“去给为师收拾一下行李吧,我们明日就出发。” 桓浩然愕然道:“老师,您这是......” “逆徒,你们都出去了,留我这老朽在此孤独终老?”陶潜笑骂道。 “关外之地嘛,为师还真没去过,葬身在那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239章 你没事来惹我们做什么?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39章 你没事来惹我们做什么? 白狼水以东。 阜新兵团。 裴元贤拿著一个长筒状物件,放在左眼上,身侧的副將摊开手中的地图。 此物名为『千里目』,其实就是长筒望远镜。 玻璃已经被搞出来了,相关的破璃製品自然也开始普及。 望远镜的製作难度不算高,但需要工匠精心打磨,所以暂时只能配给高级军官。 “前面就是殿下標定的地点了。”裴元贤皱了皱眉,放下千里目,“这里竟然有契丹部族,情报上没说啊。” 副將从裴元贤手里接过千里目,向远处看去。 果然,前方炊烟裊裊,可以看到一个个凸起的毡帐。 “团长,要不要我带领兄弟们驱离他们?”副將跃跃欲试。 裴元贤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必如此,我们和契丹刚刚停战,最好不要再挑起战端。” 阜新兵团是四大兵团中唯一和契丹毗邻的兵团,在走之前李彻就交代过,非必要的情况下还是不要主动攻击对方。 倒不是怕了契丹人,主要奉国正是快速发展的时期,没必要在这时候再开战线。 “可是......团长,他们看上去不像是能善罢甘休的样子。”副將放下千里目,默默来了一句。 “哦?”裴元贤从副將手中接过千里目。 远处,契丹部族蠢蠢欲动,战马被拉了出来,骑士们背好弓箭,翻身上马。 “首领,首领!”一名祭祀打扮的老者慌忙拦住为首的契丹首领,“不可冒进啊!” “大汗有令,近期万万不可与庆人衝突,当休养生息,以待来日。” “放屁!”年轻的契丹首领怒目圆睁,“耶律大贺就是一个懦夫,他凭什么当我的大汗!” “你没看到吗?那些庆人占领的地方是我族最肥美的草场,没了这个草场,我们如何放牛放羊?” “这......”老者一阵语塞,又说道,“可派使者与他们交涉,或许他们只是路过呢。” 契丹首领怒极反笑,一甩马鞭,老者下意识鬆开了手。 “笑话,我契丹勇士何时见面先与人求和过?” “你带著萨满们为我等祈福,且看我如何杀散这群羸弱的庆人!” 说罢,契丹首领一拍胯下战马,一马当先向对面山坡上衝去:“契丹的勇士,击败入侵之敌!” “哇喔喔喔!” 身后的契丹狼骑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叫声,铺天盖地般向阜新兵团的队伍合围而去。 裴元贤收起千里目,眼中满是怪异。 “他们怎么想的?不过三四千的骑兵,怎么敢衝击咱们万人队伍?” 副將也是经歷了几场血战的奉军老人,听闻裴元贤的话,不由得冷笑道: “契丹人就是如此,他们还当我们是怯懦的庆人,却不知奉人是奉人,庆人是庆人。” 裴元贤瞪了他一眼:“什么庆人奉人的?不利於团结的话少说。” 副將赔笑地点了点头:“是是是。” 裴元贤无奈地嘆了口气,奉军中高层的將领都一个样子,不知大庆,只知奉国。 也不知道如此思想,对奉国是好是坏。 眼看契丹狼骑已经衝到山脚下,兵团中的两千奉军將士早已摆开阵势,严阵以待。 奉国民夫们也拿起了农具、镰刀,在奉军阵列后排开,眼中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 裴元贤坐在战马上,右手拔出腰间佩剑。 敌人距离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到那一张张囂张的面孔,耳边传来契丹人嘰里咕嚕的兴奋吶喊。 “哈哈哈,庆人小崽子竟然不跑!” “区区两千士兵,剩下的都是民夫,哪来的胆子!” “嚯.......还有女人,兄弟们今日有福了,庆国女子最是娇嫩。” “冲啊!!!” 裴元贤面无表情,左手伸向腰间,摸出一个长柄状的物件。 “预备!”副將冷然下令。 第二、第三排的奉军將士们同时从腰间拿下长柄手雷,放在胸口处。 “都给我延迟两秒钟再放!”副將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 呲呲呲—— 数百名战士同时拔下引线,奉军阵线立刻被白烟所笼罩。 “放!” 嗖嗖嗖—— 奉军居高临下,一颗颗手雷划出美妙的拋物线。 嘭嘭嘭—— 有的手雷在半空中爆炸,有的引线被狂风熄灭,但大多数都滋滋冒著白烟,落在契丹骑兵的脚下。 爆炸声此起彼伏。 这个契丹部落显然是没和奉军打过仗,丝毫没有面对手雷的经验。 顷刻间便引发了巨大的骚乱,骑兵阵线被炸得里倒歪斜,炸死炸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倖存者中,一半人转身就跑,另一半还头铁地往山坡上冲。 裴元贤摇了摇头,只觉得有些无趣。 他一挥手,身前的奉军將士如同野狼般嗷嗷直叫,抽出武器冲向混乱的敌阵。 一炷香后。 裴元贤踩著契丹首领的脑袋,一脸的疑惑:“我实在是不清楚,你没事来惹我们做什么?” 契丹首领无法回他的话。 因为他现在只剩下一个脑袋了。 副將浑身浴血,兴冲冲地回到裴元贤身旁:“团长,此战大捷,我已经让兄弟们去占领契丹营地了。” “嗯。”裴元贤点了点头,“伤亡情况如何?” “一个重伤,十多个轻伤。”副將暗骂一声,“重伤的那个小子是个憨的,手雷拿反了,让火焰呲了一脸。” “知道了。”裴元贤点了点头,“上报殿下吧,就说我军遭到契丹部落袭击,无奈之下只能灭了这个部落,请殿下责罚。” “是!” “去!將旗帜插在这里。”裴元贤浅笑一声,“告诉这附近的蛮族,此地是奉国的了!” “明白!” 不多时,两个旗帜高高升起。 一旗上写著『奉』,另一旗上写著『阜新』二字。 。。。。。。 大连兵团。 海岸边,『大连』军旗迎风飘扬。 张盛相抬眼望去,面前是一片湛蓝的海水,波光粼粼,海浪轻轻拍打著海滩上的乱石,发出悦耳的声音。 几只海鸟在上空翱翔盘桓,鸟叫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张盛相深吸一口气,微咸的清新空气让他心中一盪。 这就是大海嘛? 怪不得殿下要在此处建城,风景是真不错啊。 张盛相转过身,看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微笑道:“诸位,我们到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热情如同海浪一般汹涌澎湃。 朝阳城到此地的路上没有公路,眾人披荆斩棘,这一路实在称不上轻鬆。 张盛相伸手压了压,高声道:“先把住所建起来,男人们去砍树,女人们去收集树叶,把帐篷支起来。” 眾人依令行事,营地很快忙碌起来。 张盛相叫来副將:“去,让老马头来见我。” 不多时,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小老头小跑而来。 虽然老头脸上都是褶皱,但人却很精神,身子骨也很好,一对小眼睛烁烁发光。 “团长,你叫俺。” 张盛相点了点头:“老马啊,知道殿下为何特意將你分给我大连兵团吗?” 老马头憨笑道:“殿下是看中了俺这手艺。” 別看老马头长得平平无奇,实际上他大有来头。 曾在龙江造船厂当过监工,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匠。 就是在朝阳城一眾工匠之中,他也是待遇最高的那一批,只是之前发挥不出全部能力。 如今进了大连兵团,才是业有专攻了。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给你足够的人手,你何时能造出船来?” 老马头面露为难之色:“团长,您有所不知,这船不是想造就能造的,像是龙骨这等重要部件,都需要特殊的木材。” “咱虽有造船的本事,可没有对应的材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张盛相皱了皱眉头:“也没说让你造大船,先造一些渔民捕鱼用的小船、舢板嘛。” 四大兵团之中,大连兵团的选人最为特殊。 士卒多为熟悉水性的南方人,民夫基本都是渔民,就连蛮族奴隶都是挑渔猎民族选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连靠著海岸线,相当一段时间食物的主要来源都是海中的海鲜、鱼类。 “啊。”老马头鬆了口气,“那简单,给俺一个月时间。” 张盛相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那大船呢?我们什么时候能造大船?” 老马头无奈道:“怕是很难,大船不仅需要结实的龙骨,还要有熟练的工匠,还需一个大型码头。” “造船最关键的工序是捻缝,咱们会捻船的工匠不多,很难快速搞起来。” 张盛相点了点头,招了招手让老马退下了。 他凝望著海岸,心中有些跌宕起伏。 跟隨李彻这些日子,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那就是遇见问题时,他会代入到李彻的思维,想像若是殿下在此,会怎么做? 视线落在大海之上,张盛相突然想起,海的对面应该就是高丽、新罗和百济了吧? 他们那里似乎......不仅有船,还有数量不小的熟练船匠? 身旁的副將靠了过来:“团长?您在想什么呢?” 张盛相猛然惊醒,喃喃道:“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第240章 本王可太『孝』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0章 本王可太『孝』了 “哈哈哈!干得不错!” 李彻放下手中书信,开怀大笑。 身手抱起身旁的小虎崽,一顿360度无死角狂擼。 小松乖乖接受,不躲不避,显然是习以为常,已经被调教成李彻的模样了。 一旁的霍端孝看到这一幕,笑著问道:“发生了何事,殿下竟如此高兴?” 李彻笑著放下小虎崽,指著桌面上书信: “正则可自看,这几封皆是四大兵团的来信,这几个小子做的不错,没有枉费我悉心培养。” 霍端孝拿起书信翻看的功夫,李彻继续说道: “盘锦、大连兵团已经到了位置,路上没出现减员损耗,现在已经建起了不小的聚集地。” “葫芦岛的周令也是个妙人,除了送书信过来,还送了一些海鲜。” 李彻指向屋间角落,那里放著两个竹筐。 霍端孝失笑道:“怪不得我进来时闻到一股味道,我还以为是小松身上的味呢。” 一旁的小虎崽甩了甩尾巴,对霍端孝之言表达了不满。 小虎能有什么味道,小虎明明是喷香的! “不过,还是阜新团的裴元贤最让本王惊喜。”李彻眼中带著讚许,“他一个从未打过仗的世家子弟,竟有魄力和契丹人硬碰硬。” 霍端孝面露肃然之色:“阜新那个地方,竟然有契丹人出没?” 李彻摇了摇头:“契丹是个游牧民族,那群人到处乱窜,哪里都有他们的身影,当真惹人厌烦。” “那裴元贤是个好样的,不仅大破契丹骑兵,还拿下了一个部族的牛羊马和粮食。” “至少在一段时间內,我们不必担心阜新团的补给问题了。” “臣以为,殿下可再给耶律大贺写书一封,怒斥他挑衅之事。”霍端孝开口道,“必须让他为此事做出解释。” 李彻看到霍端孝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也坏笑一声: “没错,这耶律大贺当真大胆,竟伤了我奉军十几名战士!” 两国交战,肯定有过错方。 契丹人既然又输了,那过错方肯定就是他们了,想必那耶律大贺也说出什么来。 毕竟草原信奉若有其事,胜者为王,你自己挑的嘛,大贺兄! 霍端孝此刻也差不多看完了信件,由衷感嘆一声:“此番又是手雷建功,此物当真好用啊。” “是啊,只是契丹人多次吃了手雷的亏,日后再对他们用兵,怕是会死命防范了。”李彻感嘆道。 手雷的確是跨时代的產物,可还是那句话,手雷的爆炸杀伤力其实有限,震慑力远大於威力。 比如面对全身甲冑的皮室军,手雷就只能伤到爆炸范围有限的敌军。 不能故步自封,手雷固然好用,但还是要將精力放在火炮和火枪的研发上。 这两种武器,才是火器的巔峰。 陈规是个科学狂人,在李彻的帮助下,火药司对火枪的研究已经有了不少进步。 尤其是火炮,火药司已经造出了第一门铁炮,而且还造出了一种类似『臼炮』的新型火炮。 臼炮炮身短,威力和射程都不算高,但製作更方便,甚至可以量產。 而且臼炮这条科技线的尽头,就是近现代的迫击炮和掷弹筒。 “行了,不说这些了。”李彻站起身,“正则今日就在王府吃晚饭,我们一起尝尝这葫芦岛海边的特產。” 霍端孝也不推辞,面带笑意拱手道:“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府的厨子开始將海鲜分类清洗,李彻比较好奇,也带著霍端孝跟了过去。 葫芦岛距离朝阳城不算远,送信的斥候快马加鞭,这些海鲜送过来时还是新鲜的。 李彻对海鲜非常熟悉,因为前世海鲜吃了不少。 做勘探的和做土木的差不多,都是工作时埋头苦干,休息时疯狂消费。 消费什么的无非就是大吃大喝,微醺过后去ktv唱个歌,再去会所洗个脚。 经常去下馆子大吃大喝,海鲜这东西自然是没少吃。 李彻看著那一只只形態各异的新鲜海鲜,感嘆道: “嚯,这虾爬子可真新鲜啊,差点忘了,那边的確盛產虾爬子,这东西蒸一下就能吃,都不用佐料。” “这是扇贝,这是对虾,这是海蟹。” 李彻如数家珍,忽然眼睛一亮,伸手从木盆里拎起了一个壳状物:“这个好,这个好,这是生蚝!” “这东西味道鲜美,而且大补,號称『男人的加油站』呢。” “可惜了,咱奉国还没有小米辣、大蒜和粉丝......味道可能会差一点,不过这东西生吃都好吃。” 身旁的霍端孝好奇道:“殿下去过海边吗?怎么对海鲜这么熟悉?” 李彻打了个哈哈:“没有没有,看过相关的书籍,民以食为天嘛,各种食材我都了解一点。” 霍端孝肃然起敬:“殿下关心民生,臣不如也。” 李彻有些尷尬地摆了摆手。 老饕是这样的,哪怕生物不及格,但只要是能上菜单的动物,了解程度绝对不亚於生物老师。 王府的大厨还是有本事,儘管没有太多调料,但仍然把这些海鲜做的色香味俱全。 一桌子海鲜盛宴,李彻也不好意思独享,又让亲卫去吧诸葛哲,王三春等人请了过来。 海鲜这东西怎么做都好吃,主要是因为古代没有鸡精、味精,很难吃到『鲜』这种味道。 奉国眾臣当中,虽然北人、南人都有,但家乡靠海的还真没有, 从未吃过海鲜的他们,自是吃得满面红光,讚不绝口。 看著王三春大嘴一张,就將一个生蚝吞下了肚子,李彻开始有点后悔了。 海鲜虽多,也禁不住这群武將这么造啊。 “此物当真鲜美!”王三春不吝讚赏,“要是配上点酒就更好了。” “想美事吧你,明日不上朝会了?!”李彻瞪了他一眼,“再说了,海鲜配酒对身体不好,吃多了你小子早晚得痛风。” “痛风?”王三春眨了眨眼睛,“何为痛风?” 李彻微微一愣,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太子那条瘸腿是怎么回事来著? 虽然太子的病情是隱疾,但李彻还记得,原身曾听到御医们私底下討论过他的病情。 说太子的脚上长了很多『骨包』,平日里倒是和常人无异,只是走路有些不便。 但犯起病来疼痛难忍,甚至会哭喊著让御医把他的脚砍下来。 这种种症状,和痛风之症简直是不谋而合! 想到这里,李彻放下筷子,看向诸葛哲:“子渊,商队组建的如何了?” 诸葛哲连忙放下手中剥好壳的虾爬子,拱手回道:“稟殿下,已经......钱老您!” 钱斌笑著將虾肉塞进嘴中,眨了眨眼睛:“殿下等你匯报呢,快点说啊。” 老了老了,反而更有童趣,钱斌就是如此。 虽然他辈分最高,资歷最深,但从未倚老卖老,更没有死握著权力不放。 除了偶尔会帮忙查看一下帐目,基本已经是半隱退,不再过问政事了。 诸葛哲哭笑不得,只得继续说道:“回殿下,已经准备就绪了,由於是第一次通商,我们准备的商品类型並不多。” “只有玻璃、铁锭,还有一些关外的特產。准备先销往关內北地各城,燕王会帮忙寻找买主。” 李彻点了点头,问道:“你说......这海鲜能不能送进关外?” “葫芦岛和大连都盛產海鲜,此物鲜美,关外的世家应该会非常喜欢,或可卖出高价。” 诸葛哲为难地摇了摇头:“怕是不行,此物不易储存,只在我们奉国內通商还可,运到关內怕是早就坏了。” “殿下为何突然有此想?” 李彻笑了笑,这才道出真正目的:“倒也无事,只是吃到如此美味之物,不由得想起父皇、太子。” “转眼之间,离开帝都也有半年了,对父皇甚是思念,也想让他们也尝尝。” 眾臣子动容,齐声道:“殿下纯孝,感天动地。” 李彻咧嘴笑了笑。 说的没错,本王可太『孝』了。 诸葛哲又说道:“殿下有如此孝心,其实可以等冬天之时,將海鲜运送过去。有了殿下硝石製冰的方法,一路用冰块保存,应该不会腐化。” “之前陛下来信,今年新年让各地藩王入京,您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奉上一些海鲜特產。” 李彻眼睛一亮:“如此甚好,就这么办。要多准备些,太子爷那边也要送,他从未出过帝都,应当没吃过此等美味。” 太子很可能是痛风,这病可不能耽搁,自己得用『海鲜疗法』好好给他治一治。 顺便再给他带些美酒过去,兄弟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喝顿酒把事情说开了就好。 而且最好还是啤酒,得想办法生產一批,那玩意嘌呤嘎嘎高,一杯下去只管他药到病除。 想到这里,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葛哲说的不错,本王真是太孝了。 门外亲卫巡逻经过大堂,却听里面传来阵阵『鬨堂大孝』,不由得愣了愣神。 怎么殿下的笑声听起来,有些许奸诈呢? 第241章 你还吃上嫩草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1章 你还吃上嫩草了? 李彻站在城楼上,向下俯瞰。 下面的广场人声鼎沸。 “老乡,收一收腿,这物件大,別磕碰著。” “玻璃製品装到最后面的马车上,那车底盘稳,小心一点!” “想要卖货的老乡,去队尾旗帜处登记,那里有收货的公文。” “优先收野菜、坚果、皮毛等关外特有山货!” “哎呀大爷,您怎么又来了,我知道你们家闺女多,但奉国明令禁止人口买卖,您再这样我可通报执法队了。” 无数小吏官员在人群中穿行,即將出发的商队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除了王府卖的商品外,李彻还让人从百姓手中收些山货,以此丰富商品类目。 百姓们也能藉此机会赚点钱,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此刻李彻的脸有点黑。 “那个老头怎么个事?”李彻问向一旁的诸葛哲,“本王让他们生活不下去了?怎么还卖上女儿了!” 诸葛哲主管內政,对朝阳城內百姓的情况最了解。 他连忙出列,有些尷尬地说道:“此事臣倒是有所了解,那老丈今年六十有五,共育有六女,上个月又添了一个女儿。” “许是有传宗接代的想法,那老丈想要个儿子都想疯了,奈何就是生不出来。家中又都是女儿,劳动力不足,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一旁的王三春轻嘖了几声:“好傢伙,六十多岁还能生孩子呢,我辈楷模啊!” 李彻白了这憨货一眼,摇了摇头。 真是少见多怪,六十多岁生孩子有啥稀奇的。 搁后世,八十多岁的富豪老来得子的新闻比比皆是,毕竟富豪有远超於普通人的医疗资源。 当然,人家肯定不会承认,问就是人和人体质不同。 只是隨著男人年纪增加,精子质量会直线下滑,生出的孩子伤残傻的概率极大。 这老头儿哪怕真能如愿,怕是也会生出来一个傻儿子,日子只会越过越差。 “去,把那老头叫上来,我和他聊聊。”李彻看向秋白。 秋白拱手应命,下城楼而去。 不多时,眾人就见到秋白带著一个皱皱巴巴的小老头回来了。 小老头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直视李彻等人,走上前纳头便拜:“草民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经过李彻这段时间对百姓的教化,奉国百姓已经知道了喊自家王爷万岁是犯忌讳的事情,都改成了千岁。 “起来,本王早就说,奉国不兴跪拜礼。”李彻没好气道。 小老头赔笑一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本王在这上面都听到了,你要卖女儿?”李彻严厉地问道,“为何如此,不知买卖人口犯法吗?!” 小老头刚站起身,被李彻严厉的语气震慑,顿时嚇得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草民......草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家中八口人,只有草民一个劳动力,已经揭不开锅了。” “起来!”李彻看见膝盖软的,就气不打一处来,“秋白,给我架著他,不许让他再跪!” 秋白领命,立刻叫来一个亲卫,一左一右將那小老头夹住。 虽然怒其不爭,但李彻对小老头的话还是很在意。 他看向左右,皱眉问道:“怎么回事?朝阳城还有吃不饱的百姓?” 朝阳城是有补助的,像是孤寡老人、重症残疾和小老头这样家中劳动力急缺的家庭,都能按人口去领救济粮。 这些救济粮基本是李彻从关外带来的陈粮,肯定是不好吃,但至少能活命。 诸葛哲看向那小老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城中日子最难过的门户,诸葛哲都是亲自安排,將救济粮送到手中,绝对禁止了贪污私藏的行为。 这老头见了殿下就诉苦,反倒把锅甩到自己头上了,那也就没必要再给他留面子了。 当即回答道:“启稟殿下,此人的救济粮是臣亲自发的,足斤足两,丝毫不差。” “至於他们家为何还会揭不开锅......那是因为此人有点小爱好,喜好和人关扑赌赛。” 李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冽的目光直逼那小老头:“你还赌博?” 古代的所谓关扑,其实就是赌博。 南宋风俗宝典《梦梁录·正月》记载:【街坊以食物、动使、冠梳、领抹、缎匹、朵、玩具等物,沿门歌叫关扑。】 其实就是一种类似於有奖促销的赌局,而且不止富人赌,连普通百姓也赌。 黄天在上,赌能与毒並称三害,可见其对黎民百姓的毒害之深。 小老头见自己的老底儿被揭穿,顿时尷尬地笑了,脸上的皱纹聚成一团:“草民、草民就閒时爱玩几手,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玩几手?”诸葛哲冷笑一声,“你不止一次拿女儿当赌注,对方不敢接这么大的赌,报了执法队,你就撒泼打滚,最终不了了之。” “这还叫玩几手吗?” 小老头顿时语塞,只是赔笑,不再说话。 李彻深深看了他一眼,別过头去,对他已经彻底失望了。 这就是个人渣,刁民,扶不上墙的烂泥。 群眾里面也有坏人啊。 “城中已有了关扑之风,为何不上报?”李彻问向诸葛哲。 “这......农閒之时,百姓无甚娱乐,小赌几把也无伤大雅吧。”诸葛哲好奇道,“殿下似乎对关扑之事甚是厌恶?” 李彻摇了摇头:“不是不让他们玩,只是不能助长此等不劳而获的风气。” “若是赌博输了还好,若是侥倖贏了几次,岂不是越陷越深?到时人人都见到关扑能赚钱,谁还来地里耕种,谁还去工厂做工?” “关扑之事,百害而无一利。” 听了李彻的话,诸葛哲陷入思考,隨后赞同地点了点头: “殿下所言甚是,听闻前朝国力最盛之时,京中百姓年年家有余粮,便不再努力耕种,沉迷关扑斗鸡。” “几年之后,大批农田荒废,世家大户趁此吞併土地,自耕农越来越少。” “帝都粮食甚至不能自给自足,还要从周边郡县购买,直到朝廷下关扑禁令后才得以解决。” 李彻下定决心:“此事当禁!” 如今奉国还没有自己的法律,一应官司还按照《大庆律》来执行。 因为李彻清楚法律是国家意志的体现,能不折腾就不折腾,否则容易酿出大祸。 就像是道家的『无为而治』,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做,而是儘可能不折腾,不打扰百姓。 但隨著奉国的飞速发展,百姓的生活已经和关內百姓拉开了距离,仍套用《大庆律》就不合適了。 比如赌博之风,就是朝阳城百姓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才行此歪道。 若是不加以禁止,赌徒必然越来越多,甚至会有人家破人亡。 听到李彻斩钉截铁的话,小老头一脸苦涩。 殿下也真是多管閒事,怎么还把关扑禁了呢? 朝阳城没有妓馆,没有酒楼,如今连关扑都禁了,让大伙儿上哪里消遣去? 还未等小老头多想,李彻的视线又扫了回来,直接给小老头嚇立正了。 “你,为何不把女儿送到工厂去?”李彻冷冷地问道,“招女工的告示没看见吗?” “在工厂做工每日都有工钱拿,你寧可把女儿卖了,也不愿意让她们做工,老糊涂了?” 小老头喃喃道:“俺家都是黄闺女,怎能出去拋头露面,让街里街坊看见了,不得戳我脊梁骨?” “你他妈!”李彻气笑了,一句脏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卖女儿不怕被骂了?!” “把你女儿都送工厂来吧,女工部都是女官,做工也不和男子接触,不必担心声誉问题。” “果真如此?!”小老头惊喜道。 “本王金口玉言,还会骗你不成?” “好好好,草民回去就让家里的几个大闺女都去做工。” 李彻一眼就看出这老头想做什么,冷著脸警告道:“工钱归你女儿自行处理,你不可侵占,本王会派人看著你!” 小老头面色难看,但也不敢反驳,只得连连点头:“是是是。” “还有,从今日起,若有赌博钱物並关扑诸物之人,许执法队捉拿见官,赌资较低者杖五十,拘役半月;赌资巨大者,杖百下,罚金,拘役一个月!” 眾人齐声领命:“是。” 李彻看向霍端孝:“正则,奉国律法当修改,你最近留意一下官吏之中精通律法之人,將名单报给我。” “咳咳咳,臣领命。” “子渊。”李彻又看向诸葛哲,“女工之事不可再拖,既然她们家中不肯放人,那就挨家挨户去找,陈明利害。” “立几个典型,让大家看到女子出来做工的好处,才能推广开来。” “是,殿下。” 李彻最后看向小老头,严厉斥责道:“你已年近七十,不许再生了,即便你身体吃得消,你家夫人如何吃得消?” “老来得子,多有残疾,若是生下个呆傻的,日子岂不是越来越差?” 小老头面色一垮,有些不忿:“草民虽年迈,但家里那口子乃是续弦,今年才二十有六,如何生不得?” “夺少?你还吃上嫩草了?”李彻怒目圆睁,不可置信。 二十六? 彼阳的晚意,你是真畜生啊! 第242章 奉国商队第一次入关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2章 奉国商队第一次入关 小老头的现任妻子是逃荒的,家里在哪已经无人知晓了。 她身有残疾,智力也有问题,所以才让小老头捡走做了续弦。 弄清楚原委,李彻也拿这色老头没办法。 毕竟是人家家事,自己虽是一届藩王,也管不了百姓的床笫之事。 让亲卫给他塞了几个饃饃带回家给妻女吃,打发走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上午的时间过了大半,眼看太阳走到头顶,下面的商队也已经准备就绪了。 李彻带人从城楼上下去,士兵们以手锤胸口行礼。 贺从龙从商队中间快步走来:“参见殿下。” “虚礼就免了,可准备好了?” 贺从龙点了点头:“所有货物已装车完毕,只等殿下一声令下,我们即可出发。” 没错,负责第一次通商的人选,李彻选定了贺从龙。 贺从龙这人是盐贩出身,虽然不通文,但是懂商事。 奉国商队第一次入关,肯定要带足护卫,让贺从龙带队是最合適不过的了。 至於朝阳军的事务,有其他將军替他分担。 奉国什么不缺,就是不缺將才。 李彻走上前,帮贺从龙整了整披风,柔声道:“一路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信他人。” 贺从龙面露感动之色:“殿下......” “尤其是那些世家。”李彻眼神一肃,“此次我派了一千军队护卫,平常盗匪绝不敢起歪心,倒是那些世家......” 贺从龙微微皱眉:“咱打的是奉军的旗號,那些世家胆子大到敢袭击亲王的商队?” 李彻摇了摇头:“若是平常商队,自是不敢的。” “可这玻璃,乃是第一次进入中原,势必会卖出一个天价,正所谓財帛动人心......” “一位姓马的先贤说过,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那些世家豪强就会就鋌而走险;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润,那些人就敢践踏世间一切法律;若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就敢於出卖一切,包括良心。” 身后的霍、诸葛二人眼睛瞪大,细细咂摸,只觉得这话振聋发聵。 此话虽然浅显,但却一语中的,这位先贤说得真不错。 只是他们也算是饱读群书,怎么没听说过哪位先贤姓马,说出过这么一段话呢?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会带人来抢我们的货物?” 李彻摇了摇头:“不,世家的胃口可没这么小。他们想要的不是鱼,而是能不断钓起鱼的渔网。” “只是这玻璃的配方,只有奉国才有,他们又没胆量到关外来向本王討要,而你们就是和关外沟通的唯一桥樑。” 贺从龙面色一白,看向身后的將士们。 隨后低声道:“殿下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李彻微微頷首,两人对视一眼,其中深意不言而明。 贺从龙是李彻的死忠亲信,世家再头铁,也不会对他下手。 但商队中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毕竟利益这种东西,最能腐化人心。 到时候世家要是策反了些人,让他们回到奉国来搞破坏,偷配方,弄情报...... 李彻对属下再宽容,也肯定是要斩草除根的,而且是不讲证据的清算。 这种事情很难公之於眾,多多少少会伤一部分人心。 不如让贺从龙留意一下,在回山海关之前就给叛徒做掉。 李彻嘱咐了贺从龙几句,又在高台上鼓励了一下隨商队出发的士兵、官吏、民夫。 掛著奉字王旗的商队浩浩荡荡从城门而出,踏上了崭新的水泥路,向山海关的方向行去。 李彻站在城楼上,看著商队的旗帜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微微嘆了口气:“等他们回来,奉国都要下雪了吧?” 身旁的霍端孝回应道:“如今关外已然入秋,商队这一来一去,至少三个月有余,自是踏雪而归。” 李彻转头看向朝阳城。 四大兵团尽出,商队入关,朝阳军训练的新兵又去了野外拉练。 平时人潮拥挤的朝阳城,此刻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寂寥。 “好了,大家都在为奉国奔波,你我也不能拖后腿。”李彻笑道,“且回府衙,商议一下立法和女工事宜。” “臣等领命。” 。。。。。。 却说贺从龙带队一路南下,第二天便走到了山海关。 薛镇早就接到了命令,得知朝廷允许关內外通商,自是没有为难贺从龙。 贺从龙投桃报李,送给薛镇一件狼皮大衣,並言说这大衣是李彻亲自挑选送给他的。 薛镇面上並无任何反应,只是默默收下,看似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嫌弃。 等到贺从龙带著商队走后,副將贼兮兮地凑上来,伸手摸向那狼皮大衣。 啪—— 一个巴掌电光火石般打到副將手背上。 副將齜著牙抬头望去,却见薛镇一脸镇定:“別乱动本將的大衣!” “您不是不在意吗?不如送给我穿算了,我正好还缺一个御寒外衣。” “这衣服我都不打算穿,怎么可能给你?”薛镇抱著大衣向屋內走去。 “不是?奉王送的衣服您也不敢穿,留著它做什么啊?”副將一头雾水。 薛镇也不回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从床底抽出一个箱子,將里面的东西腾空。 把狼皮大衣板板正正地叠好,薛镇小心翼翼地捧著衣服,放进箱子里锁死。 古波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若是我薛家有鸿运,此物或可成为御赐之物。” 。。。。。。 路过了山海关,下一站便是燕藩。 从出了关开始,贺从龙便发现,路变得越来越难走。 水泥路畅通无阻,如湖水般平静,车马走上去基本没有丝毫顛簸。 可离开了水泥路,就完全不同了。 一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车轮就会陷入其中,还需眾人帮忙推出来。 更別提地上的杂草,和坍塌的路面了。 为了让商队走得更安稳些,贺从龙只能组织一个先遣队,在队伍前方行走。 先遣队负责填上土坑,清理障碍物,通知大部队绕开坍塌路段。 就这样一路奔波,总算是到了燕地。 在进入燕地之前,贺从龙统计了一下货物的情况。 除玻璃製品外,货物的损耗在一成左右。 玻璃製品的保护更严密些,基本是一箱放一物,而且在装著玻璃的箱子里塞了许多杂草。 儘管保护措施做得已经很好了,但仍有七八个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破损,把贺从龙心疼得够呛。 按照李彻的吩咐,破损的玻璃製品也不能留在关外,需要完完整整地带回。 贺从龙处理好事情后,亲自带了一队骑兵前往东平城,求见燕王。 和薛镇的表现冷淡完全不同,李霖在得知来访者是奉国商队后,表现得十分热情。 不仅亲自迎接贺从龙,还派骑兵护卫商队入城。 “哦?当初在集市杀世家那一战,你竟也参与了?”李霖握著贺从龙的手,大笑道。 贺从龙不卑不亢:“当时末將为奉王殿下帐下小卒,有幸和殿下並肩上阵杀敌。” “哈哈哈,不错!”李霖眼中带光,“六弟和你可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那些贼世家,平日里打不得骂不得,本王恨不得生吃了他们!” “可到底还是没有魄力,若非老六出手,本王现在还被他们压制著,连出王府都要小心翼翼。” 贺从龙性格沉稳,面对李霖的热情,並没有直接放飞自我。 而是彬彬有礼,既不生分,也没有太过无礼地说道:“末將不敢居功,仰仗二位殿下英明。” “我家殿下常和末將说,要感激燕王殿下阻拦世家贼人,送我等出城之恩。” “尤其是您送给殿下的那支具甲骑兵,出关之后屡立战功,第一个冲入北镇城城门的就是他们。” 李霖闻言,面露怀念之色。 “他们啊......为首的那名骑士是叫越云,是吧?” “正是,越將军如今是奉军骑兵统领,总管全军骑兵。” 李霖面露笑意:“此子乃是天生骑將,对骑兵的了解比我帐下其他將军都深,本王就知道他早晚会崭露锋芒。” “可惜,他得罪北地世家太深了,本王若是用他,反而是害了他,留在老六那里是最好的。” “我平生最爱两物,具甲骑兵和猛將。”李霖摇了摇头,“你家殿下是真邪门了,竟让我同时將这两物都送上,却没有半点心疼的感觉。” 李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和这老六在帝都时,关係实在是谈不上好,也就是点头之交。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再次相见,却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和小时候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整个人身上都带著一种自信且让人信服的人格魅力。 “我家殿下也是这么说的,这次关內外通商,燕王殿下又帮著走动,殿下感激万分。” “特意让我给您带些礼品过来,以表感念。”贺从龙站起身,拱手道,“礼品就在屋外,殿下可要去看看?” “哦?”李霖顿时来了好奇心,“走走走,本王倒是要看看,这老六要如何谢我!” 第243章 感激的李霖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3章 感激的李霖 “殿下,请。” “嗯。”李霖眉笑眼开,和贺从龙两人结伴走出房间。 自从李彻就藩以后,每次派人与庆帝通信送礼,都会顺便给李霖带上一份礼物。 都是些关外的土特產,並不值什么钱,但这份情谊却是深厚。 李彻不是情商低下的原主六皇子,很清楚感情需要维护,尤其是皇室之间的感情本就脆弱不堪。 將这位四哥拿捏住,有助於自己打入藩王的圈子,万一出了事也不至於半点援手也没有。 李霖还以为此次也一样,自家六弟想和自己沟通感情,带了点家常的用品、食物。 所以走出燕王府大门时,脚步还是轻鬆的。 奉国的商队就停靠在燕王府,由奉军护卫和燕王亲卫共同把守,宵小之徒自是不敢靠近。 李霖抬眼一看,轻鬆的脚步顿时一滯。 只见王府门口出现一列列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军士。 军容肃正,鎧甲整齐,纯黑色的制式鎧甲仿佛一个模子造出来的,就连军士胸口的鲜艷红巾都整整齐齐。 甲冑表面一层桐油泛光,兵器也是锐利发亮。 李彻喜欢纯色,尤其热爱红、白、黑三色。 所以奉军的衣甲基本都是黑色,军士戴红胸巾,將校披红披风。 弓弩营、斥候营等需要隱蔽的特殊军队,则全身白色素甲,方便在冬天冰雪中隱蔽身形。 不说战斗力,光是这个军容军貌放出去,直接碾压了大庆九成九的部队。 怕是只有庆帝的仪仗军,才能有这等风采。 但仪仗军是公认的架子,这支军队可不是。 李霖也是带兵之人,能感受到军士身上若有若无的煞气。 那是真正经歷了血战之后,才能凝结而出的气质! 看完了兵甲再看人,奉军士卒们更是威武雄壮,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乱转。 身体挺立端正,就连立起的长枪都在一条直线上。 李霖感嘆了一声:“真乃雄兵也。” 李霖看得是既眼馋又激动,恨不得將这些兵將收入燕藩,哪怕是供起来也在所不辞。 一旁的贺从龙笑了笑,没说话。 这支护卫队不过是自己从寧古军中,挑选出最普通的一批士卒,甚至还混入了一些朝阳城新兵。 只不过殿下对奉军的军容要求甚严,整齐划一只不过是最低標准,哪怕是新兵也会站標准军姿。 “好了,到了本王的地盘,不必如此警惕。” 李霖看著一眾站得板直的奉军士兵,莫名有些心疼。 他最爱兵,尤其是精兵,对於真正的勇士,向来是亲近且尊重。 “诸位可卸了甲,本王让人送来吃食,休息休息。” 话音落下半天,面前的队列仍是纹丝不动。 李霖顿时有些疑惑,看向一旁的贺从龙。 贺从龙抱歉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对著奉军队列低喝道:“卸甲,休息!” 上千奉军齐声喝道:“喏!” 隨后队列才开始鬆动,军士们悄无声息地卸甲,除了甲冑的摩擦声外,听不到任何交头接耳的声音。 李霖看得一阵眼热,不由得大为震惊:“贺將军......治军有方啊!” “末將不敢邀功,奉军之军规严密,是殿下一手促成的。”贺从龙如是说道。 “老六......竟如此知兵。”李霖闻言更加感慨,“也对,若非如此,你们奉军怎么可能连败靺鞨、高丽、契丹。” “我们都看错了他啊,连父皇都看错了他,老六才是眾皇子中继承了最多父皇天资之人......” 李霖想起那个怯懦的六皇子,心中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不说这些了,贺將军,六弟要送我的礼物呢?” “这边请,殿下。” 贺从龙带著他来到几辆马守卫最严密的车架前,拱手道:“燕王殿下,我家殿下送给您的礼物就在这里。” 燕王李霖微微眯起眼睛,注视著那几辆停放在场地中央的马车。 “哈哈哈,老六费心了,快让本王看看。” 贺从龙微微躬身,对著手下兵卒挥了挥手。 几名兵卒上前一步,齐刷刷地伸手掀开了车架上的帆布。 一瞬间,阳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照在一副副崭新的鎧甲上。 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无数细小的火焰在跳跃。 折射的光线射向李霖的双眼,他下意识伸开五指挡住,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睁大。 鎧甲!竟然全都是鎧甲! 纯黑色的铁製鎧甲一片连著一片,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一起,闪烁著冷冽而威严的光芒。 李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 贺从龙拱手道:“我家殿下说了,燕王在殿下微末之际,送他五十具甲骑。” “如今奉国势起,当还你铁甲千套,以壮军资,助燕军平定北胡!” “千套?”那一瞬间,李霖的心臟仿佛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你是说这里摆放了一千套铁甲?” 贺从龙点了点头:“正是一千套,一件不少。” 李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老六送来的礼物?整整一千副鎧甲! 这是什么概念?寻常的非边境藩王,怕是翻遍整个领地,都凑不出一千套铁甲来。 能让士兵都穿上皮甲,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震惊之余,李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一抹欣喜之色浮现在脸上。 这份礼物的分量,和以往全然不同,这是一份丰厚到让人难以想像的厚礼啊! 贺从龙將李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心底不由得有些感嘆。 这些铁甲在李霖眼中很珍贵,但对奉国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 都是粗製滥造的两档甲,隨便將两块铁皮箍在一起,只能算是鎧甲坯子。 现在的奉军人均披甲率能达到百分之百,且多数是比两档甲更高级的鳞甲、扎甲。 骑兵则不披铁甲,而是穿三层皮甲,比寻常铁甲的防御力还强。 至於送给李霖的这些两档甲,那是配给朝阳军的新兵穿的,朝阳城中的执法队都不屑穿这等简陋的鎧甲...... 第244章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別?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4章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別? 虽说这些铁甲在奉军中算是最低端的装备,但不代表它们没有防护力。 只要找些铁匠,將一些鳞片、配件装填上去,就是一套合格的步兵铁甲。 至少让李霖非常满意。 “让老六费心了。”李霖心中感动,紧紧握著贺从龙的手,“贺將军转告你家殿下,就说四哥承情,日后必有厚报。” 在古代男人和男人拉手没什么歧义,是表现亲近的手段。 李霖是真高兴了,看贺从龙性格沉稳,身材魁梧,说话条理清晰,越看越喜欢。 若非他是李彻手下爱將,怕是挖墙脚的老毛病早就犯了。 也不怪李霖如此感动,燕地的日子也不好过。 李霖没有李彻的本事,不能精准无误地找到铁矿,不能动员全国百姓加入工业生產,更不会高炉炼铁的方法。 所以燕地的兵刃鎧甲要么靠朝廷支援,要么从世家手里买,要么就从胡人手里抢。 草原的胡人比大庆还缺铁甲,燕军的士卒到现在也做不到全员覆甲。 “燕王殿下不必客气,我家殿下说了,燕奉两国互为犄角,对抗北方蛮族,乃是唇亡齿寒的关係。” “自当互通有无,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哈哈哈哈,说的甚好,老六是本王的亲兄弟!”李霖开怀大笑。 奉国兴起之后,北胡的確也老实不少。 估计是怕奉军和燕军前后包抄,已经很少出兵袭扰边境了。 贺从龙又带著他来到另一架马车前:“这里面是一些关外特產,白酒、山货、蘑菇,都是您爱吃的。” “之前的白酒太浓,口感不好,殿下特意降低了浓度,喝起来更香醇一些。” “老六有心了。”李霖笑眯眯的,现在看什么都顺眼,“你们带这么多商品,我也要买一些,省的你们带这么东西往外跑了。” “那就多谢殿下了。” 贺从龙拱手行礼,向燕王介绍起来:“这些山货礼品中都有,殿下也不需要这么多,就无需购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殿下可以买些皮货,眼瞅著要过冬了,拿来御寒再好不过。” “那些木料也可以来一些,都是做弓箭的好材料。铁锭也可买些,我朝阳城的铁锭质量比关內更好,殿下说了可以按均价卖您。” 李霖轻轻点头,看什么都喜欢,看什么都想买。 奈何囊中实在羞涩,也只能买些燕地急缺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道:“我听老六之前写信说,此次通商的主要利益,在一种叫做玻璃的东西上?” 贺从龙点头道:“的確如此。” 李霖瞬间来了兴趣:“快,带我去看看。” 贺从龙自无不可:“殿下隨我来。” 玻璃製品放在车队最中间,由几十名亲兵贴身保护,哪怕所有士卒都休息了,他们依然忠於职守。 看到贺从龙走来,亲兵们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贺从龙走到车架前,从中抱出了一个小木盒,轻轻放到李霖面前。 李霖微微蹙眉,心生好奇,迈步走近。 小心翼翼打开木盒,剎那间,一抹流光溢彩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盒中赫然是一只玲瓏剔透的碗,通体晶莹,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纯净的水晶。 阳光透过碗壁,折射出七彩斑斕的光晕,宛如梦幻般不真实。 李霖顿时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完全被眼前的奇物震撼。 那玻璃碗仿佛拥有魔力,让他无法移开视线,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这世间竟有如此精美绝伦的物品,简直不可思议! “这......这就是玻璃,竟然如此剔透!” 李霖终於回过神来,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碗沿,感受到一种冰凉而光滑的质感,心中更是惊嘆不已。 出自皇室的他也不是没见过奇物,琉璃、水晶之类的东西同样是透明的,但完全没有这么纯澈剔透。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物品,仿佛天地间最纯粹的美凝聚於其中,有一种別样的奢华。 “此物......卖价几何?” 李霖震惊之余,本能地想起了琉璃。 一件精美的琉璃器皿的价格,可能与黄金等值,甚至更高。 在古代,琉璃属於奢侈品。 尤其是一些从波斯、拜占庭帝国进口的琉璃器,价格高昂,往往只有皇室和顶级贵族才能负担得起。 在《唐六典》中就有记载:【琉璃器,贵者直(值)数十金。】 大庆同样如此,李霖见这玻璃比琉璃还要剔透,想必价格方面只会更高。 “此碗,至少要卖上百金吧。”贺从龙淡然道。 李霖倒吸一口凉气。 百金?! 离谱的价格,但是很合理! 片刻之后,李霖小心翼翼地將玻璃碗放回盒中,目光仍不捨得离开。 “若是卖给我呢?可否便宜一些?” “哈哈哈。”贺从龙大笑一声,“此物可送给殿下,包括车上的所有玻璃製品,都可送给您。” “但是卖给您却是不可,殿下早已经交代过了。” “此物如此昂贵,我怎能白拿?”李霖立刻拒绝道,“再说了,老六为何不把此物卖给我?” “殿下说了,这是东西是骗人的,拿来收割大庆世家手中的財富。”贺从龙笑道,“过几年,玻璃流通到大庆各处,便会开始贬值。” “如此物件,若是卖与殿下,岂不是害了您?” 李霖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道:“此物成本极低?” 贺从龙看了看四周,微微点头,小声道:“其原材料比石头贵不到哪里去。” 製作玻璃无非就需要些沙子,隨处可见,自是成本极低。 若非怕大量玻璃製品瞬间流入市场,会使它价格快速贬值,李彻都准备將整个商队的货物都换成玻璃。 “老六啊,老六!”李霖哑然失笑,“搞出了这么个东西,和抢劫有什么区別?” 贺从龙咧嘴一笑:“殿下说了,商业上的財富收割,往往比抢劫来钱更快。” 李霖:。。。 第245章 手足相残,本王帮谁?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5章 手足相残,本王帮谁? 李霖最后还是只买了些木料、铁锭和毛皮。 他毕竟不是那种喜欢奢靡的藩王,从他那打造得像碉堡一样的王府就能看出。 虽然也喜欢豪华之物,但他更爱铁马金戈,更爱弯刀长弓。 不过贺从龙还是送给了他,包括那个玻璃碗在內的五件玻璃製品。 李霖也没推辞,只是保证不会把此物的来歷说出,也不会拿出去变卖。 將奉国商队安顿好后,李霖回到府內。 他静静地站在桌前,目光久久凝视著桌上的五件精密玻璃器。 这些玻璃器在烛光的映照下,散发出晶莹剔透的光泽,比之前在外面看到时更精美几分。 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李霖头也没回,只是呆呆地站著。 一只柔嫩的手落在李霖肩膀上,他这才侧身看向身旁的燕王妃,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的情感,缓缓开口道: “爱妃,你可知六弟的这些玻璃器,作价几何?来得何其简单?” “这等精巧之物,莫说民间难得一见,便是宫中也未必能常见。” “而在奉国,每天都能出產几百件同等的器皿,每个的质量都不比这些差。” 燕王妃轻轻走近,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些琉璃器上,她深知李霖的感慨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器物的珍贵。 她柔声道:“奉王掌控了这种玻璃的製法,便是掌握了大量的財富,有朝一日必然富可敌国。” “是啊......”李霖长嘆一声,反手握住燕王妃的手,“六弟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李霖虽然是一名尚武的边王,但並不代表他没有政治嗅觉。 他能感受到,隨著诸位藩王的年龄增长,似乎每个兄弟都对那个位置有了嚮往。 就连他自己,偶尔也会幻想,坐在龙椅之上是什么感觉。 但是,他又对此感觉到深深的恐惧。 身为太子胞弟,他清楚太子对那个位子有多大的执念。 秦、晋二王手握重兵,对皇位虎视眈眈,日后难免发生一场同室操戈的血雨腥风。 李霖不想见到这一幕,故而深深压制著內心的欲望。 而如今,自己最看好的六弟,也逐渐显露崢嶸。 奉王李彻,这个所有皇兄皇弟都没在意过的六皇子,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一跃成为大庆最顶尖的藩王。 论军事实力,他麾下皆是百战精英,又有火药之利,甚至能打败契丹。 论民生,李霖隨著不断接触,已经察觉到了关外根本不是什么不毛之地,恰恰相反那里富庶得很。 论財力,一个玻璃就能让他收割全天下世家手中的財產。 当晶莹剔透的玻璃出世,浑浊的琉璃很快会被贵族们弃如敝履。 他们將以使用玻璃为荣,隨后这种风气会风靡整个大庆,李彻会趁机敛到巨財。 李彻已经表现出了这样的实力,李霖不相信他对那个位置没想法。 “唉......”李霖长嘆一声,轻声问向身旁的王妃,“你说,那个位置真有这么好嘛?让兄弟们不惜战场相见,骨肉相残?” 燕王妃温婉一笑,柔声道:“王爷,或许藩王们不是贪婪皇位,而是惧怕。” “哦?”李霖疑惑地看向她。 “太子性情阴鬱,除了您之外,他和每个藩王的关係都不好。您想想,若您是秦王、晋王、奉王,会不会惧怕太子登基后的清算?” 李霖恍神片刻,露出一丝苦笑:“如此说来,竟是太子哥哥的过错了?” 燕王妃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爱妃,你替本王想想,若是日后太子哥哥与老六不死不休,我应该帮助哪个?” 燕王妃轻声道:“殿下不该想著帮谁,应该想著他们之中的哪个人,在登上那个位置后,不会做出手足相残之事。” 李霖有所明悟,眼中神色更加复杂。 。。。。。。 “啊!!!” 太子寢宫发出阵阵悽厉的叫声,犹如厉鬼索命。 门外,一排排太监、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床榻之旁,抱著披头散髮的太子,辟邪带著哭腔劝说道:“殿下忍著些,熬过去这一阵就好了。” 后者死死摁著自己的左腿,关节处隆起一块块畸形的痛风石,皮肤紧绷发亮,仿佛隨时可能破裂。 “孤为何要忍,这要命的腿疾为何找上孤!”太子面色苍白,双目血红,状若疯魔,“孤是真龙啊!孤是大庆储君!有国运相护!” “它为何不去找李彻,为何不去找李成、李元!!!” “为何不去找父......” 话说了一半,辟邪嚇得面色惨白,当下顾不得许多,一把捂住了太子的嘴。 “殿下,慎言,慎言啊!” 太子已是没了力气,发泄了一通后,身体更加瘫软。 呻吟声断断续续,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像是在极力压抑却又无法控制的痛苦。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锦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每当他稍微挪动一下腿,脸上便会浮现出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表情,这种简单的动作也会带来极大的折磨。 隨著时间的推移,宫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地面上。 终於,太子缓缓从昏睡中醒来。 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来时痛不欲生,甚至持续好几天。 但当症状消失时,又能在极短的时间恢復正常。 看到辟邪劳累地趴在地上,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辟邪。” 辟邪连忙起身,惊喜道:“殿下,您没事了?” 太子点了点头:“孤无碍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是卯时了。” 太子缓缓从床上坐起,声音虚弱:“朝会要开始了,给孤更衣。” 辟邪面露担忧:“殿下,您大病初癒,再休息一下吧。” 太子倔强地摇了摇头: “这朝堂之中,孤的势力越来越弱,若是再不去上朝,那宣政殿怕是没有孤的位置了。” 太子坚持要去上朝,辟邪也没有办法,只能帮太子沐浴更衣。 主僕二人在东宫护卫的保护下,急匆匆地赶往宣政殿,待到门口之际,朝会已经开始了。 太子刚踏上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大臣的奏报声: “陛下,奉国商队已至北地......” 太子苍白的脸顿时黑了几分。 奉国!李彻!又是他李彻! 这大庆朝堂没別的事不成?除了那奉国,就不能討论点別的?! 第246章 奉王一党!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6章 奉王一党! “陛下,奉国商队已至北地,奉將贺从龙辗转四郡,奉国货物很受北地百姓欢迎。” “哦?”龙椅上的皇帝微微睁开了眼睛,“不错,奉地穷苦,如此奉王也多了一个进项。” “陛下。”又有人出列奏道,“虽说奉国通商是您的旨意,但奉国商队中销售的一物,却是奢侈无比,价比黄金。” “此物名为玻璃,据说比琉璃更剔透,北地豪族为此不惜一掷千金,奉国商队靠此大肆敛財。” “臣以为,陛下倡节俭之风,朝堂上下皆是勤俭度日。奉王却靠此等奢侈之物敛財,实为不妥!” 太子在殿外听得清楚,脸上却毫无幸灾乐祸的神情。 他太了解庆帝,太了解庆帝控制下的朝廷了。 自从李彻就藩以来,不管他犯了什么差错,皇帝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从未实际性惩罚於他。 群臣对此也不敢劝諫,甚至最近已经隱隱出现了一群支持李彻的『奉王党』。 甚至若是李彻懂事,將配方奉上,父皇还会毫不吝嗇地记他大功,就像是他奉上火药配方一样。 庆帝此刻对李彻的看重,远超诸藩王。 仅靠这等小事,怎么可能扳倒那个傢伙? 果然,未等太子踏入殿內,便听到一道年轻的声音愤慨道: “此言当真狗屁不通,实乃悖逆之言!” 眾臣齐齐回首,却见班列最后方,跳出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小官,对刚刚弹劾奉王之人怒目而视。 正是霍相三子,新晋天子近臣,火药司掌事,霍端礼! 六品小官按理说没资格入朝会,奈何皇帝喜欢他,而且非常看中火药司。 几乎每天都要过问火药司的发展,次次都要宣霍端礼上殿,时间长了索性就赐给他上朝旁听的权力。 那言官见到驳斥自己的只是一名芝麻小官,又因为霍端礼骂得实在难听,立刻涨红著脸反驳道: “汝区区六品小官,连参加朝会的资格都没有,陛下赐你旁听,你不思感激,怎敢妄言朝政?!” 霍端礼面色不改,直言道: “下官犯了错,等下自找礼仪官认罚便是,倒是你这尸位素餐的皓首匹夫,口出悖逆犯上之言,比我更该当受罚!” “我......我乃言官,风闻奏事,有何错?” 言官刚准备继续喷,忽见到霍端礼身后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刻惊喜道:“参见太子殿下。” 眾臣向门口看去,这才看到臥床多日的太子终於来上早朝了,纷纷拱手行礼。 太子一党的臣子更是面露欣慰之色。 龙椅上的庆帝只是瞄了太子一眼,缓声道:“身体无恙否?” 太子连忙回道:“回陛下,儿臣无恙了。” “嗯。”庆帝点了点头,“归位吧,你们俩继续。” 太子见庆帝態度如此平淡,心中更是愤恨,但脸上仍带著恭敬,缓缓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霍端礼先是向庆帝一礼,隨后拱手向北,对那言官问道: “下官请教,奉王殿下自出关以来,除了藩王俸禄,可曾向朝廷要过一兵一马,一粮一钱?” “这......並无。” “那好,我再问你。朝中可有律法禁止藩王做生意,禁止藩王销售贵重之物?” “也没有。” “奉王殿下之商队,可是与民爭利,从百姓身上攫取暴利了?” 言官擦了擦脸边的汗,沉默不语。 “可是强买强卖,將刀架在那些豪强大族脖子上,让他们买玻璃了?” 言官有些恍惚,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刚来的太子。 霍端礼见状皱了皱眉,爆喝一声:“我在与你对峙,你看太子殿下做什么!!!”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面色异常。 秦、晋、奉王党暗自冷笑,太子党暗骂那言官无能,太子更是连忙出列请罪:“父皇,此事与儿臣绝无干係啊。” 庆帝冷淡地看了太子一眼。 他自然知道,太子这几日腿疾发作,痛不欲生,肯定是谋划不了此事。 大概率还是太子的党羽见机行事,想顺手给奉王搞点事。 “太子退下吧,朕自有决断。”庆帝平淡开口道。 太子一瘸一拐地回到位置,狠狠瞪了言官一眼,后者顿时心生恐惧。 本想著趁此机会向太子表个忠心,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言官不甘地狡辩道,“奉王有此等宝物,不奉给陛下,而是私自牟利,也是不孝之举!” 霍端礼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反驳道: “奉王殿下需要整备军武,以防北边契丹、室韦,所耗费资材何止百万?售卖玻璃充当军费又有何不可?” “你一京中言官,未曾为边疆战事出一力、谋一策,只是动动嘴皮,便將此等义举誹谤为敛財!” “可知那些钱財,可打造多少器械甲冑,又能挽救多少將士之性命?!你又可知,那玻璃之物造价几何,耗费多少匠人心血?” “什么都不知道,便以下犯上,以私谋罪,还自称正义!言官可风闻奏事,却不可定未有之罪名。” “皓首匹夫,一生未立寸功,只会摇唇鼓舌,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耻於和你这等人同朝为官!” 霍端礼义正严词,条理清晰,声音洪亮而绕樑不绝。 言官只觉得胸口像是有东西堵住,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你......你你你,无礼之极,岂能......” 急火攻心之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口吐白沫,手脚抽搐起来。 庆帝看见这一幕,眼角的笑意收敛,对著门口的侍卫统领使了个顏色。 自有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將其拉走。 眾人都知道,这人废了,前途没有了。 身为言官御史,职责就是喷人,却连一个毛头小子都喷不过,他还当什么言官? 当今陛下最討厌尸位素餐之人,如此无能之辈,朝堂上不会再有他的席位。 霍端礼则是从容来到大殿中央,对上首的庆帝恭敬拜下:“臣,殿上喧譁,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 庆帝冷著脸看向他,严肃道:“朕赐汝听政之权,不是让你与人爭吵的。如此无状,有辱斯文,的確该罚!” “念在你是初犯,认错態度诚恳,便罚你三个月俸禄,你可认罚?” “臣认罚,拜谢陛下圣恩。” 太子听得嘴角抽搐。 又是如此,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自己的人都被气得晕厥了,前途尽失。 李彻之人如此无礼之举,却仅仅罚俸三月? 偏心!偏心至极! 台上皇帝继续说道:“诸卿以为,这玻璃之物,朝廷是否该向奉王索要配方?” 台下臣子皆是沉默不语,飞快思索著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 秦会之左右看了一眼,咬牙出列道:“臣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奉国也是大庆之领土,奉王更是陛下之子。” “奉王所得之物,该当奉与朝廷,理应收归国有,造福天下百姓。” 秦会之起了个头,立刻有其他大臣出来站台: “秦大人所言极是!玻璃乃稀世珍品,若能广泛生產,必將推动百业兴旺。奉王虽为藩王,亦不过是朝廷一臣,岂能独享此利” “启稟陛下,奉王掌握玻璃秘方,牟取暴利,臣以为此等利国利民之技术,不该由奉国独占。” “今年户部入不敷出,奉王既然有了生財之道,合该为国分忧。” 眾臣群起而攻之,看似义正严词,实则都是盯上了玻璃的巨大利益。 倒不是所有人都针对李彻,今年流年不利,各个部门都缺钱啊。 按照玻璃在北方的畅销情况,肯定是个能快速回款的买卖,大家岂会不眼馋。 然而,此刻的李彻,已经不是半年前在朝廷毫无根基的李彻了。 却见一人从队列中走出,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不然。奉王镇守边疆,劳苦功高,若无军费,何以御敌?玻璃配方既是奉王自行研製,朝廷岂可无故收缴,寒了边疆將士之心?” 眾人定睛一看,正是当朝户部侍郎桓责。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左相霍韜之门徒。 霍韜已经和李彻绑定,他这个门徒自然也是天生的奉王党。 “桓侍郎此言极是,奉王手握重兵,守卫东北门户,若无充足財力,恐难保边境安寧。玻璃之利,於国於民固然重要,但边疆安定更为紧要,还请陛下三思。” 此人,兵部侍郎段毅。 他倒不是左相门徒,但却是军旅出身,亲近武德充沛的藩王,算是燕王一党。 秦会之闻言,眉头紧锁:“桓大人,段大人,莫非你等要置天下百姓於不顾,只为成全藩王之私利?” 未等桓、段二人反驳,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秦大人此言差矣。玻璃虽利,但边疆安定乃国之根本。藩王若能以此解燃眉之急,朝廷何乐而不为?” “况且,若配方收归国有,生產分配之事亦需从长计议,岂可操之过急?” 此人,侍中杨仪。 此人身份不必多说,乃是前朝旧臣。 光是这一个身份,就足以让他选择倒向李彻的阵营。 朝堂之上,两派意见相持不下,爭论声此起彼伏,气氛愈发紧张。 群臣这才发现,以霍韜为首的『奉王党』竟在短暂的时间內,发展成了规模,在朝堂上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 那位奉王,已经有如此威势了吗? 庆帝看著吵成一的双方,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片刻后,他轻咳一声,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眾人却听皇帝缓缓开口道:“眾卿所言,各有道理。” “朕以为,奉王镇守边疆,功不可没,朝廷没能给他什么资助,便不要再拖后腿了。” 官员们心中咯噔一下,陛下这是又要偏袒奉王了。 眾臣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此事不必再说,倒是有一事朕颇为在意。”庆帝突然饶有兴趣道,“之前你们说,带领奉国商队之人,叫贺从龙?” 眾臣只觉得摸不著头脑。 还是秦会之出列道:“正是此人。” “贺从龙。”庆帝轻轻念了一遍,“可是那个镇守朝阳城,训练朝阳新兵的贺从龙?” 眾臣面面相覷。 奉国的战报大家都是反覆观看,对奉国的一眾武將也有所了解。 如背水一战拿下襄平的陈平之,白衣白袍的天生骑將越云,巾幗不让鬚眉的女將杨璇。 就连那位罪徒出身的猛將王三春,大家都有些印象。 可是这贺从龙......战报上好像未曾提起啊,並非奉国数得上名的武將。 只是陛下为何对其如此熟悉,而且看起来还很欣赏他? “此人不错,朕倒是有些好奇。”庆帝面带笑容,“奉国商队如今到哪里了?” 立刻有人回道:“已到了豫州之地。” “传旨贺从龙,让他收拢剩余的货物,来京城售卖。” “就说,朕想见一见他,保证他的货物能在京城全部卖出。” 第247章 奉军,入城!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7章 奉军,入城! 早朝结束,官员们退去,庆帝也从宣政殿移驾到养心殿。 在养心殿的桌案后坐下,庆帝指向书架:“去,把最上面那个册子给朕拿来。” 黄瑾连忙小跑过去,將册子取下,放在庆帝面前。 庆帝也没避著他,直接翻开了册子。 黄瑾的余光看到了,一个个名字出现在册子上。 霍端孝、陈平之、王三春、贺从龙...... 不仅有名字,还有他们的籍贯、经歷、战绩、画像...... 黄瑾看了一眼,顿时嚇得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庆帝瞥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怕什么,朕没有往奉国安排锦衣卫。” “奉国猛將大多是关內之人,只要留意一些,他们的信息很好查。” “是是是。”黄瑾连忙赔笑道,心中確实全然不信的。 未出关之前,他们都是些小人物。 锦衣卫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查到这群市井小民、流犯罪徒身上的事吧。 庆帝快速翻到贺从龙那一页。 却见上面除了写著贺从龙的生平外,结尾还有一小段点评。 波澜不惊,动如雷霆,上將之才! 庆帝轻轻一笑,將小册子合上。 群臣都不识贺从龙,但庆帝却知道,那是因为李彻总是让贺从龙坐镇后方。 没能闯出名声来,不代表他是个庸才,恰恰相反,他的实力在奉国眾武將中绝对能排进前三。 大战之时,能负责坐镇后方的,无不是君主最倚重的將领。 庆帝在南征北战之时,负责坐镇大后方的人,叫做薛先觉。 薛镇的父亲,开国公爵,大庆建国的首席功臣。 想到这里,庆帝的心头一阵火热。 猛將收集癖也是遗传,李霖的爱好,庆帝也有。 每次看李彻传来的战报,就像是看话本小说一样,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奉国,去看看那几个猛將的风范。 。。。。。。 豫州。 贺从龙身著奉国鎧甲,英姿颯爽地走进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 大厅內,数十位富商及其家眷已经聚集,桌上摆满了珍饈美饌,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香料气息。 贺从龙微微皱眉,对此等奢华的场景仍是有所不適。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拱手作揖,朗声说道: “诸位,今日本將带来一批稀世珍品,乃是我家殿下亲自督造的玻璃器皿。此物晶莹剔透,美轮美奐,乃世间罕见之宝。” 说罢,贺从龙一挥手,身后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抬出几个锦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玻璃器皿。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玻璃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整个大厅瞬间被映照得熠熠生辉。 富商们纷纷起身,围拢过来,惊嘆之声不绝於耳。 有人惊嘆道:“哎呀,这等宝物,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玻璃竟如此剔透,宛如无物!” 另一位富商也讚不绝口:“是啊,这等工艺浑然天成,便是整个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件来!” 贺从龙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诸位所说不错,此玻璃只有奉国能造,世间独一,绝无二家。” “將军,如此宝物,不知售价几何?”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贺从龙伸出一根手指,笑道:“黄金百两起卖,价高者得!” 眾人一听价格,虽觉昂贵,但见玻璃器皿如此精美,纷纷心动不已。 有人率先出价:“將军,我出黄金一百五十两,这件玻璃瓶我要了!”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我出二百两,这个玻璃杯归我了!” “將军,我出三百两,这两件我都要了!” 贺从龙看著富商们竞相出价,心中暗自欣喜,但面上仍保持镇定,笑道: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货物有限,还请依次来。” 大厅內一时热闹非凡,富商们爭先恐后地出价竞买,玻璃器皿一件件被买走,贺从龙带来的货物很快销售一空。 一件件由沙子製成没几日的玻璃被搬走,桌子上多出了一锭锭金灿灿的黄金。 贺从龙上前一步,拿起一块金锭,用手指掐了掐。 金子自是真的,没人胆子大到敢用假金子欺骗奉王。 但贺从龙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他亲眼见过朝阳城外的玻璃工厂,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做出这些玻璃器。 一炉出几百件,工人还会將其中有瑕疵的直接砸碎,完全不拿这些玩意当宝物。 可当它们运到了中原,变成了人人爭抢的奢侈品,供不应求,每个都卖出了远超定价的价格。 “此等无用之物......”贺从龙暗嘆一声,“真是荒唐啊。”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从屋外走进,来到贺从龙面前:“大当家。” 贺从龙瞪了汉子一眼:“都说多少次了,改叫我將军!” 那汉子憨厚一笑:“中!將军!” 贺从龙这才放缓脸色:“交代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贺从龙入关做买卖,李彻不仅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让他便宜行事。 而且还允许他招揽旧部,那些曾经隨他走南闯北的盐贩,帮助他办事。 面前的汉子便是其中一员,虽然其貌不扬,实则也是个心狠手辣、办事雷厉风行之人。 “您手下的確有几个人和那些富商接触,俺去盘问了一下,供认不讳。” “嗯。”贺从龙点了点头,没再询问他是怎么处理的。 不忠之人,便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汉子小心问道:“豫州的货都卖出去了,咱们明日去下一地?” 贺从龙摇了摇头:“不去了,刚刚收到消息,朝廷下了旨意,让我们进京。” “啊?!”汉子大惊失色,“可是咱们太高调,惹了皇帝不满?” “应当不是。”贺从龙微微皱眉,“圣旨只说让我们停止卖货,將剩余货物带入帝都,在那里售卖。” “这......您要不要修书一封,问问殿下的意思?”汉子又问道。 “来不及了,此去奉国至少半月,等回信传来又是半月。让陛下等候如此久,便是他本无不满之心,也会龙顏大怒。” 贺从龙果决道:“收拾东西,明日出发。无非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尔。” 这就是贺从龙和其他將领的区別,遇事能决断,有自己的主见。 若是陈平之在此,可能会快马加鞭,派人去询问李彻。 若是王三春在此,八成是理都不理庆帝,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 若是胡强在此...... 他不识字,看不懂圣旨,只会拎著麻袋满大街找李彻最喜欢的人妻少妇...... 次日,奉国商队再次启程,南下而去。 各州府的富商世家早就得知消息,对那玻璃眼馋不已,翘首以盼。 然而他们没能等到商队到达。 奉国商队说是商队,实际上却是披著商队外壳的军队。 贺从龙军令一下,商队马不停蹄开始急行军,目的地直指帝都。 除了补给食物外,根本不在沿途的城池逗留。 短短十天,商队就已经抵达了帝都城下。 贺从龙骑在马上,看著面前熟悉的雄城,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今年冬天,殿下的就藩车队从这里离开的场景。 那时用的还是寧古王旗,车队的成员也只是些罪徒、民夫、奴隶...... 那时,全帝都的官员和百姓都冷眼相送,没人看好这支队伍能在关外传出什么名堂。 城还是那个城,人还是那些人,情况却完全不一样了。 贺从龙晒然一笑,看向周围眾將士,高喊一声:“奉军,入城!” 眾將士齐声回道:“喏!” 第248章 震惊帝都的奉军军威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8章 震惊帝都的奉军军威 这京城。 去时,街头巷尾不见一人。 回时,却是人声鼎沸,热热闹闹。 守在城门的军士远远看到『奉』字號王旗,顿时神色一凛。 奉王名声传遍大庆,军中的汉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人不敬? 待到贺从龙带队而来,城门吏恭敬上前,查验了贺从龙的身份和圣旨,二话没说便放了行。 “多谢。”贺从龙抱拳谢过。 那城门吏面色涨红,有些紧张地问道:“这位將军,您们可是在关外大败契丹人的那支军队。” 贺从龙微微一笑:“倒是和契丹人打过仗。” “果真是那支奉军!” 城门吏顿时更加激动,身体立得笔直,以手捶胸:“恭迎奉军入城!” 守护城门的一眾庆军齐声高呼: “恭迎奉军入城!” 一声声叫喊,瞬间吸引了城门周围百姓、商贩的注意。 华夏从不缺少喜欢看热闹之人,人民也从不吝嗇对英雄的崇拜。 听到奉军二字,百姓们顿时聚集而来。 “奉军?哪个奉军,这么大牌面?” “蠢啊你!大庆还有哪支奉军,肯定是六皇子的奉军啊!” “那个连败靺鞨、高丽,四万对十四万,打得契丹人摇尾乞降的奉军?” “正是啊,却是不知奉军一直守著关外,为何突然来了京城。不行,我得去看看。” “同去同去,早就听说了奉军是长胜之师,耳朵都起茧子了,去看看大败蛮族的铁军风采!” 一之时间,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而来,伸长脖子看向城门缓缓而来的队伍。 贺从龙愕然,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百姓出来围观。 回过头,刚准备嘱咐几句,却是又一愣。 只见身后的奉军士卒们目光鋥亮,器宇轩昂,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步伐迈得强健有力。 贺从龙不由得轻笑一声,这群傢伙倒也要脸面。 奉军队伍入城而来,百姓们循声望去,眼前顿时一亮。 却见兵甲明亮,旌旗鲜明,就连战马的鬃毛都油光水滑,梳得整整齐齐。 军士的脚步同时抬起,又同一节拍落下,整齐划一到让人浑身舒爽。 再往上看,奉军小伙子们个个身姿挺拔,头盔甲冑整整齐齐,胸口戴著的红巾迎风摆动。 这就是打败了靺鞨、高丽、契丹的军队? 是了,能打败靺鞨、高丽、契丹的,就该是这样的一支军队! “嘶......奉军,好威武啊!” “咋能这么整齐呢,这么一帮悍勇的军汉,倒像是一个娘生出来的。” “这大步迈的,当真好看啊,越看越想看,倒是让人热血沸腾!” “这就是六皇子操练出的兵马?之前是谁和我说,六皇子软弱,不堪大用来著?老子真想锤死他!” “那为首的將军好生雄壮,一看就是一员虎將!” 听到周围街道传来的讚扬之声,贺从龙面色不改,心中確实百感交集。 他第一次彻底地感受到,殿下重视军容、军姿、军纪,是多么高明。 一支军队再能打,打过无数以少胜多的战斗,在老百姓眼中,也不及此刻奉军带来的衝击力直接。 相比於听说,人总是更偏信亲眼看见的。 若是自家军队里倒歪斜、毫无架势,入城就欺行霸市、调戏妇女...... 奉军的名號再响,那也是臭不可闻。 正想著呢,一名穿著短衫的中年人,挡在车队之前。 贺从龙缓缓拉住马韁,刚欲发问,那中年人率先开口道:“这位將军,我是附近茶楼的老板。” “將士们一路奔波辛苦,还请喝下些茶水,再往前走也不迟。” 说罢,他挥了挥手,自有七八个小廝端著茶壶茶杯走出来。 有了这老板打样,周围商贩像是被激活了一般,纷纷拿著自家的东西走了出来。 “將军,將军,且吃个瓜再走吧,我们家瓜果可甜了。” “甜你奶奶腿,你家净卖生瓜蛋子!將军,尝尝我家的饼子,京中的军爷最爱吃我家饼子了!” “奉军的汉子真是威武啊,听说你们也是帝都的?也算是衣锦还乡了,来尝尝我家羊肉汤。” “你们可真厉害啊,那些蛮子那么凶,硬是让你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俺家別无长物,倒是有个闺女快二十了还没嫁人,要么將军您抱走?” 无论各朝各代,百姓的感情总是朴素且直接。 只要当权者稍稍做了一点事情,他们就会將其高高捧起;哪怕你一点事不做,只要不祸害百姓,百姓也不会有怨言,还会拿你当清官。 百姓们热情地奉上瓜果蔬菜,但奉军將士们却是万万不敢接。 政委就在后面瞅著呢,谁敢在这个时间犯纪律? 朝阳城百姓更热情,士兵们都有丰富的『打太极』经验,自是一阵推脱。 “老乡,不可这样,俺们奉军有纪律,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啥一针一线?我这也不是针线啊,这是茶水!” “真不行啊,我们有军规,吃了你的瓜,回去就要被打军棍的。” “这什么狗屁军规,哪个王八蛋定的,咋这么多事,俺这瓜是自愿送你的!” “多谢诸位父老,但我等却有圣命在身,奉军也有规矩。还请诸位收回东西,让出一条道路。” “將军您不收东西就算了,我家闺女得抱走吧。” “。。。。。。” 郑国公府。 常磐正对著一对石锁打磨力气,忽听府外一阵喧譁,顿时泄了气。 扔掉石锁,常磐不爽地扯脖子喊道: “来人,来人!” 一名家將连忙走进来:“公爷,您吩咐。” “外面发生了何事,如此喧譁?” 家將连忙解释道:“是奉军入城了,百姓们好奇,都围了过去。” “哦。”常磐点了点头,突然一个激灵,“等等,奉军?!六皇子的人?” “正是。” “这小兔......奉王,还敢派人回帝都来?”常磐怒目而视,“给爷备马,我倒是要问问他奉国之人,什么时候把女儿还我?!” 常凝雪走失之后,常磐一直没放弃寻找。 他毕竟是国公,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几经周折后,还真让他找到了些线索。 种种跡象表明,自家宝贝女儿不在別的地方,正是在那关外奉国! 常磐自是不能忍,奈何奉国和关內有一座山海关拦著,饶是他贵为国公也不敢让人出关去找。 而奉国之人又不经常入京,偶尔几次也是匆匆而来,传个信就走了。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当下带了七八个亲卫,骑上马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皇城中的那位皇帝也收到了奉军入城的消息。 “你是说,贺从龙一入城门,百姓们夹道欢迎,连街道都被堵死了?” 庆帝放下毛笔,饶有兴致地看向面前的黄瑾。 黄瑾连忙道:“正是如此,百姓们太过热情,瓜果就来,茶水也送。” “奉军士兵不接,说是有纪律,不收百姓一针一线。百姓们自是不肯,便堵著他们不让走。” “后来还是禁军和锦衣卫出动,拦住了百姓们,奉军才得以通行。” “不收百姓一针一线?”庆帝脸上好奇之色更重,“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看向门外,几片落叶打著旋儿落下,凉爽的秋风拂面而来。 “走!”庆帝豁然起身,“摆驾!出宫!” 黄瑾疑惑道:“陛下要去哪?” “去皇城门口,朕要亲自见见,这支不收百姓一针一线的队伍,究竟是什么样子。” “喏,奴婢这就去准备。” 。。。。。。 贺从龙带著队伍行至皇城前,身后浩浩荡荡跟著一大群百姓。 负责维持纪律的禁军和锦衣卫也没办法,只能用身体挡住百姓,不让他们过於靠近。 百姓们也不怕,只是好奇地一路跟隨,还有人呼朋唤友来观看。 既然东西不让送,跟著总没人管了吧? 那常磐也到了地方,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却见城门口早已经摆好了鑾驾。 竟是陛下亲自来迎接?! 常磐顿时泄了气,陛下在此,自己怎敢在这个时候去找人算帐。 只得悻悻地跟在围观群眾后面,愤恨道:“爷就等你出来,你还能住在皇宫里不成?” 皇城脚下。 “来了来了!”黄瑾凑到庆帝身旁,提醒道。 庆帝眯起眼睛向前看去,顿时神色一震。 好一支雄壮的队伍,好一群威武的男儿! 马蹄噠噠噠走去,脚步咔咔咔踏来。 护卫车队的一眾步兵步伐整齐就算了,就连开路的一眾骑兵都整齐划一,马与马的间距都差不离。 这老六当真有统兵之能,竟带出一支天下一等一的队伍来! 庆帝恍惚之间,却见为首一將已经走近而来。 一拉马韁,翻身下马,动作浑然天成,自有一股稳重且瀟洒之气。 贺从龙向前走了几步,先把身后的红色披风一撩,拱手躬身行礼: “末將贺从龙,参见陛下!” 唰—— 身后骑兵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和一眾步卒同时拱手行礼。 喊声震天,直衝云霄:“参见陛下!” 庆帝脸上不由自觉地露出笑容,轻轻抬手:“免礼,起身。” 贺从龙高呼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军队列再次传出整齐的呼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眾將士这才起身收手。 唰—— 又是一道整齐的声音,连手臂摩擦身体发出声响,都是统一且顺滑的。 这一套流程下来,周围的百姓、禁军、官员,连带著庆帝本人都集体失了声。 这群士卒......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成? 第249章 沙子?你是拿买主当傻子!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49章 沙子?你是拿买主当傻子! 古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啊。 他们没生在后世,面见过种家阅兵的风采。 也没看过清宫戏,没听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等朝拜之词。 只觉得眼前的场面煞是好看,又提气,又让人舒服。 妇人觉得月事都不痛了,老人觉得血栓都通了......就连城墙根上的狗,都热血沸腾地后踹一脚,將墙砖踢了几块沫子下来。 片刻过后,百姓们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叫喊声: “彩!!!” 庆帝也是站起身,上前一步扶住贺从龙的手臂,笑道: “朕往日只听闻奉军战无不胜,今日一观军容,方知奉军为何战无不胜。” “贺从龙是吧?这些兵你带的好啊,真乃雄壮之师!” 贺从龙连忙道:“末將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圣明,奉王治军有方,末將不过是奉命行事,恪尽职守罢了。” 庆帝闻言,龙顏大悦,抚掌笑道:“哈哈,贺將军谦逊!奉王贤明,朕深知其能,但若无良將统帅,军心何以凝聚?將军不必过谦,朕今日便要嘉奖尔等忠勇。” 贺从龙连忙下拜谢恩,却被庆帝一把扶住:“好了,不必和朕多礼。” 庆帝又命隨行侍从传令,赏赐奉军將士酒食,並安排住处。 贺从龙早就下了命令,奉军將士们自是领命谢恩,没搞在燕王面前那套。 不听燕王號令,那是奉军军纪严明。 可若是不听庆帝號令,怕是第二天自己这群人就被埋在京郊乱坟岗了。 庆帝又对贺从龙笑道:“贺將军,今日朕设宴於宫中,以示嘉奖,將军与朕入宫同享盛宴。” “我那皇儿一去就是大半年,朕甚是想念,贺將军可要多和朕说说奉地之事。” 贺从龙再拜,面露感激涕零之色:“末將遵旨,多谢陛下隆恩!” 於是,贺从龙隨皇帝车驾入宫,赐宴於金鑾殿上,朝中也有百官作陪。 宴是好宴,但却不奢华。 皇帝明显心情不错,让贺从龙坐在圣位之下。 贺从龙拒绝几次,庆帝一再不允,只得如坐针毡地坐下了。 席间,君臣共饮,气氛融洽。 庆帝对奉军的忠诚与勇武讚不绝口,贺从龙则谦恭有礼,尽显大將风范。 不过关於李彻的事情,庆帝却是一句没问。 带到宴席结束,庆帝让百官散去,招贺从龙去养心殿相谈。 贺从龙明白,真正的考验要来了。 到了养心殿,庆帝不再如宴席上那般端著架子,径直坐到桌案后。 贺从龙则恭敬地站在一旁,目光一瞥,顿时愣了下神。 却见庆帝身后放著一个鸟架,里面竟是装著一只羽毛鲜艷的鸟儿。 只是这鸟儿怎么看怎么熟悉,好像是关外林中那种名为『飞龙』的野鸡呢? 看到贺从龙还站著,庆帝笑道:“自己找地方坐,黄瑾,上茶!” 贺从龙连忙收回视线,谢恩过后,小心翼翼地坐庆帝下方的。 一杯醒酒茶摆在二人面前,庆帝拿起喝了一口,微微点头。 “此茶不错,贺將军也尝尝,朕看你可否能尝出些门道来?” 贺从龙抿了一口,一股熟悉的微苦气息传来。 “这茶......可是加了辽参?” “正是,老六这孩子孝顺,给朕送来的辽参的確不错。”庆帝回道。 贺从龙知道皇帝这是在找话题,连忙沿著庆帝话说下去:“殿下仁孝,此次末將入关来,殿下特意让末將给陛下您捎来一些东西。” 庆帝顿时笑道:“朕看你做事稳重,怎么也学会哄骗朕了?” “朕可是知道,你们商队只在北方卖货,要是朕没下旨意,根本不会到南边来,那老六如何会让你捎带东西给朕。” “陛下明鑑,末將不敢欺骗陛下。”贺从龙连忙解释道,“给您的贡礼是早早准备好的,待到商队回程之时,自会派人送上。” “只是没想到陛下招臣而来,倒是省了这许多功夫。” “哦?”庆帝轻轻放下茶杯,“老六让你捎带什么了,朕倒是想看看。” “像是白酒、山货、皮毛、辽参等物,之前殿下就已经奉过,末將也不多敘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奉国工厂搞出来的新玩意儿,像是玻璃器皿,给陛下挑了最好的十尊。” “还有一种小物件,殿下命名为打火机,可用来生火,比火摺子更方便。” “还有一物,名为千里目,也是用玻璃製成,可远视十里之外,清晰无比。” “缴获契丹的铜人、金刀、良马若干......” 贺从龙如数家珍,庆帝面带微笑地一一听著。 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但主打一个面面俱到,且富有心意。 如此看来,贺从龙还真没撒谎,还真是老六的手笔,也只有他愿意送这些满是真心实意的小物件。 可偏偏这些小物件,更能討自己欢喜,自己哪个都想拿来把玩一番,那些特產也都在吃。 其他藩王送来的古董字画、夜明宝珠,自己连看上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对了,您看末將这脑子。”贺从龙拍了拍脑袋,“有一物最是重要,乃是殿下亲自为您製作的。” “老六为朕亲做的?是何物?”庆帝闻言,立刻来了好奇心。 贺从龙连忙道:“此物宝贵,臣隨身带在身上。” 说罢,向身侧的黄瑾行礼:“黄公公,末將的行囊在宫廷侍卫处,可否帮忙取来?” 黄瑾面带笑容:“自无不可,將军稍等。” 不多时,黄瑾便带著贺从龙的行囊回来了。 贺从龙从中取出四个小盒子,轻轻摆放在黄瑾拿来的托盘之中。 庆帝看著托盘中被铁丝箍住的两个玻璃片,好奇地问道:“这是何物啊,倒是没见过?” 贺从龙连忙上前,拿起一个戴在脸上:“此物名为眼镜,陛下可如末將这般戴上一试。” 庆帝点了点头,拿起一副眼镜,戴了上去。 霎那间,眼前的事物突然变得清晰数倍,之前看著模糊的轮廓,此刻已经能看到些许细节。 “此物如此神奇!好东西!好东西!”庆帝大惊失色。 贺从龙又道:“殿下说过,这眼睛是有度数的,却不知陛下您用什么度数合適。” “当多试几副,选用其中最清晰的,平日里办公读书佩戴上,便能视物清晰。” 庆帝从善如流,拿起四个眼镜挨个试了一遍。 第一个还算不错,第二个更加清晰,但第三个、第四个就有些昏沉了。 “陛下戴第二个即可,这第一个度数低了,后两个度数高了。” 庆帝戴著眼镜,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心情自是大好。 看向一旁的黄瑾,笑骂道:“好久没如此清楚看人了,你这老狗怎么又老了许多,当真丑!” 黄瑾虽是被骂,但却感动得热泪盈眶:“陛下能看清奴婢就好,奴婢......奴婢喜不自胜。” 挨骂也是要分人的,平常大臣敢这么骂自己,自会暗地里给人穿小鞋。 但若是庆帝骂自己,那就是君恩,听了一通骂可是浑身舒坦,没准能多活十年呢! 庆帝笑著指了指黄瑾,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问向贺从龙: “奉王怎知朕视物不清?” 贺从龙从容道:“殿下在奉国多想念您,每每与我等谈及陛下,皆是泪流满面,只说昔日父子相处的场景似在眼前。” “殿下说您事必亲躬,每日都批奏摺到半夜,眼睛靠得越来越近,想必是视力不好。” “奉国搞出玻璃之后,殿下无意间发现了玻璃的此等妙用,立刻想到了您。亲自熬夜打磨了七天七夜,才做出了这四副眼镜,让末將送给陛下。” “此物不比其他玻璃器皿,需要认真打磨,耗心耗力。不过知道您的度数就好办了,回去再打造几副,给您备用。” 庆帝嘆息一声,神色复杂:“彻儿有心了。” 戴著眼镜缓缓坐下,庆帝咽了一口茶水,压住心头思绪。 再此抬头时,眼中的情绪已经收了不少:“朕听闻,你这一路而来,收穫颇丰。” “尤其是那玻璃,据说每个都能卖出几百金的天价,而且还供不应求,可是真的?” 贺从龙心中一震,知道皇帝这是要问正事冷,连忙道:“不敢欺瞒陛下,的確如此。” “嗯。”庆帝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这玻璃之物,成本几何啊?” 贺从龙心中一顿,开口道:“回陛下,此物所需的原材料倒是便宜,但其成本主要在製作工艺之上。” “需用坩堝窑加热,温度控制严苛,製作出来之后还需嫻熟的匠人吹製成想要的形状。” “即便如此,每一窑做出的玻璃也有很多残次品,气泡较多的问题很难解决,只得砸碎。” 庆帝何等老谋深算,见贺从龙说了这许多,顿时微微一笑:“你呀,不必推三阻四,只说那玻璃的原料贵不贵?” 贺从龙心知瞒不过去了,只能如实道: “原料......主要用的只有一物......沙子!” “何物?沙子?!”庆帝瞪大眼睛。 “咳咳咳,正是沙子。” 庆帝闻言哭笑不得,拿沙子做的东西,卖人家百金? 这个老六!做东西用的是沙子,把买主当成了傻子! 第250章 君臣对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0章 君臣对奏 听到庆帝的话,贺从龙心中一阵无奈。 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发生了,皇帝和朝廷还是注意到了玻璃,知道这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 但偏偏自己没办法撒谎,因为那样不仅犯下了欺君之罪,还会让皇帝对殿下失去信任。 到时候不仅玻璃保不住,整个奉国都会失去大庆的信任,因小失大。 “如此说来,这几日你们没少赚吧?”庆帝又说道,“一个玻璃器买几百金,你至少卖出了五六百个,加起来多少了?” “至少有十多万金?!” 贺从龙面露尷尬之色,拱手道:“陛下......圣明。” 在中国古代,金价的度量衡制度隨著朝代的更替和经济的发展而不断变化。 黄金一般都用来做大宗交易,在市面上並不流通,地域不同金价也有所改变。 但在多个朝代中,一金约等於十六两这一换算关係,一直保持相对稳定。 大庆也是如此,一金为十六两。 十多万金换算成银两,那可就是二百多万两! 庆帝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 整个大庆一年收上来的税赋不过两千万两,老六搞出来的一个玻璃,竟然能挣出十分之一的大庆税赋! “你们啊......”庆帝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好奇地问道,“彻儿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贺从龙连忙回道:“陛下有所不知,为了彻底掌控关外之地,殿下在四处战略要害地点分別建城。” “这迁徙百姓,建造城池,修建道路,皆需大量钱財,奉国財政早已经入不敷出。” 庆帝微微点头:“这倒是正事......” “只是你们如此高调,朝廷上下皆知玻璃昂贵,能卖出天价。便是朕有心帮老六遮掩,也挡不住眾口鑠金。” 贺从龙立马道:“陛下,可是要奉国把那玻璃配方......” 庆帝摆著手打断:“这话就不必说了,朝廷今年的確困难,但朕也不会拿儿子的买卖,去填自己的窟窿。” 这就是庆帝最大的缺点了。 好听点是重亲情,难听点就是心中只有家天下的概念。 在庆帝看来,这大庆都是李家的,土地上的人也都是李家的。 庆帝对百姓的確不错,但那是因为他把百姓视为私有物。 而之所以打压世家,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没办法完全掌控世家,不可能把世家纳为自有。 而世家又在侵占百姓的利益,那就是在侵占自己的利益,自然要打压。 玻璃之物也是如此,反正是从世家豪族那里收割財富,进了李家的口袋里,自己收割和自己的儿子收割没什么区別。 庆帝看向贺从龙,稍微顿了顿,才再说:“玻璃之利润丰厚,但朕也知彻儿镇守关外不易,这样吧。” “朕给你们三年时间,这三年只有你们奉国能出售玻璃,获利也全归奉国所有。” “三年之后,奉国依然能售卖玻璃,但要给朝廷上交一份配方。朕会让工部配合,成立一个玻璃司,专管玻璃之事。” “你看,朕如此处理可好?” 贺从龙闻言大喜,连忙拜谢道:“再好不过,末將替殿下谢恩。” 当初离开奉国之时,李彻就玻璃之事嘱咐过贺从龙。 朝廷想要强行掺和进来,那就让他们来,反正自己的生財之道多得是,不差玻璃这一项。 不过至少要保证奉国依然能售卖玻璃,这样靠著奉国先进的工业体系,依然能小赚一笔。 而现在庆帝不仅让奉国继续售卖玻璃,还给了三年的独家售卖权,这种好事自然要答应下来。 毕竟玻璃不是什么刚需商品,別说三年时间了,只给奉国两年时间,就足够將大庆的玻璃市场份额占领得差不多了。 至於三年之后嘛...... 虽然朝廷也能生產玻璃了,但奉国那时候的玻璃產业早就进化,估计都能生產磨砂玻璃、变色玻璃、超白玻璃了。 “先不必急著谢,朕问你......”庆帝摆了摆手,“奉国此次得了如此巨款,打算怎么用啊?” “殿下有令在先,將所得利润的一半换为铜钱,另一半则全部用来购买物资。” “哦?”庆帝抿了口茶,“你们都缺什么物资,说来听听。” “主要就是一些关外奇缺的物资,像是盐、铜、茶叶、陶瓷等。” “除此之外,就是过冬用的御寒物,尤其是各种布匹,奉国的缺口很大。” 庆帝点了点头:“这些东西朕也不多,这样吧,你到帝都集市去收购,朕会派户部官员帮你,儘量先满足你们的需求。” “不过,日后你们奉国商队每次入关,都要到帝都一趟,购买完物资再回去,算是对朕的回报,如何?” 贺从龙这才猛然惊醒。 庆帝此举,看似给了奉国三年专卖权,让出了大部分利益。 可实际上,商队用在世家那里挣到的钱,在帝都购买各种物资,直接充实了帝都商人、百姓的口袋。 如此一来,这些钱实则还是留在了关內,或者说是留在了庆帝的手中。 奉国卖掉玻璃挣到了钱,百姓和商人又靠卖给商队货物挣了钱,庆帝也通过此举促进了帝都经济。 谁亏了?谁也没亏,此乃三贏啊! 既然对大家都有好处,贺从龙自然是欣然接受:“末將遵命。” 庆帝微微頷首,对眼前这位將领更加满意:“你不错,懂礼仪,知进退,有勇有谋,怪不得彻儿如此看重你。” 贺从龙连忙谦虚道:“末將当不得陛下如此夸奖,奉国武將如云,末將只负责训练新兵、守备城防,实在是排不上號。” “排不上號?”庆帝浅笑道,“你啊,还是不懂彻儿的心意。” “就说练兵、守城这两件事,岂是普通武將能做的?新兵乃是一支军队的根基,城池更是一国之中心。” “此二者如此重要,若非完全信任,彻儿岂会全部交由你?” 贺从龙心中微怔,目光如炬。 他作为最早跟隨李彻的將领,却一直负责大后方,出关后完全没有独自领军的机会。 虽说他知道这是因为殿下信任自己,但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但听皇帝的意思,似乎殿下比自己所想得还要信任自己,甚至远超其他將领。 看到贺从龙陷入沉思,庆帝决定顺手再帮儿子安抚一二。 於是继续道:“你可知镇国公薛先觉?” “当然知道,开国六公爵之一,乃是陛下一统天下的大功臣。” “嗯。”庆帝微微点头,“你又可知,朕起兵之后,负责操练新兵,稳坐大后方的,正是他薛先觉?” “这......”贺从龙瞪大眼睛。 他毕竟只是盐贩出身,对这些开国功臣有所了解,但却不知他们具体有什么功劳。 “负责镇守山海关的薛镇你总知道吧,他就是薛先觉之子,今年不过二十多岁。” 看到庆帝含笑的眼神,贺从龙恍然大悟。 是啊,薛镇不过二十多岁,却能负责镇守山海关这天下一第一关,可见皇帝对他薛家的信任。 庆帝拍了拍贺从龙的肩膀:“好好干,日后你也要做奉国的薛先觉!” “末將必不负奉王殿下,不负陛下所望。”贺从龙动容道。 庆帝又问了问奉国如今的情况,贺从龙一一作答。 直到庆帝谈性渐渐退去,这才命黄瑾將贺从龙带出皇宫。 黄瑾面带笑容引著贺从龙走出皇宫,外面天色已晚,他安心领路,並未和贺从龙搭话。 直到送到皇城门口,黄瑾这才站住脚步:“前面就是宣武门了,將军可自去。” 贺从龙刚准备抬手感谢,却听黄瑾用只能让两个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郑国公一直在皇城外等著,將军要小心。” 贺从龙面露愕然之色,面前的黄瑾已经恢復了正常的嗓音: “贺將军替奴婢给奉王殿下带个好。” “是,多谢公公。”贺从龙反应过来,拱手一礼。 黄瑾笑了一下,转身缓缓消失於黑夜之中。 贺从龙在两个锦衣卫的护送下,向宣武门外走去。 心中还在思索著,郑国公等自己做什么? 自己不过是一个盐贩,未遇见殿下之前还是罪徒,怎么会和堂堂国公扯上关係。 未等他想清楚,已经走出了城门。 门外,一个彪形大汉骑在马上,身后跟著十多个壮硕的家丁。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一步,呵斥道:“何人,皇城重地,不可逗留!” 那彪形大汉缓缓道:“本公常磐!” 锦衣卫顿时面色一变,拱手道:“原来是郑国公,不知您有何事?” 常磐扫了二人一眼,指向后方的贺从龙:“与你等无关,本公是来找他的。” 锦衣卫闻言,面露难色:“郑国公容稟,我等受皇命护送贺將军......” 未等锦衣卫说完,贺从龙主动走上前,轻声道:“二位送贺某至此即可,不必再相送了。” “贺將军,您確定?”一名锦衣卫皱眉道。 “无妨。”贺从龙点了点头,看向马上的常磐,“郑国公找末將应是有事相商?” “没错。”常磐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奉国的將领,倒是有点胆气。” “本公欲邀请你去府上做客,可敢来?” 贺从龙轻笑道:“有何不敢,郑国公请。” “哼!”常磐冷哼一声,调转马头,“给他分一匹马。” 一旁的家丁牵来一匹马,贺从龙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隨即翻身而上,骑马跟在常磐身后。 第251章 常磐:还我女儿来!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1章 常磐:还我女儿来! 郑国公的府邸在帝都中並不算大,没有雕樑画栋、金碧辉煌,反倒显得有些朴素。 但贺从龙知道,这位郑国公的家財可谓是深不可测。 其父初代郑国公常无敌,也是开国六公爵之一,一生征战,功勋卓著,却也嗜杀成性,尤喜屠戮俘虏。 坊间传闻,常无敌就是因为杀俘太多,折了福报,故而英年早逝。 而这位初代郑国公喜欢的可不仅仅只是杀俘,掠夺宫殿、搜刮財富的勾当也没少干。 在这个年代的將军都如此,只不过这位初代郑国公做得更过,手段更狠辣些罢了。 常无敌死后,长子常磐继承爵位。 这常磐也是军旅出身,虽无赫赫战功,却也並非紈絝子弟。 他虽袭了爵位,却未掌兵权,反而约束族中子弟,行事低调。 贺从龙隨常磐一路来到郑国公府。 常磐毫不客气地下了马,径直入了府,独留贺从龙一人站在原地。 看到常磐这个態度,贺从龙就知道来者不善。 然而贺从龙倒也没什么可怕的,除非这位郑国公脑袋有问题,否则不可能对自己这个奉將下手。 贺从龙轻甩披风,拾级而上。 台阶两侧,几名身著粗布衣衫,腰挎佩刀的家丁肃然而立。 从这些人身上的气质,贺从龙一眼就看出,他们绝对是军旅出身的老兵。 常磐不在军中担任实务,那这些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肯定是隨常无敌南征北战的那批亲兵,现在是常家的部曲。 几名百战精兵扶著刀,虎视眈眈地盯著自己,若是个胆子小的,怕是已经嚇得不敢动了。 贺从龙却神色如常,昂首阔步,在眾人注视下踏入郑国公府。 果不出他所料,这些常家部曲看似凶悍,实际上並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一路穿过前院,诺大的国公府內也没什么豪华的装饰,只能算得上乾净整洁。 踏著青砖铺成的道路,在一名国公府下人的带领下,贺从龙来到后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后院很大,还是没什么装饰,连个假山都没有。 周围安置著两排兵器架,还有打熬力气的石锁、石板,倒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军营。 常磐稳坐兵器架中,手中长柄斧闪烁寒光,眼神如鹰隼般锁定贺从龙: “擅长使什么武器?” 贺从龙一怔:“嗯?” “本公问你擅长什么兵器?”常磐声如洪钟,带著一丝轻蔑,“奉国的將领也是和契丹人打过仗的,不会不通武艺吧?” 贺从龙皱了皱眉,开口道:“长刀。” 常磐点了点头,隨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凤嘴刀,凌空掷向贺从龙。 贺从龙单手接刀,腰身一沉卸去力道,刀锋挽出一道寒芒,稳稳立於地面。 常磐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仅此一手,便知这奉將並非泛泛之辈。 “郑国公这是为何?”贺从龙问道,“末將受邀前来做客,並无和您比拼武艺的心思。” 常磐冷笑一声:“军中儿郎,刀剑便是见面礼!” 话音未落,常磐身形暴起,手中长柄斧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取贺从龙面门。 贺从龙挥刀盪开这一斧,手中传来的反震力让他不由得握紧刀柄。 心中暗道,这郑国公虽是二代,却也膂力惊人,没有数年苦功难以练就。 “郑国公当真要动武?”贺从龙奋力压下常磐的攻势。 “少废话!本公今日便要替陛下掂量掂量奉王麾下將领的斤两!” 说罢,抽出长斧,一个后撤让出距离,双手蓄力横扫一击。 贺从龙身体前倾变招,长刀挡住的同时,跑位到常磐的攻击范围外。 感觉到常磐战意已决,贺从龙也不再多说,四肢百骸有血气上涌,开始动用真功夫。 在奉军高层中,贺从龙算不上最能打的。 无战事时,將军们閒来无事,也会在校场上比武对练,贺从龙的战力也就算个中等。 但,马克思他老人家告诉我们,辩证地看待问题。 贺从龙强不强,要看他的对手是谁。 奉军里的那都是什么怪物? 胡强、越云、杨璇,都是当世一等一的猛將...... 贺从龙在他们当中能排个中等,放在游戏里至少是武力值超过90的一流武將。 两人酣战数十回合,常磐渐渐气力不支,动作迟缓。 反观贺从龙,气息平稳,目光如炬,越战越勇。 常磐怒吼一声,手中长斧如雷霆万钧般劈下。 贺从龙提刀上撩,一斧一刀对碰在一起,发出一片绚丽的火。 隨后,两人各自后退数步。 贺从龙只是退了两三步,便定下了身子。而常磐则是不受控制地连退七八步,手脚发麻,甚至有些握不住兵器了。 常磐默默放下长斧,看著贺从龙咧嘴一笑:“不错,还真不是水货。” 贺从龙竖刀而立:“国公可要再战?” 常磐摇了摇头:“不打了,到底是上了岁数,比不过你们这些沙场宿將。” 贺从龙闻言也是鬆了口气。 他也不想打下去了,毕竟两人学的都是沙场杀敌的功夫,不是江湖上的把式。 再拼下去,怕是必须有一方见血,才能分出胜负。 当然,见血那一方大概率是这位郑国公...... 常磐將手中长斧一丟,大口喘息地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可知本公为何找你?” 贺从龙也放下长刀,摇了摇头:“末將不知,我应当未曾冒犯过您。” “你是没有!”常磐吹胡瞪眼,“你家殿下可太冒犯了!” 贺从龙不解:“我家殿下在关外,如何会惹到您?” 常磐紧紧盯著贺从龙,见他面上的疑惑不似作假,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气。 如此看来,还真不是奉国君臣將自家女儿掳走的,八成是那她自己跑出去的,那疯丫头能干出这种事来。 “我问你,我常家女可在奉国?”常磐问道。 贺从龙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我女名凝雪,今年十七岁,你仔细想想,再回答我!” 贺从龙眼睛瞪得更大了:“常凝雪是您的女儿?!” 常磐一拍凳子,怒道:“这疯丫头,果然在奉国!” 贺从龙也被这消息惊得不轻,他知道常凝雪应该是从某个大家族中跑出来的,但没想到这么大...... 堂堂国公之女啊?跟著殿下跑到关外去了,也怪不得人家郑国公急成这样。 “你认识我女儿?”常磐又问道。 贺从龙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我们是同......同志。” 常磐也不是大字不识的粗鄙武夫,自然知道『同志』的含义,不由得惊道:“你们奉国让女子当官?” “不对不对!凝雪都在奉国当上官了?!” 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炸裂,常磐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贺从龙认真道:“她现在是奉军医护营统领,负责操练医护营女兵,只比我低了半级。” 常磐只觉得头痛欲裂。 自家女儿的確从小舞枪弄棒,身手也算不错,三四个军汉不得近,教些个女娃娃倒也勉强。 可他之前完全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啊,本来因为自家女儿是去刺杀奉王,然后被关押起来了呢。 结果人家不仅混入奉国,而且还混得风生水起。 “本公不管什么医护营,什么统领。”常磐索性放弃思考,“赶紧把人给我送回来!” “不行!”贺从龙严肃道。 “你说什么?”常磐虎目微张,一股悍勇之气油然而生。 “末將说,不行!”贺从龙不卑不亢。 “常统领是奉將,来去由不得您,也由不得她,需得殿下说了算。” “若是殿下允许,末將自是没有意见。可此刻殿下不在此地,末將不可能答应您!” “好好好!不愧是奉王之爱將,果然忠勇。”常磐怒极反笑,“我也不为难你,你回去给奉王带个话,我只给他两个选择!” “要么把我女儿送回来,本公看在他为国开疆拓土的份上,既往不咎。” “要么......” 常磐眼睛转了转,话锋一转。 “我女儿正是待嫁之年,失踪了这么长时间,原本的婚约也作废了。” “奉王要向圣上求婚,迎娶我女儿做王妃!” “如此,不仅之前之事本公不再追究,常家也会全心全意站在奉王的一边,甚至助他爭夺那个位子!” 。。。。。。 贺从龙从郑国公府中走出,脸上还带著茫然。 门后大门关闭,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这才把他唤醒。 回头望了一眼,贺从龙轻轻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事啊,自己是来经商的,不是来当红娘的。 郑国公虽然態度蛮横,但还是明事理的,知道此事为难自己也没用。 协商不成,只能將自己放走。 但在言语中多暗示,希望自己能劝说殿下,同意这门亲事。 贺从龙哪敢替李彻答应,只能答应自己会如实匯报,至於殿下这么做,他就不知道了。 “唉。”贺从龙嘆了口气,“不过殿下也是该娶个妻子,诞下子嗣。常统领有如此身世,也的確般配。” “不过我记得,殿下似乎不喜欢这种类型,反倒是对人妻......” 第252章 沉默的禁军將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2章 沉默的禁军將领 次日清晨,帝都军营。 嘟嘟滴滴嘟嘟嘟,嘟嘟嘟滴滴滴—— 一阵嘹亮的军號响声將禁军將士们从梦中惊醒。 士兵们睁开朦朧的睡眼,看向营帐外黑漆漆的军营,满脸的茫然之色。 直到军官们大声呵斥的声音响起,他们才慌忙地披上甲冑,来到营地中心集合。 然而,军官们也是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那號角声是怎么回事。 只能听出来,似乎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军营一直是空著的,昨日奉军入城后,才收拾出来让他们暂时驻扎。 禁军將领们凑在一起,互相询问: “谁知道什么情况?这才卯时,怎就都起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那號声是从奉军那边传来的,咱也没听过啊。” “这群北边来的傢伙又搞什么名堂?昨天在街上弄了那么一出,今天大早上就开始折腾!” “行了行了,奉军待几日就走了,忍耐一下吧。” 禁军们对奉军的观感不佳,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军队就是一个互相攀比,弱肉强食的地方。 奉军入城时的风头太过,完全將三大营的禁军压在了下面,自然引起眾人不爽。 最后还是一名副將站了出来:“好了,我去看看吧,应当是奉军在出早操。” 这位副將曾护送黄瑾去过朝阳城,知道奉军一直有出早操的习惯。 几个將军互相对视一眼:“同去!同去!” “这么早出早操?真不嫌累!” “走走走!一起去看看,这奉军的早操有啥特別的。” 將军们结伴上马,前往奉军驻扎的军营。 刚走到营门口,便看到成队成列的奉军士兵在围绕著操练场跑步。 还有伙长在队列外侧跑步跟隨,嘴里喊著號令: “一二一,一二一!” 禁军將领本是抱著看热闹的心理,可刚看到这第一眼,面色齐齐一变。 儘管是日常的操练,奉军的队形依然整齐划一,远远看去像是被无形的直尺划分出来似的。 如此看来,昨日奉军进城还真不是在特意出风头,人家的队列本来就是这么整齐! 奉军哨兵早早就发现了,眾多禁军將领连袂而来。 一名奉军校尉走出操练场,向眾將拱手行礼:“见过诸位將军,不知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眾將皆是不语,还是那位去过朝阳城的副將开口解释道: “我等听到贵军营地有號角声,好奇之下前来查看,希望没有妨碍贵军。” 那校尉恍然:“原来如此,倒是忘记和诸位將军打招呼了,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贵军这是在操练?” “正是。” “不知我等在观摩可否方便,大家都挺好奇奉军的操练方法。” 校尉点了点头:“倒是无妨,诸位这边请。” 校尉引著禁军將领们向点將台走去,此处居高临下,能看清操练场的全貌。 看了一会,禁军將领们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群奉军像是不知道累一样,一圈一圈跑,自他们来之后就没歇息过。 终於,有人忍不住问道:“这是要跑多久啊?” 陪同在一旁的校尉回道:“按照奉军晨练制度,早操是两里长跑热身。” “每日两里?还只是热身?”一名禁军將军瞠目结舌。 他倒不是震惊两里这个数字,而是震惊於奉军操练的频率。 大庆开国才十年,军队还算是合格,未曾糜烂。 即便如此,普通的军队也只能做到五天操练一次,或是十天操练一次。 饶是禁军三大营这种戍卫帝都的精英部队,也就是三日一操。 士兵也是人,尤其是禁军士兵大多是帝都本地人士,平日里也都有事要做。 平日巡逻、站岗已经很累了,若是操练次数再增加,必然会引起军心动摇。 在今天之前,这些將军根本无法想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日一操练的军队。 那校尉却是不知这些禁军將领所想,继续说道: “热身过后,还有伏地挺身、仰臥起坐、长短跑等项目,一般早操时间控制在半个时辰以內。” 有人问道:“如此劳累的操练,將士们没有怨言?” 校尉奇怪地看了提问的將军一眼:“这还劳累吗?其他特殊部队的操练任务更重,骑兵营还要练马术、弓弩营还要练射术、斥候营都是长跑十里的......” 那位禁军將军闻言,立刻不说话了。 怪不得人家奉军能打,怪不得人家有如此卖相,这是真玩命训练啊。 日常训练半个时辰,但今天场地、器材有限,只训练了四十多分钟。 即便如此,如此大的训练量,也足够让观摩的將军们齐齐噤声了。 早操后用早餐,士兵们自动排队前去领食物,队伍中无甚喧譁之声,只能听到偶尔几声攀谈。 “不知奉军一日几餐?”又有人好奇地问道。 古人实行两餐制,第一顿饭叫『朝食』,称为“饔,大约在上午九点左右吃。 第二顿饭叫『晡食』或“『哺食』,称为飧。 一些贵族除了朝食、哺食外,还有午食,一日共三餐。皇帝的宫廷饮食,更是定製为一日四餐。 而普通人之所以用两餐,除了古代產能不够外,还与古代人们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紧密相关。 听得提问,那校尉也没隱瞒,回道:“奉军训练量大,所以要吃早中晚食,共三餐。” 將军看向冒著腾腾热气的肉汤,和人手一个煮鸡蛋,不禁又问道:“三餐都吃得如此丰盛?” “是啊,军中伙食標准是殿下明令需要贯彻的。军士每日饮食需有肉、有菜、有汤、有主食,丝毫不能差,若是餐食出了问题,是会死人的。” 眾將闻言,更是默默无语。 到了他们这个级別,肯定不会和普通士卒同食,不至於羡慕这点伙食。 但他们知道自己麾下军队的伙食情况,別说天天吃肉了,十天半月能开一次荤不错了。 更別提其中还有喝兵血,贪墨士兵粮餉的,麾下军队的伙食只会更差。 看到这里,禁军眾將对奉军的嫉妒之心完全消散了。 怪不得那校尉愿意让眾人观看操练,奉军这个训练方式,根本无法复製。 虽然那位校尉邀请吃早饭,但一眾禁军將领哪还有这个心思,灰溜溜地告辞离开。 行到营门口,正好赶上贺从龙过来。 面对贺从龙,眾人怎么都傲不起来,纷纷恭敬行礼。 倒是把贺从龙搞得一头雾水,这群眼高於顶的禁军將领,什么时候如此谦卑了? 但他也没多想,大步踏入军营中,开始擂鼓聚兵。 昨日贺从龙没有在军营中休息,而是去了庆帝给他安排的驛馆。 离了军营反而让他睡不著觉,於是便开始为昨日一天所遇之事做復盘。 想来想去,越发睡不著了。 这帝都果真与朝阳城不同,所见之人,所遇之事,无不透露著更复杂的事情。 就连那位郑国公常磐,看似鲁莽,但他真的鲁莽吗? 更別提那晚宴上的一个个大臣,老奸巨猾的大太监黄瑾,以及那位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了。 贺从龙想了半宿,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留的时间越长,给自家殿下惹下祸端的机率越大。 不如赶紧买好物资,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召集了士兵后,贺从龙马不停蹄地赶往集市。 却不想庆帝派来的户部官员,早早就在集市口等候了。 那官员倒是很殷勤,见了贺从龙后先自报家门,仔细询问了奉军所要购买的物资。 隨后他让贺从龙稍候片刻,自已进入集市之中,再出来时身后已经多了十几位商贾。 “贺將军,您要的人下官都给您带来了。” “这几位是粮油店老板,这几位是布店老板,这几位是盐铁司的小吏......” “您需要多少货,和他们说就行,他们会想办法给您凑。” 一眾人对著贺从龙行礼:“见过贺將军。” 贺从龙面露感激之色,看向那官员:“多谢了,如此倒是省了我许多麻烦。” 户部官员笑道:“这是我等该做的,只盼奉国军民用上这批物资,能多杀几个契丹人!” 贺从龙心中动容,这帝都虽然到处都是阴谋诡计,但也多有此等忧国忧民的官员。 他抱拳道:“必当如此!” 有了这些人配合,接下来的採购计划就顺利多了。 贺从龙拿出李彻给的清单,一项一项交代下去。 眾人便按照清单去店铺里取货,货不够的还会去其他店铺调集。 不过一上午的时间,货物就凑得差不多了。 到了中午,所有货物已经配完。 奉军士卒们將货物装车,浩浩荡荡的车队从集市最东面排到了最西面。 贺从龙对身旁的官员感激道:“若没有你的帮助,怕是三天三夜也买不起这么多货,再次拜谢。” 官员笑了笑:“不必谢我,还是谢圣上吧,贺將军之事是陛下亲自过问的。” “没错,末將这就入宫面圣,然后就要出发了。” “陛下说了,贺將军配齐货物后就不必入宫了,儘早起程还能在入冬之前回到奉国。” 贺从龙微微一愣,隨后对著皇城拱了拱手:“谢陛下厚爱,那末將就先行一步了。” “一路顺风。” “告辞。” 走出几步,贺从龙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来到那户部官员身旁。 在其错愕的眼神中,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匕,塞进官员手中: “此物乃我军从一名契丹將领尸体上找到的,留给仁兄以作纪念。” 那官员握著那把匕首,神情激动:“这......这......” “收下吧。”贺从龙微微一笑,“待到下次贺某回京,必登门拜访。” “到时候,送你一把更好的契丹刀!” 说罢,摆了摆手,追上已经出发的奉军商队。 那官员握著那把短匕,望著商队离开集市,消失在视野之中。 直至身旁多了一道身影,他也未能回过神来。 “奉军之人与眾不同吧?” 官员恍然惊醒,看向身旁之人,稽首行礼:“杜相,按照您的吩咐,下官给了他们最大折扣。” “奉国之人果真不同,那將军只字未提回扣之事,下官觉得他確是尽忠职守之人,尤为难得。” 杜辅臣微微点头,暗嘆一声:“左相英明啊,做了一个好选择。” 官员眨了眨眼睛,小心道:“杜相,下官看这奉王却有人主之相,您何不也......” 杜辅臣苦笑著摇了摇头:“我何尝不知,但陛下乃是雄猜之主,怎会允许两个宰相站在同一个皇子身后?” 第253章 陶潜到达朝阳城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3章 陶潜到达朝阳城 贺从龙带著商队走出帝都的同时,一群人也来到了朝阳城的脚下。 “终於到了。”桓浩然抬头看著面前的雄城,默默念出车门上的三个字,“朝、阳、城。” “好名字,朝日初生,欣欣向荣。”马车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老师,我们这就入城吧?”桓浩然回头看向马车。 马车的帘子缓缓拉开,陶潜的脸色稍显疲倦:“不急,且陪为师去这田里看看。” 眾弟子自无不可,將陶潜扶下马车,簇拥著他向城外田地走去。 初秋的朝阳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空气中带著些许凉意,但阳光透过云层,又带了些许的温暖。 秋天正是收穫的季节,城外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金黄的豆田隨著微风轻摆,仿佛在点头致意。 农民在田间穿行,时不时传来发自內心的笑声。 陶潜身著一袭素净的儒袍,手持竹杖,缓缓而行。 他身后的弟子们,个个神采奕奕,眼中充满好奇与激动。 陶潜望著这和谐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他转过身,对弟子们说道: “尔等可发现,此地种植之物多为菽,何也?” “菽能养地,可促进土壤肥力,亦能减少土壤侵蚀。”桓浩然回道,“奉地多种此物,说明这些田地多为刚刚开垦出的生地。” 陶潜微微点头:“不错,荒地不適合直接种稻米,只適合种菽。如此观之,这位奉王还真是懂农桑之人。” “走,且看看收成如何。” 陶潜带著弟子们走近田间,脚下的泥土鬆软而肥沃。 他俯下身,仔细查看田中菽的生长情况。 只见一株株菽苗茁壮挺拔,叶子翠绿欲滴,豆荚饱满而结实,颗粒如珠玉般圆润。 陶潜轻轻拨开几株豆苗,细细观察,不由得讚嘆道: “此地菽长得如此之好,颗粒饱满,实属罕见。” “不过......”陶潜看向豆苗下方,“此地之土壤並非黑色,难道这並非羲正信中所说之『黑土地』?” 眾弟子面面相覷,大家都是初来乍到,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一名年轻弟子开口道:“先生,不如让弟子去寻一位农夫询问一下?” 陶潜轻轻点头:“客气些,莫要耽误人家耕作。”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弟子明白。” 年轻弟子走到田间,不多时便带了一名壮硕的汉子回来。 那汉子一副憨厚长相,但当看清陶潜一眾人的打扮后,面上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这位小哥,老夫初到这朝阳城,有些疑问,没耽误你耕作吧?” 汉子摇了摇头:“我正要去歇息,倒是不耽误,你们从北镇城来?还是从辽阳城来?” 陶潜没有作答,只是带著和蔼的笑容:“我等听说关外皆是黑土,可如今所见都为黄土,不知为何。” 此言一出,汉子眼神变得更古怪了:“殿下倒是和我们说过黑土,但种土在更北面,朝阳城这边一直都是黄土。你们若是从北边来,当见过黑土地啊?” “原来如此。”陶潜恍然地点了点头,“却不知这朝阳城种地耗费几何?赋税高不高?农民可还能承担?” “你这老汉,竟连此事都不知道吗?”汉子疑惑道,“殿下早就说过,奉国三年免税,不收苛捐杂税。” “种地所需的耕具、牲口、种子,皆由王府提供。” “哦?”陶潜面露惊愕之色,“竟是如此吗?” 三年免税,又不额外加税,那这奉国的財政如何运转?奉王如何养得起军队? 陶潜按下心中疑惑,继续问道: “那城中大族高官,可会从你们手中抢夺田地?” 汉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何话,这奉国的土地都是殿下的,我等只有耕种权,更不可私下交易。” “等一等,你等连这些事情都不知,绝非奉国之民,你们到底是何来头?如实说来!” 陶潜笑道:“怎不是奉国之民,就是了,就是了。” “不对!”汉子握紧手中农具,“我问你,但愿朝阳常照我土,下一句是什么?” 陶潜一阵语塞:“这......额。” 汉子挺直腰杆:“不知道吗?那我再问你,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下一句是什么?” “咳咳咳,倒是一首好诗,只是......”陶潜自是答不上来。 汉子顿时怒目圆睁:“此乃殿下亲作的劝农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此诗城中六岁小孩都能背诵,你等竟无一人知晓?!你们分明是契丹奸细!” 陶潜和眾弟子错愕之时,那汉子已经三步並两步跑远了,一边跑还一边高喊: “来人!抓姦细!抓姦细啊!” 见到这一幕,桓浩然心中顿感不妙,连忙道:“老师,產生如此误会,弟子去和他解释一下吧。” 陶潜刚准备点头,却见周围突然闪出一道又一道身影。 只见刚刚还在忙碌的农夫纷纷放下手中农活,抄起农具聚集而来。 就连农妇都拿起镰刀,跟在自家汉子身后。 在田埂上嬉戏的孩童更是撒腿就跑,径直跑到城门那边,手舞足蹈地对著守城士兵喊著什么。 “契丹奸细?好大的胆子!” “让一让,老子要给那奸细的脑袋锄下来,献给殿下做礼物!” “別想跑,城卫军马上就来!” “哈哈哈!俺招兵没通过,杀几个奸细也值了!” “围住!围住!老王家的,绕到他们后面,別放跑了奸细!” 陶潜和一眾弟子瞠目结舌地看著一眾凶神恶煞的百姓。 这奉国怎么回事? 先不说自己不是契丹奸细,平常的百姓遇见敌国奸细,不应该远远跑开,以免受到牵连吗? 哪有这样並肩涌上来,而且还都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你们到底是农民,还是士兵啊?! 未等陶潜想明白,周围的奉国百姓已经开始上来拉扯,试图將他们控制住。 弟子们当然不肯,只能一边挣扎,一边护住陶潜,並大声解释:“诸位误会了,我等也是庆人,是来投奔奉王的!” 有人怒喝道:“放屁!俺们奉国和大庆隔著山海关呢,你们怎么过来的?” “我等是桃源派之人,自有大庆官府发放的通关文牒!” “是庆人还是奸细,等我们拿下你们送给执法队,自然有分晓。” 以目前这个气氛,陶潜他们到底是不是奸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周围百姓越聚越多,在几个青壮的带领下一拥而上,说什么都要拿下这群『契丹奸细』。 弟子们奋力挣扎,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瞬间被放倒一大半。 好在关键时刻,守在城门的军士们赶到,这才让乱局没有进一步发展。 朝阳百姓虽然热心且彪悍,但出对奉军將士还是很信任。 见到士兵们来了,大家这才停了手,让士兵们处理这些奸细。 被百姓们放倒的桃源派弟子灰头土脸地站起身,隨后便看到一把把闪著寒光的长矛。 眾多百姓七嘴八舌,把情况说了个大概。 “带走!带走!”为首的军官一挥手,“管他是什么人呢,去执法队一趟就清楚了。” 士卒们压著陶潜等人向城內走去。 眾弟子气愤填膺,陶潜倒是气定神閒,只觉得有些新奇。 老爷子年轻时週游各地,向眾多反王传播思想,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些反王都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人物,可比这些奉国百姓粗暴凶残多了。 陶潜更在意的是,这些百姓竟如此拥护奉王,甚至愿意冒著生命危险替奉王捉拿所谓的『奸细』。 如此看来,这位奉王当真和其他藩王不同。 陶潜脸上掛著浅笑,心中对李彻的好奇心又重了几分。 第254章 礼贤下士的奉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4章 礼贤下士的奉王 朝阳城,执法司。 作为奉国的暴力执法机构,执法司的构成並没有脱离军队。 其人员大多出自奉军,基本都是伤残退役的老兵,和未能通过新兵选拔的预备役。 目前朝阳城的执法机构有两个,一个是李彻的亲卫军,另一个就是执法司。 亲卫军作为奉王亲兵,执行的都是军法,负责清理叛徒、贪官、內奸。 好在如今的奉国政治还算清明,亲卫军並未执法过几次。 而执法队面对的是百姓,负责治安、巡逻、搜查等。 执掌执法司的也是老熟人,王三春的胞弟,王老四。 王老四在军中是一朵奇葩,他虽也算是奉军元老,但好文不好武,带兵的本事也是平平无奇。 不擅兵法,却极为擅长处理坑蒙拐骗等恶性事件,负责执法司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当一眾军士押著陶潜等人进入执法司大堂时,王老四正坐在桌案之后,捧著一本书读得兴起: “莫见乎隱,莫显乎微,故君子真其独也。” 下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慎。” 王老四轻轻抬起头,却见眼前一位长相如寻常老农的老者,正眉头紧锁地望著自己。 “你说什么?”王老四问道。 老者摇头道:“莫见乎隱,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加重)其独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在別人见不到的地方放鬆对自己的要求,也不要因为微小的事情而不拘小节,君子要慎独,即使一个人独处、没有人注意,也要谨言慎行。” 王老四面露恍然之色:“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一直不解其意。” 放下书本,王老四面上多了几分尊敬:“老丈是读书人?” 陶潜捋了捋鬍鬚,微微点头:“倒是读过几本书。” “如此甚好,我还有几个不解之处,不知老丈能否为我解惑。” 见到王老四和陶潜都聊起来了,一旁的军士连忙开口道: “王统领,此人或许非是良民,在田间鬼鬼祟祟刺探情报,被百姓们捉拿住,扭送而来。” 王老四微微皱眉:“你怀疑人家是奸细?” 即便面对王老四这等高官,那军士也丝毫不畏惧,不卑不亢道: “这些人身份不明,又向百姓们问东问西,不是契丹奸细是什么?” 王老四看向一脸坦然的陶潜,又看了看他身后一眾弟子,隨后笑著说道: “百姓们多虑了,契丹人野蛮粗鄙,如何会派读书人来当奸细?” 王老四用审视而恭敬的目光看向陶潜:“这位老丈,你可是从大庆而来?” 陶潜面露讚赏之色:“这位统领好眼力,老朽久闻奉王大名,特从大庆而来,投奔奉王殿下。” “竟是如此?”王老四闻言愈加敬重,“先生大义,受某一拜。” 说罢,他还真起身,对著陶潜认认真真拱手行了一礼。 这一次,陶潜脸上的讚赏之色隱隱转为惊讶了。 一个连《礼记》都不能熟读的武夫,竟能如此礼贤下士。 由此可见,这位奉王不仅受百姓爱戴、略通农事,在识人用人上也不简单啊。 “先生且在此稍等,我去和殿下请示一下,儘快让您去王府见驾。” 陶潜自无不可,客气道:“多谢统领了。” “还请先生通个名讳,我也好向殿下提及。” 陶潜浅笑道:“老朽姓陶,名潜,江州人士。” 王老四大惊,连忙起身来到陶潜面前,声音紧张地问道:“可是桃源派泰斗,陶潜陶夫子?” “老朽不才,却有此虚名。” “哎呀呀!”王老四惊喜地上前扶住陶潜,“竟是陶夫子当面,王某有眼不识泰山,慢待了夫子。” “殿下翘首以盼桃源派高徒多时了,没想到您竟是亲自来了。” 王老四看向眾人:“诸位都是桃源派高徒?” 桓浩然插手行礼:“高徒不敢当,我等担忧老师,自要侍奉左右。” “好好好!”王老四喜极,“某这就去告知殿下......不!诸位隨某来,现在就去面见殿下!” 见到王老四如此重视自己,陶潜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还是通报一下吧,万一奉王殿下在忙呢?” “无妨,无妨。”王老四笑著摆了摆手,“其他人见殿下自是要提前说,陶夫子您来了,越早让殿下知道越好。” 陶潜闻言,虽知道王老四此言有拉拢之意,但还是心中一暖。 在大庆闯荡多年,周旋与各路豪杰反王,陶潜遇见过太多钉子了。 软钉子还好,人家碍於自己的名声,只是好吃好喝招待著,却不听从自己的意见。 遇见硬钉子,挨打挨骂是经常的事,何时有人会对自己如此礼遇? 如此看来,这位奉王还真是求贤若渴,有明君之相。 王老四雷厉风行,立刻点了一班执法队,护卫著桃源派眾人往王府而去。 一路上,陶潜看见百姓们面带笑容,在集市中自由自在地交易,孩童们在街边嬉戏打闹,老人们坐在树荫下悠然自得地下棋。 他不由得向王老四感嘆道:“老朽一路北上,途径大庆各城,所见之处皆是民生凋敝,虽不至於民不聊生,但百姓也是面有菜色。” “却未想到,地处关外的朝阳城百姓竟能如此安居乐业,宛如置身桃源之境。此等景象,非贤君不可得也。” 王老四冷笑一声,他也是黔首出身,自然清楚百姓的困境。 若非官府无能,不理民生,他又何须跑到山上当土匪。 “那些官老爷高高在上,如何肯低下头看百姓一眼。” “我家殿下却是不同,待百姓是极好的。殿下常和我们说,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陶潜跟著默念了一遍,目色大亮,“此言甚妙,暗合孟子『民贵君轻』之道,奉王殿下果然贤明。” 不是每个理论拿出来都能收买人心,不同的读书人,有不同的主张。 像是李世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主见,就是孟子思想的延续,偏向於以民为本。 而这种理念,朱元璋就不喜欢。 他觉得这不是臣子该说的话,甚至把这句话从《孟子》中刪掉,又因此把孟子撤出了孔庙。 陶潜倡导以农为本,自是完全赞同这套理论,心中也是越发激动。 难道说,自己已经到了晚年,竟会碰到真正赞同自己的理论的君主吗? 未等陶潜过多联想,眾人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门口处早有一道身影焦急等待,看到陶潜之后,那人顿时激动上前,拜倒在地。 “学生......学生王羲正,拜见恩师。” 王羲正性情纯真,见到自家老师竟亲自来了奉国,早已感动到泣不成声。 “痴儿,快起来,快起来。” 陶潜见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弟,也是心疼不已。 师徒见面,各自真情流露。 王老四將这一幕看在眼底,轻轻点了点头,这才真正放下戒备之心。 他虽然敬重文人,但也不是傻子,王羲正自然是他找来的,目的就是分辨这陶潜的真偽。 陶潜说自己是陶潜就是了?万一这群人真的是奸细,趁机行刺殿下呢? 將桃源派带到殿下面前是功劳,可若是將一群刺客带到王府,那可就成罪过了。 眾將之中,王老四鬼点子最多,自然不会犯此等低级错误。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王老四换上一副笑脸,上前扶起王羲正:“王司农快起来,师徒团聚本是好事,莫要哭了,殿下还等著呢。” 王羲正这才擦了擦眼泪,看向陶潜:“老师快快入府,殿下日思夜想,期盼您好久了。” 陶潜等人到王府门口时,李彻正在收拾海鲜。 上次吃了葫芦岛送来的海鲜,李彻和奉国官员讚不绝口。 葫芦岛兵团团长周令也是个懂事的,从此之后便源源不断地將海鲜送入朝阳城。 李彻並未禁止此事,只是让王府出钱购买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运到市场卖给百姓们。 待到手下亲卫来匯报之时,李彻正乐此不疲地拿著一个小刷子刷著手中的生蚝。 听闻亲卫的话,他先是愣了愣,隨后惊喜地站起身:“全来了?连陶潜本人都来了?” 那亲卫回道:“陶潜来没来属下不知,但其中的確有一个老头。” “哈哈哈!那必然是陶潜了!”李彻將生蚝往地上一扔,瞬间有一道橘黑相间的身影衝过来,將生蚝叼走。 虎爷衝击,嗷呜! 李彻自是没功夫理这头傻虎,连忙对亲卫吩咐道: “快,大开中门,本王亲自去迎!” “是。” 李彻將手伸入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洗,隨即迫不及待地往门口去。 刚走出几步,他突然顿住身体,思考了一下后,將脚上的两个鞋子甩飞。 又將头髮弄乱一些,衣服拧了几个褶皱,这才向门外飞奔而去。 陶潜刚刚走上台阶,就听见王府內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隨后,便看到一名衣冠不整,光著脚的年轻人,一脸激动地向自己跑来: “可是陶夫子当面?您怎么来得如此之晚,让本王好是苦等啊!” 第255章 节俭未必是好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5章 节俭未必是好事 按理来说,为表示对人才的重视,君主都会摆出最庄重的排场,一丝不苟。 可李彻偏偏不拘泥於此。 谁说衣冠不整,跣足出迎,就不是重视人才了呢? 一代藩王,因为陶潜的到来激动至此,这还不够真诚吗? 曹老板的套路果真好用,陶潜看到李彻如此激动,顿时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老夫陶潜,参见殿下。” 陶潜纳头欲拜,可李彻的速度更快,伸手便扶住了陶潜。 “陶夫子一代大儒,小子怎敢受您大礼?”李彻笑著说道,“反倒是陶夫子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当受我一礼。” 说罢,李彻竟真的退后一小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 做戏就做全套,曹老板收买人心的这套技能是一套组合技,少一步李彻都觉得差点什么。 果然,陶潜哪里被人如此重视过,当场惊得话都说不出了。 不等陶潜反应过来,李彻上前一步挤走陶潜身旁的王羲正,亲自扶起老爷子: “陶夫子快快入府来,路途劳累,好好歇息一下。” 王羲正虽然被李彻挤走,但却是毫无怨言,只是满眼带笑地看著李彻扶著老师走入大门。 一个是自己的授业恩师,一个是自己准备效忠一生的主君。 两人见面便惺惺相惜,王羲正也为此而高兴。 “陶夫子有口福了,葫芦岛那边刚送来一批海鲜,正是新鲜的时候。” “本王等下亲自下厨,给陶夫子露上一手,尝尝我奉国的特產,也尝尝我的手艺。” 陶潜刚刚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天空,却见太阳已经西斜了。 细想一下,除了早上吃了一些乾粮,自己一直没进食。 听见李彻这么一说,他顿时觉得腹中空荡,飢饿感也上来了。 “这......全凭殿下吩咐就是。” 进入王府中,陶潜看到四周毫无奢侈之物,陈设简单朴素,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座王府。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惊呼:“大虫!” 原来是小松听到动静,好奇地凑了过来。 小松如今已经是半岁大了,东北虎体型本就大,六个月的东北虎更是和普通成年虎差不多大小。 行走之间,已经有了百兽之王的风范,不熟悉它的人自然会被嚇得不轻。 然而,还未等陶潜反应过来,却见身旁的年轻藩王飞起一脚,將扑上来的大虫卷了出去。 “去去去!一边玩去,莫要嚇到贵客!” 那大虫被踢了一脚也不生气,只是摇了摇尾巴,看了眾人一眼,向后堂去了。 李彻笑著向陶潜道:“夫子莫怕,此虎乃是我无意中救下,从小养在府中,绝不会暴起伤人。” “殿下英武不凡,有山君下山相助,此乃明君之相。”陶潜面色平静,摸著鬍鬚赞道。 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却是颤抖不已。 那可是山君啊!此等猛兽岂是人力能降服的? 可殿下这只山君不仅服服帖帖,殿下那一脚也是出人意料。 一脚能把一只山君踢飞,殿下的力气也绝对不小。 果然,圣明的君主都身具异象。 “哈哈哈,陶夫子说笑了,一只大点的狸奴而已。”李彻將陶潜扶到座位上,“夫子稍候,本王这就去让后厨准备饭菜。” 说罢,他还真的往后堂而去,亲自做饭去了。 陶潜何时见过这种人,更別提李彻还贵为藩王。 他问向王羲正:“殿下他,向来如此吗?” 王羲正笑著回道:“殿下他不拘小节,待人真诚,凡是有才有德之士,无不是真心对待。” 眾人並不觉得李彻此举有什么不妥,毕竟真诚是必杀技,在哪个时代都好用。 至於什么『君子远庖厨』的理论,也不是不让君子下厨做饭。 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原文是:【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也就是君子不忍听到动物被宰杀的声音,所以要將厨房安置得远一些。 恰恰相反,从商朝丞相伊尹擅长烹飪开始,一个君子会一手好厨艺,一直都是文雅的加分项。 没过一会儿,便有王府下人端来各种食物,放在眾人的桌案之前。 海鲜有干烧海参、清蒸海鱼、水煮虾、烤生蚝...... 菜餚有飞龙燉蘑菇、酱棒骨、汆白肉、盐水鸭...... 直到李彻一身菜香气从后厨走来,这才停止上菜。 李彻爽朗道:“来来来,都吃都吃,尝尝我奉国的美食比中原如何?” 眾人纷纷入座,陶潜位於主座下首,其他人只能坐在大堂后面。 李彻坐到主桌上坐下,拿起碗筷率先动筷,眾人见状也开始动筷。 眾人本就飢饿难耐,处於吃什么都好吃的状態。 关外东北的菜系更是主打一个浓油赤酱,一口下去直接回復海量能量,幸福感爆棚。 桃源派眾人吃得不亦乐乎,大堂內只能听到碗筷磕碰在一起的声音。 唯有陶潜坐在座位上,看著满桌子的鸡鸭鱼肉,眉头微微皱起。 李彻察言观色,开口问道:“陶夫子怎么不吃?可是不符口味?” 陶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反问道:“殿下,老朽有一问,不知是否合適?” “夫子但说无妨。” 陶潜点了点头,面色严肃道:“朝阳城距离海边应有些距离,殿下將海鲜从海边送至餐桌上,是否有些过於耗费了呢?” 李彻恍然地看向陶潜,心知老爷子这是开始对自己的考教了。 他稍加思考过后,开口道: “先不提是否耗费,陶夫子您是觉得,身为君主就不应该骄奢,而是必须勤俭节约吗?” 陶潜严肃道:“自是如此,节俭之风能有何错?节省下来的钱財,也好造福於民。”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我对此倒是有不同的看法,节俭未必能有利於民,奢侈也未必有害於民。” “哦?”陶潜顿时来了兴致,“老夫愿闻其详。” “就说这些海鲜吧。”李彻指向桌子上的生蚝,“此物的確是从几百里外的海边运来,渔夫要从海中打捞,还要用海水保鲜,一路舟车劳顿送至餐桌。” “王府会出钱买下一部分,剩下大部分都会送到集市售卖,供其他百姓食用。” “陶夫子您想,本王和朝阳城百姓吃到了海鲜,渔夫靠劳动拿到了钱,又损耗了谁的利益呢?” 陶潜面露思考之色:“这......” “此举不仅没有损害百姓利益,反而促进了金钱的流通,並为朝阳城百姓增添一种食材。” “假以时日,本王爱食海鲜的名声传出,奉国人人效仿,必然会有更多人选择下海捕鱼。” “如此,岂不是让百姓多了一条生財之道,也解决了他们的就业问题?” 陶潜坐在座位上沉思不已,他似乎搞懂了什么,但却有些模糊。 李彻继续道:“这就是供需关係,乃是经济之道。” “所谓开源节流,节流永远解决不了百姓的贫困问题,唯有不断开源,让经济流动起来,才能藏富於民。” “而且其实运送海鲜並不算困难,如今奉国各城都通了水泥路,马车行驶在上面如履平地,葫芦岛到朝阳城一日就能达到。” 陶潜有些恍惚:“如此,节俭反而有错了?” 倒不是陶潜迂腐,只是中国人节俭的观念深入人心,甚至可以追溯到远古至殷商时期。 歷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 现在李彻提出了一个完全与主流思想相悖的观念,陶潜一时半会自然是接受不了。 李彻摇了摇头:“节俭无错,但为了节俭而节俭,就是大错特错了。” “身为主君,节俭过度,官员自然也不敢钱。所谓金钱不过是价值交换的工具,只有出去的才叫钱。” “若是有钱之人都不钱,而是將它们藏在库房中,死后带入地下。那么大庆的金银铜就会越来越少,百姓也会越来越贫瘠。” 陶潜深深看了李彻一眼,只觉得他似乎在內涵当今陛下。 不过仔细一想,陛下登基以来,节俭之风愈加猛烈。 按理来说,贪官应该越来越少,百姓的生活应该越来越好。 可走遍如今的大庆,陶潜实在看不到百姓掌握了財富,都是勉强度日。 若是按照殿下的理论,这一切的源头除了天灾之外,或许当今陛下也要负责。 当今陛下为了做出表率,可是停了不少前朝就有的各地朝贡,如茶叶、蜀锦、贡米等。 有很多人可都是专门靠这些朝贡为生的,当朝廷不再需要这些东西,这些人岂不是全都失业了? 想通这一点,陶潜顿时细思恐极。 李彻夹起一块鱼肉,塞入口中,鲜香味在舌尖化开。 他微微頷首,又补充道:“陶夫子,俭未必能养廉,过度节俭便是迂腐。” “我私以为,唯有先餵饱天下的官吏,他们才会餵饱天下的百姓。” 陶潜面色一肃,问出了一个他非常在意的问题: “所以,殿下是觉得,这天下的世家官吏,比百姓更重要吗?” 第256章 朝阳城的模范家庭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6章 朝阳城的模范家庭 陶潜的这句话,就触碰到古代制度的根本问题了。 民本,君本,还是以少数当权者为本。 可惜的是,自古以来这么多朝代,从未出现过真正以民为本的政权。 陶潜问出这句话,也不是想要李彻答应什么,而是想知道李彻对此事的態度。 身为当权者,只要心中有百姓的一点位置,百姓的生活都会好过不少。 李彻听闻此言,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常说君舟民水,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所谓君者,绝非帝王座上的那一人。君乃是国家,被民眾举起来的是一国,而非一国之君。” “至於您问,百姓和官吏谁更重要,我无法回答。” 李彻手指轻扣,娓娓道来:“所谓民者,士农工商也。” “官吏世家也不过是『士』这一阶层的民,他们本就是民的一员,又从何谈起谁更重要呢?” 陶潜捋著鬍鬚,眼睛微眯著:“殿下所说没错,然世家和官吏掌握著財富和权力,他们虽也是民,却过著和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生活。” “此等差距,如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能说他们是民的一员呢?” 李彻脸上带著微笑,从容道: “说上百句不如亲眼所见,等到饭点过后,陶夫子不如和我去城中看看百姓们的真实生活,或可得到答案。” 陶潜有些迫不及待:“不如现在就出发,饭何时都能吃,不在这一时了。”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陶夫子误会了,咱们这么多人下去体察民情,百姓必然要费心思招待。” “我们若是受了百姓的招待,岂不是让百姓破费;若是不收招待,百姓们多半会心中忐忑,怕我等暗中嫉恨。” “且等等吧,等百姓们下了工、吃完饭再去,免得討人嫌。” 此言一出,满堂人都安静了下来。 以往的高官藩王,能去百姓当中体察民情,已经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了。 又有谁会真正站在百姓的角度,为百姓如此著想,甚至连如此细节都琢磨到的? “殿下爱民如子,老朽汗顏。” 陶潜这次是真的有些佩服了。 李彻挥了挥手:“什么爱民如子,只是经验丰富罢了。” 陶潜等人一脸疑惑,不清楚李彻所说的经验是什么意思。 直到用过饭后,他们隨李彻走到城中,才明白过来。 热情的民眾將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若非有亲卫拦著,陶潜都怀疑这些百姓要把李彻生吃了。 “咳咳咳。”李彻一边握住百姓们热情的手,一边向陶潜解释道,“朝阳城民风质朴,陶夫子习惯就好。” 陶潜笑著回道:“殿下如此广得民心,是多少明君一辈子求都不来的。” 过了好一会,人群才慢慢散去。 李彻看向陶潜:“陶夫子,我们走吧,去百姓家里看看?” 陶潜轻轻点头,忽然开口道:“既是体察民情,可否让老夫选一家?” 他自己选,就避免了李彻弄虚作假,故意挑城中富农作秀的可能。 李彻自是信心满满:“当然可以,陶夫子请。” 陶潜的目光扫过一眾民居。 城內的民居都是新建的,由刘业规划,每一家的房子规模都差不多,排列得整整齐齐,有点后世小区的感觉。 陶潜的眼光最终落在了一个房子上。 那是城墙根下,太阳无法照射到的角落,看起来的確有些阴暗闭塞。 “就这一家吧。” 李彻看到陶潜选定的那户人家,顿时眼神变得异样起来。 那户人家李彻还真知道,情况的確比较特殊。 “您確定?” 陶潜点了点头:“殿下可是觉得不妥,那老夫换一家也行。” “哈哈哈,不必。”李彻回道,“既然是要看百姓真实的情况,自然是哪家都无妨。” 说罢,便让秋白上前去敲门。 不多时,门內传来动静,一名老者探出头来。 “老韩头,是我啊。”李彻笑著招呼道。 那老者眨了眨浑浊的双眼,这才分辨出面前之人是李彻: “啊,原来是王爷!草民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李彻笑著说道:“你少来,本王又不是第一次来你家了。” “殿下快请,屋里面说话。”老韩头回头喊道,“老婆子快出来,殿下又来了。” 李彻点点头,带著眾人隨老韩头进入院內,院子里整洁有序,几个儿女正在忙碌。 和老韩头不同,儿女们就有些拘束了,连忙跑东跑西给眾人拿椅子。 “好了,不用忙活了。”李彻看向老韩头,“今日本王是来看看,你家日子过得如何,可有什么缺的?” 老韩头摆了摆手:“家里还能有什么缺的,怎敢劳殿下惦记?” “家里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都被殿下安排了工作,连女儿都能去工厂挣一份钱,草民別无所求,只求殿下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一旁的陶潜见老爷子神態自若,不似作假,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人家,你家中有多少儿孙啊?” 老韩头瞥了他一眼,將目光投向李彻。 李彻笑道:“这位是从关內来的大才,要辅佐本王成大事的,他问什么,你如实作答就行。” 听闻李彻的话,老韩头態度大变。 “哎呀,竟是来辅佐王爷的相公,草民失礼了。” 陶潜连忙扶住欲要下拜的老韩头,又听他颤颤巍巍地说道: “草民家中又三儿两女,还有两个孙子,算是子孙满堂,日子过得红火。” “刚刚听闻老人家说,殿下给您子女都安排了工作?不知他们都在忙些什么?” 老韩头似乎是有些激动,说到子女更是自豪慢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李彻见状,连忙让亲卫搀著他在一旁坐下。 “他家的情况我恰好了解,我来说说吧。”李彻笑著指向周围的韩家子女: “韩家大儿子在奉军中当兵,拿得一份军餉;二儿子在工程队当工头,负责修桥铺路,拿一份工钱;小儿子在家种田;大女儿在工厂做女工,补贴家用;小女儿则在家照顾他们老两口。” 陶潜瞪大眼睛,看著李彻如数家珍的样子,感觉有些不真实: “殿下对治下百姓家中的情况,都是熟记於心的吗?” “怎么可能?”李彻笑著摇了摇头,“我之所以对他家了解,是因为他家是朝阳城的模范家庭。” “第一个送儿子来当兵,又是第一个送女儿做女工,本王自是记得清楚。” 陶潜恍然,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还特意选了一家地处偏僻的,没想到竟是弄巧成拙,选到了模范家庭。 “老韩头,你家的情况本王都了解,却是不知你家收入如何啊?”李彻又问道。 老韩头此刻也缓回来了,面露自豪地开口道: “俺大儿子的军餉是一个月一两多,二儿子的工钱也有一两半,三儿子虽然是种地,但农閒时也去做点散工,一个月也能弄七八百文。” “大女儿爭气,在工厂都是那个什么来著......” 李彻笑著在一旁补了一句:“生產標兵!” “啊对对对,生產標兵!还有奖金哩!她一个女娃娃,反倒是家中赚的最多的,上个月拿回家二两银子!” “小女儿在家,也能接点女红,一个月挣四五百文贴补家用。” “我们老两口就享福了,平日里除了在田里忙活忙活,其他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陶潜在心底默默计算: 一两半、一两半、二两、八百文、五百文...... 这一家子,一个月的收入竟是有六两之多!这还不算秋收后卖庄稼的收入。 要知道,在帝都的普通三口之家,每个月的销也不过二两而已。 那可是物价奇高的帝都! 朝阳城的一个普通家庭,竟是有了等同於帝都的收入水平。 陶潜瞠目结舌,看向李彻:“殿下是如何做到的?” 李彻笑著说道:“没什么复杂的,只是將百姓的劳动力从田地中解放出来而已。” “关外气候寒冷,庄稼一年只有一熟,这本是不利於民生的缺点,但也给了百姓们更多的空閒时间。” “我要做的,只是给百姓们提供足够的空閒岗位,让他们在农閒之时,也能挣到钱贴补家用。” “朝阳城的物价不算高,一个三口之家若是一个月能赚到二两银子,他们至少能攒下一半的钱。” 陶潜听罢,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此厚待百姓,李彻所做的一切已经不是藏富於民了,而是让富於民了。 他几乎放弃了所有收拢財富的手段,让所有利益都流向百姓那边。 “我听闻殿下还免了百姓三年的税赋?”陶潜又问道,“殿下如此,百姓的確过上好日子了,但奉国销之巨大,靠什么弥补呢?” 李彻摇了摇头:“本王免的是农税,未来的奉国会徵收商税,商税才是大头。” “至於现在嘛......” 李彻咧了咧嘴,露出两行白牙: “的確没什么收入来源,全靠从父皇那里要,或是从高丽、契丹那里抢!” 第257章 筹建奉国大学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7章 筹建奉国大学 走出韩家,往王府走的一路上,陶潜都是沉默不语。 今天所见的一切,对他有启发,也有打击。 他本以为,国家当以农为本,只要百姓们能安心种地,就都能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 然而,李彻却给了另一个答案。 一个工、农、商俱全,相互支撑,互相成全的社会体系。 在此之前,陶潜从未想过,一个百姓既能是农民,也是能工匠,还能是商贾。 不过......仔细想来,似乎奉国的这种制度,要比单纯的农耕社会制度,更完美一些? 想到这里,陶潜不由得出神地打量起身旁的年轻藩王。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和眼光? 就好似能看清未来数千年的社会发展,並从中找到一条最正確的道路,然后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若非陶潜意志坚定,真要怀疑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未卜先知之人了。 感觉到陶潜的视线,李彻侧了侧头:“陶夫子在想什么?” 陶潜回过神来,正色道:“殿下还没有回覆我的问题,在您心中,这天下的世家官吏,比百姓更重要吗?” 李彻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黑夜中的朝阳城。 此刻,夜幕已至,万家灯火亮起,將整座城池映得熠熠生辉。 他长嘆一声,声音柔和而坚定:“我以为,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 “一姓之兴亡,私也;而民之生死,公也!” “为君者,当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 陶潜瞪大眼睛,看向李彻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都没有李彻的这几句话,带给他的震撼大。 一姓之兴亡,私也! 不以天下私一人! 这等言论,在以帝王为天下尊的封建社会,简直就是悖逆之语、叛逆之言! 更何况,这句话还是自李彻口中说出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彻是谁啊?是奉王,是皇子,是当今陛下的亲子! 说白了,这一姓之兴亡说的就是李家!李家是最大的世家,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在李彻心里,李家都没有百姓重要,自己都没有百姓重要,更何况那些世家呢? 李彻看到陶潜不可思议的眼神,顿时就明白过来,王夫之的思想还是太超前了。 就连陶潜这种比较思想激进,愿意为民爭利的大儒,都觉得自己激进。 在封建社会推行民主,依然任重而道远。 片刻后,陶潜恍然回神,看向李彻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虽然也尊重,但那是儒士对皇帝的尊重。 而现在的尊重,则是末学之人,对学问通达者的尊重。 別管李彻的身份,也不用管李彻说这番话的目的。 能说出此话之人,就足以他陶潜效死忠。 “殿下之言,字字珠璣,振聋发聵。”陶潜弯腰拜下,“老夫不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李彻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上前扶起他,“陶夫子快快请起。” 收下了陶潜,就等於收下了整个桃源派。 你们桃源派的创始人都在我手下,其他人还等什么呢?还不快到碗里来?! 桃源派的弟子们不是那些只会空谈的儒生,而是一群懂实务的读书人,是最好的预备官吏。 无论是让他们负责农桑,还是去地方为官,他们绝对都可以胜任。 “陶夫子,奉国百废俱兴,人才官吏捉襟见肘。我听说桃源派门徒眾多,遍布大庆各地?” 陶潜起身道:“老夫一生浑浑噩噩,无所建树。但年轻时却也游说四方,的確收下了不少弟子。” “仔细想来,多了没有,一百多人还是有的。” 李彻大喜道:“可否让他们都入我奉国,本王求贤若渴,必会高官厚禄以待!” 陶潜立刻道:“老夫这就给他们修书,未出仕者很快就能到,已经出仕的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 “甚好,甚好。” 李彻激动不已。 这可是一百多个合格能干的官吏啊! 如果能全部忽悠到奉国来,接下来几年內,自己都不会因为缺少人才而犯愁了。 陶潜看到李彻如此激动,不由得问道:“殿下何不效仿科举制度,以考试来选取人才呢?” 这个世界早有科举制,而且制度也很完善了,大庆一直都靠科举取仕。 李彻作为穿越者,也经歷过高考,自然也想过实施科举。 他摇了摇头,回道:“我也曾想过,但出於种种原因,最终还是放弃了。” “哦?为何?” “奉国的教育制度还不够完善。”李彻苦笑道,“您想啊,奉国百姓之中,读过书的都是什么人?” “这......至少也是地方豪强之家。” 古代读书可没有现代这么简单,家中有书的,无不是世家豪门。 哪怕是所谓的寒门学子,也都是地方豪强、土財主,普通的百姓连寒门都够不上。 “是啊,若是现在就考试取才,百姓家的孩子一点机会都没有,掌握权力的仍然是那一批人。” 世家对知识的垄断,才是他们更久不衰的原因。 “本王的计划是,先兴建一座学堂,让奉国內適龄的孩童都能来学堂读书。” “同时在奉国开启扫盲,让每一个愿意读书认字的百姓,都能识字,而不是当一辈子文盲。” “待到教育普及之后,再考试取才,让每一个百姓都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李彻很清楚,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即便是后世的那个年代,也存在著相当大的不公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仍然巨大。 高考,便是人一生遇到过最公平的事情了。 奉国百姓也该有这种机会。 “殿下是真心实意为民著想。”陶潜有些羞愧,“老夫不才,愿为此付出一份绵薄之力。” “倒是的確需要夫子相助。”李彻微笑著说道,“本王想过,这学堂不该只教经史典籍。” “应当因材施教,学生不仅要学儒家经典,还要学算学,学农学,学医学,学物理,学化学......” “待到孩童启蒙之后,学堂再按照他们的兴趣、才能、天赋,以分配他们未来学习的方向。” “学农学者,便去田间主管农事;学医学者,就去悬壶济世、造福一方。” 古代的科举制度其实也分科,但在李彻看来,分得还不够彻底。 半部论语治天下,出自宋初宰相赵普之口,强调学习儒家经典的重要性。 李彻並不觉得《论语》无用,但也不觉得这一本书,就能教出一个全知全能的人才。 或许赵普自己天赋异稟,可以做到。 但普通人绝对不能,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让胡强去读一遍《论语》,他就能为政一方了? 別闹了,他怕是一边抡起《论语》,一边將打晕的美少妇装进麻袋里,装车给自己送过来...... 听到李彻的话,陶潜微微頷首,他虽然是儒家门生,但也不是迂腐之人。 对於某些借儒家的名声,欺世盗名之人,他也非常痛恨。 “这算学和农学老夫都知道,却是不知物理和化学是什么学问?” “皆是实用之学,陶夫子日后便知。” “本王之意,陶夫子可任农学教授一职,替奉国再教出一批真正懂得农学之道的学生。” “本王始终觉得,农业是国家的命脉,任何出任一方的官吏,都要略懂一些农学,至少不能五穀不分。” 陶潜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好!”李彻笑著握住陶潜的手,“我得陶夫子,如文王遇太公矣。” 一旁的秋白闻听此言,尷尬地挠了挠头。 怎么总觉得,殿下这套说辞,好像和不止一个人说过了似的。 。。。。。。 接下里的一段日子里,李彻正式开始筹划学堂之事。 所谓学堂,不过是古代对学校的简称。 李彻要建立的绝不只是一个教孩子读书的学堂,而是一个像后世大学那样,拥有教学和科研能力的综合部门。 李彻將其命名为——奉国大学。 至於教导学生的老师人选,李彻也早有准备。 如今学堂初建,还不需要开太多的学科。 经学、算学、农学、医学,是当下自己最需要的。 钱斌、华长安、陶潜等名师,足以应付教学任务。 大学的地址则被李彻放在了城外。 朝阳城早就人满为患了,到处都是民居,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空白地皮。 李彻一直在考虑扩建朝阳城,再竖起一道城墙,將城外的工厂和大学都保护起来。 学堂的修建不是难事,东北不缺木材和石料,朝阳城也不缺劳动力。 李彻招来刘业,起草学堂的草图。 在他的设想中,这个大学要足够大,可以容纳几千名学生读书。 而且还要有食堂、宿舍、教室,要让学生们能不受外在因素干扰,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之中。 还未等刘业画出李彻满意的草图,一件事情的到来,打断了李彻修建大学的计划。 时间过得比想像中的快,刚刚到来的秋天也过去了一半。 秋收要开始了。 第258章 秋收!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8章 秋收! 秋收! 金黄的田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成片的豆穗此起彼伏,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陶潜隨著李彻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这一派丰收的景象,心中满是感慨。 丰收,总是让人从心底感到舒適。 百姓们喜气洋洋,笑声和歌声在田野间迴荡。 壮丁们手持镰刀,熟练地收割著沉甸甸的大豆,豆荚饱满,似乎也在回应著人们的喜悦。 妇人们挎著竹篮,將一束束割下的大豆整齐地放入篮中。 孩子们则在田间奔跑,偶尔也学著大人的样子拾起几束豆子。 有顽皮的孩子不小心摔倒在田间,又喊叫著从地上一跃而起,引得一阵欢笑。 奉军士兵们则在一旁,默默地守护著这份寧静与和谐。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只是穿著整齐的甲冑,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 偶尔有百姓需要帮忙,便有士兵上前搭把手,或是帮助搬运豆子,或是维持秩序。 “老乡,慢一些,一趟趟来,不急。” “唉唉唉,小心后面,都掉地上了。” “算了大爷,你在前面带路吧,我帮你搬回去。” 陶潜在一旁看得心弦触动,自己走遍大江南北,能不欺压老百姓的兵已经是一等一的好兵了。 何曾见过士兵主动帮助百姓干活,不图回报的? 不对,他们也是有回报的。 陶潜看向四周的百姓,若有所思。 在百姓看向那些士兵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发自內心的尊敬和感激。 他们收穫的是百姓们的尊重。 在奉国,没人叫他们贼配军。 军人、战士、兵,才是他们的称呼。 “李二蛋,你家收了多少斤?”身侧传来李彻的招呼声。 陶潜侧头看去,见到一名汉子和他媳妇一起將最后一筐豆子抬上牛车,身后还有个半大的孩子跟著。 汉子听到李彻话,摸摸了脑袋上的汗,憨厚道: “回殿下的话,俺家二十亩地,收了能有两千多斤大豆。” 李彻微微頷首,古代大豆的亩產量,受到农业技术、自然环境、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等多种因素的影响。 唐宋时期,一亩地也就能收一百斤大豆。 朝阳城外这片地刚刚开垦出来,又不是黑土地,能达到这个產量已经算是丰收了。 “不错,再接再厉,明年本王送你们一些更高產的种子。” “哎呦。”李二蛋连连鞠躬,“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李彻笑著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如今的朝阳城百姓对李彻奉若神明,对他的话更是深信不疑,这也免了他推广新种子的麻烦。 种在王府后院的那些种子,基本都长成了。 其中百分之七十都能適应关外的气候,包括李彻最期望的玉米。 而让李彻倍感意外的是,竟然也能成活,而且长势还算不错。 在他的印象中,种最出名的地方是新疆,东北到底能不能种,心底一直没数。 他不知道的是,辽寧植的歷史其实很久了,甚至可以追溯到400多年前。 种植区主要分布在大凌河、小凌河、绕阳河、女儿河等流域的冲积平原上,能够在较短的生长期里取得良好的收成。 明年开始,这片地就不会种豆子了,而是以玉米为主粮,为经济作物,其他蔬菜、作物为辅。 李二蛋一家子走过,李彻又看向后面的人,耐心地挨个问询。 百姓自是不会隱瞒,一五一十地將亩產报出。 身旁的秋白握著毛笔,將一条条数据飞速记录下来。 李彻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的数字,这批豆子的亩產应该在100斤到120斤之间。 的確算得上是丰收了,这收成比关內大部分地区都高多了,主要还是因为关外没受灾。 源源不断的大豆被收割下来,百姓们留下自家吃的部分,剩下的全部卖给了奉国府衙。 李彻事先说过,百姓们可放心耕种,不管收穫多少粮食,自己都会平价收购。 大豆这东西浑身是宝,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是重要的农作物,甚至还当过主粮。 直到稻子、麦子等禾穀类作物被广泛种植,大豆才开始转变为调味品和辅粮。 李彻钱从百姓们手中买来大豆,自然也不会吃亏。 大豆可以榨油,可以做成豆腐,可以酿成酱油。 豆荚和豆叶切碎后,可以用来餵养牲畜。 豆根是极好的化肥。 豆杆可以用来烧火,还能製作粗饲料。 饲料、化肥留著自用,酱油和豆油卖到关內去,还能赚上一笔。 刚刚修建的水泥路派上了用场,家家户户都是大丰收,都需要晒粮。 李彻坚持將水泥路修宽,此刻正好方便百姓们晒粮。 然而,一件让李彻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殿下,库房內的铜钱不够用了。”钱斌突然来到李彻身旁,耳语道: “百姓们手中的大豆已经足够他们过冬,您之前还许诺了他们,王府收购多余的粮食。” “咱们王府的铜钱本就不多,其中大部分都用来给官吏、工人、士兵开俸禄了。” “您看要不要停止收购百姓手中的粮食,让他们自行买卖,或者存起来?” 李彻闻言,皱著眉摇头道:“几个月前的承诺,转头就不兑现,那我这个奉王还有什么公信力?”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买!库房里的钱不够,就先给百姓们打欠条!” “这......”钱斌面露为难之色。 只有他这个奉国大管家才知道,奉国的財政情况有多难。 从李彻就藩开始,奉国战事就没停过,加上大兴土木,又賑济百姓。 从关內带来的钱早就光了,契丹、高丽那里抢来的也是杯水车薪。 铜幣的製作还未搞定,奉国一直处於极度缺钱的状態。 “殿下,您再考虑考虑,官府给百姓发欠条,这种事闻所未闻啊。” 钱斌实在是无法理解李彻的想法。 自古以来,官府缺钱了,只需要早收多收百姓的税赋,哪有向百姓借钱的道理? 李彻摇了摇头,刚准备回答。 身后突然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一名哨骑高喊:“殿下,去关內的商队回来了!” “哦?”李彻面色鬆缓下来,“好了,不用打欠条了,本王的財神爷回来了!” 第259章 商队回归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59章 商队回归 在计划中,贺从龙本该冬天才能回归。 然而庆帝一张圣旨扰乱了计划,帝都吃下了商队的所有货,又配齐了商队想要购买的货物。 贺从龙得以立刻返程,並在秋收之时就到了朝阳城。 李彻登上城楼远远望去,只见连绵成线的商队从马路上而来,直奔城门。 马车沉甸甸的,显然是满载而归。 李彻放下千里目,有些等不及了,看向身后眾人:“走!我们去迎一迎。” 一眾亲卫连忙跟上,数十骑呼啸著从城门而出。 在马路上奔驰片刻,李彻已经能看到商队前方的『奉』字王旗,不禁加快速度。 “驾驾驾!” 商队的士卒只听得马蹄阵阵,下意识架起长枪盾牌,做好了战斗准备。 却见迎面而来的骑士之中,跑在去前面的赫然是自家王爷。 士卒们这才放下武器,齐齐以手锤胸,行军礼:“参见殿下!” “免礼!免礼!”李彻乐呵呵地扬了扬马鞭,“贺从龙呢?快出来见本王!” 贺从龙连忙从队中跑到前方,拱手道:“末將不知殿下驾到,未能远迎,还请......” “好了好了!”李彻不耐烦打断,“快跟本王说说,带卖了多少钱回来?” 贺从龙放下手,从胸口掏出一个小册子,恭敬地递给李彻:“此行一切帐目皆有记录,请殿下过目。” 李彻接过册子,迫不及待地翻看。 却见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一笔笔的帐目。 从最开始的送燕王一千甲冑,多少特產,多少玻璃器皿。 到后面的卖给北地哪家豪强,多少个玻璃,又卖了多少钱,记得是一笔不差。 李彻对贺从龙足够信任,也知道他贪钱没什么用,故而並无丝毫怀疑。 只是隨便扫了一眼,便直接翻到最后面。 果然,那里写著商队售卖出的总金额。 李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下意识伸出手擦了擦眼睛。 待到再次睁开眼,那行数字依然没改变,就那么明晃晃地在眼前。 “夺少?”李彻声调都有些颤抖,“二十三万金?三百六十八万两?!” “好傢伙,贺从龙啊贺从龙!”李彻激动地拍了拍贺从龙的肩膀,“你小子这是去抢劫世家金库了?” 贺从龙一本正色:“末將不敢,这玻璃的確畅销,供不应求。” “起初末將只卖一百金一件,却被一抢而空,后来末將便开始竞拍,价高者得。” “那些世家豪族被激起了攀比之心,皆以获得一件玻璃器皿为荣,为此不惜出高价!” “最高的一次,甚至卖出了一千金的天价,故而此次收入远超预算。” “好!好!好!”李彻抚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也该轮到本王暴富了!” 三百多万两,那可是大庆一年税赋的六分之一! 奉国不过区区三城之地,获得了这么大的財富,说句富得流油都不为过。 “按照殿下的吩咐,末將已经將收入的一半换为铜钱,另外一半换成了货物,请殿下过目!” 李彻转头向车队看去。 几名士卒上前,拉开马车上面的布,被细线串在一起的铜钱堆满了一辆辆车。 有的铜钱上面还残留著绿锈,显然是在仓库里堆放已久,看来贺从龙为了弄到这么多铜钱,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好!”李彻转头看向秋白,“快带人把铜钱运过去,发给前来买粮食的百姓。” “是,殿下!” 李彻又看向贺从龙,毫不吝嗇夸讚:“此番通商,收穫颇丰,当记汝大功一件!” “末將不敢居功。”贺从龙犹豫了一下,“殿下容稟,末將有一事相求。” “哎,说来便是,何谈求字?” “末將此去招揽了贩盐的旧部,这些人虽曾误入歧途,但也都有些本事在身,尤其通晓商贾之事。” “玻璃器皿竞拍的主意,就是他们想出来的。” 贺从龙恭敬拱手道:“末將还请殿下看在他们有功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替殿下效力的机会。” “哦?”李彻看向贺从龙后方,果然有一群未穿奉军甲冑,而是穿著粗布短衫的人。 “是哪个想出这竞拍之策的?”李彻开口问道。 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连忙出列,拱手应道:“参见殿下,是草民的主意。” “叫什么?” “草民朱大富,豫州人士。” 李彻微微一笑:“不错,听起来像是个能聚財的名字。” 他又问向贺从龙:“此人本事如何?” “末將昔日下属中,朱大富经商的本事数一数二。”贺从龙回道。 “行,贺將军乃是统帅之才,当一个商队领队屈才了。”李彻看向朱大富,“商队还要入关,此事就交给你了,可能办好?” 朱大富顿时激动得脸庞泛红,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草民必效死力!” “行了,起来吧!”李彻皱了皱眉,“奉国不兴跪拜之礼,本王也不需要你去死,把商队带好就行了。” “是是是。” 朱大富擅长经商,自然会察言观色,能看出李彻是真不喜欢受人跪拜,连忙站起身。 李彻又看向其他人:“至於你们,既然是通晓商贸的人才,又有贺將军作保,本王便给你们一份差事。” “通商之事获利颇巨,事关我奉国昌盛。不仅要打通关內关外的商路,还要在奉国境內各城各地通商。” “除此之外,我奉国的商品还要销往契丹,销往高丽,甚至销往北胡、室韦、倭国。” 听到李彻的这番话,眾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大家都见识了玻璃的暴利,若是能將其销售到其他国家,能换来多少利润,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此事便交给你们了,先从奉国內部开始,谁有能耐將货物卖得更远,本王就让他做通国大商!” 眾人齐声道:“我等绝不辜负殿下期望。”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贺从龙:“贺將军,可还有什么惊喜给我,一併说出来吧。” 贺从龙闻言微微一愣,隨后迟疑地小声道: “额......殿下,惊喜倒是没有了,还有一桩良缘给殿下,殿下您听听?” 李彻:??? 第260章 娶常凝雪为妃?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0章 娶常凝雪为妃? 奉王府。 李彻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贺从龙: “你说常凝雪?!” 贺从龙默默点了点头。 “他是郑国公府,常家嫡女?!” “是的。” “郑国公还想让我向父皇提亲,娶她?” “郑国公亲口所说,属下不敢隱瞒。” 李彻的神情逐渐从震惊转为严肃。 国公他不在意,但如果这位国公是『郑国公』,那就不一样了。 第一个被册封为郑国公的那个男人,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大庆战神——常无敌。 常无敌在弱冠之年投身於庆帝的起义军,开始了他长达十余年的辉煌军旅生涯。 在大庆的建国歷史中,他的名字如同雷霆一般震撼著每个歷史见证者。 苍原之战,常无敌以卓越的指挥才能率领大庆军队,与桓朝的上將陈信决一死战。 这一战,他指挥若定,以奇兵突袭,將敌军阵型彻底撕裂,最终大破桓朝最后的精锐军团,奠定了大庆建国的根基。 常无敌不仅在陆地上战无不胜,在海上亦是威名赫赫。 在攻占桓朝重镇蓬莱城的战役中,他亲率海军乘风破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抵城下,迫使桓朝守军仓皇出逃。 如此耀眼的战绩,普通武將能立下一次,便可青史留名,而常无敌却是立下了至少十余次。 他的一生,东征西討,南征北战,屡建奇勋。 如此闪耀的千古名將,却在大庆建国后,突然毫无徵兆的暴死。 常无敌死后,国公之爵位传给长子常磐,此人非常低调,鲜少露面。 这就导致李彻在得知常凝雪姓常后,並没有把她和郑国公府產生联想。 “殿下?”贺从龙的声音將李彻拉回现实。 李彻回过神来,微微蹙眉:“郑国公府又如何?本王还要听他命令?” “他可有逼迫你?” 贺从龙摇了摇头:“那倒没有,郑国公虽態度强硬,但还是讲理的。” “只是给了殿下两个选择,要么將常统领送回去,要么向陛下赐婚。” 李彻漠然不语。 若是刚刚穿越那会儿,他绝对会想都不想就拒绝,这种带著强烈政治意味的婚姻。 但现在不同以往,李彻很清楚自己是在一个封建帝制的古代社会,而不是那个现代社会。 古代大族,尤其是皇室的婚姻,哪有什么情投意合,全是门当户对的政治联姻。 问题在於,和郑国公府联姻,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郑国公府有钱,说是富可敌国有些夸张,但也绝对是富得流油。 可是,自己有那么需要钱吗? 有商队在,有玻璃在,有工业在,未来几年大庆以及周边各国的財富,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奉国。 李彻还真看不上常家那三瓜两枣。 常家还有什么?军队中的威望? 自常无敌暴毙后,常家早交出了兵权,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势力。 和常家联姻,除了勉强算是门当户对外,对自己毫无帮助。 如此,自己凭什么受他常磐威胁,上赶著去求娶他家女儿? “此事暂且不提,容我三思。”李彻开口道,“莫要和其他人说。” “属下明白。”贺从龙连忙道。 李彻微微頷首:“你先去吧,这一路劳顿,让兄弟们好好休息,明日会有赏赐发下。” “是,殿下,末將告退。” 贺从龙离开后,李彻坐在王位上思虑了很久。 他开始怀疑,此事究竟是常磐的意思,还是那个人的意思。 常凝雪从常家跑出,连常磐都知道她跑到了自己这,自己那便宜父皇会不知道吗? 自己年龄也不小了,到了该娶亲的时候。 如今手握重兵,且占据关外辽西之地,那便宜父皇未必没有让自己和常家结亲,以此控制自己的想法。 若是如此,自己就不能如此隨意地拒绝了。 想到这里,李彻突然站起身:“走,去医护营看看。” 。。。。。。 李彻收留了芒碭山上被土匪劫走的女人们,並以她们为班底,建立了医护营。 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医护营已经扩充到了上千人,成员也不再拘泥於女子。 像是有治疗外伤经验的猎户,略懂医术的赤脚医生,蛮族部落的巫医...... 只要是和医生沾点边的,都被收进了医护营。 医护营也没辜负李彻如此用心地收拢人才,在几场大战中从未缺席,至少救下了几千名伤员。 这些战地医生也要跟隨军队上战场,自然要有些自卫的本领。 常凝雪的职责,就是教给他们一些基本的战斗技巧,即便遇见敌军,也不至於束手就擒。 当李彻踏入医护营驻地的瞬间,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著酒精的味道。 经过工正所的不懈努力,奉国的酒精已经可以量產,且浓度也达到了医用的水平。 酒精能杀毒,优先供给医护营使用,也正是靠著此物,大大避免了奉军伤员死於感染的风险。 李彻目光扫过驻地,最终落在校场上的一道倩影上。 她正带著一群医护营新兵,做简单的挥砍动作训练。 “常统领。” 听到李彻的声音,常凝雪回过头,脸上带著一丝不可查的惊喜。 她甩了甩手上的汗珠,將训练木剑收起,拱手道:“参见殿下。” 新兵们也纷纷行礼,李彻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行退去。 待到校场中並无其他人后,李彻才又发问: “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常家嫡女?” 常凝雪面露错愕之色,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您......都知道了?” “殿下,我不是故意骗您的......只是当初,我以为您是太子的敌人,太子他又......” 李彻摇了摇头:“此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当初你也说了,你出身將门,是我没有多问。” 常凝雪连忙道:“那您是如何知道的?” “贺將军率商队入关,陛下命他去帝都面圣,在那里碰见了你父亲。” “你父亲很生气,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將你送回去......” 话说了一半,常凝雪突然激动起来:“不,殿下,我不想回去!” 刚加入李彻的队伍时,常凝雪的確是出自对李彻的好奇和自己的天性,並没有什么归属感。 但隨著一起经歷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早已经將自己看作医护营的一分子,奉国的一分子。 “额,要不要听听第二个选择?” “殿下您说,只要不让我回帝都,我都可以的。” 毕竟是处了一个连前女友的男人,李彻倒也没啥害羞的: “要么就让我向父皇提亲,娶你为妃。” 第261章 初雪降临,家乡的味道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1章 初雪降临,家乡的味道 常凝雪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不觉间,两抹殷红爬到了脸上。 她的声音细若蚊吶,但李彻耳聪目明,还是听了个清楚。 “此事......全凭殿下做主!” 说罢,常凝雪的脸色顿时红得几欲滴血。 在李彻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她已经转身跑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李彻以手抚脸,心中也有些无奈。 前世號称情场小浪子的他,又怎么会看不出这女孩的意思。 这一世贵为皇子,长相更是丝毫不弱於前世,魅力大到吸引个情竇初开的小姑娘,还是手到擒来的。 只是这事...... 罢了,等到元日回帝都的时候,带上她去郑国公府说清楚便是了。 。。。。。。 接下来的时间里,奉国的发展按部就班,各个方向齐头並进,稳步向前。 在公共事业上,奉国三城间的水泥路已经全部修完了,通往四个兵团的路,也修建得差不多了。 有了路,奉国的交通立刻变得通达起来,商队可以频繁地来往於各地,互通有无。 大连、葫芦岛的海鲜可以运到朝阳城,盘锦的盐能运到各地。 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阜新出采的大量煤矿! 李彻將王六派到阜新,並派遣了上万名矿工,日夜不停地开採煤矿。 隨后又让军队一趟趟地將煤矿送到各城各地,確保各地的库房装满煤。 这些煤会被製作成蜂窝煤,待到气温下降之时,发放到百姓手中,帮助奉国渡过即將来临的寒冬。 烧蜂窝煤的煤炉早就分发下去了,奉国不缺铁,李彻也没收百姓们银子。 蜂窝煤还是要收钱的,但也是白菜价,家家都买得起。 李彻给各地的官吏下了死命令,今年冬天在奉国境內,不允许冻死一个百姓。 这就是地广人稀的好处,国民福利可以准確地落在每一个百姓身上。 在军队方面,两万朝阳新军已经完成了基础训练,至少在服从性和体能上算是一个合格的奉军士兵了。 他们所需要的,只是经歷一场真正意义的血战,唯有战斗才能真正唤醒一颗战士之心。 这些新兵被分往各地奉军之中,由老兵带领著,儘快適应奉军正规军的氛围。 在民生方面,各家各户都囤足了过冬了粮食。 以大豆为主,从关內买来的其他粮食为辅。 李彻还特意让解明带著部队,去周围的深山里扫荡了一圈,打来了足够多的猎物。 肉食也是人体营养的重要来源,只吃粮食扛不住劳累和严寒,要吃些肉才有力气。 除此之外,之前在帝都购买的茶叶也会派上大用场。 冬天基本找不到新鲜蔬菜,茶叶便是维生素的珍贵来源。 为什么茶在古代有如此地位,甚至远售印度、中东、欧洲? 真是因为那些老外就爱喝这口吗? 是,但也不全是。 茶水的確提神醒脑,好茶的味道外国人也品得出来。 不过,茶不仅是一种饮品,而且还有极高的药用价值和营养价值。 此外,茶叶还能改善水质,使水变得更好喝。 在古代,获取优质饮用水是一项挑战,茶叶的调味作用使得饮用水变得更加可口,尤其是在水质较差的地区,茶叶成为了改善水质的重要手段。 只要有足够多的茶叶,奉国的百姓就不会因为缺少维生素,而患上各种疾病。 將一切过冬的措施准备好后,李彻便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奉国大学的建设中。 等到冬天来临,修路、挖矿等工程都会受到影响,冰天雪地也很难出兵。 唯有奉国大学就在朝阳城外,天寒地冻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然而,当奉国军民都做好准备,对抗即將到来的寒冬之时。 老天爷却和大家开了个小玩笑。 第一场雪迟迟未下,眼瞅著冬至都快到了,气温已经降得很低了,各地却依然没有飘起雪。 李彻站在王府门口,身上披著一件裘衣,仍觉得双手冰冷,眉头紧锁。 “这初雪迟迟未下,按照监天司的理论,可有什么说法?” 一旁的王锡连忙上前道:“头九不见雪,九九如六月。” “如今一九已过,仍无下雪的跡象,说明今年冬天必是一个暖冬,明年的春天也会出来得很早。” 李彻听罢,微微鬆了口气:“但愿如此吧,若是天气没那么寒冷,对我等倒是一件好事。” 虽说今年很有可能是暖冬,但是终归还是冬天,气温也是比较低的。 城中家家户户早已经烧上了蜂窝煤,房屋也做了通风处理,屋內倒是温暖如春。 终於,在一天清晨,李彻忽然被一阵惊喜的喊叫声唤醒。 他瞬间睁开眼睛,从床头拿起佩剑,对门外喊道:“发生了何事?” 今日负责值班的是贏布,却见他推门而入,身上带著些许寒气。 古井无波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激动之色:“启稟殿下,外面下雪了,兄弟们有些兴奋。” 李彻放下佩剑,嘴角微微上扬:“这群傢伙,雪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转念一想,大庆所在的时期是温暖期,各地的气温都比前世那个年代要高一些。 除了陪自己入关的那批罪徒军外,其他南方的部分士卒倒是有可能从未见过雪。 “走,我们也去看看。” 在怀恩和秋雯的伺候下,李彻迅速穿戴好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 走出王府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白而冰冷的世界。 外面的朝阳城已经被厚重的雪被悄然覆盖,天地间仿佛失去了界限,一片茫茫的白色连绵不绝。 鹅毛大小的雪洋洋洒洒落下,掉在地上,台阶上,屋檐上...... 亲卫营的汉子们站在大雪之中,虽然仍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但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四方。 李彻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直透肺腑。 冬天是有味道的,它带著些许甜意,还有一些冷冽。 对李彻来说,这种味道无比熟悉。 那是......家乡的味道。 第262章 让奉国减减负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2章 让奉国减减负 咚咚咚—— 晨曦破开云层,天色微亮。 身穿皮衣的奉国官员们踩著鼓声,向府衙聚集而来。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还未停,官员们走到府衙长廊下,鞋底已经站满了泥泞的雪。 怀恩带著几个崑崙奴,拿著小扫帚,给官员们清理衣服和鞋上的落雪。 將身上扫得乾净过后,官员们脱下外面的皮衣,穿著官服入殿参加奉国雪后的第一场朝会。 李彻正端坐在王位上,眾官员依次归位。 待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抬眸望去,却见下面仍有不少位置空缺著。 “还有几人未到?”李彻侧头问道。 王永年出列看了看,拱手道:“回殿下,钱斌、贾邈、王锡几位老臣还未到达。” 李彻闻言,顿时一扫困意,面色也变得有些紧张:“可是身体有恙?” 他在东北生活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东北的冬天一直是医院和火葬场的繁忙期。 因为冬天天气太冷,饮食方面又要靠重盐重油抵御严寒,这两点都是导致心脑血管病高发的原因。 钱斌等人岁数不小了,之前华长安给他们把过脉,或多或少都有些慢性疾病。 奉国刚刚走上正轨,可別在此刻倒下了。 诸葛哲出列奏道: “殿下勿忧,冬日降临,老年人经常睏乏。” “臣离家之时去探望过,钱老他们只是睡过头了,刚刚被僕人唤醒,想必已经往这边来了。” 李彻鬆了口气:“原来如此,身体无恙就好,我们等他们一会儿便是。”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钱斌等人姍姍来迟。 钱斌很是愧疚,只觉得自己人老不中用了,连朝会都能迟到,连连向李彻请罪。 李彻倒是没在意,迟到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人不是机器,不能一年365天连轴转,奉国一天一朝,对官员来说负担的確有些重。 事实上,古代官员的工作和后世相比,还是相对比较轻鬆的。 西汉五日一朝,唐朝十日一朝。 宋朝对外不行,朝局还是比较安定的,更是主打一个全员摆烂,只有每月的初一、初五、十五、二十五日举行朝会。 到了明清两朝,官员的日子才开始难过起来。 明朝实行『三日一朝』的制度,清朝表面上是『十日一朝』,但清朝皇帝內卷严重,尤其是康熙和雍正两位皇帝,更是每日都要上朝。 而且清朝时期,官员的工作时间相当长,通常一天要工作14个小时以上,还没有双休日。 政治制度封闭,导致官员心理和身体压力极大,患瘴癘、疟疾、痈疽者不计其数。 李彻可不想步满清后尘,未来的奉国朝堂更不能是一屋子病秧子,这內卷的制度要改改了。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率先开口道: “初雪已至,奉国正式迎来了冬季,一些策略也有所变动。” 李彻看向台下眾臣,笑著说道:“从今日起,实行冬季出勤,每日一朝改为三日一朝,朝会时间也晚半个时辰。”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各个喜形於色,拱手齐声道:“谢殿下。” 李彻对官员並不差,无论官职大小,皆在城內安排了住处,俸禄和每月的赏赐也是丝毫不差。 能上朝会的官员等级,基本都是人手一个独栋小院,家里也有僕人、丫鬟伺候。 但李彻还是很勤政的,虽然偶尔会看看棒子女团跳舞。 但每日坚持一次早朝,却是从未倦怠,政务也是朝夕不輟。 李彻勤政,手下官员自然也不能摆烂,奉国的工作氛围自然而然地有些卷。 如今李彻主动提出给大家减负,官员们自是欣喜不已。 “好了好了。”李彻收敛笑容,转而说道,“本王就藩也快一年了,诸位平日之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奉国刚立,百废待兴,外敌环伺,正是內忧外患之际。” “本王非是刻薄寡恩之君,但如此情况,也只能再委屈一下诸位,陪我一起奋斗几年,还望诸位莫要怪罪。” “臣等不敢。”眾臣齐声惶恐道。 李彻轻轻点头,继续说道:“减负归减负,工作却是不能耽搁。外面天寒地冻,很多事情都做不了了,我们便將精力专注於几件事情上。” “其一,做好道路清理工作,外面的水泥路太长,先不必管。城內的路要保证清扫乾净,免得百姓踩上去摔倒受伤。” “其二,煤矿的开採不能停。这冬天不知多久能过去,蜂窝煤越多越好,多出来的部分还可以卖给关內百姓。” “其三,大学依然要建,从百姓中招工要给足工钱,外民要给足食物。” 朝阳城中的蛮族数量已经接近十万了,其中有不少人的民爵都升到了三、四级,甚至是二级。 再管人家叫蛮夷就不太合適了,所以李彻和官员们商討后,给这些蛮人起了个『外民』的称呼。 也是为了让他们铭记一点:不到一级民爵,在奉国始终是个外人,只有达到一级民爵才是真正的奉人。 简单分配了一下工作,朝会就散了。 冬天的確没什么事情可做,中国古代是传统的农耕社会。 入冬以后,诸事渐少,古人称这段时间为『冬閒』。 待到眾人散去,李彻让秋白搬了一个座位放在大堂,点起炉子,打开大门,赏起了雪。 白雪翩翩落下,大地一片白茫茫,真乾净。 若是自己没有穿越,这个时候该做些什么呢? 冬天的第一场雪,正是吃大鹅的时候。 叫上三两好友,去一家正宗的铁锅燉,喝点小酒,吃著铁锅燉大鹅。 那滋味......真是给个皇子都不换。 李彻觉得现在的自己有资格说出这种感嘆。 若是一个人在家,点上铜锅,吃点涮羊肉也是极好的。 新鲜的羊肉卷,沾满黏糊糊的麻酱,往嘴里那么一送。 李彻只觉得嘴里有口水在分泌,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子鲜香的味道。 “嘶......” 李彻擦了擦口水,喃喃道:“本王奋斗一年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秋白,秋白!去把商队带回来的那些芝麻拿来!” 第263章 大雪天吃涮羊肉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3章 大雪天吃涮羊肉 中国人食用麻酱的歷史很悠久了。 早在三国时,就有文字记载。 《三国志.魏志》:【孙权至合肥新城,满笼弛......折松为炬,灌以麻油......】 芝麻油最开始是被当做燃料使用,麻酱应该就是那时候的產物。 晋人张华的《博物志》中提到:【煎麻油,水气尽无烟,不復沸则还冷。】 由此可知,在那个年代,古人就会通过石臼法或木榨法,榨芝麻油了。 果不其然,李彻向王府的御厨说出麻酱后,那御厨当场拍著胸脯保证,一定能做出来。 待到中午时分,煮著沸汤的铜锅就摆在了李彻面前。 调製好的麻酱干香扑鼻,旁边放著切得薄若蝉翼的牛、羊肉片,和白的豆腐。 李彻闻了闻气味,顿时食指大开,当即招呼当值的贏布、秋白,和前来匯报工作的诸葛哲坐下一起吃。 涮羊肉嘛,就得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吃起来才香。 李彻身著一袭狐裘,坐在主位,神情悠然,目光透过飘飞的雪望向远处的朝阳城。 诸葛哲等人在桌旁围坐,虽身著厚实的冬衣,却仍不时搓手取暖。 桌上摆著一个青铜火锅,炭火在里面烧得通红,锅中的汤水已经翻滚,散发出阵阵香气。 眾人第一次见到这种吃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李彻给大家打了个样。 只见他手持筷子,从锅中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热汤中轻轻一涮,然后放入调料碗中,蘸上满满的麻酱。 隨后吹了吹,连肉带酱送入口中。 “嗯!”李彻微微眯起眼睛,“虽说缺了几味调料,但味道已经差不太多了。” “诸位別愣著啊,尝尝这涮羊肉,鲜嫩可口,暖身暖胃。”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夹起羊肉卷,沾著麻酱送入口中。 刚一入口,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惊艷与满足交织的神情。 就连平日不太在意饮食的贏布,此时都难得地露出一丝细腻的享受。 他轻轻咀嚼著口中的羊肉,感受到那肉质细腻、入口即化的美妙,不禁讚嘆道: “这羊肉……竟是如此鲜嫩!仿佛在口中融化一般,完全没有平时煮肉的柴涩感,简直是仙人之食啊!” 诸葛哲轻轻咽下口中羊肉:“非也,这羊肉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这酱料......当真是口舌生香。” “殿下,您这涮羊肉的法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彻微微一笑:“此物又不难,本王自己瞎琢磨的。你们若是喜欢,晚些我让人打造几个铜锅,送到你们府上去。” 眾人连忙起身谢恩,李彻挥了挥手让他们坐下。 “大雪之时,最適合吃这涮肉了。外面风雪不止,屋里温暖如春,一口热腾腾的羊肉下去,一天的疲劳都散了。” “此物也不麻烦,或可以推广军中,让士兵们也能吃到这一口。” 涮羊肉起源於元朝,据说还和忽必烈有关。 传说忽必烈在北征途中,突然想吃家乡的清燉羊肉。 厨师急忙杀羊剥皮、剔骨割肉,但探马报告敌军逼近,时间紧迫。 厨师急中生智,將羊肉切成薄片,放入沸水中涮一下,加上盐后送给忽必烈。 忽必烈飢不择食,饱餐一顿后精神大振,亲自上马率军迎敌而去,结果大获全胜。 本就是一种军中菜餚,推广到军中肯定会受到欢迎。 “殿下真是时刻不忘军中將士,有明君如此,实乃我奉国之大幸。”诸葛哲连忙道。 李彻摇了摇头:“將士们苦战快一年了,也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朝会时倒是忘说了,这军中晨练太早,春夏还好,冬天实在是太过折磨人,便免了吧。” 李彻可不会忘记,那常无敌暴毙的原因,据说就是衝锋陷阵后突然卸甲,中了卸甲风而死。 关外冬天气温极低,战士们高强度训练又难免出汗,李彻可不想他们重蹈覆辙。 这一次,诸葛哲並没有立刻赞同,而是皱著眉劝諫道: “殿下仁慈,可是冬天本就无仗可打,殿下又免了他们的晨练,臣只怕將士们精力无处释放,凭空惹出祸端来。” 此言一出,桌上的其他人面色微变。 文武之爭自古便有,像是诸葛哲这种纯粹的文人,一直对武人有著提防之心。 这话也算不得詆毁,谁让古代的武將士兵劣跡斑斑呢? 武人作乱可比文臣作乱狠多了,可参考五代十国的乱世,当真不能让他们太閒。 秋白倒是无所谓,他不文不武,算是李彻的孤臣。 贏布就是纯正的武人了,此刻看向诸葛哲的眼神已经有些含怒。 李彻微微点头,陷入思索。 晨练取消了,军队只能在下午训练一段时间,强度还不能太大,的確有些太閒了。 “不如这样。”李彻突然想到了什么,“让將士们空閒时间识字如何?” “识字?”诸葛哲瞪大眼睛。 “是啊,政委虽然已经派进军队了,但也只是宣讲军规,实在是浪费。不如让他们教將士们读书认字明理,先扫除军队中的文盲现象。” 诸葛哲不解道:“臣有些不明白,士兵只负责上阵杀敌,识字有何用?” 李彻摇头笑道:“这就是子渊的不是了,莫要小瞧军人。所谓武人跋扈犯禁,便是因为大多数武人不明理,不懂圣贤之言。” “若是读了书明了理,即便將领造反,麾下士兵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会盲目跟从。” “再者,千军易得一將难求,军队全员识字之后,还可让有天赋者研读兵书,也方便提拔底层军官。” 诸葛哲捋了捋鬍鬚,只觉得无法反驳:“臣明白了,此事或许可行。” “监军司本就由你负责,此事就交给你来办了,选好教材之后再来找我。” “臣,遵命。” 火锅咕嚕嚕的烧,大雪哗啦啦的下。 似乎是今年的雪来得太晚,被憋坏了一样,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场雪竟是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凌晨,李彻在睡梦中再次被吵醒。 这一次来报信的是秋白,语气显得格外凝重:“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第264章 你活生生把自己蠢死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4章 你活生生把自己蠢死了! 李彻翻身起床,沉声道:“何事?” 秋白连忙上前替李彻披上衣服,缓缓道:“许是大雪下得太久,全部堆积在房顶上,刚刚压垮了几处民房。” 李彻顿时被彻底惊醒,目中含怒:“怎会如此?城中的民居大多是新建,怎会如此脆弱?” 秋白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彻怒道:“人命关天的事情,快说!” “回殿下,压垮的那几间不是新造的民房,而是之前遗留下来的,改造翻修的老房子。” 李彻不解道:“那更不应该了,那些老房子翻修过后,工正所不是检查过吗?只有达到標准才能住人。” “这......现场传来的消息,那几栋民房完全没有翻修的痕跡。” 李彻顿时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你是说,有人做了手脚,根本没给百姓翻修?” 秋白低头不语。 李彻愤然起身,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得很!” “这才多长时间啊?嗯?!” “这才安定下来多长时间啊?奉国,竟然出了蛀虫!” 见李彻真的发火了,在场的侍女、下人纷纷面色惨白,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不许跪!站起来!”李彻怒斥一声,转而看向秋白,“备马,叫亲卫军集合,本王要亲自去看看!” “是,属下这就去。”秋白转身欲走。 “还有!”李彻將他叫住,“把刘业叫醒,让他带著负责城建的所有官员,都给本王滚来!” “是!” 不多时,一眾亲卫军护卫著李彻,踏著夜色向外城而去。 道路刚刚被清理过,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的闷响,还是吵醒了睡梦中的百姓。 百姓们心生疑惑,向窗外看去,一眼就认出了亲卫军的装束,明白这是李彻出城了。 朝阳城没有宵禁,有好奇心较高的百姓穿戴好衣服,循著马蹄印去凑热闹。 李彻此刻心中怒火正盛,也没有去管跟在后面的百姓,只是飞速向现场赶去。 来到外城西面,当朝阳城还是寧古郡城时,此处是百姓们最大的聚集地。 那些未拆的旧民居,也多出於此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李彻赶到现场时,却见几栋房屋已经完全倒塌,满地的碎砖破瓦。 几个盖著白布的尸体就摆在马路上,身旁跪著几名泣不成声的百姓。 李彻心中咯噔一下。 死人了! 冬天刚刚到来,自己努力了一整年,才让奉国內没有冻死一个百姓,反倒是被砸死了这么多人! 跪在地上的几个百姓听到了声音,回头看到来者是李彻,哭喊声更大了些:“殿下......是殿下。” 李彻翻身下马,来到几人面前,深吸一口气:“死者都是何人?” 眾人七嘴八舌: “是草民的老父。” “草民的婆娘。” “俺家大郎啊!” 李彻又问道:“房屋没翻修,你们为何还住进去?为何不向官吏稟报?” 有一老者淒声道:“我家这房屋翻修过啊......那门窗都钉了木板,屋顶也都铺了新瓦片。” 李彻顿时觉荒唐,忍不住声音拔高:“钉木板,铺瓦片有何用?房梁没修,立柱腐朽,砖墙都烂掉了!” 老者支支吾吾道:“草民......草民也不懂这些啊,那些帮忙修房子的官爷都说修好了,草民住著也挺好,可谁知......” 李彻闻言痛惜地闭上了眼睛。 百姓缺乏常识,工正所又有蛀虫,这才酿出此等悲剧。 当然,其中也有自己的忽视。 这下半年还是太顺利了,没遇到什么挫折,便放鬆了警惕。 自己出生在东北,前世就听见过大学压倒民房的新闻,怎么能把这事忘了呢。 在大部分人的印象里,雪是轻飘飘、软绵绵的,但它也可能是裹著羊皮的狼,其危害不止是『冻』,还有『重』。 雪本身並不重,五千到一万片雪的总重量仅为1克。 但遇到持续降雪天气,雪会不断聚集,1立方米的新雪,是由高达60亿到80亿片雪组成的,其具体的重量已经很难用克计算了。 所產生巨大重量,足以压垮树木,甚至是建筑物! “殿下,刘业来了。”身后传来秋白的声音。 李彻眼神冰冷地回头看去,却见刘业一身单薄的官服,冻得哆哆嗦嗦,显然是还未准备好就被亲卫唤醒带来。 他见到倒塌的民房后,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颓然跪倒在李彻脚下:“臣......臣......” 这一次,李彻没有让他起身。 他的眼神如鹰隼一般,扫视跟在刘业身后的一眾工正所官员。 视线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其对视,纷纷低下头。 “这片区域是谁负责的?”李彻理都不理刘业,声音低沉且压抑。 毕竟亲自经歷了几场血战,亲手斩杀的敌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 李彻此刻的发怒的气质,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给本王出来!” 眾臣顿觉一股血气迎面而来,纷纷跪倒在冰凉的雪地之中。 一名中年官吏浑身颤抖,声音苦涩:“殿下......是臣。” 李彻將视线移过去,看清楚说话之人的相貌后,顿时又惊又气: “秦旌?”李彻咬牙走过去,一脚將中年人踢倒在地。“是你?怎么能是你?你怎么敢的!” 秦旌慌忙从地上爬起,以头抢地:“殿下......” “秦旌,你他妈也是和我从帝都出来的老人了!你不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李彻恨铁不成钢,又是一脚踢了过去,正中秦旌腹部。 秦旌痛苦地呻吟一声,强忍著疼痛,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我不恨官员贪,也不恨官员没能力,最恨的就是官员草菅人命,恨的是你没有半点责任心!” “八条人命啊,奉国百姓对你何等信任,丝毫没有察觉这房子有问题,他们送你离开的时候还是千恩万谢的吧?!” “你良心被狗吃了吗?你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就为了那点铜臭之物,你怎么忍心,嗯?怎么忍心的?!” 秦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臣没有贪!” “没有贪,那为何不给他们修房子?!”李彻怒道。 秦旌嘶哑著嗓子道:“不是臣不修,而是当时材料不够,臣手中不仅有修房屋的任务,还有修城墙的任务。” “有一段城墙维护不善,刚修好就又倒塌了,废了许多木料砖石。” “臣没办法,只能先挪用翻修民居的材料,填上这个窟窿。臣是想著,城墙比民居更重要,毕竟民居塌了只会砸到一家一户,城墙若是塌了,朝阳城就没了。” 李彻低头和秦旌对视,从牙根挤出一句话:“就算如此,你为何不上报?!” 秦旌颓然地低下头:“后来其他同僚都完成了任务,未出半点问题,殿下还亲口夸讚过我们城建部。” “臣不敢上报,怕因此让殿下失望,一直拖到现在......” 眾多官员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旌,刘业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完全不敢相信,真相竟是如此离谱。 你秦旌是七岁小孩子吗? 这算什么?向殿下爭宠吗? “你呀!愚蠢至极!”李彻咬牙著,心中一片冰凉,“你活生生把自己蠢死了!” 第265章 高丽內乱,天赐良机?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5章 高丽內乱,天赐良机? 对於秦旌,李彻有怒,有怨,但更多的还是痛心疾首。 他毕竟是第一批跟隨自己的官员之一,是自己用麻袋恭恭敬敬请来的人才。 他犯的这个事,从行为上看也不算大,毕竟没把材料和费用留在自己腰包里。 但若是从结果上看,此事捅了天大的窟窿,他一颗脑袋也不够赔偿这么多条人命。 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將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遇难者家属还跪在地上哭泣。 李彻看著面色惨白的秦旌,將不忍之情压在心底。 “秦旌玩忽职守,因偷工减料导致百姓死亡,其罪不容恕!” 李彻低著头,沉声道:“来人,將其剥夺其官职,押入大牢,等候处理!” “令长史府、工正所、亲卫军三司会审,一旦查明罪责,立刻上报,本王必將严惩不贷!” “喏!” 几名亲卫立刻上前,取下秦旌的官衣官帽,將其带上镣銬。 堂堂工正所官员,瞬间沦为阶下之囚。 临走之前,秦旌也没有再为自己开脱一句,只是沉默著隨著亲卫离开。 李彻面色复杂地看著他远去,转而看向一眾百姓: “虽说大雪不停乃是天灾,但房屋倒塌却实打实是本王的疏忽导致,此乃我之罪过。” 百姓们连忙开口宽慰道: “此乃天灾,与殿下何干?” “每年下雪都会压塌几个房子,唉,实乃阎王爷索命,我等凡人只得认命。” “是啊,是啊,今年算是好的了,往年要是下这么大雪,我们都不敢在家里住,这城內至少压塌一半房子。” “哎......这关外哪里都好,就是这大雪天啊。” 就连一名受害者的亲属都哭泣著说: “却是草民命中有此劫,还请殿下息怒,莫要太过苛责那位官爷了。” “他也是职责在身,身不由己,对殿下是忠心的。” “那官爷临走之前,还给草民塞了几两银子,让我们自己再加根房梁,是草民嫌麻烦,才......” 李彻看著跪在雪地中的一眾家属,长长嘆了口气,让人把他们扶起。 看来那秦旌並非完全漠视百姓姓名,心中尚有一丝悔念,还给百姓们留了银子。 可惜,往往天堂地狱就在一念之间。 但凡秦旌有一丝动摇,將此事向上匯报一下,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境地,那些无辜的百姓也不会惨死。 “刘业。”李彻又开口。 “臣在。” 刘业颤颤巍巍地从雪地爬起。 他本是朝阳城和水泥路两大项目的最大功臣,是工正所除了王锡外的第二实权人物,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 偏偏遇见了这么件倒霉事,被秦旌这蠢蛋下属牵连,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第二实权人物,也变成了此次事件的第二责任人。 “你御下不严,监管错漏,才酿出如此后果,你的问题以后再说,现在带上你的人,立刻给我挨家挨户的排查!” “凡老旧的房屋,都不允许再住人,將里面的百姓另做安置。” “新房屋也要挨家挨户除雪,整座城都要警惕起来,不可再有一栋房子倒塌,否则本王唯你是问!” 刘业错愕地看向李彻。 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殿下竟是依然信任自己,还让自己负责此事? “可听明白了?!”李彻怒斥一声。 刘业浑身一震,感激涕零道:“臣明白,臣明白,臣这就去查!” “滚!” 別看平时李彻宽厚隨和,私下里更是和官员、將领们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可当真的出了事情后,李彻怒火之威势,丝毫不弱於帝王之怒。 奉国的各大权力机构,连带著军队全部动了起来,开始挨个房屋盘查,生怕再出现一个倒塌事故。 李彻回到王府,值守的胡强就来稟报,说是收到消息的霍端孝和诸葛哲请求覲见。 两人並肩走进大堂,却见李彻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望著桌子上的佩剑沉默不语。 二者对视一眼,上前轻声道:“殿下?” 李彻缓过神来,望向两人:“你们来了?” “臣等刚刚等得知此事,来聆听殿下吩咐。”诸葛哲回道。 李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毫无波动:“按照大庆律,该如何判?” 两人沉默片刻,没有言语。 李彻轻轻一笑:“也是,此事影响如此恶劣,便是按照大庆律不至死罪,本王也需明正典刑,还百姓一个公道。” 大庆,或者说古代王朝,都不是彻底的法治,而是人治。 君王的意志高於法律。 但並不代表君王可以一意孤行,否则他將失去维持人治的权威。 就像是今天这样,秦旌的罪行暴露在大庭广眾之下,无论如何他都要死。 唯有用他的脑袋,才能阻止流言蜚语,安抚住奉国的百姓,保住李彻的权威。 “殿下可是心有不忍?”霍端孝开口问道。 李彻苦笑一声:“秦旌是我从帝都绑来的,那时候他站在人群中,一脸的不服气。直到所有人都向我效忠,他才不甘心地跪了下去。” “他就是个养尊处优的犟文人,但也是一名忠心耿耿的属下,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正则问我可有不忍......是的,我不忍。” 霍端孝和诸葛哲闻言,纷纷面露动容之色。 虽说李彻对秦旌起了包庇之心,不是一个明君的所作所为,但这反而更让两人觉得,自家殿下有人情味。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庆帝那样的政治机器。 人有感情,就无法做到事事公平。 “罢了,罢了。”李彻苦笑著摇了摇头,“审讯过后,择日问斩吧,善待其家眷便是。” “殿下英明。” 李彻的笑容依然苦涩。 两人转身要走,却又被李彻叫住:“派人火速传令陈平之、李勒石,辽阳、北镇二城也要警惕雪压倒房屋的事件发生。” “还有四大兵团,都要派人去提个醒,莫要再让悲剧发生了。” 霍端孝拱手回道:“殿下,自从下雪过后,商队就没再出发,如今道路被积雪覆盖,我们怕是已经和其他城池断了联繫。” “那就去打通。”李彻开口道,“等雪停了之后,第一时间恢復交通。” “是,殿下。” 两人走后,李彻望著窗外的雪落下,心里有些担忧。 这雪下个不停,已经快要演化成雪灾了。 要是再这么下下去,別说破旧的民居了,自己这王府都未必撑得住。 而且雪下了三天三夜,地上堆积的雪层已经將近半米了,这对奉国的交通也造成了影响。 李彻还记得前世老家经歷的那几场雪灾。 三四十厘米的积雪深度,就足以让整个城市被白色的海洋淹没,交通瘫痪,各商铺停摆。 好在老天爷对奉国还算不错,当天色大亮之时,雪终於停了下来。 李彻这才鬆了口气,紧急召开朝会,安排下去抗雪灾事项。 四万奉军全体出动,一部分负责扫街清雪,替百姓清理屋顶积雪。 一部分则在斥候营的带领下,清理通往其他城池的道路,恢復交通。 终於,在三天之后,通往北镇城、葫芦岛兵团和盘锦兵团的道路被打通了。 不仅朝阳城这边在努力恢復交通,大雪过后,奉国各城各地也在努力联繫上朝阳城。 五天过后,辽阳、阜新的路也通了。 大连距离最远,直到七天过后,才重新和朝阳城取得了联繫。 燕三亲自带人,接到了大连兵团的一名斥候。 那斥候宣称有重要情报要稟报殿下,燕三不敢耽误,快马加鞭將此人送入了城。 李彻端坐在王位上,看著下方大口喘息的大连兵团斥候,安慰道: “莫要急,慢慢说。” “秋白。” “属下在。” “去给他拿碗温水来。” “是。” 斥候感激地谢恩,一碗温水下肚,舌头总算重新灵活起来。 “殿下,张团长命我稟报殿下,高丽方面有异动!” 李彻瞪大眼睛,沉声道:“高丽小国,还胆敢犯我奉国疆土不成?” 斥候摇了摇头:“殿下误会了,高丽並未犯境,大连边境安稳。” “那是何事,你细细说来。” “喏。”斥候拱了拱手,开口道,“自入冬以来,三天两头便有高丽难民逃窜至边境,光大连兵团就收拢了几百人。” “张团长仔细询问这些难民,今年高丽造的雪灾更严重,百姓的房屋被压垮无数。” “不仅如此,高丽內部似乎也出了乱子,很多军队竟顶著大雪调动。” “张团长让属下稟报您,他有八成的把握,高丽国內出现了政变或者內乱!” 此言一出,在场的奉国官员和將领顿时一阵譁然。 眾人脑海中只浮现出两个字: 作死! 大灾之时,国生內乱。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边境的百姓还能跑到奉国来,那其他百姓呢? 百姓活不下去,朝堂又不作为,距离造反就不远了。 这可是亡国之相啊。 而李彻则与百官的想法不同,他的脑海中同样浮现出两个字: 机会! 这是他李彻的机会,是奉国的机会! 一个重创高丽国,拿下安东城(丹东),甚至是拿下整个辽东的好机会! 第266章 找到出兵的理由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6章 找到出兵的理由 自古以来,总有一批人,他们做出的事情超脱常理,超脱时代局限性。 就连后人读史,都完全理解不了他们的想法。 可偏偏,这种匪夷所思的决策,竟能大获成功。 像是李世民与死囚达成约定,先放他们回去过年,来年再回来自愿接受刑罚。 这种事情便是放到现代,不说所有人囚犯都逃之夭夭,至少也得逃一半。 可偏偏这群堪称『道德洼地』的死囚,竟无一人违背诺言,全都回来了。 又像是霍去病率领大军奔袭2000多里,跨越了整片大沙漠,打到直接失联,大汉上下都觉得他完蛋了。 偏偏他带军覆灭匈奴主力,嚇得左贤王狼狈而逃,並趁热打铁孤军深入,封狼居胥。 二百多年后,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魔导师的操作,那更是重量级。 这老兄手下就两万人,面对王莽四十万大军,这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爭。 在其他部將都绝望之时,他硬是敢主动出击。 於是史书就记载了这样的片段:【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后人读史,也难以想像他手中就两万人,是怎么敢和四十万大军拉开阵势的? 更难以想像,流星雨这种难得一见的天象,这么就恰好出现,又恰好砸在敌营附近的? 总之,歷史中总有一些天选之子,会在关键时刻,做出诡异的决定,取得难以想像的成功。 按理来说,奉国刚止兵戈不到四个月,又恰逢雪灾,绝非出兵的好时机。 但李彻脑海中就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出兵!出兵!不要犹豫! 此刻若是不出兵,日后他將后悔莫及! 这种疯狂的想法只露出一个苗头,便再也收不住了。 儘管心中已经惊涛骇浪,但李彻面上仍是沉静如水。 他看向斥候,温声道:“来人,先安排他去休息。” 斥候拱手谢恩,自有亲卫带著他下去。 李彻环顾四周,將眾臣的表情尽收眼底,隨后又说道:“行了,此事日后再议,诸位先去忙吧。” 眾人的討论声戛然而止,虽心有不解,但李彻王命已下,也只能先行告退。 “诸葛哲、霍端孝、钱斌、陶潜、贺从龙、杨璇、陈规......” 李彻又一口气念出十多个名字。 “你们留下。” 刚刚走出大堂的官员们脚步一滯,抬起头互相对视,皆从同僚脸上看出了震惊之色。 李彻留下的这些人,可是大有说法啊。 他们要么是掌握了实务的实权大臣,要么是掌握兵权的奉军高层。 唯有一个陈规级別差了一点,但这位爆破鬼才可是殿下的宝贝,掌控著奉国最强的致胜法宝——火药! 眾人心生惶恐,殿下这是何意?莫不是要用兵? 冬天用兵,可是兵家大忌啊! 留在大堂內的人也是满脸严肃,齐齐用疑惑的眼光看向李彻。 李彻对此置若罔闻,只是斜靠在王位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堂內寂静无声,气氛一时间变得诡异起来。 忽然,大堂的柱子后面传来一道轻响。 十几道目光齐射而去,一只橘黑相交的大猫咪呆立当场,默默將大爪子从柱子上放了下去。 小松:怎么个事?本虎磨个爪子都不行吗? 李彻也从沉思中惊醒,看向一脸懵逼的小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小松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到李彻脚下,身体舒张开来,发出咕嚕咕咕的响声。 李彻伸手揉了揉小松的大脑袋,抬头看向眾人,缓缓开口道: “本王欲征討高丽!” 听到李彻的话,眾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可!”陶潜连忙出声,“殿下万万不可!” 对於老先生的打断,李彻倒也不怒不恼,只是反问道:“陶先生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陶潜立刻出列,满脸忧色地劝阻道: “殿下,我中原王朝自古就有『六腊不交兵』的说法。冬季开战何其困难,军队保暖和后勤运输皆是难以保证,关外天寒地冻,士卒更易冻死伤多。” “况且我奉国刚刚安稳下来,占据了大面积土地,又有玻璃收穫钱粮无数,正是休养生息之机,与民更始之时。” “高丽国虽內乱,但毕竟只伤了人和,还占据著天时地利。” “殿下此刻仓促出兵,万一有所闪失,岂不是將此等大好局面拱手相送?实乃不智之举啊!” “殿下需知道好战必亡的道理!” 陶潜这话完全不留余地。 老爷子本来脾气就直,週游各地时对那些土匪出身的反王都不会收著。 如今年纪大了,虽然有所收敛,但当危急时刻,他依然直言敢諫,丝毫不给自己留余地。 其他人虽然没有出言附和,但也无人反驳,显然大家都赞同陶潜所言。 一是,冬天用兵却是大忌,奉国也的確需要休养生息。 二是,冬天征討高丽这操作太熟悉,前朝煬帝的前车之鑑,已经把人都搞出心理阴影了。 李彻扫视眾人,发现竟无一人站出来帮自己说话,又无奈又欣慰。 无奈的是,若是眾人都不支持出兵,自己还真不好一意孤行。 欣慰的是,朝堂之中並无阿諛奉承之臣,都在很认真地为奉国考虑。 突然,一道尖锐而兴奋的声音响起:“打!必须打!” 眾人齐齐看去,却见原本站在队尾的陈规,满脸通红地站了出来。 “正好火药司出了一批新武器,威力远超手雷,必能打得那些高丽人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殿下!臣愿带领火药司为先锋,炸他个人仰马翻!” 眾人皆是以手扶额,面露无奈之色。 谁能想到,这一屋子名臣勇將,最战狂的反而是个工匠? 火药司当先锋都出来了?那火药司属於战斗序列吗? 李彻也是哭笑不得,连忙道:“事情还未发展到这个程度,你先不要出手。” 陈规这才不情愿地拱了拱手,退回队列之中,眼中仍是跃跃欲试。 別人都是运筹帷幄,只有这哥们是只想著拎著火药,炸炸炸炸炸! 安抚住陈规这个爆破鬼才,李彻开始耐心地劝说其他人: “陶先生所言有理,但本王也有自己的想法。” “此战並非灭国之战,我奉军人数不过十万,又散落在各地,还不足以占领高丽全境。” “高丽內乱,此乃奉国从他们身上扯下一块肥肉的天赐良机,本王的目標有且只有辽东!” 如今的高丽不仅占据著朝鲜半岛,还占领著辽寧东部,吉林北部的大片土地。 李彻的目標就是这些区域,先把辽寧全境拿下,若是情况顺利,也可派兵入驻朝鲜半岛,在高丽国腹地扎下一根钉子。 “若只是拿下辽东......或许可行。”霍端孝出言道,“若能拿下安东城,便和大连、辽阳连成一片,战线也不会拉得过长。” 霍端孝身份特殊,军政方面皆有话语权。 见到他態度反转,眾人都开始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贺从龙也出列道: “朝阳城有四万奉军隨时待命,若再从辽阳、北镇、盘锦、大连等地调些军队,加上蛮兵、辅兵,或可凑齐十万大军。” 奉国的士兵都是精兵,欺负一下內乱之中的高丽军,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钱斌也出言道:“如今朝阳城粮草富足,道路扫清后,可源源不断地为前线提供粮草。” 朝阳城现在是真不缺粮,大豆存满了仓库,还有秋猎保存下来的肉乾。 即便这些都吃完了,还有大量从靺鞨、契丹那里抢来的牛羊。 陈规甩开一旁抓著自己袖子的诸葛哲,又跳了出来: “火药司也不会拖后腿,殿下之前所说的炸药包已经可以量產,铜製火炮已经造了十五门,臼炮造了五十门。” “手雷和地雷已经堆满了仓库,足够十万大军人手两三个!” 李彻看著眾人纷纷出言奏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就是奉国朝堂的凝聚力。 当意见统一时,所有人都会一丝不苟地履行职责,贡献出全部力量。 兵精、將广、粮足,士气高涨,武器先进...... 如此军队,焉有不胜之理? 陶潜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奉国的朝堂氛围。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刚刚还站在自己这边的同僚,怎么转眼间便投向了殿下? 而且听他们所言,这群文人竟是比武將还要好战一些...... 陶潜皱了皱眉,拱手道:“殿下,虽然我军占据优势,但臣还是要说。” “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趁著高丽內乱,我军突然出兵,实在称不上师出有名。如此士兵就没有必胜的想法,周围其他国家也因此会对奉国畏惧远离。” “朝堂之中,那些看不惯殿下的官员,更会藉此机会声討殿下。” “臣不反对殿下出兵,但师出必有名,还请殿下三思而行!” 陶潜说完这段话后,便退回了位置。 李彻轻轻点头,他已经不是刚刚穿越的毛头小子了。 身为王者,做事就不能只凭一腔血勇,要通过全局考虑。 战爭是政治的延续,奉国要做的是统治关外,而不是一直杀戮下去,让关外所有民族都畏惧奉国如虎。 自己的確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一个所有人都挑不出来毛病的理由。 第267章 火枪製作成功!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7章 火枪製作成功! 朝阳城经歷过的战爭动员不是一次两次,百姓们已经驾轻就熟了。 武器出库,粮食装车,被服厂的女工熬夜加班,爭取缝製出更多的御寒衣物。 乞活洞中,蛮族外民抢著报名加入民夫队伍,希望靠此再提升几档民爵,早日成为真正的奉国人。 这些简单的战前动员,李彻直接交给诸葛哲处理了。 他自己则来到了城外的火药司,检验陈规的最新成果。 火药司搬到城外后,建起了一个占地三公顷,相当於五个足球场大小的厂子。 其中包括试验场、库房、车间、宿舍、食堂等建筑,还建有五米高的围墙,相当於一个小型的堡垒。 火药司的官员、工匠吃喝拉撒睡都在厂中,非特殊情况不得隨意出入。 其目的自然就是为了保密,毕竟这个厂子里的秘密太过重要,足够顛覆整个世界。 李彻在胡强、秋白的护卫下,来到火药司大门口,瞬间从四周冒出几十名手持弓弩的全甲士兵,警惕地將一眾人包围起来。 看清楚李彻的面容后,士兵们这才鬆了口气,恭敬地立正行礼。 “参见殿下!” “胡三儿啊。”李彻看向为首的士兵统领,语气和蔼了几分,“怎么样,在火药司当值可还算舒服?” 胡三也是出自亲卫营的老兵,李彻的心腹。 襄平一战负了伤,手指断了两根,不能留在一线作战,便被李彻调到火药司负责保卫工作。 “殿下来了。”胡三憨笑两声,“舒服是舒服,俺还是想回殿下身边,跟隨殿下打仗才痛快。” 李彻宽慰道:“你毕竟负了伤,再去一线作战,本王担心你万一再有个闪失。” “再说了,火药司乃是机密之地,只有让忠心耿耿之人看守,本王才放心。” 胡三虽有些低落,但还是挺直腰板向李彻保证: “必不辜负殿下所望!” 李彻点了点头:“好了,头前带路,我要进去见陈规。” 胡三连忙带人推开大门,进入第一道大门后,是一个小型的瓮城,还要再过一道大门。 这道大门后,仍有一道低矮的围墙,要穿过一个十几米的甬道后,才能真正进入火药司。 走过甬道尽头的小门,李彻先看到一片广阔的试验场。 阳光洒在场地上,映照出十几门排列整齐的短管炮。 这些短管炮体型庞大,炮身粗壮,炮管短而厚重,仿佛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炮身由纯铁铸造,表面泛著微微的金属光泽。炮口宽大,呈喇叭状,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口。 炮身两侧各有一个厚重的耳轴,用於固定在炮架上,炮架则由坚实的木料製成,表面涂有防潮的黑色漆料。 臼炮!滑膛炮的一种,外形类似石臼,擅长攻城和守城。 这种炮的优点是射角大、弹道弧线高、便於铸造,缺点是无法平射、射程较近、射速缓慢。 臼炮很难打中移动的敌人,城墙和移动迟缓的战舰才是它们的主要目標。 李彻刚准备靠过去近距离观察一下,就看到陈规从试验场另一头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似乎是跑得太快,跑到李彻身旁时一个急剎没剎住,还是李彻伸手扶了他一下,才没一头栽倒在地。 李彻调侃道:“陈规啊陈规,以前你也挺沉稳的,自从执掌火药司后,这性子咋也变得火爆毛躁了呢?” 陈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殿下,我是真心喜欢火药。” “喜欢就好,只有真心热爱自己在做的事,才有可能取得成功。” 李彻扬了扬头,下巴对准那些臼炮:“不是说有五十门吗?这里怎只摆了十来门?” 陈规正色道:“回殿下,这十门都是最大口径的臼炮,能发石弹、铁弹、炸药包。” “还有中型口径的臼炮,运输更方便一些。小型口径的臼炮最灵活,但发射石弹威力甚小,只用来发射手雷。” 李彻笑著回道:“不错啊,型號都分出来了。” 陈规一脸自豪,又指向试验场另一头:“那边是铜製长管炮,射程更远且能直射,可惜太费铜了,只有十五门。” 李彻点头道:“倒也无妨,此次征辽东多为攻城战,臼炮的作用更大些。” “至於缺铜嘛,先儘量克服,我来想办法。” 李彻记得东北也是有铜矿的,但辽寧省的铜矿大多分布在辽东,这也是他下定决心拿下辽东的原因之一。 “对了。”陈规突然想到了什么,“殿下,您之前说的火枪也有些眉目了。” “哦?”李彻立刻来了兴趣,“造出火枪了?” 陈规点了点头:“您之前和我说过的燧发枪太难,枪管不合格,弹性部件的弹力不够,可谓是困难重重。” “反倒是火绳枪有了很大的进展,不过核心问题依旧是枪管制作难度大,只能依靠铁匠一锤锤砸出来,手工钻孔一个月才能造出一根枪管,合格率也很低。” 听到陈规的话,李彻微微頷首。 手搓枪管什么的不靠谱,更別提火枪未来的发展还绕不开膛线这种精度更高的东西。 还是要把车床搞出来,哪怕是最简易的机械车床,製作枪管也会变得容易得多。 “你们造出了几把火绳枪?”李彻问道。 “造了几十把,合格的只有二十把。”陈规如实回道。 “反倒是您提过的火门枪,製作简单,对枪管的要求也不高,已经可以量產了。” 火门枪就是中国的火銃经过丝绸之路传到西方,在欧洲得到了升级。 那东西没有扳机,不能瞄准,气密性差,就是一根手柄连著铁管,看起来更像是手炮。 但优点是造价低廉,最贵的就是一根金属管,比弓和弩都便宜许多。 而且可以大规模使用,但凡是个智商正常的普通人,摆弄个几个小时,也能流畅射击了。 “走,带我去看看!” 陈规领命,快步带著李彻来到生產车间。 外面冰天雪地,车间內温度却很高,耳边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工匠们都打著赤膊,將精铁捲成一大一小两根铁皮,再把铁皮卷在铁棍上反覆锻打,直到锻打成一根粗糙的铁管。 另有工匠拿著粗糙的铁管,进行钻孔处理,去除內部的毛刺。 李彻看了半天,微微嘆息一声。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古代工人的工匠精神,著实令人钦佩。 反覆机械性地重复一个动作,一做就是十天半个月,只为了打造出一个合格的零部件,其中的枯燥和乏味可想而知。 不枉费自己提升工人地位和待遇,这都是人家应得的。 “殿下,枪放在这边。” 陈规带著李彻去了一个空旷的大房间。 房间边缘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著一排火门枪,粗略看过去至少有上百把。 房间中间摆放著一个木桩,上面披著一件奉军的制式鎧甲。 李彻勾了勾手,自有人拿起一把火门枪,递到他手中。 果然和前世自己在书上看到的火门枪模样差不多,就是一根木棍上面插著一个铁管,发射管的下端有一火门,用来点燃火药。 “拿火摺子来。”李彻饶有兴致地说道。 陈规嚇了一跳,连忙劝阻道:“殿下万万不可!这火门枪虽说製作简单,但气密性不好,极容易炸膛。” “您又手法生疏,万一不小心伤到了自己,同僚们不得生吃了臣?还是让熟练的工匠来演示吧。” 李彻无奈地放下了火门枪,交给一旁的工匠。 那工匠转身走出房间,回来时身上已经多了一身软甲。 却见他拿起火门枪,一手平端火门枪,一手拿起一根烧红的铁棍,点燃火门上沾了火油的细绳。 碰! 一声闷响过后,火门內的黑火药连带著枪膛內的黑火药被引燃,一枚铅弹从枪口射出,冒出大量白烟。 “走!去看看威力!” 李彻快步走上前,在那套甲冑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孔洞。 一旁的陈规尷尬道:“怕是又打飞了,这火门枪精度太低,十发也就能中两三发。” 果不其然,秋白在房间的墙壁上找到了那枚铅弹。 李彻笑道:“精度差点无妨,能打出去子弹就行。” 火门枪又不是狙击枪,这东西本就是大范围使用的。 一个人拿一把枪打不准,但要是几百人拿著几百把枪,去打一群敌人呢? 那就是枪林弹雨的范围攻击,怎么都能打死一片倒霉蛋。 “去,拿火绳枪来。” 几名工匠立刻转身离开,不多时便拿著两把二尺余长的棍状物走了回来。 李彻定睛一看,眼睛骤然一亮。 火门枪长得像烧火棍,这火绳枪就完全不同了,已经有了点近代枪枝的样子。 一根长而直的金属管,枪管前端略微向外扩张,形成喇叭状的枪口,固定在木製枪托上。 枪托呈弯曲状,击发装置位於枪身右侧,包括一个『s』形的金属扳机和一个夹持火绳的夹子。 李彻从工匠手中接过火绳枪,握在手上掂了掂。 还是比较沉重的,大约有六公斤沉,主要是较长较厚的枪管和硬木枪身附加的重量。 “来!打一发给本王看看。”李彻將火绳枪递给身旁的工匠。 第268章 让我死在高丽!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8章 让我死在高丽! 那工匠也不多说,当即从火药瓶中倒出適量的黑火药到枪管中,隨后將弹丸放入枪管,最后用推弹杆將弹丸压实。 然后將燃烧的火绳固定在火绳夹上,用叉架枪管以保持稳定,將枪托抵在肩上。 瞄准过后,工匠打开火药池盖,露出引火药。 最后才伸手扣动扳机。 扳机通过机械装置带动火绳夹,將燃烧的火绳引向火药池,火焰又通过火门传入枪管,最终点燃黑火药。 一系列操作相当繁琐,但效果是明显的。 李彻只听『砰』的一声,更大量的白烟瀰漫开来,远处的鎧甲瞬间一震。 “中了!”陈规笑道,“老吴,打的不错!” 老吴憨厚地笑了笑,放下火绳枪,向身旁的李彻躬身行礼。 李彻也是咧嘴一笑:“秋白,去把那套甲拿来。” 秋白拎著甲冑回来,展开在李彻面前。 却见上面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洞,铅弹轻而易举地洞穿了甲冑,並嵌入了甲冑背面的夹层中。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威力已经出乎意料了。 西班牙重火绳枪在30米外都能轻鬆击穿4mm钢板,火药司造的这把火绳枪比不上西班牙重火绳枪,但也相差不多了。 火绳枪不过是过渡,就连燧发枪都只能算是过渡。 奉国的未来至少要搞出栓动步枪来,才算是遥遥领先全世界。 “你们说,这一枪打到高丽人的脑袋上,会有什么效果?” 李彻含笑问向眾人。 秋白笑著搭话:“还不得一枪把它们狗脑子都打出来啊?” 眾人皆是大笑,房间內充斥著快活的空气。 趁此机会,陈规目光一闪,突然向李彻说:“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你造火枪有功,有何所求,儘管说来。只要不过分,本王赏你便是。” 李彻很欣赏陈规这个人才,他对火药的了解,已经算是当世顶尖了。 “臣请殿下带这批火枪去上战场,真金需要火炼,只有经歷实战,才能找到这些火枪的问题所在。” “我当是什么事呢。”李彻笑道,“此事本王允了,我不仅要带它们上战场,还要组建一个专门使用火枪的队伍。” 李彻稍微想了想,心中就有了具体的想法。 他转身看向秋白:“嬴在干什么呢?” 秋白拱手回道:“回殿下,统领仍在弓弩营任职。” “让他別窝在弓弩营了,把手中事务交给副官处理。再从寧古、护国二军中挑选出一千五百名耳聪目明的军士,另立一营。” “就叫......” “神机营!” 李彻又看向陈规。 “神机营全员使用火器,我会让他们来火药司集训,让你手下工匠好好教教他们。” “是。”陈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李彻看向门外的试验场,踱步走了片刻后,又开口道: “还有,再从朝阳军中挑选出一千名伶俐的新兵,再立一营,同样来此学习如何使用、维修火炮。” “此营便叫......东风营!” “东风、神机二营不受其他军队管制,本王亲自管理,火药司协助。” 陈规见到李彻如此重视火器,心中也是兴奋异常。 单独成军,就代表火药司不再只有手雷,这种依附於普通军队的作战武器。 而是像骑兵一样,有了自己的体系,获得了军事上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火药司也不再和其他部门一样,只是生產货物、材料的普通工厂,而是和军队紧密联繫在一起。 陈规不知道的是,这种部门在后世一本都被称为......军工! “殿下。”陈规笑眯眯地靠近李彻,“您看看,他们都拿著火器上战场了,能不能把我也带去?” 李彻笑骂道:“好你个陈规,原来是在这等著我呢?” 陈规理直气壮:“最了解这些火器的人是我,它们第一次实战,我怎能不在场?” “行,本王答应了。”李彻爽快道,“你在神机营、东风营都掛一个参军的职位,再挑几个年轻力壮的工匠,一同隨军。” 陈规大喜过望:“谢殿下!” 。。。。。。 朝阳城的战前动员红红火火。 乞活洞的死牢之中却是冷冷清清。 咯吱—— 阴冷的牢房中,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几名狱卒引著钱斌走入牢房。 钱斌向四处看去,却见大多数的牢房皆是空荡的,偶尔有几名蓬头垢面的蛮族囚犯,坐在牢里一动不动。 朝阳城的治安还算好,没有那么多死刑犯,这些囚犯大多是蛮族中死性不改之人。 走到牢房的尽头,狱卒停下脚步,恭敬道:“大人,就是这里了。” 钱斌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牢房。 还算是乾净,没有其他牢房的污水,地面也无灰尘。 李彻打过招呼,这些狱卒自然不会为难。 秦旌半靠在墙壁之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地面,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迟暮的死气。 “秦旌。”钱斌缓缓开口。 秦旌抬起头,看清钱斌的面容后,依旧眼神无光。 钱斌嘆了口气,让狱卒將牢门打开,走了进去。 狱卒一拱手,退到远处,给二人留出空间。 钱斌缓缓走到牢房中,找了块乾净的地方席地而坐,將手中的食盒放在身旁。 打开盖子,將里面的饭菜一个个摆放在秦旌面前。 闻到饭菜传来的香气,秦旌眼中多了一分生气,缓缓低下头。 声音沙哑道:“如此丰盛,这是我的最后一餐了吗?” “不是断头饭,老夫来看你,自是不能空手而来。” 钱斌淡然地回道,隨后又缓缓道:“不过,你的时间也不多了,三司会审结果已出,你必死无疑。” 秦旌悽然一笑:“殿下果真英明,我的確该死。” 他用手抓起一块鸡肉,送入嘴中慢慢咀嚼,表情僵硬的样子像是在嚼一块无味的蜡。 钱斌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帮他倒上一杯酒,推到他脚边。 秦旌咽下鸡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沿著喉咙一路灼烧,呛得他流出几颗眼泪。 “痛快!”一杯酒下肚,秦旌眼中变得灵动了不少,“这白酒可是稀罕物,钱大人捨得拿来给我这將死之人喝?” 钱斌面无表情道:“不是我拿来的,是殿下给你的。” 秦旌闻言,表情顿时一滯。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微微颤抖,带著一丝恳求:“在临走之前,我能去见殿下一面吗?” 钱斌摇了摇头:“怕是不能,殿下此刻忙得很,没有时间见你。” “忙?可是奉国出了什么事?”秦旌连忙问道。 钱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高丽內乱,殿下决定征討率军高丽国,朝阳城正在做战前动员。” 秦旌释然一笑,又抓起一块鸡肉扔入嘴中。 “竟是冬天用兵吗?倒也是个机会,奉国如今兵精粮足,严寒无法阻止我们扩土的脚步。” “不愧是殿下,总是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 钱斌又把酒杯填满,秦旌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我何时上路?” 钱斌手指顿了顿,將酒壶放回地上,轻声道:“这个月末吧。” “殿下如今筹备征辽东之事,应该无暇去管你的事情。” “等殿下找到了出师之名,在离开朝阳城之前,老夫再去跟殿下商量,他应该会见你最后一面。” 秦旌突然停下了咀嚼。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满是兴奋之色:“您刚刚说什么?殿下此次出征,並无出师之名?” 钱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点头道: “是啊,高丽毕竟刚刚和我们奉国停战,趁其內乱之时偷袭,的確算不得师出有名。虽说我们可以带著帮高丽国王稳定王位的名號,但还是有些牵强。” 秦旌猛地起身,一把握住钱斌的肩膀:“让我去!让我去高丽!” 钱斌眉头紧锁:“你去做什么?你想征战沙场,以求戴罪立功?” “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做了什么事情,自己不清楚吗?” “你必须要死,否则殿下的威信將受损,奉国朝堂的风气也会变坏!殿下最恨官吏残害百姓,你的死不光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也是给奉国文武百官提个醒!” “不!您没懂我的意思!”秦旌疯狂摇头,“我是说,让我出使高丽!” 钱斌闻言,顿时呆愣住了:“出使?什么意思?” 秦旌脸上露出疯狂的笑意: “我会死在那里,见到高丽国王后,我会想尽办法死在他面前!” 钱斌此时也想通了什么,看向秦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秦旌猛然站起身,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情绪过於激动,脸庞变得通红: “奉国使节被逼死,高丽小国如此不敬,奉国派兵征討,合情合理!” “反正我秦旌必须要死,与其让我死在自己人刀下,不如让我死在高丽,为奉国做出最后一点贡献。” 扑通—— 秦旌跪倒在钱斌面前,脑袋狠狠磕在地上。 再次抬起头,额头出已经渗出鲜血: “钱大人,秦某別无所求,唯有此事,请您成全我!” “让我死在高丽国!” 第269章 死法超乎你的想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69章 死法超乎你的想像 奉王府。 李彻左手拿著一个放满肉条的小碗,右手將肉条捏在手指中间,举过眉心。 一道白色的影子瞬间出现在他的肩膀上,锐利的鸟喙精准地叼起肉条。 海东青大口咀嚼著肉条,吃得香甜。 李彻笑了笑,收起目光,忽然开口道: “秦旌真这么说?” 下面的钱斌微微躬身:“老夫不敢欺瞒殿下,秦旌的確有以死报国之意。” 李彻摸了摸海东青的脑袋,抬手將它放飞。 看著海东青扑闪著翅膀停在房檐之上,李彻轻轻嘆了口气。 “倒是有点奉人的血勇之气。” 不知怎的,李彻突然想起『汉使立功绝域』之事。 汉人开拓进取,汉朝更是一个英雄时代。 派到周边各国的大汉使臣,就没有一个怂的。 要么亲自斩杀楼兰王,【持其首归】。 要么【以三十弩至其国】,直接【其太子番邱至,手刃之】。 只为爭得青史留名,大汉使节的死法超乎你的想像。 一国之使节便是国家的外在形象,使节不畏死,方能让外邦感知到大国气象! 以一死来谋国之名声吗? 李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他收敛了下去,轻声道:“那本王便依了他。” “让他自行挑选副使、隨从,赐旌旗、节杖、斧鉞、軺车,发官服、国书、官印!” “以奉国之名义,择日出使高丽,以述两国邦交友好之意。” “是,殿下!” 钱斌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独留李彻一人坐在王位上。 大堂又变得安静下来,海东青在房樑上梳理羽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彻看著钱斌离开的背影,喃喃道: “古有庞士元落凤坡以身入局,为主谋得西川之地。” “你秦旌要做凤雏,我便给你这个名留青史的机会,你之父母妻子,我养之......” 。。。。。。 很快,奉国百官惊讶地发现,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秦旌,活著从牢狱中走出来了。 不仅活著出来,他还升了官,从一名普普通通的工正所官员,升为了长史府司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官员无不暗嘆,自家殿下又犯了念旧的毛病,到底是没捨得杀了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不过,也有一批官员,心中渐渐有了小心思。 原来殿下也非是完全刚正不阿,也有以权谋私的时候嘛。 然而,还未等眾人搞明白情况,朝堂上又传出了一个惊掉下巴的消息: 长史府司马秦旌,即日出使高丽。 如今全城都在做战斗动员,粮食都已经开始往辽阳城运送,连小孩都知道要和高丽打仗了。 这种时候,殿下怎么会派人出使?派出之人又是前几天还要处死的犯官? 也有少数的聪明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思考良久,沉默不语。 无论其他人如何想,秦旌在准备了三天后,带著出使队伍出发了。 秦旌手持节杖立於车上,身后上百名身穿黑色铁甲的奉军骑兵,披著血红色的大氅。 黑底红字的『奉』字王旗高高飘扬,沿著城內的大路从北边城门而出。 路过之处,百姓无不让行,士卒皆是捶胸敬礼。 秦旌对此只是视而不见,目光一直瞟向远处的王府。 然而,偌大的王府毫无动静,中门紧紧闭著。 听到秦旌轻轻嘆了口气,身旁的副使张氾好奇地看了过去: “秦大人在等什么?” 秦旌摇了摇头:“无事,我们出城吧。” 使团出城,道路上並非空无一人,早有大批的民夫押送著粮草车队,一路向东进发。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李彻已经下定决心征辽东,虽然大军还未出动,但粮草却是要早早送到距离前线最近的地方。 秦旌跟在运粮队后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模糊了的朝阳城。 再次转过头来,眼中只剩下坚定。 此一去,对自己来说虽为死路,但也是一条明途! 使团行至一处山坳,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秦大人,您看!”身旁张氾突然惊讶出声。 秦旌顺著张氾的视线看去。 却见一队人马从风雪中疾驰而来,虽未打旗號,但队中骑士皆是身穿精锐重甲,神采奕奕。 为首之人身披狐裘,面色淡然,正是奉王李彻。 秦旌傻傻地看著李彻勒马停在自己面前,飞舞的雪落在他的肩头,瞬间融化。 “秦卿,此去高丽路途遥远,本王特来相送。” 李彻的声音低沉而温暖,仿佛能驱散这冬日的寒意。 秦旌鼻子一酸,连忙下马躬身行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殿下亲自相送,臣惶恐不已。此去定不负殿下所託,必当竭尽全力,完成使命。” 李彻沉默良久,突然嘆了口气:“事到如今,你可知错了?” 秦旌面露悔意:“臣知错,不该以一己之私念,不顾百姓生死。” 李彻点了点头:“汝之家眷不必担心,本王今年入京后,自会將他们接到朝阳城,好生照顾。” 听到李彻的话,秦旌终於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臣,拜谢殿下大恩。” 待到秦旌再次起身,李彻已然翻身下马,来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帮秦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忽然一阵寒风袭来,吹得秦旌官袍猎猎作响。 李彻眉头微皱,目光落在秦旌略显单薄的官服上,隨即將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 秦旌见状,连忙摆手推辞:“殿下贵体要紧,臣不过区区犯臣,岂敢让殿下受寒?” 李彻却不由分说,直接將狐裘披在秦旌肩上,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狐裘披在肩上的瞬间,秦旌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全身,仿佛连心底的寒意也被驱散。 他低头看著那狐裘,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微微发热。 李彻又缓缓说道:“机灵点,未必非要把命丟在那里。” “高丽国王扣押奉国使臣,高丽国王辱骂奉王,高丽国王不服宗主国调和,这都是出兵理由,明白了吗?” 秦旌抬头,眼中闪过感动之色:“臣......明白。” “嗯。”李彻拍了拍秦旌的肩膀。 隨后,他从秋白手中接过一壶热酒,递给秦旌。 “天寒地冻,饮此一杯,暖暖身子。” 秦旌接过酒壶,仰头饮下一口,再抬起头时,李彻已经回到了马上。 “去吧,本王在朝阳城等你的消息。” 马蹄声渐渐远去。 秦旌披著白色的狐裘,站在雪地之中,久久没有起身。 “秦大人?”副使张氾来到秦旌身侧,小声唤道。 “哈哈哈哈!”秦旌大笑几声,將李彻赏赐的那壶热酒递到张氾手中,“去,把这酒分给將士们喝。” 说罢,他大步走向马车,肩头仿佛卸下了千担之重。 张氾诧异地看了看手中酒壶,又看向秦旌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刻的秦旌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 使团一路向东而行,路过辽阳城后,终於踏上了前往高丽的路。 离开了奉国的水泥路,使团的行进速度也开始放缓。 一路所见俱是冰天雪地的萧条之象,仿佛除了使团这一百余人外,方圆百里內再无半个有生命的生物。 然而秦旌却仍下令全速前进,让使团成员身心俱疲。 张氾不得不硬著头皮向秦旌商议:“秦大人,这一连走了四五天,一直都没歇息过,兄弟们有些吃不消啊。” “不如今天下午找个地方扎营,让大家休息半日,也好养足精神?” 秦旌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赶著送死都没嫌累呢,你们去立功还嫌累了?” 张氾错愕道:“啊?什么送死?” 副使张氾不过是朝阳城一个小吏,原来是靠近高丽的边民,因为精通高丽语,才被秦旌选中。 名为副使,实际上就是翻译,自然是不清楚此次出使的真正目的。 “无事。”秦旌摇了摇头,反问道,“我听说你也曾隨殿下北伐,当过军中小吏,可有胆气?” 张氾闻言顿时有些恼火:“秦大人怎么如此说?下官虽本领低微,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早有为国尽忠之心。” 秦旌笑著道:“此行可不易啊,我们既要探出高丽內乱真相,还需探明高丽兵力虚实。” “万一让高丽人有所察觉,没准还会有生命危险。” “死则死矣。”张氾硬气道,“有何惧哉?” “好!这才是我奉国使节该有的气节!”秦旌笑著回道,“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下这一路的山川走势,等回去后,將你所见所闻全部告知殿下。” 张氾疑惑道:“您才是正使,为何不亲自告知殿下?” “別管那么多,我就问你,能做到吗?” 张氾狠狠点了点头:“秦大人放心,下官必会竭尽全力。” 秦旌笑道:“行了,这一路顛簸的確辛苦了,去通知大家吧。” “今日早些扎营休息,明天再全力赶路便是。” 经过半天的休息,使团的成员也恢復了过来。 秦旌不再停留,带著使团向著高丽的方向全速前进。 两天后,使团踏入高丽国境內。 第270章 朕!朕!朕!狗脚朕!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0章 朕!朕!朕!狗脚朕! 使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昭告著这支队伍的背后是大庆奉王。 发现了使团的守將不敢怠慢,一边派兵將使团迎入城中,一边派人去柳京稟报高丽国王。 高丽国王得知使团入境,心中更是惶恐不安。 有契丹的前车之鑑,加上高丽军年前被李彻率军大败,他深知奉国的强大。 这位奉王可是不好相与的主儿,行事霸道就算了,关键是人家真有实力。 更何况此时高丽国还有內乱,自己只指挥得动全国一半的兵马。 於是,他立即下令,派遣精锐的军队前往边境迎接,並全程护送使团前往国都。 高丽的军队整齐列队,鎧甲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以秦旌的眼光看,这群高丽士兵也算是精兵了,勉强能达到刚从朝阳军出来的新兵水平。 显然,高丽国王为了討好自己,將自己手下最精锐的士兵都派来了。 他们分列两侧,为奉国使团开闢出一条宽敞的道路,以此展示高丽的礼仪与尊重。 可惜,这波操作纯纯是拋媚眼给瞎子看了。 “大人,打探差不多了。”身侧的张氾突然低声道,“一个月之前,高丽国的大將军朴盖文突然暴毙,其手中掌握著高丽国一半的兵权。” “按理说朴盖文暴毙,应当由其子继承兵权。但高丽国王忌惮朴家势力,竟下令將兵权转交给了亲信將领金时庆。” “朴家自是不愿意,朴盖文长子虽在柳京,但其余两子却在其他城池驻守,当即关闭城门,不再听从高丽朝廷的命令。” “如今双方还在对峙,虽然並未开战,也是剑拔弩张。” 秦旌轻轻点头,询问道:“若是我奉国大军,这两方有没有可能放下爭端,一致对外?” 张氾摇了摇头:“绝无可能,高丽国王可能愿意,但朴家绝对不会同意。” “高丽国王忌惮朴家很久了,这份忌惮已经逐渐转为仇恨。我军打入高丽,朴家尚有一线生机,可若是他们向高丽国王交出兵权,必会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不错,我知道了。”秦旌脸上带笑,“把水搅浑就是了。” 使团在高丽军队的护送下,缓缓前行。 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他们不认识奉国的王旗,但看著使团成员华丽的装束打扮,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终於,在夕阳的余暉中,奉国使团抵达了高丽的国都。 柳京城,也就是未来的平壤。 此城的歷史比高丽国还悠久。 商朝末期,殷商贵族箕子来到朝鲜,以平壤市为都城,建立了『箕子朝鲜』。 后来燕国人卫满逃到朝鲜,取代箕子朝鲜,建立『卫满朝鲜』。 之后这片土地又一度被中原文明徵服,经歷了高句丽时代,最终在如今的高丽建国时,仍为国都。 如今的高丽王姓为『李』,国王中年继位,已经是六十有七了。 高丽国王年纪毕竟大了,没有亲自出来迎接,但却让文武百官在城门外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也算是牌面拉满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旌对此视若无睹,待到仪式结束后,也没和高丽百官说过一句话。 只让张氾和他们交涉,要求立刻入宫会见高丽国王。 高丽官员也不傻,自然看出了秦旌对他们的不屑,但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只能引著秦旌去王宫,去面见国王。 秦旌踏入高丽王宫的那一刻,心中便隱隱生出一丝不悦。 宫殿的规模宏大,雕樑画栋,金碧辉煌,丝毫不逊於大庆的皇宫。 殿內的陈设更是奢华至极,玉器、金器、瓷器琳琅满目,甚至连地毯都是用上等的丝绸织就,踩上去柔软如云。 更令秦旌皱眉的是,高丽国王的仪仗队竟也仿照皇帝的规格,旗帜上绣著龙纹,侍卫们身著金甲,手持长戟,儼然一副帝王气派。 高丽国王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头戴金冠,身披龙袍。 然而一句老话说得好,穿著龙袍也不像太子。 他见秦旌入殿,微微頷首,语气中有些殷勤说道:“奉国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那国王说的竟然是夏语,而且还很流利。 秦旌冷哼一声,並未作答,快步来到国王面前站定。 终於,一名武將不爽道:“你这使者怎如此无礼?见到我王,为何不拜?” 张氾走到秦旌身旁,和他並肩而立,將武將的话转述而去。 秦旌面露嘲讽之色,大声道:“天朝上国之臣,岂能拜小国之君?” 张氾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旌,实在不明白秦旌为何要如此激怒对方? 但出於职责,他还是一字不动地將秦旌的话翻译了过去。 此言一出,满堂朝臣瞬间譁然。 “好生无礼的奉国使臣!” “你们不过胜过一场,便如此藐视我们高丽国?!” “得意什么啊,桓煬帝之败也不过十几年!” “陛下千秋万代,岂是你一个小小使节能辱的?” 张氾突然回头,冰冷的目光最后说话的一人:“你刚刚说什么?” 他突然態度变得如此强硬,连一旁的秦旌都惊讶了起来。 那官员顿时磕磕巴巴道:“我说.....你等不过是使节,为何藐视我家陛下?” “陛下?!”张氾怒斥道,“大庆皇帝乃是天下共主,你高丽国不过是一藩属,竟敢自称陛下?” 秦旌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却见他上前一步,指著高丽国王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廝,自称陛下,莫非要造反不成?”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高丽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出。 高丽国王瞪大眼睛,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又被人指著鼻子骂的一天。 秦旌还未停止,嘴里那叫一个舌灿莲:“你等可知我为何而来?” “你高丽国內生乱,逃荒的难民都跑到我们奉国境內了,我奉国百姓心善,拿自己的口粮招待他们,耗费无数。” “我家殿下仁慈,不仅没向你们討要,反而派我来此,来看你们可是需要帮助。” “万万没想到,你等小国如此不堪,弱小却不知谦卑,一点礼仪教化都不懂!” “竟当著我等使臣之面,自称陛下?!!” 高丽国王连忙出言解释:“误会,此乃误会。” “误会?”秦旌冷笑一声,“你当我等耳聋了?” “这......一时口误,还请贵使原谅。”高丽国王諂媚一笑,“至於贵国收留我国难民之事,小王不胜感激。” “还请您列个单子,所耗费之数目,小王一定加倍补上。” 秦旌微微一笑,再次向前一步:“嗯,这还差不多。” 看到面前的奉使鬆了口,高丽国王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秦旌这是在狮子大开口,区区几个难民而已,能吃多少粮食? 但他也实在是不敢得罪秦旌,如今的高丽正处於危急存亡之时,若再惹上一个奉国,距离灭国也不远了。 好在这奉使虽然跋扈,但也是有所求的,多使点银子打发了便是。 “我奉国地大物博,倒是什么都不缺,只是我听闻高丽女子温柔可人,尤其擅长床笫之事......” 秦旌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淫笑。 眾多高丽臣子气得脸色泛红,当场红温,大殿的温度都上升了好几度。 来高丽国的朝堂,当所有朝臣的面,说人家国家的女子擅淫? 如此侮辱,但凡是个带把的,都忍受不了。 好在高丽国王养气功夫高超,竟是强行咽下了这口气,笑著道:“奉王殿下可是想要美女?此事好办,小王这就去准备,只是不知奉王需要多少?” “你说什么屁话呢?”秦旌面露不屑之色,“我家殿下天潢贵胄,岂会看得起你们高丽的女子?” “反倒是我不怎么挑,虽说高丽女子瘦弱不堪,但也勉强能用。” “至於要多少嘛?这美女在精不在多,我只要一人即可。” 高丽国王此刻已经有些维持不住表情了,但仍耐著性子问道:“不知贵使要谁?” 秦旌咧嘴一笑:“我听闻你那王后生得肤若凝雪,媚骨天成。虽说已是年过三十,但仍风韵犹存。” “老是老了点,但咱不挑,就让她来陪我几日。” “我也不白要,待我回国之后,必会帮你在奉王面前多说好话。” 一旁的张氾听得眼角抽搐,心中一片冰凉。 我的大人啊,您这是做什么啊? 这高丽虽然没有大庆强大,但也是有著百万之民的政权。 堂堂高丽国王,你就这么侮辱人家? 果不其然,高丽国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积攒已久的怒气终於是爆发了出来。 “再怎么说朕也是一国之君,你怎敢如此辱朕?!” 气急之下,连他平日常用的自称,都脱口而出了。 但高丽国王完全没注意到,秦旌每说一段话,就会向前几步。 待到此时,他已经距离王座很近了。 高丽国王话音刚落,秦旌突然暴起,顺手从国王面前的桌案上拎起一个竹简。 却见他手脚麻利地翻身越过桌案,在周围侍卫和朝臣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手抓住高丽国王的胸口,另一只手抄起竹简向高丽国王脑袋上砸去。 “朕!朕!朕!狗脚朕!” 第271章 奉军將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1章 奉军將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自从纸张被发明出来,大庆早已不用竹简,高丽也是如此。 高丽国王桌案上的竹简是装饰品,不仅结实,而且稜角分明。 秦旌虽是文人,力气也不大,但这几下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高丽国王的脑袋上。 后者愣了一下,剧痛传来,发出杀猪般的叫喊声。 殿中的文武百官、侍卫亲兵哪见过这种场面,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高丽国王发出第二轮惨叫,距离王位最近的高丽丞相文载尹才高喊出声:“护驾!快护驾!” 一眾侍卫如梦方醒,一拥而上。 十多名侍卫將高丽国王和秦旌团团围住,却又因为秦旌死死抓著高丽国王的脖领,而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站在下面的张氾人都傻了。 他也是第一次出使,原本以为两国通使,即便有所爭端,也自当雅量。 没想到自家正使大人先是上来就骂,然后开始问候人家妻子,最后竟是当眾殴打人家国王。 我见识小,你可別骗我,这使是这么出的吗? 虽然不知道秦旌为何突然发疯,但此刻同在高丽朝堂上,张氾明白同为奉使当一致对外的道理。 他咬了咬牙,刚准备上前帮忙。 忽然看到,人群的缝隙之中,一道目光直视自己。 张氾微微一怔,却见秦旌面色严肃地瞟向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看到秦旌的眼神,张氾突然想起这一路上和秦旌相处的场景。 想起那一句句听时不觉有异,回想起来则饱含深意的话。 他顿觉一阵眩晕,像是脑子里混进了个陀螺,不断旋转。 “去,把这酒分给將士们喝。” “我赶著送死都没嫌累呢,你们去立功还嫌累了?” “您才是正使,为何不亲自告知殿下?” “別管那么多,我就问你,能做到吗?” 陀螺停止旋转,张氾心中一痛,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竟是以身谋国? 秦大人他,根本就没准备活著回到奉国! 张氾停下脚步,没有再向前走,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秦旌,眼中满是坚定之色。 秦旌知道,这小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立刻大笑一声:“汝等莫非要残杀外使?” 文载尹高喝道:“汝既为奉使,何故刺杀我王?还不快快鬆手!” “什么刺杀?”秦旌囂张道,“我不过看不惯他僭越称『朕』,殴他几下,让他长长记性罢了!” 高丽国王捂著流血的额头,痛呼道:“拿下,给朕把这凶徒拿下!” 得到国王的命令,眾侍卫下意识握紧手中刀剑,齐齐上前一步。 秦旌浑然不惧,狞笑两声,一手捉著高丽国王的脖颈,另一手高高举起手中竹简。 高丽国王瞪大眼睛,只以为秦旌还要殴打自己,不顾一切道: “快!杀了他!杀了他!” 一名侍卫举刀逼近秦旌,刚欲要將刀架上去。 却见秦旌不仅不避,反而露出释然之色,竟是主动朝著刀尖直直撞了上去! 文载尹瞳孔猛缩,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突然厉声道: “住手!不可杀他!” 然而,他领悟得还是太迟了。 眾人只听得『扑哧』一声。 锋利的刀锋透胸而过,又从秦旌后心处钻出,沾著鲜血的刀尖露出足足一寸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在眾人的视线中,那身影微微一晃,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向前倒去。 秦旌单膝半跪在地上,勉强支撑著身体。 脸对著文载尹,嘴角上扬轻蔑一笑,一行鲜血从他唇角溢出。 殿下啊,我岂不知若只是激怒高丽君臣,便能苟活。 但,我不能如此。 只有血债,才能用血来偿! 使者被囚禁,哪有使者被杀的仇恨深刻? 殿下您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出兵的藉口,还需要全奉国军民同仇敌愾,以復仇的怒火焚尽高丽大军。 此身之罪,唯有以血洗清。 秦旌释然地笑了笑,看向大殿之外,黑色的瞳孔逐渐沾满整个眼白。 瞳孔倒影著殿外的高丽王旗,在火焰之中焚烧殆尽,一个血红色的奉字从火焰中升起。 下一秒,他的身体失去支持,轰然侧倒在地上。 对面的文载尹看到这一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那持刀侍卫手足无措地看著倒在自己身旁的秦旌,磕磕巴巴道: “我......我没杀他,是他自己撞过来的,是他自己撞过来的!” 其他侍卫则下意识远离他几步,生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 高丽国王捂著隆起的额头,情绪仍有些失控,声音尖锐地衝著文载尹怒吼道: “文载尹,你为何不让侍卫杀此僚,莫非你要害朕死於此人手下?!” 未等文载尹出言解释,台下张氾已经率先含怒出口: “高丽王何故残杀奉使?!” 高丽国王这才反应过来,那人不是普通的刺客,而是奉国的使臣。 奉国的使臣就是再癲狂,也是他国来使,如今死在了高丽的朝堂之上,那个傲睨的奉王岂不是要打上门来? 想到这里,高丽国王顿觉遍体生寒,连忙开口解释道: “尊使应该看见了,刚刚是他突然上来刺杀朕......” 却见张氾横眉而视,高丽王连忙改口: “不不不,不是朕,是小王,是他先行刺小王,也是他自己撞上来......” “住嘴!”张氾眼圈泛红,咬牙道,“刺杀?从古至今,可有使用竹简刺杀的刺客?” “这......”高丽国王一阵语塞。 是啊,拿竹简如何刺杀?顶多算是殴打!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呢,高丽王如此做法,可是执意要与我奉国为敌,要与大庆为敌?!” 张氾挺立在大殿中央,怒目直视:“此事高丽王必须给一个说法,否则来日奉军兵临城下,勿谓言之不预也!” 面对张氾的责问,高丽君臣面面相覷。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傻的人也能看出,这奉国使节根本就是来挑事的。 先是侮辱高丽,再是褻瀆王后,最后竟是上手殴打高丽王。 所有的挑衅行为,无非就是为了激怒高丽,然后理所应当地死在高丽的刀下。 奉国不过是大庆的藩国,那奉王也只是大庆皇帝的一个儿子而已,怎敢如此蛮横?! 一名高丽武將怒而起身:“事已至此,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陛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此人也留下,此事便无法宣扬出去!” 此言一出,殿中一半的官员將领都站起了身,看向张氾的眼神蠢蠢欲动。 高丽侍卫们也手持刀剑,立於堂上,只等高丽王一声號令。 高丽王坐在王位上,头上的鲜血已经止住,但脸色却是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如今的状况,正如那个武將所说,反正奉国正使都死了,覆水已是难收。 倒不如將奉国使团全部扣下,藉此延缓时间。 张氾看著高丽眾臣逐渐靠近,仍是面无惧色,只是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奉军將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此言一出,眾人面色大变。 如果之前奉使强硬的態度算是威胁,这句话则上升到了宣战的程度。 动则灭国! 这可不是夸大其词。 以如今高丽的情况,能挺过朴家和强大的奉军双面夹击吗? “我王,万万不可再动刀兵。”丞相文载尹连忙出列,苦苦相劝,“误杀正使一人,尚有迴旋的余地。” “可若是奉国使团都未回去,奉王必然怒而兴兵,两国因此等误会再起兵戈,导致百姓生灵涂炭,实无必要啊!” 高丽国王得了台阶,微微鬆了口气,强顏欢笑道:“丞相言之有理,此乃误会......误会。” “高丽王不准备留我在此了?”张氾冷笑道。 “小王绝无此意,尊使来去自由。” 高丽国王心里那股劲鬆了,哪里还敢阻拦。 文载尹也在一旁附和道: “还请尊使向奉王说明此中情况,非是我高丽无故斩杀奉国使臣,实在是......秦大人太过衝动。” “我自会將今日所见,一字不落地转述殿下。”张氾咬牙道,“还请高丽王將秦大人尸首还给我,带回奉国入土为安。” 高丽国王怎敢不从,连忙让侍卫將秦旌的尸首抬到张氾身旁。 张氾低头看向秦旌惨白而安详的脸,强忍著泪水,咬牙道:“在下告退,高丽王好自为之吧!” 张氾带著秦旌的尸体走了。 大殿中的高丽百官像是被摘了声带一般,皆是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文载尹长嘆一声,拱手道:“陛下,动员边境军队,准备开战吧。” 高丽王瞳孔猛缩:“丞相之意是,那奉王真敢率军进犯高丽国土?现在还是冬天啊!” 文载尹嘆道:“自奉国使团入境那一刻,战爭就不可避免了,那奉王此刻或许早已集结好了军队,隨时准备东进。” 高丽王面色阴沉,猛锤身侧的王座把手: “既如此,丞相为何还让朕放走他们?!” “陛下。”文载尹声音苦涩,“奉王之所以如此行事,便是为了师出有名。” “若是將奉国使团全部留下,岂不是主动將口实送上,那奉军便可自詡正义之师,占据了大义。” 一名大臣出列问道:“可如今奉国正使已死,奉王岂不是已经有了出兵的理由?” 文载尹苦笑著摇了摇头。 “不一样,如今奉国使团只死一人,我们只需將刚刚发生之事如实传扬出去。让契丹、靺鞨、室韦等国都知道,那奉使是因为囂张,才落得如此下场。” “如此一来,奉王兵临城下,诸国也会因奉人蛮横的作风,而感到兔死狐悲之意。” “届时,我们再向他们求援,或许还能搬来救兵。” 高丽王面色难看:“这奉国欺人太甚!奉王如此狠毒,简直不当人子!” 第272章 索他们命的奉军,到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2章 索他们命的奉军,到了! 奉国府衙。 大堂沉静如水,压抑到极致的安静中,隱藏著令人不安的怒火。 李彻面无表情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张氾。 以及张氾身旁......那具冰冷的尸体。 秦旌,到底还是死了。 对於这位最早跟隨自己的臣子,李彻一直打心底想要留他一命。 当秦旌主动提出要出使高丽时,李彻欣慰的同时,又感到庆幸。 若是秦旌机灵一点,有的是既能让奉国师出有名,又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办法。 李彻本不想提醒他,但在送他离开的那一刻,还是犯了心软的毛病。 但,秦旌他太刚烈了。 他到底还是將生命留在了高丽,將怒火带回了奉国。 “高丽。” 李彻喃喃出声,视线从秦旌的尸首上转移。 “灭了吧。” 听到李彻的话,一眾官员齐齐躬身,应答声中压抑著如浪涛般的怒意: “喏!” 李彻的王令传遍全城。 一个个骑兵绕城而行,嘴中高呼:“殿下有令,高丽国倒行逆施,杀害奉使,举国灭之!” 百姓们先是一惊,隨即怒火升腾而起。 这一年,李彻带著他们打败了靺鞨人,打败了更强大的契丹人。 高丽人不过是手下败將,竟敢杀害自家使节? 无数百姓跑到街道上,怒骂高丽人,各种动作,各种亲戚,各种器官隨机搭配组合。 城中各个军营的营门洞开,早已整备好的兵马整齐地出发。 一个个红黑色旗帜在队列中飘扬而起,上面书写的字各有不同。 寧古、护国、朝阳、神机、东风...... 这是军队番號。 王、贺、杨、解、...... 这是將领名號。 渐渐的,街上的旗帜变得密集起来,四面八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路人看到杀气腾腾的军队,纷纷停下脚步,施礼,欢呼: “杀!杀光那些高丽狗贼!” “好样的!多杀几个高丽人,替咱们奉国的官报仇!” “早该直接打过去了,这高丽皆是化外野人,冥顽不灵!” “奉国万岁!奉军必胜!” 终於,在各路將军的旗帜都亮相后,一个绣著硕大的『奉』字的王旗出现在街道上。 王旗一出,原本还有些杂乱的队伍立刻变得整齐起来,所有军队缓缓向王旗靠拢。 王旗下面的是王撵,王撵前是五匹毫无杂色的白色战马,喷吐著白色的鼻息。 李彻就站在王撵之上,一身玄黑色的龙纹甲冑,左手握著一柄长剑,目光沉静如水。 胡强、贏布立於左右,秋白则抱著一盒子令箭站在王撵的最前端。 “王令!”秋白举起一柄令箭,高呼一声:“霍端孝为前军统帅,节制兵马两万!” 一身长袍软甲的霍端孝翻身下马,从秋白手中接过令箭: “臣霍端孝,谨遵王令!” 霍端孝退去,秋白又举起第二把令箭: “王三春为左路军统帅,节制兵马两万!” 王三春有样学样,接令行礼。 “贺从龙为右路军统帅,节制兵马两万!” 贺从龙眼中泛著激动的神色,翻身下马接令。 终於,殿下给了自己第一次独自领军的机会。 想到这里,贺从龙握著令箭的手有些颤抖。 王撵之上,年轻藩王的眼神落在贺从龙身上,轻声道:“好好干,把握机会。” 贺从龙微微一愣,高呼道:“末將必不辜负殿下期望!” “嗯。”李彻轻轻点头,示意秋白继续。 秋白从盒中拿出第四根令箭,高喊道: “解安为后军统帅,节制兵马两万!” 解安微微一愣,看向身侧的杨璇。 自从陈平之驻守辽阳,卸任护国军统帅后,护国军的军务便落在了解安身上。 解安清楚,殿下这是在分割护国军,分化他们这些护国军旧將手中的权力。 对此解安並无抱怨,毕竟任何一个有远见的诸君,都不会容忍自己麾下,会有护国军这种自成一系的军队存在。 他本以为自己从此以后便退居二线,只负责统领军队,不会再有掛帅出征的机会。 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殿下不仅用了自己,而且还让自己统领两万大军。 只是......不知为何,殿下没有让小姐独自领军? 难道是忌惮小姐在护国军中的声望吗? 解安刚刚接过令箭,就听到秋白拿起最后一个令箭,高声道: “杨璇为中军统领,节制兵马一万!” “亲卫军、骑兵营、具甲营、神机营、东风营併入中军,由奉王殿下亲自指挥!” 越云、王虎、嬴等將领翻身下马,齐声应道: “喏!” 大军兵分四路,穿过朝阳城四个城门,最终齐聚东城门外。 此地,早有高高的拜將台筑起。 狂风猎猎,吹得一片军旗作响。 李彻从王撵上走下来,看向眼前的拜將台,齐齐舒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眾將:“诸位,和孤一起。” 霍端孝带头,王三春、贺从龙、解安、杨璇四將隨行,跟著李彻一步步登上了拜將台。 高台之前,是十万奉军將士。 高台之后,是落日余暉下的朝阳城和二十万奉国百姓。 李彻环伺四周,高声道:“將士们!” 唰—— 十万奉军同时抬起手中武器,同时落下,以此来回应他们的王。 “高丽小国背信弃义,僭越称帝,杀我使者,辱我国朝!” 李彻高声喝问:“我等当如何?” “杀!杀!杀!” 十万人齐声高喊,声势震天。 李彻又问:“犯我奉国者,该当如何?” “诛!诛!诛!” 李彻轻轻点头,拔出腰间佩剑,指天吼道:“传我王令,征討高丽,灭其朝食!” 十万人高举手中武器,嘶吼之声衝破云霄: “灭其朝食!灭其朝食!” 拜將祭礼过后,全军出发。 奉军良將尽出,负责看守后方之人从诸葛哲、贺从龙组合,变成了诸葛哲、王老四组合。 王老四是唯一能读进去书的草根武將,对兵法有所了解,进步神速。 再有诸葛哲主持大局,钱斌、陶潜、刘业等贤臣查缺补漏。 如今奉国有了其他城池做屏障,朝阳城所处的位置便没什么危险,倒也不必留下重兵看守。 李彻只留下了王老四和三千朝阳军新兵,其余兵马倾巢而出。 五路大军合计十万人,其中只有四万人是纯正的奉军,其余皆是蛮兵和辅兵。 还有五万百姓和外民组成的民夫部队,负责押运粮草、运送輜重、餵养马匹等杂物。 浩浩荡荡十五万人从朝阳城而出,號称二十万大军,直扑高丽边境。 继北伐契丹之后,奉国第二次大规模对外战爭拉开了帷幕。 东征高丽! 。。。。。。 十五万大军人数太多,李彻也是第一次指挥这么多人。 虽然將这些人分为五路,每路各有一个统帅,但面临的问题仍是不少。 粮草輜重、行军扎营、吃喝拉撒等等,这些问题看似简单,但当放大到十五万人身上时,便成了一个巨大的工程。 冰天雪地赶路更加艰难,更別提军中还有火炮、臼炮这些大物件。 这就间接导致大军开始的行进並不快,第一天只走出了二十余里地。 好在李彻有天赋,霍端孝、贺从龙等人也都有帅才,对大规模行军的熟练度逐渐升高。 从一天二十里到一天三十里,再到一天五十里...... 隨著奉军的行军速度稳步提高,距离高丽边境也越来越近。 只是朝阳城到安东城的距离实在太远,几乎跨越了整个辽寧省。 李彻也没有太过焦急,东北的冬天漫长,高丽內乱也绝不是短时间內能够平息的,自己拥有充足的时间。 在十天之后,李彻率军抵达辽阳城。 修整了三天过后,又行军了十天,终於行到了安东城下。 李彻站在安东城外的一处山坡上,拿著千里目向城头看去。 却见城池旌旗猎猎,城门紧锁,无数高丽士兵站在城墙之上。 高丽王也不是傻子,知道李彻大概率会趁机犯境,在安东城留下重兵把守。 李彻放下千里目,轻笑道:“倒是有些底蕴,国內都乱成那样了,还能凑出这么多兵马来。” 身旁霍端孝试探著问道:“殿下,要不要趁其不备,速攻城墙?” 李彻摇了摇头:“不必,强攻必有死伤,我奉军將士的命可比这群高丽棒子高贵得多。” “我大庆乃是泱泱大国,讲究的是道义,岂能做不宣而战的事?” 霍端孝闻言沉默了片刻。 李彻扶著腰间佩剑,目光睥睨地看著脚下的城池:“拉开架势,敲响战鼓,告诉城里的高丽棒子。” “索他们命的奉军,到了!” 第273章 围点打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3章 围点打援! “升帐!” 眾將踩著秋白的高唱声,陆续进入中军营帐。 营帐中摆放几个烧著蜂窝煤的炉子,散出阵阵暖气。 李彻背对著帐门,目光锁在掛在身后的舆图之上。 一大一小两只猛虎臥在他脚下,海东青蹲在身后的鸟架上梳理著身上的羽毛。 小松长大了,此虎颇通人性,李彻要出征那两天它寸步不离。 李彻拗不过它,索性把它和大松都带在身边。 两只老虎在身旁一立,像是左右护法似的,一股王霸之气油然而生。 待到所有人到齐,李彻缓缓转过身,眼睛泛著精光扫视一圈。 眾人纷纷低下头来,不敢直视。 李彻以军伍起家,在军中的权威远胜於朝堂之上,帐中的这些悍將才是对他最忠诚之人。 “秋白,点名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秋白应了一声『喏』,掏出军中的名录册,依次念了下去: “中军骑兵营,王虎。” “在!” “中军具甲营,越云。” “在!” “中军东风营,朱茂。” “在!” “中军......” 一连串的名字点下去,帐中有统帅五人,正將一十五员。 还有偏將三十六人,没有进入营帐的资格,只能在帐外候命。 秋白点完名,向李彻躬身一礼。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不错,没有掉队的,都跟上了。” 二十万大军,队伍何等绵长,再加上冬季路途难走,一片冰天雪地中又没有参照物,掉队个几万人再正常不过。 奉军各军竟都能跟上,这军纪放在后世各国中,也可以说算得上优秀。 “前面就是安东城,诸位都是追隨本王打过仗的老熟人,旁的话本王也不想多说。 原本此次东征,本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拿下辽东。 但此时此刻,本王的想法变了。 高丽王竟然敢杀我奉使,行为如此恶劣,光拿下辽东不足以威慑他国覬覦之心。 本王不仅要拿下辽东,还要带军长驱直入,打到高丽国腹地,攻破高丽国都! 高丽王那个老王八也当了二三十年国王了,是时候把他从王位上拽下来,享享清福了。” 到了军营,李彻身上的气质瞬间从风姿卓越的藩王,变成了杀伐果断的统帅。 眾將大气都不敢出,低头聆听李彻的训话。 “军规、军纪问题我不想再提,高丽人虽然低微,但汝等也不可妄加杀戮百姓。 我们是要统治这片土地,而不是要將这片土地变成无人区。 接下来我们要分兵,分兵之后通讯和指挥將变得困难,我也不会给你们太多约束,全靠诸位自行决断。 本王要的只有胜利!只要能贏,我不管你们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行了什么惊险的计策,论功行赏绝不含糊。 可若是打输了......那就休怪本王军法无情。” 眾人又是齐声唱喏,李彻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废话。 “都跟我来。” 眾人跟隨李彻走到营帐后面的隔间,却见中央摆著一个诺大的桌子,上面用一块黑布盖住。 李彻走上前,一把扯下那黑布,露出下面之物。 “这...这是何物?“解安瞪大了眼睛。 却见桌上正是用沙子聚成的辽东微缩地貌,山川河流、城池要塞,尽收眼底。 解安的手指悬在空中,似乎想触碰沙盘,却又不敢真的落下。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急促,作为一名征战多年的老將,他显然意识到了这个沙盘的价值。 李彻注意到眾人的目光在沙盘上游移,从东面的密林到西面的平原,再到北面的河流,不由得笑著说道: “此乃沙盘,是燕三带著斥候营的兄弟们潜入辽东各地,歷经艰辛一寸寸测量绘画出来的。” “这沙盘上的地貌皆是按照比例还原,爭取將真正的辽东地形刻在沙盘之上,做到一目了然的效果。” 眾將这才注意到李彻身后的燕三,纷纷拱手: “燕统领別出心裁,此物甚是巧妙,可堪大用!” 燕三的飞贼出身一直是污点,虽然在李彻三番五次的警告下,没人敢因为此事在明面上找不痛快。 但背地里的疏离和歧视还是有的。 不过几场打仗下来,斥候营屡立奇功,燕三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没人再轻视他了。 燕三连忙摆手道:“诸位误会了,此物乃是殿下所创,我只是依照殿下的命令行事。” 眾人恍然,原来又是李彻的杰作,那没事了。 李彻就藩这一年来,发明的东西可太多了,火药、高炉、玻璃、水泥、蜂窝煤...... 这沙盘虽然精巧,但大家都见怪不到有些麻木了。 李彻开口道:“行了,自己的功劳有什么好推脱的,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想法,事情都是你们斥候营做的。” “先记下你这一功,待到拿下柳京后,再统一封赏。” 燕三连忙拱手谢恩。 李彻也不再多说,而是將目光放在沙盘之上。 从秋白手中接过一根竹竿,指向沙盘上的一个区域,缓缓道: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安东城。” 王三春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沙盘。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用树枝模擬的森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不可思议......“他喃喃自语,“连树木的疏密都如此逼真,殿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李彻没有回答,而是用竹竿指向安东城后的丘陵区域: “此地便是高丽国的防线,在这连绵不断的丘陵上,修筑了无数暗堡、碉楼、山寨,如同一条坚固的长城。 拿下安东城並不难,因为安东城在这条防线之外。 可在拿下安东城后,若想长驱直入再下其他城池,这条防线便是必经之路。 而即便我们拿下了安东城,甚至拿下了扶余城、木底洲、南苏洲等多个辽东城市。待到春暖开之际,这些防线內的高丽军便会主动出击,再次入侵辽东。 这条防线在谁的手中,谁就占据了主动权,可进可退,可攻可守。” 李彻经过了杨忠嗣的教导,又有前世的理论知识,加上这段日子苦读兵书的积累。 他的军事理论能力,不能说是眾將之最,但也绝对是完全超脱普通將领一大截。 一番分析之下,眾將只觉得豁然开朗,纷纷看著那条防线苦思冥想。 “殿下之意是,集中优势兵力,先將这道防线打破?”霍端孝皱著眉问道。 其他人也是纷纷皱眉摇头。 若是没有这个沙盘,眾將还不会把这所谓的防线放在眼里。 但沙盘比地图的显现更明显,这防线看著就极难攻打,不付出巨大代价不可能拿下来。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这条防线就是乌龟壳,而且位於山林高地之上,易守难攻。 有些地方山势极高,我们的火炮都打不上去,强攻绝不可取。 失去了火器之利,我军就要靠將士们用人命堆。 奉军將士们虽英勇,但本王却不愿用他们的生命换取胜利。 若想拿下这只大乌龟,与其费尽心思去摧毁它坚硬的龟壳,倒不如將它从龟壳中引出来。” 霍端孝顿时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围点打援!”李彻咧嘴一笑。 见眾人皆是面面相覷,李彻开口解释道: “所谓围点打援,就是围住一个城池,以之为诱饵吸引其他地方的敌人增援。 真正目的是打增援的敌人,並达到歼灭援敌的战役目的。 重心在於打援,所以兵力部署的重点是打援的力量,围城的则是辅助力量。” 李彻用竹竿点了点安东城:“此城,便是这个点!” “我们要搞出声势浩大的动静来,又不能直接攻下城池,要给他们一丝希望。 让高丽军觉得此城岌岌可危,但若是出兵,又能救援下来! 同时,我们还要分兵去攻击防线外的其他城池,给高丽一种辽东区域即將全部沦陷的假象。 到那时候,即便是那些高丽军將军不愿来援,高丽王那个老东西也绝对坐不住。” “只要他们走出山寨、堡垒。”李彻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我们的骑兵就能在半路截之,將其全部消灭!” “到那时候,没了守军的防线,还能防住我们奉国的铁骑吗?” 李彻言毕,將领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们围在沙盘周围,七嘴八舌地討论著李彻的战术。 有人指著城池模型提出攻城方案,有人对著山丘地形研究伏击策略。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帐,此刻充满了热烈的討论声。 李彻提出的战略,也在眾人集思广益之中,不断被完善。 別看李彻平日里总是喊高丽为撮尔小国,其实在东亚这片土地上,高丽可谓是货真价实的大国。 国土面积占据辽东,吉地北部,大半个朝鲜半岛,人口更是有七十万户,比新罗、百济两国加起来都多。 即便现在已经陷入內乱,也绝不能小覷,战术更是要儘可能完美。 討论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有了一个清晰的脉络,李彻开始发號施令:“眾將听令。” 將领们挺直腰板,目光中满是期盼之色。 围点打援之策,打援之军才是主力,人人都想爭取这个机会。 “贺从龙部,攻木底洲!” “解安部,攻南苏州!” “杨璇隨本王亲率中军,攻安平城!” “既围又打,但不必拼死攻打,能轻鬆拿下最好,拿不下正好以此诱敌。” “带足臼炮、手雷、炸药包,这天寒地冻的,也给这群未开化的高丽人,吃点热乎的。” 三人虽有些失望,但仍是拱手领命:“喏!” “至於打援之军......” 李彻扫过其余的將领,目光所及之人,皆是心生紧张。 第274章 从天而降的炮弹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4章 从天而降的炮弹 最终李彻还是点了霍端孝、越云、王虎三人的名字。 霍端孝是真正的帅才,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物,留在自己身边就太浪费了。 而王虎、越云都是骑將,骑兵来去如风,虽然在雪地会减少一定的机动性,但也比步兵灵活多了。 骑兵攻城无用,正好用来突袭援军。 三人各自选择了一处伏击地点,李彻又给他们添了一些契丹、靺鞨降兵。 如今奉军中有了不少蛮將,像是耶律和、得耳布等人,早已经彻底向李彻宣布效忠。 让他们去对付自己的族人,他们或许心中尚有芥蒂。 但若让他们去对付高丽人,他们甚至比奉军將领还要兴奋。 由此可见,高丽这帮人烦狗嫌的傢伙人缘是有多差...... 至於王三春部,李彻实在不放心他独自领军横衝直撞,就留在了身边,充当预备队。 自己也需要一个后手,用来应对战场上出现的一切突发事件。 眾人领命之后纷纷离开,只剩下杨璇和王三春呆在原地不动。 两人眼中皆有跃跃欲试,互不相让,都想得到这一次主攻的机会。 杨璇清冷地开口道:“王將军留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左路军乃是预备军,不可轻易参战,此战自是由中军来打。” 王三春也不相让,白了她一眼:“这攻城略地是我们男人的活儿,杨將军来抢什么?” 杨璇目光微冷:“王將军可是又想和我切磋一番了?” 王三春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没有战事之时,將领之间没少切磋。 杨璇绝对是t0级別的战力,王三春没少在她手下吃瘪。 李彻看向这两人,笑道:“行了,你们不用爭了,这第一战交给谁来打,本王早已经有了人选。” 话音刚落,两人就看到一名穿著文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陈规一脸兴奋地拱手道:“殿下,东风、神机二营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动。” 两人惊讶地看向陈规。 不是哥们,你就是一个造火器的工匠,真把自己当武將了? 李彻豁然起身,微笑道:“走吧!去给高丽人带来一点小小的科技震撼!” 。。。。。。 寒冬凛冽,北风如刀,天地间一片肃杀。 李彻身披玄色铁甲,肩披猩红大氅,立於大军阵中。 他目光如炬,凝视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安东城。 城墙上,高丽守军严阵以待,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两军对峙,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杀气,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李彻身后,数万大军列阵整齐,铁甲森森,长矛如林。 战马嘶鸣,不安地原地踏步。士兵们紧握兵器,目光坚定。 寒风捲起地上的积雪,化作一片片白雾,笼罩在战场上空,仿佛连天地都在为即將到来的廝杀屏息。 安东城上,高丽將领金义焕身披银甲,手持长弓,目光冷峻。 他深知此战关乎国运,城下的大军如潮水般汹涌,但他毫无惧色。 金义焕乃是將门世家,他的哥哥也是熟人,就是那位带著十万大军,却被李彻一万大军杀得丟盔弃甲的金时庆。 和草包的哥哥不同,金义焕常年在高丽和新罗、百济的边境驻守,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还练就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射术。 作为高丽为数不多的悍將,当使团离开之后,高丽王心惊胆战,立刻下令將其调到安东城,希望他能挡住奉军。 金义焕也的確不是浪得虚名,他清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 在接手防务后,立刻向契丹大汉耶律大贺通信,询问奉军的手段。 得到的结果让他心凉了半截。 奉军悍勇,那奉王更非常人,经常亲自披掛上阵,身先士卒。 而且奉军中还有一种新型的火器,投掷而出后能產生剧烈爆炸,威力巨大。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种火器光靠人力拋射,很难扔到城墙上。 或许在平地作战威力巨大,但在攻城战中难有建树。 金义焕仔细研究了奉军,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若是奉军想强攻下安平城,唯有和从前一样,那位奉王亲自上阵杀敌,鼓舞士气。 对此,金义焕也做出了一系列安排。 调来一队弓弩手,藏在城墙后面,由自己亲自指挥。 若是那奉王当真悍勇,亲自杀上城来......便是万箭齐发,將他射死在此! 如此,哪怕城池没守住也无妨,奉军群龙无首,必然会仓皇退去,高丽之危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金义焕握紧手中的长弓,眼睛微微眯起。 他自己也是一个神射手,只要那奉王走入射程之中,自己有信心將他一箭封喉。 城墙后埋伏的弓弩手更是紧握弓弩,箭矢已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城內的百姓早已躲入家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风声呼啸。 呜呜呜—— 城外传来號角和锣鼓之声,奉军的方队开始向前移动。 面对此等高大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奉军將士们毫无惧色,脚下步伐整齐。 “停!”李彻一声命令过后,秋白將手中號旗落下。 唰唰唰—— 一道道口令从奉军校尉们的口中传出,城下的方阵像是被摁下了停止键一般,同时屹立不动。 金义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从未见过任何一支军队能有如此的服从性。 这支军队果真是高丽的大敌! 就在这时,奉军的队列分割开来,一阵车轮压过雪地的声音响起。 数百名身穿重甲的將士中队列空隙中走出,站在了最前面。 “来了吗?”金义焕喃喃道。 如此精锐的甲士,应该就是那奉军的先登营了吧? 这奉王果然如同传闻中的一样,囂张自信,逢战必上阵。 金义焕握紧手中长弓,用力之深,指骨都攥的发白。 他已经做好准备,先牺牲一部分守军,让奉军打上来。 当那奉王登上城墙的一刻,便是他命丧之时。 然而,就在他凝神戒备之际,奉军的阵型突然发生了变化。 后方的士兵迅速向两侧散开,露出了几座巨大的黑色铁器,形如巨兽,炮口直指城墙。 金义焕眉头紧锁,心中疑惑顿生。 他从未见过这种兵器,只觉得那铁器冰冷而狰狞,仿佛蕴藏著某种未知的恐怖。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將,低声问道:“那是什么?” 副將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將军,属下从未见过此物,恐怕是中原的新式兵器。” 金义焕瞬间想起,契丹那边好像也提过,奉军有一种新型攻城武器,能在极远处发射石弹,威力也很大。 但此物应该製造很困难,奉军中也没有多少。 金义焕面露冷笑:“靠这器械就想拿下安东城吗?奉王啊奉王,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我高丽的城墙可不似契丹那般,维护不善,脆弱不堪。” 金义焕说的没错,高丽建城的技术远超契丹、靺鞨等国,不负他们缩头乌龟的名號。 经常被中原和游牧双方轮番暴打,已经被揍出经验了,城墙自是和脸皮一样越来越厚。 就在此时,奉军阵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天雷炸裂。 金义焕猛然抬头,只见十几颗黑色的炮弹从炮口中呼啸而出,划破长空,直奔城墙而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大喊:“快躲开!” 然而,为时已晚。 炮弹如流星般坠落,重重砸在城墙上,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城墙剧烈震动,砖石四溅,烟尘瀰漫。 守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石弹落地產生的衝击波掀翻在地。 无数高丽士卒重心不稳,从城墙上跌落,掉到地上后瞬间没了动静。 金义焕也被震得踉蹌后退,耳中嗡嗡作响。 他勉强站稳身形,抬头望去。 城墙虽然没塌,但也被炸出数个巨大的缺口,炮弹落下的地方,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第一波发力的是铜製火炮,射出的弹道是直射,能破坏城墙,但对有生力量的威力有限。 这一轮炮击下去,也就带走了几百个高丽士兵,算不上损失严重。 金义焕微微鬆了口气,在感到庆幸的同时,也忍不住惊嘆这器械的威力。 好在城墙足够坚硬,自己又提前布置,城墙上守军的密度不大,这才避免了更多的死伤。 然而,奉军的火炮並未停歇,第二波炮弹再次呼啸而出。 金义焕连忙呼喊眾人做躲避。 那炮弹却迟迟未能落下,他疑惑地向城外看去。 身旁的副將也开口道:“打空了?好像打到天上去了?” 不对! 金义焕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危机感,下意识向天空中看去。 呼啸尖锐的破空声传来,数十个黑点从天边而来,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这一轮炮弹,竟是从天而降!!! 臼炮......弹道是拋物线。 优点是......能越过城墙,打击后面的敌人。 金义焕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眼看著那炮弹向身后落下,目眥尽裂: “不好!本將的弓弩手!” 第275章 科技碾压的战场(上)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5章 科技碾压的战场(上) 大型臼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喷吐出浓烈的硝烟。 几颗巨大的炮弹直衝云霄,又在重力作用下飞速落下。 一名高丽守军抬头望去,瞳孔倒影出一道道黑色的死亡弧线。 隨后越过城墙,直奔城墙后方。 “散开!快散开!” 金义焕声嘶力竭地大喊,然而他的声音瞬间被炮弹的呼啸声淹没。 轰隆—— 轰隆隆—— 第一颗落下的是石弹。 石弹重重砸入守军阵中,巨大的衝击力將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周围的高丽士兵被震得四散飞起。 紧接著,第二颗炮弹在空中炸裂,飞散的石块、铁片如雨点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方圆数十步的范围。 士兵们根本来不及躲避,瞬间被密集的弹片击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义焕嗓子发不出任何声响,想要向城下跑去,却被两名亲兵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著下方的惨状。 “轰!” 又是一声巨响,一个炸药包直直落在城墙根下的一座民居之中。 金义焕眼角疯狂抽搐,那座民居正是弓弩队的一处埋伏地点。 短暂的延迟后,炸药包瞬间爆炸,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气浪將民居的屋顶整个掀开。 浓烟中,断肢残骸四处飞散,鲜血染红了地面。 弓弩手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却无处可躲,纷纷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眼睁睁地看著一队队高丽士兵在炮火中化为灰烬,金义焕心如刀绞。 然而,噩梦还没有就此结束。 十多门大型臼炮装载了各种弹药,其中只有少部分落在了空地处。 石弹、散弹、炸药包轮番落下,將城墙后的阵地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安东城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了灰黑色,寒风捲起血腥味,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反观奉军炮兵阵地,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陈规放下千里目,拿出一个小本子疯狂记录,嘴里还絮叨个不停: “散石弹威力不错,尤其是在空中起爆,一打一大片,可惜爆炸时间太难掌控了。” “石弹攻击建筑物还成,攻击分散的士兵完全无用啊。” “还是炸药包有劲啊,就是太他妈费火药了,弹道也有点发飘。” “柱子,你他娘的咋又打歪了?!” 柱子无奈地看向陈规:“陈大人,閒杂人等不得进入炮兵五步范围內,这不是您自己定的规矩吗?” “嗨呀?!”陈规脸一黑,“你小子,我是閒杂人等吗?我是东风营的参军!” “你又不参与打炮,就在后面指指点点,確实影响俺发挥。” “你小子倒反天罡!” 一旁的炮手听著两人斗嘴,低下头强忍著笑意,原本紧张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作为奉军中的第一支炮兵队伍,东风营的选拔严格,待遇也是最好的。 士兵们皆是眼力极高、身强体壮的青壮,身穿布甲,五人一组,各负责装弹、瞄准、调整、警戒等任务。 东风营是奉军之中,唯一装备布甲的军队。 布甲轻便、製作简单,也有一定的防护能力,最是適合这些不需要和敌人短兵相接的炮兵。 炮兵们也没携带刀枪等武器,绑腿上的短刃是唯一的武器。 若是战局危险到东风营都需要和敌人近战的程度,必然是败局已定,配不配武器已经不重要了。 而之所以能打得准,是因为他们在火药司的试验场中,已经做了数百次的无弹练习。 实弹演练也有十多次,对流程的每个重点都很熟悉,自是有条不紊。 设计流程是李彻亲自指导制定的,当年有一个在气象局上班的女朋友,打过炮后教过他如何打炮。 眾所周知,中国最大的防空单位,拥有高射炮最多的部门不是解放军,而是中国气象局! 中国的气象部门拥有的高射炮,数量多达数千门。 老天爷光有乌云不下雨,我就开炮,打到你下雨为止! 后方的李彻喊道:“行了,莫要多说,就按照之前的方位,再来一轮炮击!” 陈规諂笑著看向李彻,试探道:“殿下,这大口径臼炮的威力都试过了,臣还想试试中口径和小口径的。” “不如让臣带著东风营再往前移一段距离,差不多就能打过城墙了。” 李彻闻言笑骂道:“想都別想!你活够了?” “以中型臼炮的射距,你们能打到城墙,对方的床弩就能射到你们;小型臼炮射距更短,稍好一些的硬弓强弩都能射到。” “就拿大型臼炮轰,火炮也不要停,先把对面的士气打崩了再说!” 没得到批准,陈规也只能继续下令让东风营准备下一轮炮击。 士兵们分工明確,一人负责清理炮膛,另一人將火药包装入炮膛底部。 隨后,炮手將炮弹推入炮膛,並用推桿压实,確保火药与炮弹紧密接触。 炮长则根据目標的距离和高度,调整火炮的仰角和方向。 炮手使用千里目和目测法,確保炮口对准目標。 一切准备就绪后,炮长下令点火。 手用火把点燃火炮尾部的引信,引信迅速燃烧,引爆炮膛內的火药。 隨著一声巨响,炮弹从炮口高速飞出,划破空气,直奔目標。 轰!轰!轰! 安平城再次陷入一阵火海,瓦砾、墙砖、高丽人碎片,不要命地往下掉。 。。。。。。 金义焕被亲兵们拉下城墙,用盾牌组成盾墙,蜷缩在墙根角落里。 四处传来士兵们悽惨的痛呼声,但很快又被炮火淹没。 待到第二轮炮击过后,副將带著一群军官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將军,您怎么样了?”副將担忧道。 “我没事,伤亡如何?” 副將面露难色:“军中大乱,將士们惶恐不安,伤亡无法统计,怕是不下千人。” 目前奉国的火炮还不足以达到后世地毯式轰炸的程度,对有生力量的杀伤较小,主要还是破坏城防,並引起恐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金义焕面露决然之色,“再来几轮,不等奉军攻城,我军的士气就崩了。” “那怎么办?”副將问道。 “为今之计,唯有派一队骑兵主动出击,即便不能摧毁奉军的攻城器械,也不能让他们太过肆无忌惮。” 第276章 科技碾压的战场(中)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6章 科技碾压的战场(中) “主动出击?”副將瞪大眼睛,“我们只有不到一千匹马,而且还没有马甲。” “就这么从正面衝出去,奉军只需派弓弩手齐射,骑兵便难以靠近。” 金义焕摇了摇头:“城中库房还有一批甲片,是和桓朝作战时缴获的,可以装在马衣上。” “刚刚我在城上看过,奉军中没有骑兵。我们先派步兵从正面进攻,只需要缠住对方的步兵片刻,骑兵便可迂迴过去。” “骑兵只要能將对方的攻城器械摧毁半数以上,此战便有继续守下去的希望。” 金义焕带来的本部兵马都是高丽军精锐中的精锐,但这些精锐毕竟是少数。 安东城的守军都是普通士卒,再被这种从天而降的火器攻击几次,他们肯定扛不住。 一旦士气崩了,金义焕不觉得光靠自己的威势,就能约束住这些溃兵。 想到这里,金义焕豁然起身:“就这么办,我亲自带骑兵衝锋!” “將军,不可!”副將拦住金义焕。 金义焕怒视他:“听令行事,让开!” 副將咬牙道:“將军您留下,我去!” “什么?” 副將直视金义焕:“您看看这些士兵,已经是毫无斗志,连武器都握不住了。” “您若是不在此地,待到奉军攻城,他们中有一半人都会弃城而逃,另一半怕是会当场投降。” “您留下主持大局,这送死的事情......就让末將来!” 高丽国家虽小,但却深受中原国风影响。 他们也学儒学,也懂得仁义礼智信,也有捨生取义的將军。 “我明白了。” 金义焕面色严肃,缓缓將腰间的佩剑摘下,放入副將手中。 “姜將军,此事便拜託你了。” 副將握著剑,猛然低头:“必不辱命!” 。。。。。。 两轮炮击过后,东风营没有立刻进行第三轮炮击。 非是为了节省弹药,火药司如今產能强大,能源源不断生產火药,炮弹是不缺的。 火炮的质量较差,尤其是炮管过热的问题很严重,若是不遗余力地一直开火,炸膛的风险也会直线提高。 这时候东北天气寒冷且乾燥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天气寒冷能迅速降温,空气乾燥能防止火药受潮。 东北这片土地,简直就是天生使用黑火药的圣地。 待到炮管冷却完毕,李彻准备下令进行下一次炮击之时。 远处安东城的大门,竟是缓缓打开了。 “奇怪,可是要投降了?”身侧的王三春疑惑道,“这也太不抗打了吧?” 李彻没有说话,刚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旁的秋白连忙递过来千里目。 在望远镜的视角中,一批批身穿甲冑的高丽士兵鱼贯而出,虽然面露恐惧之色,但依然咬著牙衝来。 李彻嘴角微微勾勒:“不是投降,是狗急跳墙。” 王三春和杨璇对视一眼,纷纷拱手请命:“殿下,末將愿去迎战!” 李彻翻了下眼睛:“急什么,咱们有枪有炮,何需跟他们拼命?” 王三春嘴快,抱怨道:“攻城也用枪炮,阻敌也用枪炮,要我等武夫还有何用?” 便是王三春这等粗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奉军作战,靠的是將士用命,靠的是武將冲阵,打的都是险之又险的仗。 可自从火药被推广,手雷登上舞台后,打白刃战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就导致士兵们操练有余,实战经验不足。將领们的一身武艺,更是难以发挥。 “也罢。”李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二人各领一营,护住左右两翼。” “喏!”两人兴奋拱手。 “记住了,摆雁行阵,將中间的场地空出来,万万不可靠近!” “末將明白!”听到能打仗,王三春的一张丑脸舒展得像是菊盛开,“陈规那老小子的火器太嚇人,俺可不想沾边。” 李彻也笑了笑:“知道就好。” 两人接了命令,各领一营军队向阵前奔去。 奉军士兵训练有素,各个阵法更是炉火纯青。 在极短的时间內,便摆出了斜列而非直线的防御性雁行阵,將火炮阵地的左右翼死死护住。 此时,安平城下的高丽步兵刚刚集结完毕。 副將带著一千骑兵走出城门,看到了奉军的阵型,面色更加难看。 “不管了,冲!”副將看向步兵统领,“速度要快,那器械笨重得很,很难打中移动的敌人。” 步兵统领也是金义焕的亲信,只是决绝地拱手一礼,当即拔出佩剑带著步兵衝杀过去。 数千人的喊杀声震天响,但从中又能听到极难压抑的恐惧。 面对数千披甲军士的衝锋,奉军却没有任何动作。 两侧的步兵仍站在原地,炮兵阵地前除了几百名辅兵外,再无任何防御力量,就这么暴露在高丽军的兵锋之下。 高丽军都跑出了几百米,眼看就要杀到了炮兵阵地前端,奉军阵线仍是无动於衷。 高丽步兵统领心中疑惑,眉头紧锁:“奉军竟不派兵防守?难道有诈?”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对面的阵地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號令声。 紧接著,十多门火炮的炮口猛然平放,对准了衝锋的高丽军。 炮手们高喊著號子,迅速点燃引信。 步兵统领瞠目结舌之际。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骤然响起,十多颗石弹从炮膛中呼啸而出,带著毁灭性的力量直扑高丽军。 石弹以极低的角度射出,像是一颗颗巨大的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一般,刚一落地便弹起,再次飞向空中,隨后又重重砸下。 第一颗石弹砸入敌军密集的阵型中,瞬间將数名士兵碾成肉泥,隨后弹起,带著血肉和尘土再次飞向后方,又击倒了一片士兵。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石弹接连而至,每一次落地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惨叫声。 石弹在敌军中不断弹跳,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阵型大乱。 步兵统领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士兵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他试图下令让士兵们散开,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石弹的杀伤范围极广,每一次弹跳都带走数十条生命。 战场上,尘土飞扬,哀嚎声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衝锋阵型瞬间崩溃。 待到火炮声音停止后,数千人的方阵已经被犁出十几道血肉痕跡。 从天空中看,宛如恶魔留下的爪痕。 第277章 科技碾压的战场(中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7章 科技碾压的战场(中下) 李彻面无表情地看著被碾压的高丽军阵,眼中毫无怜悯之色。 这是科技和认知的差距,怪不得任何人。 落后就要挨打! 这是华夏儿女在血与泪之中,总结出的铁律。 见到对方方寸已乱,李彻沉著下令:“命令王三春、杨璇出动,绞杀敌军残兵!” “是。”秋白和贏布拱手应命,转身挥舞起號旗。 王三春时刻盯著阵中的位置,看到指挥台上的號旗后,桀桀怪笑一声: “桀桀桀,轮到我们了,小崽子们!” “今日东方营出的风头够多了,也该让高丽崽子尝尝爷爷手中大刀的滋味了!” “吹衝锋號,保持队形,跟老子上!” 说罢,他將手中大刀横在胸前,率先冲了出去。 另一边,杨璇收回眼神,左右手交叉从腰间抽出闪耀著寒意的两把雁翎刀。 “吹號,出击!” 血红的披风从空中跃起,一道倩影如鬼魅般在雪地中闪过。 滴滴滴嘟嘟嘟,滴滴滴噠噠噠—— 熟悉的衝锋號声响彻整片战场,两侧的奉军士兵气势如虹,咆哮著向已经陷入混乱中的高丽军杀去。 打这种顺风仗,自然是用不到精锐部队,也用不到老兵。 这两营的士兵基本都是朝阳军出来的新兵,多半没经歷过战阵。 李彻的目的是练兵,这一战也是他们大多数人的首战。 虽是首战,但新兵们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对亲手斩杀敌人的跃跃欲试。 身为老兵的伍长、什长不仅要衝在前面,还要时刻注意约束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新兵。 “稳住阵型,稳住,二狗子你別跑那么快,找死嘛!” “操练时老子怎么和你们说的?在接敌之时,要保证左右都有自己的兄弟!你一个人深入敌阵,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妈拉个巴子的!老子这么说,怎么还有人冲得那么快,那小子是谁?” 一名新兵弱弱地回道:“什长,那人好像是咱们政委。” 什长顿时一噎:“什么?!政委?” “草,老邢你他娘的慢一点,你一个拿笔桿子的,怎么比我们拿刀杆子的还疯?!” “兄弟们快点,跟上政委!” 高丽士兵刚从火炮的轰击中回过神来,便看到无数眼睛猩红,嘴里发出怪叫的披甲士兵,如同浪涛般拍来。 王三春和杨璇都默契地没有使用手雷,此番目的就是练兵,主打一个刀刀见血。 盾兵在前,厚重的铁盾紧密排列,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枪兵紧隨其后,长枪如林,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杀——!” 奉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 盾兵衝锋在前,铁盾撞击在敌军残缺的阵线上,猝不及防间將外围的高丽残兵撞得飞起! 枪兵则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长枪,溅起一片血,刺出阵阵哀嚎。 敌军的残兵试图反抗,但阵型早已崩溃,士气全无,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般被逼退。 很快,敌军的阵线彻底崩溃。 奉军开始疯狂收割残兵的性命。 刀光剑影中,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盾兵用铁盾猛击敌兵,將他们撞倒在地,隨后枪兵的长枪便如毒蛇般刺出,贯穿敌人的胸膛。 一些奉军士兵甚至丟下长枪,拔出腰间的短刀,冲入敌群中疯狂砍杀。 高丽军的统领试图组织反击,但已无力回天。 他的亲兵被奉军的盾兵逼退,长枪刺穿了他的坐骑,將他掀翻在地。 他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几名奉军士兵围住。 统领抽出佩刀,目色猩红地疯狂砍杀,还真让周围的奉军有所忌惮,不敢上前。 “啊啊啊啊啊!!!” 统领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声,视线落在后方的骑兵队的最前面,金义焕的副將身上。 副將似乎有所察觉,向他的方向看了过去,眼中满是哀痛。 “哈哈哈哈哈!”统领惨笑一声,“为国尽忠,我不负於將......”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他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他脑中闪过最后的画面,便是一名冷著脸的女將,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 大后方,高丽军副將看著一边倒的战场,仍是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听见远处传来的惨叫声,身旁的骑士面露不忍之色,悲戚道:“將军,我们还不上吗?兄弟们要拼光了!” 副將眼神不断在战场中挪移,冷冷回了一句:“我们的目標不在此。” “可是......” 那骑士刚想说些什么,副將突然举起手,將他硬生生打断。 却见副將目露精光,死死盯著战场的一处:“有空隙了,我们上!” 主战场一片混战,恰好打开了一条通往炮兵阵地的通路。 而此刻奉军也下了场,那种恐怖的火器不可能用,除非他们想连带著自己人一起打。 此刻,便是出击的最佳时机! 千名骑兵目睹了同袍们的惨状,此刻心中满是怒火无处。 骑兵如狂风般席捲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捲起漫天雪尘。 他们的眼中燃烧著復仇的怒火,手中的长矛和弯刀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这支骑兵是金义焕本部的精锐,曾在无数次战斗中横扫百济、新罗军队。 如今他们誓要为刚刚被炮火摧毁的同伴復仇,直扑奉军的炮兵阵地! 看著对方的骑兵视死如归,如同尖刀般向自己这边插来,李彻也有些感嘆。 “虽是撮尔小国,但也不缺忠勇之士啊。” 然而,感嘆只是感嘆,欣赏归欣赏。 立场决定一切,对李彻来说,脚下的土地便是自己的立场。 这片辽东之地,本来也不是这群高丽人的! 东北富庶的平原之地,岂能落於外邦之手? “嬴!”李彻一声令下。 一名长相清秀的年轻军官出列,拱手应道:“殿下。” “看你们神机营的了。” “喏!” 第278章 科技碾压的战场(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8章 科技碾压的战场(下) “驾!驾!驾!” 一千铁骑从侧面插入,副將精准地找到了空隙,如手术刀般横穿战场而去。 骑兵们皆是手持骨朵、夹棒、页锤等钝器,目光如炬,直指奉军的炮兵阵地。 那阵地上的火炮虽未轰鸣,但骑兵们仍觉得阵阵胆寒,它们像一头头沉睡的远古巨兽,隨时可以喷出吞噬一切的火焰。 高丽副將骑在一匹战马上,眉头紧锁。 他的心中隱隱不安——这一路太过顺利,奉军竟未设一兵一卒阻拦。 这一千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直插敌阵,面前不远处便是那些恐怖器械所在。 而火炮阵地的后面,赫然便是奉王的王旗。 就算奉人来不及援,放弃了这些攻城器械,也不至於连奉王都放弃了吧? 副將的目光扫过四周,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再无其他动静。 然而,这种寂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仿佛空气中瀰漫著某种危险的气息。 此时,高丽骑兵距离火炮阵地,只剩下一百步。 奉军阵营中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號角声,惊得副將汗毛乍起,心中一凉。 紧接著,一群身穿精致皮甲的士兵从火炮后方列队而出,步伐整齐,目光冷峻。 他们的皮甲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浸染了鲜血一般。 副將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士兵手中握著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根根黝黑的棍子。 他心中疑惑,但来不及多想。 身穿皮甲的士兵已经在一名小將的呵斥下,极快地组成了三列队伍。 那小將一声令下,第一排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黑棍,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千百次的训练。 “放!”嬴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瞬间,白烟从黑棍的前端喷涌而出,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副將的耳膜仿佛被撕裂,眼前的世界被白烟笼罩。紧接著,无数细小的黑影从烟雾中疾射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 耳边传来无数奇怪的破空声响。 咻咻咻,咻咻咻—— 最前排的骑兵们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纷纷从马背上跌落。 铅弹划破虚空,毫不费力地撕开了他们的护甲,深深钻入血肉之中。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鲜血染红了大地。 副將虽身处队伍中央,但仍是觉得耳朵一凉,伸手摸了一下,却摸了个空。 放下手掌在眼前摊开,只见满手的滚烫血液,在冰冷的空气中冒著白色的热气。 『一只耳』大脑一阵空白,眼前的所见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见识,也超越了他的想像。 他弄不明白那种黑黢黢的棍子是什么?是某种暗器吗?可是暗器怎么能飞这么远? 未等他反应过来,远处的嬴已经发出了第二轮指令。 “蹲下!装弹!” 第一排枪手迅速蹲下,动作嫻熟地开始装填弹药。 与此同时,第二排枪手已经举起火銃,瞄准了剩余的骑兵。 “第二列,放!”嬴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排火銃齐射,白烟再次瀰漫。 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將本就混乱不堪的骑兵打得七零八落。 副將只觉得耳边呼啸声不断,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的战马也被击中,嘶鸣著倒地,將他重重摔在地上。 “第三列,放!”嬴的声音冷酷无情。 第三排枪手举起火銃,最后一轮齐射。 战场上,只剩下战马的哀鸣和伤者的呻吟。 副將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胸膛被数枚铅弹击中,鲜血染红了他的鎧甲。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那奉军小將冷漠的號令声。 “装弹!准备下一轮!” 军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枪手们迅速装填弹药,动作流畅而熟练。 副將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奉军的阵地。 白烟渐渐散去,奉军的枪手们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冷峻,仿佛刚才的屠杀不过是日常的训练。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终於明白为何奉军一路上未设阻拦。 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自己自投罗网。 这就是大庆的奉王吗? 身旁的同伴皆已经死尽,即便少部分骑兵侥倖逃脱了枪弹,身下坐骑早已被惊得跑出了战场。 副將的眼中满是绝望,身上的鎧甲早已破碎,鲜血从肩头的伤口渗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呼吸急促而沉重,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带著刀刃般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但即便如此,他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 长枪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仿佛承载著他最后的忠诚执念。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越过前排神机营的密集火銃,越过火炮阵地的硝烟与火光,最终定格在远处那一片整齐的亲兵军列上。 那里,李彻的身影隱约可见,冷漠而从容。 “去!”副將低吼一声,长枪脱手而出,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长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飞过战场。 它的轨跡清晰而笔直,仿佛带著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 前排的神机营士兵抬头瞥了一眼。 长枪继续飞驰,越过火炮阵地,炮手们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微微侧目,任由它从头顶掠过。 长枪开始下落,速度却丝毫不减。 它的目標明確——便是军阵最中央,李彻所在的位置! 李彻站在亲兵军列的正中央,身披红色大氅,面容冷峻。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著前方,仿佛对那飞来的长枪毫无察觉。 亲兵们也是如此,他们站得笔直,手中的长矛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尊雕塑。 长枪急速下坠,风声呼啸。 最前排的一名亲卫微微抬头,面甲下的眉头皱了皱。 他的目光扫过长枪的轨跡,却没有丝毫慌乱。將脚尖向后挪了半寸,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鏘—— 长枪重重地插入地面,冰碴和土渣四溅,落在亲卫的裤腿上。 枪尖距离他的脚尖不到半寸,地面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亲卫低头看了一眼,面甲下的嘴角微微抽动。 远处,副將的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李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嘲笑,又仿佛在嘆息。 李彻听到声音,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嬴,解决他。” 嬴的耳朵动了动,缓缓从背后取下一把雕弓。 作为奉军中数一数二的神射手,他虽然执掌神机营,但还是觉得弓箭更顺手。 弯弓搭箭,嬴手指一松。 一枚箭矢呼啸著飞出,正中副將的喉咙,带著血的箭头透出半寸有余。 副將身体一颤,身体缓缓倒下。 与此同时,身后的高丽军旗,在硝烟瀰漫之中缓缓倒下。 战场重新归於平静。 火枪和骑兵的第一次对决,以火枪单方面碾压的方式结束。 高丽骑兵全军覆灭,神机营的战损为零! “殿下。”王三春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李彻摇了摇头,“伤亡情况如何?” “牺牲了二十多个,轻重伤不到三百。”王三春如实回道。 李彻点了点头。 肉搏战哪能不出现伤亡的,即便是对方已经崩溃,也会有临死反扑。 这群新兵一次作战,能有如此小的战损比,已经算是幸运了。 “好生收拢阵亡將士,记录在册,回师后鐫刻到朝阳碑上。”李彻嘱咐了一句。 “喏!”王三春拱手后,又问道,“殿下,要不要继续进攻,我看高丽棒子要扛不住了。” 高丽棒子这个称呼还是李彻无意间说出的,被將领们记住,和东北口音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全军。 李彻摇了摇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我们的战略是什么?” “额......围点打援?”王三春摸了摸后脑勺。 “是啊,围点打援,点让你吃掉了,还怎么打援?” 王三春尷尬地笑了笑:“那......我们收兵?” “不急。”李彻笑了笑,“去!派人去城下,我想和守將谈一谈。” 。。。。。。 城头之上,寒风凛冽,金义焕的身影如同一尊石雕,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 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那片战场,那里已是一片死寂。 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摇曳。 那些骑兵多是他的本部心腹,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如今已化作冰冷的尸体,散落在血染的土地上。 金义焕的手紧紧攥住城墙的砖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最终停留在远处那支整齐的奉军阵列上。 奉军的旗帜高高飘扬,士兵们肃立如林,从城上看去,他们的队列方正整齐,像是被刀割出来的一般。 差距,金义焕此刻感觉到,高丽军和奉军差距,仿佛有著天壤之別。 即便奉军没有那种骇人听闻的火器,自己的军队也断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统兵数年,金义焕从未如此绝望过。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金义焕微微低头,看到一小队奉军骑兵缓缓靠近。 他们手持节杖,鎧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为首的骑兵抬头望向城头,声音洪亮而清晰:“城中高丽的將军,奉王有令,愿与您一见。” 金义焕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指在城墙边缘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奉王……要见我?” 骑兵点头,语气矜持却不失威严:“正是,奉王言:此战已了,將军乃高丽名將,何必再徒增伤亡?不如一见,共商后事。” 金义焕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城下的战场。 他的心中翻涌著无数情绪——愤怒、不甘、悲痛,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这算什么?同情吗? 难道他奉王认定自己是贪生怕死之人,想要劝自己投降?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好,我愿与奉王一见!” 第279章 奉王比陛下仁慈多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79章 奉王比陛下仁慈多了 寒风呼啸,雪如刀,冰天雪地的战场上,一片死寂。 金义焕带著十几名亲兵,踏著厚厚的积雪,缓缓走向战场中心。 他的目光穿过飘舞的雪,落在远处的一个铜锅上。 炭火熊熊,锅中的汤水咕嘟嘟地冒著泡,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形成一片朦朧的雾气。 奉王李彻就坐在铜锅旁,身披厚重的狐裘,手中握著一根筷子,轻轻搅动著锅中的汤水。 他的身旁,只有三名隨从,静静地站立。 李彻的神情淡然,甚至带著一丝悠閒,仿佛这不是战场,而是他自家的庭院。 金义焕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紧锁。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疑惑,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堂堂奉王竟然只带了三个隨从,就敢在这冰天雪地中与他相见。 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让金义焕心神一阵不稳。 若是自己突然发难,能不能把这奉王当场拿下?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身后的亲兵们立刻会意,手已悄然按在了刀柄上,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將李彻当场拿下。 就当金义焕摇摆不定之时,面前的藩王突然抬起头,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隨后微微一笑,拿起一个冰冻的羊腿,递给身旁的隨从: “阿强,这羊腿太大了不好切,帮我掰开。” 那壮汉伸手接过羊腿,双手握住两端,面色不变地微微用力。 一整支羊腿瞬间从中间断裂开来,轻鬆得像是掰断了一根小树枝。 金义焕的眼神顿时清澈了不少。 这特么是人啊?那么粗的羊腿说掰就掰开,掰人腿怕是也费不了太多力。 奉王身旁有如此勇士保护,怪不得他如此囂张。 李彻接过两截羊腿,又看了金义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色。 他突然將两截羊腿向后一扔,嘴里喊了一句:“这羊肉有点老,大松,小松,赏你们了。” 羊腿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嗷呜!” 还未落地,雪地中便猛然躥出两道巨大的黑影,伴隨著低沉的咆哮声,两只体型庞大的猛虎从雪中跃起,精准地接住了羊腿。 猛虎落地时,雪四溅,地面都为之震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们伏在李彻脚下,低头啃食著羊腿,动作虽凶猛,却显得异常驯服。 其中一只稍大点的猛虎忽然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冷冷扫向金义焕,目光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金义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浑身如坠冰窟,手中的刀柄也不由自主地鬆了几分。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清澈了。 金义焕出身高丽大族,平日没少参加围猎,对野生猛兽有一定的了解。 这条猛虎的眼神太过恐怖......它绝对杀过,甚至吃过人! 他身后的亲兵们更是嚇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几步,手中的刀几乎要脱手而出。 金义焕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勉强稳住身形。 那可是山君啊,在高丽人的国度中,它们便是世上最强的生物! 甚至因为太过强大,一些人还会把它们神化,当做山间的神灵。 竟然能驯养山君为自己效力,而且还是两头,难道这奉王当真不是凡人?! 李彻依旧面带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隨手为之。 他轻轻拍了拍小松的头,语气淡然:“这位將军不必紧张,它们只是饿了,不会伤人。” 听到李彻的话,金义焕的眼皮跳了跳。 不会伤人,会吃人是吧? 金义焕咽了咽口水,勉强保持面色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奉王果然深不可测,连这等猛兽都能驯服,实在令人佩服。” 李彻笑了笑,目光柔和:“猛兽虽凶,却也懂得忠诚。只要给予它们足够的信任与食物,它们便会成为最可靠的伙伴。” “金將军,你觉得呢?” 金义焕心中一凛,知道李彻话中有话。 “好了,风雪严寒,將军何不坐下喝碗热汤,吃些羊肉,暖暖身子?”李彻温和道。 金义焕看著面前长相英俊,温文尔雅的年轻藩王,很难將他和残暴的奉王联繫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最终缓缓走到铜锅旁,坐了下来。 他的亲兵们警惕地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眼睛则瞟向两只猛虎,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敢问將军贵姓?” 金义焕拱了拱手:“在下金义焕。” “哦,金將军。”李彻浅笑一声,“你的属下好像很紧张啊?” 金义焕向身后看了一眼,看到亲兵们颤抖不止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因为天气寒冷,手脚发颤罢了。” 李彻笑了笑没有揭穿,让秋白为金义焕盛了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 看到金义焕面露迟疑之色,李彻夹起一片羊肉放入嘴中。 “都是一个锅出来的,若是有毒,岂不是本王也中毒了?”李彻淡淡道,“而且,本王也不屑於做下毒这等卑鄙之事。” 金义焕点了点头,轻轻抿了一口羊汤。 热气扑面而来,鲜咸的汤水进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金將军接下来打算如何啊?”李彻开口问道。 金义焕沉声道:“奉王殿下何意?” “別和本王说你看不出,此战已经没有悬念了。”李彻浅笑著说道,“攻击你城墙之物,名为火炮,需要的炮弹军中还有数千发。” “杀尽你骑兵之物名为火枪,只需要一个小弹丸,便能反覆使用。” “本王若是愿意,只需连番轰炸一处,將这安东城炸出一个口子,你拿什么拦我?” 金义焕的手微微一颤,汤碗中的热汤溅出几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声音也变得冰冷:“奉王,你这是要我背叛高丽?” “金將军可愿意?”李彻也没否认,语气依旧平和:“也不能说是背叛,而是选择一条更明智的道路。” “高丽的百姓需要安定,而不是无休止的战爭,你作为他们的將军,难道不应该为他们考虑?” 金义焕怒道:“战爭不是奉王你发起的吗?” 李彻拉了拉身上的狐裘,开口道:“这件狐裘的主人,就死在你们高丽国都的朝堂上。” “他不到而立之年,还有大好的前程,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他国,此事你应该知晓。” “更何况,高丽本就是大庆的藩属国,本王率军进驻高丽,你们有什么资格反抗?” 金义焕沉默不语。 “其实战爭不过是政治的延续,本王来此不是为了消灭高丽,而是为了统治高丽。 汝乃高丽之臣,也应该清楚如今高丽朝堂如何腐败吧? 这样的朝堂挡不住奉国的兵锋,待到本王拿下柳京之时,也需要一批能臣干吏帮我治理这片土地。 你是忠臣不假,但你要做高丽王的忠臣,还是忠於高丽百姓,忠於这片土地?” 义焕沉默良久,手中的汤碗渐渐冷却。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战场,那里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在呼啸。 地面上还有高丽士兵的尸首,李彻並没有侮辱他们,而是將他们整齐地聚集在一起,收敛了起来。 最终,金义焕缓缓放下汤碗,站起身来:“奉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金义焕生是高丽人,死是高丽鬼。” “要我背叛我的国家,绝无可能!” 李彻面色如常,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他轻轻嘆息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狐裘上的雪:“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多言,只说最后一件事。” “若是城中粮食不够用,可以隨时派人来,本王可以给你们提供粮食。” 金义焕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从李彻的脸上他看不到虚假。 他是真的想给自己提供粮食。 “奉王!你到底要做什么?”金义焕低声道,“你又有何诡计?!” 李彻摇了摇头:“什么诡计?本王只是不想,把奉国未来的臣民饿死了而已。” 安东城中百姓虽少,但也有数万了。 李彻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安东城,而不是一座死城。 城中的高丽百姓都是上好的劳动力,他们比这座城还值钱! “行了,把你们士兵的尸首抬回去吧,在此期间我不会下令攻击。” 说完,李彻转身离去,三名隨从紧隨其后。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那口铜锅,依旧在寒风中冒著热气。 金义焕站在原地,目光凝视著李彻离去的方向,心中却仿佛压著一块巨石。 一名亲卫低声道:“將军,这位奉王,人好像还不错?观其所言所行,可比柳京的那位陛下仁慈多了。” 金义焕猛然看向他,后者顿时心虚地低下了脑袋。 金义焕长长嘆了口气,眼中满是负责之色。 相比於自家君主昏庸无能,敌人的君主英明神武,更令人感到悲哀。 第280章 抄老祖宗的答案:高丽必亡!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0章 抄老祖宗的答案:高丽必亡! 回到安东城后,金义焕便组织人手,去战场收敛高丽军的尸体。 李彻果真未曾食言,麾下奉军虽保持警惕,但未对这些高丽士兵射出一箭。 看到李彻站在指挥台上远远地注视,为首的高丽军校尉还向著李彻的方向远远作揖。 高丽军队將尸首抬回城中,不多时李彻便从听到了从城中传来的哭泣声。 自古以来,军中同袍便多为父子兄弟,高丽也是如此,也就是所谓的上阵父子兵。 刚刚那一战,死在战场上的高丽兵多达数千人,其中有多少人是父亲的儿子,兄长的弟弟? 传播数里的慟哭之声传到奉军兵营,眾奉军將士也有些沉默。 李彻站在指挥台上,表情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身侧的王三春也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哭个球啊,军人战死沙场,这就是命,有甚可哭的?” 而杨璇则是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殿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李彻回过神来,柔声道:“有何不可?杨將军不必客气。” “末將不知,您为何一定要征討高丽呢?” 杨璇眼中並无同情,更多的是不解。 “高丽国向来学习我中原文化,又非游牧蛮族,其国民更是多嚮往大庆。 其国土所在,也是孤悬於海外,虽易守难攻,但並无太大的价值。 其中资源虽然丰富,但远不及关外千里平原肥沃。 殿下为何对此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在此寒冬动用大军,一举討伐?” 听到杨璇的话,李彻微笑著摇了摇头。 倒不是杨璇短视,得杨忠嗣真传的女儿,战略眼光不会太差。 还是时代的局限性限制了她,再加上女子的惻隱之心,才有此一问。 李彻思虑片刻后,开口问道:“杨將军觉得,前朝煬帝可是昏君?” “自是昏......”杨璇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了顿,想起了那煬帝不仅是自己父亲的义兄,还是殿下的舅舅。 李彻对此倒是没什么计较,昏君就是昏君,还不让说了? “是昏君是吧?那前朝文帝和我父皇呢?” 杨璇这才回道:“陛下自是千古圣君,文帝也是难得的明君。” “是啊,三位帝王,一位昏君,一位明君,一位圣君,对高丽的態度都是得而诛之,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杨璇闻言,若有所思。 杨璇这个古人或许不懂,但李彻作为穿越者,对此却有真实的歷史作为参考。 对应自己世界的歷史,此刻的高丽就像是隋唐时的高句丽。 隋文帝时期便开始征討高句丽,遭遇惨败,一代明君至死都耿耿於怀。 其子杨广上台,这哥们更是重量级,上来就是一套小连招: 固边修长城、建造新都洛阳、开凿大运河、三征高句丽等等。 站在歷史宏观角度,看似这些国策都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雄才大略,也给了后世营销號洗白的藉口。 但从当代百姓的角度看来,这哥们的残暴程度简直是罄竹难书。 无休止地滥用民力,导致中国人口从隋朝大业五年的4600万跌至1800万,足足没了三分之二。(数据出自《隋书》、《旧唐书·食货志》) 所谓的罪在当代,功在千秋,其实就是后人感受不到古人的痛。 为了他的『雄才大略』之下,埋了多少具无辜百姓的尸骨? 至於世家大族扯后腿什么的,那更是无稽之谈。 平衡內部势力衝突本就是一个皇帝的本职工作,这种事都没做明白,那不正是昏君的最好佐证吗? 尤其是那三次出征高句丽,统计下来动用的民力有四百万到五百万之多,输得却是一次比一次惨。 这位『偽·千古一帝』至死都没能拿下高句丽,反倒是让自己的臣子割了脑袋。 高句丽间接拖垮了一个强大的帝国。 真·千古一帝李二凤登场后,全盘推翻了隋煬帝的暴政,却唯独在征討高句丽这件事上出现了例外。 二凤凭藉强大的武力再次征討高句丽,在付出了一定代价后,虽然得胜而归,但高句丽依然没有被彻底消灭。 直到对外態度强硬的唐高宗李治继位,这才彻底將其灭国。 隋唐四代君主,算是三个明君(隋文帝一个,唐太宗算两个,唐高宗算半个,隋煬帝倒扣半个),都非常有默契地以征討高句丽为己任。 说到底,是因为高丽和契丹、女真不同,他们是有著中央集权意识的农耕民族,拥有完善的国家体制。 他们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对中原王朝造成了挑战。 毕竟北方之敌向来是中国的心腹大患,凡是在这里站稳脚跟的政权,扩张的方向有且只有中原地区。 更何况,高丽还是一个喜欢学习、剽窃的民族,任谁看见一个天天和自己穿一样衣服,学自己说话做事的人在自家门口晃悠,都会重拳出击吧? 李彻自认自己比不过三位明君的思想,老祖宗把答案都告诉自己了,不抄还等什么呢? “高丽、新罗、百济三国,以高丽势力最大,又与奉国接壤,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李彻掷地有声。 “高丽必要灭亡,要么从舆图上抹去,要么化为奉国的一个郡!” “莫要心生怜悯,此乃国家生死存亡之爭端,任何道德观念都要为此让路!” 杨璇闻言,正色道:“属下明白了。” 李彻笑了笑,脸上严肃的神情收敛:“好了,今日到此为止,让士兵们休息,明天继续攻城。” “喏!” 。。。。。。 接下来几天,奉军对安东城的守军发起了惨无人道的攻击和骚扰。 李彻的战术很简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硬碰硬,將骚扰战术发挥到极致。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先用臼炮轰他一轮。 別管能炸死多少个人,就是让守军寢食难安,时刻胆战心惊地望著天空。 不仅如此,他还在安东城外建造了数十个箭塔、高台。 奉军的神机营和弓弩手登上高处,可以居高临下地向城中发起攻击,对方却对此毫无办法。 除此之外,李彻还经常在晚上搞突然袭击。 午夜时分,突然吹起衝锋號,一队奉军喊杀著衝到城门前,扔出手雷开始炸城门。 负责值守的高丽士兵还以为奉军在撞城门了呢,连忙去城內军营请求支援。 待到城中守军从睡梦中惊醒,匆匆跑到城墙上,奉军早就溜之大吉了。 守军除了破口大骂、无能狂怒,无计可施。 几天下来,城內守军不堪其扰,心理和生理都达到了极限。 城墙之上,寒风凛冽,吹拂著他们破旧的鎧甲,仿佛要將最后一丝生气也带走。 高丽士卒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墙上,面如枯槁,眼中儘是麻木与绝望。 金义焕步履沉重地登上城楼,扫视四周,却只见一张张麻木的脸庞,毫无生气。 他的眉头紧锁,心中一片悲凉。 身旁的副將低声稟报,声音中带著几分惶恐:“將军,粮草已所剩无几,士兵们士气低落,恐怕……” 金义焕闻言,脸色愈发阴沉:“怎么,你要降奉?” 之前的副將阵亡,现在的这个副將是从守军中提拔上来的。 人还算机灵,但忠诚嘛......实在难以保证。 副將被金义焕欲要吃人的眼神嚇了一跳,连忙道: “將军息怒,属下的意思是,奉王不是说过,若是城中断粮,可以向他索要吗?” 金义焕眼角一跳,猛地一把拉住副將:“此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彻说这话之时,只有自己听到,后来也从未和他人提起过。 可听这副將的语气,倒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將军莫急。”副將连忙开口解释道,“近日奉军向城內射箭时,箭头上皆是带著一个纸条,此事是在上面写的。” “什么字条?!拿来给我看看!” 副將连忙从怀中拿出一个泛著黄色的纸张:“就在这......请將军过目。” 金义焕低头一看,顿时更气了。 那纸张赫然是高丽纸,乃是之前高丽给奉王上供之物。 金义焕放下副將,打开那张字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百余个小字: 【奉王李彻致安东城守军: 尔等困守孤城,粮草断绝,何苦为金义焕一人赴死? 本王仁慈,特此劝降。持此字条出城者,皆可免死,本王必以美酒佳肴相待,保尔等性命无忧。 若尔等不敢投降,本王亦可提供粮食,助尔等渡过难关,然需金义焕將军亲口应允。 生死存亡,皆在尔等一念之间。望三思而行,勿负本王善意。 ——奉王李彻】 “啊!!!”金义焕將纸条扔到地上,抽出佩剑扎了上去,“奉王诡计多端,竟如此乱我军心!” 金义焕毕竟出身小国,平日和新罗、百济作战,哪有这么多阴谋诡计。 李彻这一招心理战术,其实老祖宗早就用过。 像是刘邦对付项羽用的『四面楚歌』,就是典型的心理战。 就这李彻还是收著的呢,二战时期的心理战更加阴损。 比如,挨千刀的小日子在太平洋战爭中,就向美军投放了大量色情传单,內容多为裸体美女图片和挑逗性文字。 旨在激发美军士兵的思乡情绪和不满情绪,从而影响他们的战斗意志。 可惜庆帝赐给李彻的那个画师,这次没带出来,不然李彻说啥给这些高丽棒子写点刺激的。 比如《金瓶梅》经典片段节选...... 第281章 高丽,灭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1章 高丽,灭矣! 金义焕还是派人去向李彻借粮草了。 向敌军借粮草,这事听上去就很荒谬。 若是没见过李彻,金义焕打死都不会信这种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见了一面,金义焕对这位年轻藩王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信任。 此人卑鄙,行事霸道,却让人莫名其妙地信服。 要去借粮就得深入奉军营地,金义焕身为统军大將,自然不会冒这个险。 便派了一名校尉,带了五百名军士,打著使节用的旗號,带著车马向奉军营地而去。 金义焕都做好了这些人有去无回的打算。 只过了半个时辰,车队便从奉营中归来,原本空荡的车堆满了粮草。 见到车队回来,金义焕本是鬆了口气。 可等到车队行至城下,他的面色突然变得铁青起来。 离开安东城时,车队內有士卒五百多人,而此刻回来的竟然只有不到二百人。 五分之三的人都留在了奉军! 金义焕快步走下城墙,隨手拽过一名从奉军回来的士卒,喝问道:“其余人呢?被奉王留下了?” 士卒磕磕巴巴:“回、回、回將军,他们不是被留下,而是自愿留在那里。” 金义焕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了。 “李校尉何在?让他来见我,他是怎么带的兵,竟集体叛变投敌?!” 那士卒面露尷尬之色,不敢抬起头,只得小声道:“將军,就是李校尉带的头!” 金义焕闻言,顿时沉默了下来。 原来如此,当官的领头投敌,士兵岂能不从? 那李校尉也是將门出身,其父在对桓战爭中立了功,他一个將门之后,竟是头一个叛变投敌? 高丽的军队才打败桓朝大军几年啊,竟然糜烂至此。 金义焕只觉得心神俱疲,强打精神问道:“那你为何不走?” 士卒摸了摸头,憨声道:“小人父亲还在军中,小人不敢走。” 金义焕深吸一口气,看向其他士卒。 不用问,这些能主动回来的士卒,多半都是有亲人在军中。 金义焕又问:“奉王送来了多少粮食?” 士卒拱手回道:“可供我军和城中百姓三日食用。” 金义焕无奈地笑了,事实证明,人在无奈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声。 李彻此举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高丽军不断地去要粮食。 每次要粮食都要派兵运送吧,这些人有去无回,也是很正常的吧? 哪怕金义焕送去的人都是有父兄在军队中的,不断向敌军要粮食这事,对士气也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至於明知奉军要来攻,安平城为何不多存些粮食? 那就要问安东城的官吏了。 虽然高丽王下令屯粮,但以高丽境內的道路情况,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根本运送不了多少。 而安东城原本的粮仓中基本都是陈粮,半数都腐烂了。 金义焕一看便知,这是城中官商勾结,將新粮卖出,又低价购入陈粮以次充好。 高丽吏治腐烂至此,再反观奉国,军民一体,休戚与共。 若自己是底层士卒,也不会愿意留在这里,而是选择投奉。 金义焕有气无力道:“行了,让人生火造饭,把粮食分发下去吧。” 眾多士卒齐声领命,隨后兴奋地去搬运粮食去了。 金义焕和高丽士兵们都没发现,他们竟无一人怀疑李彻会在粮食中做手脚,下毒什么的。 无形之间,李彻竟在敌军之中建立了基本的公信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奉军依然是围城,並定时给城中送些粮食。 骚扰的次数也变少了,不再动用火炮,而是每天定时定点往城里射几波带著『宣传单』的箭矢。 最开始金义焕还命令士卒上交传单,集中焚毁。 但到后来,基本每个士卒都看过传单上的內容,销毁没有了必要,金义焕也只能作罢。 眼看著城中军士的战斗意识越来越淡薄,金义焕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然而,有一个人比他还急。 。。。。。。 高丽皇宫大殿內,金碧辉煌的殿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高丽王高坐於龙椅之上,面色铁青,目光阴鬱地扫视著殿下的官员。 “安东城被围已逾半月,为何至今未见一兵一卒前去救援?!”高丽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愤怒。 “那些將领食君之禄,肩负保家卫国之责,却在城中坐视不理,任由敌军肆虐!难道他们忘了自己的职责吗?!” 殿下眾將领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高丽王的目光。 最终还是丞相文载尹出列,低声道:“陛下,敌军势大,我军兵力不足,贸然出击恐有遇袭之险……” “难道要將辽东千里沃土,拱手让给那奉王吗?” “木底洲、南苏洲地处边缘,丟了也就丟了。安东城乃是高丽门户,一旦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 高丽王满脸烦躁之色,这几天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那朴家得知了奉军进犯的消息,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开始疯狂拉拢、占领高丽南方各城。 甚至很多次已经动了刀兵,造反之心毫不隱瞒,路人皆知。 南方情况不利,还只是让高丽王心烦。 而北方的战局,则是完全让他陷入了恐慌。 遥想半年之前,奉国控制的军队也不过万人,还要李彻亲自冲阵杀敌,才解救了杨忠嗣之危。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啊,李彻手下竟然有了十万大军,分兵攻击北方的三座重镇。 声势之浩大,高丽的哨骑都不敢接近,更別提入城联繫守军了。 尤其是安东城一带,哨骑的回报只有短短几行字,却是令高丽上下惶恐不已: 说是奉军有一物,其声如雷霆,震天动地,火光冲天,似天神降怒於人间。 此物一出,如霹雳,火光四射,宛如雷公电母临凡。 有如此强大的火器,天知道安东城还能坚持多久。 若是这三个北方重镇沦陷,高丽將完全丧失对辽东的控制。 若是南方再被朴家占领,那他高丽王除了几片山地外,就只剩下柳京这一座孤城了。 想到这里,高丽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行!传旨给各城驻军,立刻出兵增援安东三镇,务必將奉军挡在辽东外!” 眾官员面面相覷,心中惶恐不安,却无人敢再出声。 文载尹暗嘆一声。 陛下真是老了,胆子也变小,不再是那位意气风发的雄主了。 或是奉使那几下打坏了脑子,自从那事过后,陛下越来越急躁,总是一意孤行。 怎么就看不明白如今的局势? 辽东根本守不住,倒不如死守北方防线,先解决朴家的內乱,再集中力量对付奉国。 但看到高丽王色厉內荏的模样,他还是嘆了口气,试著劝说道: “陛下,不如令三城守军突围,退守山林之中,与奉军周旋。” “靠著险峻的地形,和暗堡、山寨,必能將奉军拒之於外,等金將军平了朴家叛乱,再去收復失地。” 高丽王皱著眉头看向文载尹,眼中满是不悦:“丞相不必多说,朕意已决。” “让诸位將领接令后,立刻出兵,违者定斩不饶!” 文载尹面色大变:“怎可如此,各军极其分散,至少要合兵於一处,才能北上相援!” 高丽王冷哼一声:“诸军將领不堪大用,推三阻四!待到他们集结,岂不是又过去了一个月,到那时三城早就沦陷了。” 文载尹不可置信地看著高丽王。 他完全想不到,此等昏言昏语竟是从自家主君的口中说出的。 文载尹仿佛看到了一个恐怖的未来,不由得遍体生寒。 他amp;#039;扑通amp;#039;一声跪倒在地,苦苦相劝: “陛下三思啊!未做准备,慌忙出击,行军必然毫无章法,岂不是给了奉军分而破之的机会?” 高丽王微微眯著眼睛:“汝也要质疑朕吗?” 文载尹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此乃取死之道啊,陛下!” “你放肆!”高丽王拂袖而起,“朕还是太惯著你了,竟敢如此和朕说话?你不想活了吗?” 文载尹梗著脖子,倔强道:“武死战、文死諫!君主出现了过错,做臣子的自当直言相劝,何惧死矣?” “啊!”高丽王猛地推翻了面前的桌案,顺手抄起一物,欲要投掷过去。 刚拿起那东西,他低头一看,却是一个竹简。 联想起不好的回忆,高丽王心头火气更加难以控制,状若疯魔的大喊道:“反了!反了!” “你文家也要学朴家,造朕的反吗?” 文载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疯癲的高丽王。 我造反? 我文家是你潜邸之臣,早和你绑定在一起,我能造反? “陛下!醒醒吧,陛下!”文载尹咬牙道。 “闭嘴!”高丽王怒吼道,“来人!把丞相拉起来,赶出大殿!” 几名甲士立刻上前,架起文载尹向殿外走去。 “陛下三思啊!此等昏庸之计策,乃是自取灭亡啊!” 文载尹疯狂挣扎,奈何一个文人的力气,如何比得过甲士之力。 “叉出去!给朕叉出去!”见到文载尹还在输出,高丽王心中更是怒不可遏。 甲士一路拖拽向殿外,將文载尹丟到雪地上。 却见他又挣扎著站起身,向殿內衝去。 甲士连忙將他拦下,劝说道:“文大人莫要白费力气,陛下有命,不能放您进去,莫要为难小人了。” “让开!让开!” 文载尹几次衝刺未果,心中越来越急。 急火攻心之下,眼前突然一黑,隨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缓缓倒在雪地上。 双眼瞪大,无神地望著天空,嘴里阵阵发苦: “高丽,灭矣!” 第282章 八百骑包围五千人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2章 八百骑包围五千人 歷史上的高句丽,靠著辽泽和堡垒打败了隋唐大军。 辽泽是一个南北一千里,东西二百里的大沼泽。 可谓是高句丽抵御中国进攻的第一道天然防线,军队和车马很难通过。 不过此刻天寒地冻,沼泽已经冻得结结实实,自是没了这道屏障。 第二道屏障,便是攻克不完的堡垒。 高句丽境內山多,不利於大军开进,而且高句丽在地势险要之地修建了无数要塞,层层抵抗。 隋、唐军队空有百万大军,却无法铺开来,真正参与作战的只是少部分。 这就导致隋军和唐军都曾一度打到鸭绿江边,但也已是强弩之末,无法继续进攻,最终只能答应高句丽的求和。 而此刻,昏了头的高丽王竟主动让出了这条屏障。 王命传到前线,无数高丽士兵走出温暖而安全的堡垒,走向寒冷的天地间。 冰冷的冬风打透了他们的薄衣,也凉透了他们的心。 然而王命如山,即便心中再不情愿,士兵们也只能开始集结,发起对安平城的救援。 由於高丽王的命令是立刻出发,高丽军无法凑成几万人的大军,只能以小兵团为单位进军。 几千人的小兵团凑在一起,也有十万之眾,零零散散地奔赴前线。 大雪肆虐,凛冽的北风裹挟著雪,像刀子般刮过脸颊。 一支五千高丽士兵组成的长龙,在茫茫雪原上蜿蜒蠕动,朝著肉眼难辨的山边缓缓推进。 铁甲的碰撞声、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士兵们低声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被风雪撕扯成碎片,没有传出太远。 队伍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士兵们麻木地重复著同样的动作,目光呆滯,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他们经过一个雪堆,它一动不动地臥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士兵们早已对这样的雪堆习以为常,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两名高丽校尉一边呵斥著让后面的士兵跟上,一边埋怨著: “这鬼天气,还要行军,我队中已有半数出现冻伤了。” 另一名校尉回道:“谁说不是呢,那安东城有甚好救的,不如死守防线呢。” “西八,莫要乱说,这可是陛下的命令,你找死別连累我!” 校尉也自知失言,闭上了嘴。 “行了,你先帮我带一下队,我去那边方便一下。” “事真多,去吧,去吧。” 其中一名校尉脱离队伍,来到雪堆旁边,解下了裤子。 一股深黄色的水流浇下,落在雪堆上。 积雪被尿液衝击,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瞬间融化出一个浅坑,周围的雪则被染成淡黄色。 一股热气升腾而起。 “咦?” 校尉轻咦一声,向雪堆看去。 除了自己尿出的热气外,雪堆內竟是还有一股微弱热气冒出。 他抖了抖鸟,刚准备上前查看一番。 身后传来同伴的喊声:“喂,快跟上来。” 校尉皱了皱眉毛,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西八,催什么催?” 队伍继续向前,雪堆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就在这时,那原本静默的雪堆突然动了起来。 积雪崩塌,一个人影从中破雪而出,如同鬼魅一般。 他身穿一袭白色软甲,披著白色披风,连头盔都染成了雪白,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只有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走远了,都出来吧。” 碰、碰、碰—— 一道道破雪之声响起,附近的雪地中竟是站出了七八个身影。 这些人正是奉军的斥候,潜伏在此地已有一个时辰,早已被冻得僵硬。 高丽军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哈哈哈!老三,你小子脑袋怎么黄黄的?”一名斥候一边活动身体,一边调笑道。 “直娘贼,那狗棒子往我脑袋上撒尿。”老三怒道,“別让老子在战场上碰见他,不然非得把他割了餵狗。” “行了,都別说了,先点名。”一名短髯中年人开口道。 “是,队长。” “高小五。” “到!” “折老三。” “到!” “赵二。” “到!” ...... “马小。” 无人回应。 短髯队长皱了皱眉:“马小呢,有人看到马小吗?”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作声,队长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在雪里蹲了这么久,长时间血液不流通,很可能会出现失温等危险情况。 “在这呢,队长!”一名斥候高喊道。 眾人连忙簇拥过去,却见名为马小的斥候一动不动地趴在雪窝里。 队长心中一沉,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万幸还有一口气,但身体已经僵直,甚至开始失去意识。 “不行,马小的情况不好,得找地方让他缓缓。” 队长严肃道:“高小五、赵二,你们留在这,找个山洞给他取暖。” “其他人跟我走,此处的情况要立刻稟告给越將军。” “喏!” 眾多斥候抖落身上的积雪,抄了个近道飞奔而去。 。。。。。。 奉军的临时营地,隱蔽在一处山谷之中。 越云將长枪插进雪里,耐心地给自己的坐骑梳理毛髮。 征战中的战马比人精贵,尤其是能让具甲骑兵骑乘的具甲战马。 人还能吃粗粮,战马不仅要吃一定的细粮,还会吃到一些特殊的补充品,如生鸡蛋、蜂蜜水等等。 骑兵都是寧可自己吃苦,也万万不会让马有半点不舒服。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一阵响动。 越云警惕地回头看去,见到几名穿著白袍白甲的军士,向自己跑来。 周围的骑兵纷纷抽出腰刀,端起弓弩。 见状,斥候队长连忙自报身份:“我乃奉军斥候营,甲字营二队长。” 越云摆了摆手:“莫动,自己人。” 骑兵们这才放下武器,放斥候们进来。 斥候队长跑到越云身旁,拱手行礼:“参见越將军。” 越云温声道:“辛苦了,可是有什么军情?” 队长严肃地点了点头:“將军容稟,我部发现一支高丽援军,共五千人左右,向南方移动。” “哦?”越云眼睛一亮,“说仔细些。” 队长连忙將情报说出,越云则从亲兵手中接过舆图,对照查看起来。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手中舆图:“从他们离开的山口,到达下一个山口之间,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路段。” “若是只带骑兵全速赶路,倒是来得及將他们拦住。” 越云稍作思考后,当机立断:“召集所有骑兵,我们立刻出发!” 亲兵『喏』了一声,立刻开始动员其他骑兵。 斥候队长微微一愣,连忙劝阻道:“將军,您这是准备只带骑兵去截杀那五千人?” 越云笑著点了点头:“不是骑兵,是具甲骑兵。” “那可是五千人啊,您这里的骑兵只有八百人。”斥候队长面露忧色,“虽说骑兵来去如风,但万一情况有变,陷入他们的包围之中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段话,周围的骑兵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越云嘴角也噙著笑意,开口道: “五千人能包围八百具甲骑?” “你怕是说反了吧,那是我们八百骑包围他五千人!” 第283章 马忠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3章 马忠 斥候队长显然对具甲骑兵的战力不够清楚。 具甲骑兵,毫无爭议的冷兵器天板战力。 最顶尖的近代具装骑兵,比如拿破崙的胸甲骑兵,甚至可以挡子弹、防弓箭、无视刀剑伤害。 至於为何在安东城下,高丽一千骑兵防不住神机营的子弹,甚至连根毛都没碰到。 那是因为高丽的骑兵根本算不上具装骑兵,只是骑兵穿了甲冑,战马装了甲片。 越云麾下共有两千名具甲骑兵,被分为三队拦截援军。 他们的全部装备如下: 金属片製成,覆盖身体的全身装甲:包括头盔、胸甲、背甲、肩甲、臂甲和腿甲。 木材、皮革和金属製成,能抵挡致命攻击的骑盾。 一把主战的骑枪,一把用来破甲的单手斧,一把骑弩或骑弓,两枚手雷,一壶箭。 还有一匹百里挑一的好马,同样全身无死角覆甲。 这样一名具甲骑兵进入战场,就像是一个密不透风但能攻击的铁罐头,普通步兵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伤害。 “安心在此休息,我们去去就回。”越云拍了拍斥候队长的肩膀,翻身上马。 身后八百具甲骑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具甲骑都是一人三马,甲冑被绑在另一匹马上,到达地点后才会穿上。 两千余匹马浩浩荡荡离开营地,一路向北而去。 。。。。。。 “將军,前面就是黑松山,过了那里,再走半天就能到安东城了。”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来,语气中带著一丝希冀。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高丽將军的声音嘶哑无力,但他仍然强打起精神。 接连赶路不仅让士兵们唉声嘆气,连他这个將领都有些受不住。 此次出兵增援还是太仓促了,在此之前自己不过是管理一个堡垒的低级军官,被临阵提升为將军,临时带领这五千来自各地的士兵。 队伍听从將令,开始加速前进。 高丽將军看向周围,发现此刻队伍竟身处一片小平原之中。 如长蛇般的队伍横亘著,头部的军队已经进入了黑松山,而尾部的军队还未从上一个山口出来。 高丽將军突然心生不好的预感,心臟怦怦狂跳。 若是在此遭遇伏击,头尾不能相顾,恐怕將是灭顶之灾啊! “再加快!速度......” 雪原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將军的话戛然而止。 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 “那是什么?”一名高丽士兵惊恐地指著前方。 只见雪原的边缘,出现了一条黑色的洪流。 这洪流如同从地狱中涌出,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向著他们席捲而来。 “骑兵!是骑兵!”有人惊恐地大喊。 黑色的洪流越来越近,高丽士兵终於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他们身著漆黑的全身甲,仿佛来自深渊的恶魔,鲜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地狱的烈焰在翻滚。 八百铁骑,裹挟著风雪,如同下山猛虎般扑向毫无防备的高丽军队。 “列阵!列阵!”將军高喊道。 然而,已经太迟了。 八百名具装铁骑,如同钢铁怪兽一般,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地撞进了高丽军的阵型之中。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悲鸣。 钢铁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越云身披白色甲冑,手持一柄长达一丈的长枪,如同天神下凡,势不可挡。 他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长枪挥舞之处,血肉横飞,无人可挡。 高丽士兵猝不及防,瞬间被这股钢铁洪流冲得七零八落,队形溃散。 他们惊恐地挥舞著手中的武器,却如同孩童般无力,根本无法阻挡这摧枯拉朽的攻势。 有人拉弓射击,箭矢强有力地射向骑兵,又软绵绵地弹飞了出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挡住!挡住!” 高丽將军一边吶喊,一边默默向战场边缘移动。 见四处无人注意到自己,高丽將军突然猛拍马臀,向远处疯狂逃窜。 速度之快,连负责包抄的外围具甲骑都没反应过来。 “將军,跑了一条大鱼!”有人连忙喊道。 越云向场地边缘斜了一眼,淡然道:“不必管他,先解决残兵。” 八百骑兵一个衝锋,也不过是杀散了敌阵,场上还有几千高丽士兵在四处乱窜。 然而,人腿如何能跑过马腿。 高丽军中皆是步兵。 反倒是那个高丽將军,捨弃了大家独自逃生,虽然办的是没妈的事,但人家有马。 八百骑兵掏出弓弩,像是射杀猎物一般,將逃窜的士兵一一射倒在地。 一边射,一边高喊著:“降者不杀!不想死的,跪在地上!” 高丽士兵很快就发现,无论逃向何处,都会被那些恐怖的骑兵追上,隨后背上中一箭。 於是他们开始成规模地跪倒在地,將武器弃得远远的,双手举高,行法兰西军礼。 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高丽士兵尸横遍野,唯有降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凛冽的寒风依旧呼啸,天地间一片肃杀,八百奉国铁骑,傲然屹立在雪地之上。 高丽將军却是看不到这一幕,他骑著马疯狂向南逃窜,脑海中一片空白。 八百铁骑的影子在面前晃悠个不停,他被嚇得神情恍惚,只想著远离这里,越远越好。 马匹踏入山道,经过一座洞穴。 一个绊马索突然升起,高丽將军猝不及防,顿时马失前蹄狠狠摔倒在雪地中。 头盔、佩剑、將印摔出去老远,装备爆了一地。 未等他站起身,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旁边衝出,一个膝撞狠狠砸在面门上。 高丽將军视野一黑,顿时昏死过去。 “马小,什么情况?” 听到声音,两名斥候从山洞中跑出,惊讶地看著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高丽將军。 马小蹲在地上喘息著,闻言颤颤巍巍起身:“高哥,赵哥,我抓了一个舌头!” 高小五、赵二跑过来一瞧,顿时瞳孔地震: “好傢伙,这舌头可太大了,这是个將军啊!” “马小,你立大功了!” “是吗?”马小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出来撒泡尿的功夫,就听见了马蹄声。 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叫人,將怀里的绊马索绑在石头上,埋伏在路旁。 本想著看看是敌是友,没想到竟直接抓了个將军! “走走走,这傢伙没跑太远,咱们的队伍一定在附近,把他绑起来带过去。”高小五兴奋道。 不多时,三人將高丽將军五大绑,带到了越云面前。 越云面露异色:“你们谁抓到的?” 两人同时看向马小。 越云面露欣赏之意:“不错,你叫什么?” “属下马小。” “马小?没有大名吗?” 马小摇了摇头:“就叫马小。” “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越云问道。 马小也是个机灵的,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谢將军!” “汝立下奇功,忠心可嘉,便起单名一个『忠』字如何?” “马忠......好!”马小兴奋道,“马忠,谢將军赐名!” 第284章 安东城破,就在今日!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4章 安东城破,就在今日! 安东城外,奉军营地。 李彻抱著一个皮毛缝製的皮球,站在雪地上。 雪地被划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场地,场两侧各有一个木棍支著,充当球门。 李彻將“足球”往地上一放,对周围人说道:“来来来,先分组!” 打仗很无聊,围城更无聊,尤其是被围的对手毫无反击之力,就更无聊了。 李彻实在是閒得蛋疼,將士们也无聊得很。 今日突发奇想,如此平坦的雪地,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赛,可惜了。 足球可是个好东西,既能训练士兵的协作能力,又能让他们发泄精力。 说干就干,李彻当即让人划出场地,又招来王三春、嬴等人和几名亲卫,凑齐了二十二人。 “今日操练暂停,咱们来玩个游戏,名为足球!” “规则很简单,將这球踢进对方的球门便算得分。” “过程中不得打人,除了守门员外不得用手碰球,只能用脚和身体其他部位触碰球。” “明白了吗?” 见眾人面面相覷,李彻只得说道:“无妨,踢一会儿就明白了。” 在场二十二个人,李彻和胡强、秋白、贏布加上七名亲卫一队,王三春、嬴等十一个將军、校尉一队。 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值守任务的士兵们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將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处的安东城上,守城的高丽士兵伸长了脖子,向远处的『足球场』看去。 杨璇身为女儿身不好上场,便站在场地外维持秩序。 李彻亲自示范,一脚將『足球』踢飞,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引来一阵惊呼。 见周围亲卫傻乎乎地不上前,李彻急切道:“上啊,跑位啊!” 亲卫们这才恍然大悟,一拥而上。 然而,此刻足球早已飞到王三春脚下,他嘿嘿一笑带著球撞了过去。 碰—— 两名亲卫顿时被撞飞,王三春如入无人之境,直入后场。 贏布突然从侧面衝出,一个滑铲铲下足球,另一边的秋白顺势接过。 李彻瞪大眼睛,这两人可以啊,这么快就无师自通了? 还未等秋白跑出去几步,一道身影突然杀出,一脚飞起落在足球上。 嗖—— 足球划过一个完美的拋物线,竟是跨越了整个半场,向球门飞去。 负责守门的胡强抱著水壶猛灌,只听得『嗖』的一声,似乎有一个圆咚咚的东西从自己身后躥过去了。 他呆呆地放下水壶,一脸懵逼。 李彻目瞪口呆地看向从中线开大脚射进门的嬴:“不是,你这是开了,还是一直没关啊?” 你这是概念级神射手啊,天赋都能覆盖到足球上? 有这本事,不去国足扬名立万当救世主,来古代当什么將军啊? “还有你,阿强!”李彻无奈地看向自家守门员,“你是守门员,得守门啊,见球飞过来倒是拦一下啊!” 阿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俺知道了。” “继续,继续!” 比赛继续进行,开始大家还有些笨拙,不是踢空就是互相碰撞。 但很快,他们便掌握了技巧,你爭我夺,场面热闹非凡。 平日严肃的將军们,此刻如同孩童般,在雪地上奔跑、跳跃、吶喊。 粗糙的『足球』在他们脚下翻滚,扬起阵阵雪。 足球不愧是第一运动,观赏性极强,竞技性更是拉满了。 每当有人进球,周围的將士们热血沸腾,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响动声將城中的金义焕都惊动了,登上城楼看向奉军营地。 “將军,奉军这是做什么呢?”副將好奇地问道。 金义焕摇了摇头。 “不像是操练的样子,倒是挺有趣的。” 金义焕看了他一眼:“別管他们做什么,提高警惕就是了。” 副將低下脑袋,心中顿感无趣,眼神还是忍不住向远方的足球场飘去。 在奉国当兵真好啊,吃的好喝的好,还有玩耍之物。 就在副將心猿意马之时,一队骑兵突然从南方出现,向奉军营地疾奔而来。 在营门口被拦下后,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一路跑到球场外围。 杨璇迎上来人,交谈几句后,立刻来到正在场地边休息的李彻身旁:“殿下,有情况。” 身旁的哨骑连忙上前,和李彻稟告起来。 李彻闻言,立刻叫停了比赛。 王三春抱著球跑了过去,一脸的意犹未尽:“殿下,怎么不继续了?” “先不踢了,要办正事了。”李彻脸上带著笑意,看向一眾將领: “霍端孝传信,这几日以来,我军接连袭击了十数支前来支援的高丽军,斩首、俘虏近六万人!” “溃军疯狂逃窜,已经躲到堡垒、山寨中,不敢再出来了。高丽军已然不敢出兵,不会再有援兵过来了。” 眾將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嬴询问道:“殿下,如今已经无援可打,那这个『点』......” 李彻微微一笑,看向不远处的安东城:“自是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安东城破,就在今日!” 第285章 投降和自刎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5章 投降和自刎 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无数奉军如同蚂蚁般从营地中涌出,黑压压聚成一片。 李彻在秋白的帮助下,穿戴了一层软甲,又在软甲外套了一层皮甲,最后才穿好龙纹甲冑,再將一面小圆盾绑在手臂之上。 身后站著王三春、杨恬、陈规等人,皆是一脸的担忧。 王三春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还是让俺带兄弟们攻城吧,这攻城不比平地作战,刀枪无眼。” “您乃是千金之躯,咋能以身犯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奉国这一摊子该如何是好。” 李彻闻言,咧嘴一笑,將腰间佩剑解下,换成了一把腰刀。 身为亲王自是不必带头衝锋陷阵。 普通亲王可以如此,奉王却是一定要带头衝锋。 李彻缓缓道:“奉国以武建国,本王从未落下过任何一场战斗,若是今日不亲自上阵,將士们会觉得我忘了本。” 人最怕的就是搞不清自己的定位。 李彻在將士们眼中的人设,便是能和大家並肩作战的君主。 每逢战事,自己王旗必然会出现在战场之上,从无例外。 人设崩塌了,凝聚力就没了。 哪怕是强如李二风,在当秦王的时候,都亲自带著骑兵衝锋呢。 自己比李二风还牛?怎么能刚刚做出点成绩,便缩在军队后面? 李彻穿戴整齐后,在亲卫军的护卫下来到阵前。 身后的奉军依次排开,浩浩荡荡望不到边际。 城內的高丽守军满是恐慌,完全搞不懂为何刚刚还在玩耍的奉军,此刻突然兵临城下。 金义焕站在城楼上,眼神中满是坚决。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旁副將看著城下杀气腾腾,咽了口吐沫,小声道:“將军,奉军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金义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將军,以城內的兵力,绝对挡不住奉军,为何还要死拼到底,不如......” 金义焕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你要投敌?!” 副將连忙低头:“属下绝无此意!” “哼!”金义焕冷哼一声,“让將士们准备好火箭、滚油、檑木,本將会亲自守在第一线,擅自后退者定斩不饶!” “喏。”副將微微拱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就在这时,李彻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衝锋號声响起。 这段时间,这独特的旋律已经深入高丽士兵的脑海中,每此听到时,都会有恐怖的炮弹从天而降。 如今再次听到,士兵们都不由自觉地从心头泛出深深的恐惧。 然而,这次並没有炮弹落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轰炸,安东城的城防已经破破烂烂,活下来的高丽士兵也有了丰富的躲避炮弹经验。 再来一波轰炸没什么意义,毕竟炮弹也是要钱的。 衝锋號声低沉下去,仿佛猛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却留下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攻城!”李彻一声令下。 最前排的盾牌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动,厚重的铁盾如同钢铁巨兽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数名士兵共同扛著巨大的木盾牌,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推进,为后面的攻城器械开闢道路。 在李彻的规划下,奉军的確更看中火药的发展,但传统的攻城武器也没荒废。 从各地『请』来的木匠,组建的工程营,就是专门负责製作大型器械的。 高丽的城墙上,守军稀稀落落,士气低迷。 他们眼神空洞,手中的武器也无力地垂著,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般地守卫著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 看著缓缓逼近的奉军,高丽士兵心中充满了恐惧。 一些士兵甚至偷偷地將目光投向了城下,那里是奉军承诺的生路。 “放箭!”金义焕挥剑发令。 嗖嗖嗖—— 稀稀落落的箭雨从城头落下,软弱无力地钉在盾牌之上。 虽然偶尔有几支箭矢穿透了盾牌,但也只是露出少许箭头,无力再进。 金义焕见状,怒目看向弓箭手们:“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用火箭?” 负责统领弓箭手的校尉面露难色:“將军......兄弟们实在是下不去手。” 金义焕这才注意到,弓箭手们个个无精打采,射出的箭也是软绵无力。 甚至有人不知是手抖,还是故意的,將箭矢射到了奉军前方的空地上。 金义焕顿觉后背生出一身冷汗。 被围了这么久,又吃了奉军的粮食,吃人的嘴短。 再加上那奉王一直散布招降的言论,导致己方的士兵早已没了战意。 毕竟他们也怕杀了太多奉军,让奉王不满,城破后遭到清算。 未等金义焕怒斥出声,云梯已经在盾牌兵的掩护下,搭在了城墙上。 后方的衝车也开到了城门口,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著城门。 每撞击一下,高丽士兵的心就颤抖一下。 弓箭手校尉带著颤音,满脸渴求地看向金义焕:“將军,我们降了吧!” “你说什么?你要造反?!”金义焕怒斥道,“你信不信,我先杀了你!” 就在这时,金义焕不可置信地看到,一眾弓箭手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弓弩。 “你们......” 城下传来李彻的吼声: “先登者,重赏!” 李彻身先士卒,一手扶著云梯,一手举著盾牌,第一个爬了上去。 手中的盾牌高举著,却始终没有感觉到箭矢落下。 李彻疑惑地向上看去,却见高丽守军皆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没人去砍云梯,也没人往下扔檑木、滚石。 只有金义焕一个人无能狂怒: “反了!都反了!” 他上前拉住一名士兵,怒斥道:“为何不放檑木?” 那名高丽士兵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恳求:“將军,我想回家,不想死在这里,我们降了吧。” 说罢,士兵將手中的长枪扔到了地上。 金义焕怒目圆睁:“捡起来,我叫你捡起来!” 士兵咬紧牙关,默不作声。 “好,你不捡是吧?”金义焕抽出佩剑,“叛国者,当诛!” 一阵剑风落下,士兵紧闭眼睛。 然而,剑锋並没有落在脖子上。 士兵睁开眼睛看去,却见金义焕被身后七八个高丽士兵死死拉住,纷纷喊著: “將军,降了吧!” “將军,此战毫无胜算啊!” “奉王殿下说了,降者不杀,我等何必寻死?” “降了!我们降了!” 投降的念头一出,便像病毒一样迅速在高丽守军当中扩散。 有人做出头鸟,从眾心理迅速將他们本就不多的战意驱散,各种武器乒桌球乓被扔了一地。 等到李彻带著亲卫军登上城楼时,高丽士兵在地上跪倒了一片。 城墙上只剩下金义焕自己,还有几个死死抓著他的士兵还在站著。 金义焕自知大势已去,眼中流露出悲哀之色:“罢了,罢了。” “汝等要降,求一条生路,我不拦著。” 金义焕甩开周围人,將佩剑架在脖子上:“我金家受国家恩宠,岂能屈身降敌,唯有以死相报!” 说罢,挥剑自刎。 第286章 你从丹东来~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6章 你从丹东来~ 李彻眼尖,看到这一幕,顿时暴喝一声:“给我拦住他!” 身后的嬴早已挽弓瞄准,听到李彻的命令后,『嗖』的一箭射出去。 隔著三四十步,金义焕应声而倒。 看到金义焕到倒地,李彻瞠目结舌:“嬴,你做什么?我让你拦住他,不是让你杀了他!” 嬴放下弓,自信道:“殿下放心,我这一箭射的是手腕,绝不会伤他性命。” 李彻定睛望去。 果然,金义焕的手臂被箭矢洞穿,手中的佩剑也掉在了地上。 李彻微微鬆了口气。 这金义焕是个人才,就是有些愚忠,但自己看中的就是这点。 此人能用,死在这里可惜了。 。。。。。。 一刻钟后,高丽守军皆是丟下兵器和盔甲,在城中列阵完毕。 金义焕已经被五大绑,带去医护营治疗了,副將代替金义焕站在大军最前方。 副將单膝跪地,双手捧著象徵高丽军权的虎符,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末將代安东城军民,向大庆奉王殿下乞降。” “我等阻挡天朝军队,自知罪无可恕,愿殿下施以仁心,放我等一条生路。” 广场周围,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高丽士兵,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虽然李彻有言在先,降者不杀。 但毕竟这是事关自己性命之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彻骑著黑色的战马,缓缓步入广场。 他身披玄色狐裘大氅,头戴金冠,腰间佩剑,目光睥睨。 雪落在他身上,很快便融化,仿佛连严冬的寒冷都无法侵蚀他的威严。 身后奉军眾將一字排开,城墙上,奉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著这座城池已经易主的事实。 李彻居高临下地望著跪伏在地的高丽將士,目光锐利如刀锋:“孤乃仁义之君,说过降者不杀,便绝不会伤你等性命。” 副將的头埋得更低,声音颤抖:“谢奉王不杀之恩!” 李彻接过他手中的虎符:“都起来吧,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大奉的子民,当为国效力,以赎前罪。” “喏!”副將起身,低著头不敢直视李彻。 他身后的高丽士兵也纷纷起身,眼神中虽然仍有恐惧,但更多的却是茫然。 李彻环视一周,高声说道:“本王知道,尔等心中尚有疑虑。但本王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忠於奉国,本王必將一视同仁,绝不亏待!” 眾人这才放下心来,奉王果然是仁德之君,一诺千金。 李彻安抚了高丽降兵一番,便让手下安排城防去了。 这群降兵有两三万人,加上城中的民夫、百姓七八万,共有十万之眾。 十万俘虏不是个小数目,不好好安抚一下,光是看管就是一个大问题。 李彻向奉军下令,严禁他们扰民,更不得行杀戮、劫掠、强抢民女之事。 又让贏布带著亲卫军充当巡逻队,在城中巡视不法行为。 这十万人是极好的劳动力和兵源,李彻之所以一直没有强攻,除了要完成『围点打援』的计划外,就是为了得到这批劳动力。 毕竟高丽这小国没什么值得自己在意的资源,那高达三四百万之多的人口,反倒是最值钱的。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对於生活在高丽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態度,都称不上痛恨,顶多算是討厌。 两国之间有过战爭,但战爭的罪魁祸首其实还是『世界灯塔』漂亮国,而非主动意愿。 这群棒子就是嘴巴贱点,动不动喜欢偷点东西,倒不至於让自己赶尽杀绝。 说白了,就是立场的问题。 对於非小日子的外族,李彻愿意贯彻融合政策,先用《九等民爵制》约束,让他们主动融入奉国之中。 这种手段已经是相当柔和了,至少比元朝的四等人制和满清的剃髮易服,要人性化得多。 安顿下来后,李彻开始巡视这座城池。 这座名为安东的城池,歷史非常悠久,距今1.8万多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就有先民劳动、生息、繁衍在这块土地上。 由於地处边陲,又靠近大海,歷朝都是军事要塞,兵家必爭之地。 新中国成立后,安东城易名为一个更加熟悉的名字,丹东! 想到这里,李彻脑海中就响起一首bgm:你从丹东来,还我一场雪白,想吃广东菜~ 在前世,丹东是中国最大的边境城市。 处於辽东半岛东南部,濒临鸭绿江与黄海的匯合处,和朝鲜隔江相望,地理位置相当重要。 丹东不仅是战略要地,又富含水资源和矿物资源,是辽寧省最重要的成矿带之一,有很大的发展潜力。 之前为了救杨忠嗣,自己占领过这里一次,但后来在和高丽谈判时,又主动归还了。 那是因为那时候奉国的地盘太少,根本不足以掌控这里。 现在则完全不同了,奉国已经有了接管这里的能力,自然要將这座城和周围的土地牢牢掌控在手中。 站在城墙之上,望著远处的鸭绿江,李彻喃喃自语道: “安东城,不好听啊。” “还是叫回丹东吧,免得將军找不到回家的路。” 第287章 黑水靺鞨来袭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7章 黑水靺鞨来袭 木底州,木底城。 此地没有丹东那么出名,乃是原渤海国的城池,后被高丽占领。 桓朝时期,中原朝廷曾在此建立安东都护府,后被废除。 但作为辽东有名的大镇,此地仍是必爭之地。 这里刚刚发生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城墙上还未乾涸的血跡预示著战斗结束的时间並不长。 一身玄甲的贺从龙步履蹣跚地走到一具尸体面前,手中长刀狠狠落下,將那人的首级砍下。 隨后,贺从龙弯下腰,將那首级拎起,用头髮打了个结,系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后,贺从龙微微鬆了口气,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大地,也染红了堆积如山的尸体。 贺从龙端坐於尸堆之巔,宛如一尊浴血的战神。 身上的铁甲早已残破不堪,沾满了鲜血和泥土,手中的长刀仍在滴血,锋利的刀刃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著令人胆寒的光芒。 周围的奉军士兵看向他眼神中,充斥著敬畏之色。 就在刚才,敌军凭藉著坚固的城防负隅顽抗,奉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 关键时刻,贺从龙身先士卒,率领亲卫队衝锋陷阵,手刃敌军数十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彻底击溃了敌军的抵抗。 就连敌军的守將也死於他的刀下,刚刚被割下首级的那个就是。 在奉军几名上將之中,每一个人都有实打实的战绩,只有贺从龙一直负责训练新兵,没有足够支撑地位的战绩。 为此,贺从龙一直憋著一口气,此次东征便是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正如庆帝所说,贺从龙並不弱,只是缺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此番攻打木底城,贺从龙虽未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谋,但在指挥上也是四平八稳,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了这座坚城。 贺从龙一直记著李彻的嘱託,在休息得差不多后,这才开始卸甲。 一旁的亲兵连忙上前帮忙。 甲冑刚一下身,成片的血垢便裸露了出来。 亲兵们又拿出水囊帮忙冲洗,清水落在皮肤上,贺从龙一声不吭。 片刻后,血垢被冲刷乾净,露出下面十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 其中有刺伤、有撞击伤,甚至还有钝器击打的淤青。 看到这样的伤势,亲兵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红了眼眶。 贺从龙瞥了他们一眼,低声训斥道:“你等哭什么?本將又没死。” 亲兵抽泣道:“將军,衝锋陷阵的事交给我们干就好,您何必亲身犯险?” “这是什么话,便是殿下千金之躯,也从未缩在士兵后面畏战。” 士兵委屈地小声道:“殿下也不会像您这样,带头先登,衝上城墙啊。” “行了,莫要说些这些了。”贺从龙打断道,“烧水煮布,再拿酒精过来,给兄弟们包扎。” 医护营的人数不多,在分兵之后每军只能配几十个医护兵。 所以就需要各位將军的亲卫队,辅助医护营的工作。 不多时,木底城中便煮起几口大锅,煮起绷带消毒,给伤员们包扎。 “將军!” 身材魁梧的耶律和,顶盔摜甲,快步走到贺从龙面前,抱拳行礼:“將军,此城已完全攻克,敌军残部已全部肃清!” 如今的耶律和已经向李彻宣布效忠,而且是一眾藩將中最忠诚的。 耶律大贺杀他家人立威的举动,彻底將这位契丹名將推向了奉国。 耶律和卯著一股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回契丹,斩了耶律大贺,替家人报仇。 听到耶律和的声音,贺从龙缓缓睁开双眼,扫视了一眼周围的战场,沉声道:“伤亡如何?” “回將军,此战我军阵亡八百余人,伤者过千。”耶律和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沉重。 贺从龙沉默片刻,从尸堆上站起身,俯视著脚下这片血染的土地。 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传令下去,厚葬阵亡將士,修缮城防,妥善安置伤员。” “另外,不得滥杀城中百姓,违令者,斩立决!” “得令!”耶律和领命。 耶律和领命而去,开始指挥士兵们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並清点缴获。 就在这时,贺从龙听到一串马蹄声从城门外传来。 贺从龙向城下看去,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嘴里大喊著什么,士兵们纷纷躲避开来。 贺从龙心中顿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名斥候带来的似乎並非好消息。 斥候在贺从龙面前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急声道: “报!將军,后方发现敌军踪跡!” 贺从龙眉头一皱,沉声问道:“多少人马?从哪个方向来的?” “回將军,敌军约莫一万骑兵,是从西北方杀过来的,看旗帜……像是黑水靺鞨的骑兵!”斥候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黑水靺鞨? 贺从龙心中一惊。 黑水靺鞨也是靺鞨人,但和奉国此前遇见的靺鞨部落不同,黑水靺鞨更加强大。 他们是满清女真人的先祖,野蛮且善战。 在这个时空,黑水靺鞨的民族形態未定,还没有发展成更为强大的女真族。 女真也是一种泛指,有生女真和熟女真之分。 熟女真指那些被契丹征服同化的女真人,他们就是契丹的狗腿子,有更高的文明程度,但却丧失了战斗的本能。 生女真则截然不同,他们生活在契丹的统治范围之外,保持著较为原始的生活,甚至是茹毛饮血。 也正是如此,生女真保持著人类原始的野性,打起仗来凶悍异常,宛如野兽,战斗力极强。 而黑水靺鞨后裔,便是生女真的主体。 黑水靺鞨曾被高丽征服,又在民生上依赖高丽,自愿成为高丽的附属,常常接受高丽的僱佣作战。 此刻这群杀胚兵临木底城,必然是敌非友。 几乎就在斥候话音刚落的同时,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一般,在天地间迴荡。 大地也隨之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贺从龙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西北方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果然是黑水靺鞨的骑兵! 他们身披兽皮,手持弯刀、长枪,甚至是木棍,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气势汹汹地朝著奉军杀来! “敌袭!”贺从龙大喝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所有將士,准备迎敌!” 奉军將士们刚刚休息没多长时间,咬著牙从地上站起,强忍著浑身的酸痛,登上城墙的防御位置。 “关城门,关城门!”有人大喊道。 “不能关!”耶律和连忙阻止,看向不远处的贺从龙,“將军,还有一些攻城器械在城外。” “衝车、云梯、床弩弃了也就弃了,那几门臼炮可是万万不能落在敌人手中!” 分兵之时,贺从龙和解安各带走了几门臼炮,以作攻城之用。 就连耶律和这样的藩將都知道,奉军中最大的秘密就是各种火器。 那几门臼炮看上去其貌不扬,可比他们这些將军的命还重要。 小口径臼炮搬运还算方便,而大、中口径臼炮沉重异常,非人力所能撼动,必须要让牛马来拉。 从城破到现在也没到半个时辰,臼炮根本来不及收进城中。 “艹你大爷!”贺从龙爆了句奉王式粗口,转身看向一眾亲卫,“亲卫营跟我来!其他营能站起来的也过来!” 说罢,抄起长刀便向城门跑去。 身后的亲卫抱著他的甲冑,一边追,一边焦急地喊道:“將军,穿甲,穿甲!” 一旁的耶律和看到这一幕,咬了咬牙:“蛮兵营的,跟我来!” 身为降將,耶律和很清楚,身份和地位都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黑水靺鞨来势汹汹,此战凶险无比,他当然可以在后面看著,以保全性命。 可若是真这么做了,自己即便侥倖活了下来,也会丧失李彻对自己的信任。 不如拼一把,若是能活下来,便能彻底在奉国站稳脚跟! 一眾奉军士卒紧跟贺从龙、耶律和的脚步,跑到城门之外。 眼看著远处的骑兵席捲而来,几座臼炮还在驮马的拉扯下,缓缓地向城內移动。 贺从龙低喝一声:“结阵!” 经过刚刚一场血战,奉军的伤员太多,建制已经不全,复杂的阵型肯定是摆不出来。 只能结成最简单的方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其余散兵在最后。 弓弩手则登上城墙最高点,居高临下。 贺从龙站在阵眼处,看著越来越近的靺鞨骑兵海,心中也是骤然一沉。 人太多了! 骑兵过万,无边无际。 即便这群野蛮人的装备很简陋,身上穿的多是兽皮,有的人都没有马鐙马鞍。 手中的武器要么是锈跡斑斑的弯刀,要么是一根木桿上头绑著一个小小的枪头。 但光是这排山倒海的威势,就足以令人胆丧了。 更何况,奉军这边出城迎敌的人数,不过三千之眾。 未等贺从龙多想,最前方的靺鞨骑兵已然杀了过来,他甚至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迎面而来。 “举盾,迎敌!”贺从龙怒吼出声。 第288章 奉军白刃战的首次失利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8章 奉军白刃战的首次失利 贺从龙下令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箭雨已然落下。 无数箭矢落在前排盾牌阵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震得盾牌兵们手臂发麻。 一枚盾牌上至少插著十多支箭矢,好在奉国的盾牌足够结实,外层上还镶著铁皮,才没被弓箭射穿。 贺从龙从盾牌缝隙中看去,顿时心生疑惑。 这黑水靺鞨穷得太过分了,射出的箭头要么是骨制,要么是石制,基本看不到铁箭头。 也亏得如此,在经受了箭雨袭击后,奉军的阵型依然纹丝不动。 本以为这些骑兵还要再射几轮,才会衝上来。 然而,贺从龙显然是低估了黑水靺鞨的野蛮程度。 靺鞨骑兵们见弓箭不顶用,纷纷放弃了远程攻击,竟是怪叫著挥舞武器,径直撞了过来。 成片的骑兵如浪潮般席捲而来,相比之下,奉军的军阵好似大海中漂泊不定的一只小舟。 “顶住,枪阵!”贺从龙大声命令道。 奉军黑压压的枪阵在城门前结成钢铁丛林,寒光凛冽的枪尖指向城外,等待著靺鞨骑兵的衝击。 城墙上,战鼓擂得震天响,鼓声如重锤般一下下敲击著守城將士的心臟。 靺鞨骑兵越来越近,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犹豫,他们径直朝著奉军的枪阵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轰—— 一排排长枪刺出,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剎那间,无数长枪穿透人体、战马,爆出一大片血雾。 前排的靺鞨骑兵被长枪刺穿,惨叫著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战马悲鸣著倒在地上。 然而,后面的骑兵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他们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衝锋。 靺鞨人像是不要命的困兽,寧可被枪阵穿透,也不放弃衝锋。 城门口瞬间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饶是盾牌兵殊死抵抗,也被这巨大的衝击力顶得连连后退。 奉军的长枪阵,在靺鞨骑兵的疯狂衝击下,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骑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挥舞著弯刀,肆意砍杀。 奉军士兵虽然英勇抵抗,但在靺鞨骑兵凶悍的攻势下,逐渐被分割开来,只能被迫和敌人混战。 一名年轻的奉军士兵被一名靺鞨骑兵砍倒在地,鲜血从他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靺鞨骑兵的铁蹄已经踏上了他的胸膛,將他最后的生命之火无情地踩灭。 “殿下......俺没给您丟人。”年轻士兵喃喃一句,手臂无力地落在地上,手中仍死死攥著刀。 另一名奉军士兵挥舞著长枪,奋力抵挡著两名靺鞨骑兵的进攻。 他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鲜血顺著枪桿滴落下来。 他拼尽全力刺出一枪,將一名靺鞨骑兵刺下马,但另一名靺鞨骑兵的弯刀已经砍下了他的头颅。 奉军刚刚经歷过攻城战,体力不就不多,又面对此等凶悍的敌人,开始出现大面积的伤亡。 贺从龙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他们原始、野蛮、嗜血,甚至有些疯癲。 每个人都是凶悍异常,用刀砍,用锤击,用枪挑,乃至用牙齿去咬,用手指抠眼睛。 他们就像是天生的杀手,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是杀人武器,出手稳准狠,不留任何后路。 战斗仍在继续,城门口的廝杀越来越惨烈。 奉军士兵虽然人数眾多,但在靺鞨骑兵不要命的衝击下,逐渐被分割包围,落入了下风。 贺从龙挥舞著长刀,率领著亲卫,在最前方拼死抵抗。 他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但仍然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发出震天的怒吼。 “为了奉国!杀!”他嘶吼著,挥刀砍向一名靺鞨骑兵。 长刀划出一条弯月,一颗头颅高高拋起,战马带著无头的主人冲向后方。 贺从龙擦了擦脸上的血,眼中满是茫然之色。 他向周围看去,奉军士兵虽然精锐,但在靺鞨骑兵不要命的衝击下,逐渐失去了阵型,被分割包围。 这是奉军第一次在肉搏战中处於下风。 相比於奉军的纪律性,黑水靺鞨的野蛮血腥,似乎更適合拼死搏斗。 城门前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双方都杀红了眼,完全忘记了生死。 奉军为了掩护臼炮进城,拼死抵抗,靺鞨骑兵则为了攻破城门,不顾一切地衝锋。 终於,最后一门臼炮消失在城门后。 城楼上的士兵看到后,连忙齐声喊道:“將军,臼炮已经入城,可以撤回来了!” 贺从龙面色一喜,回头看去,表情顿时一滯。 杀得太起劲,那城门已经在自己身后百余步的位置,遥不可及。 自己现在顶著战线最前面,若是就这么撤了,防线会瞬间崩溃。 即便能顺利入城,后方的靺鞨骑兵也会死死咬住不放,到时候整座城池都危险了。 贺从龙挥刀將从侧面扑来的一名敌人斩为两截,眼中的犹豫之色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衝著后方的耶律和大喊道:“耶律和,带兄弟们有序撤离!” “將军,那您......”耶律和讶然道。 “將军!您先撤!”一个亲卫嘶吼著,试图將贺从龙拉走。 “我乃奉將!岂能临阵脱逃!”贺从龙怒吼一声,將衝上来的几个靺鞨骑兵砍翻在地。 “莫要多说,执行命令!”贺从龙咬牙挡住前方的一刀,怒吼道,“亲卫队,隨我断后!” “喏!” 从四面八方响起数十道声音,皆是贺从龙的亲卫,他们一直守贺从龙身旁,替他挡住来自后背的攻击。 耶律和眼眶微红,他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只得咬牙吼道:“撤,快撤!” 最后方的奉军开始收缩阵线,向城中撤离。 城墙上的弓弩手更是疯狂倾泻著箭雨,试图阻挡一下敌人的攻势,哪怕手指被弓弦划破,鲜血淋漓。 城內的士兵们含著泪,將伤兵拖进城內。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贺从龙和他的亲卫被越来越多的靺鞨骑兵包围,心如刀绞。 四千奉军將士,撤回城中的只有一千余人,其余三千人永远长眠在城门之外。 耶律和最后一个走进城门,他看著远处的贺从龙,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清楚,贺从龙回不来了。 “关城门!”耶律和看著守门的士卒,艰难开口。 “可是......贺將军还在外面。”士卒惊讶道。 “来不及了。” 耶律和看向从四面八方拥来的靺鞨人,他们疯狂地冲向城门,哪怕被箭雨射倒,仍是前仆后继。 贺从龙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完全没淹没在人海之中。 “愣著做什么?”耶律和怒吼道,“快关城门,莫要让贺將军他们白白牺牲!” “是!”士卒哭得泣不成声,拉动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关闭,將贺从龙和他的亲卫,以及城外的廝杀声,永远地隔绝在了城外。 “杀!杀!杀!” 贺从龙仍然在奋力搏杀,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他不知道已经亲手斩杀了多少敌人,数十人应该是有了。 但敌人却仍是如同潮水般涌来,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他开始感到力竭,手中的长刀也变得沉重起来。 贺从龙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亲卫们一个个战死在他身旁,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面对著如狼似虎的靺鞨骑兵。 嗖—— 一支箭矢射中他的手臂,贺从龙一个趔趄差点倒下,只得將长刀插入雪地,撑住自己的身体。 无数敌军涌来,將他围成了一个圈。 贺从龙眼前阵阵发黑,但仍强忍著不睡去。 身为奉將,便是身死,也要站著亲眼见证自己的结局。 敌军的阵型分开,一名骑著高头大马的壮汉从人群中走出。 此人穿著一身铁甲,头上戴著兽皮帽,帽子上插著不知名鸟类的羽毛。 看著就不似凡人,应该是这群靺鞨骑兵的首领。 度地稽看向浑身浴血的贺从龙,问向周围的靺鞨骑兵: “他一个人拦住你们这么多人,是此人英勇,还是你们废物?” 一名骑兵连忙解释道:“我王,此人武艺非常,怕是大庆人中的悍將。” 度地稽上下打量著贺从龙,摇了摇头:“我听闻大庆人最怕死,越是地位高的將领,穿的甲冑越厚。” “此人身无寸甲,只穿著一身单衣,如何能是將领?” 靺鞨人听不懂夏语,加上贺从龙衝出来时来不及穿甲冑,又一直衝锋在前,自然没被认出他才是奉军的最高指挥官。 骑兵回道:“即便不是將领,也是大庆人中的勇士。” 度地稽点了点头:“也罢,將他带下去,莫要伤了性命。” “我听闻大庆奉王是个爱才的明主,如此忠诚的勇士,让他拿等重的金来换,他应该愿意吧?” “我王英明!”骑兵咧嘴一笑。 几名靺鞨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確定贺从龙完全昏迷后,才將他拉起带走。 第289章 为贺將军报仇雪恨!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89章 为贺將军报仇雪恨! “报——” 丹东城,旌旗猎猎,中军大帐內杀气腾腾。 斥候嘹亮的声音在营中迴响。 “启稟殿下!解安部势如破竹,已攻克南苏州及其周边三城!现於铁背山城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李彻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手中海东青振翅高飞。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一眾武將紧隨其后。 秋白心领神会,將沙盘上南苏州的蓝色旗帜拔下,换上了代表奉军的鲜红战旗! 李彻頷首,声若洪钟:“解全做的不错,传令下去,让他原地待命,隨时听令出击。” “喏!”斥候拱手领命,快步如飞。 不多时,又有一名斥候跑到帐前: “启稟殿下,霍端孝部趁后方空虚,霍端孝部奇袭敌后,连克南部防线山城、堡垒、山寨十二座!现正分兵把守!” 李彻神情一震,再次看向沙盘,隨即对那斥候招了招手:“你可能將那些攻克之地一一记下?” 斥候恭声道:“小人铭记於心!” “好!你过来,把这些地方都插上红旗。” “喏!” 那斥候毫不迟疑,上前拿起红色旗帜,在沙盘山脉上一路插下,宛如一条血色长龙,蜿蜒盘踞。 李彻几人顺著看过去,当下心中大喜。 李彻等人顺著望去,不禁心中大喜。 这些堡垒山寨很小,也没有多少百姓,占据它们没有经济价值。 但却扼守要道,战略意义非凡,颇具军事意义。 如今尽数拿下,恰似一把尖刀,直指高丽腹地! 一条安全快捷的运兵通道就此打通,高丽南大门洞开! 只要李彻愿意,便可隨时派兵南下,直逼高丽国都。 “做的不错。”李彻讚许地看向斥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斥候拱手道:“回殿下,小人马忠。” “马忠?倒是个好名字。” 李彻面露异色,想起了一位故人。 《三国演义》中带兵抓住关羽,又一箭射翻黄忠,號称神將杀手、神捕將军的那位东吴小將。 “马忠是吧,提你为斥候营伍长,好好干。”李彻拍了拍马忠的肩膀。 后者面色潮红,连忙谢恩:“属下必不负殿下!” 李彻並非隨意封官,这马忠头脑清晰,记忆力超群,当个小兵可惜了,可以往军官方面培养。 王三春也咧著个嘴,笑著说道: “真是天助我军!不出几日,我军便可兵临柳京,活捉那高丽老狗!” 李彻微微頷首,眼中闪烁著光芒。 若是一切顺利,高丽已是囊中之物! 也该早点结束了,过一阵自己还要动身回帝都过年,不可能一直留在前线。 若能在此之前拿下柳京,那么大局已定,只留一员上將在此主持大局就行了。 李彻想了想,开口说道: “我们后日拔营,与霍端孝部合併一处,一路向南直逼柳京。” 眾人拱手道:“是。” “炮弹和火药可还够用?” 陈规回道:“消耗不过四分之一,还有充足的弹药供给。” 李彻微微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帐外突然又有人走来。 秋白从帐外走来,脸色有些不好:“殿下,派往贺从龙部的斥候来了。” 李彻皱了皱眉:“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秋白点头道:“贺从龙部刚拿下了木底州,北方的黑水靺鞨突然来袭,先头部队一万骑兵直奔木底城下。” “城破了?” “城还在,但当时有几门臼炮还未运入城中,贺將军为了掩护臼炮入城,亲率四千將士於城门口列阵鏖战。” “靺鞨人来势汹汹,我军寡不敌眾,伤亡三千人。” 李彻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贺从龙呢?” “贺將军亲自断后,亲兵尽亡,他本人则是生死不知。” 帐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彻只觉得脑袋有点昏沉,缓缓向后退一步,手下意识想扶住什么,却扶了个空。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贺从龙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將领,走出罪徒营之后就在自己身旁效力。 正如庆帝所说,李彻之所以每次都让贺从龙负责守城,就是因为他足够稳重,有他守著后方李彻安心。 在李彻心中,贺从龙对於自己,就像是卫霍对於汉武帝,徐达、汤和对於明太祖,乃是帝国之柱石。 自己最看好的爱將,竟然折在了黑水靺鞨的偷袭之下。 “殿下!”看到李彻面色铁青,眾將纷纷惊慌出声。 李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起来:“黑水靺鞨,茹毛饮血之辈,我还没找他们,他们反倒找上我了!” 黑水靺鞨是女真人的先祖,对於这个民族,李彻一直保持著敌视和警惕。 本想著等奉国的工业发展起来,再將他们殖民,提供廉价劳动力。 没想到,这群人胆子竟然大到敢主动发动进攻。 帐內眾將早已群情激愤,一个个双目赤红,拳头紧握。 “殿下!末將愿率本部人马杀回去,救出贺將军!” “殿下!末將也愿往!” “末將请战!” 请战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李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著心中翻涌的情绪。 自己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藩王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此刻他不能乱,不能当刘备,因为一时的愤怒失去大半基业。 他肩负著整支军队的安危,要从整个战局考虑。 李彻猛地抬起头,扫视眾人。 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贺將军捨生忘死,是为了稳定战局,不让黑水靺鞨截断我们的退路。”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眾將面面相覷。 李彻走到沙盘前,指著前方高丽国都,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若是回援,固然能击破靺鞨军队,但却错失了拿下柳京的好机会。” “那些蛮子骑著马,来去如风,等大军回援,他们早已逃之夭夭!等我们再回头南下柳京,他们又会捲土重来,袭扰后方。” “贺將军的牺牲,不能白费!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续前进,拿下柳京!” 李彻从腰间抽出佩剑,一剑斩断沙盘上柳京的蓝色小旗。 “届时,高丽必然大乱!只需留下一支偏师驻守柳京,大军便可腾出手来,彻底解决黑水靺鞨之患,为贺將军报仇雪恨!” 第290章 奴隶的奴隶的奴隶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0章 奴隶的奴隶的奴隶 贺从龙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他脑袋里乱窜。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动弹不得。 视野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简陋的营帐之中,周围是横七竖八躺著的人。 这些人个个衣衫襤褸,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帐篷的顶端破了个大洞,阳光从中漏下,照亮了这片充满绝望的空间。 贺从龙努力回忆著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自己率亲卫断后,血战不退,隨后身中一箭,最终失去了知觉…… 贺从龙心中一片悲凉,他想起来了,那些亲卫为了救自己,都死在了城门外。 想到这里,贺从龙心如刀绞。 自己到底是搞砸了,第一次出战本想立下赫赫战功,但却因为一时疏忽,连累那么多兄弟惨死。 贺从龙试图向周围的人询问情况,但他们只是茫然地望著他,眼神空洞,口中发出一些他听不懂的咕噥声。 这群人显然听不懂夏语,而且看上去像是黑水靺鞨的奴隶。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靠近了他。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孩,身上穿著破旧的兽皮,脸上沾满了污泥,一双大眼睛却显得格外明亮。 “你……你是庆人?”小孩用不太流利的夏语问道。 听到熟悉的语言,贺从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是庆人?这里是哪里?” 小孩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你......说太快,我听不懂。” 贺从龙呼了一口气,放缓了语速又问了一遍。 “我叫完顏,不是庆人,是靺鞨人......” 他的父亲曾是另一个靺鞨部落的领袖,母亲则是前朝征辽东隨军的民妇,后来桓国兵败,就流落到了靺鞨部落。 完顏应该是个姓氏,这小孩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用夏语怎么说。 完顏告诉贺从龙,这里是黑水靺鞨的军营,他们收到了高丽王的求助,所以才会来此偷袭奉军。 “那些人……”贺从龙指著周围的奴隶。 “他们都是奴隶,”完顏的声音低沉,“黑水靺鞨从各处抓来的,有契丹人,也有其他靺鞨部落的人。” 黑水靺鞨属於典型的奴隶制度,他们到处掠夺人口。 这关外之地地广人稀,大家都缺人,只能通过掠夺的方式来增加人口。 黑水靺鞨的奴隶制度很特殊,那是一种类似后世传销组织的制度。 黑水靺鞨人的奴隶叫做『搏衣阿哈』,也就是满清时期的包衣奴才。 靺鞨人通过任何手段抓到了奴隶,便会带著奴隶去打仗,而这些奴隶也可以俘虏敌人充当奴隶。 奴隶可以有奴隶,奴隶的奴隶也可以有奴隶,这么一层一层传下去。 这就导致在黑水靺鞨,奴隶的地位並没有那么低下,奴隶也很少愿意反抗。 只要自己还能压迫別人,就会太过反感別人的压迫。 当然,这种制度壮大起来很快,糜烂起来更快。 而这里包括完顏在內的所有人,都是一位名为移刺答的靺鞨人的奴隶。 移刺答也不是什么高贵的靺鞨人,但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是黑水靺鞨首领度地稽的奴隶。 听到完顏的话,贺从龙沉默著陷入了思考之中。 完顏则兴奋道:“你这么强壮,肯定能抓到很多奴隶,到时候你就是移刺答麾下最厉害的奴隶,可不要忘了我。” 完顏之所以愿意和贺从龙说这么多,就是因为看出了贺从龙的潜力,小小年纪就懂得趋利避害了。 贺从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奴隶的奴隶的奴隶,自己虽是败军之將,但也不至於和这群野蛮人玩抓奴隶的把戏。 贺从龙想了想,又问道:“这军营防卫情况如何?” 完顏向外指了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可能逃出去的,咱们在营地最中间。” 贺从龙向外看去,果然看到一幢又一幢的营帐。 自己身上还带著伤,凭自己一个人,不可能从这里杀出去。 而木底城中的情况他也知道,剩下那些兵力能守住城池就不错了,也不可能出兵来救自己。 贺从龙揉了揉脑袋,开始思考对策。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靺鞨人並没有第一时间杀了自己,就代表他们知道自己的价值。 但又没特別重视自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完顏。”贺从龙看向那小孩,“除了在战场上杀敌,还有没有其他能获得奴隶的方式?” 完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可以向一个拥有奴隶的人发起挑战,贏了就能获得他的全部奴隶,输了就死。” 贺从龙眼睛微微亮起。 “你刚刚说的移刺答,他有多少奴隶?” 完顏指了指自己,有指了指这些人:“他有很多,这种营帐,要十多个才放得下。” 贺从龙向四处看去,周边至少有二十多个奴隶。 也就是说,那个移刺答麾下有二百多个奴隶?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身穿兽皮,头戴熊皮帽,脸上涂著古怪的油彩,腰间悬掛著一把弯刀,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野蛮的气息。 他环视了帐篷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贺从龙身上。 那人走到贺从龙面前,蹲下身子,用生硬的夏语说道:“你,我的奴隶。” 贺从龙强忍著心中的怒火,冷冷地盯著他,没有说话。 靺鞨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態度,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叫移刺答,黑水靺鞨的勇士。你很幸运,被我俘虏。我会好好照顾你,只要你乖乖听话。”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贺从龙皱了皱眉,仍是没有说话。 移刺答拍了拍贺从龙的脸颊,语气轻佻:“好好休息,养好你的伤。” 说罢,那人站起身,向营帐外走去。 “餵。”贺从龙突然开口道。 移刺答回过头,目光不善:“怎么?” “我需要水和食物。”贺从龙淡然说道,“我既然是你的奴隶,你也不想我被饿死吧?” 第291章 他很快就管不了这些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1章 他很快就管不了这些了 移刺答让人拿来了食物和水。 贺从龙是他的奴隶不假,但却是靺鞨王度地稽重点关照的奴隶。 度地稽还准备用他换取等量的金子呢,可不敢给他饿死了。 他甚至解开了贺从龙身上的束缚,毕竟此处是靺鞨营地,完全不怕贺从龙逃跑。 黑水靺鞨的食物很低质,就是两块冻得干硬的肉乾,一个不知道什么粮食磨成粉,搓出来的糰子。 贺从龙没嫌弃,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听见他咀嚼的声音,其他奴隶忍不住看了过来。 完顏则是蹲在地上,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贺从龙,咽了咽口水:“好吃吗?” 贺从龙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完顏没討到食物,也不生气,蹲在地上看贺从龙吃得起劲。 贺从龙將食物吃了个乾净,半靠在营帐边,开始闭目养神。 身上的伤势隱隱作痛,贺从龙不知道会不会感染,但如今这种情况也考虑不了这么多了。 吃了东西,先恢復体力再说。 迷迷糊糊中,贺从龙睡了过去。 虽然身处敌营,但他睡得还算安稳,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转头看去,完顏依然守在他身旁,看到他醒来还討好地笑了笑。 贺从龙愣了愣,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还挺懂事的。 他慢慢站起身,感觉身体的机能恢復了大概六成,身上也没有发烫。 运气不错,伤口暂时没有感染的跡象。 “小子,你过来。”贺从龙向他招了招手,“我问你,你们平日除了在这待著,还要做些什么?” 完顏如实道:“还要干活,餵马、砍柴、搬东西之类的。” “干活的时候,移刺答回跟著来吗?” 完顏面露畏惧之色:“你是说主人吗,他是靺鞨王的搏衣阿哈,当然不用干杂活。” 贺从龙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要等到操练的时候。”完顏回道。 贺从龙继续问道:“靺鞨军队几日一操?” 完顏道:“打仗的时候要活动身体,遛马,所以是三日一操。” 贺从龙又问道:“下次操练在哪天?” 完顏掰著手指头想了想:“应该是今日下午。” 贺从龙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全部信息,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这完顏也是越来越顺眼。 他想起自己还未加入盐帮,在街头廝混的时候,和这孩子一模一样。 想尽办法接近那些大人物,不惜余力地往上爬,只为了摆脱现状。 “你想不想跟著我做事?”贺从龙突然问道。 完顏错愕了一下,隨即面露喜色:“你要收我做搏衣阿哈吗?” 贺从龙摇了摇头:“我们奉人不收奴隶......罢了,你就当是如此吧。” “我愿意的。”完顏连连点头,“但主......移刺答他不会同意。” “无妨。”贺从龙咧了咧嘴,“他很快就管不了这些了。” 。。。。。。 奉军大营。 得知黑水靺鞨来袭的消息后,李彻便灭了让军队修整的打算,並调整了战略。 全军立刻动身,和霍端孝匯合后,马不停蹄赶往柳京。 一路上遇见了小城小寨,直接先用大炮轰他娘,隨后全军一个衝锋就能拿下。 就这么一路平推,短短三天时间便杀到了柳京城下。 此刻的柳京城,朝堂上已是乱作一团。 高丽王惊慌失措,连忙召集百官商议对策。 “奉军八万大军,连下我国数城,此刻已直逼柳京而来。” 高丽王摁著龙椅,声音颤抖:“诸卿,这可如何是好啊?” 眾臣七嘴八舌,接连出策: “陛下,柳京城兵微將寡,难以迎敌,不如丟城南下避祸,待良机捲土重来。” “此言差矣,朴逆在南方聚兵十万,枕戈以待,此时南下岂不是自投罗网?” “朴家虽有反意,但毕竟也是高丽人,投他总比投奉国好!” “此言大谬!陛下投朴贼或可保一时性命无忧,然奉军势大,只得了柳京城又岂会罢休?若再出兵南下,占据高丽全国,陛下岂不是要二次受辱?” “汝才是误国之言!那奉王不过拥兵十五万,后方又有契丹、靺鞨牵制,如何敢深入我高丽国南境?” 台下眾臣吵得不可开交,但爭论的內容都是降奉和南下,竟无一人敢於和奉军决一死战。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武將们,也都缩头不言。 高丽王將百官各態看在眼中,心中一片悲凉。 大臣们能降奉、降朴,那是因为他们有退路。 无论是奉王还是朴家夺得高丽,都需要人来治理,自然不会將大臣们赶尽杀绝。 而自己是高丽的王,一个国家不需要两个王者,若是就这么投降,自己即便不被斩杀,也会被软禁终生。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眾人耳边炸响: “闭嘴!汝等贪生怕死的腐儒,也该妄议军国大事?!” 眾人回头看去,却见高丽丞相文载尹穿著一身麻衣,昂首挺胸从殿外走来。 “文相。”眾人连忙躬身行礼。 高丽王看到文载尹的瞬间,顿时眼睛一亮,仿佛有了主心骨。 “文卿,我......”高丽王面露羞愧之色。 “陛下不必再说,此乃高丽危急存亡之时,之前之事不必再提。” 文载尹正色道:“如今柳京尚有精兵三万,民眾二十万,尚有一战之力,岂能早早言降?” 一名大臣面露难色:“可是,那奉军有天降雷电的神器。” 火炮之威,在高丽朝堂早就传遍了。 加上高丽军屡战屡败,高丽文武对这种新型火器的惧怕越来越深,甚至到了谈之色变的程度。 “那又如何,我等未尝一战,便要废高丽百年基业吗?” 文载尹喝退那大臣,转身面对高丽王,躬身拜下; “陛下明鑑,我高丽国在名义上还是大庆的藩属国,他奉王也是大庆的藩王,在法理上同级。” “藩国之见可互相征伐,但断无灭国之理,若奉王一意孤行,大庆皇帝岂能容他?” “臣愿出使奉营,面见那奉王,陈明利害,若是能劝得他退兵而去,便可让柳京免遭大难。” “只是......奉军势如破竹,优势不在我,若要言和怕是要割让些土地。” 高丽王闻言,顿时大喜:“那奉王若是真愿就此罢兵言和,便是付出再多代价,本王也允得。” “既如此,臣这就去。” 文载尹当即换上官服,带上十几名侍从,出城而去。 还未等靠近奉军,便被几名斥候发现,捉了过去。 听到文载尹自报家门,奉军斥候也没为难他,而是带著他进入奉营。 李彻正在中军大营看著物资清单,帐外突然响起亲卫的通报:“殿下,斥候伍长马忠求见。” “哦?”李彻抬起头,“何事?” “他外出巡逻时,抓了十几个高丽人,自称是高丽使节。” 李彻闻言,面露一丝玩味的微笑。 马忠这小子,还真他娘的是神捕將军啊? 至於高丽使节,李彻压根没当做一回事,用屁股都能想出来他们是来求和的。 “宣。” “喏!” 马忠带著几个斥候,押著文载尹走进营帐。 文载尹整了整衣冠,正色向帐中看去,还未等看清李彻的面容,顿时心中一紧。 却见两只吊睛猛虎爬在地面上,正无聊地衝著自己打哈欠。 看到那张开的血盆大口,文载尹丝毫不怀疑它们能一口咬掉自己的脑袋。 身后的隨从顿时嚇得双腿颤抖,有的甚至裤子上多了一片水渍。 李彻抽了抽鼻子,看了过去,嫌弃道:“贏布。” “属下在。”背著宝剑的贏布从一旁闪出。 “把尿裤子的孬种给本王拖出去,莫要污了空气。” “喏!” 贏布走了过去,一把拽起一个高丽人,像是拎小鸡崽子一样拎出了营帐。 文载尹欲言又止,终究没有阻止。 李彻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来者何人啊?” “外臣,高丽国相文载尹,参见大庆奉王。” “国相?”李彻诧异地抬起了头,“竟派一国之相出使,看来李洧佑是真急了?” 李洧佑是高丽王的名字。 文载尹听到李彻的话,不卑不亢道:“奉王与我王皆是大庆藩王,怎可直呼其名,这有失体统。” “无妨。”李彻咧了咧嘴,“李洧佑他很快就管不了这些了。” 人都要死了,还能管名字的事? 第292章 撮尔小国也有无双国士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2章 撮尔小国也有无双国士 文载尹被李彻说得一愣,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他抬起头,细细打量著李彻,心中暗自盘算著。 这奉王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年轻,面容俊美,有一种贵不可言的气质。 观其说话行事,虽然霸道,但也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势。 到底是大庆的皇子,这身威势竟是比陛下还盛几分。 文载尹凭藉著多年的经验和识人之术,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像是李彻这种人,定是吃软不吃硬。 一味地用法理谴责只能起到反效果,不如开诚布公地好好求和。 文载尹想通之后,深深躬下腰,轻声道: “奉王殿下容稟,奉国和高丽虽然相邻,但並无太大的爭端。” “年初时虽有衝突,但已经妥善解决,我王还为你送上了厚礼。” “此番奉国出征,实在是师出无名,不如两国罢手言和,我王愿割让奉国所占土地,以示友好之意。” 听到这席话,李彻诧异地抬头望向文载尹。 这老头也有五六十岁了,倒是能屈能伸。 身为一国丞相,本不必担如此危险的出使任务。 便是自己拿下了柳京,也要安抚高丽百姓大族,必不会太为难他,至少颐养天年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他依然能为了国家做到如此程度,甚至不惜卑躬屈膝,李彻还是有些佩服的。 撮尔小国也有无双国士啊。 李彻向来敬重捨生取义之人,语气不由得变得柔和了一些: “文大人,不是本王不讲理,我奉国使臣到底是死在了你们高丽。” 文载尹面露苦涩,那使节怎么死的,您心里没数吗? 他根本就不是来出使的,是来求死的啊! “殿下所言甚是,此乃高丽之过也。” 李彻点了点,继续说道:“至於占领你们的土地,那是我奉军將士拋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便是本王的土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你们拿本王自己的东西,当做给本王的赔礼,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文载尹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听闻中原王朝乃是礼仪之邦,凡事都讲究一个以理服人。 却未曾想到,这位出自大庆的年轻藩王,却是比蛮人还不讲理! “殿下,那您到底要怎样才肯退兵呢?”文载尹问道。 李彻咧嘴笑了笑:“简单啊,让李洧佑出城投降,奉军接手柳京城防务,今日便可避免一战。” “而后本王会通令全国,高丽国將成为奉国的一部分,接受奉王府的管制。” “高丽不可保留军队,奉军將会保证高丽百姓的安全!” “高丽大臣可入奉国为官,同时本王也会派官员接手高丽的政务,一切法律政策都要以奉国为准。” 文载尹闻言面色大变:“若是如此,这世上还有高丽这个国度了吗?殿下这是要毁我宗庙,灭我朝食?!” 李彻点了点头:“说的不错,不然你以为孤是来做什么的!” 文载尹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悲凉。 豺狼!这奉王就是一头贪得无厌的豺狼! 他根本不顾及什么大国气度,满脑子想的都是將高丽吃干抹净。 如此梟雄,若是生在高丽,必是一代雄主。 可偏偏生在了大庆,就成了高丽之危了。 “殿下既然无意和平,外臣也不多说了,告退。”文载尹拱手一礼,便要转身离去。 “慢著!”李彻突然出声。 文载尹脚步一滯,淡然道:“奉王莫非要文某性命?” 李彻摇了摇头:“奉国可不是你们高丽小国,不知礼仪。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道理,本王还是懂得的。” 文载尹冷哼一声:“那您为何叫住外臣?” 李彻看著这倔强的小老头,面露欣赏之色: “我观先生言行,也是忠诚实干之臣,高丽顷刻便灭,何不入我奉国,本王必以高官厚禄待之。” 文载尹面露惊讶之色:“奉王肯用藩臣?” 李彻道:“这是何话?我奉军之中来自靺鞨、契丹的藩將高达十数名,他们都能掌握军权,先生如何不能入奉国朝堂效力?” 文载尹闻言,看向李彻的眼神更复杂了。 有手段,有能力,有雄心,甚至还有容人之量。 此等明君,为何会生在大庆呢? 他摇了摇头,拱手道:“谢奉王厚爱,然文某乃是高丽之臣,岂能背主而降?” “此事断然不可,殿下若是心中有气,尽可取文某首级。” 听到文载尹的答覆,李彻脸上的笑容更盛。 倒是自己心急了,若是这文载尹真的纳头便拜,自己也就没那么看好他了。 “罢了,本王不强求,文先生自去吧。” 李彻摆了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先生去后,告诉李洧佑,洗乾净脖子,明日一早本王便亲自去取。” 文载尹顿了顿,再次拱手,转身而去。 看著文载尹消瘦的背影,李彻低声道:“秋白。” “属下在。” “通知全军,生火做饭,待到太阳下山,全军开始攻城。” 秋白讶然道:“您刚刚不是说,明日一早攻城吗?” “笨啊你!”李彻拍了下他的脑袋,“这种事说了实话,对方不就有所准备了吗?” 第293章 靺鞨人的决斗挑战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3章 靺鞨人的决斗挑战 黑水靺鞨营地。 贺从龙被推搡著走出营帐,身上的草绳和其他奴隶串在一起。 外面马蹄声雷动,数不清的靺鞨骑兵在营地中穿梭,向空地集合。 提起北方边疆的游牧民族,大家都会想到他们勇猛善战、精於骑射。 但实际上,这种战斗本领大多是从千年传承下来的狩猎中得到的,而非经过了刻苦训练。 就比如黑水靺鞨的军队,操练只有体能训练、队列阵法和武器操练。 游牧民族很难有中原军队的纪律性,除非他们出现了一名像是成吉思汗、皇太极那样千年不遇的英主。 贺从龙在前面走著,身后拴著的就是完顏。 完顏个头小,只有快步走才能跟上贺从龙的脚步。 一边快走,一边小声向贺从龙介绍道: “那个络腮鬍的是铁利部首领,麾下人马最多,仅次於靺鞨王的黑水部。” “左边高台上,穿著鹿皮的首领,是胡独鹿部首领,他是最后一个被黑水部吞併的。” “前方的那个年轻壮汉,是余兀儿部首领,是除了靺鞨王外最厉害的靺鞨勇士。” 贺从龙默不作声,悄悄將这些人名记在心中。 奉军的发展太快了,战斗力已经远超这些北方游牧民族,一个全副武装的奉军百人小队,靠著火器之利可以轻鬆击败一个蛮族千人队。 战斗力强当然是好事,但凡事都有利有弊。 包括贺从龙在內的奉军高层,早已不將靺鞨这种落后的部落放在眼里,对他们的情报了解基本为零。 这种自信和自大,也让自己付出了代价。 黑水靺鞨本就是靺鞨中最强大的氏族。 没想到他们竟在奉国眼皮底下,整合了如此多的部落,如今已然发展成了庞然大物。 光是这营地中,至少就有三四万的控弦之士,还未计算他们掌控的大片国土。 “此等虎狼之师,当儘早灭之。”贺从龙在心底默默道。 贺从龙和其他奴隶被驱赶到一处空旷的雪地上。 远处,靺鞨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如同野兽的咆哮。 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移刺答骑著高大的战马而来,手中的皮鞭抽打在奴隶们的身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你们在做什么?!”移刺答面色狰狞,“没看到黑水靺鞨的勇士在进攻吗?” “你们身为搏衣阿哈,应当跑起来,跑到最前面去,替勇士们挡住敌人的攻击!” 移刺答勒住战马,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奴隶们,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手中皮鞭不时落下,只打得奴隶们惨叫不止。 奴隶们本就饿得皮包骨,如何能跑得动,只能一边哀嚎,一边儘量挪动著身体。 贺从龙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胡乱指挥,让奴隶跑著去替骑著马的骑兵抵挡攻击? 能想出此等昏招,也配当军官? 贺从龙本来就身材高大,在一眾奴隶中鹤立鸡群,如今停下脚步思考,更是直接暴露出来。 移刺答用余光瞥到他,嘴角顿时泛起一丝冷笑。 什么高贵的庆人,不过是自己的搏衣阿哈罢了。 恶从胆边生,他甩出手中马鞭,狠狠抽向人群中的贺从龙。 啪! 贺从龙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一把抓住那飞来的鞭子,在手掌中缠绕一圈,向后猛地一拉扯。 移刺答顿时感觉一阵巨力传来,差点被拉下马去。 “大庆的搏衣阿哈,你要做什么?!”移刺答怒斥道,“为何不听从我的命令?” 贺从龙冷然道:“你的指挥就是一坨狗屎,这等害人的命令,我为何要听从?” 移刺答被贺从龙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惊住了,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大胆的奴隶,你竟敢挑战我的权威!” 贺从龙挺直了腰杆,儘管衣衫襤褸,却散发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没错,我挑战的不仅仅是权威,还有你本人!” “按照黑水靺鞨的规矩,我要挑战你,移刺答!” 移刺答气得脸色铁青,他握紧了手中的皮鞭,却又不敢轻易动手。 贺从龙虽然是俘虏,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的那种狠厉,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一个奴隶,没有资格挑战我!”移刺答强压著心中的怒火,试图维护自己的尊严。 “我不是你的奴隶。”贺从龙平静道,“在战场被击败之人才是奴隶,你並没有击败我。” “你......”移刺答一阵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怎么回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身穿貂皮大衣,头戴金冠的靺鞨王骑著马缓缓而来。 移刺答连忙上前,向度地稽稟报了情况。 度地稽听后,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贺从龙,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这庆人有点意思,前日还奄奄一息,今日就敢挑战部落首领?” 贺从龙面不改色地看向度地稽。 “我准了!” 移刺答脸色一变,想要再说什么,却被靺鞨王一个眼神制止了。 度地稽身后走出几名亲卫,帮贺从龙解开了束缚。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又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弯刀。 刀身锈跡斑斑,但依然锋利。 “来吧。”贺从龙没有摆出什么架势,只是单手擎刀,漠然看著眼前的移刺答。 移刺答一咬牙,抽出腰间的弯刀,眼中闪烁著凶光。 他虽然心存惧意,但在靺鞨王面前,他不得不接受挑战。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风雪更大了,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突然,贺从龙动了。 他像一头敏捷的野兽,猛地扑向移刺答,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鏘—— 移刺答仓促格挡,但从刀锋传来的力量震得他手臂顿时一麻。 贺从龙感受到对方的力量,嘴角微微上扬。 这傢伙外强中乾,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道怎么用。 换算成奉军將领,只能勉强能达到一名普通校尉的水平。 贺从龙刀锋一转,攻势如同暴风骤雨般连绵不绝。 几个回合下来,移刺答已经完全处於下风。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是这个奴隶的对手,刀法变得更加凌乱。 贺从龙瞬间抓住这个破绽,手中弯刀一横,斜著切在移刺答的脖子上,向后猛然一拉! 呲—— 一道狰狞的刀口出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第294章 索伦三部?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4章 索伦三部? 移刺答惊恐地捂著脖子,但却阻挡不了喷涌而出的鲜血。 “嗬嗬嗬——” 贺从龙在一旁静静看著,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雪地,又缓缓晕成一片。 片刻后,移刺答的尸体轰然倒地。 周围的靺鞨士兵和奴隶们瞠目结舌,看向贺从龙的眼神满是畏惧。 他们不敢相信,一个奴隶竟然杀死了一名的首领。 死寂。 片刻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靺鞨王度地稽从马上下来,走到贺从龙面前,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他弯下腰,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鲜血,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后抬起头,看著贺从龙,缓缓说道:“好一个勇猛的庆人!你叫什么名字?” 贺从龙喘著粗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刀锋上的寒光映照著他粗獷的面容。 “贺三春。” 度地稽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上下打量著贺从龙,似乎想要看穿他的內心:“贺三春……这个名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士卒。” 贺从龙心中一凛,他知道度地稽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 “我本是江南的盐贩,被奉王捉住后,加入了奉军罪徒营,又因为身手好,成了罪徒营中的军官。” 撒谎也是有技巧的。 一段话若全是谎言,则很容易自我混乱,逻辑难以自洽。 可若这段话中半真半假,又故意隱瞒了一部分,就很难被揭穿。 “罪徒营吗?”度地稽冷笑一声,“听说奉王海纳百川,有识人之明,我看他也不过如此。” “像你这等勇士,竟然只被他当做罪徒驱使,连个甲冑都不发?” 贺从龙深知说多错多,索性低下头,沉默不语。 度地稽盯著贺从龙看了许久,然后突然问道:“贺三春,你要什么?” 贺从龙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著靺鞨王,说道:“我未被击败,不要当奴隶。” “可以。”度地稽微微頷首,“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搏衣阿哈,而是我靺鞨的勇士!” “还有,我击败了移刺答,按照规矩我要继承他的搏衣阿哈!” 度地稽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奴隶们,高声宣布: “从今天起,移刺答的部眾,都归贺三春统领!你们,都要服从他的命令!” 眾奴隶连忙跪地,匍匐在贺从龙的脚下。 贺从龙强忍著心头不適,看向度地稽:“如此,贺某愿向靺鞨王效力!” 度地稽哈哈大笑,转身而去。 贺从龙眯著眼睛看向他的背影,头脑飞速运转。 要说度地稽多么重视人才,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是千金买马骨罢了。 如今关外东北的格局大变,曾经地位最低的庆人,突然有了奉国做靠山,一跃成为了最高等的民族。 李彻还招收了一群藩將为自己效力,反观蛮族这边,別说有投降的奉將了,他们甚至连一场仗都没打贏过。 度地稽招揽了贺从龙,就是打出了一个金字招牌,会让黑水靺鞨的名头更盛。 贺从龙心中暗自警醒,自己的诈降瞒不了度地稽太久。 他毕竟是奉军大將,身份是不可能一直掩盖下去的,要抓紧时间,爭取逃离这里的机会。 “主人。”身旁突然想起完顏激动的声音,“您真厉害,移刺答都打不过您。” 昨日贺从龙刚刚和他说过,要收自己做搏衣阿哈,这才过了区区一天,竟真让他做成了。 完顏清楚,只这是抱住大腿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此人身上。 贺从龙面色平静,低声道:“移刺答的武力,在这些首领中能排到第几?” 完顏想了想,回道:“排不进前十。” 贺从龙微微点头,这回答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移刺答的武力的確有点水,若是这种程度都能排上號,那这黑水靺鞨也太废物了。 “我再问你,奴隶最多的那几个首领之中,哪个人的武力最差?” 完顏面色微变:“主人,您要做什么?” 贺从龙淡然道:“既然加入了靺鞨,我自是要守这里的规矩,以决斗的方式收拢更多奴隶,做最强大的首领!” 完顏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主人真准备加入黑水靺鞨?” 贺从龙眯了眯眼睛,掩盖住一闪而过的杀意:“此言何意?” 完顏回道:“您不是庆人吗?我只听说过靺鞨人想当庆人,从未听说过庆人主动来当靺鞨人。” 贺从龙笑了笑:“你父亲是靺鞨人,母亲是庆人,为何你却自称靺鞨人?” 完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在黑水靺鞨部落,自然要自称靺鞨人。若是我在大庆,就会自称庆人了。” 贺从龙顿觉好笑,这小傢伙有点底线,但底线过於灵活。 不过倒也无妨,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忠诚又伶俐的帮手,无所谓他是庆人还是靺鞨人。 完顏继续说道:“主人要是问哪个首领奴隶多、实力弱,那必然是铁利部的首领了,但您无法挑战他?” “为何?”贺从龙问道。 “铁利部、独鹿部、余兀儿部、越喜部这四大部族,原本就是万人规模的靺鞨大部族。” “他们被吞併后,度地稽赐予了他们仅次於自己的地位,而且不允许其他人对他们的首领发起挑战。” 贺从龙微微皱眉,心中有些不甘心。 若是不能通过挑战,快速获得奴隶,光靠自己根本不可能杀出敌军营地。 至少需要一支千人左右的能战精兵,才又机会突围出去。 “不过......主人若是需要能战的勇士,我倒是知道一个部族。” 完顏突然话音一转。 “他们不是靺鞨人,也不是契丹人,据说是从极北之地而来,而且人员稀少,军中也不过二百人之数。” “不过这些人非常能打,个个能以一敌十,乃是个人武勇最强的部族!” “哦?”贺从龙顿时来了兴趣,“他们是什么人?” 完顏眨了眨眼睛,思考了片刻: “好像叫......索伦三部?” 第295章 我们自己的战斗民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5章 我们自己的战斗民族 索伦三部,也可叫他们索伦汗国。 是黑龙江上游地区的政权,主体民族为索伦族、鄂伦春族和达斡尔族三族,故称索伦三部。 三族长期友好相处,相互吸收了对方语言的语汇和形態,又相互学说对方语言。 三族通婚,自由交流思想,倒是使得他们內部亲密无间。 如果仅此而已,那索伦汗国也不过是眾多北方小国中的一员。 但正如完顏所说,让索伦三部扬名天下的,其实是他们恐怖的单兵作战能力。 索伦三部居住在苦寒之地,靠打猎为主,武力值很高。 歷史上的索伦人,在北边抗击沙俄侵略者。往南边助清军入主中原,屡次大败明朝守军。 后来,索伦人还帮清朝打败缅军,参过加中俄雅克萨之战等,更曾从东北跑到藏区打尼泊尔。 拳打沙俄,脚踢缅甸,说是我们自己的战斗民族都不为过。 不过后期索伦人的日子並不好过,满清统治者既依赖索伦人的战斗力,又惧怕他们。 比如,满清朝廷会限制他们的谋生手段,只允许索伦人打猎,不允许他们当农夫种田。 因为朝廷认为只有经常打猎,和野兽战斗,才能保持他们的强悍战斗力。 为了限制他们,还严格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將他们困死在极北之地。 在清宫戏中的『发配寧古塔,送与披甲人为奴』,其中的『披甲人』就是这些索伦人。 当清朝灭亡时,索伦人的人口极度下跌,已经处於近乎灭绝的状態。 即便如此,当日本侵略者入侵之时,东北大地生灵涂炭,受到压迫的索伦各部,再次重新披上战甲。 他们加入了东北抗日联军,参与敌后战爭,沉重打击日本侵略者,又一次证明自己战斗民族的威名! 若是李彻在此,必然会想尽办法招揽这些来自极北之地的战斗民族。 贺从龙不是穿越者,不知道索伦三部的威名,但仍对这些人很感兴趣。 “很强,有多强?” 完顏面露惧色:“据说他们力大无穷,个个都能搏虎斗熊。” “而且索伦部没有搏衣阿哈,听其他人说,索伦人在抓到俘虏都是要直接生吃了的。” 吃人? 贺从龙面露迟疑之色。 这吃人可不成,自己的確需要强力的帮手,但这帮手不能是畜生。 不过贺从龙也非是常人,知道什么是三人成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若是这些索伦人真的有超强的武力,旁人畏惧他们,便会传出一些残暴的谣言。 到底如何,还是要自己亲眼去看看。 “走。”贺从龙开口道,“带我去索伦部看看。” “啊?真要去找那些人啊?” 完顏面色惨白,恐惧的表情做不得假,看起来对索伦人是真的恐惧。 贺从龙没有多说,带著完顏走向移刺答的帐篷。 按照黑水靺鞨的规矩,他在决斗中战胜了移刺答,后者的全部財產,包括奴隶、妻妾、牛马等,全部归他所有。 进入帐篷后,几名蛮族女子惊恐地看了过来,隨后齐齐跪倒在地,七嘴八舌的说著蛮语。 一旁的完顏翻译道:“他们都是移刺答的女人,现在是主人您的女人。” 贺从龙瞥了一眼,很快就没了兴趣。 这些蛮族女子姿色倒是尚可,但身上脏兮兮的不知多久没洗过澡,让人完全生不起想碰他们的欲望。 贺从龙绕过这些女人,在帐篷中翻找到一套破旧的鎧甲。 在完顏的帮助下套上了甲,贺从龙又问向那几个女人:“我的刀在哪?” 自己力尽昏迷时,长刀还在身边,醒来后就被关进了营帐。 既然自己被分给了移刺答,那么长刀大概率就在他手中。 完顏给几个女人翻译了一遍,她们面面相覷。 最终还是一名瘦弱的女子犹豫之后,小声回了一句。 “她说什么?”贺从龙看向完顏。 这女子身上没几两肉,以蛮族的审美標准绝对不算美人,地位应该也挺低的。 “主人,她说移刺答很珍惜的刀,一直贴身保存。” “贴身?” 贺从龙想了想,快步走向移刺答的床铺。 果然从脏兮兮的羊毛毯中找到了自己的刀。 握著沉甸甸的长刀,贺从龙微微鬆了口气,总算是多了一些安心。 这把刀倒不是什么绝世兵器,但却是工正所的铁匠为他量身定做,用的都是上好的精钢,只有他这个级別的將领才能享受这种福利。 使了这么久,用著已经顺手了。 有这把刀在,自己的战力至少能上升五成。 贺从龙將刀横在腿上,盘腿而坐,对那个瘦弱的女子说道: “去,拿些食物来。” 女子错愕了一下,隨即面露欣喜之色,在眾女羡慕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看著完顏盯著女子远去的背影,贺从龙顿觉好笑,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就知道惦记女人了?” 完顏面色微红:“听人说过一些,他们说很快活。” “你若是喜欢,便送给你,虽说你未必能行。” 贺从龙眨了眨眼睛,笑道:“当个童养媳也算凑合,就是太瘦弱了些。” 即便普通的庆人,也不太喜欢瘦小的女子。 毕竟这是古代,脂肪不是累赘而是救命的东西,瘦小就等於体弱多病,也不利於传宗接代。 灾荒一来,在没食物只能喝水的情况下,胖子能比瘦子多坚持一倍的时间。 完顏闻言,脸更好了:“全听主人的。” “哈哈哈哈!”贺从龙笑了几声,心情大好。 这小孩子挺有意思的,若是此次能顺利回去,自己倒是可以把他收为亲隨。 女子很快就端著一些食物回来了。 移刺答之前的地位不低,帐內的食物比奴隶吃的好多了。 有肉、有乾粮,甚至还有一壶浊酒。 贺从龙拿起一块肉,不紧不慢的咀嚼起来。 完顏在一旁看著,咽了咽口水。 贺从龙笑了笑:“一起吃吧。” “搏衣阿哈怎么能和主人同食,还是这么好的食物?” 完顏满脸严肃,完全没了刚刚害羞的样子。 贺从龙敏锐地发现,这些靺鞨人和奉人的想法完全不同。 自己赐他女人,他立刻就接受了。 轮到了食物,他反倒是不敢吃。 可见在靺鞨人眼中,食物比奴隶更重要。 “我让你吃你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贺从龙突然起了恶趣味,又问道:“我问你,等一下让你帮我打架,你敢不敢?” 完顏小脸一白,但还是大声道:“主人让我去,我肯定敢!” “即使是和生吃人肉的索伦人打,你也敢?” 完顏咬了咬牙:“敢!” “哈哈哈!”贺从龙爽朗一笑,“好,那就吃!” 隨即从面前的食盘中挑出一个肉饼,反手了过去。 完顏慌忙接住,迟疑了一下后轻轻咬了一口,顿时眼神大亮,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周围的女子看到贺从龙二人吃得这么香,顿时口舌生津,目光紧紧地盯著两人手中的食物。 贺从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仍是无动於衷。 他越发得感觉到,食物对於这群靺鞨人的宝贵程度,远超自己的想像。 所以,黑水靺鞨之所以出兵,真的是为了营救高丽吗? 今年冬天来得虽晚,但那场大雪可是足足下了三天三夜的。 如此大的雪,足以埋葬地表上一切可食用之物,连动物都很少出来活动了。 奉国的食物尚能自给自足,这些蛮族可就不好说了。 贺从龙眯了眯眼睛,看向周围的几个女子。 那移刺答出来行军打仗也带著这些女人,未必只是单纯为了泄慾,恐怕也有当做备用粮食的意思。 一连吃了几个肉饼,贺从龙觉得已经有了七分饱,便停了下来。 殿下曾和自己说过,人不能吃得太撑,尤其是饿了很长时间之后。 他走到移刺答的床铺前,將长刀摆在一旁。 开口对完顏说道:“我要睡一会儿,你在此看守著。” 完顏发愣的时候,贺从龙又从一旁拿起一把匕首,塞进他手中:“有人靠近我,就拿这把刀刺他,知道了吗?” 看到完顏点了点头,贺从龙这才坐在床铺上,强忍著上面散发的难闻气味,钻了进去。 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完顏捧著手里的匕首,看向贺从龙,后者已经开始发出一阵鼾声。 完顏的心中有些复杂。 两人不过是初次相见,贺从龙竟能如此信任自己,给自己食物和女人。 就连睡觉都让自己守著,他就不怕自己突然那匕首杀了他吗? 庆人,果真与眾不同。 至少在靺鞨部落中,没人敢这么做,就连亲生父子兄弟都会互相提防著。 完顏摇了摇脑袋,將这些杂念驱赶出去,抱著手中的匕首坐在贺从龙身旁,警惕地望著帐篷中的几个女子。 这一觉,贺从龙睡了两三个时辰。 再次睁开眼睛,他顿觉神清气爽。 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適,战力至少恢復到了九成。 这已经足够了,他虽然不是奉军中的顶尖武將,但也算是一流,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看向一旁黑著眼圈的完顏,贺从龙拍了拍他的脑袋,开口道: “走了,小子,我们去找那些索伦人!” 第296章 代表大庆奉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6章 代表大庆奉王! 索伦人的营地比较偏远。 既没有太靠近营中心,又不在营地的边缘。 看来黑水靺鞨对他们的態度,也是提防加警惕。 贺从龙穿著一身破旧的甲冑,拎著长刀,身旁只有一个半大小子相隨。 如此形象,怎么都看不出他是一位统领几万人的奉军上將。 行进索伦营地,完顏不由得心底打怵,轻声道:“主人,您真要和那些罗剎决斗?” 贺从龙摇了摇头:“不是绝对,而是合作。” “当然,若是那些人不懂得合作的好处,我也略懂一些刀剑拳脚。” 完顏一脸迷茫地看著贺从龙。 虽然他的夏语不错,一直在替贺从龙做翻译,但还是听不懂这些奉王独创的『梗』。 “罗剎是什么?”贺从龙又问道。 完顏面露戚戚之色:“罗剎就是魔鬼的意思。部落里的人都说,极北之地根本不適合人生活,那些索伦人肯定是魔鬼和人私通生下的。” 贺从龙笑著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蛮人愚昧,总是害怕他们未曾见过的东西。 殿下很早就和他们说过,关外相比於中原偏远苦寒不假,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居住。 除了北方的室韦人外,在北方还有一个叫做沙俄的国度。 沙俄的北方才是世界的尽头,叫做北极。 而即便是北极,也是有动物活动的,那里有一种浑身雪白的熊,还有白色的狼。 甚至那里还有人居住的,好像是叫什么纽特人? 殿下还曾说过,那里有一种胖胖的不会飞的鸟,叫做什么鹅来者。 贺从龙还记得,当初殿下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有些唏嘘。 他还说过,现在这个世代,那种鸟应该还没有灭绝,也没被南极的鹅抢走名字。 李彻说出的话虽然离奇,但从未有假。 贺从龙没见过,却也是深信不疑,生活在极北之地的绝非什么魔鬼罗剎,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 若是那些索伦人有白色的熊和狼,或是那种不会飞的鹅,倒是可以想办法討来一只,献给殿下。 熟悉殿下的人都知道,殿下平生最爱三件东西: 一是人才,二是人妻,三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 嗖—— 正在胡思乱想著,一道破弦之声乍然响起。 贺从龙眼神一凌,抓起身旁的完顏向一旁闪去。 一根箭矢瞬间落在他们停留的位置上,尾羽在冰面上轻轻颤抖。 索伦人的营地就扎在树林深处,炊烟裊裊升起,带著一股浓烈的肉香。 营地门口,几名索伦勇士正围著篝火烤肉,他们身材魁梧,头上戴著狍皮帽,眼神中透著凶狠的光芒。 那根箭矢,就是从其中一人手中的长弓射出的。 “我没有恶意,我来找你们的首领寻求合作。” 贺从龙拎著刀闪到一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表达自己的善意。 但他忘记了,他和这些索伦人之间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语言障碍。 一旁的完顏连忙用靺鞨人的语言重复了一边。 但索伦人显然也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发出一声怒吼,率先向贺从龙扑了过来。 贺从龙顿时大惊:“怎么回事?你没和他们说明我的来意吗?” 完顏面露苦涩之色:“他们好像也不说靺鞨语。” 眼见沟通不成,贺从龙当即也不再犹豫,侧身抽出长刀。 寒光一闪,长刀挡住了索伦勇士的弯刀。 刀刃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那索伦勇士果真力大无穷,弯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的力气都不小。 通过力气估算,这人至少有加入殿下亲卫军的资格。 这种实力已经很恐怖了,李彻的亲卫军都是什么人? 要么是从军中选拔中的强者,百人中才能取一人。 要么是闻名在外的游侠,在江湖廝杀多年,都有以一敌十的本事。 若是索伦人都有这种实力,那完顏之前说的那些传闻,倒是真有几分可信程度。 好在贺从龙的刀法更加精妙,他灵活地躲闪著攻击,刀法也不再留情。 那索伦勇士顿时有些招架不住了,但一旁又有两名索伦勇士加入战斗。 贺从龙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 长刀如灵蛇般游走,每一次挥舞都带著凌厉的杀气。 索伦勇士虽然勇猛,但在贺从龙精湛的刀法面前,显得有些笨拙。 一个索伦勇士的弯刀被贺从龙挑飞,他发出一声惨叫,捂著鲜血淋漓的手臂倒在地上。 另一个勇士的胸口被贺从龙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贺从龙也不想伤到他们,奈何对方实力远超他的预估,根本容不得他留手。 就在贺从龙准备全力对付最后一个人时,一道魁梧身影突然从斜侧方衝出。 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乍一看过去,还以为是哪座山的熊成精了呢。 一根狼牙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贺从龙,贺从龙连忙举刀格挡。 鏘—— 巨大的力量让他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而出。 那熊一般的汉子力气大,速度竟也不慢,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猛烈,一棒棒地砸下来,完全不见力怯。 贺从龙只能勉强招架,狼牙棒的每一次重击都让他感到手臂一阵剧痛,精钢打造的长刀都有些变形。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 此人力气大得惊人,怕是在奉军当中,也只有霍端孝和胡强能拼过了。 一旁的完顏见到贺从龙落入下风,心中焦急如焚。 几个索伦勇士死死盯著他,他也不敢做多余的动作,只能不断用靺鞨话大喊: “我等没有恶意,我们来寻求合作。” 但这些索伦人是真的听不懂靺鞨语,只以为贺从龙是来挑战的,看向完顏的眼神也愈加冰冷。 就在贺从龙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营地深处传来: “吉泰罕,乌伦吉达拉汉。” 那汉子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恭敬地低下头,退到一旁。 贺从龙这才得以喘息之机,將长刀杵在地上,强撑著身体不倒下来。 “呼呼呼——” 贺从龙大口喘著冰冷的空气,肺部一片火热,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心中后怕不已,自己当真是托大了,这世上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多时,一个身披兽皮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材瘦削,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智慧和威严。 外面的索伦人纷纷向老者抚胸行礼,显然他的身份很高。 老者径直来到贺从龙面前,开口道:“大庆人?” 贺从龙表情有些惊诧,没想到这老者竟然会说夏语。 夏语虽然影响力很广,但在这黑水靺鞨之中,也就度地稽和完顏能说。 一个能说夏语的索伦人,一定不会简单。 “是的,我无疑冒犯,而是来向贵部寻求合作。”贺从龙强忍著肺部的疼痛,恭敬开口道。 老者眯了眯眼睛,看向被贺从龙砍伤的两人,阴惻道:“伤了我的族人,这是合作的態度?” 贺从龙无奈道:“这两位兄弟很强,我没有机会收手。” 老者盯了他半天,微微点头:“被你打伤,也怪他们武艺不精,实力不济。” “来即是客,虽然我们索伦部不读你们庆人的圣贤书,但也懂得这点粗浅的道理。” “进来吧。” 说罢,老者转身向营地內走去。 那拎著狼牙棒的汉子瞥了贺从龙一眼,也跟著老者而去。 完顏连忙跑到贺从龙身旁,用矮小的身体扶住他的胳膊,关切道:“主人,你没事吧?” 贺从龙摇了摇头。 “要么我们回去吧,这群人......有些嚇人。” 完顏牙齿都在打颤,他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无妨,我们进去和他聊聊。”贺从龙回道,“他们没想杀我,不然你我早就死了。” 见贺从龙態度坚决,完顏也没有办法,只得扶著他跟在老者身后,进入营地。 索伦人的营地很简约,但却不简陋,不像是靺鞨人那样杂乱。 一个个营帐坐落有致,拱卫著中心的大营帐。 贺从龙两人跟在老者后面,走入了大营帐之中,顿时觉得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老者在火炉旁端坐,那位索伦汉子则是退到他身后。 看到贺从龙进来,老者微微抬起手,斜著切到对面的位置:“请。” 那优雅的姿態让贺从龙一阵恍惚,还以为面对的是钱斌、陶潜这样的大儒。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態,將长刀递给一旁的侍卫,来到老者面前端坐好。 “我听说庆人喜欢喝茶,但我部贫瘠,实在是拿不出那种稀罕物。” “尝尝这个吧,这是我们索伦人爱喝的樺树浆。” “多谢长者。”贺从龙从老者手中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樺树浆清澈透明,口感甘冽爽口,具有淡淡的樺木清香,倒是不难喝。 等到贺从龙咽下樺树浆,老者才慢慢开口道:“刚刚你说合作?” 贺从龙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 “不知你代表谁和我合作?度地稽?还是你自己?” 贺从龙心中一顿。 这问题虽然简单,但却很致命,直击自己的立场和態度。 他很清楚,若是自己一旦回答不对,八成会落得一个血溅当场的下场。 贺从龙犹豫了一下,心一横: “我代表大庆奉王,向您寻求合作。” 第297章 索伦部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7章 索伦部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大庆,奉王? 虽被困於黑水靺鞨军中,但老者也对这位藩王有所耳闻。 北討契丹,东征高丽,將辽河以西的靺鞨部落尽数收服。 度地稽本来都想將这些部落纳入黑水靺鞨之中,没想到却被奉王捷足先登。 若是一切传闻皆属实,这位大庆藩王的確是一名了不起的明主。 然而,老者並未急著表明自己的想法。 “据我所知,你们奉军刚刚在木底城下败了一场,你也是在那时候被度地稽生擒的吧?” 听到老者的话,贺从龙微微鬆了口气。 至少对方没有直接表现出敌意,就说明他们索伦部对黑水靺鞨並无忠心,只是被迫归从。 只是自己败了那一场,到底还是让对方质疑了奉军的实力。 贺从龙想了一瞬,开口道:“奉军之败,非败在黑水靺鞨之手,实败在高丽、靺鞨联手夹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靺鞨军杀到之时,我军拿下木底城不过半个时辰,还未来得及整顿,便被靺鞨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即便如此,黑水靺鞨也不算全胜,我军虽牺牲了数千將士,但木底城依然在我们手中。” 老者的夏语显然没有那么好,这种长段话听不太懂。 不过他也懂靺鞨语,所以靠著完顏翻译,两人还是能顺利沟通的。 听到完顏翻译了贺从龙的话,老者微微頷首。 贺从龙所说的奉军战力强大,他还是很认可的。 那日索伦部虽为参战,但也在战场后方,奉军五千勇士断后的壮举,老者全都看在眼中。 全员战死半数以上,仍是死战不退,剩余的残部还能从容撤回城中,这种军队绝对能称为当世顶尖了。 “你想要我索伦部做什么呢?”老者终於问道。 贺从龙正色道:“我观索伦部的勇士,虽然皆是善战之人,却非好战之徒,只是被迫与黑水靺鞨为伍。” “木底城的奉军不过是一支偏师,我王此次出兵十五万征辽东,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抵达,此刻辽东的奉军人数已有二十万人之多。” “黑水靺鞨来势虽猛,但也已是强弩之末,早晚为我奉军所破。” 贺从龙看不出对面老者的表情变化,但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他索性不再遮掩。 “木底城之事想必已经传到奉王耳中,我王乃是英明果敢之主,必会做出反制。” “不出七日,必生变故!” “希望贵部能在那时祝我一臂之力,內外呼应,將度地稽及其爪牙消灭在此!” “我王恩怨分明,若索伦部能助我成事,日后必有厚报!” 说罢,贺从龙站起身,低下头深深作揖。 老者看向贺从龙,后者也抬起头和他对视,眼神中满是真诚。 “唉......”老者深深嘆了口气,“两虎相爭,我索伦部是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了。” 索伦部虽然战力强悍,但他们毕竟远离家乡,人员不过六百人。 黑水靺鞨他们惹不起,奉军他们也惹不起,偏偏贺从龙找上了门来,又不能置身事外。 老者看著贺从龙,缓缓道:“我观你说话条理清晰,应当不是普通奉军士卒吧?” 贺从龙毫不犹豫:“奉军右路军统帅贺从龙,见过长者。” 这句话老者没听懂,完顏又翻译了一遍。 听闻此言,老者身后的狼牙棒壮汉面露异色,显然他也是懂靺鞨语的。 老者也有些惊讶:“一军之统帅,竟亲自断后?” 贺从龙毅然道:“贺某只恨手中长刀不利,未能多杀几个靺鞨蛮子!” 又听到这句话,那壮汉的表情缓和了不少,看向贺从龙的眼神也有了一丝欣赏。 “將军忠勇,老朽不忍相害,只是我部勇士流落在外,实不忍心让他们枉死他乡。”老者捋著鬍鬚缓声道,“还请將军自去吧,你我之间的话不会传出,老朽只当你未曾来过。” 贺从龙闻言,微微皱眉道:“话已至此,长者却想置之身外?” 老者拱手道:“索伦部人少势微,帮不上將军的忙。不过还请放心,奉国大军杀到时,我部绝不会与之为敌。” 贺从龙冷笑道:“首鼠两端,非丈夫所为!” 看到贺从龙的態度,老者瞬间皱起了眉。 帐中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將手移到腰间武器上,跃跃欲试地看著贺从龙。 那壮汉更是怒目圆睁,拿起身后的狼牙棒就要上前。 贺从龙面色不变,对於周围人威嚇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死死盯著老者。 “好了。”老者伸手拦住壮汉,一脸无奈地看向贺从龙。 “贺將军,你可知我索伦部远离他乡,加入黑水靺鞨乃是无奈之举?” 贺从龙点了点头。 老者又问:“那你又是否知道,度地稽根本不信任我们,拿我们当刀使,让我们面对最危险的敌人?” “略知一二。”贺从龙回道。 “既如此,你又如何会保证,如果我们选择帮助奉王,他不会像黑水靺鞨一样,对待我们呢?” “如果奉王也拿索伦部当刀,我们为何还要冒著风险,背叛度地稽,转而帮助奉王?” 贺从龙闻言,沉默了下来。 这就是立场的问题,以贺从龙的角度看,索伦部在黑水靺鞨当牛做马,哪有去奉军快活? 可从索伦部自己的角度看,去哪里都是寄人篱下,那位奉王或许对自己人很好,但对索伦部兴许还不如度地稽呢。 贺从龙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回话。 他再次代入了李彻的视角,思考如果是殿下在此,会如何面对。 老者也不急,只是让人给他添了些水,耐心等著。 片刻后,贺从龙缓缓睁开眼睛:“我能回答您的疑问了。” 老者微微一笑,伸手道:“愿闻其详。” “我奉国有九等名爵制,任何民族都有获得和庆人同等地位的权力。” 贺从龙將九等民爵制娓娓道来,老者耐心地倾听著。 隨后他摇了摇头,问道:“既然想要各民族平等,为何还要发明这等分爵制度?” 贺从龙回道:“因为那些人是战犯,都曾是奉国的敌人,是被迫加入的。” “所有主动加入奉国之人,皆是自动获得最高等的民爵,索伦部若是愿意加入,便可立刻获得奉人身份。” “奉人?不是庆人?”老者疑惑道。 “没错,奉人!”贺从龙斩钉截铁,“庆人是有血脉限制的,而奉人没有。” “奉人並非狭义上的民族,任何愿意接受华夏思想文化,心向奉国的都是华夏民族,都是奉人!” “我可以起誓,我王会平等对待每一个奉人,包括索伦三部的各个民族。” 老者思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索伦部也不愿再寄人篱下......” “而且!”贺从龙打断道,“每个奉人都能吃饱饭,这是奉人最基本的权利!” “嗯?”老者微微一怔,“细说吃饱饭。” 索伦部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第298章 索伦人的圣物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8章 索伦人的圣物 这一刻,贺从龙终於找到了那个最精准的点。 食物! 关外除奉国之外的民族,在寒冬之时,最看重的东西就是食物! 贺从龙从黑水靺鞨军中的见闻可知,即便是像移刺答这种中层首领,食物也是紧缺的。 与其给索伦人讲大道理,不如直击要害,许诺他们充足的食物。 “你是说,你能让我们索伦部六百人,全部吃饱饭?”老者的手微微颤抖。 贺从龙看向周围的索伦武士,看向自己的眼神皆是不可思议。 早在刚进入营地时他就发现了,这些索伦勇士虽然气势凶悍,但面色都不是很好,显然是很久没吃饱饭了。 索伦人个个身材高大,身体壮硕,这种壮汉更需要大量营养和能量摄入。 尤其是这群壮汉还身处寒冷的北地,消耗的食物绝对是惊人的。 度地稽需要他们的强大战力,不会给他们饿死,但也绝对不会给他们餵饱。 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態,才是最好控制的状態。 贺从龙轻笑道:“我奉军之中,便是民夫、辅兵,甚至是那些战犯,都是能吃饱饭的!” 嘶—— 周围的索伦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若是加入......”老者试探道。 贺从龙大手一挥:“我替殿下做主了,索伦部的军粮供给按照最高规格发放,绝不会饿著你们一个人!” 老者闻言沉默了下来。 贺从龙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樺树浆甘甜解渴,只让他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殿下......有先见之明啊! 什么金子、铜钱、丝绸、宝物? 在这以实力为尊的蛮荒北地,粮食才是经久不衰的硬通货!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老者抬起头,开口道。 贺从龙脸上露出了老狼般的笑意,像极了李彻施计时候的模样。 “我会继续挑战其他小部族,收拢更多的奴隶,扩张我自己的势力。” “隨后,我会將营地靠近你们,待到事情有变,你我两部合为一处。或是直衝中军大营,拿下度地稽;或是趁乱杀出重围,脱离靺鞨军的掌控。” 老者微微点头,又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权衡利弊。 这一回,两极反转,稳坐钓鱼台之人,改换成贺从龙了。 贺从龙端著水杯,笑眯眯地看著老者,一副悠閒自如的模样。 片刻后,老者深深嘆了口气:“也罢,此事可行。” 贺从龙微微一笑,將水杯放在桌面上,拱手道:“奉国欢迎索伦部的勇士。” 老者点了点头,隨即正色道:“不过,老朽有言在先,索伦部可暂时加入奉国,但有一事希望贺將军能代奉王殿下应下。” “不如说来听听?”贺从龙道。 “贺將军或许不知,我索伦汗国在极北之地,我部六百余人不过是汗国的一支罢了。” “我部勇士因各种原因远离故土,但思乡之心从未停止,奈何归途上有契丹、室韦、靺鞨人阻挡,困难重重。” “若有朝一日,我等找到了回归故国的法子,还请殿下不要阻拦,让我等能落叶归根。” 贺从龙闻言,陷入沉思。 这就有些超出他的权限了。 但事已至此,贺从龙也別无他法。 他是盐贩出身,绝非迂腐之人,否则也混不到那个地位。 “此乃人之常情,我可以答应你。”贺从龙道,“不过话不能说太死,我必然会尽全力帮你劝说殿下,却不能担保一定能行。” 老者微微鬆了口气:“如此就好......” 隨后,贺从龙与老者的谈判比预想的要顺利许多。 老者问了许多奉国的具体情况,贺从龙也挑了一些能回答的,如实答覆。 而索伦部的情况,贺从龙也有了一些了解。 老者並非是这一部的首领,而是类似长老的职位。 那位拿狼牙棒的壮汉才是首领,不过他並不管事,大事小情都是长老处理。 索伦这一部共六百余人,其中两成是女子,剩余的八成全是青壮战力,弓马嫻熟的战士。 即便是那些女子,也都是身体强壮的適龄女子,能洗衣做饭,也能上马杀敌。 这群索伦人的战力的確不俗,黑水靺鞨为了控制他们,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最后还是长老担心索伦部折损太多,这才暂时归降了黑水靺鞨。 隨著双方深入详谈,氛围也变得融洽了不少。 帐篷內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寒。 几名女子从雪窝中拿出为数不多的冻肉冻鱼,说什么都要招待贺从龙吃饭。 贺从龙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但他也不会吃白食,让完顏去自己帐篷拿了些酒,和索伦勇士们共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眾索伦勇士喝得高兴,竟是围著火炉跳起舞来。 贺从龙虽没有加入进去,但也很给面子,在一旁打拍子助兴。 长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拍了拍贺从龙的肩膀,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说道: “贺將军,我们索伦部敬重奉王,更遵守神圣的盟约。” “索伦部有一物,极其珍贵,乃是我们索伦人的圣物。” “为表诚意,我们愿將此物献给奉王。” 说罢,他神秘地朝著帐篷后方看了一眼,拍了拍手。 一个身材魁梧的索伦族汉子从帐篷后走出,怀里抱著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糰子。 那糰子蜷缩著身子,一动不动。 隨著汉子走近,贺从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熊! 圆滚滚的身子,小小的耳朵,黑色的鼻子在白色的毛髮中格外显眼。 小熊似乎是感受到了火盆的温暖,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声,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纯净而无辜。 “这圣物是......一只熊?”贺从龙讶然道。 第299章 小北极熊和援军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299章 小北极熊和援军 老者看著胖乎乎的白色小熊,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之色。 “这是雪熊。” 贺从龙面露疑惑:“雪熊?” 这倒是和自己从殿下那里听来的不同了,他记得殿下曾说过,这种熊应该叫北极熊才是。 当然,也可能是称呼不同。 看这小熊通体雪白,神异的模样如此特殊,这世上应当只有此一种。 老者抱起那只小熊,摸了摸它柔顺的毛髮,继续讲述道: “雪熊乃是我们索伦部信仰的神灵之一,族中萨满大祭司认为,它们是风雪的化身,乃是神灵意志的具现。 此熊在即便是在我们索伦汗国也很罕见,它们偶尔会从北面而来,有时候几十年都遇不到一只。 几个月前,有族人向汗王稟报,说汗国北面发现了一只成年雪熊出没。 汗王派吉泰罕和我,带八百名勇士去北边寻觅雪熊踪跡。 我们到了地方却一无所获,只听说那只雪熊又往南边去了。 为了寻得这只雪熊,我们只得继续往南边去,离索伦汗国也越来越远。 这一去,就让我们失去了返回家园的机会。” 老者长吁一口气,贺从龙从他眼中看出了些许复杂的懊悔之色。 为了一只所谓的圣兽雪熊,而背井离乡,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贺从龙也不知这一切是否值得。 索伦部信奉的也是萨满教,在东北这种教派的传播还是很广泛的。 族中的萨满地位很高,被称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者。 萨满教是一种原始的多神教,把各种自然物和变化莫测的自然现象,与人类生活本身联繫起来,赋予它们以主观的『神性』,即万物有灵。 他们崇拜自然现象和动物,雪熊这种神异的动物自然会让他们不顾一切去追寻。 老者长嘆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一路上的艰辛,我就不多说了。 总之我们在室韦国內找到了那只母熊,然而它已经因为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了。 我们没办法救它,但却在它身旁找到了一只刚刚生下来的,也就是这只熊。 我们带著小熊一路逃亡,本想北上回索伦汗国,但却被风雪所阻,只能继续南下。 最后遇见了黑水靺鞨爆发了衝突,吉泰罕他们本欲死战,老朽不忍勇士们白白送死,只能暂时忍辱蛰伏下来。” 听完老者的话,贺从龙也有些感同身受。 为了一只熊遭了这么大罪,虽说是人家的信仰,但贺从龙还是替他们觉得不值得。 他不由得问道:“此熊如此珍贵,为何不留在你们这里,而要献给奉王呢?” 老者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曾经我也是一位萨满,相信这雪熊乃是雪神化身。” “可自从我们遇见了它,族人依然是接连死去,並未能带来好运。” 老者嗓音柔和,轻轻拨了拨小巧的熊耳朵。 “老朽明白了,这只小傢伙不是什么神灵化身,它和我们一样,不过是这世间芸芸眾生中的一个。” “但此熊极其稀有,这一路来都是由族中產子妇人用人乳餵养,已是颇具灵性。” “送给奉王,是为了表达我索伦部的诚意,相信以奉王之仁心,必会善待这小傢伙。” 听到这话,贺从龙也明白了老者的意思。 这北极熊浑身雪白,不带一丝杂毛,的確神异非凡,一看就是异兽。 此等异兽根本不是索伦部能留住的,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留在索伦部早晚会找来祸患。 不如献给殿下,以求庇护。 “如此,我就替殿下收下了。” 贺从龙也不推辞,毕竟自家殿下是真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小动物。 身旁形影不离的那一只海东青,两只山君便是明证。 就是不知这小熊能长到多大,可会有山君那般威武的体型。 又和老者閒谈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黑,贺从龙告辞离开了索伦营地。 来的时候是两人,离开的时候身旁多了一人一熊。 除了那只小白熊外,老者还让吉泰罕跟著贺从龙走了。 吉泰罕便是那位用狼牙棒,差点將贺从龙锤死的索伦勇士。 他血统高贵,是王室子弟,乃是这一部的首领。 不过其岁数不大,经验不足,故而並没有领导权。 考虑到贺从龙还要挑战其他部落首领,老者让他前去帮忙,正好他也懂一些靺鞨语,通过完顏能和贺从龙沟通。 贺从龙身为奉军上將,心胸还是有的,並不会因为差点输在人家手下,就嫉恨他。 恰恰相反,贺从龙喜欢猛將,吉泰罕也欣赏贺从龙肯为属下断后的格局,两人也算是惺惺相惜。 接下来几日,贺从龙带著吉泰罕不断游走於营帐之间,吞併那些归附黑水靺鞨的小部族。 有吉泰罕这些人根本不是敌手,全部败在了决斗之中,麾下的奴隶也被吞併。 贺从龙没指望这些小部族能帮助自己反叛黑水靺鞨,只要事情生变之时,他们不会出来阻拦就够了。 麾下的奴隶越来越多,已经聚集了数千人之眾。 且在贺从龙的刻意控制下,这些人的营地都是靠近索伦部的。 也就是说,索伦部营地周边地带的部落,已经都是贺从龙的人了,或者说名义上是贺从龙的奴隶。 到这时候,贺从龙便停止了挑战。 如今已经聚眾数千,成为黑水靺鞨中较大的势力了,再这么扩张下去,必然会引起度地稽那廝的恐惧。 贺从龙停止扩张,开始巩固自己的势力。 与此同时,木底城迎来了一名来客。 来者穿著一身白色短袍,戴著兜帽,在凌晨时分悄悄到了城根下,被守军发现后,用木篮吊上了城门。 此人在城墙上站稳后,第一句话便语出惊人: “吾乃辽阳副將解全,木底城现在是谁在负责,叫他来见我!” 守军们不敢怠慢,连忙去叫耶律和。 耶律和急匆匆赶来,见到解全之后,顿时一愣:“还真是你。” 两人早打过交道,早在解全在杨忠嗣手下为將时,便曾在战场上交过手,也算是老对手。 此刻再见面,身份已是完全不同,从敌人变成了同僚。 “原来是你守城,看来耶律兄已经弃暗投明,归降殿下了?”解全问道。 耶律和点了点头,隨即面色严肃道:“解將军来此,可是带了兵马?” 解全点头道:“陈平之將军得知贺將军阵亡,木底城被围,立刻亲自领军来援,此刻已到城外百里处!” 第300章 兵仙之才陈平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0章 兵仙之才陈平之 听到解全的话,耶律和顿时面露希翼之色。 转而他又想到什么,隨即目色一黯。 “陈將军坐镇辽阳城,有守土之责,需防范北面契丹入侵。即便率军来援,怕是人数也不会多。” “如今城下聚集黑水靺鞨之兵,足足有四五万之多,不知陈將军手下有多少兵卒?” 解安抿嘴一笑:“耶律兄大可放心,我等之所以姍姍来迟,就是去集合军队了。” “辽阳城有护国军、蛮兵共四万,陈將军点了五千护国军,一万蛮兵,合计一万五千人。” “又从附近各兵团调兵,共五千余人。” “辽东各靺鞨小部落,深受黑水靺鞨压迫,陈將军派人游说,將他们也爭取了过来。” “这些靺鞨部落也能出一万人!” “加在一起,共三万人,虽仍不及黑水靺鞨之人数,但也有了一战之力。” 耶律和听得瞠目结舌,不由得佩服道:“陈將军有帅才,真乃世之名將!” 帅才和將才,是两回事。 將才是统领一军的能力,最典型的就是霍去病,独率一军深入大漠,封狼居胥。 如此辉煌的战绩,堪称千古第一將也不为过! 冠军侯的將才无需置疑,但他有没有帅才,后人就无从得知了。 將才更偏重於战术应用和执行,需要有现场判断和指挥的能力,能够在战场上做出正確的选择。 帅才则是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不仅需要具备全局观和战略思维能力,还需要强大的动员能力和计算能力。 典型人物便是韩信。 韩信就极其擅长指挥大兵团作战,最重要的是,他极其擅长动员士兵。 他经常是明明手下兵力都已经打光了,对手都以为他被击败了,不再管他。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沉寂了一段时间內,突然又集结出了一支庞大的军队,捲土重来。 而这支未经战阵、临时集结的军队,偏偏又有极强的执行力,甚至能使用『诈败』这种高级战术。 现实不是小说,诈败这种战术听著简单,实际上没几个统帅能用得明白。 往往是诈败到一半,就成了真的溃败。 这种匪夷所思的才能,才是韩信被称为『兵仙』的原因。 而陈平之在短短几天內,就变出了三万大军,已经有了点兵仙的意思。 作为曾经的对手,耶律和只觉得自愧不如。 “陈將军要我怎么做?”耶律和正色道。 “陈將军只说了一件事,让你们昼夜不停地袭扰黑水靺鞨营地,不能给他们丝毫的喘息机会。” 解全看向四周,皱了皱眉毛:“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耶律和羞愧地低下头:“不瞒你说,城中可战之兵不过两千人,剩下的都是民夫、辅兵。” 右路军拿下木底城时已经有了伤亡,为了掩护臼炮入城,又在城门口折损了三千多士卒。 如今已经是兵员严重不足,根本组织不了有效的反击。 幸亏靺鞨人不擅长营造攻城器械,才能拖了这么多天,否则木底城早就丟了。 解全摇头道:“这样不行啊,这点人连守城都困难。” “无妨,这些天我们也没閒著。”耶律和浅笑道,“民夫们在城中打造了十多座炮台,可將臼炮安置在上面,轰击敌军营地。” “臼炮?”解全眼睛一亮,“早就听闻我军中有了此利器,听说威力巨大,耶律兄可要让我一饱眼福。” “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 不多时,天蒙蒙亮。 十数门黑黝黝的臼炮被推上炮台,一字排开,炮口高高扬起,指向城外靺鞨人的营地。 黑水靺鞨知道奉军兵力不足,所以极其囂张地將营地建得离城很近,根本不怕奉军袭营。 如此囂张大意,今天便迎来了清算。 耶律和对著几名炮手点了点头,炮手当即点燃印信。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云霄,大地也隨之颤抖起来。 一枚枚巨大的石弹,拖著浓浓的白烟,划出一道道拋物线,飞向远方。 城墙上的守军士兵们,捂著耳朵,眯著眼睛,注视著这些致命的流星落入敌营之中。 如今天色尚早,黑水靺鞨的营地一片安静,用木头和兽皮搭建的帐篷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灰褐色的菌菇。 石弹呼啸而至,带著摧枯拉朽之势,砸进营地。 『轰』的一声巨响,一顶帐篷被石弹直接命中,瞬间化为碎片,木屑和兽皮四散飞溅。 帐篷里的靺鞨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掩埋在瓦砾之下。 另一枚石弹落在营地中央,砸出一个巨大的土坑。 周围的几顶帐篷也受到波及,歪歪斜斜地倒塌下来。 躲藏在帐篷里的靺鞨士兵惊恐万状,哭喊著逃出帐篷,却又被落下的木头和石块砸伤。 臼炮的轰击持续不断,石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 营地里一片混乱,从睡梦中惊醒的靺鞨士兵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逃。 贺从龙早已听到动静,从营帐中钻出,一脸肃然地看著远方。 他们的营地距离木底城较远,臼炮的射程还波及不到。 身旁的吉泰罕一脸兴奋,看向贺从龙:“贺兄,这是不是你说的变故?我们要不要现在集结兄弟们,杀出去!” 贺从龙思考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我们的臼炮,虽然听著声势骇人,但杀伤力有限,很难让靺鞨人伤筋动骨。” 吉泰罕闻言满脸失望。 贺从龙又说道:“不过,耶律和沉寂了这么多天,今日突然炮击黑水靺鞨营地,必然是有了什么变故。” “你的意思是?”吉泰罕低头问道。 “走!去找长老他们,先把兄弟们集结起来!”贺从龙眼中满是兴奋,“若是我所料不差,今日就是我等的反击之时!” 第301章 援军!是援军!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1章 援军!是援军! 度地稽从王帐中慌忙走出,看向城头那十几门不断喷吐著火舌的臼炮。 身后一名亲卫快步走来,恭声道:“我王,情况已查明。” “敌军並未进攻,只是用那种奇怪的火器向我们拋射石弹。” 度地稽冷然道:“说重点!你当我看不见吗?” “是!”亲卫被嚇得一抖擞,连忙继续道: “此物威力虽大,但杀伤力不足,除了一些营帐被毁掉,死了一些奴隶外,並未造成太大伤亡。” 度地稽皱了皱眉毛,面色冷肃:“传令各部首领,约束好自己的部下,万不可发生营啸。” “谁的部下发生了营啸,给大军造成了混乱,我就斩谁的脑袋!” “是!” 亲卫走后,一名靺鞨將领走上前:“此物虽威力有限,但若是轰个不停,怕是会有损军心,引得將士们人心浮动啊。” 度地稽微微点头:“你觉得该如何?” 將领拱手道:“不如我们后撤几里,离开此物的射程便是。” 度地稽没有回话,沉默不语。 后撤几里听著轻巧,但要知道自己麾下可是有几万大军。 几万人的营帐,別说往后撤几里地了,就是撤个几百米那都是大工程,搞不好就会出现混乱。 军营扎下便是城,哪有隨意挪动的道理。 度地稽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道:“攻城塔和云梯营造得怎么样了?” “回王上,已造了一多半了。” “不等了!” 度地稽站起身,蹙眉道,“城中奉军不过万人,军士不过两千,我们足足六万大军岂能在此和他消耗?”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强攻木底城!” “是!” 將领拱手后,转身要去通知各部,却被度地稽开口叫住:“等等!” 度地稽目光阴鷙,缓声道:“那个贺三春,最近不是很活跃,一直在吞併其他部族的人吗?” “此次攻城让他打头阵,我倒要看看,此人是不是真心归降於我。” 將领面露担忧之色:“如此不妥吧?若是他真是诈降,岂不是正隨了他的意,顺势归城了?” “倒也是......”度地稽沉吟片刻,“这样吧,將他安置在主阵旁,我亲自看著他。” “喏。” 。。。。。。 却说另一边,吉泰罕去索伦三部集结人手,贺从龙也点起了手下的奴隶。 虽说这些天吞併了几千奴隶,但其中真正能用的不过一千余人,其余的要么不牢靠,要么太弱。 点起一千余兵马,刚准备去索伦部匯合,却见一名靺鞨传令兵从远处而来: “贺三春?” 那传令兵神情倨傲,鼻子都扬到天上去了。 贺从龙面色一变,转而恢復如常:“是我,何事?” “大王欲攻城,命你部集结,在阵中待命,不得有误!” “不知具体是哪个位置?”贺从龙又问道。 “王驾亲卫旁。” 贺从龙面色顿时一沉。 这度地稽安得什么心思,竟把自己放他眼皮子底下? 到底是吞併其他部族的动作太急了些,怕是已经引起了对方注意。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完顏依然偷偷摸到了那传令兵的身旁,右手伸入袖子中,握著一把匕首。 感觉到贺从龙向自己看来,完顏对视而去,眼中满是探寻之色。 只待贺从龙一声令下,他就会扑上前,割开那传令兵的喉咙。 贺从龙微不可查地对他摇了摇头,隨即看向传令兵,客气道:“贺某知道了,请转告王上,我这就过去。” “哼。”传令兵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看著此人的背影消失,完顏这才来到贺从龙身旁,小声道:“主人,为何不让我杀了此人?” “度地稽让我们去他那边,分明是已经对您起了猜忌之心。” 贺从龙道:“我何尝不知,然大军未到,现在还不是时候。” 本来自己准备趁乱逃出去,但如今突然被度地稽摆了一道,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第二种办法了。 贺从龙泛起一丝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你去告诉吉泰罕,让索伦部儘量往阵中心位置靠拢,让他见机行事。” “好,我这就去!”完顏回道。 贺从龙看向手下其他奴隶,用生疏的靺鞨语高声道:“其他人,隨我来。” 带著麾下一千余人赶到阵中时,靺鞨军队已经集结得差不多了。 木底城炮火已停,城墙高耸,垛口林立,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数万靺鞨士兵衣衫襤褸,勉强裹著兽皮,目光却灼热地盯著前方那座坚固的城池。 贺从龙看向阵中心的度地稽,后者也正好向他这边扫视而来。 贺从龙连忙躬身行礼。 度地稽却没有回应,只是冰冷地移开了目光。 他搜罗来了上千副破破烂烂的甲冑,分发给准备攻城的先登士兵。 这些甲冑大多残缺不全,锈跡斑斑,甚至有些还沾染著早已乾涸的血跡。 但对於生產力低下的黑水靺鞨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的保护了。 “进攻!”度地稽面色平静,声音完全没有感情。 隨著他一声令下,沉重的號角声响起,攻城开始了。 几架摇摇欲坠的云梯和攻城塔,在靺鞨奴隶的推动下,缓缓地向城墙靠近。 这些攻城器械,都是用附近林子里砍伐的树木拼凑而成,结构简陋,看起来隨时都可能散架。 然而,靺鞨奴隶们却毫不畏惧,他们大多表情麻木,机械般前行。 攻城塔和云梯只有几座,其他奴隶大多扛著粗糙的木梯,冒著城头密集的箭雨前行。 “放箭!放箭!”城头上,耶律和亲冒矢石,大声高呼著。 奉军弓弩手不断倾泻著手中的箭矢,丝毫不敢有片刻耽搁。 然而,靺鞨人实在是太多了。 第一批衝上来的都是当炮灰的奴隶,目的就是为了消耗城中的弓箭物资。 檑木扫倒一片,又有另一片人挤过来。 热油浇下一群,又有另一群人衝上来。 靺鞨人仿佛斩不尽,杀不绝一般,如潮水般衝击著木底城。 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上千名穿著破烂甲冑的靺鞨勇士,在奴隶的掩护下登上云梯。 嘴里叼著短刀,身后背著兽皮盾,手脚飞快地向上攀爬而去。 这些靺鞨勇士皆是度地稽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体强壮,皆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他们如潮水般涌上城头,与守城的士兵展开了殊死搏斗。 刀剑碰撞,喊杀震天,城墙上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於耳。 耶律和亲自上阵,斩杀了几人后,对著身旁同样奋力砍杀的解全喊道: “解將军,陈將军何时能到?” 解全一脚將一名靺鞨士兵踢下城墙,回道:“我如何知道?” 耶律和气急:“再不来,这城就守不住了!”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从靺鞨军的后方传来! 在奉军耳中,这声音如同天籟之音,瞬间点燃了守城士兵心中快要熄灭的希望之火。 “援军!是援军!” 城墙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 第302章 避白袍!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2章 避白袍! 只见一支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靺鞨军的后方猛衝过来。 他们身披皮甲,手持长矛,战马奔腾之间,捲起漫天雪尘。 骑兵的上面,打著黑底红字的军旗,大大的『奉』字清晰可见。 贺从龙和度地稽也听到身后的声响,同时向后方看去。 度地稽神情微变,问道:“快去查明,后方来的是哪里的军队?” 很快就有快马向中阵而来,高喊道:“启稟王上,后方突然出现万余名骑兵,打的是奉军旗號!” “奉军?” 贺从龙和度地稽同时心中起疑。 奉军主力都在攻打高丽,大后方哪来的奉军? 贺从龙的反应比度地稽更快,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支军队虽然打著奉军的旗號,但绝对不可能是本军。 因为奉国的马匹数量有限,此次李彻东征已经带走了绝大多数的马,全国剩下的马也就一万之数。 怎么可能將分散在各地的马集结起来,临时组建起这么一支能衝锋陷阵的骑军? “让胡独鹿部和铁利部挡住!其他部族继续攻城!” 度地稽反应很快,迅速做出了判断。 而且黑水靺鞨的执行力也很强。 两部人马迅速从大部队中脱离而出,向著杀来的骑兵衝击而去。 双方人马撞击在一起,两军相接的瞬间,大地仿佛都颤抖了起来。 一阵人仰马翻过后,双方陷入残酷的鏖战,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土地,残肢断臂散落遍野。 贺从龙瞄向不远处的度地稽,心中默默盘算,自己若是此刻暴起,胜算能有多大? 但看著度地稽身旁那群虎背熊腰的亲卫,他还是强忍住颤抖的手,没有立刻下手。 战局还未曾明了,此刻反水,怕是自己手下这些奴隶都不会听从。 他向身后看去,视线却和一道熟悉的眼神对上了。 吉泰罕趁乱带著六百名索伦勇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阵中,距离自己不过几十米的地方。 吉泰罕握著手中的狼牙棒,对贺从龙轻轻点头。 贺从龙心中安定了不少,默默眯起了眼睛,退到眾人身后,如一只狡猾的老狼般死死锁定度地稽的背影。 再乱一点,再乱一点! 奉王保佑,我贺从龙今日能成此事,以戴罪立功! 似乎是远在柳京城下的李彻,听到了贺从龙的祈祷。 木底城西北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抹耀眼的白。 这抹白,如同破晓的晨曦,迅速扩大,转眼间便化作一片白色的海洋,朝著战场奔涌而来。 却见这群骑兵皆是身披白袍,著铁甲,手中平举著锐利的长枪。 为首的將领,身著银白轻甲,外罩一袭雪白披风,胯下是一匹神骏的白马。 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宛如天神下凡,手中却无寸铁。 此人身后,一面旗帜迎风飘扬——陈! “杀!” 陈平之面色沉静一声令下,五千白袍铁骑如同离弦之箭,从斜侧方直插靺鞨军阵眼。 从后方而来的那一万骑兵,其实是辽西的其余靺鞨部落联军。 只不过陈平之將旗帜借给了他们,以此迷惑敌军。 而这五千名身穿白袍的骑兵,可就是实打实的奉军了。 不仅是真正的奉军,还是护国军的老兵,跟隨大帅杨忠嗣南征北討多年的百战精兵。 大军疾行,在临近敌军之际,咻咻咻地发出五千支箭矢。 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瞬间將前来阻挡的靺鞨士兵射倒一片,哀嚎著栽下马去。 陈平之目光沉静,瞬间锁定了一个最薄弱的方向,五千铁骑宛如一支锐利的长矛,笔直刺入靺鞨军的腹部。 靺鞨士兵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 白袍骑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手中的长枪上下翩飞,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引以为傲的血性,在白袍军的锋利长枪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他们自以为是的武勇,在真正的铁甲骑兵面前,更是微不足道。 陈平之率领白袍军,一路势如破竹,硬生生在靺鞨军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靺鞨士兵如同惊弓之鸟,四散奔逃,阵型彻底被打乱。 与此同时,潜伏在靺鞨军內部的贺从龙,终於看清了远处那些骑兵的样子。 嘴角微微上扬,贺从龙轻声道:“这个老陈,还是这么喜欢这套,用殿下的话怎么说来著......骚包!” 別说,这一套白衣白甲的白袍骑兵,看著是挺帅气的。 他看向已然走到自己身侧的吉泰罕,轻轻点了点头。 默默拎起长刀,突然暴喝一声:“度地稽失道寡助,不配为王,诸君隨我杀了此僚!” 六百索伦勇士齐齐怒吼一声,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向一脸茫然的靺鞨士兵衝杀而去。 反观贺从龙收拢的那些奴隶,皆是面露呆滯之色,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贺从龙心中一顿,用半生不熟的靺鞨话喊道: “汝等是我的博衣啊哈,当听从我的命令!” “我承诺,此事若成,你等皆可可脱奴籍,重获自由!” 或是自由二字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出於黑水靺鞨『奴隶的奴隶,不是我的奴隶』的制度。 那一千名奴隶见自家新主人,已经抄起武器向度地稽杀了过去,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毕竟在靺鞨人的观念里,没有中原人的仁义礼智信束缚,对反叛这种事接受度很高。 贺从龙也没有哄骗他们,若是此事能成,这群人加入奉国后的確不再是奴隶了。 毕竟奉国没有奴隶,只有民。 至於你们为什么是第九等民爵? 这事你当初也没问啊! 眼看著六百名如狼似虎般的索伦勇士,將自己的亲兵挨个砍杀,度地稽面上终於露出了慌乱之色: “贺三春,汝区区一罪徒,是我提拔了你,你竟要反我?” 贺从龙一刀將一名拦路的靺鞨士卒截成两半,大笑道:“我本就是奉將,何谓反乎?” “你说什么?你是奉將!”度地稽瞪大眼睛。 “我乃奉军右路军统帅贺从龙,只怪你这廝有眼无珠,竟敢把敌军大將放在自己身旁!” 贺从龙冷笑著打马上前:“度地稽,狗贼!拿命来!” 第303章 小孩子才单挑!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3章 小孩子才单挑! 陈平之骑在白马上,心臟跳得很快,所带来的强忍著不適。 他从小体弱,明明是奉军地位最高的將领,却是既不善於骑马,也不能射箭。 就连普通的弓箭,陈平之也不能拉开。 如今一路奔波数百里驰援,若不是靠强大的意志力强撑著,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好在手下护国军老兵组成的白袍军足够悍勇,一路护卫著陈平之,没有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白袍军如同一支锋利的手术刀般,精准地插入靺鞨军腹部,向著度地稽的大纛直扑而去。 眼看著还有不到几百米的距离,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怒喝声:“来者何人?” 陈平之抬头看去,却见两名威武不凡、身形魁梧的靺鞨將领,反握著长刀、长斧,拦在眾人身前。 身后跟著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靺鞨骑兵,杀气腾腾。 陈平之没有回话,身旁的亲兵大声道:“大庆奉国辽阳总兵,陈平之在此!” 黑水靺鞨是一群野蛮的游牧民集合体,能流利说出夏语叫阵之人,必然是靺鞨军中地位崇高之人。 此二人正是余兀儿部首领,是一对兄弟。 乃是黑水靺鞨军中,除度地稽外的第二、第三勇士。 “小小奉將,安敢造次?!我二人来战你!” “我乃余兀儿部首领,兀朮空!” “我乃余兀儿部勇士,兀朮统!” 陈平之看了两人一眼,也不搭话,拉著韁绳纵马直衝而来。 两人见对方如此轻视自己,顿时大怒,操起手中武器迎面而上。 他们本以为陈平之要来斗將,却看到一眾白袍骑士一拥而上,冷哼一声: “庆人果真贪生怕死,饶是你们一起上,我兄弟二人也不惧!” 衝锋之际,两人突然看到,陈平之身后数百骑,同时撩起了身后的白色披风。 腰间亮出一把把手弩,齐齐端起,弩矢的尖端闪放著锐利寒光。 两人瞳孔骤然收缩,语塞道:“你!” 嗖嗖嗖—— 话音未落,数百弩矢倾泻而出,两个『刺蝟』连带著座下战马哼都没哼一声,倒头就睡。 两个扎满了弩矢的尸体在身侧倒下,陈平之斜视了一眼,隨即驾马远去。 还单挑?当小孩子过家家呢?! 这些手弩是李彻荡平芒碭山后,从太子拿得到的新手大礼包,一直陪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 直到更方便快捷、威力更大的火器登上了舞台,这些手弩也退居了二线。 李彻知道陈平之不擅武艺,便把这些手弩送给了他,让他组建亲卫队以保护安全。 射杀了两个拦路虎后,陈平之並未停留,而是仰仗著手弩之威,继续向大纛处衝击。 路上的靺鞨士兵阵型被杀穿,已有了溃败之势,完全不能阻挡。 硬生生被陈平之打穿,竟是一口气杀到了中军。 陈平之远远看到,大纛之下已然陷入了混战。 一伙人是典型的靺鞨人装束,和另一伙带著狍子帽,打扮奇异的蛮人杀得火热。 大纛最下方,身穿鎧甲的度地稽,正手持一把长枪,和两个壮汉廝杀得难解难分。 陈平之看清了其中一名壮汉的面容,终於惊诧出声:“贺將军?你没死?!” 贺从龙接住度地稽的一枪,回头向后看去,顿时大喜:“老陈,你终於来了!” 陈平之点了点头,冰块一般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贺从龙强忍著浑身的酸痛,大喊道:“平之助我,这蛮子王好大的力气!” 那度地稽不愧是黑水靺鞨第一勇士,饶是贺从龙和吉泰罕两人一起战他,竟也拿他不下。 反倒是被他那一身蛮力打得连连后退,刀法大乱。 度地稽看到白袍骑兵已然杀到了中军,自己身旁的亲卫却是越来越少,顿时面露绝望之色。 往日他凭藉著一身武勇,向来都是带著亲兵直取敌方將领,斩首而归。 如今两极反转,自己竟有被人斩首的那一天。 看著面前挥舞著狼牙棒,满头大汗的吉泰罕,度地稽不甘道:“索伦部为何反叛?庆人给了你们何等好处?” 吉泰罕手中狼牙棒从上而下,带著磅礴之势砸下,闷声道: “贺將军允诺,让我们索伦部吃饱饭,且不让我们做奴隶!” “吃饱饭?!”度地稽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可能!他在骗你们!” “如今冰天雪地,哪有人能吃饱饭,不过是在雪地里刨食,饿不死就成!” “我不信!我不信他奉国人人都能吃饱饭!” “井底之蛙,焉知我奉国之富庶?”贺从龙冷笑一声,只觉得夏虫不可语冰。 “莫要和他多说!”陈平之已经率军杀到,“贺將军,那位壮士,暂且远离此僚!” 贺从龙闻言和吉泰罕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抡起手中武器,狠狠向度地稽砸去。 度地稽手足无措,只能横枪抵挡,却被这巨力打得后退了好几步。 趁此机会,贺从龙和度地稽早已飞快退去。 陈平之一抬手,数百把手弩齐齐对准度地稽。 度地稽抬头看去,顿时心中大骇,连忙道:“等一等,我们可以谈一谈!” “我愿带黑水靺鞨协助奉军,我们结为盟友,帮你们攻打高丽!” 陈平之双目冷然,毫无感情。 度地稽双目血红:“不不不!我愿意加入奉国,向奉王称臣!” “奴隶,奴隶呢?我愿当奉王的奴隶,只求你们留我一条姓......” 话音未落,陈平之已经落下了手臂。 数百支弩矢带著破空之声,將他未说完的话堵死。 “命!” 度地稽直愣愣地倒在地上,眼中的不甘涣散而去,只余下一片空洞。 “呼......”贺从龙擦了擦头顶的汗水,“总算是拿下了,这廝有把子力气。” 陈平之让白袍军肃清度地稽的亲兵,自己则翻身下马来到贺从龙身旁: “斥候说你力竭战死在木底城下,我以为你已经牺牲了呢。” 贺从龙笑道:“哪个王八蛋说的,没看清就乱报,回去我非得扇他两个大嘴巴。” 陈平之见他能说能笑,还能开玩笑,也鬆了口气,欣慰道:“没事就好,不枉我跑一趟。” 贺从龙知道陈平之一路从辽阳城急行军来此,不由得面露感动之色。 “好了,先把度地稽的大纛砍了,此间战事也该有个了断了。”陈平之拍了拍贺从龙的肩膀。 贺从龙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能砍,这夺旗之功应是你的。” 陈平之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推脱。 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佩刀,用尽浑身力气向大纛砍去。 却见木渣飞溅,那刀刃只深入大纛旗杆少许,便不得存进。 陈平之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丝尷尬之色。 扑哧—— 一旁的贺从龙没忍住,笑出了声。 感觉到一旁幽怨而冰冷的目光,他连忙板起了脸,怒目一旁的吉泰罕:“你笑什么,谁还没有个失手的时候?” 吉泰罕:??? 第304章 將军,你没死啊?!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4章 將军,你没死啊?! 吉泰罕显然还没习惯奉军內部开玩笑的氛围,一头雾水。 另一旁,陈平之已经奋力拔出了刀,再次用力挥砍而下。 大纛终於承受不住,发出『吱吱呀呀』令人牙酸的响动,轰然倒塌,溅起一地雪。 战场瞬间寂静了一刻,所有人都望向此处。 数万人的战场,其规模何等庞大,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主將的处境。 大纛的作用便是標识主將的位置和状態,大纛一倒,意味著主將阵亡。 下一秒,奉军发出振奋的喊叫声,更加拼命地奋勇杀敌。 而反观靺鞨军,在出现短暂的茫然过后,恐惧开始蔓延开来。 黑水靺鞨虽然野蛮悍勇,但他们的奴隶制也导致奴性深入每个人骨髓,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度地稽在时,他们是一群保存著兽性的勇士,度地稽一声令下,他们就能上刀山下火海。 度地稽一死,这群野兽顿时失去了依靠,变成了惊恐的家养之犬,只知道夹著尾巴乱跑。 木底城门大开,一万余守军倾巢而出,便成了压倒黑水靺鞨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数靺鞨骑兵丟盔弃甲,甚至丟掉了手中的武器,只为了跑得更快一些。 而更多的人则是被围剿、灭杀,或是翻身下马蜷缩在地上,哀声乞降。 贺从龙三人斩断了大纛后,便一直占据著主阵的位置,没再离开。 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剩下的事情便是扩大战果。 陈平之將身上的白色披风撕下一块,亲手帮贺从龙包扎伤口。 一旁的吉泰罕紧握著狼牙棒,看著身旁不断聚集而来的奉军,心中有些紧张。 虽说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吉泰罕和索伦部的人都认可了贺从龙,相信他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汉子。 但毕竟事关索伦部生死存亡,便是奉军有万分之一的机率反悔,放在索伦部头上也是灭顶之灾。 贺从龙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著將他拉到身旁,向陈平之道:“老陈,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刚认下的兄弟,索伦部的首领,你能再次见到我,全靠他们的帮忙。” “索伦部之前被度地稽胁迫,如今想加入咱们奉国,替殿下效力。” 陈平之打量了吉泰罕一眼,轻轻点头:“既然入了奉军,便是亲兄弟,多谢贵部对我奉军的帮助。” “奉军不论出身,便是蛮族也能当將领,你不必担忧。” 吉泰罕虽然听不懂陈平之的话,但能从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善意,连忙涨红著脸生疏地抱拳行礼。 贺从龙也揽过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木底城中就有个藩將,等下介绍你们认识。” “放宽心,你们索伦部有功,必然都是一等民爵。你武艺不俗,又有统兵之才,到了奉国必然能独领一军。” 吉泰罕连连点头,心中安定了不少。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这边话音刚落,耶律和和解全从木底城的方向一路跑来。 看到贺从龙后,两人同时瞪大眼睛。 “將军,你没死啊?!”耶律和失態道。 贺从龙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盼著我死,急著当主將啊?” 耶律和摇了摇头,隨即眼眶微红:“当时看您深陷重围,我以为......” 隨即轰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將军,关闭城门的命令是我下的,那时我不知您还活著,请將军责罚。” 此言一出,陈平之和解全都默默地退到一边,没有隨便开口劝阻。 事实上,耶律和是有错的。 主將断后,副將带兵撤退,无论情况如何,这都触发了军规。 而且主將还未死,副將便下令关闭城门,这更是犯了忌讳。 若是贺从龙心中记恨,甚至怀疑耶律和是暗中谋害,当场斩了他都不算什么。 陈平之和解全毕竟是外人,这个时候的確不好出言相劝。 贺从龙看了耶律和一眼,沉默片刻,突然怒道: “给本將滚起来!殿下都不让人跪,你小子还敢跪我,找不痛快是吧?!” 耶律和闻言,訕訕起身。 “撤退的命令是我下的,关门的命令也是我准许的,你依令行事,何罪之有?” 耶律和小声道:“这撤退的命令是您下的没错,可关门......” 贺从龙高声打断:“我话还没说完,你竟敢插话!” 耶律和不再做声了。 “要是你不按照命令行事,我才会斩你头呢。”贺从龙摆了摆手,“你当机立断,城又守得井井有条,有功无罪,莫要在此做小女儿態。” “喏。”耶律和面露感激之色,红著眼睛拱手道。 他忽然想起因为自己兵败,而被耶律大贺斩首的家人,只觉得有些悲哀的荒谬感。 那耶律大贺是同族,还是远亲,却为了安稳军心,拿自己家人祭旗。 而奉军呢?原本是死敌,可奉王不仅丝毫不在意自己降將身份,委以重任。 就连同僚之间,都毫无芥蒂,甚至愿意生死相托。 此间差距和格局,真是完全不能对比。 怪不得看似强大的契丹,却被初出茅庐的奉军打得连连败退。 两者之间,差的根本不是先进的火器和精良的鎧甲。 而是人心。 第305章 占据辽寧全境!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5章 占据辽寧全境! 近十万人的战场,过了足足三个时辰,才逐渐安静下来。 陈平之下令停止追击,开始清扫战场。 其他人则回到了木底城中,在城中府衙碰头。 那府衙也是倒霉,由於离城门有些近,奉军攻城时被一炮砸中,头顶多了个大窟窿。 虽被堵上,但还有些漏风。 但就在这漏风的府衙中,可谓是將星璀璨。 贺从龙为主军,坐在上位。 陈平之为客军,坐在侧位。 下方耶律和、解全、吉泰罕等人两侧排开。 贺从龙看向军中司马,问道:“情况如何?” 司马连忙回道:“我军伤亡不多,算上来自辽阳的援军,不过一千余人,尸骸已经好生收拢。” “斩敌两万余,降兵一万五千余,其余则已经溃逃。” 贺从龙轻轻点头:“敌人尸体好生处理,按照奉军条例,该掩埋掩埋,该焚烧焚烧,莫要引起军中瘟疫。” “至於將士们的尸体......找东西收敛好,我要带他们回家。” “喏。” “降兵一万多,可不是个小数目。”贺从龙看向陈平之,“平之,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眾將闻言,皆是看向陈平之,眼神中有些紧张。 谁不知道陈平之是奉军內有名的杀神,辽阳城下坑杀一万多名契丹俘虏。 现在那片土地上,杂草还比其他地方高出好几寸呢。 陈平之想了想,沉声道:“一万多俘虏,算上城中的高丽俘虏,也有两万多人了。” “留在这里不妥,还要分给他们军粮,还要派人手看守。” “这样吧,我派些人押送,將他们分批送回辽阳城,这样前线的粮草压力还能小一些。” 贺从龙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几人又商议了一下后续事宜,门外忽然传来军士的报告声: “报,有斥候从城外而来,自称奉王命而来。” 贺从龙激动起身,陈平之也目光灼灼地看去。 “快传!” “喏!” 不多时,一名披著雪白皮甲的斥候风尘僕僕而来。 “参见贺將军,参见陈总兵。” “你是斥候营的?可曾验明正身?”贺从龙严肃地盘问道。 一旁有人答道:“已让军中斥候核验,確实是斥候营的兄弟。” “好。”贺从龙喜笑顏开,態度变得柔和起来,“快喝杯热水,暖和一下身子。” 斥候直起身子,拱手道:“不急喝水,殿下听闻木底城被困,派属下来传令。只是靺鞨人围城,属下未能找到机会入城。” 不是所有人都有解全的身手,能绕过靺鞨骑兵的巡视,跑到木底城下。 这位斥候早就到了木底城,却是没找到机会入城,硬是在城外待了几天几夜,脸上、手上都是冻疮。 “无妨,殿下可是有命令?” 斥候点头道:“来之前,殿下嘱咐过我,木底城之围看似凶险,实则无虞。”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必然能解。” “只是没想到陈总兵来得这么快,短短七天便將靺鞨大军杀得败退。” 在李彻原来的想法是效仿『围魏救赵』之计,迅速拿下高丽国都,藉此逼迫靺鞨大军。 若是靺鞨人顾及高丽安危,便会想办法救援,木底城便安全了。 即便他们不顾及高丽安危,只要奉军拿下柳京的速度够快,也能让其心生胆怯退去。 只是没想到,陈平之如此果决,竟是如此迅速地帮木底城解了围。 听到斥候的话,陈平之面露异色。 贺从龙也感嘆道:“不愧是殿下,真是料敌如神啊。” 两人显然是误会了,以为李彻竟然能未卜先知,连陈平之会果断出击解围都猜到了。 “那殿下可有军令带给我?”贺从龙又问道,“我们右路军下一步如何行事?” 斥候面露尷尬之色:“殿下以为您已经战死,还差点晕厥过去。所以命令不是传给您的,是传给耶律將军的。” 耶律和无奈道:“如今贺將军安全归来,你直说无妨。” 斥候点了点头,开口道:“殿下只让属下带来四个字......” “便宜行事!” “哈哈哈哈哈!”贺从龙爽朗一笑,“便宜行事,好一个便宜行事,当今天下诸位藩王,唯有殿下有此胸襟!” 身为將领,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的后方不稳。 君主既要让手下將领打胜仗,又给人家上紧箍咒,恨不得事事都要亲自微操。 而李彻则完全不同,將军队交给將领后,就完全放权。 除了战略上的重大决策外,將领有很大的自我发挥空间。 贺从龙又问了斥候几个问题,得知李彻现在已经派兵攻打柳京。 他思忖了片刻,看向陈平之:“平之怎么想的?我们是固守后方,还是......” 陈平之面露笑容:“固守后方?如今的后方还有什么可守的?贺將军看似在询问我,实则心里早有了主意吧?” “哈哈哈!知我者,平之也!”贺从龙再度道,“如此,我们修整一天,明日便率军南下,助殿下一臂之力!” 陈平之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你。” “你这是......” “我乃辽阳太守兼任总兵,职责是镇守辽阳,防备契丹南下。未经王命私自率兵前来,已经是越权之举了。” “这你放心。”贺从龙宽慰道,“殿下英明,断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 “殿下不在意,但我们当臣子的有分寸。”陈平之严肃道,“而且我还要负责后方粮道安全,还要警惕靺鞨溃军,实是不能和你同行了。” “这样吧,我借给你两千五百白袍军,再分你五千蛮兵,与你一同支援殿下。” 贺从龙也没有拒绝,只是问道:“那你呢,回辽阳城?” 陈平之摇了摇头:“不,还不是回去的时候,我准备北上一趟。” 他凝了凝神,眼眸中满是冰冷之意。 “靺鞨人过了几天好日子,竟又敢来犯,若不给他们些教训,他们还以为奉军是吃素的呢。” 陈平之站起身,看向身后的简易舆图,突然伸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不规则的线。 “我曾看见殿下的舆图,上面就画了这么一条线,辽河以西殿下称为辽西,辽河以东称为辽东。” “这条线包括著辽东和辽西之地,那这片疆土应该叫做什么呢?” 贺从龙听不懂陈平之的意思,面露茫然之色。 若是李彻在这里,肯定能答出这个问题。 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其实就是他记忆之中,辽寧省和吉林省的分界线。 线条以下的土地,便是前世的辽寧省。 陈平之笑了笑:“我就率军打到这里吧,这条线之下的土地,將全部纳入奉国疆土,此地再无蛮族!” 而连李彻自己都没想到,奉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要占领辽寧省全境! 第306章 三炮打散高丽王勇气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6章 三炮打散高丽王勇气 翌日清晨。 贺从龙带著修整了一日的右路军,从木底城再次出发,追隨李彻的脚步向南而行。 木底城则留给了陈平之,让白袍军帮忙把守。 城门口那一战,贺从龙身旁的亲卫全灭,无一倖免。 主帅身旁岂能无人护卫,本来陈平之想把自己的亲卫分一半给贺从龙,但被他拒绝了。 身旁没有亲卫,贺从龙就让索伦部那六百名勇士,暂时充当亲卫。 以这六百人的单兵素质,便是和殿下的亲卫军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贺从龙没完全学会李彻身上其他的本领,但容人之量这一块却是学得差不多了。 索伦部虽是蛮族,但却异常忠勇,值得自己信任。 算上在靺鞨军收的奴隶,和陈平之支援的军队,勉强凑够了三万人,向柳京方向急行军。 此时,距离奉军开始东征还未足一个月,高丽北部国土已经沦丧大半。 高丽即將亡国的消息不脛而走,无数偏僻的村庄中,高丽百姓皆是惶恐不安。 两国交战已久,每次都是生灵涂炭。 其实前朝几个皇帝,甚至是暴君煬帝对高丽百姓都还好。 肯定不能说是秋毫无犯,但也没出现过什么大规模的屠杀行为。 反倒是高丽自己的將领,祸害百姓的手段更残忍。 从百姓手中抢夺粮食都算是小事,奸淫掳掠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这就导致高丽百姓们杯弓蛇影,纷纷捨弃家业,背井离乡逃进深山。 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拖家带口来到奉军控制的城池下,向奉军投降。 別管这些人是真的聪明,还是有运气,此时加入奉国绝对是最好的机会。 李彻早就下过令,对高丽百姓不得侵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要提供適当的帮助。 毕竟他对高丽这片土地的兴趣不大,真正的目標一直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劳动力。 於是,各地奉军开始疯狂地吸纳来自高丽的人口,奉国的人口迎来了最大的上升期。 。。。。。。 高丽国都,柳京。 奉王亲自率军兵临城下,文载尹作为使臣前往奉军大营,最终也只带回了一个冰冷的答案: 投降,或死战! 文载尹怀揣著沉甸甸的无奈回到王京,只能寄希望於高丽王振作精神,组织军民抵抗。 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好过拱手让出祖宗基业。 然而,当他踏入皇宫的剎那,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此刻的皇宫一片乱象,无数宫女太监跑来跑去,身穿甲冑的卫兵没有执勤,反而在大箱小箱地搬著东西。 文载尹皱了皱眉,强忍住心中的怒气,向李洧佑的寢宫而去。 寢宫大门敞开著,他一眼就看到李洧佑穿著便服,正指挥著几个太监打包金银珠宝。 “陛下!” 文载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迴荡,带著一丝颤抖。 李洧佑抬起头,看到文载尹,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隨即又强作镇定:“文卿回来了?朕......朕正在整理一些重要的物品。” “重要的物品?”文载尹苦笑一声,指著宫外,“陛下,奉军已兵临城下,您现在整理的,难道比江山社稷还重要吗?” 高丽王脸色一变,支吾道:“朕......朕只是想暂时避一避,等奉军退了再回来。” “避一避?”文载尹怒火中烧,“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岂能临阵脱逃?百姓將如何看待您?史书將如何记载您?” “更何况,南边已被贼军所占,除了这座王都,您还能去哪里?” “您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了,陛下!” 高丽王被他逼问得哑口无言,颓然坐在座位上,喃喃道: “朕又能如何?奉军势大,我军根本不是对手。与其白白牺牲,不如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 文载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走到李洧佑面前,沉声道: “陛下,亡国之君,即便苟活於世,又有何顏面面对列祖列宗?与其背负骂名,不如战死沙场,留得一世英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知道您害怕,但身为人君,有些责任是必须承担的。” “臣恳请陛下留下,与臣一同死守王都,与將士们一同抗击敌寇!” 李洧佑沉默了许久,眼神中挣扎不定。 文载尹的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击著他的心房,让他羞愧难当,却又无可奈何。 “文卿,你出使归来,朕还没有问你。奉王那边......怎么说?” 文载尹失望摇了摇头:“您还在期望什么呢?奉王乃是当世梟雄,对我高丽垂涎已久,怎可能轻易退兵。” “他只给您两个选择,要么带领全体臣民出城受辱投降;要么明日一早,奉军发起总攻。” “陛下要想清楚,您若是投降,百姓百官尚能得以保全。唯独您这位曾经的高丽王,是绝不可能留在柳京的,那位奉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寢宫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洧佑坐在位置上,十指死死握著椅子把手,指骨微微发白。 终於,他长嘆一声,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爱卿所言甚是,朕身为高丽王,岂能临阵脱逃?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將士,准备死守王都!” 文载尹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臣定当竭尽全力!”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从城外传来。 这一声炮响宛若晴天霹雳,李洧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蹌著后退几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李洧佑刚刚鼓起的勇气,被三炮打散。 他指著宫外,声音颤抖著说道:“奉军......奉军攻城......” 第307章 抱歉,文卿,朕还不想死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7章 抱歉,文卿,朕还不想死 “文爱卿,怎么回事,你刚刚不是说奉军明日才会攻城吗?” 文载尹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奉军会提前攻城,更没想到这炮声会来得如此突然。 片刻后,文载尹恍然大悟。 刚刚奉王之所以表现得那么义正严词,堂堂正正,不过是给自己的障眼法。 他早就做好了攻城准备,哄骗自己就是为了打高丽一个措手不及。 文载尹没觉得愤怒,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奉王,却也会用这等诡计,他就不怕传出去惹人嗤笑吗? 只是过了一瞬,文载尹心中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著李洧佑惊恐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人家的王爷为了增加些许胜算,不惜污了自己的名声。 如此不拘小节,不择手段,完全称得上是一名雄主。 可自己的陛下呢? 只是听了几声炮响,就被嚇得瘫坐在椅子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想当年,陛下也是意气风发的王者,是被大家赞为百年难遇的明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如今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岁月,真的会让一个人变得胆怯吗? 李洧佑瘫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文载尹怒其不爭,一把將他拉起:“陛下,清醒一点吧!城还在,我们还没有输!” “此刻陛下应该披上鎧甲,亲自上城墙督战,將士们看到您的身影,必然会全力以赴,以死报国!” “逃避不是办法,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李洧佑被晃得回过神来,眼中迷茫之色渐退。 他猛然起身,像是看向救命稻草般哀求道:“文卿说得对,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我们该如何做,朕都听你的!” 文载尹看向门外,沉稳道:“我先去城墙组织士兵守城,陛下穿戴好盔甲后,再来和我会合。” “城中粮草丰裕,只要能扛过前几天的猛攻,奉军远道而来,必然显露疲態。” “到那时,天气更寒,粮草运输困难,他们只能退兵,王都之围解矣。” 即便是火烧眉毛了,文载尹依然条理清晰。 李洧佑闻言也镇定了一些:“好好好!文卿先行,朕隨后便到。” 情况紧急,文载尹也来不及多说,行了一礼后持剑匆匆而走。 到了门口,他突然站住脚步,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洧佑:“陛下,您一定会来的,是吧?” 李洧佑目光一闪,正色道:“朕一言九鼎,如此大事岂能戏言?” 文载尹微微鬆了口气,再次拱手,消失在皇宫尽头。 看到文载尹的背影消失,李洧佑回过神来,唤来近侍:“快,召集禁卫军,將皇子们带到此处。” “陛下,您这是要?”近侍错愕道。 “少废话!”李洧佑一巴掌狠狠打了过去,“再晚一些便来不及了!”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近侍匆匆离去,李洧佑颓然坐在椅子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抱歉,文卿。 朕还不想死。 。。。。。。 凛冬的寒风裹挟著雪,无情地抽打著柳京的城墙。 城头上,高丽守军瑟瑟发抖,恐惧地望著城外黑压压的奉军阵列。 轰!轰!轰! 几十门奉军火炮怒吼著,喷吐出炽热的钢铁洪流,狠狠地砸向柳京的城墙。 城墙在炮火的轰击下颤抖著,碎石和尘土漫天飞舞,仿佛隨时都会崩塌。 城头上,守军被爆炸的衝击波掀翻在地,惨叫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些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散落在城墙上,宛若人间地狱一般。 奉军就在弓箭射程外列阵,一双双跃跃欲试的眼神齐射城头。 攻城之前,王三春等人还为谁打主攻而爭论不休。 按照惯例,攻城要围三缺一。 一面放开,诱使孤立之敌突围,也是给他们留一条退路,免得他们狗急跳墙。 而另外三面,也会分成主攻和佯攻。 但李彻的回答乾脆明了: 此战没有佯攻,也没有什么围三缺一,所有人全是主攻! 先拿火炮开路,隨后全部兵力压上,猛攻一面城墙,一战定乾坤! 此举虽然违背兵法常识,但却足够振奋人心。 所有士卒心里卯著一股劲,哪怕站在寒冷的雪地中,心中却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看向柳京的眼神,像是一群饿了十几天的野狼,看到了一块肥肉。 炮火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城墙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多处出现巨大的缺口。 李彻看向陈规,轻轻点了点头。 后者会意,下达了停止炮击的命令。 火炮响声,战场陷入了寂静,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肃杀之气。 鏘—— 佩剑出鞘的声音响起,眾將士齐齐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李彻手握佩剑,微微眯著眼睛。 太阳已经开始西落,阳光背对著奉军,直射守军的眼睛。 天时地利与人和,尽在自己之手。 是时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隨即暴喝出声:“攻城!” 李彻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数十架云梯和攻城塔,在辅兵的推动下,缓缓地向城墙推进。 文载尹手持利剑,看向身后的满眼恐惧的高丽士兵,鼓励道:“將士们!陛下將亲临战场,与我等並肩作战!” “为了高丽的荣耀,为了我们的家园,死战!死战!” 他身边的士兵们原本已经斗志涣散,但当听到『陛下亲临』四个字,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希望。 他们知道,国君亲临战场,意味著决一死战,没有退路。 毕竟背后就是他们的家,他们退无可退! 几百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在攻城塔和盾牌的掩护下,奉军很快便贴近了城墙。 云梯上,奉军士兵顶著城头守军的箭雨和滚木礌石,奋力向上攀爬。 攻城塔上的士兵则利用塔楼的高度优势,居高临下地向城头守军射击,掩护著云梯上的战友。 城墙下,奉军的先锋部队已经爬上城墙的缝隙,如潮水般涌入城內。 他们身披厚重的鎧甲,手持锋利的钢刀,吶喊著冲向惊慌失措的高丽守军。 激烈的巷战在城內的大街小巷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凭藉著精良的装备和嫻熟的战斗技巧,奉军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王三春、贏布、解安等人身先士卒,亲自带兵登上城池,奉军士气高涨不下。 反观高丽军,本就被火炮轰得损失惨重,还未脱离对炮火洗地的恐惧。 惨烈的肉搏战便隨之而来,只打得高丽军节节败退,叫苦不迭。 “丞相,陛下在哪啊!”一名守將浑身浴血,看向身后的文载尹,悽厉道,“陛下再不来,兄弟们要顶不住了。” 文载尹没有回话,只是死死看著城墙后面的道路,嘴唇不停颤抖。 “会来的,陛下他会来的。” “他和我说好的,一定会来的!” 第308章 君子生於小国,非君子之过也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8章 君子生於小国,非君子之过也 直到最后,文载尹到底还是没能等到他的陛下。 当奉军占领了大部分城墙后,李彻命令最精锐的亲卫军出击。 自己也在胡强的保护下,亲自带兵经过早已崩塌的城门,杀入了城中。 高丽守军看到奉王大纛进入城中,心理防线顿时崩溃,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这稻草......未免太重了些。 隨著奉军喊出『投降不杀』的口號,绝望的高丽士兵完全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跪倒在地乞求投降。 也有想要负隅顽抗之人,无需高丽士兵上前斩杀,神机营自会列队上前,乱枪打死。 李彻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城墙之上。 刚一上城墙,他便听到一阵哀嚎声:“殿下,殿下,我是金时庆啊!” 李彻停住脚步,却见几名奉军士兵押著一名被捆绑的高丽將领走了过来。 看到李彻走来,金时庆面露討好之色。 “是我啊,年初在安东城下,我们交过手。后来您遣使来谈,也是我接待的。” 李彻这才想起此人,据说是高丽王亲信,由於深受李洧佑信任而军权在握。 实际上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草包,自己救援杨忠嗣的桓国军时,高丽军的统帅就是他。 “是你啊,唤本王何事?”李彻问道。 “殿下,我愿降!”金时庆连忙说道,“高丽全国一半的军队都听我指挥,我愿帮您约束他们,让他们全部加入奉军,为您效力。” 李彻闻言,差点笑出声,看向周围的將领们,手指隔空点了点金时庆: “金时庆啊,金时庆。你睁开眼睛看看,本王麾下將星如云,便是隨便找一个校尉出来,都比你强。” “也就李洧佑那个蠢货会用你这个蠢货,两个蠢货凑在一起,高丽焉能不亡?” “怎么,你祸害完李洧佑,又准备祸害本王了?” 眾將闻言,皆是大笑出声。 金时庆则是面露尷尬之色,羞恼不已。 “殿下,便是您不用我,看我主动投降的份上,还请饶我一命。”金时庆拱了拱身体,求饶道,“这绳子系得太紧,再松一些吧。” 李彻凑了过去,面带微笑:“无妨,深呼吸,等一下就不紧了。” 说罢,面色一变:“来人,將这不忠不义、无勇无智之徒,拉下去砍了!” “殿下!为何啊!这是为何啊!”金时庆大惊失色,连连挣扎,却被几名士卒死死摁住。 李彻身后的秋白上前一步耳语道:“殿下,这廝死则死矣。可他是金义焕的兄长,您不是一直想收服金义焕吗?” “斩了他,怕是收服金义焕就更加困难了。” 李彻皱了皱眉,伸手阻止:“慢著!” 几名士卒停手向他看去。 那金时庆早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李彻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罢了,先押下去吧。” “喏!” 李彻带人继续在城墙上巡视,两名甲士押著一个狼狈不堪的文人走了过来。 李彻缓缓停住了脚步,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鬆开了手。 李彻温和一笑,拱手道:“文先生,別来无恙啊。” 文载尹面如死灰,只是抬头看了李彻一眼,没有说话。 李彻也不在意,只是看著硝烟瀰漫的战场,缓缓吐了口气。 思忖一瞬后,他开口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本王也是不得已而用之。” “高丽和奉国並无生死之仇,实乃国家之爭。別的本王不敢保证,但奉军东进之后,对高丽百姓绝对是秋毫无犯。” “文先生也是君子,何故对本王无礼?” 文载尹沙哑道:“奉王哄骗我明日攻城,转头便率军直抵城下,这也是君子所为吗?” “哈哈哈。”李彻笑了笑,“兵者不详乃是道家的看法,兵家也有一句话,文先生没哟听过吗?” 文载尹露出疑惑的目光,他擅长內政,完全不通兵事。 李彻缓缓道来:“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如何得胜不过是手段,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此刻本王站在柳京的城墙上,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於哄骗什么的,文先生,那种事情真的重要吗?” 文载尹苦笑一声,拱手道:“受教了。” “国家灭亡,文某心如死灰,还请殿下给个痛快吧!” 李彻看著他,摇了摇头:“文先生为何执意寻死?” 文载尹看向他,木然道:“难道殿下认为我会为了活命,就背叛主君,为您效力?” “在殿下眼中,我文某就是此等贪生怕死的小人吗?” 虽然从未出过高丽国,但文载尹学的是儒学,以华夏儒家先贤为信仰。 不仅如此,文载尹读的是真正的原版圣贤书,没有那些所谓的大儒曲解含义,他反倒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儒生。 对於一个真正的儒生,说他卖国求荣、贪生怕死乃是最大的侮辱。 李彻浅笑著看向文载尹,摇了摇头:“此言差矣,若文先生真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本王根本就不会出言挽留。” 文载尹闻言,面色稍缓。 隨后便听到李彻继续道:“死有何难,三尺白綾,一寸短匕,便可轻鬆离去。” “相比之下,活著才是难事。高丽刚定,本王对这片土地还不熟悉,更別提如何安抚百姓、整顿民生了。” “文先生乃国相,难道要对这一国百姓弃之不顾吗?” 文载尹面露悽然之色,隨即还是摇头道:“奉王宅心仁厚,自会善待本国百姓。” “国已亡,祖宗基业尽毁。我已经不是高丽国相,更无顏面对百姓,怕是帮不了您。” 李彻面露不屑之色:“我以为文先生乃是通达之人,却不想也如此短视。” “李氏高丽已亡,此事无法改变,可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仍在,高丽百万黎民尚存。” “在文先生眼中,这一家一姓王朝的兴亡,比全国百姓还要重要吗?” 见文载尹面露纠结之色,李彻又柔声劝道: “我看重先生的才能,敬佩先生的品德,欲將保境安民之重任交於先生,先生为什么要拒绝呢?” “高丽亡国,乃是因为李洧佑目光短视、用人不贤,非先生之过错。” 李彻拱了拱手,正色道: “圣人有言:君子生於小国,非君子之过也。” 第309章 台词该更新一下了(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09章 台词该更新一下了(求好评!求金幣!) 听到李彻的夸讚,文载尹没有丝毫骄矜之色。 他是个有心中有坚守的儒士。 这种人往往心思坚定且偏执,绝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 而他越是坚贞不屈,李彻越是心里长草一般,想把他收为己用。 李彻总算能感受到,曹老板当年面对关羽时,那种爱而不得的刻骨铭心感了。 眼见文载尹软硬不吃,李彻只能嘆了声气,刚准备让人將他好生关押起来。 这时,率骑兵占领高丽王宫的越云匆匆而来。 “殿下!末將在王宫搜了个遍,並未找到高丽王。” “宫中只剩下太监、宫女,还有他的王后、嬪妃都未曾带走,一眾王子却全部失踪。” 越云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將一个包裹拿上来。 士兵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华丽的龙袍,以及一些金银珠宝。 越云也一旁说道:“根据宫中宿卫供述,高丽王从西城门逃窜,携带了大量金银珠宝。” “这些东西都是从高丽王逃跑的马车上掉出来的,被我们的將士捡到了。” 李彻看向那包裹,戏謔道:“还敢穿龙袍,如此僭越,高丽被灭国也不冤。” 他转身看向文载尹,开口道:“李洧佑捨弃了城池,捨弃了百姓,却唯独带走了这些身外之物。这样的君主,值得你为他效忠吗?” 文载尹看著包裹里的龙袍和珠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不敢相信,李洧佑竟然真的捨弃了王都,捨弃了百姓,独自逃命去了。 他一直坚信,李洧佑会与他一同死守王都,保住最后的王者尊严,落得一个体体面面的下场。 哪怕到现在,文载尹心中仍带著一丝幻想,李洧佑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才没能赶到。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他的信念崩塌了。 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所守护的,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文载尹颓然地呆愣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他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 李彻摇了摇头,看向越云:“带骑兵速去追捕,將李洧佑带到我面前,死活不论!” “是!”越云拱手应和,转身欲走。 “等一下,等一下。”身旁传来一道若隱若现的声音。 眾人循声看去,却见文载尹咬紧牙关,费力支起佝僂的腰杆:“殿下,文某愿降。” “哦?”李彻眼中精光一闪。 “只求殿下饶过李洧佑一命,他虽不仁不义,不配为王,但毕竟曾是我主。” “君臣一场,文某实不愿看到他被刀剑加身,还望殿下將他擒到大庆帝都,任由皇帝陛下发落。” 李彻深深看了文载尹一眼,越看越喜欢。 坚韧不拔,有情有义,这文载尹简直就是『文臣不弱』的最好佐证。 “好,本王就给你这个面子。”李彻看向越云,“去吧,抓活的回来。” “是。”越云拱手行礼,带著几名副將匆匆去了。 文载尹身体一震,老泪纵横,拜倒在地:“文某,谢过奉王厚恩。” 李彻一把將他拽住,笑著说道:“奉国不兴下跪之礼,文先生还要慢慢熟悉。” “还有,既然已经投我麾下,称呼是不是也要改一下了?” 文载尹面露苦涩,恭敬道:“臣文载尹,参加殿下。” “哈哈哈!”李彻爽朗一笑,“好好好!我得文先生,如鱼得水尔!” 一旁的秋白想尽了悲伤的事,强行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殿下啊,殿下,您这台词是不是该更新一下了? 。。。。。。 柳京西郊。 几辆马车正向著西方疯狂逃窜。 守护马车的骑兵眼中满是不甘,他们本是高丽最精锐的战士,负责保护高丽王的安全。 而如今王都沦陷,他们没出一剑,还要背上逃兵的骂名。 但骑兵们也没有办法,身为国王禁军,唯有听从王命。 “快,再快点!”李洧佑回头看向硝烟瀰漫的柳京城,心臟怦怦乱跳。 再往西跑便是连绵的山区,只要能躲进大山里,就算那奉王有三头六臂,也绝不可能找到自己。 李洧佑看向身旁惊慌失措的小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按理来说,往南边跑才是最佳选择。 那朴家虽然已经起兵,但却也万万不敢造反,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 自己跑到那里,他们也绝对不敢杀了自己,大概率会將自己囚禁起来,当一个傀儡皇帝,至少性命无虞。 但李洧佑不甘心,既不甘心丟掉奢侈糜烂的生活,也不甘心丟掉手中的权力。 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人越是什么都不肯放弃,越是什么都把握不住。 很快,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追兵来了。 身后隆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击著李洧佑的心臟。 他掀开车帘,惊恐地看到远处捲起的尘土,奉军骑兵黑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快!再快!”李洧佑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车夫拼命地抽打著马匹,马儿嘶鸣著,却跑得越来越慢,仿佛也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陛下,我们......我们跑不掉了!”侍卫的声音带著绝望。 李洧佑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他绝望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身旁一名年轻的亲兵身上。 那亲兵身材与他相仿!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高丽王心中闪过。 “你,过来!”李洧佑指著那名亲兵,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顺从地纵马到他面前,拱手道:“陛下。” “脱下你的衣服!”李洧佑声色俱厉地命令道。 亲兵愣住了,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朕让你脱衣服!”高丽王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不愿?你也要背叛我?” 亲兵惨笑一声,恭声道:“我愿意,陛下。” 说罢,亲兵颤抖著脱下自己的衣服,高丽王迫不及待地换上,又將自己的华服扔给亲兵。 隨后,用复杂的神色看向他:“你可知这是要替我送死?” 亲兵淡然道:“我爷爷追隨您,战死於和百济的战爭;我父亲接了他的职位,后死於刺客之手。” “我们一家皆是您的亲兵,皆为您而死,我自会为您尽忠,否则如何对得起家父养育之恩?” 李洧佑闻言,面生愧色,久久不能言。 但隨著身后马蹄声愈响,他还是翻身上了亲兵的马,狠狠地抽了一鞭。 马儿吃痛,从岔路口狂奔而去。 “父皇!”一声声稚嫩的哭喊从马车中传来,那是被留在马车里的皇子们。 李洧佑身体一震,他甚至不敢回头,他怕看到儿子们绝望的眼神。 倒是那名亲兵穿上了李洧佑的华服,眼神狠厉地怒斥这些皇子:“住口,我才是你们父皇!” 那猩红的眼神,嚇得眾皇子不敢发出声音,只得无声的抽泣。 亲兵回过头,看向越来越近的奉军骑兵,猛然拍打马鞭,大喊道: “我乃高丽国王,谁敢造次!” 第310章 神捕校尉!(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0章 神捕校尉!(求好评!求金幣!) 李洧佑骑著马,沿著小路一路狂奔,丝毫不敢停歇。 策马狂奔,风声呼啸,灌满他的耳朵。 李洧佑死死伏在马背上,恨不得將自己融入风中。 自己拋弃了都城,拋弃了百姓,拋弃了亲兵,甚至拋弃了自己的儿子。 但是,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此刻,李洧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沿著崎嶇的山路狂奔,山路顛簸,荆棘丛生,战马的体力也逐渐不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李洧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往更深处跑去。 终於逃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连绵不绝的群山展现在他的面前。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李洧佑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他勒住马韁,让精疲力尽的马儿停下休息。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隨即贪婪地呼吸著新鲜的空气,感受著劫后余生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李洧佑刚想转身离开这片视野开阔的山顶,寻找一个藏身之处。 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啊!”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身体重重地摔落在陷阱底部。 尖锐的木桩刺破了他的衣衫,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要害。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发现陷阱很深,四周都是光滑的泥土,根本无处著力。 “抓到一只肥兔子!”一个年轻的叫喊声从陷阱上方传来,带著一丝惊喜。 李洧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皮甲,手持弓箭的年轻猎人正探头向下看著他。 年轻人一身斥候打扮,皮甲很厚,看上去不像是普通斥候。 李洧佑顿时心生绝望。 “高丽军服?你是何人?!”年轻人厉声问道。 李洧佑双眼紧闭,沉默不语。 “马伍长,怎么回事?”身后传来同伴的叫喊声。 马忠憨厚一笑,回头道:“今儿运气不错,本想著抓只兔子给兄弟们打牙祭,没想到兔子没抓到,倒是抓了个逃兵。” 同伴笑著回道:“马伍长哪天运气差了?给咱们分到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能抓到人?” 几名斥候哈哈大笑。 自家伍长的运气无需怀疑,殿下可是亲口封的『神捕將军』,虽然是戏言,但也有足够的含金量了。 一名同伴向下一看,接著微弱的火把光亮,看清了李洧佑的装束和模样,顿时神色严肃起来: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逃兵。” “伍长您看,此人甲冑如此精细,上面还有装饰纹,绝非普通士卒能穿的!” 马忠心中一喜:“难不成还是个官?快快快!把他拉上来!” 眾斥候心神一震,跟了马忠之后,三天两头就立个小功,赏银拿到手软。 如今又白捡了个功劳,冻僵的手脚都麻利了不少。 但李洧佑却完全不配合,对斥候们扔下来的绳子视若无物。 最终还是马忠掏出弓箭抵在他脑袋上,他才不情不愿地被拉了上来。 隨后被斥候们用特殊手法,捆了个严严实实。 李洧佑当了这么多年高丽王,久居高位,气质自是截然不同。 只是站在那里,斥候们就察觉出了异样。 马忠打量了他一番,隨即面带喜色:“观你这模样,怕不是高丽军中的大官吧?” “不会是个校尉吧?!” 眾人闻言皆是浑身一震。 校尉?! 若是活捉了一个校尉的话,按照斥候营的规矩,赏银平分下来足够他们一年销了。 “不对,不对。”另一名斥候摇了摇头,“观他岁数也不小了,若真是军官,怕是不会只是一个校尉。” “难不成,是个將军?” 將军?!! 眾人顿时喜形於色。 將军可太值钱了,眾人不仅能官升一级,赏银足够在朝阳城买一座宅院,娶上一房小妾了! 就在这时,一名正在给李洧佑搜身的斥候神色一变。 他似乎摸到了某个硬硬的东西。 倒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棒状物,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 斥候用力一掏,將此物在手中摊开,瞳孔顿时疯狂地震。 这是一方璽! 上面雕刻了一条龙,做工精美,规格不低,显然不是普通的璽印。 这很可能是一方王璽! “伍......伍长,您看。”那斥候將王璽送到马忠面前。 马忠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快!所有人上马,立刻回城!”马忠面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把他给我再捆得严实一点,万万不能让他跑了!” 斥候面露不解之色,问道:“怎么了?难不成还真是个將军?” “將军个屁啊!”马忠面露狂喜之色,“老子这运气真是绝了,抓兔子抓到了一个王!” 。。。。。。 半个时辰后。 柳京王宫。 李彻看了看一脸兴奋的马忠,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的李洧佑,眼中充斥著不可置信。 “你小子真有点说法。”李彻眼神奇怪,“怎么每次都能抓住那条最大的鱼?” 马忠憨笑一声:“属下全靠运气。” 李彻摇了摇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莫要谦虚了。” “这样吧,你以后就不要在斥候营干了。” 马忠顿时惊恐万分,连忙道:“殿下,这是为何啊?” 自己立了这么大功,没封赏就算了,咋还把饭碗丟了呢。 李彻浅笑道:“你小子是个任务,留在斥候营太屈才了,来我麾下做事吧。” “本王封你为『神捕校尉』,独领一军,专门负责战后搜捕事宜!” 马忠顿时转悲为喜:“谢殿下提拔!” 第311章 好好学一下跳舞(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1章 好好学一下跳舞(求好评!求金幣!) 李彻摆了摆手,让马忠先下去,隨即好奇地看向李洧佑。 这位高丽王也是个雄主。 他的前半生也称得上传奇,统一高丽,肃清朝堂,將百济和新罗打压得抬不起头。 就连那么强大的桓国,都被他打得大败,百万大军损失惨重,无功而返。 也正是如此,导致国力大损,最终让庆帝摘了桃子。 只看他的前半生,怎么都是一名有丰功伟业的君王,实打实的明君。 此人哪里都好,就是死得太晚了。 后半生简直昏庸至极,这高丽朝中也不乏文载尹、金义焕这样的能人。 高丽的地理位置也不差,有群山为屏障,还有辽泽这个天然壁垒。 可这廝就是不知道好好把握,任用亲信,亲近小人,导致朝堂分裂,民不聊生。 最终让自己摘了桃子,一如便宜父皇摘煬帝桃子一样。 可惜啊可惜,他若是早死几年,绝对是千古流芳的明君。 “李洧佑,想死想活?”李彻冷冷开口道。 李洧佑浑身一颤,死死趴在地上,完全不敢抬头看这位比他小几十岁的年轻藩王。 “小王,想活。” 听到李洧佑卑微的话语,李彻笑了出来。 这一瞬间,他突然丧失了对这位年迈高丽王的兴趣。 垂垂老矣的丧家之犬,实在不值得自己浪费心思。 “想活的话,本王给你一个建议,你可愿意听?”李彻开口道。 李洧佑连连磕头:“殿下请说,小王必然听命行事。” 李彻笑著看向身旁的秋白:“高丽国可有什么民族舞蹈?” 秋白拱手道:“应是有的,好像叫什么牙拍舞。” 李彻点了点头,调笑道:“李洧佑,去找几个舞女,好好学一学这牙拍舞。” 李洧佑心中疑惑,但却不敢质疑,只得一个劲磕头。 却听李彻继续说道:“我父皇爱看。” 李洧佑顿时面红耳赤,明白了这位年轻藩王的意思。 堂堂一国之君,竟是被当做礼物,送给大庆皇帝跳舞取乐? 一种极致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李洧佑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李彻。 猛然想起,就在一个月之前,那位奉使就是死在自己这个位置。 他死得乾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像为了完成某个神圣使命一般。 自己若是愿意,也可以效仿他......那样,至少死得轰轰烈烈,也不会远赴大庆帝都受辱。 然而,当他的眼神和李彻冰冷的目光对上时,顿时遍体发凉,如同触电般低下了头颅。 他......不敢。 李彻摇了摇头,只觉得无趣。 “来人,將我们的高丽王看押,好酒好肉伺候著,给本王养得白白胖胖的。” “过两天本王回京,要带上他一起,献给父皇做年礼,你们可莫要给我养死了。” “哈哈哈哈哈!”阶下文武哄堂大笑。 李洧佑面红耳赤,心中羞愤不已。 但却完全不敢反驳,只是死死低著脑袋,活像一只鸵鸟。 李洧佑被两名甲士架出大殿。 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跪在殿外台阶之下。 “文卿......”李洧佑嘴唇轻动。 文载尹看过去,眼神中一片死寂。 那种失望、悲伤和愤怒交杂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刺在李洧佑身上,比大殿中受到的侮辱还让他难受。 “我......” 李洧佑想说些什么,却完全说不出口。 文载尹没有再说话,只是猛然低下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之上。 两名甲士也很给面子地停下了脚步,搀著李洧佑让他受了这三礼。 当文载尹再次抬起头时,额头已是血肉模糊。 他缓缓站起身,没再看李洧佑一眼,转身走向大殿。 两名甲士拱手一礼,隨即拉著李洧佑远去。 二者的背影短暂的交织在一起,隨即又慢慢分开,最终去往了各自的方向。 看到文载尹走近大殿,李彻笑著站起身。 热情地招呼道:“先生来了,快,看座!” 眾將看到这位老者,也是面露敬佩之色,纷纷拱手行礼,毫无面对李洧佑时的不屑和倨傲。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过,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六旬老者,在城墙上手持利剑,拼命反抗。 武人和文人天生对立,但不妨碍他们敬重文人的捨生取义。 文载尹缓缓走到李彻面前,刚准备下跪,突然想起李彻和他说过奉国不兴跪礼的话。 硬生生停住了弯曲的膝盖,改为鞠身谢恩:“臣,文载尹,谢殿下饶旧主不死,殿下之恩,臣百死难报。” 李彻摆了摆手:“此等小事,何须再提,就是再给本王十个李洧佑,也换不来一个文载尹。” 文载尹心中动容,眼眶已是微红。 “文先生来的正好,我们正討论接下来的战事,您乃高丽国相,还需向您请教。” 听到李彻的话,文载尹收敛复杂的心思,转而思考起来。 李彻也不急,让人给文载尹搬来一个椅子,就坐在王位下首。 片刻后,文载尹开口道:“敢问殿下,您是否还准备继续南下?” 李彻听到这句话,面露无奈之色。 若是问他的心思,他肯定是想继续打的。 將高丽整片国土都打下来,彻底亡国灭种,归为奉国的一部分。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將新罗和百济打下来,控制整个朝鲜半岛。 朝鲜半岛三面环海,有极大的战略价值。 日军侵华时,便是以朝鲜半岛为后方;现代美国更是通过朝鲜半岛上的韩国,来监控整个东北亚地区;俄罗斯也需要朝鲜半岛稳定,来制定远东地区的战略布局。 半岛对於东方某大国更加重要,我们需要半岛保持和平与稳定,以保障东北地区的安全和经济发展。 如此重要的地方,李彻当然想彻底打下来了。 可惜,现实不允许他这样做。 李彻缓缓开口道:“连日征战,士兵睏乏,怕是不適合再动刀兵了。” 堂下王三春闻言,顿时看出李彻的心思,急忙道: “殿下,我奉军连战连捷,气势如虹。” “末將巡视之中,未曾见过有一人面露倦意,便是再战个两三个月,他们也能坚持!” 李彻皱眉训斥道:“將士们不露倦意,是因为他们忠心。” “我军行军上千里,经歷大战数场,小仗无数,便是铁做的人,也早已睏乏了。” “身为军人,坚持是他们的职责。但我等身为统帅,不能把他们的坚持,当做理所应当!” 王三春心虚地低下头。 他何尝不知李彻所说是对的。 打了这么久的仗,连他自己都在强撑著。 只是奉军闻战则喜,从將领到士兵都是如此,实在是捨不得这赫赫军功。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要退兵?”王三春不甘道。 第312章 文载尹的首次谋划(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2章 文载尹的首次谋划(求好评!求金幣!) 李彻点了点头: “军中火药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往南走虽然没有山区,但也都是坚城,无火药帮助,我们很难撬开他们的城池。” “而且天气越来越冷,我们越是深入,补给就越难送上来,” “一旦后勤跟不上,军中断了粮,我们很可能陷入万劫不復。” 堂中的將领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知兵之人,自然明白李彻所说之事,都是很要命的。 没有火药,奉军只能用原始的方式攻城拔寨,战斗力说是减半都不过分。 补给更是大难题。 高丽境內可没有水泥路,这一路坎坷,粮草差不多要在路上损耗三成。 “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了。”李彻又说道。 “我奉军满打满算就十万人,还要分出兵力守城,还要分出兵力运粮,已是捉襟见肘,更別提打攻城战了。” 说到底,还是战略纵深的问题。 抗战初期,我方屡战屡败,一时间全国上下都陷入深深的绝望。 但面对如此凶险的情况,我们依然坚持下来了,最重要的就是,我们有足够广袤的国土。 小日子弹丸之国,兵力就那些,能打下城市,却守不住。 如今的情况也是如此,虽说朝鲜半岛不算大,但李彻手中的兵力更少。 半个高丽国,已经足够將这些兵力消耗殆尽了。 “如此......殿下准备拿朴家怎么办?”文载尹开口问道,“他们占据了高丽南方疆土,手中兵卒有十万之多。” 李彻闻言,也犯了难。 他看向霍端孝,后者微微一笑,冲李彻轻轻摇头。 李彻会意,此刻应该给文载尹发挥的机会,於是虚心求问:“请文先生教我。” 文载尹连忙道:“不敢,不敢。臣的確有些拙见,殿下或可一听。” “愿闻其详。” “可有高丽舆图?” 李彻微微一笑,看向一旁的秋白。 秋白会意,快步走出大殿。 不多时,便有几名士卒抬著沙盘走了进来。 文载尹靠近一看,顿时心生震惊。 “此乃何物,竟將高丽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记录得如此细致形象?” 霍端孝上前扶住文载尹,解释道:“此乃沙盘,乃是殿下所创。” “高丽多山,寻常舆图难以记录,便聚沙成堆,以绘製真实地貌,以免貽误战机。” “巧夺天工,巧夺天工!”文载尹感嘆道,“多谢解惑,有如此精妙之物,怪不得奉军能一直压著我们打。” 霍端孝闻言笑了笑,也没反驳。 奉军能屡战屡胜,靠的可不是一个沙盘。 將士、甲冑、火药、军规、將领、战术......都遥遥领先。 用殿下的话说,那是全方面的领先和压制,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文载尹来到沙盘之上,短暂思考过后,开口道:“殿下请看,我军在最北,其次为朴家所占据的半个高丽国。再往南,是新罗和百济。” “高丽、新罗、百济三国之间,纷乱不停。一直以来都是高丽占据优势,两者抱团取暖,才未被吞併。” “如今高丽內乱,乃是绝佳的机会,殿下能把握战机率军南下,这二国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之所以迟迟未动,不过是在观望罢了。” “而朴家占据了南方,也不是高枕无忧,他既怕您继续南下,又怕新罗和百济在后面捅刀子。” 李彻看著沙盘上的三个国家,越看越有一种熟悉感。 这不就是朝鲜半岛版本的魏蜀吴三国鼎立吗? 高丽是强大的魏国,新罗和百济是孙刘联盟。 若非自己突然发难,占了高丽的半壁江山,这三个国家能一直这么玩下去,玩个几百年不是问题。 毕竟学过数学的都知道,三角形是最稳固的结构。 “先生的意思是?” 文载尹正色道:“牵制!联繫新罗、百济二国,给足朴家压力,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殿下只需留下少部分军队,牢牢控制住已经占领的城市,便可坐山观虎斗,占据不败之地!” 文载尹收回目光,向李彻拱手行礼: “朴家的秉性臣还是了解的,有野心,但无胆略。” “殿下若是怀柔安抚,反而助长其囂张气焰,必会做些小动作,扰得后方不安。可若是態度强硬,他们必然摇尾乞怜,生怕殿下率军灭之。” “臣以为,当派遣几名上將,拿下柳京南边的几个小城。一则作为屏障,二则震慑朴家,三则收拢高丽散兵游勇。” “最好还要用上火器,他们听过火器,但毕竟未曾亲眼见过,感受不到那震人心魄的威慑力。” 李彻微微点头:“上將我有的是,拿下几个小城不难。火药虽然耗费得差不多了,但还剩下二成备用,足够轰几轮了。” 细细思量了一下,李彻也觉得文载尹的计谋很靠谱。 不是什么惊为天人的奇谋,但胜在稳扎稳打、条理清晰。 “诸卿以为如何?”李彻问向其他人。 眾將齐声道:“全凭殿下吩咐。”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文载尹:“如此,就按照文先生说的办!” 文载尹的表情有些复杂,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谋划策,李彻就全盘肯定。 这种信任,他已经好久都没感受到了,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继续道:“殿下,除了臣之前所说之事外,还要有一步,至关重要的一步。” “速速说来。” 李彻心情很好,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这文载尹不仅有品德,才学也不差,是有真本事的。 文载尹正色道:“请殿下遣一使节,此人当有视死如归的勇气,敢於当面斥责对方,让朴家不敢轻举妄动。” “使节?”李彻思忖了一下,隨即看向秋白,“和秦旌一同出使的那个副使,叫什么来著?” 秋白回道:“回殿下,此人名为张氾。” “对,张氾,本王记得他也是个有胆子的。” “此人可在军中?” 第313章 以王阶作墓!(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3章 以王阶作墓!(求好评!求金幣!) 张氾? 眾將面面相覷,都觉得有些陌生。 眾人都是日理万机的將军,都快忘记这个小人物了,更別提知道他是否在军中了。 倒是霍端孝稍加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回殿下,此人確在军中,应该在左路军做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是军中文职,主兵修甲,协理军务。 秦旌的死对张氾的打击很大,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的三观。 张氾怎么都想不通,为何有人胆子如此大,能捨生取义到这种程度。 只为了让奉国师出有名,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血溅王阶之下。 这段经歷让他不由得生出了参加军队,替其报仇的心思。 於是便求到了霍端孝那里,得到了一个行军司马的文职。 现在李彻提起张氾,霍端孝立刻就想起来了此人。 文载尹也开口道:“可是来高丽使团中的那位副使?” 李彻点了点头。 “此人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悍不畏死,可行!”文载尹赞道。 秦旌让文载尹感受到了奉国使臣的『不畏死』,而张氾同样让他印象深刻。 李彻微微点头:“传左路军行军司马张氾!” 两名亲卫应命而去,不多时便带著张氾返了回来。 李彻打量过去,发现张氾和初见时判若两人。 初见时的张氾还是个小人物,只因为懂高丽语临危受命,被选为使团副使节。 那时的他眼神中还有著怯懦,行走坐立之间满是不自然的感觉。 而现在的张氾见识了秦旌捨生忘死的大场面,在军队中歷练了一个月,仿佛整个人都经歷了一场蜕变。 却见他腰杆挺直地走到大堂中央,面对一屋子气质骇人的武將,仍保持著平稳,躬身下拜:“参见殿下。”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谢殿下。” 他缓缓行礼,抬起头后却是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盯著李彻身下的那张王座,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李彻注意到了张氾的异样,开口问道:“本王召你,何故对著王座发呆?” 张氾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回殿下,臣一时失態......臣只是想起了秦大人......” 听到张氾的话,眾人齐齐一怔。 张氾继续说道:“秦旌正使......就死在这里,就在这王座之下,那阶梯上仿佛还有他留下的血渍,臣一时触景生情,请殿下恕罪!” 李彻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奉国能拿下半个高丽的国土,靠的是全体军民的牺牲和努力。 而能名正言顺地对高丽发兵,靠的却是秦旌一个人的牺牲。 秦旌的死是自己兴兵討伐的前提,自己也该给他一个答覆了。 “秦卿忠义,孤心甚慰。”李彻面色严肃,缓缓说道,“传令下去,拆掉此王座下的砖石,运回奉国!” “本王要以这些染血的砖石,为秦旌打造墓碑,书写他的功绩!” 此言一出,殿內眾臣皆为之动容。 以敌国王阶下的砖石,来打造自己的坟墓,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他们既感动於李彻对忠臣的厚待,又羡慕秦旌能得到如此殊荣。 张氾更是泣不成声,跪地谢恩:“殿下圣明!臣......臣替秦旌谢过殿下隆恩!” 李彻起身上前扶起张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张卿,你此番前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张氾抬起头,眼神坚定:“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彻点点头,说道:“高丽朴家,至今仍在南方负隅顽抗,本王虽有心南进,一举攻下高丽全境,奈何手中兵力不足。” “本王希望你能出使朴家,此次你为正使!” “此次出使不求劝降朴家,但要彰显我奉国权威,让其不敢轻动。” “此事,你可敢接下?” “有何不敢?”张氾面色如常,“臣必不负殿下厚望!” “好!”李彻心情大好,“今晚本王亲摆宴席,为你送行。” “还请殿下留下此宴,臣准备立刻出发,待臣出使归来,再来赴宴。”张氾躬身行礼道。 “好!本王就在柳京,准备你的庆功宴!” 张氾谢恩而走,自去挑选使团成员,不再多提。 当天晚上,便在五十名骑士的护送下,一路向南方而去。 与此同时,奉军也停止了打扫战场,开始接手柳京的防务,收缩並巩固战线。 当贺从龙带著军队,摩拳擦掌来到柳京城下准备大干一场时,却看到了城头飘扬的自家旗帜。 贺从龙傻了,城上的李彻也傻了。 “柳京城打下来了?” “贺从龙这小子还活著?” 短暂的沉默后,李彻大喜过望,亲自下城迎接贺从龙。 此番东征可以说是一路顺利,唯一让李彻留下心结的就是贺从龙的『牺牲』。 如今得知贺从龙未死,李彻自是心神大定,两人在城下相见,君臣相得不必再说。 却说张氾直奔朴家大本营,很快就被斥候发现。 斥候得知是奉国来使,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请了进来。 朴家的当家人是二子朴男建和三子朴男生,朴家老大在柳京当官,当朴家造反的那一刻就被怒火中烧的高丽王斩了。 朴家二兄弟得知奉使到了,连忙殷勤迎接。 却见张氾面无表情地走进大帐,连看都没看两人一眼,径直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 两兄弟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最终还是朴男建率先开口道:“不知尊使来此,有何贵干?” 张氾瞟了他一眼,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朴男生一脸疑惑。 张氾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朴家两兄弟一头雾水,又不敢得罪张氾,再三恭敬发问,张氾却不吐一言。 两人无奈,只得在帐中陪坐。 过了足足三个时辰,坐得两人屁股生疼,浑身不舒服。 三子朴男生脾气火爆,漫长的等待已经耗费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他豁然起身,刚准备呵斥出声。 却见一名高丽士兵带著惊恐的神色,闯入营帐。 “何事?!”朴男生怒道。 “回將军,奉军突然发难,连攻下我七座北方城池!” 朴家兄弟又惊又怒,齐齐看向下方的张氾。 张氾嘴角泛出一丝笑意,缓声道:“现在,可以我们谈谈了。” 第314章 这奉使怎么总想进坟墓(求好评!求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4章 这奉使怎么总想进坟墓(求好评!求金幣!) 看到张氾老神在在的模样,朴家两兄弟皆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我当你等什么?竟是你奉军侵占我之城池?” 朴男生怒不可遏,拔出腰间佩剑:“如此挑衅,汝想死不成?!” 张氾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下,四下打量著,隨即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可惜,可惜。” 朴男生一脸懵:“你在可惜什么?” 张氾笑道:“可惜你这营帐中无有砖石,只有黄土,不能修一个漂亮的坟墓。” 朴男建看到张氾的模样,只觉得心中一寒:“你什么意思?” “上个月,秦旌出使柳京,血溅高丽王座之下。” “这个月,我王便率军出击,打下了柳京城,杀得高丽军丟盔弃甲,高丽王逃跑不得,沦为阶下囚。” “我王进入城中后,便下令取下高丽王座下的砖石,为秦大人修一座坟墓!” “此等光宗耀祖之功,我羡慕不得!两位若有心相帮,还请快一些,让我这一腔热血洒得远一些。” “到时候奉军踏破你这营帐,我王也好用这含血的黄土,为我修一座坟墓,光我门楣!” “土坟虽不及砖石坟墓漂亮,但我也知足了!” 朴男建和朴男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的神色。 这奉使......什么毛病? 出使就是为了送死? 不仅送死,他还以死在自己这里为荣,还要拿溅上血的土回去修坟。 你確定这是奉使,而不是疯子? 短暂的错愕之后,朴男建还是冷静了下来。 那奉军不能惹,士兵带的不仅仅是七座城池失守的消息,还有一份详细的战报。 奉军打下这些城池,几乎都是不费吹灰之力。 只用那种名为『火炮』的火器猛轰一阵,城防瞬间瓦解了,七座城的守军没一个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这火炮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厉害! 权衡利弊之后,他默默压下了弟弟持剑的手,换成了一副笑模样: “尊使说笑了,我等並无加害之意。” 张氾面露惋惜之色,摇了摇头:“可惜,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 朴男建陪笑道:“谈谈,谈谈。” 张氾神色不变,朗声道:“高丽屡犯我大庆边境,杀我使节,掠我財物,如今国破家亡,皆是咎由自取!” “奉王仁慈,不愿赶尽杀绝,故遣我前来,给尔等一条生路。” “生路?”朴男生冷笑一声,“尔等想要如何?” “归顺奉国,以奉王为主,从此高丽不得称王!” 张氾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营帐中的的將领顿时一片譁然。 他们是叛军,本就是不满高丽王室的统治,起兵是要改朝换代的。 如今一场仗没打,敌人被莫名其妙出现的奉军灭了,而奉王又想让他们奉自己为主。 那他们的造反的意义是什么? 只为了换一个主子? 大多將领面色难看,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 朴男建紧握著手中的剑柄,指节泛白,內心在剧烈地挣扎著。 他知道,高丽已经完了,別管奉军是怎么做到的,高丽官兵和天堑都没能阻挡他们。 那么,自己这十万大军能不能和奉军抵抗? 张氾冷眼看著朴男建的表情,他知道两兄弟当中,是他做主。 又开口道:“奉军陈兵十五万在此,朴將军手中有多少兵?” “朴將军背后,新罗和百济的边境,又有多少军队在虎视眈眈?” “朴將军真觉得自己能挡住奉军和新罗、百济的三方夹攻吗?” 张氾看著朴男建脸上变幻的表情,心中瞭然。 他看出来了,朴男建优柔寡断,不然也不会起兵了这么久,仍留在原地。 李彻给他的命令是,震慑朴家,让他们不敢北犯。 这样奉国就有足够的时间,將高丽北方稳住,逐渐抹去高丽的印记,发展成奉国的样子。 而现在,张氾意识到了朴家兄弟的外强中乾,便觉得这个目標似乎还不够。 “朴男建,”张氾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知道你心中不甘,但你也要为你的部下想想,为那些跟隨你的將士想想。他们跟著你出生入死,难道你就忍心让他们白白送死吗?” 这话说的完全不对,朴男建这种反贼,岂会在意属下的性命。 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 果然,在张氾说完这句话后,朴男建微微鬆了口气。 “尊使容稟,这支军队是家父的心血,万万不可交出,还请奉王换个条件。” 张氾摇了摇头:“谁说让你交出军队了?殿下有令,若你愿意投降,可封你官职、爵位,统领高丽南方各城。” 朴男建眼睛一亮,追问道:“那北方呢?” 张氾冷笑道:“奉王是君,你是臣,北方如何处理是殿下的事,何时轮到臣子向君主问询了?” 朴男建心中一虚,他也知道,北方陷落的城池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不过张氾的话,的確让他很心动。 手中还有军队,又能把持现有疆土的军政大权,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於向大庆称臣,这实在算不上什么。 毕竟高丽向中原称臣上贡,已经上千年了,爸爸和儿子的身份关係早已稳固。 除了偶尔会有几个叛逆的逆子,大多数半岛政权都认同中原王朝的地位。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 张氾看出了朴男建的动摇,乘胜追击。 “要么,负隅顽抗!奉军荡平你们这里,我还能得到一个漂亮的坟墓。” “要么,向奉王称臣,我虽然损失了一个坟墓,但你却能活下去。” 朴男建面露苦涩。 这奉使怪嚇人的,动不动就想进坟墓...... 他缓缓地卸下腰间的佩剑,单膝跪地,沉声道: “我等愿意归顺大庆,奉大庆皇帝为主!” 张氾沉声道:“是归顺奉国,奉奉王为主!” 朴男建心中一沉。 奉奉王为主,就又掉了一个档次,毕竟奉国也只是大庆的藩国。 但想起奉军那恐怖的火器,又想起自己成为高丽南部的土皇帝后,能过上骄奢淫逸、大权在握的生活...... 能活著,谁愿意拼命啊? “是,奉奉王为主,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315章 高丽的『国宴』(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5章 高丽的『国宴』(求好评!求金幣!) 张氾首次出使,便立了大功。 李彻得知消息后,自是欣喜不已。 喜的不是朴家服软归附,而是自己麾下多了一名顶级纵横人才。 一个顶级使节的含金量可太高了。 张仪、毛遂、张騫、苏武、班超、王玄策...... 这些都是使节出身的顶尖人才,无不靠自己的能力影响了歷史走向,甚至一人灭一国的壮举。 对於张氾,李彻报以重望。 此人才思敏捷,心思坚韧,是个主修合纵连横之道的好苗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获得上面那些人的功绩。 於是封他为朝散大夫,可参与朝会议政,隨侍左右。 这个官职不高,为从五品下,文官第十三阶。 但对李彻来说,有著很大的象徵意义,那位一人灭一国的猛人曾经就担任过这个官职。 朴家服软,奉军在高丽的最后一个障碍就扫清了。 一个月连续不断的征战落下了尾声,眾人总算是能坐在一起,好好休息一下。 当然,李彻也没有大意放鬆警惕,让王虎率骑兵巡逻於边军,以防朴家出尔反尔。 其余眾將齐聚高丽王宫,庆功宴如约举行。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高丽王宫富丽堂皇的大殿。 李彻高坐於原本属於高丽王的王座之上,原来王座下砖石已经被凿空,换上的砖石色彩不搭,看上去有些奇怪。 铺著虎皮的台阶下,將领们簇拥著李彻,分案而坐。 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与中原的音乐截然不同,带著一丝高丽特色的奇异感。 高丽舞女们身著彩衣,长袖飘飘,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婀娜的身姿如风中柳絮般摇曳。 將军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庆祝著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殿下圣明!此战过后,高丽再无起復之日!”王三春举起酒杯,高声说道。 李彻微微一笑,举杯示意:“诸位將军辛苦了,此番胜利,皆赖诸位奋勇杀敌!” 眾人齐声高呼:“殿下千岁!” 李彻看向身旁的秋白,后者会意,轻轻拍手。 隨著一阵香气飘来,宫女们鱼贯而入,將一道道菜餚摆上桌案。 眾將领早已飢肠轆轆,此刻更是满心期待。 毕竟,李彻特意下令,让王宫的王家御厨亲自下厨,务必让大家尝尝高丽的传统美味佳肴。 然而,当菜餚揭开盖子,原本热闹的大殿却渐渐安静下来。 摆在眾人面前的,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珍饈佳肴,而是一碟碟……咸菜? 各式各样的咸菜,萝卜乾、野菜帮、芥菜疙瘩…… 种类繁多,琳琅满目,却无一例外都是咸菜。 將领们面面相覷,原本期待的眼神变成了疑惑。 胡强更是眼睛都红了,差点没绷住哭出声来。 最后,眾人都看向了李彻。 “殿下,这是......前菜?” “额,这菜都绿油油的,倒是挺养生。” “要么还是先上肉吧,我们垫垫肚子。” 李彻也看向上菜的宫女,后者小声道:“回殿下,这就是主菜。” 李彻轻咳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咳咳,高丽王宫……似乎,就只剩下这些了……” 贺从龙忍不住问道:“殿下,堂堂高丽王宫,连块肉都没有吗?” 李彻尷尬地笑了笑:“想来,是李洧佑早就预料到城池会被攻破,提前將值钱的財物和粮食都转移了吧……” “我下令让御厨按照高丽国宴的標准做的这晚宴,想必他们没那个胆子糊弄我。” 一旁的文载尹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道:“殿下,真正的高丽国宴就是这些菜餚......” 大殿中沉默了片刻,隨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没想到,我们攻破高丽王都,竟然只能吃醃菜庆功!” “这高丽王,还真是够抠门的!” “不过,这咸菜的味道倒是不错!” 看到文载尹尷尬的样子,李彻也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他知道后世韩国的国宴的確就是萝卜、白菜泡菜,但没想到这风俗几千年前就有了。 李彻只得挥了挥手,让秋白去把军中厨师找来,再做一些肉菜。 在场的將领无不是天赋异稟的武人,食量都不是一般的大,这点咸菜还不够胡强一个人塞牙缝的呢。 隨著军中大厨端来一盆盆喷香四溢的燉肉,这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就算是过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彻让侍女泡了些淡茶,和眾人围坐在大殿中,閒谈赏月。 武將们都喝高了,聚在一起吹牛划拳,还有抱著宫女上下其手的。 李彻並不在意他们失態,打了这么长时间仗,享受享受怎么了? 这批高丽宫女虽姿色不错,但他並不感兴趣,索性就赐眾人一人一个。 眾武將顿时大喜,王三春、贺从龙这样的莽汉迫不及待地拉著宫女去找房间,深入交流去了。 越云、嬴等人脸皮薄一些,但也只是浅浅推辞了一下,隨后便红著脸接受了下来。 唯有胡强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啃著羊腿。 霍端孝、文载尹、张氾、陈规等文臣没这么豪放,谢过李彻赏赐之后,仍陪在李彻身旁閒谈。 霍端孝抿了口茶,看向上首的李彻:“不知殿下准备给朴家二兄弟封个什么官职?” 李彻摇了摇头:“此间事大,非我一人能做主,需问过父皇意见。” “如今年关將至,我也是该起身回京了,正好將高丽之事亲口报给父皇。” 霍端孝点了点头,突然皱眉道:“殿下,如今高丽虽平,但半岛局势尚並非高枕无忧。之前高丽势大,新罗、百济便抱成团,才能稳住三足鼎立之局面。” “而如今我奉军强势入局,占据了从前高丽的位置,恐怕会让高丽、新罗、百济三国感到危机,团结在一起。” “若是他们三国齐心,怕是对我军不利啊。” 听到霍端孝的一番话,李彻顿时酒醒了大半。 连忙虚心求教:“依正则所见,我们该当如何应对?” “臣以为,当安抚新罗、百济二国,让他们知道我奉国没有吞併他们之心。” “至於如何安抚......”霍端孝看向文载尹,“文先生为高丽旧臣,当更了解两国才是。” 文载尹默默放下手中茶水,神色有些复杂。 身份和立场的变化,让他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奉国君臣对高丽的蔑视。 虽然李彻等人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但那种轻蔑是从潜意识中散发出来的,由细微的动作和思想表现出来。 比如李彻赏赐眾將高丽宫女,再比如眾人对高丽国宴菜餚寒酸的嘲笑。 好在李彻说话算话,並未伤及高丽百姓,对李氏皇族也没有折辱。 念及这一点,文载尹便愿意为李彻出谋划策。 他想了想,开口道:“新罗不必多说,他们和大庆交好,只需殿下遣人出使,便可安抚其心。” 李彻微微点头,三国之中新罗是最心向大庆的,甚至有些盲目崇拜。 一些新罗贵族都以將女儿送到大庆,当伺候人的新罗婢为荣耀。 李彻看向张氾:“此事便交由张卿了,此次出使当以震慑为辅,以安抚为主。” 张氾拱手道:“殿下放心,臣必不辱命。” “至於百济嘛。”文载尹面露难色,“百济的统治阶层是扶余人,不同於其下层百姓韩人,这个国家的话语权都掌握在八大氏族手中。” “殿下若想安抚百济,就必须要让八大氏族对您心安,对付这些氏族,臣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百济的情况有些复杂,国王不能完全掌握各部势力,权力下放到各部首领手中。 所以形成了直属於国王的官职和直属於各部首长的官职,这样一种二元体制。 “臣倒是......有一个办法。”霍端孝突然开口道,“就是需要殿下稍微委屈一下。” 李彻好奇道:“说来听听,如何委屈?” “嗯,其实也不算是委屈。”霍端孝面露笑意,“贵族之间的交好,最便捷的方式便是联姻。” “臣听闻那高丽王李洧佑的王后,乃是百济贵族之女......” 第316章 娶高丽王后?三贏之策!(求好评!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6章 娶高丽王后?三贏之策!(求好评!求金幣) 李洧佑的王后? 听到霍端孝的话,李彻突然想起,这位王后好像还挺出名的。 她非李洧佑的髮妻,而是续弦。 当年李洧佑登上皇位之路很坎坷,国內外都有动盪。 为了不让百济国趁机入侵,他便向百济贵族发出了友好信號,迎娶了一个百济贵族之女做王后。 虽是政治联姻,但百济贵族也不至於头脑发昏,给李洧佑送来一个又丑又老的王后。 这王后才貌兼备,嫁给李洧佑时年方二八,却很有手段。 十多年间,將李洧佑的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差错。 据说她如今年仅三十岁,仍是长得肤如凝脂,顏如渥丹,是高丽的第一美人。 但李洧佑並不喜欢这个王后,哪怕她长得如同天仙一般,却未曾给李洧佑生过一儿一女。 也不知是李洧佑没怎么碰过她,还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原因。 当时秦旌出使,正是通过侮辱这位王后,才激怒了李洧佑,顺利完成了『自爆』任务。 一旁的陈规闻言,顿时有些惊讶:“正则的意思是,让殿下迎娶李洧佑的王后?” 霍端孝含笑点头:“正是如此。” 李彻和文载尹异口同声:“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隨后还是李彻沉得住气:“文先生有事,但说无妨。” 文载尹也不客气,脸上带著怒气:“燕氏毕竟是前王后,殿下已经灭了高丽,何必再以此等手段侮辱李家王室?” “霍大人,我本以为你是光明正大之儒士,却不想会出此等下作的计谋!” 自古以来,王朝爭霸之中,便有胜利者强行將失败者后宫纳为己有的惯例。 这事不光彩,但更多的是对失败者的侮辱,其实並不影响胜利者的风评。 毕竟同样的事,李二也干过,强纳的还是自己的嫂子。 文载尹一向刚正,身为李氏高丽的旧臣,自是不希望旧主再受此辱。 霍端孝迎著文载尹愤怒的目光,目光淡然:“文先生,你误会了,此事非霍某的谋划?” “那是何人之意?” “此事乃是高丽前王后自己之意。” 文载尹闻言,眼睛顿时瞪大,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前王后她......一向端庄守礼,怎会......” 霍端孝摇了摇头:“確实她派人传话於我,让我和殿下说及此事。” “文先生应该知道,我等初来乍到,对高丽朝堂並不了解,又如何会清楚李洧佑后宫的密辛呢?” “而且,王后此举,霍某觉得並无不妥,文先生可好好想想。” 文载尹一阵语塞。 霍端孝说的不错,燕氏有两个身份,一是前高丽王后,二是百济最大氏族燕氏的嫡女。 若是此事能成,李彻得了一个貌美贤淑的妃子,还获得了百济贵族的信任。 百济则通过联姻拉近了和奉王的关係,得到了一层保障。 朴家虽是高丽人,但他们和高丽王室有仇,此举使高丽前王室受辱,朴家只会拍手叫好。 大家都从中获得了利益,有人吃亏吗? 没有啊。 所以,此乃三贏之策! 文载尹想通这一切后,心中一阵苦涩,但也没再反对了。 李彻这才开口道:“本王乃皇帝亲子,大庆藩王,怎可迎娶灭亡的小国王后为妃?” “此事与礼制不合,正则还是莫要再提了。” 霍端孝回道:“殿下容稟,若是立燕氏为正妃,自然不妥。” “但,做一侧妃,甚至是小妾,又有何不可?” 看到李彻面露为难之色,霍端孝表情一肃,抬手劝道:“殿下,非是臣多嘴,也非是臣僭越,谈论您后宫之事。” “只是臣以为,此举乃是安抚百济的最佳策略,只需迎娶一侧妃,胜过送给他们万两黄金!” “当然,如何抉择,还凭殿下心思。” 李彻微微点头,收敛心思:“我知道了,此事容我三思。” 提起这事过后,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眾人也没了饮茶的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后,李彻散了宴席。 李彻暂时住在高丽王宫,这里的规模虽不如大庆皇宫,但也有大大小小数百个房间。 在大殿里坐著还没什么感觉,出门吹了些冷风,李彻突然觉得一阵醉意上头。 身旁的秋白连忙上前扶住他,小声道:“殿下,今夜住哪个宫殿?” 李彻斜了他一眼,隨口道:“昨晚那个。” “那个宫殿,怕是......”秋白支支吾吾。 “怎么了?” 秋白想起霍端孝的嘱託,狠了狠心,壮著胆子道:“怕是有人住了进去。” 李彻诧异道:“何人胆子这么大,敢住我的寢宫?” “殿下还是亲自去看看吧。”秋白硬著头皮道。 李彻只觉得莫名其妙,但醉意上头,也没想那么多,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秋白和贏布紧紧跟在后面,並悄悄做手势遣散了其他隨从。 踏入宫殿,李彻只见烛光点点,宫殿一片寂静。 他皱了皱眉,刚准备开口再问,忽然身体不稳,一个趔趄上前。 一道倩影从一旁闪出,李彻闻得一阵香风,隨后右臂便被人扶住,手臂触摸到一阵饱满的柔软。 “殿下,奴家扶著您。” 第317章 请殿下怜惜...(新年快乐!)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7章 请殿下怜惜...(新年快乐!) 那声音柔软,带著一丝高丽口音。 见李彻不说话,那声音又问道:“殿下?” 李彻侧目看去,却看见一个白皙的侧脸,顿时心头一震。 果真是肤若凝脂,顏如渥丹! 他睁开微眯的双目,细细打量去。 却见面前的女子长挑身材,粉妆玉琢。身段不短不长,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 看著应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却带著一股端庄大气之感。 面颊有些微红,又给人一种魅惑之意。 “你是何人?” 前世作为顶级渣男,李彻又不是没见过女人的雏儿。 这女子虽然生得好看,在前世那个化妆、整容、美顏三大邪术横行的时代,都能称得上是极品美女。 但李彻並未色令智昏,而是先警惕地问清身份。 女子浅浅低头,小声道:“奴家燕氏,参见奉王殿下。” 原来是她! 李彻眉毛一横,身体也不再紧绷。 还得是人妻啊!刚刚李彻看那些身材瘦弱的宫女,只觉得是一群红粉骷髏,心中毫无感觉。 而只是瞄了这女子一眼,他顿时觉得小李彻有些躁动了。 “殿下,奴家扶著您过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彻浅浅一笑,倒也没拒绝,仍由燕氏扶著自己走入寢宫。 后面的秋白和贏布对视一眼,也不再上前来,只是默默守在宫殿门口。 那宫殿早被亲卫搜了个遍,莫说剪刀这种凶器了,连一个金属製品都没有。 而且以李彻现在的身手,哪怕喝醉了酒,也绝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加害的。 李彻任由女子把自己扶到屋內的床边,並不说话,毫不遮掩贪婪的目光。 女子察觉到李彻的视线,脸上恰到好处的泛起了一抹红晕。 李彻暗自冷笑,这女人段位还不低哩。 放在前世怕是至少有中级海后的境界。 可惜,她碰到了自己。 自己前世乃是传说中的境界,海王之王! “殿下稍候,奴家为你端水来,洗洗脚暖暖身子,也好入眠。”女子柔声道。 “嗯。”李彻鼻孔出音,神色自如。 燕氏面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有些焦急。 她本以为奉王年岁不大,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喝醉了酒。 自己只需略施诱惑,便可生米煮成熟饭...... 没想到啊,这奉王如此年少老成,竟是纹丝不动。 待到女子端著装满热水的木桶回来时,李彻正坐在床沿边看著她。 两人对视许久,目光灼灼,到底还是女子微微低头,败下阵来:“殿下试试水温。” “好。”李彻刚伸出手准备褪去鞋袜。 却见一双白皙的柔荑伸来,將自己脚上的鞋袜轻轻褪去。 李彻下意识想要阻止,但很快就停了下来,坦然接受女子的伺候。 本王努力奋斗一整年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会所699的足疗也有这服务,他倒是並没有太多不適应。 將脚放入热水中,水温刚好合適,瞬间將一整天的疲惫去了大半。 女子的小手放入热水中,揉搓著他的脚掌,李彻只觉得脚底逐渐火热,闭眼享受。 片刻后,李彻缓缓开口:“身为高丽王后,为何如此?” 自己打入柳京后,只將始作俑者李洧佑下了大狱,並未为难其他王室成员。 她应该清楚这一点:即便她什么都不做,自己也不会把她怎么样,顶多好吃好喝圈禁起来,绝无性命之忧。 “奴家虽为王后,但不被高丽王所喜,其后宫也对奴家多有仇视。” “若被困於这王宫之中,虽性命无虞,但后半生必受尽排挤屈辱,生不如死。” “奴家知道,殿下有大志,必会成为一代雄主,余生若能得殿下庇护一二,奴家愿作牛作马以报!” 李彻低头去看,燕氏正好抬头看来,烛光衬得她白皙的脸庞,双眼带著几分怜意。 到底是祸国殃民级別的极品少妇,这一眼的风情万种,足够府里那些小姑娘学上几年的了。 李彻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比白皙微红的面颊,低声道:“只能做小,你也愿意?” 燕氏面色红润,呢喃道:“只求君怜惜,不求名分。” 李彻哈哈一笑,双手用力將佳人抱起,放在床上。 他本非什么正人君子,之前不近女色,无非是因为原主年龄太小,身体太弱。 杨叔给他安排的那些侍女,又都是些未成年的小豆芽菜,实在是不喜。 如今习了一年武,身体已经健硕起来,自是不必再推脱。 这女子美艷动人,且收下她对奉国却有大益。 这是为国事操劳,怎能说是好色呢? 抱著女子滚入床褥上,李彻只闻到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抬头看去,女子轻轻咬著朱唇,眼睛紧闭著,没了人妻的嫵媚,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李彻伸手一探,后者顿时浑身一颤,强忍著没有发出声响。 感觉到李彻诧异的目光,女子缓缓睁开眼睛,柔情似水:“殿下放心......奴家......还是完璧......” 李彻瞪大眼睛:“李洧佑未曾碰过你?” 女子点头道:“他......身有隱疾。” 李彻哈哈一笑,心中更喜,翻身压去,伸手去解那胸前系带。 衣衫脱落,一片雪白。 当即也不再收著,俯下身而去。 女子的嘴唇越咬越紧,点点血珠渗出,朱唇更添几分嫵媚。 “请殿下怜惜......” 第318章 准备启程回京(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8章 准备启程回京(求好评!求金幣!) 这一宿也不知折腾了多久,李彻仿佛不知疲惫一般。 待到他昏昏睡去,最后一眼看到窗外,天色已是微亮。 这一觉睡得舒適,待到醒来,已是中午。 李彻缓缓从床上起来,看到高高掛在空中的太阳,不由得暗自苦笑。 怪不得古代昏君都会沉溺后宫女色呢,这东西確实容易让人沉迷啊。 自己自穿越来而,哪天不是勤勤勉勉,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今天稍一放纵,竟是直接睡到了大中午。 “殿下,您这就起了?”身后传来女子迷迷糊糊的声音。 “嗯,要去商议军机了。”李彻拿起一旁的衣服,“不急,你再睡一会儿吧。” 有了一晚的柔情,李彻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冷淡,语气温柔了不少。 “奴家帮您更衣。” 燕氏拄著雪白的胳膊,刚想要起身,下面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又跌了回去。 李彻回头一看,却见女子脸色惨白,娇柔的身体发软。 床单之上,一抹血红之色格外显眼。 李彻瞟了一眼,倒是没想到她真是处子之身。 那李洧佑十年前不过四五十岁,正值壮年,竟已经是有隱疾了。 怪不得越活越胆小了呢,男人那方面不行,的確会影响自信心。 李彻作为现代人,倒是对完璧之身什么的,没那么大执念。 不过没被李洧佑那老狗碰过,又有人妻的身份,自然更好不过了。 李彻见她身体不便,开口道:“歇著吧,昨夜本王喝多了酒水,想来是粗鲁了些。” 却没想到燕氏很坚持,强忍著疼痛扶著床头,站起了身。 只勉强穿上了肚兜,便来到李彻身旁:“殿下第一次来,奴家怎可不服侍您。” 李彻无奈,只得仍由她帮自己穿好衣服,又打好水,洁面洗漱。 女子自是心细,不仅帮李彻穿戴整整齐齐,还把头髮梳理得柔顺。 伸手摸了摸李彻下頜的胡茬,青葱般的手指骤然一收:“鬍子有些长了,今晚殿下若是还来,奴家帮您刮一刮。” 李彻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低头看去,却见一双桃眼中满是含情脉脉。 他不由得微微一笑:“今晚,本王会来。” 燕氏嫣然一笑,心中由不得雀跃。 两人没再温存,李彻穿戴整齐,向殿外走去。 大门处,秋白带著一眾亲卫等候多时了。 见到李彻出来,秋白长出一口气,连忙上前行礼:“殿下。” 见李彻轻轻点头,秋白凑上来,嬉皮笑脸:“殿下今日有些不同。” “哦?”李彻摸了摸头髮,“有何不同?” “今日殿下比往日英武清爽许多。” 李彻闻言笑骂道:“你小子,敢取笑我了?说说吧!昨日是不是故意引我来此的?” 秋白只是陪笑,闭口不语。 他贴身跟隨李彻这么久,自是知道李彻秉性,並不是真生气。 恰恰相反,此刻的殿下心情很好。 “殿下身旁是该有女人侍奉了。”秋白小声道,“若是能留下世子,奉国百官之心必会更加稳固。” 李彻微微点头,这一点他很清楚。 奉国是古代封建社会,和现代不同。自己又是藩王,那是真有王位要继承的,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 帝王好色並非是坏事,三妻四妾、后宫繁荣更不是黑点。 反倒是只娶一个妻子,导致没几个可选择的继承人,那才是蠢呢。 “你去,给她派十个亲卫,再找一些侍女、太监伺候,再赏赐一些胭脂绸缎。” 李彻对外人手段狠辣,但对自己人向来大方。 燕氏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自然不能委屈到她。 “是,殿下。” 安顿好这里的事情后,李彻走向王宫正殿。 奉军將领早已聚齐,正在殿中閒谈,看到李彻龙行虎步地走进来,声音顿时一静。 却见自家王爷容光焕发,霍端孝等人面露微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李彻面不改色,径直走到王位上坐好,看向眾人:“诸卿可休息好了?” 眾人齐声应诺。 “那就好,也该谈谈正事了。” 李彻缓缓开口道:“此间战事已毕,诸位若是有事,早早报来,咱们今日便议定。” “年关將至,陛下早有旨意,本王决定明日折返回京了。” 庆帝早先下旨,今年诸藩王都要回京过年,若非高丽战事牵绊,自己早就该出发了。 如今已是深冬,即便立刻上路,怕是也要星夜赶路才来得及。 “殿下。”霍端孝出列道,“殿下回京,奉军也该回朝阳城了。只是这高丽尚需一將驻守,不知殿下心中可有人选?” 听闻此言,除了王三春、贺从龙、解安等將不太在意外,其他將领皆是忍不住挺直腰杆,目光灼灼。 谁能独领一军,驻守高丽,就代表他深受李彻的信任,未来必是前途无量。 就像是在辽阳城防范契丹的陈庆之,地位日渐提高,儼然已经有了奉军第一人的气象。 李彻扫视了眾將一圈。 霍端孝、王三春、贺从龙、解安肯定不行,都是將帅之才,留在这地方有些屈才了。 越云、嬴、燕三等人也不行,他们各有各的本领,骑兵营、神机营、斥候营那边离不开他们。 最终,李彻將视线落在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將领身上。 “王虎!” 那將领微微一怔,隨即出列道:“末將在!” “我欲將这柳京交给你,你可愿意?” 王虎心中一喜,沉声道:“末將愿意!” 王虎乃是原骑兵营统领,也是罪徒军出身的老人,早早就是罪徒军中的校尉。 他是骑兵军官出身,懂兵法,有威望,能镇住手下。 李彻微微点头:“你需要多少兵?” 王虎思忖片刻,开口道:“至少三万甲士!” 他看著五大三粗,心思却很严谨,並不会托大。 “嗯,我给你留下四万,但其中会有半数蛮兵,可否?” 王虎沉声道:“可!”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口道:“王虎负责高丽防务,本王还需一文臣负责政务。” “文先生,此事便交给你了。” 文载尹面露愕然之色,连忙道:“殿下三思,老朽是降臣,怎能担此大任?” 李彻笑道:“文先生可会背叛本王?” 文载尹果断道:“臣已经降了一次,岂能做首鼠两端之事,復叛殿下?” “那不就行了,本王相信文先生,麾下眾卿也唯有文先生最了解高丽,此事非你不可!” 李彻坚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也不代表他完全没有防范心。 文载尹留在高丽,只能负责恢復民生,重建城池等事务。 兵权由王虎掌握,他肯定是插不进手的。 高丽毕竟是他的家乡,文载尹便是心中有反心,也不可能祸害自己的老家。 如此,此人便能用。 定下了留下的人选,李彻看向眾人:“可还有其他事?” 贺从龙想了想,出列道:“末將有事相报。” “说来。” “末將深陷敌营时,结识了一个北方部族,这部族民风淳朴,战力强悍,且愿意闔族归顺殿下。” “哦?”李彻来了兴致,“不知是哪个部族?” “他们就在殿外等候,殿下可传来一观。” 李彻微微点头:“传。” 不多时,一位老者带著一名壮汉走入大殿。 李彻抬眼一看,顿时被壮汉怀中那小小一团,浑身毛茸茸的白色动物吸引了过去。 “好傢伙!”李彻顿时讶然出声,“北极冰川提前融化了?怎么连这小东西,都跑到东北来了?!” 第319章 收索伦部,李彻的野心(求好评!求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19章 收索伦部,李彻的野心(求好评!求金幣!) 生物都拥有符合其生活习性的环境,有些生活在陆地,有些生活在水里,还有一些生活在沙漠中。 还有一类生物,它们身上拥有厚重的皮毛,大部分有著纯白色的环境保护色,使它们能愜意地生活在冰雪环境。 这就是极地生物,它们基本只会出没於两极地区,在现代之前鲜有人类见过它们的身影。 李彻確定无疑,那壮汉怀里的小白糰子,便是可口可乐宣传大使、海豹杀手、冰山巨无霸、陆地最强肉食生物...... 北极熊! 果然,自己对毛茸茸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这小北极熊还不像是猫猫狗狗,虽然它们也毛茸茸的,但狗身上有股子傻气,猫则有点神经质。 而这幼年体小白熊胖乎乎的一团,身上只有纯粹的可爱。 若非怕丟了身为王爷的体面,李彻恨不得衝上去將这小玩意儿抱过来,狠狠吸上几口。 “伊雅喜。” “吉泰罕。” “参见殿下!”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將李彻的目光从小北极熊身上拉了回来。 “咳咳咳。”李彻回过心神,“起来吧,不必多礼。” 贺从龙在一旁道:“殿下,伊雅喜和吉泰罕来自极北之地,一个名为索伦汗国的国度。” “索伦?”李彻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中又带有一丝惊喜。 贺从龙不是穿越者,不了解『索伦』二字的含金量。 但自己可是知道的! 索伦三部,清帝国的最强打手,满清皇族的特种兵,中国古代王朝最后的百战精锐之师。 这可真是...... 李彻心情翻天覆地,若真是那个索伦,那就是完美的兵源地啊! 只是,这索伦部一直都在黑龙江省的北部地区活动,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辽寧省这边了呢? “可是索伦族、鄂伦春族、达斡尔族组成的那个索伦?”李彻忍不住追问道。 这一次,轮到索伦部中的智者伊雅喜惊讶了。 “正是索伦三部,殿下您......怎么会知道?!” 李彻咧嘴一笑,还特么真是那个索伦族! 全世界最优秀的兵源之一,竟是跨越了数千里的距离,投到了自己帐下。 这运气,难道自己是气运之子? “来人,给两位赐座。”李彻招呼秋白。 待到两人坐下,李彻才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本王曾翻阅京中古籍,看到过关於索伦部的歷史。” “我只知道你们是天生的战士和猎手,有在冰天雪地中生存的能力,其他的就不了解了。” 伊雅喜闻言有些疑惑。 索伦三部虽然勇猛,但並不算高调,也从未有过向外扩张的举动。 连契丹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远在中原腹地的大庆竟然记载了他们的歷史?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是拱手道:“家乡太远,我等归国无路,故而来投奔殿下。” 贺从龙也在一旁,將事情的始末和索伦部的要求说了出来。 故事不算曲折,不过是一群游子意外离家,想要回家的老套剧情而已。 伊雅喜说完,让身旁的吉泰罕抱起小北极熊。 “殿下,此白熊乃是索伦部的祥瑞之兽,我等愿將其进献给您,只求您能帮我们回到家乡。” 说罢,两人將小北极熊放在地上,自己则匍匐在地,长跪不起。 李彻沉思了片刻,看向在地上乱爬的小毛团,实在是没忍住將其抱在怀里。 小傢伙很乖巧,应该是因为吃著人奶长大,生下来就和人类作伴,所以对人类天然的亲近。 李彻將手指插入小白熊软绵绵的毛髮中,开口道:“先起来吧,你们记著,奉国不兴跪礼。” “是。” 伊雅喜起身,看向李彻眼神中满是紧张之色。 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 归降了奉国以求庇护,又想著隨时离开这里回到家乡,这对任何一个君主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 不是谁都能接受『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下属。 若是奉王不答应,自己也只能再带著族人,踏上流亡之路了。 就在这时,李彻缓缓开口道:“从这里到索伦汗国,要穿过契丹、室韦、靺鞨等多个国家。” “即便是本王,也无法保证在不进行战斗的情况下,將你们完好无损地送回家乡。” “目前,我也没有和所有北方蛮族开战的打算,即便是为了你们。” 伊雅喜闻言,失落地低下了头。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嘆了口气,抬起手准备告辞。 却听到那位年轻的奉王缓缓开口:“不过......我有一个办法,让你们能安全无虞地回到家乡。” “只是,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不知......你们能不能耐住性子,等下去?” 伊雅喜微微一愣,隨即连忙回道:“还请殿下示下!” 李彻微微一笑:“此事说来也简单,既然穿行不过去,那我们就一路打下去!” “无论是契丹、靺鞨、室韦,还是其他蛮族,都是这片土地上的隱患,本王早晚会一一找上门去!” “他们的结局只有两种:灭亡或臣服!” “到那一天,关外整片平原都是我奉国的国土,你们自然能畅通无阻地穿越这片雪原,回到自己的家乡!” 李彻说话的时候,奉军其他將领面色不改,从头到尾都不算太惊讶。 他们虽是第一次听到李彻的野望,但跟隨李彻这么长时间,对自家殿下都有了基本的了解。 殿下,岂是居安一隅的性子? 殿下是不世出的雄主,早晚会一统北地诸蛮族,建立一个强大的奉国。 山海之外皆为奉土,这句话不只是一个口號,早晚会变成一个事实。 而伊雅喜和文载尹则不同,在他们的印象里,李彻是一个英明神武、武德充沛的藩王...... 却没想到,这位英明的藩王,心中野心如同喷涌的火山,一发不可收拾。 李彻微微一笑,眼中的睥睨之色收敛,看向伊雅喜:“本王如此打算,你觉得可行否?” 伊雅喜面色复杂。 他不敢拒绝,面对这样的雄主,也不容他拒绝。 先不说自己能不能等到奉国一统天下那天。 至少这位奉王殿下有容人之量,在他的庇护下,总比在黑水靺鞨帐下当敢死队要强。 “索伦部,愿加入奉国,为藩王殿下效力!” 第320章 归京之路(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0章 归京之路(求好评!求金幣!) “如此甚好。” 李彻笑眯眯地捏了捏小白熊的熊掌,后者发出『嗷嗷』的叫声,在他耳中犹如天籟之音。 这几百名英勇的索伦勇士,完全可以当做几百名特种兵,攻城略地皆是好手。 更別提还有一头软绵可爱的北极熊了。 等这傢伙长大了,那可是妥妥的猛兽,连大松、小松这两只东北虎都未必是它的对手。 李彻心情大好,看伊雅喜和吉泰罕更加顺眼,於是开口问道: “伊雅喜,可想和我去大庆看看?” “殿下的意思是......” “此间战事已毕,本王马上要启程回京,欲以索伦部为护卫隨行,你看如何?” 听到李彻的话,伊雅喜心中也有些激动。 他身为索伦部中唯一读过书、明事理的人,自然对大庆充满了嚮往。 索伦汗国没有书籍,契丹、室韦也没有几本书籍。 这个时期的东亚国家皆是如此,中国一词最早出现在西周,意思就是中心之国。 中国是东亚唯一的文化输出国,日本、朝鲜、草原、南越皆深受影响。 大中华文化圈,和你闹呢? 伊雅喜读过几本中原的典籍,对大庆嚮往已久,大庆的帝都乃是政治文化中心,对他来说就像是圣地一样。 “我......臣等,皆听殿下吩咐。”伊雅喜下拜应道。 李彻微笑著点了点头:“去吧,收拾收拾,我们明日出发。” 。。。。。。 次日清晨,李彻自温柔乡中走出。 满面红光,精神焕发。 走到门外,秋白立刻带著亲卫们跟上,小声道:“殿下,今日出发可要带上......夫人?” 燕氏没名没分,秋白也不能叫王妃,只得叫个通用的称呼。 李彻没好气道:“带上她做什么?当著高丽王的面搞小日子剧情吗?我可没那个癖好。” 秋白:??? 殿下说的什么,我咋一句话都听不懂。 “把她带回朝阳城,交给杨叔,好生安排就行。” 燕氏在李彻这里没什么感情基础,虽然她挺懂事的,但身份註定她最多是个侧妃。 既如此,就没必要带到便宜父皇面前了。 走出皇宫,护卫李彻回京的队伍已经等候多时了。 五百亲卫军,三百索伦兵,一百神机营,一百具甲骑。 加上一千多奉国骑兵,共两千余人的队伍。 將领方面,霍端孝、王三春、秋白、胡强、秦旌等人隨行,还有索伦部的伊雅喜、吉泰罕。 哦,还有一名囚犯,原高丽王李洧佑! 此次也和自己一同归京,让他去给便宜父皇、满朝大臣跳舞助兴。 奉国的防务全权交给贺从龙和解安,政务则有诸葛哲、钱斌处理。 奉国的各项制度已经相当完善了,即便没有自己这个掌舵人,依然能走在正轨。 秋白看到长长的队伍,面露担忧之色:“殿下,这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李彻转头问道:“有何不妥?” “陛下旨意之中明確说过,每位藩王隨行不得超过三百人,您这带两千人回去,已是远远超限了。” 李彻奇怪地看了秋白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你小子啊,跟了我这么久,怎么不长进呢?” “凡事变通一下不行吗?三百人加上一千七百人,不也是两千人吗?” “啊?”秋白一头雾水,“殿下的意思是?” “笨!”李彻敲了一下秋白的脑壳,看向一旁的霍端孝,“正则,你告诉他。” 霍端孝面带微笑,轻咳两声:“秋统领莫急。” “这护送殿下回京的部队的確只有三百人,至於剩下那一千七百人,乃是押送高丽王回京的队伍。” “我们打了一场灭国的胜仗,活捉了高丽国王,多派一些军队押送他回京报喜,很合理吧?” 秋白已经是瞠目结舌了。 要论顛倒黑白、文字游戏,还得是你们这些文人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彻不耐烦道,“我们分明是两支不同的队伍,不过是同时出发,路上又恰好走在一起,最后恰好一起到帝都,有什么问题?” 秋白已经被绕懵了,顿时闭嘴不说话了。 李彻微微一笑,翻身上马。 燕王早有交代,此次便宜父皇招诸王回京,或有深意。 自己怎么不能做足准备?手底多一个兵,就多一份踏实。 更別提眾皇子之中,除了燕王之外,其他皇子对原主多少都有些敌意。 至於庆帝会不会因为此事责难? 无所谓了,自己如今是亲王,已经是封无可封,这一年又立了不少功劳。 如今又拿下了高丽,这灭国之功何等大,不说功高盖主,也是功盖诸王了。 若是不犯点错误,岂不是让便宜父皇为难? 队伍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两千余人,一人三马,加上一座囚车,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柳京城。 一路全速前进,很快就到了辽阳城。 李彻在此停留一天,见了陈平之一面,对他之前果断出击救援木底城的行为表达了讚赏。 陈平之確有大帅之才,在辽阳城驻守半年时间,把这里打造得固若金汤。 如今的辽阳城绝对是奉国內仅次於朝阳城和柳京的坚城,契丹若敢来犯,没有二三十万兵力绝对拿不下。 离开辽阳城的下一站是北镇城。 北镇城总兵是李勒石,也就是之前的墩子。 这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基层將领,如今也有了合格统帅的风范。 李彻好好鼓励了几句,並做出过几个月就把他调回奉军的承诺。 如今北镇城处於奉国腹地,已经没有重兵把守的必要了。 北镇城的下一站就是朝阳城。 李彻在朝阳城也只停留一天,城內一切如常,奉国大学的建设工作也是如火如荼。 嘱託了诸葛哲等人一些事情后,队伍离开朝阳城,向山海关进发。 第321章 归京之路:山海关(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1章 归京之路:山海关(求好评!求金幣!) 山海关守將依旧是薛镇。 李彻第一次出关时,为了製造边关守將和藩王不和的假象,抽了他三鞭子。 或是这三鞭子起了效果,让庆帝和朝堂都以为两人不和,所以一直没有换將。 对李彻来说是好事,自己和薛镇表面不和,实际两人心中都有数。 不说狼狈为奸、暗通款曲,那也是互相欣赏,甚至已经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共识。 若是哪天京中有变,奉军入关,李彻有七成的把握说服薛镇帮助自己。 当然,前提是自己占据大义,至少要像朱棣那样被逼无奈,奉天靖难。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起兵造反,薛镇是不会跟从的。 来到山海关下,身旁的伊雅喜和吉泰罕抬头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何等雄伟的关隘啊! 伊雅喜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去过契丹、高丽、室韦、靺鞨等国,却从未见过如此高耸的雄关。 说是一条人造的山岳,一点都不为过。 对两人的失態,李彻表示很理解。 无论看多少次山海关,自己都会心生震撼,甚至自觉渺小。 庆帝当年兴建这座雄关也是下了血本的,毕竟前朝煬帝大兴土木的骚操作在前,朝堂和民间对此的反对之声都很大。 但李彻觉得,这座雄关的伟大和庆帝的关係不大。 和长城一样,这是无数华夏劳动人民的血汗凝结之物,代表的是整个民族坚韧不拔的意志! 队伍来到山海关不多时,薛镇便带著一眾將校出门迎接。 现在的薛镇对李彻態度放缓了不少,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 在他看来,李彻最近没惹出什么大事,就是规规矩矩守著封地,发展民生。 这种做法不会惹皇帝和朝堂忌惮,自己也没必要一直佯装和藩王不合,毕竟演戏也挺累的。 “参见奉王殿下。”薛镇走上前,拱手行礼。 李彻爽朗一笑,开口道:“哈哈哈!薛將军,新年快乐啊,给你拜个早年!” 薛镇脸上闪过一阵错愕,他还头一次见到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额......殿下也......新年快乐。” 听到熟悉的问候,李彻下意识就想伸手掏红包。 摸索半天才想起自己没准备红包,而且这是古代,也没有现代那种纸质红包。 只能略显尷尬伸出手,拍了拍薛镇的肩膀:“辛苦了,过年还要守著边关。” 薛镇心头一暖,但还是正色道:“为国尽忠,乃为將者之本分,谈不上辛苦。” 李彻微微点头,薛镇还是这个狗脾气,油盐不进。 “不知殿下此次入关,所为何事?”薛镇又问道。 李彻回道:“父皇有旨意,今年诸藩王进京守岁,本王有事情耽搁,这才拖到现在。” “原来如此。”薛镇点了点头。 奉国东征高丽的事情,薛镇不知道。 自从自己派去监视朝阳城的斥候被发现后,薛镇索性就撤走了对奉国的所有密探,免得再自取其辱。 按理说,这么大的动静,即便没人窥探奉国,消息也多少会流露出一点。 但奉国就是铁板一块,愣是一丁点消息都没传出去。 “既如此,末將略备薄酒,殿下先休息一下”薛镇开口道,“待末將检查一下队伍,便放殿下过关。” 李彻应道:“酒就算了,薛將军有职责在身,自便即可。” 倒不是李彻不想和薛镇喝酒,改善巩固一下关係,实在是来不及了。 若是在年关之前没到京师,自己那被迫害妄想症父皇不知道该怎么想呢。 薛镇也不再坚持,带著几名手下向李彻的队伍走去。 李彻閒来无事,也跟在后面。 所谓检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李彻就带了两千多人回来,对大庆造不成什么威胁。 最前方的是李彻的亲卫军,作为奉军最精锐的队伍,他们衣甲鲜明,杀气腾腾,就连身高都差不多,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薛镇快速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这些亲卫精锐归精锐,但他却羡慕不来。 想要搞出这么强大的军队,海量的银子、优秀的兵源、领军者的能力,缺一不可。 光是第一项他薛镇就满足不了,山海关的军俸全靠朝廷,哪有多余的钱財让他建立一个精锐部队。 隨后是奉军骑兵营的一千余骑兵,红巾黑甲,一人三马。 薛镇面色不变,心中却是已经翻起惊涛骇浪。 这配置,陛下的天子亲军也不过如此了吧? 奉王哪来的钱,能搞出这么多马和骑兵? 再后面是具甲营和神机营。 薛镇已经麻木了。 神机营的火器他看不懂,但具甲骑兵他认识啊,这可不是烧钱就能搞出来的东西。 整个大庆举全国之力,真正的具甲骑兵也就那些,多半还集中在晋王手下。 最后压轴登场的是索伦部,按理说这些蛮人,最应该引起薛镇谨慎。 但薛镇的视线,只落在那些壮硕的索伦勇士身上一瞬,便被一座囚车吸引了过去。 他看向身后的李彻,疑惑道:“殿下,回京为何还带著个囚徒?此人是何身份?” 李彻面色淡然:“高丽王.” “哦,原来是高丽王李......等等,谁?!!!” “高丽王,李洧佑。”李彻又重复了一遍。 “高丽王(破音)?!!!” 听清了李彻的话,薛镇顿时一怔,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似的。 高丽王? 在高丽国都的那个高丽王? 这高丽王跑到了奉王的囚车里,岂不是说明,奉军已经把高丽灭了? 这算是怎么个事啊?! 奉王您不是休养生息呢吗,怎么休著休著把高丽休灭了? “这高丽王,也要带进帝都去?”薛镇又问道。 李彻淡然点了点头:“是啊,他是我送给父皇的贺礼,自然要送去。” 薛镇面色发白,仍未从震惊中挣脱出来。 待到他搞明白现状后,顿时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既已查明,殿下莫要在此多留了,还请立刻离开山海关!” 李彻若是没搞事,薛镇还能和他缓和一下关係。 可如今搞了这么大一个新闻,甚至把高丽都灭了...... 自己若是再和他交好,怕是陛下睡觉都睡不安生了。 李彻一脸疑惑地看著薛镇,只觉得这傢伙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不过他也不在意,假装面上不和,乃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隨即便带著队伍,出关向南去了。 薛镇一直铁青著脸,直到李彻的旗帜消失在天边。 身旁的副將还未从兴奋中走出,喋喋不休道:“奉王真强啊!高丽,竟然把高丽打下来了!” 薛镇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为將者泰山崩於面前而面不改色,你有点深沉!” 说罢,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间的门,薛镇板著的脸瞬间舒展开,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之色。 对著空气挥舞了几下拳头,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若非怕弄出动静,让外面的军士听到,他恨不得在地上打滚。 灭了高丽啊,那可是高丽啊,前朝百万大军都没能打下来的高丽! 殿下他......太强了! 不愧是我薛镇选中的主君! 第322章 归京之路:燕藩(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2章 归京之路:燕藩(求好评!求金幣!) 出了山海关,路就变得难走了。 好在李彻带出来的都是精兵,马术上佳,道路虽然难走,但並未太过影响行军速度。 下一站,便是燕藩了。 李彻本以为自家四哥早就出发了,没想到刚到燕地,李霖便带著几个亲兵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六弟啊六弟,你小子可算来了,可让我好等!” 看到李彻的瞬间,李霖瞬间鬆了口气。 李彻诧异地看著他:“四哥,你怎么还没出发。” 李霖没好气道:“还不是等你,这是你就藩后首次回京,我想著和你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彻心中一暖。 不说其他皇子,李霖对自己確实没说的。 在奉国还未起势,自己还是寧古郡王之时,李霖就对自己颇为照顾。 又是送兵器,又是送具甲骑,还联手从世家那里颳了一层肉,作为自己最初的创业资金。 说没有燕王帮助,就没有后来的奉国,可能有些夸张。 但若是没有燕王相助,李彻这一路走来,肯定没有现在这么顺利。 “老六你有所不知,去年光景不好,今年这雪又大,导致多地百姓受灾。” “已有多地百姓活不下去,跑进山中当了流寇,而父皇又只允许咱们带三百人隨行,这一路不安全。” “咱们两个结伴而行,还能多一份保障......等等!”李霖看向李彻身后,目光一滯,“老六,你这是带了多少兵啊?” 最开始李霖有些心急,所以还没注意。 现在一看,李彻身后的骑兵成片,完全不是区区三百人的规模。 “额......我是只带了三百护卫。” “不过还有一千余人,是护送囚犯入京的,只不过我们恰好同行而已。” 李彻还是那个说辞。 李霖面露无奈:“你这是掩耳盗铃啊,父皇岂能相信?什么囚犯有这么排面,需要一千多精骑押送?” 李彻淡然道:“是高丽王。” “高丽王也不能......等等,你说是谁?!!!” “高丽王,李洧佑。”李彻又重复了一遍。 “高丽王(破音)?!!!” 李霖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李彻也有些无奈,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和npc似的,连反馈动画都一模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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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彻目光一肃,知道李霖这是要和自己说正事了。 “愿闻其详。” 第323章 奉王一党的五大势力(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3章 奉王一党的五大势力(求金幣!) 李霖长嘆一声:“你在关外可能不知道,诸皇兄之间,明里暗里的爭斗,是越来越严峻了。” “我大庆藩王皆有实权、兵权在手,能开府建牙,藩国独立,可谓是从古至今过得最好的皇子。” “但也正因为如此,诸藩王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他们面对父皇自是不敢放肆,可面对太子......” 李彻闻言给秋白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跑到马车外赶走了车夫,亲自驾车。 听李霖这席话,他知道这是要和自己说些朝局之事了。 这种事向来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讲的,李霖能如此直白地和自己说,说明他已经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 李彻本以为,大庆的情况有点像是明初,朱元璋分封儿子守边疆。 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回事。 老朱那时候,朱標能死死压住眾藩王,让他们不敢有任何想法。 现在的太子,能吗? 果然,李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诸藩王中,有三人的野心最大。” “秦王!处关中富庶繁华之地,广招幕僚、私兵,又擅自处死朝廷派给他的属臣,其心跡最为险恶!” “晋王!为人低调,有河东世家之支持,还有晋商之资助,暗中实力最为庞大,手下还有超过五千名具甲骑兵!” “楚王!诸皇子中勇武之最,之前本无参与夺嫡之心,但不知是不是江东世家攛掇,最近也是小动作不断。” “除此之外,蜀王、齐王、周王、潭王等,在朝中也各有支持者。” 李彻闻言,脑袋都有些大了。 他身处关外,每日都想著如何壮大奉国,如何暴揍蛮族,对这朝中的夺嫡纷爭的確不甚了解。 原主也是个软弱的性子,只知读圣贤书,对这勾心斗角之事一概不通。 这就导致他对大庆的局势一直有所误判。 按理来说,一个刚刚建立的政权,应当是权力最集中,局势最稳的时候。 可大庆呢?这么多实权藩王,手中又都有兵权,稍有差池就会出祸端。 庆帝也是个糊涂的,藩王手中怎么能有如此不加限制的实权呢? 更別提,他还有点清朝『九子夺嫡』,养蛊式立储的想法。 汉朝的七国之乱,晋朝的八王之乱,明朝的寧王之乱,不都是藩王手握重兵造成的吗? 李彻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面前的李霖,沉声道:“我记得,四哥和太子殿下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如此说来,四哥支持的......可是太子殿下?” 自己和太子之间的仇怨不可调和,若是李霖铁了心支持太子,自己也只能考虑和他划清界限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霖闻言,和身旁的燕王妃对视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笑意。 “此事暂且不提,老六我问你,你可知如今的朝堂之上,最有势力的都是哪几个皇子吗?” 李彻疑惑道:“你刚刚不是说过,乃是太子、秦、晋、楚四位吗?” 李霖摇了摇头:“这四人是有著明確夺嫡之心,並不代表他们获得更多的朝臣支持。” “那我就不知道了。” “哈哈哈,我告诉你吧。”李霖微微一笑,“乃是太子一党、秦王一党、晋王一党......” 李霖停顿片刻,直直看向李彻。 直到將后者看得一脸懵,这才开口道: “还有......奉王一党!” 李彻只觉得莫名其妙,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自己:“你是说......我吗?” “不错!若论朝中党羽之强,你,大庆奉王,远超其他藩王,仅次於太子殿下!” 李彻看著自家四哥的表情,试图从上面找到开玩笑的跡象。 然而,无论怎么看,李霖的脸上只有认真,毫无说笑之意。 我?奉王一党? 离开帝都时的情况,李彻一直铭记在心,说是举朝皆敌都不为过。 太子迫害原主,太子一党的朝臣也就因此和自己对立。 庆帝也瞧不上原主,使得除了太子一党外的其他朝臣,也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印象。 满朝皆是政敌,每个人都想著將自己赶出朝堂。 如今自己离开了朝堂,怎么反倒冒出了一个奉王一党? 见李彻不解,李霖也没再卖关子,开口道: “听我给你细说来。” “你有前朝皇室之血脉,所以天然就和朝堂中的前朝老臣亲近。” “这些人在你未起势时,身份和你一样尷尬,所以全部选择蛰伏。而如今奉国大兴,他们看到了希望,必然会鼎立支持你。” “前朝老臣,是你的第一个助力。” 李彻想起朝堂中的那些前朝遗老,这些人基本都是首鼠两端之徒,桓煬帝的统治摇摇欲坠时,他们便转投了庆帝阵营。 由於投降得早且彻底,躲过了庆帝的清算,没被发配至寧古郡。 即便如此,他们在朝中的情况也不好,经常被弹劾、忌讳、疏远...... 当初朝中只有原主一人,会帮他们求情说话。 而这份善意並未获得相应的回报,当原身落难被逼到撞柱自杀时,这群人无一对其伸出援手。 现在自己带著奉国崛起,他们却又凑上来了。 李彻心中暗自冷笑,隨后便听到李霖继续说: “隨你去封地的钱师,不仅是我们这些皇子的算学老师,还是当代算学泰斗,朝中也有门生故吏,多集中於户部。” “户部的情况特殊,他们掌管钱粮,而你弄出的玻璃无疑是极好的生財之道。” “如今小半个户部已经倒向你,此为你第二个助力。” “还有陶潜的桃源派,虽然在朝中入仕之人不多,但也有一些农官。” “再加上你带走的那些属官,他们的亲戚朋友也有在朝中为官的,这些人就是你的第三个助力。” 李霖轻咳一声,继续道:“这三者的势力不足掛齿,全部集中在一起,也无法和任何一个藩王抗衡。” “但,接下来我要说的就不同了,这一部分也是你在朝中最强大的助力。” “大庆右相,霍韜!” “右相的门生遍布朝野,其势力在朝中数一数二,以他马首是瞻的文臣便是你的第四个助力。” 李霖说了好长一段,微微歇了口气,顺手摸了摸一旁小白熊的耳朵。 嗯......是挺柔软的,怪不得老六这么喜欢,回京还要带在身旁。 “前朝派系、户部派系、桃源派系,再加上右相。”李彻在心中暗自盘算,“如此阵容,几乎占据了五分之一个朝堂,的確可以称为奉王一党了。” “还没完呢。”李霖突然又出声道,“以朱纯为首的將门勛贵,也是你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李彻愕然地看向李霖:“朱纯,不是你......” 勛贵就是和庆帝一起打江山的那批將领。 其中以朱纯、常无敌为首,常家立场比较中立,而朱纯也不是太子一党。 他是燕王李霖的老丈人,支持的自然是燕王。 却见李霖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缓缓道:“没错,我也是奉王一党。” 第324章 兄弟盟约,奉燕之好!(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4章 兄弟盟约,奉燕之好!(求金幣!) 自从和李彻交好后,李霖一直都在纠结。 太子和李彻之间,自己到底应该选哪个? 最终还是燕王妃的话,打动了他。 自己本就不该选能登上皇位的那个,而是应该选登上皇位后,能容忍其他藩王活下来的那个。 若是太子继位...... 虽然两人是同胞兄弟,但李霖也不得不承认,太子的性格容不下任何威胁,怕是自己都有可能在事后被清算。 如此,自己的选择就很明確了。 老六,和自己关係最好,性格也最和。 最重要的是,老六是个知恩图报的。 李彻有些恍惚,只觉得面前的四哥有些陌生。 “你......” 李霖笑著拍了拍李彻的肩膀,缓声道:“如果是一年前,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帮你的,甚至自己还会爭取一下。” “毕竟那可是皇位啊......古来多少英雄豪杰,奋斗一生所为的不过是那四个字,爭当皇帝!” “但,从奉国崛起之后,这个心思就慢慢淡了,甚至到现在我已经是彻底放弃。” 李霖长嘆一声,眼中满是羡慕:“老六你啊,乃是天生的帝王,这是天赋,也是天命,我不如你。” 李彻的战绩太过耀眼了。 若是说庆帝的天上的太阳,他们这些皇子是群星,那么李彻就是最耀眼的金星。 封王一年,立不世功勋,力压群王! 其他藩王都有一片富庶的封地,他们不知道李彻有多么妖孽。 唯有李霖这个塞外藩王清楚,能在关外那片蛮荒之地站稳脚跟,並开疆拓土的含金量! “四哥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嚇啊。”李彻长出了口气。 李霖的语气真诚,听起来不似作假。 燕藩的实力很强大,而且和奉国之间只隔了一个山海关。 若是能获得燕藩的支持,那么自己就多了一条退路。 哪怕庆帝突然驾崩,太子光速登记,自己依然能割据北方,与其对峙。 进可攻,退可守。 “老六不必多说,为兄只问你。”李霖目露探寻之色,“我全力助你登上那个位置,若一切顺利,你登基后,会如何处置我?” 李彻思忖片刻,果断道:“只要兄长不犯国法,我会给你无限尊崇!” 李霖笑而不语,又问道:“那其他藩王,李元、李成他们呢?” 李彻知道,李霖说的是秦王、晋王他们。 自己和他们不熟,原身和他们也不熟,甚至他们中有人还欺辱过原身。 若是循本心,李彻绝对会把他们全部处死,不留后患! 但他也明白李霖提起这一茬的目的。 “若几位皇兄能收敛野心,我会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做个閒散王爷。” 保留兵权是不可能了,庆帝这个封王的制度纯是大坑,只会加速国家分裂。 能让他们当一个富家翁,已经是李彻的底线了。 李霖轻轻点头,隨即目光一闪,又问道:“那......太子呢?” 李彻不假思索:“太子必死!” 自己能饶过其他皇子,那是因为自己和他们並无旧怨,他们欺负的是原主。 而太子不同,自穿越以来,这货三番两次找自己麻烦,次次都下死手。 他不死,自己没法对自己交代,更没法对原身交代。 李霖面露苦涩:“不能饶他一命吗?” 李彻思考了一下,开口道:“四哥,即便我饶他一命,也会將他终生囚禁起来。” “对他来说,终生囚禁还不如一匹白綾来得痛快呢。” 李霖也知道,李彻说得没错,但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老六,能否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李霖的声音带著些许哀求,“若是他执意求死,为兄便不再拦著你。” 李霖有自己的骄傲,他相信自己若是爭皇位,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可自己若是帮人爭皇位,那就不一样了。 燕王一党也不弱,以目前的局势,自己帮谁,谁是朝中最强的储君! 唯独让他纠结的,只有太子了。 李彻犹豫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缓缓点头:“可。” 说这些为时尚早,便宜父皇身体还算硬朗,三年两年內应该不会出问题。 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打不了给太子一个机会。 他若是懂事,饶他一条狗命也无妨。 可他若是不懂事,自己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死,而且还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更別提,太子能不能活过庆帝,都不一定呢。 此次归京,自己可不是只带了高丽王这一个礼物。 车队后面的货车中,装著满满一箱子冰冻海鲜和豆製品...... 听到李彻鬆口,李霖如释重负。 他清楚李彻和太子不同,虽然李彻的手段也很强硬,但他重感情、讲情义。 “如此,你我兄弟击掌为誓。”李霖伸出手掌,“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李彻看向李霖伸出的手掌,深吸一口气:“彻,绝不辜负四哥。” 啪—— 两只手掌拍在一起,又牢牢握紧。 在这岁末之时,大庆武德最充沛的两个藩王达成兄弟盟约。 从此刻起,再无燕王党,只有奉王党的燕王派系。 第325章 偷家的老六(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5章 偷家的老六(求好评!求金幣!) 车队继续前行。 李彻和李霖达成兄弟盟约后,两人的关係又亲近了不少。 光靠血缘维繫的关係还不够牢靠,唯有利益相同,才能將联盟锁死。 从燕地前往帝都这一路之上,李霖一直在给李彻讲述如今朝堂的形势。 燕地毕竟在山海关內,李霖的消息比李彻灵通不少。 通过和李霖的交流,李彻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本想著若是太子继位,自己大不了割据关外,与其分庭抗礼。 但了解到大庆的军队情况后,李彻不由得暗自后怕。 大庆,比自己之前面对的每一个对手加起来,都要可怕! 像是契丹、高丽、靺鞨,他们的国家在东亚已经算是大国了,有几百万国民。 可是大庆光是常备军力,就有数百万之眾! 百姓的数量更是过亿! 这还是庆帝拿下天下后,裁撤了好几次军队。 刚建国那一会儿,大庆的兵马只会更多! 太子继位,就凭现在的奉国,自己若是真造了反,胜率怕是不足一成。 奉军拋去防守边疆的兵力,连十万正规军都凑不出来,两者之间的兵力差距太过悬殊了。 除非火器的製作技术再次突破,能让士兵人手一把燧发枪。 李彻暗自將此事牢牢记在心中,科技的发展才是第一要务,待到回奉国之后,可要抓紧时间把工具机搞出来! 正胡思乱想著呢,李霖拿著个菸斗来到李彻身旁,凑到面前的火堆上就要点火。 眼看著李霖眉毛都要烧焦了,李彻连忙一把將他拽回来,从衣服里拿出一个打火机。 『擦』的一声,火苗躥了出来。 李霖『嘿呦』了一声:“这东西不错啊,比火摺子方便!” 李彻不在意道:“这玩意儿没啥技术含量,四哥若是喜欢,我到时候送你百八十个。” 李霖讶然道:“这能凭空生火的物件,竟如此廉价吗?” 李彻笑了笑没说话。 打火机而已,有什么难的? 不算冷的知识:打火机的诞生,比火柴早三百年。 电子打火的確不好搞,但可以用砂轮摩擦打火啊。 將煤气液化很困难,但可以用更方便的煤油啊。 无非就是一个砂轮,一块火石,一块絮,一个金属外壳,几根细线缠在一起当火绳,最后再灌上点煤油。 以奉国目前的工业基础,一天造出来几百个没问题。 奉国的商队早就开始售卖这煤油打火机了,只不过销量没玻璃好而已。 “不难,等我把製作方法教给四哥,燕藩自己就能造。”李彻回道。 李霖面露纠结之色,隨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不擅长经商营造之道,再把配方给你暴露了。” 李彻笑了笑,倒也不强求。 身旁的李霖吸了一口菸斗,陶醉地吐出了一口烟。 李彻皱了皱眉,开口道:“这菸草非是好物,对身体不好,四哥还是少抽。” 李霖怀疑道:“真的假的,王府的医官没说过这事啊。” 李彻恍然,这菸草应该是刚传入中原,还没人知道这东西的害处。 不过......菸草是什么时候传入亚洲大陆来著,好像也是美洲的產物吧? 李彻面色一震。 菸草,还有之前的玉米,自己已经在大庆看到好几种美洲產物了,这绝不是巧合。 说明这个时代,已经有人踏上了美洲那片宝地,带回来了海量的种子! 前世哥伦布登上美洲大陆,有三个必要条件: 首先是造船技术,能进行跨海远航的坚固船只,风帆技术发展到了顶峰。 其次是火药武器,火枪甚至是船载火炮,为远航提供安全保护。 最后是指南针和地图,航海技术已经完善,可以替跨海远航指引方向。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歷经千辛万苦,才勉强到了美洲,想必这个世界也差不多。 这就说明,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文明,已经具备了这三个条件,科技树已经攀爬到和奉国差不多,甚至超越了奉国。 是谁?西班、葡萄两牙?还是风车国?亦或者是日不落、法兰西? 果然不能小覷天下英雄啊。 “老六,老六。”李霖的叫喊声將李彻从思考中唤醒,“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李彻摇了摇头。 他不准备把自己的猜想和任何人说,一个是古代人不理解大航海时代的意义,再一个自己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为今之计,只有继续攀爬科技树,靠著奉国的国力和来自后世的知识,和那个不知来歷的对手进行科技竞赛。 自己踩在后世数百年先贤的肩膀上,即便是后发制人,也未必就比那个神秘对手弱,胜负还犹未可知呢。 “四哥还是少抽些菸叶,此物虽然提神,但对健康无益,后患无穷。” “知道了。”李霖还是听劝的,將手中菸斗磕在鞋底,“按照这个速度,明日差不多就能到帝都了。” 李彻点了点头:“距离年关还有三天,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老六回京准备住在哪?十王宅?” 李彻轻咳了一声,有些尷尬道:“十王宅,怕是住不了人了......” “哦?为何?”李霖好奇道。 “这个嘛......” 。。。。。。 大庆,帝都,十王宅。 诸藩王早就陆续到了帝都,庆帝多年未见儿子们,便將他们留在皇宫,每日设宴享天伦之乐。 和民间的父母一样,时间长没见儿子会想,可当真见了面,没几天就又开始烦了。 於是庆帝又將儿子们打发去了十王宅,耳根子总算是清静了不少。 此时,以秦王李成,晋王李元为首的七八个藩王,站在十王宅的院落中,瞠目结舌地看著光禿禿的宅院。 秦王看向身侧胆战心惊的太监,飞起一脚:“入汝母的,你这没卵子的货,给本王带哪来了?这还是十王宅吗?” 秦王多年习武,力气奇大无比,又没收力。 这一脚把太监踹了个狗啃泥,脸朝下重重摔倒在地上。 太监摔得满脸鲜血,却不敢痛呼,只得忍痛挣扎地爬起身:“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息怒?!”秦王一脸阴沉,“本王问你,这宅院內的金丝楠木,金砖青瓦呢?” “你们这群阉狗,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子们宅院里的东西都敢往外卖,莫不是觉得我等回不来帝都了?” “冤枉啊,秦王殿下!”太监大呼冤枉,“就是给奴婢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变卖十王宅里的物件啊!” “那你倒是说说,这些东西都跑哪去了!”秦王眼中满是暴虐之色。 秦王是诸皇子中脾气最火爆的,未就藩时便经常打骂宫女太监,其中被打死打残者不计其数。 那小太监早知秦王威名,哪里还敢隱瞒:“是奉王殿下!是奉王殿下卖的!” 秦王抬起的手顿时一滯,嘴角微微上扬:“奉王?” “是是是!奉王就藩时,为了筹措军费,便將十王宅搬了个空,值钱的物件都变卖了出去。” “此事帝都人人皆知,现在市场上还流通著那批货物,奴婢万万不敢撒谎。” 眾藩王听见此言,顿时炸开了锅。 “好你个老六,他变卖家產就算了,怎么还把我的家產也卖了?” “老子的夜明珠啊!老子的金镶玉啊!老子的龙凤酒壶啊!” “老六太不像话了!其他就算了,怎么把本王的床也卖了?让本王住在哪啊?!” “你那算不错了,老子的褻裤都让他卖了,就因为上面有几条金丝!” 第326章 抵达帝都!(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6章 抵达帝都!(求好评!求金幣!) 十王宅乱成一锅粥,李彻和李霖的队伍也到了帝都城下。 庆帝老早就派出了人,在城外设下耳目,见到奉王、燕王结伴而来,立刻飞马去宫中稟报。 养心殿。 庆帝翻看著各地送来的年末报表,身后的野鸡龙儿乖巧地蹲在鸟架上,梳理羽毛。 黄瑾急匆匆奔养心殿而来,踏入门槛后看到庆帝在忙碌,嘴边的话噎了下去,束手站在一旁。 “什么事,说吧。”庆帝没抬头。 黄瑾上前轻声道:“锦衣卫传信,燕王和奉王的队伍已到城外二十里处。” 庆帝闻言放下手中的报表,眉间有一缕难以察觉的喜色。 “两个人一起来的?” “回陛下,两位殿下確是结伴而来。” “两个兔崽子。”庆帝笑骂道,“朕让他们回京过年,他们还真就赶在过年这两天来。” “別人都是提前十多天到了,疏通关係、拜亲访友,就他们两个实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嘴上埋怨,但黄瑾能看出,庆帝此刻的心情不错。 原本秦、晋等藩王入京后,庆帝也很高兴。 之所以破例允许藩王们入宫暂住,就是为了和儿子们亲近一下。 百姓家的父母嫌弃儿女吵闹,帝王家却恰恰相反。 皇子们都是主宰一国的藩王,怎么可能会想寻常儿女一般,惹庆帝厌烦。 他们在宫中都是一副恭敬孝顺的模样,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错谬,就连最能惹事的秦王都老老实实的,不敢有丝毫逾礼之处。 这种恭敬让庆帝挑不出毛病来,但却越看越烦闷。 拋开他皇帝的身份不谈,庆帝也是一名父亲,还是一名留守在家的孤寡老人。 儿子们见到他畏畏缩缩的,让庆帝感觉不到一丁点亲情,七八个儿子加起来,提供的情绪价值依然为零。 实在不想看儿子们假模假样的客气,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將他们都赶去了十王宅。 老四和老六,这两个儿子和其他藩王不同。 这两孩子是唯二拿自己当父亲的皇子,偶尔还会撒个娇、犟个嘴,和他们相处庆帝才能偶尔感觉到民间的那种父子之情。 听闻两人结伴而来,庆帝自是心中高兴。 “快!让他们两个即刻入宫!”庆帝开口道。 “是。”黄瑾躬身一礼,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少废话!有事就说!” “锦衣卫报告,说奉王和燕王,隨身护卫带了两千余人。” “两千余人?”庆帝顿时面色一变,“你確定?” “不敢欺瞒陛下。” 庆帝圣旨上明明白白写著,各藩王入京的队伍不得超过三百人,包括秦晋二王在內的所有藩王都遵从了旨意。 黄瑾有意帮李彻掩饰一二,但这种事情越描越黑,倒不如提前和庆帝说出来。 万一其中有误会,也不至於突然爆发出来,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庆帝眉头紧皱:“这两个逆子,竟敢公然违背朕的旨意。” 他倒是不觉得,李彻和李霖带了这么多兵,是为了造反什么的。 但他们又的確违抗了旨意,这让庆帝心中有些不渝。 看到庆帝不说话了,黄瑾靠近两步,小声道:“陛下,还让两位殿下入宫吗?” 庆帝冷哼了一声:“还入什么宫,让他们去十王宅候著吧。” “喏。”黄瑾鬆了口气,躬身而退。 黄瑾很了解庆帝,这个態度就说明他並未太在意李彻的违命之事,只是有些不高兴了。 若是真的龙顏大怒,那可就不是一句话揭过这么简单了。 。。。。。。 当帝都的城墙终於隱隱出现在地平线上,李彻勒马停下,举目远望。 城外的积雪被早年的防雪渠完全阻隔开来,连远处奔流的大运河都未被冰封,河边行走的是外坊的商贩与手工艺人,繁杂但有序。 雄伟的帝都城墙巍巍屹立,似与蓝天相接,厚重的砖石昭示著赫赫天子之威。 “诸位,帝都城到了?”李彻低低开口。 麾下眾將皆是翻身下马,眼中难掩震撼。 尤其是贏布、越云等人,他们未曾亲见帝都震撼的景象,此刻都像是失了言语般楞在原地。 “世间竟有如此雄城!”伊雅喜忍不住低语道。 李彻仰头看著那城墙高处的旗帜迎风招展,眼中流露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拍了拍麾下战马的鬃毛,却並不立刻动身。 一年前,自己从此地离开,踏上了建国之路。 一年后,自己从奉国而来,带著不世功勋。 帝都城就在那里,恍若未变。 城中的人也没有变。 真正的变数只有自己。 那个软弱可欺的六皇子已经退场,接下来登场的是...... 关外霸主、二十万奉军统帅、大庆皇帝第六子、契丹人的死敌、靺鞨征服者、高丽灭国者、护国军少帅、大庆奉王! 第327章 苦主找上门(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7章 苦主找上门(求好评!求金幣!) 朔风呼啸,捲起漫天飞雪,將巍峨的京都城门染成一片苍茫。 城墙上,守军跺著脚,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边关的寂静。 城门吏连忙下令驱散城门附近的百姓,自己则登上城墙,向远处看去。 “是燕王和奉王!”身旁的士兵惊喜道。 守城的士兵们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窃窃私语著奉王的名號。 一年前,李彻离京前往关外封地时,也曾经过这座城门。 那时,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眾人皆对他冷眼相待。 其中不乏有如今在场之人,曾对他讥讽嘲笑。 如今,他凭藉赫赫战功,威震四方。守军们看著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拜和敬意。 『燕』和『奉』同为亲王,並不比『奉』高贵,但李霖却年长於李彻。 故而,燕王的队伍先过,隨后才是李彻和三百亲卫,押送高丽王的队伍在最后面。 待到燕王的队伍完全通过,一骑从风雪中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身披玄色狐裘,腰悬宝剑,眉宇间英气逼人,正是奉王李彻。 他左手擎著一只矫健的海东青,锐利的目光注视著前方,仿佛能穿透风雪的阻隔。 海东青的羽翼上沾染著点点雪,更显威风凛凛。 怀中抱著一只浑身雪白小兽,均匀地上下起伏著。 守城的军士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笔直地佇立在风雪之中,对李彻行注目礼。 城门吏看到李彻从自己面前走过,激动得浑身颤抖。 “参见奉王殿下!” 李彻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认识我?” 见到李彻主动和自己说话,城门吏顿时心潮澎湃,语气中带著一丝狂热:“没,但属下见过奉军。” 李彻饶有兴致:“你是新任的城门吏吧,本王之前没见过你。” “是,属下调任已有一年。” “之前的那个城门吏呢?”李彻又问道。 “好像是调去守边关了。”城门吏答道。 李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自己离开帝都时,守城的那个城门吏明显是太子的人,所以才会对自己百般刁难,阻止自己出城。 结果被王三春用一把擀麵杖嚇尿了,这应该就是他被发配守关的原因。 想到这里,李彻不由得暗自摇头。 太子此人,真是没有半点容人之度量,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帮你做事的,就算办事不利,也不至於给人从京城扔到边关去吧。 “老六磨蹭什么呢,快去见父皇了。”前方传来李霖的声音。 李彻回过神来,对那城门吏微笑著点了点头,脚跟磕在马身上,驱马缓缓穿过城门。 城门吏看著李彻消失的背影,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一旁的士兵则激烈地討论了起来: “奉王殿下真亲切啊,刚刚还对我笑呢,不像是晋王,脸冷得像冰块似的。” “晋王还算不错了,你没看到那秦王吗?咱兄弟不过是动作慢了点,就被他一鞭子抽在脸上。” “燕王倒也比较和善。” “噤声!”城门吏呵斥一声,“怎敢在背后妄议皇子?!” 士兵们都不说话了,城门再次陷入平静。 城门吏冷哼一声,收回严厉的目光。 什么对著你笑?奉王殿下刚刚明明是对著我笑! 。。。。。。 李彻和李霖一路向皇城而去,路上没见到百姓,应当是庆帝知道他们回来,提前戒严了。 到了皇城门口,黄瑾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到李彻和李霖,黄瑾喜形於色,连忙上前迎接:“奴婢见过二位殿下。” 李霖翻身下马,一把拉过黄瑾:“大伴,快带我们去见父皇。” 黄瑾面露难色:“这......殿下莫急。” 李彻看出了黄瑾的异样,开口道:“大伴可是有话要说?” 黄瑾赔笑道:“殿下聪慧,陛下有旨意,让二位殿下去十王宅休息,明日早朝相见。” “这是为何?”李霖急忙道,“可是我兄弟犯了什么错,惹父皇生气了?” 李霖可是知道,其他藩王入京之后都得到了父皇的单独召见,还在宫中居住了一段时间。 没道理轮到自己哥俩,就直接被打发到十王宅啊。 黄瑾向四处看了看,低声道:“两位殿下,你们带的护卫......人数是不是有些超格了?” 李霖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后幽幽看向身旁的李彻。 李彻感觉到了四哥的怨念,只得开口解释道:“大伴,这些人是我奉国的,他们不是护卫,而是押送俘虏的军队。” 黄瑾摇了摇头:“总之,陛下有些生气,两位殿下还是去十王宅凑合一宿吧。” 李彻开口道:“此事与四哥无关,乃我一人之过,大伴可否和父皇说一下?” 李霖有些急切道:“老六瞎说什么,你我结伴而来,去哪里都要並肩而去。” 黄瑾见状面露异色。 这奉王和燕王,什么时候关係变得这么好了? “我倒是无妨,只是我还带了家眷......” 黄瑾连忙道:“陛下说了,燕王妃和世子可入宫休息。” 李霖鬆了口气,这样就好。 那十王宅现在住满了藩王和他们的亲隨,天知道是什么情况。 李霖作为爱妻狂魔,模范丈夫,自是不想让燕王妃和自己一起去那里受罪。 李彻眼睛一亮:“黄大伴,我也有家眷,能不能让它也进皇宫休息!” 黄瑾无奈道:“殿下莫要戏言,您还未婚配,哪里来的家眷?” 李彻抱起怀中的小熊崽:“这是我认的乖儿子,从父皇那轮下来,就是他的孙子......” 黄瑾只觉得脑仁生疼,六殿下的作风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这还是那个懦弱、乖巧的六皇子吗? 把这混世魔王放入十王宅,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想到这里,黄瑾不由得提醒道:“殿下去了十王宅,可要小心行事。” “哦?”李彻放下手中的小白熊,“何出此言?” “殿下忘了,您就藩时为了筹措资金,將十王宅上下翻了遍,能卖的都卖了。” “如今苦主齐聚十王宅,就等著找殿下要个说法呢!” 第328章 李彻勇闯十王宅(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8章 李彻勇闯十王宅(求好评!求金幣!) 黄瑾简述了一遍李彻曾经的战绩,听得李霖瞠目结舌,向李彻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么说来,十王宅如今就是空荡荡的一个房子,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黄瑾轻轻点头。 李霖顿时打了个冷颤。 把兄弟们的家底都卖了,连一砖一瓦都没放过,这老六的手段也够黑的了。 这种事自己连想都不敢想,老六不但想了,还干了...... 自己的那几个皇兄皇弟他太了解了,哪有善茬啊? 老六要是去十王宅被他们逮到了,不死怕是也得脱一层皮。 想到这里,李霖看向一旁的李彻,劝说道:“老六,要不咱不回十王宅了,找个军营凑合一晚上吧。” “四哥莫怕。”李彻倒是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混不吝:“大家都是藩王,都是讲文明懂礼仪的人,难不成他们还能动手?” 怕什么怕,反正那些东西卖都卖了,他们还能生吃了自己不成? 即便他们真要动手,自己也不带怕的。 当我手下几大亲卫是泥捏的不成?胡强、秦旌、霍端孝,哪个不是当代顶尖战將? 隨便出来一个他们都对付不了,更別提车队最后面的两辆马车里,还装著大松和小松两只小猫咪呢。 李霖见劝说不成,只得咬牙道:“也罢,龙潭虎穴,四哥陪你闯一闯!反正早晚都是要翻脸的,这些皇兄皇弟早就看我不爽了!” 说罢,两人和黄瑾告辞,结伴向十王宅而去。 隨行的军队则被就近安排到空閒的军营中。 十王宅占地面积不大,肯定不能带太多人,每个藩王只能带十个亲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彻点了校尉留守军营,带著霍端孝、王三春、胡强、越云、秋白、贏布等十个最能打的战將隨行。 李霖也点了十个燕军中的猛士,和李彻並肩而行。 “老六,等下你还是要多忍忍,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在皇城脚下他们不敢太过分。” 李霖面色严肃,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模样。 虽说两人都带了最强的手下,但李霖也知道,大家都是藩王,谁还没几个身手厉害的手下了。 此去要是动了手,大概率是要吃亏的。 李彻却是面带笑意,回道:“四哥放心,我有分寸,大家毕竟是兄弟,必然不会伤到他们。” 李霖闻言一阵语塞。 我是怕你伤到他们吗?我是怕你被他们打死! 十王宅距离皇城不远,李彻两人来到门口后,守在门外的小廝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 隨即眼睛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疯狂向门內跑去。 边跑还边喊:“奉王殿下回来了!奉王殿下回来了!” “这狗东西!”李霖怒骂一句,看向一旁的李彻,“老六,现在走来得及。” 李彻笑了笑,没有说话,抬腿踏入殿內。 说起来,这还是自己穿越之后,第一次见到除了太子和燕王外的其他兄弟。 原主的记忆中,对他们的印象很模糊,唯有恐惧。 这群皇子囂张跋扈惯了,没少欺负原主。 每个月宫中发来的俸禄福利,也都被这些所谓的皇兄和管事勾结,巧取豪夺过去。 自己卖他们点东西怎么了?算是替原主收回来点利息! 李彻进入院內,庭院深深,静謐无声,唯有几株老梅傲然绽放,点点残雪落在枝头。 绕过影壁,便见一人白衣胜雪,负手立於廊下。 那人眉目如画,肤色胜玉。 他神情冷淡,眼眸低垂,似在思索什么,却又透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仿佛不染尘世的謫仙。 一旁的李霖身体一震,连忙拱手道:“三哥。” 李彻眯了眯眼睛,此人便是三皇子晋王? 在原主的记忆中,三皇子倒是没有欺凌过自己。 当然,其他皇子欺负自己时,三皇子也没有阻拦,只是冷眼相看。 不过从李霖的態度看来,这三皇子明显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晋王对李霖微微点头,隨即將目光落在一旁的李彻身上。 这一年以来,这个自己从未在意过的六弟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做出的事情完全超脱了自己的预想。 如今又和手握重兵的老四走得这么近,这让晋王不得不重视起来。 “老六,之前你做的事情的確不对,就此止步吧。”他顿了顿,又道:“他们都在等著你,你又何必自投罗网?” 李彻笑了笑,没有说话。 晋王见李彻沉默不语,微微嘆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老六,何必如此执拗?为兄替你说和,你去给大家道个歉,此事便可揭过。” “三哥说反了吧?”李彻嗤笑一声,“我给他们道歉?当是他们给我道歉才对!” 晋王皱了皱眉,眼中多了几分不渝之色。 老六果真是变了,竟敢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这样和自己说话。 也对,若仍是那个温吞软弱的六皇子,也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么多大事来。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如同夜梟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给你道歉』!李彻,你他妈一个前朝余孽的坏种,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出言不逊?!” 李彻回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从后方衝出, 那人身著玄色锦袍,面目狰狞,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一边怒骂著,一边挥拳打向李彻,拳风呼啸,带著凛冽的杀气。 李霖心中一悸,连忙挡在李彻身前:“二哥,同是兄弟,莫要动手。” “放屁!老四你给我让开,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打!” 二哥? 李彻眯了眯眼睛,那个暴虐的秦王吗? 记忆中,欺负原主最多的,就是他! 李彻冷笑一声,一把拉住李霖的肩膀,將他向后退去。 隨后狠狠一拳,轰向向自己衝过来的秦王。 速度之快,不仅秦王没反应过来,连旁观的眾人都只看到一个虚影。 秦王的眼神中满是错愕,他根本没想到曾经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手的老六敢向自己动手。 须臾间,李彻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巨力传来,带著他的脑袋重重地后仰过去。 嗖—— 不愧是秦王殿下,来得快,去得也快。 直直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还有一颗洁白的门牙带著几滴鲜血飞溅而出。 门牙:妈妈,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第329章 殴打秦王(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29章 殴打秦王(求好评!求金幣!) “嗬......嗬嗬嗬......” 因为秦王刚刚也在发力的缘故,李彻一拳打断了他的力,气力全都憋了回去,喉咙发出一阵犹如风箱般的抽响。 李彻这一拳头有多硬,秦王最有发言权。 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牛顶了一样,脑袋是懵的,门牙是凉的,胸口是痛的。 秦王也不是不懂武艺,他自小习武,王府有好几个侍卫高手陪练。 他甚至自以为勇武,弓马嫻熟,一人打十个不在话下。 觉得自己的武艺在皇子中不是最强,也能排进前三。 但,在日常训练中练出的武艺,怎么和李彻战场廝杀来的本领比? 那些王府侍卫又怎么敢和秦王动手? 从未经歷过实战的秦王,在对上脱胎换骨的李彻后,瞬间就原形毕露了。 从內院赶来的诸藩王们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 躺在地上的......是二哥? 那个混世魔王一般,除了父皇外谁都不怕的秦王? 站在二哥面前的......是老六? 那个说话唯唯诺诺,无论如何別人欺负都默不作声的老六? 是不是我们出来的方式不太对? 李彻揉了揉手腕,目光冷淡地看著躺在地上的秦王: “你刚刚说,谁他妈的?” “身为秦王,诸藩王之长,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本王教训教训你,省得给我们李家丟人!” 秦王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如血,直到好一会儿才恢復过来。 “你......你敢打我?”秦王一脸狠毒,“你他妈一个前朝低贱......” 砰—— 一道残影飞过,周围传来一阵惊呼。 秦王话还没说完,李彻飞身就是一脚,直愣愣踢在他的肚子上。 眾人只听得一身闷响,一向凶悍暴戾,无人敢惹的二哥,竟被他一脚踢飞好几米远,从坛踢飞到了院墙上。 “记吃不记打!”李彻收回脚,脸上毫无表情,“来,你再骂一个我听听,你骂几次,我就踢你几脚。” 这一脚李彻虽然收了几分力,但毕竟是踢到了柔软的腹部。 秦王只觉得眼前一黑,肚子像是被刀子搅动了一番,翻江倒海。 嘴角也流出一行鲜血。 秦王也不知是傻还是狠,连著挨了两顿揍,正常人都会寻思寻思再开口。 这傢伙倒好,明明疼得已经面色惨白,仍是零帧起手:“你他娘的!” 李彻自然不会惯著他,主打一个说到做到,当即又是一个鞭腿抽过去! “莫打我二哥!” 身旁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同时一道肥硕的身影挡在秦王面前。 李彻微微一愣,停下了脚。 面前这胖胖的少年有些眼熟。 好像是老八,年仅十三岁的周王。 同时,一个身材瘦弱,面色阴鷙的少年也走了过来,和周王並立。 同为十三岁的蜀王李黯,和周王是双胞胎。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壮硕的青年走到李彻身后,缓声道:“老六,差不多就行了。” 李彻回头看去,眼中闪过一缕戏謔之色。 庆帝第五子,楚王李佑。 他是诸皇子中公认勇武最高的皇子,天生神力,十六岁便力能扛鼎。 虽是宫中装饰用的小鼎,但也足见其力大无穷了。 同时,楚王也是皇位的强有力爭夺者。 李彻心里清楚,他们几个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秦王虽然是眾藩王中年龄最大的,乃是藩王之长,但其德不配位,皇子们並不服他。 他性格暴戾,庆帝对此也多有不喜,经常下旨训斥。 然而他之所以仍能稳坐秦王之位,靠得就是这几个弟弟。 秦王、楚王、蜀王、周王,这四人乃是一个母妃的同胞兄弟!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皇室的亲情本就淡漠,诸皇子为了那个位置爭得头破血流,甚至互相下杀手之事也屡见不鲜。 在此等诱惑之下,来自同一个父亲的血脉连接,根本不足以维持他们之间的亲情。 相比之下,同一个母妃的皇子,就成了天生的盟友。 那周王和蜀王虽然年少,但却已经封王两年,比李彻这个皇兄还早。 小小年纪就知道皇室权力爭夺的残酷,抱紧秦王这条大腿,是他们两人唯一的选择。 至於楚王,虽然也对那个位子有想法,但他极其重脸面,自是不会眼睁睁看著李彻殴打自己的亲兄。 楚王皱著眉毛向李彻走来:“李彻,今日之事本就是你有错在先。我二哥身为兄长,训斥你几句怎么了?” “你身为弟弟,却对兄长大打出手,此等违背法统纲常之举,实乃大逆不道!” 楚王身高八尺有余,肌肉横生,孔武有力。 李彻和他相比,在体型上就差了一节。 外围的胡强见状,立刻准备上前,却被霍端孝和嬴布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你们干什么?殿下有难!”胡强怒道。 霍端孝连忙劝说:“这是皇子之间的爭斗,我等臣子若是出手,事情就变了性质。” 皇子之间再怎么打,只要没闹出太大的事情,都可以说是兄弟之间的玩闹而一笔带过。 可若是他们这些臣子也出手,那很容易被指控为党爭、夺嫡,甚至是谋害亲兄。 到那时候,哪怕李彻打架打贏了,但在皇子权力爭斗上却是输得彻底, 朝堂上的那些御史可不是吃素的,非得把李彻喷个狗血淋头不可。 所以,在其他皇子的隨从未出手之前,胡强、霍端孝等人万万不可出手,否则就是落人口实。 皇子之间的爭斗,只能由皇子解决。 可是,秦王、楚王他们共有四个亲兄弟,那李彻呢? 答案是没有,李彻的母妃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其余诸王,也唯有太子和老四秦王是同胞兄弟,其他人都是不同的母妃。 李霖眼看著李彻要吃亏,立马走上前,挡在李彻和楚王之间:“老五,今日之事虽是老六先出手,但也是二哥辱骂他母妃在先。” 楚王看了李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四哥是要为老六出头吗?” “什么出头不出头,都是自家兄弟。”李霖笑著打岔道。 楚王摇了摇头:“但我二哥说的有错吗?他李彻的母妃,本就是低贱的前朝皇室公主。我二哥不过说了句实话,就挨了他一顿毒打。” 此言一出,李彻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起来。 第330章 拳头跟雨点似的(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0章 拳头跟雨点似的(求好评!求金幣!) 李彻抬头看向楚王,楚王也看向他。 两者视线交匯,李彻神情淡漠,而楚王的眼神中却有著些许疑惑。 陌生,实在是陌生,这还是老六吗? 这种眼神,不像是那个懦弱无能的废物,倒像是某种猛兽锁定了猎物。 楚王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之前的李彻,更不喜欢现在的李彻。 “不错,当初欺凌我之时,你们几个都有份吧?”李彻突然咧嘴一笑。 “你待如何?”楚王冷然道。 李彻的笑容更盛:“很好!你厉害!了不起!” 突然,横生变故! 刚刚还在浅笑的李彻,一个箭步上前,毫无徵兆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楚王的眼眶上。 砰! 楚王不愧是眾藩王中最能打的,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但他也只是向后晃了晃,並没有倒下。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睛,把手拿下后,眾人看到一片乌青。 “找死!”楚王挨了这一下,顏面尽失,心中的火『蹭』的一下躥起来。 却见楚王高高跃起,八尺高的身材,却意外地灵活。 一脚横著踢了过来,直攻向李彻头部。 若是曾经的那个瘦弱的李彻,这一脚踢实在了,八成会要了他的命! 但李彻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战场上廝杀得来的经验和反应,让他第一时间抬起双臂拦下这一击。 轰! 一声闷响过后,李彻仍站在原地,双臂虽震得发麻,却是毫髮无损。 他放下双臂,鬆了松肩膀,挑衅般地看向楚王: “就这啊,虽是楚王,但你差远了!” 这楚王力气的確不小,身手也不错,但也就那么回事吧。 在诸多娇生惯养的皇子中或许算是个猛人,但真上了战场,也就是一个稍微能打点的將领。 和前世那位楚霸王比起来,简直弱到爆。 楚王见李彻轻轻鬆鬆接下来自己这一脚,心中惊讶的同时,也觉得麵皮发烫。 虽然他从未自夸过武勇,但这些年来,其他皇子、大臣,甚至是父皇都对他多有夸讚,楚王早就当真了。 皇子当中绝无自己的对手,哪怕是大庆的开国勛贵將军,也就那几个顶尖的能和自己过过招。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在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老六身上吃了亏。 楚王越想越气,当即大步流星上前,再次攻来。 李彻却是丝毫不惧,楚王的路数他看得差不多了。 大开大合的拳法虽然不错,而且比秦王多了点实战经验。 但也就如此了,寻常比武切磋餵养出来的经验,终究少了几分狠厉和杀气。 李彻侧身躲过楚王的一拳,伸手拉住他的肩膀微微下压...... 隨后调整重心,將力量集中在腰部,抬腿一个膝撞,狠狠踢向他的襠部! 楚王目眥欲裂,完全想不到李彻竟如此阴损,堂堂皇子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然而,此刻想要脱身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臂被李彻死死拽住,完全挣脱不得。 李彻想到这人虽然噁心,但到底是原身的哥哥,真把他弄得断子绝孙了,到父皇那也不好交代。 便將膝盖向上移了半寸,只轰向腹部,並没击中命根。 饶是如此,这一撞也不轻,楚王只觉得天昏地转,踉蹌著后退几步。 “你......”楚王想说些什么,但腹部的疼痛剧烈,让他说不出口。 “妈的!”此刻秦王也缓了过来,“老七、老八,我们一起上,打这个小畜生!” 李彻侧面看去,秦王、蜀王、周王竟是同时向自己扑了过来。 他倒是毫无惧色,这种没真正上过战场的垃圾,再来十个也没用。 但一旁的李霖却是看不下去了:“二哥!够了啊!” “你先出言辱及老六的母妃,本就不占理!如今单挑不过,怎么还能群殴?” “少他妈废话,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秦王口不择言。 “好好好!”李霖面露冷笑之色,“今天我就让你看看,坏东西是怎么打人的!” 说吧,擼起袖子冲了过去,加入战团。 李彻的武力值就不多说了,虽然比不上奉国的那些猛將,但欺负这些皇子却是轻轻鬆鬆。 李霖身为燕王,多次和北胡作战,乃是除了李彻之外,唯一亲自上过战场的藩王,身手自是不差。 两兄弟齐上阵,只打得秦王四兄弟连连败退,痛呼不已。 周王那小胖子最弱,身体虚得离开,连跑步都费劲。 刚刚加入战团,就被李霖一个飞脚踢飞了出去,倒栽进一旁的坛里。 蜀王虽然也比较文弱,但好歹是个正常人。 被李彻拎著脖颈,连扇了四五个耳光后,自己哭著跑了出去。 秦王和楚王最惨,两人菜就算了,还要面子。 被李彻和李霖一顿拳脚相加,脸上全是巴掌印,浑身上下全是鞋印子,愣是一声不吭。 李彻也不惯著,你不主动求饶,我就接著打。 反正他和李霖都是刀头上舔血,在战场上廝杀过来的,手上有轻重。 打是肯定打不死,也不能打残,但疼也是肯定会疼的。 终於,秦王有些坚持不住了。 主要是真疼,尤其李彻,那拳头跟雨点似的,打得他痛不欲生。 当即看向自己的几名亲卫,大吼一声:“愣著干什么,给我上!” 秦王也带来十名隨从,同样因为忌惮李彻身份,一直没敢上手。 此刻听到了自家主子的命令,眾人对视一眼,心一横。 將手上的武器都扔掉,赤手空拳地冲了上来。 李彻侧身躲过一名秦王亲卫的偷袭,一脚將他轰飞出去。 隨即眼睛一亮,自己等的就是他们先动手! “胡强!给我把他们扔房顶上!” “吼!” 或许是胡强忍了太久,此刻听到李彻的命令,只觉得犹如天籟一般。 霍端孝二人一鬆手,胡强顿时冲了出去,竟是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隨后眾多亲卫便看到,一尊如同野牛一般的杀神,横衝直撞了上来。 一名亲卫还想出手阻拦,却被胡强一只手拎了起来,在空中抡了半圈。 然后,像是扔铅球一样,轻飘飘地扔向空中。 碰—— 那亲卫只觉得天地一阵旋转,隨后重重地摔在房顶上,连带著砸碎一大片瓦片。 第331章 高手如云(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1章 高手如云(求好评!求金幣!) 十王宅外。 站满了锦衣卫,左一层又一层,都是一副焦急的模样。 这十王宅內住著庆帝所有封王的儿子,可以说是大庆的未来匯集於此。 若是有人跑到这里刺王杀驾,將这些藩王杀个乾净,诺大的大庆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庆帝自是不会大意,早就让锦衣卫严密保护了起来。 “怎么回事?”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锦衣卫们齐齐回头看去,看清了来人面容,立刻鬆了口气:“见过指挥使!” 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任宽,统领全帝都的锦衣卫。 按理来说,他这个级別的锦衣卫,只需坐镇皇城,不需要亲自来负责保护皇子。 不知为何,庆帝突然让他交接了手头工作,將他派来了十王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结果刚刚到地方,便听到了里面打斗声。 “指挥使,皇子们好像是打起来了。”一名锦衣卫校尉开口道。 大庆的锦衣卫虽然也叫锦衣卫,但只是和明朝的锦衣卫同名而已,其职责和组织架构远不及大明锦衣卫那么完善。 锦衣卫之中的官职用的还是军队那一套,且锦衣卫不设將军一职,校尉已经是很高的官职了。 儘管如此,锦衣卫校尉的职责依然有限,不是那个皇权特许、监察百官的朝廷鹰犬。 “胡闹!为何不劝架?”任宽训斥道,“诸藩王皆是皇子贵胄,万一出了问题,你们耽搁得起吗?!” 那校尉为难道:“可是......这皇子之间的事情,属下不敢参与啊。” “皇子你不敢得罪,陛下你就敢得罪了吗?” 校尉都要哭了:“属下万万不敢,绝无此意啊!” “还不快去叫门!” “是。” 校尉应了一声,表面上依然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心中却是鬆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皇子打起来了,自己应该进去劝架。 只是皇子之间无小事,尤其是派系间互殴这种敏感的事情。 自己主动参与进去是一回事。 如今任宽下了命令,自己奉命前去,又是一回事。 校尉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殿下们,属下可要进来了?” 里面依然是一阵拳拳到肉的打斗声,时不时还能听到惨叫声。 任宽的嘴角抽了抽,他听出来了,叫得最惨的是二皇子。 “別敲门了,你他妈还挺礼貌,直接进!”任宽催促道。 “是。” 校尉又得了命令,这才唤来两名锦衣卫,推开院门。 房门刚打开,便看到一道身影像是炮弹一样倒飞而来。 砰—— 锦衣卫嚇得齐齐拔刀。 校尉定睛一看,好傢伙,也是个熟人......楚王府都指挥使,楚王府名义上的最高武官。 那校尉再向院中看去,只见地上七零八落地躺了五六个人。 他微微鬆了口气,还行......就伤了几个王府属官,说明事情没那么严重。 “大人......您看......”身旁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向屋顶指了指。 校尉顺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瞳孔猛缩,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昏迷过去。 却见那屋顶上、房檐上、大樑上,假山上,散散落落掛著足足三十多个人。 个个一脸鲜血,悽惨无比,嘴里不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烟囱里还倒插著一个人,只留出两根腿在外面疯狂摇摆。 仔细辨认这些人的面孔,校尉顿时眼前一黑。 秦王、楚王一系各王府的亲兵统领、亲卫、武官、太监...... 此刻竟是一个不落,全让人扔房顶上去了。 还有那个脸肿得像是猴屁股一样的小子,怎么越看越像蜀王? “再囂张啊!你刚刚那牛逼劲呢?” “举鼎啊你!楚王啊你!秦王啊你!” “四哥往那边窜窜,你刚刚踢到我了。” “抱歉啊,老六,为兄也是有点打累了。” “那四哥你歇歇,我先打一会儿,打累了再换你。” “无妨,无妨,不需歇息,这点苦为兄还是吃得了的。” 大院中央,还有十多个人围成一圈,背对著圈內,声音就是从圈里面传出来的。 校尉也有点听音辨人的本事,听出了那对话两人正是李彻和李霖。 他无法,或者说不敢想像,能让两位亲王殿下亲自下场殴打的人,是什么身份。 校尉鼓起勇气,战战兢兢问道:“奉......王殿下?燕王殿下?您这是......” 一道暴喝声传来:“滚出去!” “好嘞,属下遵命!”校尉很从心,转身就走。 真不敢惹啊,自己刚刚分明在人墙的间隙中,看到了两个穿著蟒袍的人倒在地上抱头惨叫! 校尉刚转过身,就被一双威慑力极强的眸子死死盯住,立刻站在原地,拱手施礼:“指挥使大人。” 任宽懒得理这傢伙,而是看向院中。 庭院周围有几个吃瓜的,是晋王、齐王还有潭王。 另一边还有个头肿得像猪头的,好像是蜀王。 假山下面还有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子,蟒袍上印著一个大脚印子,是周王。 如此看来,情况很明確了。 打人的是奉王和燕王,挨揍的是秦王、楚王、蜀王和周王。 任宽握紧腰间佩刀,快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人墙边缘,便被一名壮汉拦住了路。 任宽抬头一看,顿时眉头一皱,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高手! 任宽能坐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武艺自然不会差。 在这帝都之中,敢说一定能打败他的人,绝对不超过五指之数。 而面前这个壮汉,他却从未见过,却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让开!”任宽眯起眼睛,轻轻抽刀。 胡强理都不理,什么锦衣卫不锦衣卫的,和我有屁关係。 你敢靠近殿下,我就一巴掌把你糊进墙里去,扣都扣不出来! 任宽听著秦王和楚王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心中焦急万分,正准备抽刀。 鏘—— 一道拔剑声响起,剑光一闪,瞬间便落在他的肩膀上。 任宽心中一沉,好快的剑! “我家殿下在办事,这位大人最好还是不要打扰。”贏布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又是一个高手! 任宽心中惊悚,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怎么回事?平日里见都见不到面的绝世高手,今天却是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这点子太扎手,若非职责在身,任宽真想转头就跑。 “阿强,嬴统领,不必紧张,此乃锦衣卫统领,不是敌人。”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任宽向旁边一看,却见一个文弱书生打扮的青年,正笑著冲自己点头。 “霍公子......” 任宽已经麻木了。 霍端孝他认识,之前所说帝都能打过他的人不过五指之数,不巧的是霍端孝就是其中之一。 任宽知道为什么秦王他们明明有四个人,还打不过奉王和燕王了。 这么多高手,去攻打皇宫都有点希望。 更別说打秦王、楚王手下的那些虾兵蟹將了。 第332章 倒打一耙!(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2章 倒打一耙!(求好评!求金幣!) 不过任宽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是见过世面的,也有非常手段。 他知道打是打不过,索性將手中的佩刀一扔,单膝跪倒在地: “锦衣卫指挥使任宽,参见燕王殿下,参见奉王殿下!” 圈里面的殴打声停了下来。 任宽鬆了口气,刚准备再说些什么...... 殴打声去而復来。 好像刚刚李彻二人之所以停止,不过是为了听清他讲话,好奇他说些什么似的。 任宽有些绷不住了,语气急促道: “两位殿下,还请手下留情啊!若出了事情,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这一次,殴打声彻底停下来了。 对付这些藩王,还是皇帝的名號好使。 李彻倒是还想打,但李霖明显有些后怕。 他一把拦住了李彻,低声道:“老六,停一会儿吧,別真打出个好歹来。” 李彻瞥了李霖一眼,知道这傢伙肯定是怂了,怕万一给这两个货打出个终身残疾来,父皇必然会龙顏大怒。 但自己下手极有分寸,打的又都不是要害位置,造成的都是外表皮外伤,只是看著唬人而已。 这点伤势拉到后世医院,顶多鑑定出个轻微伤。 李霖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武艺是和谁学的。 除了枪法是越云教的外,其他廝杀搏斗的本领,那可都是罪徒军中的高手悉心教导,实战操练出来的。 罪徒军中可都是人才,奉国不缺將军,可最不缺的就不是將军了。 而是刑部尚书! 这群坏得冒水的傢伙最知道打人体哪个部位死得快,打哪个部位又疼又不严重...... 不过锦衣卫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虽然他们没有监察百官的资格,但毕竟是天子亲兵。 李彻收了手,看著瘫软在地上的秦、楚二王,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在周围充当人墙的王三春、越云等人让出了一条路。 李彻来到任宽面前,又恢復成了笑脸盈盈的模样,拱手道:“任大人,別来无恙啊。” 任宽身为锦衣卫指挥所,经常出入宫廷,原主和他自是认识。 但也就是个点头之交,就原主那老好人的性格,跟朝堂上的任何人都交不下心。 任宽面色复杂地看向李彻,心中感慨颇多。 李霖的身手他清楚,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毕竟是能带著具甲骑兵衝锋,在北胡阵中衝杀的存在,武艺比楚王这个虚假的高手只强不弱。 可李彻......至少在他离京之前,任宽没有看出他身上有一丝武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能在短短一年变得这么强,要么是经过高强度的阵前廝杀,要么就是万里挑一的练武奇才。 亦或是,二者皆有。 “奉王殿下,在下可否先去查看二位殿下的伤势?” 李彻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任宽感激地拱了拱手,起身走向躺在地上呻吟的秦、楚二王。 一眾奉国將领齐齐看向他,他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落在身上,好似有千斤之重。 铁塔般的汉子,剑术快如闪电的剑客,天生神力的霍端孝,任宽都已经见识过了,武艺丝毫不弱於他。 而其他奉军將领身上的气息虽不及这三人强悍,但往那一站便有一种凌冽的气场,那是战场中廝杀浴血出来的杀气! 最差的也是百人敌级別的武將! 奉王从哪笼络到这么多高手? 任宽顶著压力带到秦、楚二王身旁,单膝跪地:“二位殿下,可有恙乎?” 两人被打得生不如死,早就没了力气回应。 任宽只得上手检查,锦衣卫自有一套检查伤势的法子。 先是摸骨,检查有无骨折之处。 隨后把脉,看脉象是否平稳,藉此判断有无內伤。 一通检查过后,任宽面色放鬆了下来。 初步看来问题不大,还真就是一些皮外伤,不过还是要宫中御医进一步诊治。 他站起身,看向诸位藩王,声音沉稳且恭敬:“敢问各位殿下,究竟因何事起了爭执啊?” 此言刚落,被李彻扇成猪头的蜀王顿时跳了出来,指著李彻阴惻道: “奉王私自变卖了我们在十王宅的家產,我二哥不过是和他爭执了几句,他便突然下毒手。我等前去劝架,他还让手下將我们痛殴至此!” 听闻此言,任宽面色一变,看向李彻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若真如蜀王所言,那李彻所做之事可谓是恶劣至极。 谋害皇兄皇弟,这罪名若是落实了,必会交由宗正府处理,剥夺亲王爵位。 李霖闻言大惊失色,不由得开口道:“老七!你怎敢信口胡说?!” “分明是二哥先开口辱骂,甚至辱及老六故去的母妃,这才激得老六出手相向!” “二哥打不过老六,老五、老七和老八又围殴过去,我看不过去上前帮忙。” “至於让手下围殴皇子,更是无稽之谈!是二哥先让身边亲卫动手,老五、老七、老八的手下又齐齐攻来。” “老六的手下后动的手,而且从未对皇子出手,你们技不如人,怎么反要倒打一耙?!” 任宽闻言面色梢缓。 若是燕王说的属实,那奉王的罪过就没那么大了,甚至两者相比而言,显然秦王一伙才是过错方。 “哼!”蜀王冷哼一声,“四哥你和六哥是一伙的,自是向著他说话。” 李霖眉头紧锁:“诸位皇兄皇弟皆是目击证人,究竟是谁信口胡说,一问便知!” “是吗?”蜀王阴冷地看向其他藩王,声音中满是威胁,“你们说,是谁在骗人!” 当然,他绝对不敢和晋王这么说话。 他主要威胁的是齐王、潭王,这两个年轻的藩王。 这两人年龄尚小,母族又弱小,在朝中没什么势力,如何比得过强势的秦、楚一派。 面对威慑,齐王顿时缩了缩脖子:“七哥说的是对的。” 李彻看向年纪十四岁的齐王,心中冷笑不已。 谁说小孩子不会撒谎的?小孩子可太会撒谎了。 不过李彻也理解齐王,他一个小孩子无依无靠,不敢招惹秦王他们也情理之中。 一旁的潭王则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齐王:“九哥,你怎能撒谎,明明是二哥先骂四哥的!” 潭王年龄就更小了,过了年才十二岁,还有点小孩子的纯真。 而且潭王是最小的皇子,庆帝对他的宠爱也多一些,不然也不会这么早给他就封了王。 齐王眼神躲闪,但仍嘴硬道:“是吗?反正我没听见!” “不可能!二哥嗓门那么大,所有人都能听见!” “不管,我就是没听见!如何?!” “你......” 任宽將诸皇子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 其实他们撒谎也没用,门外一直有锦衣卫听著,是非曲直问问便知。 但任宽知道此事太犯忌讳,自己不能擅下结论,於是开口道: “既然诸位殿下对此有爭论,还请殿下们隨属下进宫面圣,陛下自有圣裁。” 第333章 先撩者贱(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3章 先撩者贱(求好评!求金幣!) 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到底还是要闹到庆帝那里去。 李彻倒是不怕去庆帝那里对峙,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秦王和楚王侮辱原主母妃,在以『孝』为本的古代,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事情。 虽然从理论上讲,骂的不是自己的母亲,但若是自己没有半点反抗,所有人都会瞧不起自己。 而李霖还是有点怕的,眼神明显有些发飘,一点没有刚刚一脚踹飞周王,痛殴秦王、晋王的兴奋劲儿了。 李彻算是发现了,这些皇子对庆帝都有一种发自內心的惧怕。 “四哥你怕什么?”李彻小声道,“现在更应该害怕的人,是老七。” 李霖嘴硬道:“不怕,谁说我怕了?走!咱这就去见父皇!” 李彻笑了笑,没好意思揭穿四哥的外强中乾。 他知道皇帝这种生物最討厌什么,或者说是最痛恨什么。 那就是其他人欺骗他,尤其是这些皇子。 庆帝这人虽然冷漠,但还称不上是纯粹的政治机器。 至少对亲情还有需求,比一夜杀三子的唐玄宗要多点人味儿。 这仅剩的一点人味儿,绝容不得其他人糟践,所以李彻偶尔会跟庆帝装疯卖傻、撒娇打諢,但却绝不敢刻意欺骗。 小孩子打个架而已,大不了挨几个板子就是了。 若因为这事撒谎,惹得便宜父亲暴怒,就得不偿失了。 显然蜀王並未领会到这一点,这一肚子坏水的小崽子还在叫囂著,不断攛掇自家二哥、五哥去庆帝那里对峙。 不过秦王和楚王想要走著去是不太可能了,倒是能躺著去。 两人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坐立不得,任宽只得让几名锦衣卫找来两副载舆,抬著去皇宫。 去皇宫对峙没必要带著手下,胡强等人和其他藩王的隨从都留在了十王宅。 当然,秦王他们的隨从想去也去不了,胡强可不是李彻,打人向来不知道收手,那些人当场咽气都算命大了。 这群人被扔得满房顶都是,不修养个十天半个月怕是下不了床。 而晋王三人也要同去,作为目击证人。 李霖看著躺在载舆上奄奄一息的秦、楚二王,莫名有些心虚。 他靠到李彻身旁,小声道:“老六,你说老二、老五他俩被抬过去的,咱俩就这么走过去,能行吗?” “父皇到时候一看,咱俩连伤都没受,怕是对咱们不利啊。” 李彻看了他一眼,无奈道:“我的亲四哥啊,你怎么不懂呢?你我兄弟打架,又不是官府判案,对错有那么重要吗?” 李霖还是太老实,不明白怎么面对庆帝这个皇帝老子。 你若是將自己代入臣子的角色,那必然是心惊胆战,被全面压制。 但若是代入儿子的角色,就完全不同了。 儿子们打架,动手了就是互殴,谁受伤更严重不重要,谁先挑衅才重要。 先撩者贱的道理不懂吗? 打架都打不贏,庆帝还要夸你两句不成? 李霖一脸焦急:“不行,我还是不放心,要不你给我几拳,咱俩咋也得带点伤去啊。” 李彻翻了个白眼:“打你不疼是咋的,歇著吧,没那个必要。” 不过他又想了想,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自己两人就这么没事人一样走过去,確实有些不妥。 想到这里,李彻索性往地上一坐。 不走了! 李霖讶然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搞不清李彻又在耍什么招,但还是很配合地一起坐了下来。 经过刚刚一场並肩作战,两人的默契度明显提高了不少。 两人这么一闹,锦衣卫们也不能继续走了,只得停下来。 任宽看到这一幕,儘管心中万般无奈,但也只能捏著鼻子走上前:“四殿下,六殿下,您二位这是怎么了?” 李彻微微抬起头:“本王受了內伤,走不动了。” 李霖有样学样:“本王也一样!” 任宽闻言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您二位爷连衣服都没脏,受哪门子內伤啊? 但他还是耐著性子道:“二位殿下......別为难属下啊。” 见李彻也不说话,李霖自是不搭理他。 任宽是个聪明人,看得出两人之中谁做主。 隨即向李彻一拱手,恳求道:“奉王殿下,您要属下做什么,可否示下?” 李彻向秦王那边指了指:“他们都有载舆,为何我二人没有?这不是区別对待吗?” 载舆就是古时的担架,但不是用来搬运伤员的,而是贵人的交通工具。 任宽听到李彻所言,哭笑不得。 只觉得这位满天下的奉王,倒是像个小孩子似的,很难想像这位是怎么將外族打得抱头鼠窜的。 不过李彻这要求也不难办,任宽又让人找来两个载舆,让李彻和李霖也躺了上去,这才能继续出发。 李彻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抬著,一路晃晃悠悠的,实在是谈不上舒服。 过了一会儿,便能看到皇城的城墙了。 庆帝早就得知了消息,黄瑾已经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 到了皇城脚下,李霖顿时又紧张了起来,看向一旁的李彻:“老六,等下咱怎么说?” 李彻都快睡著了,懒洋洋道:“四哥你不必多说,看我眼神行事。” “行吧。”李霖一脸担忧,“能行吗?” 李彻无奈:“別说话了,別忘了,咱俩现在是內伤,怎么也得装个样子。” “哦。”李霖乖乖躺了回去,左右翻身,却怎么都躺不住。 装不来啊,自己也是堂堂燕王,和北胡人打架身中数刀都不吭声的硬汉,不要面子的嘛? “装不来你就看他俩。”一旁的李彻指了指身旁的秦王,“他俩做什么动作,你就跟著学。” 李霖眼睛一亮,从諫如流。 这俩人就开始模仿上了,李彻盯著秦王,李霖盯著楚王。 楚王齜了个牙,李霖也跟著齜牙。 秦王抱著胳膊翻了个身,李彻也跟著翻身。 他俩喊哪里疼,李彻和李霖就跟著疼。 秦王本就脾气火爆,刚刚又挨了揍,见到李彻如此羞辱自己,顿时勃然大怒: “李彻!你个贱婢养......” 这边脏话刚刚出口,李彻一个鲤鱼打挺从载舆上弹射起步,飞起一脚踹在秦王侧身。 “还敢骂我?让你飞起来!” 嗖—— 等在大门口的黄瑾看到四位皇子被抬著过来,心中焦急万分。 怎么还用抬的,莫不是这几位祖宗都受了重伤? 坏了,坏了,这下陛下怕是要发雷霆之怒了。 隨后就看到李彻先从载舆上飞起,隨后秦王紧跟著也飞了起来,且飞得更高。 『啪嘰』一声砸到自己面前。 第334章 庆帝:这是互殴?(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4章 庆帝:这是互殴?(求好评!求金幣!) 黄瑾手忙脚乱地扶起秦王,后者都开始翻白眼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御医!御医快点!” 一群御医急匆匆跑来,当场给秦王诊治起来。 任宽感觉脑袋都要炸开了。 之前皇子们打架,自己不在现场,还能逃脱干係。 可刚刚李彻当著自己面把秦王踢飞了出去,速度之快自己根本反应不过来。 若是陛下怪罪,至少是个看护不利之罪。 “殿下,您这先动手,我们可都看到了!”任宽语气急切。 李彻撇了撇嘴:“他先开口辱我,任指挥使没听见吗?” 任宽一阵语塞。 秦王骂『贱婢』声音很大,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奉王殿下的立场上看,秦王这张嘴是有些欠打,挨上一脚不冤枉。 但这是皇城啊!天子居所,你当著这么多百姓、侍卫的面动手...... “殿下啊。”任宽苦苦央求,“看在属下兢兢业业陪侍陛下多年的份上,您万万不可再动手了。” “这皇城不比別处,若是惹得陛下大怒,你我怕是都落不下好啊!” 李彻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任宽无奈道:“殿下此举眾目睽睽,属下不得不如实稟告陛下,陛下必会惩戒,您还是做好准备吧。” 李彻笑了笑,並不当回事。 不就是惹祸吗?怕什么的,自己又不是原主,可不想受这窝囊气。 犯了错就要受惩罚? 没问题啊,我拿功劳抵! 刚刚那一脚不算什么大罪,收服靺鞨的功劳足够了吧? 若是还不够,征契丹、灭高丽、发明火药、蜂窝煤、玻璃...... 自己別的不多,就是功劳多,多到自己不得不多惹点祸,多到足够自己再给秦王补上他七七四十九脚! 秦王到底还是没事,那一脚踢得虽重,但秦王习武多年还是有底子的。 武艺不怎么样,但真挺抗揍的。 御医简单查看了一番后,黄瑾便带著眾皇子向养心殿去了。 一路上黄瑾没敢和李彻搭话,只是低著头走路。 李彻也不在意,好奇地四处打量著皇宫。 和一年前他离开时相比,皇宫没什么变化,看来这一年庆帝也没给自己置办什么物件。 庆帝別的方面不好说,但勤俭节约这一点真是以身作则。 到了养心殿,黄瑾站住脚,向眾藩王们躬身一礼:“诸位殿下稍候,奴婢去通报陛下。” “黄大伴自去,不必管我等。”晋王温和道。 黄瑾直起身,不动声色地瞄了李彻一眼,转身走进了养心殿。 不多时,李彻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怒音:“让他们滚进来!” 听到庆帝的声音,眾藩王齐齐缩了缩脖子。 黄瑾从屋內走出:“诸位殿下,请。” 晋王深吸了口气,带著齐王、潭王先行走了进去。 几名锦衣卫紧跟其后,將李彻他们四个也抬了进去。 养心殿还是老样子,庆帝端坐在桌案之后,看不清脸色。 晋王带头拜下身子,高呼:“儿臣参见父皇......” 秦王、楚王哪怕身体剧痛,也不敢在庆帝面前躺著,吃力地爬起身,李霖也是如此。 李彻也不好太过囂张,只得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 面对眾皇子的拜礼,庆帝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眾人心中顿时一寒,就好像有人拿著刀子从他们脖子上划过,瞬间毛骨悚然。 好在庆帝只是一扫而过,最终將眼神落在李彻身上。 “刚回来就给朕惹祸,是吧?” 李彻低头道:“非是儿臣惹祸,实是不得不出手。” “不得不出手?”庆帝冷眼看向伤痕累累的秦王和楚王,以及被打成猪头的蜀王。 “兄弟之间能有什么矛盾,到不得不出手的地步?” 李彻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些什么。 却听『哇』的一声,身旁的蜀王突然爆哭出声,边哭边抽:“父皇替儿臣做主啊!” “儿臣刚到十王宅,就看到老宅的家当都没了,打听之后才知道,六哥就藩时竟將整个十王宅的物件都变卖了。” “儿臣知道六哥手头拮据,並未多想,只当祝贺他就藩的贺礼。后来六哥回来时,儿臣还主动相迎。” “却未曾想到,刚刚走出院门,就看到六哥在殴打二哥!儿臣和五哥、八弟上前劝阻,却不想六哥不分青红皂白,竟对我等迁怒,大打出手。” “他那手下凶悍异常,还有六哥帮忙,將我们手下亲卫尽数放倒,连儿臣自己都被他好顿毒打。” 蜀王年纪不大,但演技不错,说得跟真事似的,连李彻都怀疑自己是个大恶人了。 然而,庆帝却是不置可否,眉头一扬。 “老四、老六,朕问你们,老七所说的可是属实?” 李霖刚准备说话,却见李彻已经向前一步,开口道:“八弟好口才,这张嘴比酒楼说书的先生都利索,儿臣佩服。” 庆帝问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李彻摇了摇头:“口才虽好,但却没一句实话,简直是满口喷粪,臭不可闻!” 蜀王顿时气急:“六哥你!” 李彻却是理也不理他,看向庆帝,不卑不亢:“父皇,儿臣並未殴打二哥他们,今日之事乃是互殴打架,我和四哥也受伤不轻。” 庆帝闻言,细细地打量著载舆上的四人,只见...... 秦王和楚王:遍体鳞伤! 李彻和李霖:衣角微脏! 他不由得嘴角抽了抽,这是互殴? 倒像是老二和老五和老虎打了一架,老四和老六路过看热闹,顺便又补上了几脚,衣服上溅了点灰。 第335章 庆帝的手段(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5章 庆帝的手段(求好评!求金幣!) “父皇!”蜀王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他撒谎啊,您看四哥、六哥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受伤了?” 李彻白了他一眼:“內伤不行吗?” “什么內伤?你连衣服都没脏!”蜀王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肿胀的脸,“父皇,您看他给儿臣打的!” 庆帝只扫了一眼,没说话。 李彻冷笑一声:“你像个疯狗一样扑过来,我那是正当防卫好吧?我不打你,不就让你打到我了?” 说罢,还向庆帝拱了拱手:“父皇,您是知道的,儿臣从小体弱多病,身体孱弱,可不比七弟。” 见到李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乱扯,蜀王本就发肿的脸憋得通红。 秦王、楚王也是气得表情失控,咬牙切齿。 一旁的其他藩王更是死死低著头,强忍著笑意。 就连李霖都有点受不了了,默默挪了挪膝盖,跪得离李彻远一些。 李彻却是浑然不觉,继续漫天乱扯: “七弟挨了几下打,顶多就是疼几天。儿臣若是挨了打,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更何况七弟刚刚那个样子像是突发了什么恶疾,儿臣也是怕他突然发作咬我,这才下手重了些。” “你......你放屁!我才没病!” 蜀王气得差点抽过去,双目猩红,脸色通红,手脚不停颤抖。 “您看看。”李彻將一旁的黄瑾拉了过来,挡在自己面前,“怕不是又犯病了,父皇您也离七弟远一些,可別咬到您。” “行了,你別说了。”庆帝抬手打断。 老七那个样子明显是急火攻心,再让这小王八蛋说下去,没准真被气到犯病。 “老七说是老四和老六先动的手,老六说自己是正当防卫。”庆帝收回目光,看向离他最近的秦王,“老二,你是当事人,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秦王闻言抬起头,面露纠结之色。 若是按照他自己的性格,在这种事情上是不屑於说谎的。 打个架而已,打就打了,虽说没打过有些丟人,但他倒也不至於敢做不敢认。 毕竟在他自己封地乾的那些脏事,没隱瞒过去传进庆帝耳朵里的也不少,他从不狡辩,全都认下。 但,此事毕竟是蜀王为自己出头,他若是不跟老七统一口径,岂不是给老七卖了? “说!”庆帝声音突然拔高。 秦王嚇得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把屁股翘得老高:“儿臣......儿臣,老七说的对。” “嗯。”庆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楚王,“老五,你呢?” 未等楚王说话,庆帝看到他那悽惨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 “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老六习武不过一年,你连他都打不过?你不是自认藩王之中最勇武者吗?” 楚王羞愧地低下头:“儿臣......儿臣只看到二哥和老六打架,便上去帮忙了,其余的確实不知。” 庆帝没再说话,眼神扫过一旁的周王。 那小胖子身上还印著李霖的大脚印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庆帝自动略过了他。 隨后將视线落在表情最平静的晋王身上:“老三,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晋王抬起头,淡淡瞄了身旁的李彻一眼。 见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又看向身体颤抖的蜀王。 蜀王明显有些心虚,看向晋王的眼中满是哀求。 晋王收回目光,向庆帝拱手行礼:“回父皇,六弟回十王宅后,与儿臣交谈片刻,二哥突然衝出来对其辱骂。” “六弟愤然出手,打掉了二哥一颗牙齿,隨后五弟出现,指责並辱骂六弟。” “六弟便和五弟动起了手,二弟、七弟、八弟上前帮五弟的忙,四弟也去帮六弟,就此殴打起来。”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李霖和李彻有些意外地看向晋王,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帮自己说话。 而蜀王则是嚇得鼻涕都出来了,秦王、楚王也死死低著头。 庆帝仍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继续问道:“那老七说,老六让他手下殴打他们,可有此事?” 晋王摇了摇头,如实道:“六弟的手下从未对二哥他们动过手,只是打倒了他们的手下,而且是二哥先让手下动手的。” 庆帝冷笑一声:“那你呢,你在做什么?” “儿臣......什么都没做。” “哥哥弟弟们打架,你这个当兄长的管都不管,就置身事外?”庆帝声音微冷。 晋王终是露出了一丝惧意,苦涩道:“儿臣有错,请父皇责罚。” 庆帝摇了摇头,缓声道:“你是有错,但最该责罚的不是你!” 说罢,他抬起头,眼神若有若无地看向蜀王。 蜀王顿时全身紧绷,肌肉僵硬,带著哭腔:“父皇,儿......” “黄瑾!”庆帝出声打断。 黄瑾立刻会意,从一旁的锦衣卫手中接过一个小册子,打开后大声朗读道: “未时三刻,燕王、奉王入十王宅,在前院与晋王相遇,奉王曰『三哥』。 晋王回:『老六,之前你做的事情的確不对,就此止步吧。』 ......” 隨著黄瑾不断念出小册子上的內容,眾皇子皆是面露悚然之色。 从李彻进入十王宅的那一刻,后来发生的事情,眾人间的对话,竟是记录得一字不差。 李彻偷偷瞄了庆帝一眼,后者仍是面色如常。 庆帝早就知道谁在撒谎,他却不说,而是让蜀王亲口说出,那些错漏百出的谎话。 这手段......怪不得其他皇子都怕他。 黄瑾读完后,合上了册子,立马躬身退了出去。 其他锦衣卫也心领神会,纷纷退出了养心殿。 一时间,殿中只剩下庆帝父子几人。 蜀王面色灰败,身体颤抖的幅度更大了。 “父皇......父皇,我......” 庆帝笑了笑,忽然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走向蜀王。 蜀王下意识向后退了退,又觉得不妥,连忙跪了下来,淒声道:“父皇!” 庆帝蹲下身,脸上没什么怒意,语气却异常冰冷:“往前来。” 蜀王哆哆嗦嗦地往前跪了几步。 “抬起头!” 蜀王眼中满是恐惧,连连摇头。 庆帝语气不耐:“痛快点,身为大庆藩王,敢作敢当!” 蜀王一咬牙,缓缓抬起头。 李彻还在疑惑庆帝要做什么时,其他皇子已经面露恐惧之色,齐齐低下了头。 隨后,李彻就看到庆帝一直背在后面的手,拿了出来。 手中握著一把黑红色的戒尺。 啪! 李彻只听一道霹雳响,一股热血飞溅到他的手背上。 隨即便是蜀王的一声惨叫:“啊!!!” 第336章 正经的地方谁去啊?(求好评!求金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6章 正经的地方谁去啊?(求好评!求金幣!) 李彻嚇得心一颤,尘封在內心深处,原主的记忆也钻了出来。 庆帝对皇子们不错,但並不溺爱。 他很少骂儿子,毕竟皇帝的威严摆在那,即便是什么不说,都足够让人胆寒了。 但庆帝会打,一般都是在皇子犯下很严重的错误时,他会亲自动手打。 用的就是那把黑红色的戒尺,而且是真往死里打! 李彻看向蜀王,只见他鼻孔和嘴角都溢出了血,本就肿胀的脸上多出了一道血痕。 李彻心中顿时一寒,这一戒尺,可比自己扇的那几个耳光加起来都疼。 “朕打你,不是因为你和老四,老六打架!” 庆帝冷声道:“朕打你,是因为你毫不知廉耻,打架打输了,便编瞎话来糊弄朕,诬陷你兄长!” 蜀王已经痛得哭不出声了,趴在地上死死咬著牙关。 庆帝却是理都不理,收回目光,看向秦、楚二王:“你们俩,过来!” 两人自知躲不过去,皆是靠上前。 庆帝抬起手中戒尺,啪啪两下。 同样力道不轻,虽然一人只抽一下,也打得鲜血飞溅,皮开肉绽。 那可是马上开国皇帝的手劲,便是年纪大了,依然够两人吃一壶的。 “你二人错在哪里了,知道吗?” 秦王痛得面色惨白,哀声道;“儿臣不该替七弟说谎骗您。” “错!”庆帝瞪眼道,“你说谎,是因为老七说谎,你是在替他掩盖。朕虽恼你骗朕,但是为了保护弟弟,还算有点哥哥的样子。” “朕打你们俩,是因为你们两个毫无德行,口无遮拦!” “竟敢辱骂老六的母妃?她是你的长辈!是你兄弟的生母!还是朕的女人!” “谁给你的胆子侮辱长辈?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两人唯唯诺诺,连连请罪。 庆帝看了两人一眼,又將目光落在殿中最后面的齐王身上。 齐王面色惨白,低声哭泣。 庆帝隔空点了点他:“你小子也不是好东西,睁眼说瞎话,阿諛奉承的样子哪里像个皇子?!” “念你年龄还小,身子骨没长开,这一尺暂且记下。” 齐王逃过一劫,顿时瘫软在地。 最后,庆帝缓缓看向李彻。 李彻顿时一激灵,不会吧,自己也要挨打? “父皇,您不能打我,儿臣无错,是受害者啊?” 庆帝一瞪眼睛:“我何时说你有错了?” 李彻闻言鬆了口气。 庆帝顺手將戒尺扔到一旁,走到李彻身前: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一点亏都不吃,一肚子坏水!” “兄弟之间怎么下这么重的手?你把他们当契丹、靺鞨人打了?” 李彻赔笑道:“儿臣有分寸,绝不会伤到他们筋骨。” “哼!你小子也欠揍!” 庆帝不轻不重地踢了李彻一脚,脸色微微一变,只觉得脚趾头有点疼。 这小子身子骨还挺硬,看来这一年是没少练武。 “还有你带兵入京的事情,朕先不跟你说,以后再和你算帐!” 李彻笑著低下头,没再说话。 “老四!” “哎!”李霖嚇得一激灵,直接立正了。 庆帝顿觉好笑,开口道:“你小子不错,朕早就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 李霖恭恭敬敬地低头:“儿臣不敢。” 他可不敢像李彻那样,和庆帝撒娇打諢,你一言我一句。 或者说,除了李彻,在场的皇子没人敢这么干。 庆帝顿时觉得有些无趣,转身回到了龙椅上:“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们任何人不得再起爭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都是当藩王的人了,做事之前动动脑子!” 眾皇子齐声道:“喏!” “再过三天便是元日了,到时候朕宴请群臣,你们都要出席。” “脸上有伤的,自己去寻御医解决,到时候莫要让人看出来,朕丟不起这个人!” “挨了尺子的那几个,从今日起开始禁足,元日之前不许出府!” “其他人也给朕老实点......” 庆帝说了一半,突然停了。 他看到眾皇子皆是低著头听自己训话,唯有李彻吊儿郎当地抬著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自己。 “尤其是你,老六!” 李彻一脸懵逼:“儿臣怎么了?” “怎么了?”庆帝怒目而视,“你没回来之前,十王宅安然无恙,怎么你一回来就出这档子事?” 李彻冷笑道:“儿臣不知,怕是诸位皇兄皇弟不欢迎儿臣这塞外之人。”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连李霖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庆帝却是噎住了。 他想起之前李彻受的委屈,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殿內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令人不舒服。 最终,庆帝烦躁地挥了挥手:“朕说你一句,你有十句等著!滚吧,滚吧,莫要再和兄弟动手了。” 李彻拱手道:“我儘量。” “嗯?” “儿臣说,知道了。” 庆帝摆了摆手,看向其他人:“都下去吧!” 眾皇子齐齐躬身告退。 经过这么一遭,挨了这顿打,眾人也老实了下来。 晋王上前扶住秦王,齐王搀扶楚王,周王扶著蜀王,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往出走。 李彻和李霖也不装受伤了,两人走在最后面,勾肩搭背的。 “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父皇肯定不能打咱俩。” 李霖笑著回道:“还得是你啊,老六,你咋不怕父皇呢?” “我也怕啊,但怕也不耽误我打他们几个贱人啊。”李彻回道。 李霖冲他笑了笑:“可以,今天打得痛快!” “走著,为兄带你去十六楼,今日不醉不归。” 李彻闻言眼睛一亮:“十六楼,那是什么地方?正经吗?” “就是勾栏听曲的地方,没有那种勾当,肯定正经啊!” “切,正经的地方谁去啊?不去!不去!” “???” 庆帝看著两人的背影,眉头挑了挑。 老四和老六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 第337章 爹,您怎么来了?(第一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7章 爹,您怎么来了?(第一更) 帝都,东市口。 街上车水马龙,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人流如织。 东市和西市,几乎是帝都城最繁华的地段。 东市以其高端商品著称,吸引了大量权贵和官员,成为高端消费的代表。 西市则主打国际贸易,吸引了眾多西域胡商,带来了丰富的异域商品,乃是最大的货物集散地。 十六楼便在东市,並非是一座青楼的名字,而是一片官妓与青楼、酒楼的集群,也就是古代版的酒吧、商k一条街。 包括什么翠柳楼、青烟楼、梅艷楼、澶粉楼、来宾楼...... 当然,李彻肯定是不知道这么多青楼名,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都是李霖如数家珍般告诉他的。 自穿越以后,李彻还从未去过这种古代的娱乐场所。 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在燕地时去过一次,但不是去消费的,而是去揍人的。 看来李霖是真喜欢青楼,自己的封地上就有青楼,回京的第一件事还是拉著李彻去青楼。 不过燕地的那个青楼,肯定是没法和帝都的比。 李霖选的是一家名为鹤鸣楼的青楼,据说在十六楼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乃是富豪勛贵的聚集地。 两人刚下马,便有小廝上前牵马。 李霖一看就是常客了,从手中甩出一颗碎银子:“我兄弟二人的马可都是一流的军马,要吃精粮,好生伺候著。” 小廝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贵客请放心,绝对差不了!” 小廝也有眼力见,知道能骑著军马来的必不是一般客人,很快就去楼內稟报了。 不多时,一名三十岁左右,风韵犹存的女人走出来。 见到李彻和李霖后,女人眼睛登时一亮,摇曳著细麻杆一样的腰肢走上来,娇笑道:“二位爷,是要喝酒,还是要听曲啊?可有相熟的姑娘?” 李彻瞪大眼睛看向一旁的李霖。 都是什么虎狼之词,你给我说这是正经喝酒的地方? 李霖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放心的眼神,隨即很嫻熟地將手搭在了女人腰间,豪爽道: “给我们兄弟安排一个雅间,好吃好喝的儘管上,好看的姑娘都叫来!” 女人闻言,笑容更加娇媚了。 若是平常的客人,来到鹤鸣楼敢说这样的话,肯定是要被打出去的。 但这女人当了十多年老鴇,识人的本事可是一点不弱。 李彻俊朗,面相贵不可言;李霖豪迈,器宇轩昂。 这二位爷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一看就是真有实力的,自是要好好伺候著。 “爷,这房间有,吃喝也都是极好的,只是这姑娘......您看看,还有这么多客人呢。” “要不这样,奴家先给您二位安排十位最好的姑娘,若是不够,再去给您叫。” “也行。”李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好嘞二位客官,这边请。” 小廝雕木门推开的那一瞬,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混合著薰香,甜腻得让人有些发晕。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碧辉煌,雕樑画栋,往来者无不身穿华服锦缎。 正中央的水池里,几尾锦鲤悠閒地游动,水面上漂浮著新鲜的莲,瓣上还沾著晶莹的露珠。 四周的丝竹之声婉转动听,却掩盖不了席间男人们放肆的笑声和女子们娇媚的低语。 衣著暴露的女子们穿梭其中,她们身著轻纱罗裙,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万种。 有的轻抚琵琶,有的翩翩起舞,有的则依偎在客人身旁,巧笑嫣然地劝酒。 李彻嘴角抽了抽,似是有些想不通。 李霖见他站著不动,便伸手去拉:“愣著干什么啊,走啊。” “莫怕,这里真是正经喝酒的地方,这些姑娘只是陪酒弹唱,並不做那些事的。” 李彻小声问道:“此处如此奢华,父皇不知道?” “父皇......自是知道的。” “那你还敢来此?不知父皇最厌恶奢华浪费?” 李霖缩了缩脖子,辩解道:“虽说如此,但朝中重臣、京中各家都来玩,谁还没有个出来瀟洒的时候?” “年关將至,大家都辛劳一整年了,出来放鬆放鬆也无可厚非,父皇也是睁开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彻嘆了口气,不置可否。 说是这么说,那是庆帝没亲自来过,没看到这里面有多豪华奢靡...... 皇宫里的装饰都没这么奢靡,很多地方都有些陈旧了。 要是真让他看见了,少不了龙顏大怒。 不过事已至此,自己也没必要装清高,索性留下,批判性地看看这大庆的青楼到底是怎么个事。 毕竟,来都来了...... 十分钟后...... 李彻抱著一个妹妹,抿了口另一个妹妹送到嘴边的葡萄酒,看著前面翩翩起舞的三个妹妹,听著一旁两个妹妹的琴瑟和鸣...... 深深出了口气。 谁说这里奢靡了,这里可太好了! 酒好喝,菜好吃,妹子说话又好听,本王超爱这里的! “六弟,喝酒。”李霖看到李彻乐在其中的样子,笑著举起了酒杯。 李彻也拿起酒杯想要和他碰一个,手臂却不够长,刚准备起身。 一旁的妹妹便笑眯眯从他手中拿走酒杯,和李霖碰了一下,隨后又轻柔地放回李彻手里。 李彻:。。。 真是的,太好了啊! 就在李彻陷入温柔乡不可自拔之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隨后便是那个老鴇的声音:“哎呦喂,我说今儿早上喜鹊怎么在屋顶上冲奴家叫,原来是......” “少说这些没用的!不想乾的全给老子赶走,今天这鹤鸣楼,爷几个包场了!” “哎呀,这可使不得啊,来即是客,我们怎么能赶客人走呢?”老鴇有些慌乱。 “少他妈废话,不让他们走也行,老子就请你这小脑袋瓜子搬个家,出去走走?” 声音越来越近,明显是冲楼上的雅间来了。 李彻也是微微皱眉。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囂张跋扈的人? 他刚准备开口询问,一旁的李霖已经站起身来:“老六你在这玩著,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这地方的规矩李霖比自己懂,还是让他去处理吧。 李霖脸色微红,带著一身酒气,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向雅间外走去。 刚出去没多久,李彻就听到门外传来李霖的惊叫声:“爹,您怎么来了?” 李彻嚇得魂都要飞了。 李霖的爹,那不就是自己的爹吗?是庆帝来了? 不是......怎么这么倒霉,庆帝十年都不来这地方一次,第一次来就被自己撞见了? 第338章 勛贵们(第二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8章 勛贵们(第二更) 李彻慌忙站起身,在一眾女子疑惑的注视下,四处翻找起来。 “公子,您找什么呢?奴家帮你找啊?” 李彻不耐地挥了挥手:“快快快,这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躲躲?” 妹妹们见过的多了,看到李彻这样子,就以为他是家中有悍妇,这是来找上门了,不由面露鄙夷之色。 李彻却管不了这么多,眼看屋子里无处躲避,便一把拉开了窗户向下看去。 嗯......三楼而已,跳下去应该摔不死,顶多瘸条腿。 一旁的妹妹们却是容失色,连忙一拥而上: “公子不可啊!” “公子喝个酒而已,又不是找暗娼,不至於,不至於。” “快来人啊!有人要跳楼了!” 或是这么一闹,门外的人听见了动静,立刻推门而入。 李彻回头看去,却见李霖一脸尷尬的站在一旁,身后跟著一群身穿华服,五大三粗的中登、老登,皆是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 其中......倒是没有庆帝的身影。 最中间的那个老者看到李彻,面露错愕之色,隨即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我当是谁呢,四殿......公子还拦著不让我进,原来是六公子啊。” 李彻看清了这老者的面容,和记忆中的一个人对上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此人名为朱纯,开国公爵之一,开国勛贵中地位和辈分最顶尖的存在。 也是燕国丈,燕王李霖的丈人爹。 刚刚自己听见李霖喊爹,还以为是庆帝来了呢,结果是另一个爹。 当然,朱纯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曾经的燕王党领袖,现在的奉王党骨干。 虚惊一场,是自己人,危险解除。 李彻將伸出窗外的脚收回,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拱了拱手:“小侄,见过朱伯。” 动作流畅得体,温文尔雅,毫无刚刚窘状被撞破的尷尬。 朱纯比庆帝年纪还大,又是庆帝起兵初期便跟隨的老人,和庆帝之间的情谊深厚。 具体深厚到什么程度呢? 庆帝还年轻那会儿,两人经常意见不合指著鼻子对喷,语气激烈就差动手了,连守门的军士都不敢听,嚇得脸色苍白。 但不管吵成什么样,第二天两人仍能並肩上阵杀敌,將后背交给对方。 当然,庆帝登基后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朱纯並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不过两人的关係依然不一般,在活著的开国公爵中,朱纯绝对是地位最高、最受庆帝信任的了。 从这个关係上看,自己叫他一声伯伯没毛病。 朱纯见到李彻的举动,爽朗地笑了几声:“不错,是个脸皮厚的,比老四有出息,我看这孩子能成事!” 听到朱纯的话,身后一群勛贵皆是没敢吱声。 朱纯能以长辈的口吻和李霖、李彻说话,他们可不敢。 大庆的藩王可都是有实权的大佬,更別提庆帝还一直在抬高李氏皇族的地位。 若不是在私下里的这个场合,他们这群人见到皇子,那都是要让路行礼的。 李彻看了一圈,顿时心中暗忖: 这群杀才一个个看著其貌不扬,像是没见识的暴发户和乡下土財主似的,实际上掌握的权柄能嚇死人啊。 全是军中老资格,和庆帝白手起家一起打天下的那群人。 除了朱纯外,还有三个公爵,剩下的都是侯爵。 按照大庆勋爵『公侯伯子男』的顺序,侯爵在这个圈子里是最普遍的存在,更低的子爵和男爵甚至都没资格加入进来。 怪不得朝野上下对这群勛贵皆是敬而远之,庆帝也越来越疏远他们。 这群人掌握的势力太大,军中声望太恐怖,任谁都不会放心他们结合在一起。 而现在,这群人都是奉王一党。 换言之,他们都是自己人。 既然碰见了,怎么都得一起聊聊。 將屋子里的妹妹都赶走,又吩咐小廝將酒菜撤掉,重新上一桌。 李彻有些遗憾地看著妹妹远去的背影,眾勛贵之中也有几人和他表情差不多。 朱纯瞪了那几人一眼:“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今日只喝酒!” 虽说这老傢伙来此地也没安好心,但毕竟女婿在这,未来的主君也在这,肯定是不能再让小头控制大头了。 眾人这才訕訕收回目光,按照爵位次序坐下。 屋內没有閒杂人了,朱纯拱了拱手,声如洪钟:“四殿下,六殿下,你们上座。” 李彻连忙摆手:“不可,诸位皆是我的长辈,彻怎敢居高位,还是朱伯伯上位。”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朱纯大笑几声,也不推辞,坐到主位上。 李霖和李彻在他旁边坐下,两兄弟对视一眼,李霖对李彻无声地苦笑一下。 他也没想到怎么这么倒霉,出来喝个酒都能碰见老丈人。 虽说在古代这都不算什么事,但若是让自己王妃知道了,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一群国公、侯爵坐在同一个屋子里,鹤鸣楼的管事自是不敢怠慢。 各种美味菜餚不要钱般端了进来,更是有从外邦来的美酒,摆满了整个桌子。 那管事和老鴇还想留下来亲自伺候,却被两个辈分低的侯爵一人赏了一脚,赶出了屋。 隨后两人充当小廝,亲自伺候酒席。 李彻见眾多勛贵皆是老老实实坐著,不敢大声讲话,清楚他们这是心里没底。 毕竟勛贵武官的地位尷尬,也只有燕王和朱纯有这层关係,才会接纳他们。 如今燕王没了夺嫡之心,转而去支持奉王,他们也就成了奉王一党。 而奉王对自己这群人是什么態度,眾人都不清楚,自是心中惴惴不安。 李彻想明白后,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僵著了,此时正是收买人心的好时机。 於是举起酒杯,缓缓站起身,语气温和道:“诸位叔伯,小侄先讲两句?” 第339章 哪有一个好人啊?(第三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39章 哪有一个好人啊?(第三更) 眾人齐齐一愣,隨即笑著附和道:“是极,是极,六殿下讲两句!” 李彻倒也不怯场,握稳手中酒杯,笑著道: “诸位叔伯皆是我的长辈,之前我年少无知,和诸位断了关係,实是不该。” “近日听四哥说,诸位在朝堂上对我和奉国多有照顾,不由得心生惭愧。” “诸位的情谊,彻皆看在眼中,当满饮此杯,以谢诸位!” 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西域葡萄酒的度数不高,也就比现代啤酒强点不多,李彻喝起来毫无压力。 说起来,李彻的酒量不算差,前世在东北老家经常喝,没遇见过什么敌手。 不过也不是每一个东北人都能喝,不能喝酒的东北人比比皆是。 这一世练武之后,身体素质上来了,酒量自然也不会太差。 豪迈的一杯下去,自是满桌叫好。 眾勛贵看到李彻豪爽的样子,也是偷偷鬆了口气。 至少这位新主君是个痛快的性子,他们最怕遇见晋王那种阴惻惻的主君,冷著脸说话很少,根本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一旁的李霖也端起酒杯,替李彻说话:“诸位叔伯,我这弟弟刚支起门户,奉国实力虽不错,但在朝堂上根基尚浅。” “还请诸位多多支持,若关键时刻诸位能鼎力相助,我兄弟二人必是感激不尽。” “此杯敬诸位长辈!” 说完,也学著李彻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 李彻心中也有些感动,这四哥真能处,有事他真上。 不管是自己刚刚就藩时的帮助,还是和秦晋二王打架,亦或是刚刚替自己说话,都没得挑。 不过他的酒量显然没李彻这么好,喝得又急,呛了一口之后咳嗽不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纯笑著帮自家女婿拍了拍后背: “你这酒量还得练,之前奉王托陛下送给我们那白酒就不错,劲大够辣,送你几瓶回去练练酒量。” 李霖连连摆手,那白酒他哪里喝得惯,李彻送他的都被他送给手下了。 李彻又满了一杯,笑著说道:“朱伯伯说笑了,何须您送,白酒奉国有的是。” “待到开春之后,奉国的商队就会再入关,到时候我让他们多带些白酒,送到诸位府上。” 眾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 活到他们这岁数,家中又有金山银山,那真是能享受够的都享受一遍了。 男人嘛,到死也就那么几个爱好是戒不掉的。 女人、酒、权力...... 以眾人的身份,漂亮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至於权力,虽是个好东西,但也得有命享才行。 唯有美酒方面,眾人什么酒没喝过,但那种入喉辛辣、上头极快的白酒,还真就是独一份。 这也是庆帝得到李彻奉上的白酒,心情愉悦的原因。 这白酒当真是解决了他的一块心病,至少让这些勛贵多了一条发泄的途径。 就是白酒不好卖,唯一的供货源头在奉国。 朱纯微微一笑:“殿下还是过谦了,奉国有的可不止是白酒。” “今年的战报老夫看过了,奉国的战绩很离谱,征高丽、契丹、靺鞨......每场仗在老夫看来都毫无胜算,奉军愣是打贏了。” 李彻正色道:“全赖奉军將士用命,我只是侥倖而已,有如此忠勇的將士,换任何人统帅都打得贏。” “不居功是对的,但也不必如此谦虚,將为兵之胆,你这个统帅若是不行,將士们也不会用命。” “主伯所言极是......” 有了话题就好多了,大家都是在军中廝混的汉子,有了话题便没那么生分。 李彻和他们一起聊打仗,聊白酒,聊女人......没过多久便熟络起来。 至於朱纯,除了最开始和李彻交谈几句过后,便没再说话。 其他人则是一杯杯酒下肚,行为愈发放纵。 有上来和李彻称兄道弟的,有用勺子敲碗扯著嗓子吼的,还有在屋里点火,说是要给耶律大贺烧点纸钱的...... 总之就是放浪形骸,主打一个肆无忌惮。 李彻一直保持著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脸上毫无异色。 心中却腹誹:这特么有一个算一个,哪有好人啊? 怪不得父皇警惕勛贵,若是换成自己,也不敢將军权交给这群杀才。 “很失望吧。”身旁突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后悔將他们收入麾下了?” 李彻回头看去,却见朱纯目色明亮,毫无醉意。 这老登喝得最多,反而最清醒。 果然,这种非常人必有非常之处。 “勛贵们便是如此,他们出身低贱,没有世家的底蕴,不过是在乱世中撞了大运,站对了队。” “这样一群人,早晚都是被清算的对象,故而太子、秦王、晋王从未动过招揽勛贵的想法,因为得不偿失。” 朱纯顿了顿,看向一旁不胜酒力,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李霖,眼神变得柔和了起来。 “唯有这傻小子,不知其中凶险,愿意庇护我们。” “还將我们交付给你,自以为是帮你找到了朝中助力,实际上却是替你揽下了一个大麻烦。” 朱纯目光一肃,认真道:“六殿下,此时只有你我二人,可以说点真心话。” “殿下是否真想和我们这群人绑定在一起,若是不想惹这个麻烦,老夫必会让他们和您划清界限。” 李彻笑了笑,回道:“朱伯伯此言差矣,诸位叔伯为大庆立国流过血,有你们相助,我求之不得。” 朱纯问道:“不怕因为我们,惹得其他藩王忌惮?” 李彻摇了摇头,將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隨即压低声音,开口道:“奉军能打得契丹抱头鼠窜,能荡平关外无敌手,各位皇兄早就忌惮我了,不是吗?” “在这种情况下,我要做的不是韜光养晦,而是让他们把这份忌惮加深,刻入骨髓里。” “哦?这是为何?”朱纯问道。 李彻笑了笑,轻声道:“我听过这样一句话,当別人忌惮你手中的力量时,你手中最好有足够的力量!” “恰好,我手中有力量,且不嫌多,越多越好!” 朱纯微微一愣,隨即放声大笑。 “好好好!老夫现在是真的看好你了!” 第340章 百国来朝!(第一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0章 百国来朝!(第一更!) 朱纯似是来了谈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屋子酒鬼,不是说话的地儿,咱爷俩出去走走?” 李彻点了点头:“我去和四哥说一声。” “老夫在外面等你。” 说罢,朱纯便径直走出雅间,去走廊透气去了。 李彻则推了推身旁的李霖,后者明显是喝大了,怎么都叫不醒。 直到李彻改推为捏,掐住他大腿里子的肉,旋转了九十度。 “嘶......”李霖呲著牙坐起身,“怎么了?” “我和朱伯伯出去走走,这边你看著点。” 李霖醉眼朦朧:“和谁啊?” “和你岳丈!” 李霖懵瞪道:“和我岳父干什么去啊?” “出去走走!” “哦。”李霖点了点头,一脸茫然,“出去干什么啊?” 李彻:。。。 “没事了,你接著睡吧。” “好嘞。” 来到走廊外,朱纯正倚在护栏上,色眯眯地看著楼下的美女发呆。 李彻不由得一阵恍然。 此刻的朱纯看上去毫无大庆军方第一人的样子,倒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富家老头。 看到李彻走过来,朱纯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走吧,我们去楼上。” 李彻连忙跟上,心中却有些发虚。 演都不演了,这就上楼了? 不是说正经地方吗,咋还能上楼加项目呢? 关键是不卫生啊,要是搁这染上点不好的病,那可是治都没法治,自己还没把抗生素研究出来呢。 李彻一边走,一边寻思著如何委婉拒绝朱纯的好意。 走廊尽头是一个长长的楼梯,从楼梯走上去,竟是直接来到了外面。 楼上原来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平台。 李彻鬆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失落。 不过这平台也很有讲究,四面没有墙,唯有一个楼梯能到达这里。 在这里说话,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看来这鹤鸣楼背后的老板不简单啊,此地明显是像朱纯这样的达官贵人谈论隱秘之事的场所。 朱纯带著李彻走到平台的尽头,向远处看去。 半个东市的景色尽收眼底。 “陛下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让藩王入京了,秦王、晋王他们多次请求,陛下都不曾应允。” 朱纯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李彻。 “六皇子殿下,可知为何?” “藩王入京,耗费颇多。”李彻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父皇是个节俭的人,可是不愿劳民伤財,故此不允?” “也许吧。”朱纯不置可否,“那你可知,为何今年陛下突然让眾藩王入京?” “小侄不知。”李彻耿直道。 “今年过年与以往不同,除京官和各地方官外,还有各少数民族政权和附属国的使节奉礼,前来向陛下贺正。” “据礼部统计,前来朝贺的国家有近处的北胡、南越、大理、倭国等,更远的拂林、大食、弼琶囉等,共计一百二十七国。” 李彻不由得暗自咂舌:乖乖,一百二十多个国家来朝贡! 要知道,后世也不过只有一百九十五个主权国家,其中亚洲只有四十八个国家。 一百二十多个国家都在新年来朝贺,可见大庆在周边诸国心中的地位,简直就是古代版本的联合国了! 当然,帐不能这么算,由於交通不发达、文化不统一的缘故,古代的国家数量要远超现代。 《唐六典》记载,至该书编写完成之前,曾来大唐朝贡的民族或是国家共有三百个! 而到了《唐六典》编纂完毕后,由於各国彼此之间互相征战,剩下的国家只有七十余国。 其中很少数还保持著独立,大多数都成为了大唐的藩属国。 “不过你们关外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除了新罗早就说定来朝贺外,契丹和高丽都没派人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李彻只是笑笑,没说话。 契丹倒是想来,他来得了吗? 所有前往关內的道路都被奉军堵死了,他耶律大贺要想来大庆,只能翻过山,再和北胡借道。 北胡也未必会借道给他,两个国家的关係算不上好。 至於高丽......他们倒是来了,而且是国王亲自过来的。 朱纯继续说道:“如此多的国家前来朝贺大庆,这远远超出了朝堂眾臣的预料,今年的旦日朝会规模必然空前绝后。” “陛下有十个儿子,此次全部召回,就是为了让眾国使节看看我大庆后继有人,大庆皇室人才辈出。” 李彻闻言,不由得暗自腹誹。 我说怎么突然叫自己回来,原来便宜父亲是要晒娃了。 “老夫知道往日的你喜欢韜光养晦,虽心中沟壑,但却不表於外,连陛下和老夫都看走了眼。” “低调是好事,但凡事都是过犹不及。如今情况不一样了,殿下若想要爭一爭,就必须要露出锋芒!” “不仅是让陛下看到,还要让朝臣,让支持你的人看到。” 李彻点头,眼中精芒闪过:“朱伯放心,之前我年少,现在壮矣!” 韜光养晦? 之前的六皇子哪里是韜光养晦,他就是单纯的又傻又怂! 李彻不一样,他不是大庆人,是奉王!是中国人! 无数先烈的牺牲,让我们直起来七十多年的腰杆子,怎么可能再跪下去? 哪怕是皇帝也不行,穿越也不行! 李彻没有给其他人磕头敬拜的想法,既然不想跪,那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爭!当!皇!帝! 看到李彻锋芒毕露的样子,朱纯有些恍惚。 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庆帝年轻时的影子。 他微微一笑,没再说些什么,而是將手搭在李彻肩膀上,重重地摁了摁。 到了他这个位置,真不在乎大庆的下一个君主是谁。 反正他大概率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虽然不在乎,但他仍希望看到一个顺眼的继位者,毕竟大庆是兄弟们拋头颅洒热血,从前朝烂摊子中建立起来的。 什么太子、秦王、晋王......这等温室里长大的朵,被宠坏的孩子,也配继承大庆?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朝中的事情,相谈甚欢。 直到日头西斜,这才回到雅间。 李霖已经醒酒了,其他勛贵也折腾得差不多了。 眾人衣衫不整、勾肩搭背地向外走去,那放浪形骸的样子哪里像是公爷、侯爷,倒像是一群乱兵。 走到门口,鹤鸣楼的主管亲自相送:“各位爷,喝的还好啊?” “嗯。” 主管递过来一张单子:“这酒水钱......” 朱纯斜了一眼,顺手接过,瞳孔微微一缩。 “行了,这钱记下了,明日去十王宅取吧。” 主管面色一变。 十王宅......那两个生面孔年轻人,竟是两位皇子吗?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道:“不知记在哪位殿下帐上。” 主管不怕他们赖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而且当今陛下最恨官员欺行霸市,这些勛贵虽然做事出格,但还真没人敢在庆帝眼皮子底下鱼肉百姓。 朱纯哼了一声:“燕王。” 李霖人都傻了,求助似的看向李彻。 他可不能付帐啊,倒不是捨不得这钱,主要是这事不能让燕王妃知道啊。 察觉到自家兄长哀求的目光,李彻无奈地嘆了口气。 请自己喝酒,还要自己钱啊? 不过为了四哥家庭和睦,李彻也只能捏著鼻子记下了。 他上前一步,隨口问道:“多少钱?” 主管不敢大意,知道这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很可能也是一名皇子。 恭敬道:“算上姑娘们的费用,拢共五百五十一两。” 夺少? 李彻眼睛顿时瞪得跟铜铃似的。 吃了他妈五百多两,这是吃的金子还是银子啊? 这帮挨千刀的老杀才!哪有好人啊! 这么多钱,本王要卖多少个玻璃器才能挣回来啊? 额,好像卖一件就够了......那没事了。 李彻做出肉痛的表情,將帐单塞回主管手中:“算了,我来吧。” 李霖闻言顿时鬆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李彻一眼。 六弟大气啊! 李彻面不改色地说道:“记在秦王帐下,明日去十王府要就行。” 此言一出,李霖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隨后,又听到李彻补了一句:“也別五百五十一两了,凑个整,就按六百两算,多的就给姑娘们分了。” 主管也是面露喜色,拱手道:“秦王殿下大气!” 第341章 又遇刺杀(第二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1章 又遇刺杀(第二更!) 待到走出鹤鸣楼后,眾勛贵看向李彻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之前眾人只知李彻是眾皇子中最温和善良的,甚至有些迂腐。 而李彻就藩后,屡次创下夸张的战功,这让眾人对他有了很大的改观。 从『迂腐的软蛋』,变成了『对自己人比较懦弱,打起蛮人来嘎嘎狠的软蛋』。 而今天见到真人,眾人对其的观感又不一样了。 这哪是软蛋啊,简直是阴损到家了。 堂堂皇子去青楼吃酒逃单不说,还要谋害秦王一手? 至於这事会不会被揭穿? 八成是不会的。 这么多国公、侯爷在此,那鹤鸣楼主事的打死都想不到,李彻会骗他。 到了秦王那,他们也肯定不会向秦王本人要帐,而是找他的管家手下。 主子喝酒的帐单,管家自是不敢多问,肯定是当场就结了。 毕竟谁都想不到,有人竟敢打秋风打到秦王头上。 嘶......这小子真是,胆子又大,心又黑啊。 而始作俑者李彻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正拱手向朱纯告別:“朱伯,小侄这就回去了,改日有空再去府上拜见。” 朱纯笑了笑,倒是不在意李彻用自己的名头坑秦王。 “行了,回哪里?十王宅啊?那里被你拆了个遍,还能住人吗?” 李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未等说什么,就听朱纯继续道: “我在西市边上有一座空閒的別院,离皇城比较近,出行也方便,这几天你就住在那里吧。” 李彻连忙推辞:“这不妥吧......小侄怎么能占朱伯的院子?” “听我的!”朱纯话语间不可置疑,“四殿下和六殿下一起,你们二人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李彻犹豫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实际上他也清楚,就十王宅现在的情况,连个睡觉的床都没有,其他皇子怕是早就找其他地方住了、 除了秦王、晋王、蜀王,他们被禁足了,只能留在十王宅遭罪。 “只是我留在十王宅的亲隨,还要劳烦朱伯派人去知会一声。” “这个简单。”朱纯一口答应下来,“殿下给我一个信物,不然他们也不会相信不是?” 李彻想了想,从衣服內衬里掏出一个方正的小盒子。 却是一个鎏金打火机,是工正所给李彻特製的,上面有鎏金龙纹。 此物世间仅此一个,秋白他们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看到这打火机,朱纯赞道:“此物看著倒是精妙,做什么的?” 李彻笑了笑,用手指挑开盖子,擦了一下砂轮。 火苗凭空窜出。 朱纯眼睛一亮,伸手接过:“不错,不错,挺有意思的。” 李彻笑道:“小东西不值一提,您要是喜欢的话,就送您了。” 朱纯也不客气:“哈哈哈,那我就收下了?” 李彻自是不会小气,这东西却是不值什么钱,就是上面的金子值点钱。 但奉国如今不缺金子,不说卖玻璃收割的那些,高丽皇宫里还缴获了一大堆金银珠宝。 商定过后,勛贵们各自回家散去。 朱纯则让人去十王宅通知李彻的李霖的手下,又用自家的马车,送两人去別院。 上了马车后,李彻往座位上一靠,长出了口气。 本以为回帝都后能好好歇几天,没想到这一天碰见这么多事,比在奉国还累。 奉国的各种杂务处理起来虽然繁琐,但这种累是充实的,每天都有收穫。 而在帝都不同,和人勾心斗角不是李彻喜欢的,而且他也很不理解这种事情。 大庆很强大,但远远称不上无敌,却已经开始內部自耗了。 不过若是让庆帝知道李彻心中所想,怕是要气得抄起戒尺行家法。 你奉王回京这一天,除了揍揍兄弟,喝喝酒,坑坑兄弟,还做什么了? 你还嫌弃累上了? “老六,这些勛贵们相处起来怎么样?”李霖突然开口道。 李彻回过神来:“怎么说呢,倒皆是些心思单纯之人。” 自己也没说谎,这群傢伙確实心思单纯,单纯地只想每天吃喝嫖赌抽! 李霖从身后掏出一个菸斗,拿出李彻送给他的火机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吐出一口烟雾,李霖缓缓道:“別看他们私下里这个样子,这些人在军中权威极重,他们若能真心支持咱们,就等於掌控了大庆三分之一的军队。” 李彻微微点头,这倒是实话。 虽然这些勛贵手中没有军权,但现在大庆军队的中层军官,几乎都是他们的旧部。 以封建社会的尿性,皇权不可能控制整个军队,反倒是这些中层官员能牢牢掌握属下。 看到李霖吧嗒吧嗒抽的香,李彻也有点馋,伸手拿过烟杆子:“给我也抽一口。” 李霖一脸疑惑:“你小子不是不抽菸吗?” 李彻没说话,他前世开矿的,和那些矿老板廝混,当然是菸酒都会。 只是穿越之后这具身体没有菸癮,而且也不知道大庆已经有了菸斗,自然就戒了。 轻轻吸了一口,李彻只觉得脑袋一沉,差点喷出来。 这玩意儿劲真大啊,一口就醉烟了。 “不好抽,还你吧。”李彻一脸嫌弃地將菸斗递过去。 李霖伸手接过,刚准备嘲笑几句。 突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嗖—— 一支利箭从马车窗户穿过,正中那菸斗之上,將其折成两截。 李霖手一缩,顿时酒醒了大半:“刺客!” 第342章 先天遇刺圣体?(第三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2章 先天遇刺圣体?(第三更!) 李霖的反应很快,瞬间伸出手將还在发懵的李彻脑袋摁下。 嗖嗖嗖—— 几发利箭几乎擦著头皮而过。 李彻亡魂皆冒,要不是李霖摁住自己,这几箭就射到自己脑袋上了! “妈的!怎么会有刺客?”李彻怒骂一声。 这里可是帝都啊,天子脚下! 锦衣卫、禁军、巡夜人,哪个是好相於的主儿,竟有人敢在这里行刺亲王? “不能留在车里,这里面空间太小,就是刺客的活靶子,我们得出去!” 李霖拉开车帘,动作嫻熟地躲开两支箭,拉著李彻跳下车。 看到李霖熟练的模样,李彻一阵无语。 这得是遇见多少次刺杀,才能练出来的身手啊? 想到那碉堡一样的燕王府,李彻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刺了。 穿越以后,自己一共就遇见过三次刺杀,其中两次是和燕王一起。 而那次在难民中遭到刺杀,虽然不是和燕王一起,但那些难民来奉国时也经过了燕地,而且极有可能就是燕地世家的手笔。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这四哥就是他妈的先天遇刺圣体啊! 两人一前一后都从马车上跳下,街道黑漆漆的没有动静。 马车外面的车夫身中数箭,躺在地上的血泊中没了动静。 而他们的正前方,便有两名全身裹著黑袍的黑衣人,手中端著轻弩往里放弩箭。 看到李彻二人后,那黑衣人微微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两人竟敢主动出来。 此刻弩箭还未上好,两人只得扔掉轻弩,从腰间拔出短刀向李彻和李霖直扑而来。 李彻刚准备上前迎战,突然耳边闪过两道银光。 却见李霖从腰间掏出两把飞刀,破空二去,精准地扎进那两个刺客的脖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彻:??? 演都不演了? 这飞刀是他妈从哪里变出来的啊? “愣著做什么?快走!”李霖顺手拿起一把短刃扔给李彻。 李彻刚接过短刃,余光一扫街旁,顿觉毛骨悚然。 月光的照映下,只见街道两旁闪过数十对阴森森的眸子。 同是黑衣打扮的刺客,竟是站满了整条街。 “你我这是犯了天条啊!”李彻怒骂一声,闪身躲过一把利剑。 反手將短刃送入偷袭者的脖颈,隨后一脚踹断另一个刺客的小腿。 刚有了喘息之机,周围的刺客一拥而上,手中利刃的寒光如水般,一直闪烁到街道尽头! “靠!”李彻怒骂一声,闪身迎上。 一把短枪刺来,李彻抢身而入,手掌飞快探出抓住枪柄。 不等对面的刺客反应过来,李彻手中短枪划过,顿时划开三名刺客的喉咙。 李彻丟掉短刃,双手持枪,靠在李霖身后,两兄弟背身而立。 短刃他使不习惯,还是枪顺手。 李霖的身手虽差李彻一筹,但或许是他习惯了这种刺杀场面,应对得倒也轻鬆。 从此刻手中抢来的短刃上下翩飞,靠上来的刺客不断倒在他身前。 两人虽勇猛,但敌人也太多了,不间断地衝上来。 李彻刺倒一人,喘了口气:“怎么办?这刺客也太多了!” 李霖回道:“往墙角撤!” 李彻狠狠点了下头,刚准备动手。 忽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道怒吼声:“锦衣卫在此,何人竟敢刺杀亲王!” 锦衣卫! 李彻和李霖顿时心中一喜。 来的这么快,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庆帝派人来保(监)护(视)二人的。 锦衣卫杀到,刺客的动作明显一滯。 李彻二人周围的刺客也少了些,显然是分出人手去对付锦衣卫了。 趁此机会,李彻、李霖突然转向,砍倒好几人,向墙角处奔去。 此地狭窄,两人不需要防范四面八方的敌人,只守住一个方向就行。 与此同时,街道尽头也传来一阵廝杀声,显然是锦衣卫和刺客们交手了。 李彻心中大定,有了锦衣卫牵制,自己这边就轻鬆很多了。 他越杀越起劲,不断有刺客倒在短枪之下,做了那枪下亡魂。 正在两人以为已经逃出生天之时,街道另一头突然接连传出几道惨叫声。 隨即,刺客们再次一窝蜂地涌来。 锦衣卫......貌似都被干掉了。 李彻人都傻了,不是你们这么菜,为什么要叫锦衣卫啊?! “妈的!锦衣卫靠不住,老六,放手一搏吧!” 李霖狠厉地一刀劈出,將对面的刺客半个脖子砍断,诡异地耷拉下来。 李彻也知道此时已是生死攸关,当即不再留手,短枪不断刺出。 一时间,这条不知名街道血流成河。 突然,李彻看到对面二层小楼上寒光一闪,立刻猛退了身旁李霖一把:“有弓弩手!” 嗖嗖嗖—— 十数支弩箭倾泻而出,瞬间笼罩了李彻和李霖所在的位置。 饶是李彻推了李霖一把,也没能让他跑出去。 弩矢转瞬即至,两人的胸口各中了两三支根! “四哥!”李彻目眥欲裂。 “六弟!”李霖声嘶力竭。 两人皆是竭尽全力杀散周围刺客,向对方奔去。 李彻一把扶住李霖,焦急地翻看他衣服的胸口处:“四哥,射到哪了?可中了要害?” 李霖摇了摇头,急促道:“不必管我,你怎么样?” 李彻摸了摸,只觉得李霖衣服下硬硬的,顿时表情怪异了起来:“我穿著贴身锁甲,非强弓硬弩不得入。” 听到这话,李霖的表情也怪异了起来:“父皇知我经常遇刺,故赐我金丝软甲,刀枪不入。”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顿觉有些尷尬。 李彻:靠!遇刺圣体! 李霖:不愧是老六! 周围的刺客:不是,哥们? 知道对方都有软甲护体,李彻和李霖更是放开了手脚,只杀得刺客们嗷嗷直叫。 或是知道了他们有甲冑护体,今日的刺杀肯定不能成。 也可能是时间耽误得太久了,怕周围巡夜的人听到动静,或是有百姓稟报官府。 在又鏖战了一会儿后,刺客们突然默契地撤走。 李彻和李霖也没追杀,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妈的!谁会在这个时候刺杀咱们?”李霖骂道。 李彻摇了摇头:“秦王、晋王刚刚吃了亏,他们有动机;朝中奉王一党的对立政敌,也有可能;还有太子......” 忽然,李彻感觉到身旁李霖的身体一僵。 他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说有可能,没说一定是太子。” “不是那个事。”李霖声音颤抖,手中拿起一个东西,“我在旁边的尸体上摸到的。” 李彻低下头一看,顿时瞳孔猛震。 那是一个......鎏金打火机! 第343章 不眠之夜(第一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3章 不眠之夜(第一更!) 看到鎏金打火机的瞬间,李彻面色一沉。 帝都的冬天不算冷,但仍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送给朱纯当信物的打火机,为何会出现在刺客身上? 身旁的李霖反应则更加激烈,身体不断颤抖。 相比於李彻,李霖的立场让他更加无法相信,这场刺杀会和朱纯有关联。 朱纯是他的丈人爹,还是他在朝中最大的靠山,和燕王妃结婚这几年,朱纯不遗余力地给他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就连燕地的军队,都是在朱纯的帮助下组成了架构,一点点强大起来的。 李彻伸手出手,將搜出打火机的那具尸体的面巾摘下。 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李彻面前,而身旁的李霖顿时身体一僵。 李彻低声问向李霖:“你可认识他?是不是朱家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的!”李霖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李彻见状,脸色更加阴沉。 不必多问,看李霖的反应,李彻就知道此人必然是朱纯的身边亲信。 李彻一把抓住李霖颤抖的手,低喝道: “冷静!幕后之人未必就是朱伯伯!” 沉稳的声音如鸣钟,將李霖从失神中唤醒。 似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他连忙问道:“何意?” “朱伯伯並无加害你我之动机,我们利益相系,早已经是一体,他实无必要做此等自取灭亡之事。” 若遇袭的只有李彻自己,他或许还会怀疑一下朱纯。 但李霖和自己一起被刺杀,朱纯根本没理由去杀李霖,毕竟他们有翁婿的关係,说是一家人都不为过。 “或是栽赃也未可知!”李彻补充道。 “可是......此人曾是岳丈亲卫,退伍后在岳丈府中效力已有七八年,怎会叛变?” 李彻摇了摇头:“对於某些人来说,忠心是有价码的,不背叛只是因为价码不够高。” 相比於朱纯谋划了今晚的刺杀,李彻更相信是此人背叛了他。 “不管怎么说,此地不宜久留。”李彻將打火机塞进衣服內衬里,“我们先离开这里!” 李彻將手中短枪扔掉,毕竟不是奉国出品,刚刚高强度的激战已经让它的枪头变得弯曲变形。 在尸体中翻找了一下,李彻捡起一把单刀掛在腰间,又拎起一把稍长一点的枪握在手中。 回到李霖身旁,此刻他已经恢復了大半,没那么惶恐不安了。 李霖並非意志不坚之人,只是朱纯和他的关係非常,所谓关心则乱。 他拿起地上的一把朴刀,面色仍有些发白:“老六,咱们去哪?” 李彻思忖一瞬,开口道:“朱伯伯的那个院落肯定是不能去了,不安全。” “那我们回十王宅?” “不行。”李彻摇了摇头,“西市离那里太远,此刻已是宵禁,这路上没准还有刺客,太危险了。” 更要命的是,李霖迫不及待拽自己出来喝酒,两人身旁没带一兵一卒。 但凡胡强、嬴布中有一人在自己身旁,也不至於这么被动。 李彻此时总算是体会到,曹老板一炮害三贤,为何唯独哭典韦一人了。 一个万人敌的贴身近卫,对主君来说太重要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向城卫军和衙门求救,可帝都的水太深了,完全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没准找上门后,对方就是刺杀的幕后黑手呢,岂不是自投罗网? 思虑片刻后,李彻突然果决道:“我们去皇城!” 李霖愣了愣,狠狠点了点头。 思来想去,最安全的地方还真就是皇城了,庆帝绝无杀他们二人之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庆帝真想杀他们,也不必用这么麻烦的办法。 两人选定目標后,一路向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新年將近,帝都已经实行宵禁政策,所有人不得在街上閒逛。 除了一种人。 嗖嗖嗖—— 几道身穿青色锦衣的身影闪过。 鲜红的血跡溅落在青石板路上,令人触目惊心。 一眾锦衣卫如临大敌,在看到满地的刺客尸体后,为首之人更是面露凝重之色。 “校尉,这有咱们的兄弟!”一名锦衣卫低呼道。 锦衣卫校尉快步走了过去,低头看向地面上那几具锦衣卫的尸体,脸色愈加难看。 “可有认识他们的?” 几名锦衣卫皆是摇了摇头。 这几人都是普通锦衣卫打扮,显然不是什么核心人物。 毕竟只是负责监视李彻和李霖的,锦衣卫也没派出什么高手。 突然,一名锦衣卫开口道:“校尉,此人似乎还活著。” 锦衣卫校尉循声看去,果然看到其中一人的胸口仍在微弱地上下起伏。 他连忙凑过去:“清醒一点,可还能说话?” 那名重伤的锦衣卫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青色锦衣后,这才鬆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声音过於微弱。 校尉连忙俯身下去。 “有人刺杀......亲......” “什么?再说一遍!” “刺......杀燕王、奉王!” 校尉瞳孔猛缩,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快!找一找,有没有燕王和奉王!” 眾锦衣卫心中一惊,连忙在尸体中翻找起来。 “报!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翻遍了尸体,万幸没有找到疑似两位亲王的尸体,但锦衣卫校尉仍是眉头紧锁。 “你去稟告陛下,燕王和奉王在西市遇刺失踪,下落不明!” 一名锦衣卫拱手,翻身上马后向皇城狂奔而去。 “其他人,跟我来!” 一眾锦衣分散在帝都的大街小巷,试图搜寻出奉王、燕王的踪跡。 空气中瀰漫著不安和恐惧,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將整个城池笼罩其中。 今晚的帝都,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344章 接连廝杀(第二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4章 接连廝杀(第二更!)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连星月都被乌云遮掩,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沉寂。 那声音由远及近,皇城禁军守卫早已被惊动,凝神注视来者。 城墙之上,无数弓弩从四面八方伸出,齐齐指向声音来源。 一道疾影破开黑暗,一骑飞驰而至。 骑士身穿浸满尘土的锦衣,面色焦急,几乎是从马上跃下:“紧急军情,速报宫中!” 禁军看到来者是锦衣卫,自是不敢大意,连忙將大门开启。 此刻的庆帝还未就寢,正在书案前批阅摺奏。 身后的鸟架上,一只毛髮艷丽的野鸡蹲在上面,昏昏欲睡。 “陛下,出事了!”门外传来黄瑾的声音。 庆帝面色一凝,抬起头:“进来。” 咯吱—— 推门声响起,嚇得龙儿一个踉蹌差点摔下去,扑闪著翅膀勉强稳住身形。 黄瑾一脸焦急,甚至来不及行礼:“陛下,锦衣卫报。” “燕王、奉王今晚在鹤鸣楼喝完酒后,在西市遇刺客袭击,奉命保护他的锦衣卫无一生还!” “两位殿下失踪......生死未卜!”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死寂,连烛火似乎都被这消息惊嚇得骤然停滯。 庆帝双目微眯,掌心握紧,不动声色地道:“西市?十王宅又不在那里,他们去那做什么?” “是卫国公,见两位殿下吃醉了酒,请两位殿下去他西市的別院休息。” 庆帝直起身,只想了片刻,果断道:“继续查,召城中全部锦衣卫,封锁城中街市,给我一家一户地查!” “是。” 黄瑾转身欲走,却被庆帝叫住:“回来!” 庆帝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如刀刃般冰冷,连下几道命令。 “让宫中宿卫封锁皇城!” “传令三大营,京中诸军队待命,非朕亲自下令不得乱动!” “加派人手,前往东宫和十王宅,务必护得其他皇子周全!” “令潘忠率禁军,封锁燕国和奉国军队所在的军营!” “宣朱纯、丘裕、吴之廷即刻进宫见朕,不得有半点延误!” 听到庆帝的话,黄瑾心中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前面三条还好,城中出了这么恶劣的刺杀事件,封锁皇城、控制军队、保护皇子皆是必要的流程。 而后面两条就耐人寻味了,明明受害的是奉王和燕王,为什么还要控制他们俩的军队? 还有朱纯三人,那可都是国公爵的勛贵,军中的实权大佬。 两位殿下失踪,陛下怕是远远没有表面那么沉稳。 这帝都是要变天啊! “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奴婢这就去!” 黄瑾走后,养心殿中只剩下庆帝一人。 他缓缓踱步,眉头紧锁著忧虑之色。 “朕,是不是有些过了。”庆帝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自古以来,皇子遇袭没有其他原因,皆是为了夺嫡。 太子不堪大任,自己有意放纵诸藩王爭夺那个位子,就是为了选出那个最优秀的继承人。 有了前朝煬帝的前车之鑑,庆帝深知一个昏君对国家有多大危害。 然而,他忽然发现,隨著皇子们的明爭暗斗愈发激烈,情况似乎开始超脱了自己掌控。 烛火摇曳中,倒映著庆帝的身影。 一旁的龙儿仍蹲在鸟架上,没心没肺地梳理著凌乱的羽毛。 庆帝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夜色如同一张深渊大口,似要將自己吞噬。 庆帝从一旁架子上拿起宝剑,走到大门前,一把推开门。 面对沉静的黑暗,拔剑出鞘。 刷—— 李霖手中朴刀闪过,一颗好大头颅高高拋起。 他喘著粗气,手中的朴刀上沾满了尚未乾涸的刺客之血。 一阵凉风拂过,带来隱约的血腥气和暗处杀机的冷意。 “左侧!屋檐上!”身旁响起李彻的声音。 李霖瞬间將手伸入胸口处,却摸了空。 隨身携带的飞刀用尽了,而那道黑影已经是近在咫尺。 鏘—— 刀光如虹般出鞘,直砍向斜掠而来的黑影。 那刺客动作鬼魅,原以为自己隱匿无踪,但李彻的刀锋却瞬间在他胸口爆出一片血,发出一道闷声惨叫。 然而,在那刺客倒下的同时,又有三道影子从漆黑的巷口中扑了出来,手中寒光闪烁的匕首直取两人心口。 “六弟稍退,为兄收拾他们!”李霖怒喝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的朴刀斩出一道寒光。 他出手狠辣果敢,不给敌人丝毫喘息的余地。 一名刺客来不及躲闪,瞬间被刀锋劈成两半,鲜血喷溅在墙上,猩红与黑夜交织一片。 李彻二人比锦衣卫先离开,而锦衣卫都跑到皇城报了信,他二人还未杀出西市。 没別的原因,路上的刺客太多了,仿佛无穷无尽,如浪潮般一波波涌来。 刚刚杀散这一波刺客,还没走出几步,又有下一波攻来。 好在这些的刺客手中没有弓弩,想必是弓弩这等违禁品不好搞,幕后之人手中也不多。 “还能撑住吗?”李霖笑了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疲惫。 他的额间满是汗珠,有软甲护体身上虽无伤口,但连番廝杀还是让他耗尽了体力。 “少废话,咱们可是要一起杀回去的,嫂嫂和显儿还等著你呢!” 李彻回以冷冽一瞥,同时手中长枪格挡住刺客的利刃,用一个凌厉的旋身反击將其制服。 两人联手之下,这一波的刺客死伤大半。 似乎清楚此次刺杀不可能成功,剩余的刺客忽然默契地转身,如潮水般退去。 杀意弥散,无尽的疲惫压在肩头。 李彻咬了咬牙,心中愈发沉重。 观这些刺客行事风格,明显是训练有素,进退从容。 不像是杀手,倒像是军队作风。 “走!转过下个路口,就能出西市了。”李彻拎起长枪,向身旁的李霖说道。 李霖点了点头,刚准备起身,突然眼前一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李彻手疾眼快將他一把扶住:“四哥,怎么样?” 李霖苦笑著摇了摇头:“老六,你先走吧,为兄想在这里歇歇。” 他是真杀不动了,虽从遭遇刺杀到现在,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但天知道他们遭遇了几次刺杀,这些杀手招招致命,有几次连李彻都差点被击中要害。 哪怕是两人这样的战场高手,面对这种无休止的消耗战,也渐渐力不从心。 “我背你!”李彻咬牙蹲下身来。 “不......” 李霖刚要拒绝,就听李彻没好气道:“別说没用的了,你以为我蹲著不累吗?” 李霖无奈,只得爬上李彻的后背。 他真是挤不出半点力气了,连朴刀都拿不住了。 李霖强撑著起身,扔掉碍事的长枪,手中只剩下一把短刃。 又跑出一段距离,终於见到西市口。 突然,周围亮起一片火把! 远处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是援军,还是更多的刺客? 李彻死死盯著前方,紧握著短刃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一道声音:“来者何人?宵禁时刻,不得乱走!” 背后的李霖微微一颤,惊喜道:“这声音......是东平侯!” 第345章 再信你们锦衣卫,老子就是狗!(第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5章 再信你们锦衣卫,老子就是狗!(第三更!) “六弟,东平侯也是军中宿將,可以相信。” 李彻听罢,微微鬆了口气。 李霖的意思很明確,这位东平侯应该也是燕王一派的人,也就是自己党羽。 “再不说话,休怪某刀枪无眼!” 几道拉动弓弦的声音响起。 “我乃燕王李霖,这是奉王!”李霖连忙大喊道,“赵席,你连本王的声音都分辨不出了吗?” 赵席听到熟悉的声音,微微一怔,连忙伸手阻止:“不要放箭。” 李彻见状,心中的弦总算是放鬆了下来。 应该是真的自己人,若是刺客一伙,他直接命令弓箭手放箭就行了。 这个距离避无可避,自己和李霖哪怕有软甲护体,也必会万箭穿心而死。 赵席带著几名甲士走上前,他先是看向李彻,没敢相认。 又看向李彻背后的李霖,突然身体一震,单膝跪倒在地:“末將赵席,参见燕王殿下,参见奉王殿下!” 周围將士也连忙隨之下跪。 李霖道:“这些虚礼免了吧!快带我进宫见父皇!” 赵席疑惑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遇见刺客了。” 赵席震惊不已:“刺客?何人这么大胆,竟敢在帝都行刺亲王?” “我上哪知道去!”李霖没好气道,“现在谁是京兆尹?本王要参他瀆职之罪!” “是曾伊那老学究,此僚只知道吟诗作乐,尸位素餐,明日末將必参他一本!” 赵席一边说著,一边从李彻身上接过李霖:“殿下,奉王殿下也累了,让末將背著您吧?” 李霖摆了摆手:“不必,我缓过来点了,自己能走。” 赵席见李霖坚持,也不敢再劝,只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著。 “也不知这群刺客从哪里来的,有数百人之多,身手也不错......” 赵席赔笑著恭维道:“两位殿下英勇无敌,莫说区区刺客了,两位联手,就是在万军丛中,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李彻闻言,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二人是杀出来的,而不是被亲卫拼死护卫著出来的? 当然,这只是一句恭维而已,或许人家没有想到那么多。 李彻没有表现出怀疑,只是在一旁细细打量著赵席。 此人长相倒也算周正,年龄不算大,三十岁左右,应该是从父辈那里继承的爵位。 再看向一旁的士兵,身上的甲冑也是城卫军的,这些都是做不得假的。 李彻只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正准备收回目光。 突然,余光扫过身旁军士的脚底,他瞳孔猛然一缩! 此人穿的是军靴不假,但却不是城卫军的布靴,而是边军的皮靴! 京军和边军不同,帝都气候温暖,冬天也没那么冷,所以军士都穿布靴。 而边关要么严寒,要么是荒凉的山地,对靴子的要求更高,所以会穿更结实的皮靴。 帝都中自是不会有边军的,除非他们是从边军退伍的老兵。 而像是赵席这种军二代,最喜欢將边军老兵收为家兵,待到战时充当亲卫。 也就是说,至少近处这些士兵並非城防军,而是他赵家的家兵! 想到此处,李彻不动声色地向赵席问道: “赵將军,刚刚卫国公和眾位叔伯在鹤鸣楼给本王接风洗尘,你为何不来啊?” 赵席愣了愣,隨即恳切道:“非是不去,末將有职责在身,实是分身乏术。” “哦。”李彻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李霖,“这么说来,赵將军负责值守西市了?” 李霖虽然不懂李彻的意思,但出於对李彻的信任,还是默默挣脱了赵席的搀扶。 赵席点了点头:“正是。” 李彻眯了眯眼睛,追问道:“將军负责值守西市,我和四哥在那边廝杀这么久,动静这么大,你没听见吗?” “殿下恕罪,末將的確没听见。” 赵席目光一闪,一边说著,一边又去扶李霖的胳膊。 李霖皱了皱眉,闪身躲过。 赵席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隨即转变为狠厉之色。 他突然倒退一步,拔剑出鞘,指著李彻大喝一声: “大胆,竟敢冒充亲王?来人,將此二贼拿下!” 远处的士兵明显被赵席突然发难搞懵了,而更近处的士兵则不同,赵席下令后,立刻抽出武器齐齐杀来。 李霖心中一惊,李彻却是心里早有准备。 他一脚將赵席踢开,並顺势抽出一旁军士腰间的佩剑,又將手中短刃拋向李霖。 李霖抬手接住,强忍著刺痛,抬起胳膊抵挡砍向自己的兵刃。 “赵席!本王待你不薄,卫国公更是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怎敢害我?!” 赵席不语,只是一味地冷笑,那张周正的脸满是狰狞之色。 隨著周围赵席的亲兵不断围攻上来,外围的其他城卫军也回过神来。 人都有从眾心理,见到赵席的亲兵毫不犹豫对李彻二人动手,让其他城卫军也先入为主,相信这两人真的是假冒的王爷。 眼看著聚集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多,身后的李霖又越来越虚弱,隨时都会倒下。 李彻一个人分身乏术,根本应付不下来,豆大的汗珠从脸庞落下。 今日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一道响声突然从上空响起:“住手!锦衣卫在此!” 李彻和李霖心中一喜,抬头望去。 却见一道道黑影从四周民房上跃下,一个个身穿青色锦衣之人,手持腰刀直扑而来。 身上带著的悍勇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心生踏实之感。 是锦衣卫,我们有救了! 赵席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心中一惊,连忙抬起手指著锦衣卫喊道: “弓箭手,放箭!” 嗖嗖嗖—— 一支支利箭飞出,將锦衣卫的落点牢牢封死。 那群锦衣卫还未落地,就被箭矢射倒一大片,悽惨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李彻:。。。 不是......你们就这点本事,还装什么高手啊?老老实实地走过来不行吗,非得从楼上跳下来? 再信你们锦衣卫,老子就是狗! 第346章 只诛首恶!(第一更!求好评、打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6章 只诛首恶!(第一更!求好评、打赏!) 锦衣卫如飞蝗般从屋顶落下,又一个个中箭倒地,倒在青石板上。 出场有多帅,下场就有多惨。 上一个这样骗过李彻的,还是前世的奔雷手文泰来和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 不过,锦衣卫实力虽然拉胯,但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庆帝一声令下,全帝都的锦衣卫都跑了出来,绝大多数都集中在西市。 这一波箭雨虽然扫倒了几十名锦衣卫,但仍有几百、甚至上千名锦衣卫源源不断赶过来。 城卫军的士兵们再憨傻,也发觉到不对劲了。 放眼望去,巷子里挤满了穿青色锦衣制服的人。 若是之前赵席说李彻二人是假冒亲王,眾军士出於对长官的信任,尚且信了几分。 可现在,满帝都的锦衣卫都出动了,再蠢笨的人也看清了形势。 两个人假扮藩王,尚在情理之中。 可眼前的锦衣卫怎么解释,难不成全城的锦衣卫都造反了? 怀疑就像是一颗种子,迅速在城卫军將士心中生根发芽。 弓箭手也变得迟疑起来,犹犹豫豫抬起手中弓箭,迟迟不敢射出。 锦衣卫看准时机,一拥而上,手中佩刀不断挥下。 城卫军的战线瞬间乱成一团,开始迅速后移。 李霖艰难挥出一刀,看向周围的士兵,嘶吼道:“赵席刺杀亲王,与造反无异,你等要陪他一起去死吗?” 周围的士兵面色不改,只是不断向李彻二人挥刀猛砍。 显然,这些士兵都是死忠於赵席之人,不会被李霖三言两语说动。 “赵席,莫要一错再错!”李霖虚弱地开口道,“锦衣卫都来了,你做的事已经暴露,莫要再连累家人!” “你可是有难言之隱,本王可以替你求情!” 赵席则是面露狞笑之色,眼中只有孤注一掷的癲狂:“锦衣卫又如何?我已派人封锁了西市城门,他们只能从这一条巷子杀来。” “锦衣卫这群废物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就凭你和奉王,又能坚持多久?” 李彻人都惊了,这廝明显是不想活了,这是要同归於尽啊! 这姓赵的和自己有什么仇,寧可搭上全家性命,也要置自己於死地? 由不得他多想,隨著时间推移,情况愈加危险。 李霖已经完全没了气力,李彻不仅要面对自己身前的敌军,还要护住他。 稍加不慎就会挨上几刀,贴身软甲上满是刀痕,鲜血从內向外渗出。 李彻的身影摇摇欲坠,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连手中长剑都有些握不住了。 他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门方向传来。 轰隆—— 厚重的城门被一股巨力撞开,木屑纷飞,尘土瀰漫。 眾人下意识回头看去,赵席更是惊呼道:“谁?!” 嗖嗖嗖—— 几具尸体如炮弹般射出,跌入人群之中。 赵席定睛一看,顿时心凉了一半。 这几人他很面熟,正是留守城门的几名亲兵!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手持一柄铁棒,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看到这道熟悉的身影,李彻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来:“阿强!我在这!” 来人正是李彻麾下第一猛將,胡强! 却见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如同人形猛兽一般。 手中那柄铁棒一扫一大片,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无人能挡。 胡强一棍劈开挡路的敌军,冲入敌阵之中,化身小兵清理大师,所到之处皆是血肉横飞! 他一边杀敌,一边高声喊道:“殿下莫慌!胡强来也!” 第347章 奉军变叛军!(第二更!求好评,打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7章 奉军变叛军!(第二更!求好评,打赏!) 京营,奉军驻地。 虽是两千余人的大营,但奉军的驻地比其他藩王军队几百人的驻地,还要安静几分。 一名士兵穿过一座座帐篷,来到主帐之前:“校尉,有情况!” “进来。” 士兵拉开帘子走入主帐中。 李彻將麾下將领都带在身旁,隨行奉军中官职最大的就是这个校尉了。 虽然官职只是一名校尉,但此人並不普通。 此人姓高,乃是朝阳军出身,原为朝阳军新兵教头,后隨军作战,算是贺从龙手下的人。 参加过辽阳之战,灭高丽之战,算是奉军中资歷颇深的军官了。 “校尉,营外禁军有异动。”士兵拱了拱手,言简意賅,“禁军突然调动了数支部队,入驻我军周围的营地,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不对劲!”高恭低声自语,眉头紧锁,“禁军此时不守皇宫,反而包围我们,莫非……” 高肃猛然起身,表情难看: “不好,怕是殿下那边出了事情!” 那士兵顿时如遭电击,连忙道:“属下这就去召集兵马,我们杀出去!” 一旁,正在整理文书的政委闻言立刻起身拦住。 “且慢!如今情况未明,我等若强行突围,即便能杀出军营,事后亦难脱谋反之罪!” “可是……”高肃声音有些急迫,他的手握紧剑柄,面上涌现担忧之色,“若奉王殿下当真遭遇奸人暗算,我等岂能袖手不救!” 政委顿了顿,抬手按住校尉的肩膀,目光幽深:“冷静!禁军未传圣旨,亦未动武,只是包围,想必意在震慑,而非直接剿杀。” “试想,若贸然衝突,岂不是成全了那些想要加害我们的宵小之辈?” 高肃咬紧牙关,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帐外远处传来隱隱的兵器碰撞声,紧张的气氛如同一根拉满的弦,似乎隨时可能绷断。 “那……你以为该如何?”高肃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凶猛的衝动。 政委思忖片刻,缓缓道:“我们做两手准备。” “首先,静观其变,以不变制万变。先命士卒戒备,莫妄动。待我设法探查禁军动向,届时再作决断。” “其次......” 政委的目光陡然一寒。 “其次,將军中的手雷、火枪集中在一起,一旦事情有变,立刻全力向禁军发动进攻!” “务必第一时间拿下禁军,隨后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攻打皇城,另一路去搜寻殿下。” 听到政委的话,高肃只觉得遍体生寒。 谁说文人只会笔桿子的?这文人发起狠了,可比武將狠多了啊! 这连演都不演了,要明目张胆造反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事情发展到禁军都向奉军进攻的地步,那就说明皇帝和自家殿下已经撕破了脸。 到那时候,自己的確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若是殿下死了,那就带著这两千奉军杀入皇城,替殿下报仇! 若是殿下没死,照样杀入皇城,將那皇帝老子拉下马来,天冷请殿下加衣! 奉军中的武官一把手和文职一把手意见统一,奉军立刻行动起来。 政委带几个人出营,和禁军长官交涉,试图盘问出具体情况。 而高肃则开始发號施令,士兵著甲,拉出战马,检查火药...... 甚至还將几门隨身携带的小型臼炮拉到营门后,炮口直指禁军所在的方向。 只待事情有变,奉军立刻能变成叛军,杀进这巍巍皇城! 。。。。。。 此刻的李彻还不清楚,自家属下为了替自己报仇,已经做好了造反的准备。 他的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呜咽声,隨之是湿热却柔软的触感在脸颊上来回滑动。 李彻皱了皱眉,试图动一动,但浑身像被千斤压住,沉重得无法动作。 那触感仍没有停下,带著一丝焦躁,仿佛在催促他醒来。 李彻勉力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湿漉漉的黑宝石般的眼睛,正焦急地盯著他看。 隨后,一张毛茸茸的熊脸凑了过来。 李彻怔了一瞬,隨即回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刀光剑影、嘶喊震天,杀不完的刺客和送人头的锦衣卫…… 他迅速坐起身,胸口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咬紧牙关,额头沁出了冷汗。 “殿下莫要乱动!”一旁的秋白连忙扶起他,“您身上有七八处刀伤,虽无大碍,但也该好好歇息才是。” 李彻摸了摸一旁的小团,向四周看去。 自己似乎正身处一辆马车之中,身旁除了秋白外,还有霍端孝和抱著静默长剑的贏布。 “燕王如何了?”李彻嘶哑著嗓音问道。 “燕王殿下无碍,正在另一架马车当中。”秋白回道。 “我们这是去哪?”李彻又问道。 未等秋白回復,马车外传来一道声音:“回宫!陛下有令,找到殿下后,属下要立刻將您带回去。” 马车的帘子从外面被拉开,说话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任宽。 任宽一手握著韁绳,一手扶著帘子,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亲自替李彻驾车。 秋白冷哼一声,一把抢下帘子:“莫要冻著殿下!” 保护李彻是锦衣卫的职责,显然他们完成的並不好。 在李彻昏迷的这段时间,秋白等人全程都对他们没什么好脸色。 任宽尷尬地缩了缩手,没敢发怒,只能隔著帘子和李彻说话。 理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他可是看见了李彻的这些手下,刚刚是怎么和城卫军作战的。 已经不能用勇猛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一群怪物,一个人就能凿开阵线。 真惹怒了他们,万一出手打人,锦衣卫还真打不过他们。 “任大人,你可知今晚刺杀的幕后之人是谁?”李彻皱了皱眉毛,开口问道。 第348章 入宫面圣(第三更!求好评,打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8章 入宫面圣(第三更!求好评,打赏!) 马车外的任宽摇了摇头,这才想起李彻看不到,便开口道: “属下不知,不过陛下已经下令彻查相关之人,想必很快就能找出真凶。” 李彻都无语了,彻查相关之人? 谁是相关之人?你告诉我谁tm的是tm的相关之人? 浮出水面的就一个赵席,还被阿强一棒子砸成kfc土豆泥了。 不是自己吐槽......这锦衣卫真够弱的,不能打就算了,情报能力也弱得嚇人。 若是换成明朝锦衣卫,现在早该抓的抓,该审的审,甚至可能都开始准备抄家了。 “老任啊,不是本王说你。”李彻开口道,“你们锦衣卫有些过於內强中干了吧?” 任宽有些无奈,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锦衣卫看似是天子亲军,风光无限,实则问题重重。” “这锦衣卫说是从良家子中招募,但实际上京中官员都盯著这些位置呢。” “不能继承家业的庶子、私生子,但凡文不成武不就,科举参军无望,便送到锦衣卫来。” “您说说,就凭这群养尊处优的少爷,能发挥出多大的战力?” 李彻恍然大悟。 锦衣卫竟是成了走后门的重灾区,官员们都把孩子塞到里面镀金来了。 真正想做事情的成了少数,这样的团队自然没有凝聚力。 李彻又问道:“那陛下的安全如何保证,就让这群酒囊饭袋保护我父皇吗?” 任宽回道:“负责保护陛下的早就不是锦衣卫了,而是禁军。” 庆帝毕竟是行伍出身,马上皇帝,还是更信任军队。 李彻闻言,也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车厢內的靠背上闭目养神,心中却陷入了思考。 大庆的锦衣卫明显上不了台面,说明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一个优秀情报特务组织有多么重要。 自己是不是应该將组建情报组织的计划,摆上日程了? 至少再碰见今天这种事情,不至於手足无措,完全被动。 就这么胡思乱想片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任宽的声音:“殿下,皇城到了。” 李彻睁开眼睛:“知道了。” 缓缓下了马车,身体的伤口仍然隱隱作痛。 几个太监抬著载舆,请李彻上去。 李彻没拒绝,虽说自己的伤势还没重到不能走路,但该卖的惨还得卖。 毕竟,这可是唤醒庆帝为数不多的父爱的绝佳良机。 几个太监抬著载舆,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胡强、霍端孝等人也下了马,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李彻看向一旁,李霖也躺在一个载舆之上,正隔空对著自己傻笑。 这傻老四和自己不同,他受伤显然更重,是真的走不了路了。 李彻也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上午就是这么被抬进宫的,结果晚上又梅开二度。 今天不顺啊,回去得找个什么神拜拜。 记得小团就是索伦汗国那边的神来著,也不知道拜它管不管用? 到了皇宫门口,几名侍卫拦下李彻的载舆,目光警惕地看向胡强等人。 “奉王殿下,陛下请您自己进去。” 听到这话,胡强等人齐齐上前一步。 侍卫们顿时感觉到强烈的威慑力,连忙將手放在剑柄之上。 李彻伸手拦住眾將,开口道:“无妨,我自己进去就行。” “殿下,不可。”秋白连忙道,“殿下刚刚遭遇刺杀,身旁至少要有自己人护著才行。” 侍卫统领闻言,立刻开口呵斥道:“大胆!这大庆皇宫之中,还能有刺客不成?” 秋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也不回话。 不说话,便是默认。 刚刚那一遭,是真把奉国眾將嚇怕了。 李彻是奉国的主心骨,若是他死於刺客之手,诺大的奉国离分崩离析就不远了。 而且李彻还没能留下子嗣,便是这些將军有忠心,也没有效忠的对象。 就在此时,黄瑾从宫內快步走出,开口道:“陛下有旨,燕王、奉王有伤在身,可带两名护卫隨行,其余人等不得阻拦!” 侍卫统领连忙拱手道:“末將遵旨。” 李彻瞬间感觉数道视线齐齐射向自己。 眾將眼中的渴望,给他一种去会所选人的感觉...... “咳咳咳,我去面圣又不是去龙潭虎穴,不必这么紧张。” “正则,贏布,你二人隨我来吧。” 相比於其他人,这两人武艺最高,且长相端正,身上也没什么案底。 至少带到庆帝面前,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胡强虽然也武艺高强,但他有点太纯真了。 李彻都怕他会转悠到庆帝的后宫,拿出麻袋疯狂出击,给自己打包人妻回去...... 霍端孝和贏布立刻拱手应诺,其他人则是面露失望之色。 霍端孝走到李彻身旁,贏布则走到李霖身旁,在黄瑾的带领下向养心殿走去。 此刻已经夜深,但皇宫仍是一片明亮,各处都插上了火把。 不时还有禁军巡逻,显然庆帝对李彻二人遇刺的事情也很在意。 权力爭夺无法避免,有人的地方就有爭端。 但在帝王眼中,爭端也要有个限度,刺杀皇子这种事情已是远远超脱出了他的底线。 到了养心殿,黄瑾冲李彻二人点了点头,隨即轻声喊道:“殿下,奉王和燕王到了。” “让他们进来。”门內传来庆帝冰冷的声音。 “是。” 太监抬著载舆走入殿內,殿中灯火通明,李彻远远就看见庆帝端坐在桌案后。 他的身前,有七八个人站在一起,观其身上官服,皆是一二品的大员。 而在桌案一侧,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 那人面色苍白,迷茫中带著一点惴惴不安。 李彻顿时就乐了。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那亲爱的大哥,令人尊敬的太子殿下吗? 第349章 『武將』李霖(第一更!求票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49章 『武將』李霖(第一更!求票求金幣!) 对於太子来说,今日再次见到李彻,心境已是完全不同了。 要问他是否恨李彻,当然是恨的。 李彻屡次挫败他的谋划,又在朝堂搞出了一个奉王党,和太子一党屡屡作对。 当李彻遇刺的消息传到东宫,太子心中狂喜不已,巴不得他横死於刺客之手。 哪怕李霖和他在一起也无所谓,反正他早已失去了对这个弟弟的掌控,李霖已不再是太子的助力。 对於太子来说,一个不听话的弟弟,就和没有一样。 然而,当庆帝將他召来之时,太子又开始慌了。 他这才意识到,若是李彻死於帝都,嫌疑最大的就是自己。 毕竟奉王一党如日中天,和太子党已有分庭抗爭之势,李彻若死,自己便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其次,自己和李彻的恩怨满朝皆知,巫蛊之事才过去一年,自己又有作案动机。 太子越想越怕,甚至自己都觉得,刺杀李彻的事是他自己乾的。 尤其是庆帝將其叫过去,更是让太子心惊胆战。 如今看到李彻平安回来,太子在失望的同时,心底也由衷地鬆了口气。 与此同时,庆帝也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好大儿没有缺胳膊少腿,悬著的心算是放下了。 李彻和李霖从载舆上爬起,刚准备行礼,便被庆帝打断:“有伤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 “儿臣,谢父皇。”李彻二人齐声道。 庆帝声音放缓,有些担忧地问道:“我儿无恙否?” 说出这句话后,庆帝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异样之感。 一年前,李彻撞柱后,自己似乎也是这样询问的。 虽都是关心的询问,但两次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前一次只是做做样子,而这一次听到李彻遇刺的消息,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儿臣无恙。”李彻声音清亮地回道。 庆帝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左侧一眾重臣,语气也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煌煌帝都,天子脚下,竟能让亲王当街遇袭?诸位,是不是该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听到庆帝不加掩饰的威胁,眾人皆是心头一沉,连忙弯腰拜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京兆尹,你说说!” 庆帝又瞥向其中一名头髮白的老臣。 曾伊面露苦涩,只得起身道:“臣有管理疏忽之罪,请陛下责罚。” 庆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声道:“只是一时疏忽吗?你的意思是,今夜的那些刺客都与你无关?” 曾伊差点被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跪地: “陛下明鑑,刺王杀驾乃株连九族之罪,臣万万不敢啊!” 曾伊心中叫苦不迭,他已是年近七旬,早就到了乞骸骨的年纪。 奈何前任京兆尹收取贿赂、勾结奸商谋逆,前些日子被庆帝判了个斩立决。 而京兆尹之位关乎帝都安全和民生,不能无人担任,便让他顶了上来。 曾伊没有加入任何皇子的派系,对权力也不太看重。 故而上任后,拒绝了所有人的拉拢的同时,也没做什么实事,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因为他的疏忽,给了刺客可趁之机混入西市,这个罪责肯定逃不掉。 可若说他勾结刺客,这是万万不敢认的。 就在曾伊两股战战,颤抖不已之时,又有一人开口了。 “陛下,曾大人固然有错,然其刚刚就职京兆尹没几日,怕是还没有理清公文职务。” 曾伊感激地向身后看去,说话之人竟是太子一党的礼部尚书秦会之。 他心中顿时有些诧异,自己和秦会之毫无交情,对方为何在这种时刻替自己出头? 秦会之面色淡然,继续说道:“反之,宵禁期间,非军情公事不得在街上行走。” “据臣所知,二位王爷饮酒至闭门鼓响,这才驱车回府,违反了朝廷宵禁律令,最终遭此横祸。” 曾伊面色一僵,顿时心中恼火。 本以为那秦会之是替自己说情,没想到是拿自己当剑,藉此机会攻击燕王和奉王。 宵禁这种事,在场的人心中都和明镜似的。 这东西针对的是平民,他们这些朝中重臣晚上出门,哪个不长眼的敢管? 李彻也是看了秦会之一眼,眼神毫无感情。 虽什么都没说,但已经將他记在心头的小本本上。 李霖则不同,和李彻相比,他更像是武將。 听到秦会之这不当人子的话,李霖顿时火就上来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你妈的屁!老子九死一生差点死在刺客手里,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遭瘟的东西,你tm不得好死......” 李霖是真的气,说著说著还想起身动手打人。 本来秦会之还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见到李霖擼袖子站起身,瞬间就怂了。 “圣驾面前,燕王殿下要有风度,岂能出口便是污言秽语?!”秦会之一边说,一边往后面躲。 “我风你妈了个博一!” 李霖当场就把秦会之的原產地给报出来了。 骂人还不够,他伸手就要打人,好在一旁的贏布反应快,死死拉住了他。 “够了!”庆帝低喝一声,“闹够了没有!” 李霖缩了缩脖子,犹如老鼠看见猫一般,咒骂声戛然而止。 “不遵宵禁,却是你二人不对,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庆帝瞪了李霖一眼。 李霖委屈巴巴地退到一旁:“儿臣驾前失仪,请父皇责罚。” “免了吧。”庆帝也有些无奈,转而看向一眾朝臣: “旦日大典在即,眾国使臣已陆续入京,此事关乎我大庆国威,万万不可再生差错。” “今夜之事,要封锁消息,不得透露出去。” “锦衣卫和刑部在私下里给朕查,务必要查出真凶!” 庆帝不动声色地看了朱纯一眼,又说道:“至於赵席......將其家眷关入天牢,严加审问。” 眾人拱手道:“喏。” 庆帝又看向李彻:“关於刺客的身份,燕王和奉王可还有什么线索?” 李彻瞬间想起了藏在自己胸口处的鎏金打火机。 李霖同样如此,面露纠结之色地瞄向李彻。 李彻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隨即拱手道:“回父皇的话,事发突然,儿臣並无头绪。” 第350章 罪徒营的手段(第二更!求票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0章 罪徒营的手段(第二更!求票求金幣!) 离开养心殿后,李霖和李彻被庆帝送去了太医署。 虽说二人都表示並无大碍,但庆帝並不放心,让两人先去诊治一番再说。 二人也只得同意,李彻虽知道自己受伤不重,但万一那群刺客的武器上涂了毒药呢? 虽说此刻的大多数攻击都被软甲挡住,受的基本都是淤伤,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几名御医联合问诊后,都確定两位王爷並无大碍。 两人只是身体脱力加上一些皮肉伤,刺客的武器也没有淬毒。 趁著御医去开药的功夫,李霖凑到李彻身旁,小声问道: “刚刚你为何不把打火机的事情说出来?” 李彻缓缓睁开眼睛:“此事尚无定论,况且朱纯是你丈人,他並无害你我之理由。” “刚刚我见他神色自如,八成是不知情的,应该是背后之人挑拨离间之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若是將此事捅出,只会让父皇对这些勛贵武人更加怀疑,到时候损失的还不是你我二人的根基。” 李彻在朝中的势力中,右相派系、桃源派系和户部是基本盘。 而对於李霖来说,武人勛贵是他的基本盘。 若是將朱纯搞垮了,李霖这燕王怕是也当不稳了。 李霖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咱们就等著吗?”李霖问道,“赵席已经身死,锦衣卫又是一群废物,怕是查不出什么事情来。” 李彻面露冷笑:“怎么可能?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能忍?” 李霖面露忧色:“可是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啊。” “无妨,我们不需要知道谁干的,只需要知道敌人是谁就行!” 李霖缩了缩脖子,觉得李彻的声音有些阴冷:“你什么意思?” “能够干出这种事的,无非就是太子、秦王、晋王、楚王这几个人,管他是谁干的呢,咱一起报復回去就是了!” 李霖没看过《征服》,不知道李彻这做法,完全就是刘华强式的悍匪风格。 但他仍是大惊:“你要反过来刺杀他们?!万万不可!今日父皇已是震怒,此事绝对行不通!” 李彻怪异地看向李霖:“你怎么想的,我当然不会用这么愚蠢的办法。” 李霖这傢伙,讲义气是讲义气,但政治智商太低。 正经人谁会去搞刺杀啊? “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彻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身上散发著运筹帷幄的气息。 李霖看得有些呆了,只觉得熟悉的老六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倒像是一个足智多谋的智者! 却见李彻摇了摇手中不存在扇子,缓缓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 李霖:??? 神经病啊!不知道你摆什么造型啊?! 李彻也有些无奈,若论行军打仗,他不虚朝中任何一个人,包括朱纯这些开国功勋。 可若是说玩政治阴谋,李霖的水平完全不及格,自己的水平也好不到哪去,也就刚刚及格。 玩不过他们这群老狐狸啊...... 李彻现在无比怀念奉国的那些大炮。 还是要等,要蛰伏...... 等到奉军的炮筒像树林一般茂密,到那时候还玩什么阴谋? 谁再敢和自己过不去,直接大炮开兮轰他娘! 至於现在......先走一步算一步,干中学吧。 包扎好伤口,又吃了御医开的药后,李彻二人向太医署外走去。 庆帝还要单独见他们。 走到门口,在门外等候的霍端孝和贏布连忙上前见礼:“殿下。” 李彻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正则,你们是如何知道本王遇刺的?” 当时胡强他们突然杀出,李彻只感到惊喜,倒是忘了这一点。 送打火机的是个叛徒,自然无人告诉他们自己出了事,他们是怎么及时赶到的? 听到李彻这么说,霍端孝开口道:“殿下,臣刚想和您说一下这事。” “当时,臣等在十王宅等您,突然闯入一群锦衣卫,將其他藩王都保护了起来。 而您明明不在十王宅,这些锦衣卫却將我们也监视起来,美其名曰保护。 臣清楚您那边肯定出了事......於是就......” 李彻瞬间明白了,无奈道:“打人了?” 霍端孝也有些尷尬:“打晕了几个。” “几个?” “二十多个。” 李彻:。。。 二十多个那叫『几个』? “臣等也是不得已,那些锦衣卫怎么都不肯透露您的情况,只得將其打晕才能出来找您。”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西市?”李彻又问道。 “咳咳咳。”霍端孝轻咳了一声,“王將军他们......用了一点罪徒营的手段。” 李彻明白了,就是严刑逼供唄,罪徒营的老手艺了。 “行了,此事你不必管,我自会去和父皇解释。” 虽说事出从急,但锦衣卫再废物也是天子亲军,霍端孝他们对天子亲军下手,这祸惹的可不算小。 不过这是古代人治社会,这罪责看起来严重,实际上可大可小,无非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大不了自己再用功劳抵唄,自己別的不多,就是战功多! 几人向养心殿走去,到了门口,刚好看到一眾大臣向门外走来。 为首的朱纯等人大大方方地向李彻二人见礼,那秦会之则是『嗖』的一声躲到人群后面。 李彻懒得理他,规规矩矩地向眾人拱手回礼。 待到眾人走近后,李彻突然开口道:“卫国公可否留步一敘?” 朱纯面露疑惑之色,其他人则很识趣地走远了。 京兆尹曾伊犹豫片刻,似乎想上来解释什么,但见李彻二人已经和朱纯说起话来,只得先走了。 李彻走上前,將打火机塞入朱纯手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 “朱伯,家中有贼,要当心提防啊。” 朱纯低下头,看到手中那鎏金火机,神色顿时一变。 想通此中惊险,朱纯只觉得遍体发寒,隨即感激地看向李彻:“殿下何以如此信我?” 李彻笑了笑:“朱伯与我兄弟二人乃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当得我如此信任!” 实际上,李彻信任的不是朱纯,而是李霖。 朱纯心中一颤,正色道:“殿下放心,此事臣必会给您一个交代!” 第351章 庆帝的肉丝麵(第三更!求票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1章 庆帝的肉丝麵(第三更!求票求金幣!) 夜幕深沉,养心殿內烛光摇曳,微微跃动的焰火在殿墙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李彻二人缓步走入,却见庆帝仍是坐在那桌案之后,手中不断翻阅著奏摺。 下方的两个桌子上,摆著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麵,简单的青瓷碗却衬得麵汤更显透亮,香气隱隱飘散。 “来了?你们先坐,朕还要忙一会儿。”庆帝不急不慢地道。 两人对视一眼,跪坐在桌案前。 李霖腰背笔直,却藏不住面上的拘谨,手掌握紧,手心都是汗。 李彻则全然不同,一坐下眼睛就死死盯著那碗肉丝麵,完全挪不开了。 喝那顿酒时,那个餵酒的妹妹比餵菜的妹妹好看一些,自己只喝酒了,没怎么吃菜。 刚刚又经过长时间廝杀,体力消耗甚大,此刻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了。 这肉丝麵虽简单,但对此刻的李彻来说,简直就是珍饈佳肴。 李彻抽了抽口水,眼巴巴看向前方的皇帝。 庆帝一身暗纹常服,远非平时朝会上身披群龙翔袍的威严模样。 他隨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在哄小孩般,又指了指桌案上的两碗面: “饿了吧?快吃些,这可是御膳房里专为朕下的,特意多加了肉丝,扛饿。” 李霖闻言,诚惶诚恐道:“此乃御膳房为父皇准备的,儿臣怎敢......” 话音未落,身旁已经传来了一阵『吸溜吸溜』的声音。 李霖顿时身体一僵,回头看去。 李彻早已经抱著碗捧到面前,大口大口地嗦著麵条,那样子像是饿死鬼托生似的。 “六弟你......”李霖连忙出声提醒。 李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吸溜......吃啊......吸溜吸溜......父皇专门为咱俩准备的......吸溜!” 李霖用袖子捂著脸,只觉得没眼看。 庆帝却是放下了毛笔,饶有兴趣地看著李彻,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 自诸藩王回京后,庆帝召见了他们多次,私下里的单独召见也不少。 可他们无一例外,都和李霖一样拘谨,行事一板一眼,丝毫不敢逾矩。 庆帝最开始还觉得儿子们长大了,可渐渐的却是越来越不舒服,索性就不再召见了。 儿子见到父亲如同见到神明一般,恐惧远远大过亲情。 这虽是庆帝想要的,却也是他不想看到的。 唯有李彻不同,这孩子在经过一次生死之后,好像什么都看开了一样,完全没拿自己当皇帝。 信中言辞就颇为大胆,本以为现实见面,他也会和其他皇子一样规规矩矩,现在看来自己完全想错了。 这傢伙写信的时候都收著了...... “吃吧,莫要端著。”庆帝和李霖说了一句,隨后对著李彻笑骂道,“学学你六弟,脸皮厚才能吃饱饭。” 李彻呼呼吹了口热气,抬头对庆帝尷尬地笑了笑:“那个......父皇?” 庆帝『嗯』了一声:“何事?” “可有醋?” 庆帝放下手中奏摺,脸上笑容更甚:“黄瑾。” “奴婢在。”黄瑾从一旁走出。 “去,给他弄点醋。” “遵旨。” 黄瑾转身刚要走,却被李彻出言叫住:“黄大伴,再拿些蒜来,若是有胡椒粉就更好了。” 庆帝睁眼瞪向李彻:“你小子,吃个面还这么挑剔!” 李彻笑了笑:“父皇你不知,民间有一句老话,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庆帝哑然失笑:“如此粗俗不堪的歪词,你小子啊......” 见到李彻大口大口吸著面,庆帝突然也觉得胃中空空,竟是有些饿了。 他又对黄瑾说道:“去吧,给他拿醋、蒜和胡椒粉,再让御膳房煮三碗面。” “遵旨。” 黄瑾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拿来了李彻要的东西。 煮麵尚需要时间,庆帝也不急著吃,只是假装低头批奏章,实则余光偷偷打量著李彻二人。 李彻这小子是真吃啊,往面里倒了点醋,又洒了点胡椒粉,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往嘴里猛刨。 时不时还要咬上一口蒜,再往嘴里塞几根肉丝。 李霖最开始有些拘谨,但那很快就被李彻的吃相感染,也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庆帝看著看著,心中忽然有些异样。 烛光之下,父亲在伏案工作,一旁两个儿子大口吃著面。 或许平常百姓的家中,也很难出现如此温馨的场景吧? “好吃吗?”庆帝忽然问道。 李彻头都没抬:“自是好吃的,但就是有些太少了。” 这皇宫的吃食都是如此,什么都是小份的,吃著实在是不过癮。 “慢些吃,御膳房还在煮,肯定能让你们吃饱。” 李彻点了点头:“谢父皇。” 黄瑾带著两个太监走了过来,將三碗肉丝麵各自放到桌案上。 庆帝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肉丝麵,突然感嘆道: “当年的常无敌就和你一样,吃相狼吞虎咽,像是有人跟他抢食一般。他最爱吃的就是这肉丝麵,一顿能吃三四碗,还是用的大碗......” 说著,他架起一筷子麵条,眼中满是感怀:“一晃儿已经快过十年了,老常也走了十年了......” “李彻。” “哎!”听到皇帝招呼,李彻连忙放下碗,“儿臣听著呢。” 庆帝眯了眯眼睛,语气柔和:“常家的那个小闺女,你不喜欢吗?” “儿......”李彻顿时愣住了。 怎么皇帝和普通父母一样,就喜欢吃饭吃一半突然催婚? “常无敌死后,常家虽然衰落了一些,但毕竟是国公之家,一些钱財还是有的,军中也有些名声。” “娶了他家的女儿,对你也算是一股助力。” 李彻连忙道:“儿臣不要什么助力,父皇便是儿臣最大的靠山。” 庆帝闻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既如此,为何还要拉拢朱纯等武人勛贵,让他们加入你奉王一党?” 此言一出,一旁的李霖汗毛都炸起了,手中的筷子登时掉在桌案上。 第352章 太子多病,汝当勉励之(求金幣!第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2章 太子多病,汝当勉励之(求金幣!第一更!) 李彻也是心中一惊。 这便宜父皇到底药剂八干啥啊?! 你这地图也太短了点吧?明明上一秒还是父慈子孝呢...... 李彻的大脑飞速运转,庆帝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敲打他,应该也不是来问责的。 在自己这些皇子们面前,庆帝是偶尔的父亲,长久的皇帝,没有感情的政治机器。 他若是真的不满自己朝中党羽逐日增加,只会用权谋手段將其彻底摧毁,而非对自己施压。 想通这一关节后,李彻心中隱约有了应对之策。 既然庆帝以皇帝的身份试探,自己就以儿子的立场应对。 將君臣之间的公事,转换成父子之间的家事。 李彻思忖片刻后,面色沉稳地开口道:“父皇,儿臣不知何为奉王一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是,自奉国在关外东北搞出了些成绩后,朝中眾臣对儿臣的態度確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哦?”听到李彻的话,庆帝也来了兴致,“有何变化?” “儿臣未封王前,是十王宅中是最没有存在感的皇子。 各位大臣对儿臣的態度,不冷不热,甚至可以说是视而不见。 他们觉得儿臣软弱,难当大任,乃是最无需巴结的皇子。 儿臣的生辰,除了母妃,鲜少有人记得。 儿臣的请求,也常常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李彻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仿佛在回忆那段被冷落的日子。 听到这里,庆帝心中也是微微一痛。 是啊,彻儿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来著? 他只记得是春天,好像是三月份下旬,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却完全记不住了。 以前的李彻,太老实了,也太听话了。 这样的孩子天生就会让人忽视,让人不在意他的感受。 李彻抬起头,灼灼目光中带著些许自豪:“可自从奉国大兴,儿臣成为奉王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原本对儿臣漠不关心的官员们,突然换了一副面孔。生分的、不生分的,都凑了上来。 京城中都说儿臣是武德充沛的藩王,无人再说儿臣软弱。大臣们见了儿臣,更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甚至,连儿臣小时候后的怯懦,都成了仁孝的美好品质;儿臣的儿时糗事,都成了他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趣闻。” 说到这里,李彻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儿臣不明白,儿臣还是儿臣,並没有什么改变。为何他们对待儿臣的態度,却判若两人?” 庆帝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之色,怔怔地看著李彻。 他似乎从未看清过自己的第六子,从前也是,现在亦然,未来或许仍是看不清。 “故此,父皇问儿臣为何交好勛贵,將他们拉入奉王一党,儿臣实在是不知。” “但儿臣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李彻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 “我若盛开,蝴蝶自来!” 养心殿上,薰香裊裊升起,氤氳的香气却遮不住庆帝眼底的震惊。 一旁的燕王同样陷入了沉思。 他开始反思,自己能得到勛贵武人、军中將士的拥戴,到底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还是因为自己的皇子身份。 “我若盛开,蝴蝶自来?”庆帝喃喃重复了一遍,突然笑出了声,“好!好一个蝴蝶自来!”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看来,你是真的变了。” “彻儿,你要记住,权力是有温度的。它可以让人趋之若鶩,也可以让人避之不及。 你要记住,这温度並非来自於你本身,而是来自於你手中的权力。 所以,你更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辨別真偽,切勿被这虚假的热情所蒙蔽。” 李彻正色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庆帝摇了摇头,看向一旁陷入沉思的李霖,开口道: “你兄弟二人互相扶持,这是极好的,朕很欣慰。” 李霖连忙起身,拱手下拜。 庆帝摆了摆手继续道:“大庆北方靠你二人镇守,你俩若能齐心协力,朕无忧矣。” 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齐声道:“儿臣,必不负父皇眾望。” 庆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既然那些勛贵看好你,那就多和他们学习。那些粗鄙武人干別的不成,行军打仗的本事还是有的。” “至於常家那边......”庆帝停顿了一下,无奈道,“常家的確帮不了你太多,你若是不喜欢他家那女子,便自己去和他们解释吧。” 李彻连忙道:“儿臣晓得,必不会让父皇为难。” 庆帝微微頷首,越看李彻越顺眼。 这小子虽行为大胆,但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虚情假意,有什么说什么。 不像是其他皇子,表面上忠孝两全,实际上全是虚情假意。 明明害怕自己,却还要想办法往自己身旁凑,来体现他们的孝顺。 想到这里,庆帝嘆了口气:“今日之事,怕是和你们那些不成器的兄弟脱不开关係。此事朕必会彻查到底,给你二人一个交代。” 李彻两人连道不敢。 “但,你们也要答应朕一件事情。”庆帝话锋一转,“此事由朕处理,你二人不可私下里找他们,再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情。” 庆帝说这句话时,语气轻缓,其中竟还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徵求之意。 哪怕微弱到不可查,但对庆帝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他可是天下至尊的皇帝,金口玉言说一不二,何须徵求他人意见,更別提还是他的儿子。 可见今日李彻二人遇刺之事,是真的嚇到庆帝了。 让他意识到,不能再放任皇子们无底线地爭权夺势,夺嫡也要在保持相对受控的爭斗。 李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他不会撒谎,更不会就此作罢,所以只能闭口不言。 李彻则是想了想,开口道:“父皇,此事儿臣不能答应您。” “什么?”庆帝语气一转,面色微寒。 “皇兄、皇弟们已经出招,儿臣若是不反击,他们又会將儿臣当成软柿子。” “但,儿臣可以答应您,即便儿臣的反击绝不会像今日这样,用刺杀这种毫无底线的手段。” 庆帝听罢,微微鬆了口气,隨即道:“如此就好。” 他不怕皇子们爭,却怕皇子们往死里斗。 或是自己的亲人被前朝煬帝杀尽,庆帝对於亲情很纠结,打心底期盼,又会本能地拒绝。 看著和一年前判若两人的李彻,庆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彻儿真的长大了,已有一代贤王的风范,朕很欣慰。” 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李彻的肩膀,语气中带著不加掩饰的期盼: “太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第353章 老画饼人庆帝(求金幣!第二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3章 老画饼人庆帝(求金幣!第二更!) 庆帝毕竟年纪大了,吃过了面,便是逐渐有了困意。 於是,让黄瑾带李彻二人找个宫殿休息。 李彻本想拒绝,毕竟自己已经成年就藩了,再留宿宫中,说出去不太好听。 但却被庆帝言辞严厉地拒绝了:“你就是六十、七十了,也是朕的儿子,住在宫中有何不可?” 李彻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 不过李彻也请求庆帝,让自己去军营一趟,安抚一下奉军將士们。 庆帝自无不可,赐给他二人可隨意出入宫禁的金牌,还让黄瑾送他们出宫。 黄瑾送李彻和李霖出了宫,门外等候的霍端孝和贏布也跟了上来。 见四下再无外人,黄瑾这才对李彻说道: “殿下今日真是嚇死奴婢了,近日这京中不安稳,城中都是不晓礼仪的蛮夷使节,殿下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侍卫。” 李彻皱了皱眉:“那些蛮夷还敢祸害百姓不成?” 黄瑾摇了摇头:“那他们倒是不敢的,只是这些使节素质参差不齐,有些像是未通晓教化的野人。” “买东西不知道用钱,走路不知道给马车让路,这都算好的了......还有那隨地便溺之人,惹得京中女子都不敢隨意出门了。” 李彻闻言顿时有些无语。 还tm隨地大小便,这群使节难不成都是从三哥那边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古代的欧洲也是这个德行。 城市中的下水装置落后,路面上都是踩实的屎,高跟鞋发明出来就是为了防止踩屎。 无独有偶,贵族小姐穿的长裙子,其实就是为了方便蹲下,隨时拉屎撒尿。 相比之下,大庆的城市建设就先进多了,至少排水排污系统还是比较健全的。 “大伴放心,本王知道了。”李彻回道。 黄瑾想了想,又靠近过来问道:“殿下,奴婢想问您一件事。” “何事,但说无妨。”李彻道。 “就是奉国的那种叫做『飞龙』的野鸡......不知道您记不记得?” “记得啊,怎么了?”李彻一脸疑惑。 “它们平时都比较爱吃什么啊?虫子?坚果?还是什么粮食?”黄瑾一脸的虚心求教。 李彻有点懵。 自己哪知道野鸡爱吃什么,自己只知道野鸡怎么做好吃。 他想了想,还是回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吃嫩叶、芽苞、浆果什么的吧?” “原来如此,多谢殿下赐教。”黄瑾拜谢了一番,转身回去了。 李彻看著这老太监的背影,只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见身旁的李霖还有些恍惚,李彻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四哥,回神了!” 李霖恍然惊醒:“我们出来了?” “早出来了,我要去军营一趟,你去不去?” “自是要同去。”李霖点了点头,隨即突然凑到李彻身旁,“老六,你说,父皇刚刚和你说那话什么意思?” 李彻下意识用手推开他的大脸,皱眉道:“什么话?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那句,太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李彻冷笑一声:“还能什么意思,在画饼唄。” 这话李彻可太熟悉了。 太子身体不好,就让自己多努努力? 可太子多病不多病的,和自己又有什么关係? 这话既没做出许诺,又没什么实际性的意义,容易让人陷入错觉。 若是其他藩王,听见这话怕是早就高兴疯了,以为父皇中意自己继位。 但李彻完全没感觉,他越来越清楚,这个世界靠绝对的实力说话。 若是奉国羸弱,庆帝还会对自己这么和气,朱纯等勛贵会主动投靠? 怕是连面前的燕王,都不会和自己关係这么近吧? 所以,庆帝画他的饼,李彻就当听个乐呵,根本没当回事。 李霖则完全不同,这孩子还是嫩了点,已经有点被庆帝pua麻了。 “让你勉力之啊!你说,父皇是不是已有传位给你的想法了?”燕王兴奋道。 李彻看了他一眼:“这话父皇没和你说过?” “从未有过!” “那没准就和秦王、晋王说过。”李彻隨口道。 庆帝,老画饼人了。 他若是不经常画饼,怎么能让皇子们拼命竞爭? 李霖无奈道:“怎么感觉你完全不在意父皇的想法,刚刚在养心殿也是,你不怕父皇吗?” 李彻点了点头:“还是怕的,父皇乃是皇帝,谁人不怕?” 李霖一阵无语,看李彻那张毫无情感波动的脸,他的话半个標点符號都不能信。 两人结伴向京营而去,李彻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突然想起高丽王和多带军队的事情还没和庆帝说。 算了,有机会再说吧,看庆帝的样子似乎並不太在意军队超標的事情。 至於高丽王......这廝的舞蹈还没学好呢,现在也拿不出手。 等到百国来朝,参加旦日大典时,再让他过去。 京营很大,李彻二人先到的是燕军营地。 燕军都很老实,没什么情况,除了值守的哨兵,其他人睡著有一会儿了。 李霖嘱咐了几句,又陪著李彻前往奉军营地。 奉军营地和燕军营地一样安静,周围一片死寂。 李霖见状,不由得埋怨道:“我就说,在军营中能有什么事,你非得来一趟。” “还是看看吧,看完了心里就踏实了。”李彻回道。 来到军营门口,竟无一人在门口放哨。 李彻皱了皱眉毛。 什么情况?这群混蛋,刚到帝都就鬆懈了? 他给霍端孝使了个眼色,霍端孝和贏布立刻二人上前,用力推开大门。 大门打开的瞬间。 刷—— 门后,两千多士兵齐齐看来! 吱—— 数门炮口调转而来! 哗—— 上百支上膛了的火枪抬起,枪口直指过来! 李霖只觉得一股杀气扑面而来,顿时冷汗津津,手不由自主地往衣服里面掏,但却掏了个空。 李彻也是先一惊,待到看清情况之后,瞬间暴怒道: “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高恭呢?滚过来见我!” 眾士兵听到熟悉的声音,顿时心中一松,纷纷放下武器。 “是殿下,殿下回来了!” 第354章 太子一党的聚会(求金幣!第三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4章 太子一党的聚会(求金幣!第三更!) 臼炮归位,火枪收回,捏在手心里的手雷也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箱子里。 一眾奉军士兵排好队列,喜气洋洋地目视著走来的李彻。 李彻只觉得哭笑不得,看来自家的士兵们应该也是得到了什么风声,这才如此紧张。 不多时,全身黑色將领鎧甲,身披红袍的高恭从军营中跑了出来。 看到李彻后,顿时喜上眉梢,躬身下拜:“属下,参见殿下!” “高恭,你小子搞什么鬼?”李彻骂道,“大半夜不睡觉,你准备带他们跑二十里拉练去啊?” 高恭面露难色:“这......殿下回来就好,我这就让他们散了。” 李彻一看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面色一肃:“我让你说!这是命令!” 高恭为难地看了李彻身旁的李霖一眼。 “燕王是自己人,没什么可隱瞒的,执行命令!”李彻又道。 “是!”高恭立正站好,“启稟殿下,我等聚集在此,是为了准备出兵!” “出兵做什么去?”李彻疑惑道。 “稟殿下!一路去寻找殿下,一路去攻打皇宫!” 一旁的李霖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迷过去。 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这话是自己能听的吗? 妈的!这一晚上的惊嚇也太多了,老六不会杀自己灭口吧? “不是?”李彻人都傻了,“谁让你这么干的,你把小松的胆子吃了?” “回殿下,情况是这样的......” 高恭將奉军哨兵发现,禁军突然合围过来的事情,向李彻和盘托出。 李彻面色微凝。 自己遇刺失踪后,庆帝竟是第一时间让禁军控制了自己的军队? 皇帝这种生物,当真是没得感情啊...... 饶是刚刚庆帝表现了相当多的慈爱,像是一个孤独的留守老人似的,在关键时刻他想的还是自身的安全和帝都的稳定。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庆帝让禁军看住奉军,的確是明智之举。 今晚也就是李彻没出什么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奉军这边肯定不能罢休。 臼炮推出来,转头就能给庆帝表演一个大庆版的『玄武门之变』! “糊涂,莽撞!”李彻指了指高恭,“你们政委呢?为何不拦著点?” 高恭挠了挠脑袋:“回殿下,这主意就是政委出的......” “是臣思虑不周了,请殿下责罚。”一旁一身轻甲的政委一脸坦然地看过了,脸上的写满了『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李彻:。。。 却是忘了奉军的政委也不是一般人,向来都是领军將领思想激进,政委嫌弃將领还不够激进。 李彻也不好呵斥他们,毕竟人家也是为自己著想,这份忠心天下有几支军队能做到? 难不成忠心还有错。 “大炮,长枪的都收起来,下次不得如此了,若是让有心人看到了,岂不是成了攻击本王有反心的实证?” “是。” 李彻顿了顿,又说道:“折腾一晚上,兄弟们都累了,传令下去,让火头营取一部分海鲜,明日加餐!” 高恭和政委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齐齐躬身行礼:“是,谢殿下赏!” “滚吧!”李彻挥了挥手,“我今晚去宫里睡,你等不必担心,有情况我会派人通知。” “是。” 说罢,李彻哼著小曲,转身走出军营。 李霖麻木地跟在后面,只觉得三观都被顛覆了。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 主帅不在,只是因为担心自家王爷出事,就敢直接去打皇宫? 他第一次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上了一条贼船啊! 。。。。。。 帝都,储府。 浓稠的夜色像泼墨般涂满了窗欞外的世界,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屋內,空气沉滯,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抑。 昏暗的烛火跳动著,映照在眾人脸上,明明灭灭,如同鬼魅。 雕红木桌中央,烛台下的血跡触目惊心,那是奉王遇刺的消息传来时,储敦敘失手打翻茶盏留下的。 储敦敘面色铁青,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焦躁和愤怒。 他是太子太师,地位尊贵,曾经给庆帝当过伴读,乃是太子一党地位最高的重臣之一。 储敦敘环视眾人,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奉王遇刺,谁干的?!没脑子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在座的都是朝中重臣,位高权重,此刻却一个个噤如寒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说话!”敦敘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烛台上的火苗摇曳不定,眾人的脸色也隨之变幻莫测。 一人率先打破沉默:“此事太过莽撞,应该不是我们的人做的。” “是啊。”另一人紧跟著附和,“此事太过突然,臣等也是刚刚得到消息…” 储敦敘紧盯著眾人,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將他们內心深处的秘密剖析开来。 不是自己人做的?那是谁? 秦王,还是晋王......他们竟然在帝都有如此大的势力? “难不成是奉王自己做的?”储敦敘突然喃喃开口道。 眾人顿时眼前一亮。 “极有可能,那奉王看似莽撞,实则奸猾无比,此事多半是他为博取陛下同情,才自己演了这么一出。” “嘶......若真是如此,此子心思颇深啊!” “陛下会信吗,最后还不是算在我们头上!”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此事绝不是奉王的谋划。” 眾人循声看去,正是刚刚从皇宫赶来的秦会之。 立刻有人反驳道:“你如何得知?” 秦会之淡然道: “我刚刚在奉王、燕王面前试探了一下,燕王暴怒之状,不似作假!” 秦会之面上淡然,心中却仍是余怒未消。 这可他牺牲无数次老娘才换来的消息! 也不知道那燕王的嘴是怎么长的,骂人也太毒了些...... 第355章 秦会之:一群猪队友!(求打赏!求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5章 秦会之:一群猪队友!(求打赏!求好评!) 刚刚在大殿之上,秦会之藉机向李彻二人发难,自然不只是为了討个嘴上便宜。 秦会之身为太子一党,却又深得庆帝信任,岂会是一个没脑子的蠢蛋? 自从李彻杀了北地世家,庆帝非得不恼,反而想方设法袒护他。 秦会之便清楚,这位奉王在陛下心中分量很重。 明面上的攻訐对李彻不痛不痒,当今皇上想要袒护一个人,那就无人能动得了他。 所以,秦会之早就放弃了和李彻正面对抗。 今日之所以出言为难,其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李彻二人的反应。 结果很明显,燕王不是心机深沉之人,他的反应做不得假,这场刺杀的確大概率不是李彻二人自导自演。 眾人听了秦会之对现场的描述后,皆是陷入沉思。 “如此看来,此事的確不像是奉王做的。”储敦敘低声道,“奉、燕二王刚刚回京,他们也没这个能力和准备时间。” 不是太子,也不是秦晋二王,更不是奉王自己,那是今日之事的幕后之人是谁? 屋子中的太子党羽们,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还是储敦敘敲了敲桌子,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此事先谈到这里,既然不是我们的人做的,那就没什么大问题,暗地里慢慢调查便是。” “不过,最近这些日子你等莫要招惹奉王,陛下正在气头上,少去触霉头!” 其实不用储敦敘说,太子党羽现在也很少在朝堂上攻击李彻。 奉王屡立战功,又受陛下青睞,儼然是套上了一层无敌防护罩,成了朝堂新晋版本t0。 与其攻击李彻做无用功,不如攻击奉王一党,削弱他在朝中的势力。 眾人齐声应是。 储敦敘又看向秦会之,眼神柔和了不少: “秦大人今日受苦了,此事我会向太子殿下稟告,替你表功。” 秦会之拱了拱手,淡然道:“为太子殿下办事,何谈辛苦二字?” 眾人皆称秦会之忠心大义,心中却是不屑一顾。 那奉王越来越不好惹了,更別提还得罪了个燕王。 太子殿下的性子......多少有些刻薄寡恩,可能承秦会之这份情? 这秦会之在老虎嘴中拔牙,只为了向太子表忠心,不知是聪明还是愚蠢。 满屋子人都在虚情假意,秦会之也是心中冷笑连连。 一群蠢货,当真是分不清轻重。 太子再重要,能有陛下重要? 別看陛下现在无条件宠爱奉王,可秦会之心里清楚,陛下可是典型的雄猜之主,最在意的还是平衡。 奉王势力越大,满朝文武歌功颂德,自己就越是要针对他,让陛下知道自己和奉王不对付。 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因为这就是太子一党存在的意义。 整天想著趋利避害,摆不清自己的位置,早晚逃不脱一个被清算的下场。 秦会之心中暗暗篤定。 待到后日早朝,自己必然要再狠狠地弹劾奉王和燕王! “好了,现在议一议,旦日大典太子献给陛下的贡礼。”储敦敘话锋一转,“此事极为重要,礼物能否打动陛下,关乎著陛下对眾藩王的態度。” “我等身为太子心腹,必要选出一件能独占鰲头的礼物!” “依臣下看,那颗南海夜明珠最为合適。此珠硕大无比,光华璀璨,象徵著陛下圣明如日月,普照天下。” 一位身著緋袍的官员率先开口,语气篤定。 “夜明珠虽好,但终究只是玩物。老夫以为,那幅百寿图更能表达我等对陛下的孝心。”一位鬚髮白的官员捋了捋鬍鬚,反驳道,“百寿图由百位名家共同绘製,寓意陛下福寿绵长,更显我等一片赤诚。” “两位大人所言都有道理,但都不够独特。”一位年轻官员起身,拱手说道,“臣推荐那份模仿太子笔跡,手抄的《孝经》。此物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由太子殿下献上,更能体现父子情深,君臣和睦。”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官员立刻反驳: “手抄《孝经》虽真诚,平常送上尚可,旦日大典如此重要,岂能以此作为寿礼?依臣之见,那匹汗血宝马才是最佳选择。此马神骏非凡,日行千里,象徵著大周国力强盛,陛下英明神武。” 提起大典要送的礼物,屋內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每个人都是智珠在握,妙语频发,大改之前支支吾吾的样子。 秦会之默不作声地看著这一幕,他没有参与討论,心情也是沉到了谷底。 一群阿諛奉承之辈! 谈论正事之时,一个个皆是老眼昏、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提起送礼之事,却是两眼放光,人人都有巧思。 秦会之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 就凭这群酒囊饭袋,太子拿什么去爭夺那个位子? 更何况......太子也不是什么圣主明君。 自己,是不是该换一艘船了? 。。。。。。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的彻底,李彻就被宫中的钟鸣声吵醒。 庆帝过分勤勉,登基后从未睡过懒觉,都是早早起床洗漱、读书。 作为皇宫中的至尊,整个皇宫都围著他转,自是將这个习惯扩散到了每个人身上。 宫女太监们早都习惯了,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爬起身,开始准备新一天的工作。 而李彻被钟声吵醒后,再想接著睡,却是怎么都睡不著了。 没有办法,李彻只得起床。 他拒绝了宫中侍女的服侍,自己收拾洗漱。 待到同样被吵醒的李霖走入院子时,李彻已经开始晨练了。 鐺—— 没有枪尖的木枪伸出,精准无误地刺中绳子上悬掛的铜幣。 同为武痴的李霖顿时停住了脚步,循声看过去。 鐺鐺鐺—— 又是一连串的响动,李彻竟是枪枪刺中铜幣中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误。 李霖顿时大为吃惊,若说击中一次是运气,这么多次可就是实力了。 练过枪的都知道『枪挑一条线』,可事实上除了真正的高手,绝大多数人出枪的轨跡都不可能完全笔直。 击中的部位也会有偏差,想刺右胸结果却刺到左胸的事情经常发生。 啪啪啪—— 李彻放下木枪后,身后响起一阵掌声。 “可以啊,老六!”李霖走上前,讚不绝口,“你这枪法,已是丝毫不弱於惯用长枪的军中宿將了。” 李彻也是耳聪目明,自然早就听到了李霖的动静。 他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汗:“是有些练武的天赋,但不算什么大本事。倒是四哥那飞刀无虚发的本领,小弟眼馋得很啊。” “想学啊?为兄可以教你啊。”李霖笑著回道。 “那再好不过了,有机会定向四哥討教一番。” 李彻说的真不是客气话,李霖那手飞刀绝技他是真眼馋。 飞刀这东西在战场上比不过弓弩,更別提火枪了,攻击距离太近了。 但它简直就是近距离作战的神技! 奉国的盘子越来越多,李彻未来亲自上阵肉搏的机会越来越少。 反倒是遭遇刺杀这种事情,很可能会遇见很多次。 而面对突然暴起的刺客,飞刀可比长枪什么的好用多了。 当然,最好用的还是手枪,可惜一时半会儿还造不出来。 不过李彻记得,左轮的生產技术並不高来著,可以让陈规试一试。 “四哥为何不多睡会,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也是被钟声吵醒了?” 李霖点了点头,在李彻身旁坐下:“谁说不是呢,父皇也真够勤勉的,每天这么早起床,身体吃得消吗?” 李彻笑了笑,没回话。 当然吃不消啊!后世那句顺口溜怎么说来著? 零点睡六点起,icu里喝小米!一点睡六点起,阎王夸我好身体!两点睡六点起,骨灰盒子长方体! 庆帝若是天天如此,这身体早晚会搞垮。 当然,也不排除这些开国君主都是天选之人。 毕竟老朱当年也是如此劳累,也不妨碍他是明朝活得最久的皇帝。 见李彻不回话,李霖又开口道:“今日打算做什么,不如你我兄弟二人再去帝都玩玩?” 李彻摇了摇头:“不去不去,不能太过颓废了。” “还是鹤鸣楼,今日我请客!”李霖如同诱惑人心的魔鬼,“上次陪你的那两个,再给你叫来如何?嘖......那两个长得不错,就是年龄大了些,也不知老六你为何只喜欢这种岁数大的。” 李彻想起昨天温香软玉的体验,顿时有些意动: “此事倒也不是......” 不过很快,他还是清醒了一点。 自己回帝都可不是来放纵的,除了陪庆帝过年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不去了,今日有要事要办,改日再说吧。” “成吧。”李霖见状也没勉强,“那你我去京中买个宅院吧,总不能一直住在皇宫吧?” 本来李彻二人打算住在朱纯的別院,但出了昨天晚上那档子事,再去住就有些不妥了。 毕竟朱纯手下出了內鬼,天知道他家里还有没有。 想到自己的確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李彻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换上一身便服,又在里面套上了软甲,刚准备结伴出宫。 门外突然响起了黄瑾的声音:“圣旨到!” 第356章 该干正事了(求打赏!求好评!)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6章 该干正事了(求打赏!求好评!)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黄瑾將圣旨翻开,李彻二人连忙站好,拱手行礼。 “兹奉王李彻、燕王李霖,戍边守国,戡乱平祸,忠诚为基。屡挫强寇,民安邦固,功在千古。 如今烽烟虽歇,然劳苦未尽,朕皆铭於心,岂忍忘之? 今特赐奉王东市宅院一座,以慰边劳之辛;赐燕王宅院一座,以彰保邦之功。 另赏金千緡,绸缎百匹,蔬菜酒肉若干,可供家用所需。 奉王、燕王,当持赤心不改,荣归高堂,无负苍生所望也。 钦此!” 黄瑾將圣旨收好,笑眯眯地看向李彻二人。 李彻和李霖连忙高呼:“儿臣,谢父皇隆恩。” 黄瑾连忙上前扶起两人:“二位殿下快快请起。” “陛下知道两位殿下在宫中待不住,早早就让奴婢准备了空的宅院。 这两个宅邸皆在东市,虽说占地不多,但胜在距离皇城近,且家具器皿皆齐全,今日便可入住。 陛下担忧安全,还特准二位殿下从军中挑选百名士兵,充当临时王府的护卫。 隔壁便是京营,有禁军在周围巡逻,安全绝对无虞。” 李彻连忙道:“还请公公带路,我们当面给父皇请安谢恩。” 黄瑾摆了摆手:“陛下说了,事务繁忙,两位殿下接到旨意后就不必谢恩了,直接去新宅就是。” 李彻也是有些感慨。 便宜父皇还真是用心了,这封圣旨可不仅仅是一个宅院那么简单。 大庆初建国时,帝都中的房子紧张,靠近皇城的宅院更是各个有主。 庆帝也不好从子民的手中抢夺,所以连皇子们都只能挤住在一个十王宅。 除了方便庆帝监视外,也有节省开支的意思。 至於今天赐给李彻二人这两座宅院......天知道是哪个被抄家的倒霉蛋的祖宅。 不过李彻也不在乎这个,別说是人家的祖宅了,就是凶宅也不耽误自己住。 京中有独立的王府,还是妥妥的一环房子,这可是其他藩王都没有的待遇。 李霖同样也很兴奋,当即便拉著李彻去看新宅。 两人从皇城出发,又去了一趟京营,点了一百亲卫隨身护卫。 顺便还把大松、小松也带了出来,有了这两员『虎將』,就是来再多的刺客也没用。 荆軻来了看到他们两个,都得把地图塞回去! 两人来到东市口,靠近帝都的区域。 引路的太监指著两座宅院,恭声道:“两位殿下,这就是奉王府,这就是燕王府了。” 李彻定睛一看,面前的宅院果然已经掛上了奉王府的牌匾。 “有劳公公带路。”李彻拿出几两碎金子,塞进太监手中,“这是本王和燕王赏你的。” 后者嚇得连连倒退:“不敢不敢,奴婢怎敢收殿下的东西。” “拿著吧。”李彻笑了笑,“非是不乾不净的贿赂,乃是乔迁的赏钱,你也沾沾喜气。” 太监顿时转惊为笑,连连作揖:“谢奉王赏!” 心中也是暗道,谁说奉王殿下木訥来的,看看人家这话说的! 给了面子也赏了里子,这奉王可太好了,若奉王是太子......那就更好了。 想起那个喜怒无常,对太监、宫女们非打即骂的太子,太监只觉得皇子之间的差距真大。 太监將宫中的赏赐放下后,便向李彻二人告辞了。 李霖也急匆匆地冲向他的燕王府,只剩下李彻和一眾將领。 李彻笑了笑,看向眾將:“走吧,一起去看看,不出意外的话,这段日子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秋白瞪大眼睛,看向那宅院:“这院子是比朝阳城的气派啊,还是帝都的官会享受。” 朝阳城的王府是那群前朝世家留下的,他们抄家后被赶到关外,財力和物力自然和帝都的官员比不了。 这宅院占地虽不宽广,但布局却极为精巧。 若说豪奢,尚差一分,可若说雅致,却又多三分。 宅门是简洁的朱漆木门,入內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用青石铺就的小径。 小径两侧种植著两排修剪得宜的绿竹,即便凉风轻拂,也发不出扰人的声响。 李彻抱著小白熊走上去,只觉得足下的青石板平整乾净,却带著些许日月侵染的古意。 继续往里走,中庭赫然耸立著一座精巧的木亭。 亭柱以淡红镶金的桐木製成,雕俯仰,破具匠心。 亭檐微微翘起,仿佛江上渔帆的末角,飘逸而赋有生机。 最妙的是,亭中嵌有一方石桌,边缘刻著流水纹饰,四周环绕著低矮木椅,散发出一股书香文雅的气息。 还有一条溪流,正从院內一侧假山中涓涓流出,顺著嵌鹅卵石的浅渠蜿蜒向前。 池水清澈见底,几条小鱼游弋其中,每一片鱼鳞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彻咂了咂舌:“还是文人会享受啊,这宅院一看就是文官留下的。” 这宅院虽谈不上奢华,却十分精致淡雅。 抬头看,灰瓦素墙,屋檐却不苛求稜角分明,细节中透出的雅意让人感到別致。 李彻心中很清楚,就是这种淡雅往往比表面上的金碧辉煌更奢靡。 只有武人勛贵才会像土財主一样,追求大、漂亮、豪华...... 真正的世家大族,追求的都是这种清净淡雅,这叫低调中的奢华。 而这种宅院看似不起眼,其的造价怕是不比那些豪宅便宜。 光是那假山和溪流,就是请了能工巧匠,了大价钱,才能达到如此还原的效果。 一旁的霍端孝也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此物乃是郭泽旧时宅邸。” “郭泽?”李彻有些惊讶地回过头,“那个因为倒卖军粮,以次充好,被抄家族灭的虢国公?” “正是。”霍端孝继续说道,“锦衣卫抄了他的家,查没钱粮財宝无数,皆是充了军中空缺。” “唯独这宅子,却是无人敢接手。毕竟郭泽犯错再大,也是开国勛贵。买了他的宅院,就等於和其他国公侯爷最多。” 李彻闻言,也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对了,怪不得父皇这么大方。 这宅院价值千金,但却无人敢住,毕竟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宅院得罪勛贵集团,也就自己和燕王不怕了。 “郭泽那大老粗,还懂文人的道道?”李彻笑著问道。 霍端孝回道:“这宅院本是前朝一世家的祖宅,不过那家已经落寞了,被郭泽强取豪夺过来了。” “这就对了嘛,与其信郭泽能有这眼光,不如信王三春这小子能读书!”李彻摇了摇头。 一旁的王三春突然被点名,挠了挠头犹豫片刻,没敢吱声。 他是真没看出来这宅院哪里好来...... 李彻在院中溜达了一圈,开口道:“成,看著没问题,我们就在这儿安顿下来?” 眾將齐声道:“喏。” 李彻走到亭中石桌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又令其他人分坐在左右。 “秋白。” “属下在。”秋白起身应道。 “你去给兄弟们安排住的地方,莫要委屈了大家,给我留一个臥室和一个书房即可。” “是。” “还有,给大松、小松安顿下来,最好让它们待在后院,莫要嚇到客人。” “属下明白。” 李彻点了点头,最后说道:“我让你收著的摺子拿上来,也该办点正事了。” 回帝都这一路上,李彻也没閒著。 奉国那边的事务都交给了诸葛哲处理,自己用不著操心。 但帝都这边的事情也不少,都被李彻记录在了这些摺子上。 首先就是所谓的奉王一党,这群人说是奉王的党羽,但有的人自己见都没见过,更不知他们的真正目的。 李彻相信,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效忠,这奉王一党还是要考察一下。 若有打著自己旗號为非作歹之人,该清理就清理。 而若是有那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也可以带去奉国,支援一下东北建设。 这群人暂且不用管,等他们收到自己入住奉王府的消息,自会找上门来。 而像是右相霍韜、卫国公朱纯、常家这种重量级人物,就需要自己亲自登门拜访了。 除此之外,便是胡商之事了。 上次离京时间匆忙,杨叔只找到了玉米、辣椒等种子。 这些美洲的种子流传到大庆,说明航线一定是通了的,没准能找到更多种子。 若是能找到土豆、红薯这种神物,那奉国可真的要大兴了。 尤其是旦日大典,诸国覲见,更是李彻了解外国信息、互通有无的好机会,肯定不能错过。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接奉国臣子的家眷了。 年初自己就藩时,用了点不太礼貌的手段,这才请到了那么多人才。 如今奉国的小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很多官员不想再过和家人分居两地的日子,便求李彻將他们的家眷带回来。 李彻翻了翻名册,在上面勾勾画画半天,这才递给一旁的秋白: “你带著他们的家书,跑一趟这些人的宅子,让他们做好过完年和我们一起去关外的准备。” “喏。”秋白接过名册。 “其中一个人的家宅,你就不用去了。”李彻突然开口道。 秋白愣了愣:“殿下说的是。” 李彻沉默了片刻,眼中的伤感一闪而过: “秦旌,我答应过他照顾好他的家人,他家我要亲自去。” 第357章 秦家的风骨!(求打赏!求好评!)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7章 秦家的风骨!(求打赏!求好评!) 听到李彻的话,眾人皆是微微一愣。 奉国的文官都是从哪来的,他们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除了少部分流落到关外的落魄世家和寒门子弟外,其余人要么是被绑过去的,要么是被忽悠过去的。 反正就是连蒙带骗,用尽手段。 李彻对此也从不掩饰,他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很多人都是迫於自己的威胁才不得已加入奉国。 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当初的那个情况容不得自己三顾茅庐,用正规的手段请人才。 李彻知道自己绑人不对,但若再给他选择一次,仍会让秋白他们去绑! 主打一个,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而大庆的武將则完全不同,要么是像胡强这样的铁桿亲信。 要么是王三春这批罪徒营出身的,都拿李彻当做救自己脱离苦海的恩人。 李彻从未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情,故而武將都会以死相报,征战牺牲的也都是武人。 相比之下,文臣们的日子就好多了。 他们要么成了纯粹的学者,要么成了有权在手的官员,在奉国也过上受人尊敬的生活。 唯有秦旌一人,牺牲在了奉国大兴的路上。 固然他也有错,但那些过错也隨著他生命的结束,消失殆尽。 以身殉国者,生前之罪自降数格! 初冬的寒风掠过帝都的街道,大雾笼罩,连天空都显得朦朦朧朧。 李彻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披著沉重的黑色大氅,走出奉王府。 他剑眉紧锁,目光中带有一丝复杂。 胡强、秋白、霍端孝几人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皆是沉默无言。 秦府也在东市,但距离奉王府很远,在东市较为偏僻的地段。 秦家也算是书香门第,称不上世家门阀,但祖上也出过几个三四品大员。 但秦家家风颇严,属於那种死板地遵守圣人道义的家门,而不是將圣人之言当做科举做官的手段。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教导出秦旌那样倔强的人。 秦旌生来就是文臣,文臣为国事而死,那本不是他的宿命,却是他的选择。 行至秦府门前,李彻忽然停住了脚步。 “殿下。”霍端孝上前一步,“要么,还是让臣去吧?” 李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去叫门吧。” 一旁的秋白走上去,轻轻扣门。 不多时,一名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僕走了出来。 秋白表明了李彻的身份,老僕迟疑看去,却见李彻面容俊朗,只觉得贵不可言。 自是不敢怠慢,连忙请李彻等人入府等候。 秦府一片沉寂,原本该有的僕人往来也不见踪影,只听见院中几个孩子的笑声隱隱传来。 秦府管家迎出来时瞧见是李彻,顿时一惊,连忙跪地行礼。 李彻抬手让他免礼,却未解释来意,只沉声道:“秦夫人可在府中?” “我家夫人在的,敢问殿下,可是我家少爷出了什么事情?”老管家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李彻这才反应过来,管家称秦旌为少爷,说明秦旌还未当家。 这个秦夫人应该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母亲。 管家见李彻面露不解之色,便出言解释了一番。 原来秦旌父亲早亡,两个哥哥也是早夭,只留下几个孩子。 同辈人只剩他一个独苗,是秦老夫人含辛茹苦地將他拉扯大。 秦旌做官后,也无暇管家中之事,故而仍是秦老夫人主事。 秦旌不在,秦府当中已无当家的男人,只剩下一群女眷。 这也是李彻等人来了半天,却没有秦家人前来迎接的原因。 李彻听后,更是沉默了。 “还请通报一声,本王想见秦老夫人一面,不知是否方便?” 管家见李彻如此客气,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殿下在主堂稍候,小人这就去请夫人。” 李彻点了点头,带著霍端孝等人步入秦家主堂。 秦家的装修很朴素,不是奉王府的那种朴素,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朴素。 就连大梁的木料用的都是最差的,仔细看还能看到些许毛刺。 在古代,一个寡妇能在京城立足,又拉扯出一位读书人,难度太大了。 秦家的日子,过得不会太好。 看到这些,李彻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更难开口了。 不多时,秦府主堂內已摆好茶水。 秦旌的老母亲林氏端坐在正位之上,她虽因年迈而肤色乾枯,面容依然端正,一看便知曾是个有威仪的主母。 一旁是秦旌的妻子赵氏,面色柔和却透著隱隱忧虑,她怀中抱著秦旌年仅三岁的儿子秦洛。 小小的孩童不知所措地看著屋內的陌生人,咬著手指怯生生地躲在母亲怀里。 “秦府不知何事惊动王爷,实在惶恐。”林氏声音低沉且平稳,语气中不带半分諂媚与惊惧。 李彻沉默片刻,目光扫向妇人怀中的孩子。 还好,秦旌还有个后代。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本王今日前来,是为秦旌传一句话。” 林氏眉头微蹙,似察觉到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转头吩咐下人不要让家中孩童入內玩闹,这才坐正身体,目光定定地看向李彻:“王爷,何话如此重要,竟是劳您亲自来?” 李彻一时间竟难以直视她的眼睛。 他低垂著眼眸,低声道:“秦旌……为国捐躯了。” 堂中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连积年的铜炉里燃烧的炭火发出的噼啪声都无端地刺耳。 赵氏先是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眼圈通红,但那震惊的目光,却死死地看向自己的婆婆。 出乎所有人意料,林氏没有哭,没有惊呼,甚至没有任何哽咽之声传出。 满是褶皱的眼瞼微微颤动,胸口微微起伏:“老身问王爷一句,我儿死的……值得吗?” 最终一句问出时,她的目光依旧稳重,仿佛这是平静的一句閒谈。 李彻只觉胸中一滯,却迅速拱手,断然说道: “秦旌之死,重於泰山!他日史官有言,必是千古留名!” “其中细节,尚未传到朝堂,本王告知老夫人,还请暂且保密。” 林氏轻轻点头:“王爷但说无妨,老身知道轻重。” “高丽已灭,奉国东南边境得了至少百年安稳,此等经天纬地的大事,秦旌为首功!” 李彻到最后,还是选择將秦旌犯下的过错掩盖。 功过虽不能相抵,但也不必在家属的伤口上撒盐了。 林氏闻言,长嘆一声,抬头望向堂顶。 眼中明明有泪光闪动,却没有坠落。 她忽地一拍扶手,大声道:“好!好!好!吾儿死得其所,大庆之幸,我秦家之荣!” 赵氏咬住嘴唇,怀中的孩子年岁尚小,被奶奶嚇住,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大人们。 林氏转过头,目光冰冷如铁,扫过赵氏及周围的女眷、侍女: “我秦家书香门第,今日岂能因吾儿之死而失了气节!我儿是为国尽忠,这不是丧事,而是喜事!” “传我命令,全家上下不许哭泣,不许戴孝,不许弔丧!” “秦家一切如常,此间之事不可传出一丝风声,否则休怪老身家法无情!” 话音刚落,屋內几名女眷早已泣不成声,却硬生生地憋住声音,只能用袖子掩面默默拭泪。 李彻看著这一幕,胃腹之间像是被狠狠击了一拳,心潮翻涌。 “老夫人如此节气,令人钦佩。”李彻缓缓起身,正色说道,“本王曾答应过秦旌,他父母家眷,我自养之。” “如今奉国形势大好,还请老夫人带秦家隨我去奉国,本王会保秦家一世荣华富贵。” 林氏轻轻点头,开口道:“既是王爷和我儿的约定,老身自不会阻拦。” “我这就让家眷收拾行李,待到王爷出发之时,来秦府招呼一声即可。” “至於老身......” 林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向堂中的摆设:“这座宅院这是亡夫留给老身的最后念想,老身后半生却是离不开了......” “王爷把孩子们带走,老身只想留在这里,还请王爷成全。” 此言一出,府中女眷顿时炸开了锅。 “母亲,如何弃女儿於不顾?” “万万不可啊,老夫人三思啊!” “夫人不在,又如何让我们去那奉国安享荣华富贵?” 就连刚刚经歷丧夫之痛的赵氏,都强忍泪水道:“母亲不去,儿媳也不去了,就在这里陪母亲把洛儿拉扯大。” 林氏呵斥几声,却仍是无果,这些女眷说什么都不肯留老夫人独自在家。 李彻看著这一幕,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也罢,也罢。”李彻开口道,“老夫人故土难离,本王也不强人所难了。” 李彻缓缓起身,正色说道,“本王今日为报丧而来,但见秦家如此家风,秦旌英魂有灵,必定引以为傲。” “这些金银之物,但请老夫人手下,这是秦旌这一年来的俸禄,加上本王的一点心意。” 一旁的秋白递上厚重锦盒,这一次林氏没有婉拒。 只朝李彻微微頷首:“王爷厚礼,老身暂收下。但愿有朝一日,我秦家亦能为国略尽绵力。” 李彻闻言,看向赵氏怀中的孩子,开口道:“待此子稍微大些,可送入奉国。那时若本王有了儿子,便让这孩子做伴读。” 听到这话,林氏颤颤巍巍站起身:“老身,谢殿下厚恩。” 李彻又和林氏寒暄了几句,安慰了赵氏几句,便提出了告辞。 离开秦家之时,李彻面色平静,心中只余沉重。 他自认谋略四方,铁马金戈,却在这一片老宅院中,被一名耄耋老嫗的气魄震得无言。 走至院外,他的步伐渐快。 不知为何,此时的李彻只想离这座院子更远一些。 但就在跨出大门的瞬间,一声嘶喊般的哭泣遥遥传来,打破了整个秦府死寂的压抑。 李彻回头,看见的是薄雾被门扉掩住,院中已人影不见,惟余哭声隱约传入耳中。 他抬眸望向天,长嘆一声,默然而去。 第358章 胡姬和胡商(求打赏!求好评!)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8章 胡姬和胡商(求打赏!求好评!) 走出秦府,一旁的霍端孝开口道: “殿下何不向她们提及,秦大人的坟墓是用高丽人的王阶筑造而成,乃是无上的荣誉。” “如此,或许能让她们感到些许安慰。” 李彻轻轻摇了摇头:“正则啊,你怎么看不出呢?人已经没了,再大的荣耀也不能让家人感到好受。” “老夫人的深明大义,又是否是为了掩盖心中更沉重的悲痛呢?” 什么敌人王阶筑造的坟墓,什么青史留名,这些东西能让张氾这样的使节欣喜若狂。 但对秦旌的家人来说,毫无意义,反而会让她们心中更加悲痛。 毕竟再大的荣誉,也换不回她们的儿子、丈夫。 霍端孝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好了,振作一点。”李彻勉强扯了扯嘴角,“陪本王去集市上走一走,散散心。” 逝者已逝,多想无用。 身为上位者,李彻已经开始学著隨时调整自己的心情,不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决策。 李彻带著一眾將领,在亲卫的护卫下往西市而去。 东市是权贵和官员的聚集地,远远不如西市热闹。 西市则主打国际贸易,吸引了眾多西域胡商和各国游商。 这些商人手中的奇特之物,才是李彻最想要的。 此刻已经是晌午,红日高掛,市集上人声鼎沸,烟火气息充斥在每个角落。 西市並未被昨夜的刺杀所影响,李彻路过那些街巷时,已看不到半点血跡和战斗痕跡。 看来锦衣卫打架不行,善后还是挺麻利的。 刚步入集市,李彻的目光迅速被四处的喧闹吸引。 商贩吆喝声、乐器清鸣声、行人討价还价的爭论声交织在一起。 服装、肤色各异的行商,仿佛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了一个书写著各国歷史的画卷。 奉军眾將也大多没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瞅得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那各个摊位上,那风情万种的胡姬在翩翩起舞,招揽客人。 明明是大冬天,她们仍是穿著又薄又少的纱裙,露出或是洁白,或是小麦色的小腹和肚脐,在台子上跳胡旋舞、舞剑、唱歌。 大庆百姓自是看不懂胡人的舞蹈,对胡人的音乐也只觉得吵闹。 但正经人谁来这看舞听曲啊? 要么盯看著裙摆下白白的大腿,要么看舞动时那一上一下的白腻,生怕错漏了一些细节。 李彻一个没留神,王三春直接走了过去,站在台子下方紧紧盯著人家胡姬看。 饶是那胡姬比大庆女子开放,也被王三春这脸贴脸的观察,弄得浑身不自在。 李彻一脸无语,拍了拍身旁的胡强: “去,把那个丟人现眼的玩意儿,给我拽回来!” 胡强点了点头,探出一只粗壮的胳膊,一把將王三春从胡姬裙摆下抓了回来。 王三春被胡强控住,仍是一脸的意犹未尽:“这个好啊!这个得看啊!殿下,咱大庆啥时候去打北胡?” 李彻白了他一眼:“看看就行了,这胡人气味大得很,女子可能小一些,那也是直衝鼻子。” “而且这胡姬也不都是北胡人,西域各国的都有,只是我们习惯叫他们胡人而已。越是白皙的胡女,家乡离大庆就越远,身上味道也就越大。” 王三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疑惑道:“不对啊,殿下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咳咳咳。”李彻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为啥知道?自然是当年英语成绩不理想,不得已交了个留学生女朋友补课...... 几人继续往前走去,吸引王三春的胡姬表演,在李彻眼中也就是那么回事。 也就是些艷而不俗的表演,脱了但没全脱,糊弄大庆这些民风质朴的百姓倒是够用了。 前世的时候,泰国有段时间还算是比较安全,李彻去那里旅游过......那地方的表演可比这刺激多了。 李彻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各国商人的商品上面。 他隨意走近一个的摊位,几个捲髮碧眼的波斯商人正站在摊位后,展示著一块巨大的天鹅绒毯,毯上绣满了绚丽而复杂的图案。 阳光洒在毯面上,纹饰散发出如细沙抖落的金光。 李彻伸出手,感受了一下毯子柔软的质地,嘴角带著几分欣赏的微笑,却並未多说什么。 这玩意又不是什么外邦独有的商品,起源可追溯到西汉镜衣。 这群商人把这东西拿到大庆卖,也属於是倒反天罡了。 再往前走,一个身材高大的胡商正拿著一只青铜望远镜看向天空。 见李彻走来,他兴奋地挥舞著手,示意李彻过来。 胡商递上望远镜,李彻接过,透过镜筒望去。 嗯......放大效果一般,镜面也不够剔透,不如大庆玻璃一根毛。 不过其他国家也掌握了制玻璃的技术,虽然纯度远远不够,但也值得注意。 放下瞭望远镜,李彻衝著那胡商比划了几下:“有没有別的?” 胡商见李彻衣著华贵,还有这么多虎背熊腰的侍卫跟隨,知道他非富即贵。 立刻殷勤地翻找起来,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 李彻接过小盒,轻轻打开,一股混杂著甜蜜与浓郁辛辣的香气立即弥散而出。 他轻轻一嗅,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讶然,很快就被他很好地掩盖下去了。 这东西有些熟悉,好像是香草荚,美洲的一种香料。 这东西被誉为『香料皇后』,是世界上第二大香料,產量较为稀少。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李彻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胡商用一口极其磕巴的夏语回道:“西边......和大鬍子......交易来的。” 听到胡商所说,李彻心中逐渐有了数。 西方世界,欧洲那边吗?欧洲人手中有美洲的特產,说明他们果然已经开始了大航海,甚至很可能已经开始殖民了。 “他们还卖给你什么了?”李彻又问道。 胡商眨了眨眼睛,开始装作听不懂了。 李彻哑然失笑,向身旁的秋白伸出手:“行了,你这东西我买了。” 秋白立刻递上一小块金子,李彻將金子拋给胡商。 胡商慌忙接过,眼中闪过狂喜之色。 “还......还有的,客官您等一下。” “嗯,莫要拿其他东西糊弄我,我只要那些人的东西,懂吗?” “不敢,不敢。”胡商连忙道。 胡商翻箱倒柜,將一件件视若珍宝的物品,恭敬地放在李彻面前。 李彻也有些兴奋地一件件看去,这傢伙的货真够杂乱的,什么东西都有。 蓝宝石、狐皮、橄欖油、珊瑚、犀牛角......嗯?这是什么? 好像是树懒的爪子! 好傢伙,可真够刑的...... 这些东西虽然稀奇,但对李彻来说价值不大,没什么实际意义。 但李彻还是决定都买下来,当个纪念品也挺好。 就在这时,李彻突然目光一闪,眼睛死死盯著几个不起眼的果实。 那果实油性很大,呈椭圆状,看起来就像是个小號的鵪鶉蛋。 “此物也是从那些人手中买的?”李彻不动声色地问道。 胡商点了点头:“是,但这东西......不好吃,您喜欢......送了。” 李彻笑了笑:“行,多谢。” 当然不好吃了,这东西就不是用来吃的! 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应该也能吃,这种子油对身体还有不少好处。 但它的最大用途不是吃,而是用在工业上。 这是橡胶树的种子! 若问工业革命最不可缺少的原材料都有什么,橡胶绝对能排进前三! 尤其是汽车行业,橡胶绝对是不可或缺,任何材料都难以替代。 李彻將几枚种子小心翼翼收下,心情大好:“行了,你这些东西我都要了。” 胡商顿时狂喜,满脸的胡茬都颤动起来。 李彻从秋白手中拿过一个硕大的金块,递了过去:“够了吗?” “够了!够了!” 李彻笑了笑,又拿出同样大小的一块:“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若是能回答上来,这个也是你的。” 胡商看著两枚金块,咽了咽口水:“您说!” “卖你这些东西的人,你可能找到他们?”李彻直入主题。 胡商闻言,顿时面露难色,沮丧地摇了摇头。 他是游商,各个国家四处游荡,接触的商人也都是如此。 他们这些人行踪飘忽不定,没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自是不可能再有联繫。 李彻闻言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將两枚金块都递了过去。 后者立刻齜著门牙,笑得合不拢嘴。 离开摊位后,一旁的越云好奇地问道:“殿下,这是什么宝物?” 李彻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道:“確实是宝物,但对你却不怎么友好。” 越云一头雾水。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此物,便是能彻底代替马匹的宝物!” 越云睁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这么个小种子能代替马匹? 闹呢?难不成让骑士们骑著这种子上阵杀敌? 第359章 天竺使节(求打赏!求好评!)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59章 天竺使节(求打赏!求好评!) 怀揣著那一包橡胶树种子,李彻心情都好了很多。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包种子短时间內对奉国没什么帮助。 现实又不是在玩模擬经营游戏,拿到橡胶种子不代表能立刻获得橡胶。 橡胶树从种植到成熟通常需要六至八年的时间,这一阶段被称为幼树期。 隨后,橡胶树进入成熟期,可以持续25至30年,期间橡胶產量达到高峰。 也就是说至少六年后奉国才能得到橡胶,且橡胶是热带植物,东北不適合种植,还要派人去南方种植。 李彻心中也有些无奈,组建钢铁洪流军队的大业,还是任重而道远。 最好的办法还是派遣舰队下西洋,去寻找红薯、土豆和橡胶等物。 好在已经拿下了高丽,有了造船的工业基础,回去后要著重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不过李彻也没放弃,带著秋白等人扫荡了各个胡商摊位的稀奇存货。 李彻出手很大方,胡商们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个都把李彻当做了財神爷。 胡姬们更是激动地向李彻不断拋媚眼,看到李彻等人过来,她们身上本就不多的布料哗哗往下掉。 一些稀奇古怪的玩物,没什么太大价值,李彻准备把它们当做送给手下的礼物。 但李彻仍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包括且不限於: 一些菸草种子。 菸草是高价值商业作物,这玩意肯定不能自己抽,但可以卖给其他国家。 一些咖啡种子。 咖啡是提神的好东西,比茶叶见效更快,应该能受到上层社会喜欢,尤其是那些喜欢內卷的官吏。 两只活著的火鸡。 这东西不好吃,毕竟不是老祖宗严选,但胜在身上的肉比较多,且易於饲养。若是好好培育一下,或可丰富奉国百姓的肉食来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绿松石、黑曜石、可可豆等物。 可惜的是,李彻到底还是没有找到土豆和红薯,或是因为它们不好保存的缘故,游商手中都没有存货。 但李彻还是从不止一个人口中打探出来,他们曾经听过类似的作物。 只要有就好,自己就算跨越千山万水,也要让奉国种上土豆和红薯,实现粮食自由。 採买的东西差不多了,李彻正准备打道回府。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乱,隱隱约约的爭论声从远处的一个摊位传来。 李彻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围在一处,中间传来嘰里呱啦的异国语言,夹杂著官员焦急的劝解声。 秋白皱了皱眉,来到李彻身旁:“殿下,好像是天竺使节。” 李彻轻轻点头,带著眾人凑近了过去。 这个时期的印度被统称为天竺,而实际上,那片地区被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国家,並非一个强大的统一王朝。 在大庆周边的邻国中,天竺各国还算是老实的,不过他们的使节素质的確很难评。 “这位使节大人,这驴子是草民给老娘看病的救命钱,实在不能换啊!”一个衣衫襤褸的小贩哀求道。 只见一个身著天竺服饰的中年男子,正趾高气扬地挥舞著一根顏色艷丽的羽毛。 他身后跟著几个隨从,个个面色不善。 一旁陪同的礼部官员急得满头大汗:“贵使或是不知,我大庆鲜少用以物换物的方式交易。“ 那天竺使节忽然咧嘴一笑,嘰里咕嚕说了一番话,隨后看向一旁的礼部官员。 礼部官员顿时脸色一黑,但出於职责,他还是开口翻译道:“他说此乃天竺神鸟的羽毛,肯定能卖出高价,换你这头驴,你不会亏。“ 小贩哭丧著脸:“是不是神鸟羽毛,俺一介草民也分辨不清。这驴是俺家的宝贝,若非老娘病重,也不会带到集市上来卖。” “俺娘的病情耽误不起,便是这神鸟羽毛真能卖出高价,俺也没那个时间再去找买家了。” 第360章 本王不是强者,是强盗(求打赏!求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0章 本王不是强者,是强盗(求打赏!求好评!) 话音刚落,年轻人身后数十把佩刀『鏘』的一声抽出。 声音整齐划一,那气势不知比侍卫们仓促拔刀要强大多少! 数十名身材高大的汉子围了上来,衣服下鼓鼓囊囊的,显然都是內穿了甲冑。 这都是百战精兵,可不是他们这些城卫军中抽调出来的侍卫能比的。 侍卫们顿时脸色苍白,不敢言语,更別提反抗了。 那礼部官员抬头望向走过来的年轻人,顿时如蒙大赦,恭声道: “参见奉王殿下!” 其他侍卫皆是浑身一颤,连忙放下手中刀剑,齐声道:“参见奉王!” 唯有第一个拔刀的年轻侍卫抖若筛糠,傻愣在原地。 周围的百姓如梦方醒,隨即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奉王?可是六皇子殿下?” “当然,就是北击契丹,东征高丽的奉王殿下!” “哈哈哈,奉王殿下可是武德充沛,绝不会帮那群外邦人说话!” “太好了,是奉王殿下,卖驴的兄弟有救了!” 大庆尚武,李彻之名传唱帝都,在百姓中也有不少拥躉。 要让这些百姓跟他去造反,他们肯定不愿意。 但李彻若是一声令下,让这群百姓替自己暴揍天竺使节,他们绝不会有丝毫迟疑。 礼部官员见情况不妙,连忙凑上来,諂媚道: “臣礼部周铭,谢殿下出手相助。” “这些天竺使节刚刚受到陛下接见赏赐,陛下让臣陪著他们在京中逛逛,没想到因为语言不通闹出了这等骚乱,还好有殿下出手。” “早听闻殿下之英勇,为诸皇子之首,今日相见方知传言不虚,臣......” 礼部官员喋喋不休,李彻只觉得吵闹,一把推开他:“给本王闭嘍!” 一旁的胡强收到指令,蒲扇大小的手掌一把捂了上去,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彻则是径直来到年轻侍卫身旁。 见侍卫仍然握著刀,身旁的同伴嚇了一跳,连忙喊道:“殿下面前,还不收起来?!” 侍卫浑身一颤,手剧烈抖动之下,佩刀竟是脱手而出,下落。 李彻垂眸看了一眼,闪电般伸手握住了刀柄。 在侍卫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將它塞回侍卫的手中,声音柔和道: “军人可拔刀、收刀、挥刀,却万万不可弃刀。” “汝刚刚拔刀,也不过是因为心中恐惧,本王不怪你,因为人皆有恐惧。” “但身为大庆军人,当克服心中恐惧,才能成百战精兵。” 说罢,李彻拍了拍那侍卫的肩膀: “行了,莫要紧张,接下来交给本王就好。” 侍卫本以为自己慌乱拔刀,才惹得骚乱扩大,这等大罪必会被奉王严惩。 然而万万没想到,李彻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开口安慰。 只觉得眼睛一酸,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士为知己者死,若能投在奉王殿下的帐下,自己情愿为他而战,死而无憾! 穿越一年,李彻对收买人心这种事早已就轻驾熟,一举一动间自然流露出亲和力。 他甚至无需刻意思考,本能地就能做出最让下属感动的举动。 大庆魅魔,已是初见崢嶸。 李彻收回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天竺使节。 如春风般温柔的眼神,瞬间化为北地凌冽的寒风。 天竺使节神情一震,心中有些慌乱,嘴里嘰里咕嚕地冒出了一段天竺话。 李彻皱了皱眉毛,看向周围:“他说什么?翻译呢?” 一名侍卫装著胆子开口道:“回殿下......在那边呢,快被那位壮士捂死了。” 李彻回头一看,却见胡强一脸无辜地看著自己,硕大的手掌死死捂著那礼部官员的嘴。 只是手掌太大,不仅把嘴巴堵上了,下半张脸全被覆盖得严严实实。 名为周铭的礼部官员憋得脸通红,双腿不断在地上蹬来蹬去。 规矩未必是死的,但胡强的脑筋肯定是死的...... “行了,放了他吧。”李彻连忙开口道。 胡强这才鬆开了手掌,周铭如同烂泥一般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再清醒过来,周铭眼中满是恐惧之色,飞快地跪倒在李彻面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能感觉到,刚刚那个恐怖的汉子是真想憋死自己! 朝中有人说奉王乃是杀神壮实,手中的权势,都是从边关生生杀出来的。 以前周铭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现在他是真信了。 “行了,滚起来!”李彻不耐道,“给本王翻译一下,那鸟人说的什么鸟语。” “是是是!” 周铭连滚带爬起身,走到天竺使节面前,让他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隨即转过身,恭敬地拜下: “殿下,天竺人说: 他知晓大庆亲王尊贵无比,地位並不亚於他们的国王,非常尊重您。 您刚刚说,强者挥刀向更强者,弱者挥刀向更弱者,他很赞同这一点。 而现在,您的手下也在向更弱者拔刀,您的作为岂不是也非强者所为?” 听罢,李彻瞬间笑出了声。 回过头看向霍端孝等人,指著天竺使节开口道: “你们看看,这廝不是明事理的嘛,怎么会做出用羽毛换毛驴的蠢事?” 霍端孝心有灵犀,立刻拱手道:“殿下说的是,臣看他们就是故意的,仗著客人的身份,欺凌我大庆百姓。” 王三春也冷哼一声,拱手道:“殿下发令吧,末將替您教训教训这不知好歹的蛮夷!” “哎。”李彻摆了摆手,“我奉国是礼仪之邦,怎能隨意动粗。既然他们虚心求教,本王也得认真回答才是。” 说罢,李彻转身看向天竺使节,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天竺使节只觉得面前这名年轻藩王身上有股恐怖的威势,李彻一步步向前,他便一步步后退。 “翻译给他说。”李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强者挥刀向更强者,但很可惜,本王不是强者......” 说罢,李彻看向王三春和一眾罪徒营出身的亲卫,嘴角敛起肆意的笑容: “本王是他妈的强盗!” 此言一出,王三春等人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起来。 李彻冷喝一声:“肥羊送上门来了,所谓天予不受,反处其咎!” “来人,给本王抢嘍!” 第361章 致命的书籍(求打赏!求好评!)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1章 致命的书籍(求打赏!求好评!) 李彻话音刚落,王三春瞬间拔刀上前,一眾亲卫则是一拥而上。 礼部侍卫们自是不敢阻拦,纷纷退到两边。 独留天竺使团的人,像是小绵羊一般瑟瑟发抖。 天竺使节懵了,他从没见过李彻这样的人。 自己刚从皇帝老子那里收到的礼物,转身就被皇子儿子带人给抢了? 这算什么?大庆版的钓鱼执法? 周铭也懵了,他从未见过李彻这样的皇子。 秦王、楚王再暴戾,再囂张,也就是在自己的封地上折腾,欺负欺负下属或百姓。 奉王倒好,当眾抢劫外邦使节? 周铭亲眼看见,李彻身后的亲兵兴奋地衝上前,將刀架在天竺使团眾人的脖子上。 然后从他们手中,將刚刚从皇宫抬出来的装满赏赐的箱子拿走。 李彻却是清醒的,他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那所谓的神鸟羽毛,不过是一根孔雀羽毛,遍地都是! 一根破孔雀羽毛,硬要去换百姓赖以生存的毛驴,这不就是抢劫吗? 既然他们能抢劫大庆百姓,自己这个大庆藩王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抢他们? 嗯,很合理! 百姓们也有点懵,但更多的是兴奋。 天竺使团被如狼似虎般的奉军亲卫踹到在地,顿时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 天竺人叫得越惨,百姓们的欢呼声越大。 百姓不懂什么外交,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国礼仪。 他们只知道,帝都是我们大庆人的地界,在我们自己家还能让你们这群蛮夷欺负了? 他们只知道奉王殿下在为他们这些平民出头,哪怕下手再狠,也让人感到解气! 王三春径直走上前,一把抢过天竺使节手中的孔雀羽毛。 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突然抬起头,在天竺使节迷茫的眼神中,反手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啪—— 天竺使节都懵了,用嘰里咕嚕的天竺语问道:“你干什么?” 王三春听不懂,只是质问道:“抢劫呢,你瞅啥啊?!” 周铭连忙上前,將王三春的话翻译过去,並將天竺使节向后拉了几步。 天竺使节虽心有不甘,但心中恐惧更盛,只得低下头,不敢再和王三春对视。 没想到王三春又是冷笑一声,抬手又是一个巴掌。 天竺使节顿时怒了:“又打我做什么?” 周铭也傻了,连忙问道:“这位將军......这是为何啊?” “神鸟羽毛呢?这分明是孔雀羽毛!”王三春脸上带著坏蛋招牌笑容,“让他把神鸟羽毛拿出来,本將军......咳咳咳,我朝阳山好汉便放他一马!” 周铭翻译过后,天竺使节连忙道:“这就是神鸟羽毛啊,孔雀就是我们天竺的神鸟!” “放你妈的屁,少骗我啊,不然还扇你!” 周铭也帮忙解释道:“这位將军有所不知,孔雀真是天竺神鸟。” “还敢骗我!”王三春眼睛一瞪,抬手就是一耳光。 天竺使节捂著脸,差点哭出声。 我也没说话啊! 王三春在修理天竺使节,其他亲卫则將他们隨身携带的东西搬了过来。 “殿下,东西都在这里了。”一名亲卫拱手道。 李彻点了点头,倒也没太在意。 这些东西都是庆帝赐给他们的,自己肯定不能真抢,到时候还得还给礼部。 不过是找个藉口,出手揍人罢了。 李彻走上前,一脚踢开一个箱子,隨后神情微微一凝。 箱子之中,並非是什么金银財宝,而是满满的书籍! 李彻蹲下身,挑出了一本,粗略地翻阅过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是一本医书,而且是很基础的中医书籍,有点类似前世的《伤寒杂病论》。 中医之道,越是基础,越是珍贵。 上面记载了无数草药的药理用途,和一些用途广泛的医药方子,不知是多少医家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 他沉著脸將书本轻轻放下,又拿起另一本书籍。 这是一本算学书,同样很基础。 李彻心中一沉,一本本地翻找起来。 这些书中,有医书、有工匠书、有乐理书,包含了音乐、美术、建筑、数学、医学、地理等多门学科。 都是各行各业的前人,耗费心血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和这些真正的有用之书相比,其中儒家的经典反而占了少数。 这等知识財富,就这么无条件地赐给外邦之人了? 这是做什么?让这些国家学习大庆的先进知识,然后靠此发展国力,反过来攻打大庆吗? 李彻心中怒火顿起,看向远处的王三春,暴喝道:“王三春!將那个礼部的狗官给本王带过来!” 王三春毫不迟疑,一把拉住周铭的脖领。 周铭猝不及防倒在地上,被王三春拽住,躺在地上生生拖了过去。 “为何啊,殿下!这又是为何啊?” 王三春將周铭扔到李彻身旁,李彻一把將周铭薅过来,將他的脑袋凑到那些书籍上: “告诉本王,这是谁干的?!” “什么......下官不明白啊!”周铭嚇得痛哭流涕,鼻涕流到书本上。 李彻心疼书籍被污,一脚將他踢翻:“这些书,是哪个蠢货选出来,送给天竺人的?!” 周铭心中恐惧,说话也口无遮拦:“是陛下,是陛下啊!” 李彻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周铭。 庆帝? 怎么可能? 庆帝怎会是如此不智的皇帝? 第362章 陛下当为次责!(求好评!求打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2章 陛下当为次责!(求好评!求打赏!) 听到周铭的话,李彻一屁股坐在箱子上,表情阴沉不定。 身旁,天竺使团躺了一地,哀嚎声连续不绝。 百姓们手舞足蹈,拍手叫好。 而此刻李彻的心思早就不在天竺使团身上了,揍这群傢伙一顿对他来说不算个事。 相反,送给各国的这些书籍,却是件很要命的事情。 李彻知道古人不是很在意这种工具书,而是更看重圣贤书。 但我们弃之如敝履的工具书籍,在其他落后的国家那里,就是神书啊! 这些书囊括各种学科,相当於將中国数千年的知识积累免费送了出去。 但凡其他藩国的君主有点脑子,便会疯狂吸取其中的知识,未来不知会养出多少只像日本那样的白眼狼! 想到这里,李彻霍然起身。 身前的天竺使节嚇了一跳,连忙道:“你要做什么?你殴打天竺使节,我要去大庆皇帝陛下那你告你!” 周铭连忙翻译了一遍。 李彻毫无惧色,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周围的亲卫和百姓们皆是目露担忧之色。 奉王殿下为大家出头固然让人痛快,但此事若是捅到陛下那里,殿下怕是也难免遭到责罚。 百姓们不想让奉王这样的好王爷受罚。 “殿下,莫要管他,我等去替您说情!” “对!我们和您同去,向陛下说明情况!” “怕什么?明明是他们欺负人在先,陛下英明,断不会因此责罚殿下!” 李彻心中一暖,看向面前的百姓们,拱了拱手: “本王多谢诸位乡亲抬爱,诸位皆为了生计来此,本王怎能耽搁大家的时间,此事自有大庆官府处理。” “诸国使节入帝都庆贺,本是件好事,我大庆也尽了地主之谊,对他们皆是好生招待,唯恐慢待了客人。” “但却偏偏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將我们的好客视为软弱,此等使节不配做我大庆的朋友!” “我大庆虽是礼仪之邦,但却不是软弱可欺的老好人。若是朋友来了,我们有美酒,可若是野兽来了......我们也有猎刀!” 李彻指了指地上的天竺使节: “无需此獠向父皇告状,本王正好想要入宫,为百姓討个公道!”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好!” “殿下说的提气!” “这群使节囂张跋扈惯了,是该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大庆的天威了!” “明明是来我们大庆要饭的,却好像我们欠他们一样,要我说这群蛮夷听不懂道理,就该拿鞭子抽他们。” 在百姓们的欢呼中,李彻向一旁的秋白使了个眼神。 亲卫们立刻上前,將哀嚎不止的天竺使团尽数拉起身,粗暴地聚拢在一起。 秋白走上前,小声道:“殿下,皆已拿下!” 李彻抬眼看向那群天竺人,眼中满是厌恶之色:“入宫,面圣。” 。。。。。。 养心殿。 庆帝依偎在火炉旁读著书,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定。 他皱著眉放下书籍,开口道:“黄瑾。” “奴婢在呢。” 庆帝揉了揉眼皮:“朕这右眼皮总是跳,按照民间说法,好像是不祥之兆?” 黄瑾略微思忖了一下,立刻答道:“陛下,这右眼跳灾不过是民间愚夫的迷信之言,断不可信。” “哦。”庆帝点了点头,“咦?右眼皮不跳了,这左眼皮开始跳了。” 黄瑾立刻抬起头,面露狂喜之色: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左眼乃是跳財之兆,陛下不日便有財气临门啊。” 庆帝被他这么一说,搞得先是一愣,隨后不由得哈哈大笑:“黄瑾啊黄瑾,你这老狗,是真会说话!” 黄瑾憨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 自己敢不会说话嘛,不会说话的太监早被您老人家砍了,送到后山给树施肥了。 突然,门外的太监恭声道:“启稟陛下,奉王求见。” 庆帝笑著开口道:“这小子,不是刚离开吗?他来做什么?” 太监连忙道:“回陛下,殿下说......他来向陛下请罪。” 庆帝的笑容顿时一滯,隨即感觉右眼睛跳得更欢快了。 “这逆子......又惹了什么乱子?”庆帝无奈地起身,坐回了桌案后面,“罢了,让他进来吧。” “喏。” 不多时,李彻带著几个太监走入养心殿,太监们搬著几个沉重的大箱子。 “儿臣,参见父皇。”李彻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庆帝瞄了大箱子一眼,隨后道:“老六,你小子又给朕惹了什么事?” 李彻抬起头,不卑不亢:“儿臣打了人,特向父皇请罪!” 庆帝差点被气笑,指著李彻没好气道: “好小子,打了人还理直气壮!真当朕不会处罚你不成?” 李彻道:“儿臣虽打了人,但却是不得不出手,父皇圣明,绝不会冤枉儿臣!” “少来这套!”庆帝开口打断道,“可是又和你的兄弟们起了爭执,你为何不能迁就一下兄弟?” 李彻摇了摇头:“儿臣並未和皇兄皇弟们爭执。” 庆帝面色稍缓:“那就是大臣了?你打了哪个大臣,太子那帮还是秦王、晋王那帮?不会是一二品大员吧?” 李彻回道:“打的也不是大臣。” 庆帝笑了一声,表情变得轻鬆不少:“哦,那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士兵,还是百姓?” “不应该啊,你在百姓中颇有贤名啊,在军中更是威名正盛,谁会惹你啊?” 李彻摇了摇头,直接说道:“也不是百姓,是那天竺国使节!” 庆帝脸色顿时一沉:“怎么回事?从头说来!” 李彻一五一十地將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庆帝的面色阴晴不定,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李彻完全没在怕的,仍在全力输出: “儿臣虽打了人,但却不后悔,下次让儿臣遇见了,儿臣还要打他们! 儿臣听说,这群外邦使节入京之后,多有扰民之举。 由於他们是外臣,又有礼部看护,官府衙役们也不好阻拦,京中百姓多有怨言。 今天强买强卖,明天就敢欺行霸市,后天没准就要刺王杀驾! 儿臣弹劾礼部,办事不利,放纵使节,置百姓的利益不顾!” 庆帝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李彻:“说完了?” “还没!”李彻一梗脖子,抬头直视面前的帝王,“虽说子不言父过,但君有错,臣諫而死,是为大忠!” “今日之事,天竺使节无礼,乃是主责!礼部放纵他们,乃是同责!” “而陛下同样有错,当为次责!” 此言一出,一旁的黄瑾只觉得心臟抽疼,差点摔倒在地。 殿下啊殿下......要不您还是回奉国吧? 这一天来一次如此骇人的惊嚇,老奴受不了啊! 第363章 李彻:我是全责?(求好评!求打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3章 李彻:我是全责?(求好评!求打赏!) 养心殿中,檀香裊裊,气氛却如冰封般凝滯。 听到李彻的话,庆帝先是一怔,隨后不怒反笑:“好好好,好一个奉王!” “你当街打了天竺使节就罢了,还要自己当判官?判了天竺使节主责,判了礼部同责,还不够......还要判朕的次责?!” “到最后,唯有你奉王殿下英明神武,一点错都没有,我等皆是有罪之人?” 黄瑾听到庆帝的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知道,陛下这是真生气了,主要也是六殿下的话太过气人。 您弹劾礼部就算了,怎么还把陛下牵扯进去了? 陛下一代雄主,最在意自己的风评,在位期间从未大兴土木,从未广收美女,为的不就是自己的名声吗? 哪怕是最刻薄的言官,都挑不出陛下的毛病。 您倒好,上来就给陛下定了个次责! 李彻拱手道:“父皇乃是圣明之君,决策时出现了疏忽,儿臣若是认为这是小事,不再坚持諫议。则凡事无不因小而致大,这便是危亡的先兆。” 庆帝浓眉一挑,龙目中闪过一丝怒意:“好!那你说,朕何错之有?” 李彻不卑不亢,续道: “儿臣拿下天竺国使节后,查看了父皇赐予他们的回礼。 发现其中竟有一大箱子书籍,涵盖医学、建筑、工匠等多个领域。 这些书皆为我大庆各行各业的知识结晶,若对方有意,可通过这些书迅速培养出一群熟练的人才。 届时,我大庆领先於他国的优势,便会消失殆尽!” 看到庆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彻毫不犹豫,声音沉重:“將这些珍贵典籍赠予他国,岂非资敌之举?” “资敌?”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养心殿中迴荡,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庆帝的心上。 庆帝面色冷峻,一言不发,起身走下御座,亲自翻阅了箱子里的书籍。 一页页地翻看著,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眼神深邃难测。 殿內鸦雀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仿佛时间也停滯在了这一刻。 许久,庆帝眯起眼睛,缓缓开口道:“朕未曾让礼部送这些书籍,而是命他们送些诗词歌赋,经史子集。” 李彻闻言,如醍醐灌顶,不可置信地看向庆帝。 庆帝已是无暇去追究李彻不敬之责,眼神冷得犹如寒冬腊月的冷风。 “礼部的这群酒囊饭袋,竟將这些书送给天竺使团,是瀆职?还是故意的?” 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隨即拱手道:“原来如此,父皇!礼部胆大妄为,擅作主张,理当严查!” 庆帝眼中寒光闪烁,当即看向身边的黄瑾:“负责此事的是谁?” 黄瑾躬身道:“礼部侍郎,冯吉!” 庆帝微微一怔,隨即不动声色地看向一旁的李彻。 李彻一头雾水,只觉得皇帝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由得低声问道:“父皇?” 庆帝摇了摇头:“朕无事,速传冯吉入宫!” “喏。”黄瑾领命而去。 养心殿內的气氛更加紧张。 李彻心中思绪万千,他隱晦地看向著庆帝,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庆帝则背著手,踱步於殿內,眉头紧锁,似在思索著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庆帝突然缓缓开口道:“彻儿,你可知冯吉是谁?” 李彻面色严肃:“儿臣不知,但儿臣清楚一点,此事往小了说是瀆职,往大了讲就是通敌卖国!” “此等大罪,虽还未造成严重后果,但也必须严惩主犯,方能安天下之心!” 庆帝微微嘆了口气,表情玩味:“也罢,希望你等下不会后悔。” 李彻一脸懵逼。 后悔?能后什么悔? 这事又不是自己乾的...... 未等他继续追问,冯吉已经被黄瑾带到了养心殿。 他年过五旬,身材略显臃肿,此刻脸色红润,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 显然,黄瑾的嘴很严,並没有告知冯吉,庆帝叫他来是做什么的。 冯吉步入大殿,先是看向桌案后面无表情的庆帝,隨即又看到立在一旁的李彻。 顿时脸上一喜,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快步走上前,依次向庆帝和李彻行礼:“臣,礼部侍郎冯吉,拜见陛下,拜见奉王殿下。” 庆帝微微点头,李彻却是理都没理。 冯吉见李彻不回应他,顿时有些焦急,偷偷向李彻眨了眨眼睛。 李彻脸一黑,狠狠瞪了回去。 神经病啊!冲我使什么眼色,老子又不认识你! 冯吉见李彻不理他,顿时有些遗憾,但还是拱手向面前的庆帝。 庆帝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冯吉,朕问你,送给天竺国使节的回礼,可是你安排的?” 冯吉终於察觉到了庆帝的语气不对,连忙回道:“正是微臣。” “好。”庆帝点了点头,“朕再问你,朕让你送什么书过去?” “这......”冯吉一时语塞。 他哪里知道送什么书,这种小事自然是交给属下处理就好,他堂堂礼部侍郎还用亲自过问? 庆帝见冯吉这个样子,顿时无名火起:“去,看看那箱子里,你都送了些什么书给他们!!!” 庆帝勃然大怒,冯吉心中顿时一惊。 他快步走到那箱子前,翻看片刻便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显然已经被嚇得不轻。 “臣......臣.......”冯吉匍匐在地,想要辩解,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拜倒在李彻脚下,哀声道:“殿下救我!” 李彻一脚给他踢了个跟头,只觉得莫名其妙:“滚!本王不识得你这等狗官,为何要救你?” 冯吉连忙道:“殿下......殿下如何见死不救,臣是您的人啊!!!” 李彻闻言,身体顿时一僵。 什么玩意,我的人? 搞了这么半天,主责、同责、次责分了一大堆,最后竟是自己全责? 第364章 陛下、奉王、心善?(求好评!求打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4章 陛下、奉王、心善?(求好评!求打赏!) 李彻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冯吉那张丑陋的面孔,让他有些生理不適。 这等卖国奸臣,竟是自己的党羽? 所谓的奉王一党,到底是一群什么人啊? 李彻看向桌案后的庆帝。 皇帝仍是面色平淡,但眼神却有些玩味。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困兽,一只即將自乱阵脚的困兽。 李彻终於明白,为何刚刚庆帝会询问自己,知不知道这冯吉是谁。 他早就知道这冯吉是奉王党的人,之所以没出言提醒,就是想看看李彻到底如何应对。 坚持处置这冯吉,必会让奉王一党人心浮动。 奉王入朝后什么都没干,先把自己手下的人处置了,別管是非对错,总是会让人心寒的。 而若是替冯吉求情,那么李彻刚刚那通冠冕堂皇的正义之言,便会变得可笑至极。 或许收买了奉王党羽的人心,但失去了大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彻面色阴沉,庆帝在一旁看戏,那冯吉却是蠢的无可救药,仍在滔滔不绝: “您久不在朝中,或许不知。臣乃是右相门徒,右相可是支持您的啊......” 李彻只觉得眼前一黑。 蠢啊,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蠢货! 皇帝就在眼前吶,就算你是我的人,提一嘴就可以了,还在这儿说个没完。 虽说庆帝清楚朝中皇子们结党成风,甚至有意推动皇子党爭,但你这当面开大,让庆帝把面子往哪搁? 难道说......奉王一党都是这种傻到流脓的东西? 果然,冯吉这段话说出口后,庆帝的面色顿时一变。 “彻儿,此人是你的人?”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彻猛地抬头,对上皇帝探究的目光。 他喉结滚动,几乎能尝到嘴里的苦涩。 那冯吉与他唯一的联繫,便是曾与右相有过师徒之谊。 右相是他的人,这是朝野皆知的。 所以,冯吉便顺理成章地披上了奉王一党的外皮,肆无忌惮。 “既然他是你的人,此人该如何处置,彻儿你打个主意吧。”庆帝淡然道。 冯吉听到这话,顿时面露狂喜之色。 太好了,是奉王,我有救了! 李彻只是冰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向庆帝拱手道: “父皇,儿臣並不识得此人,至於如何处置,还请父皇容我问询一番。” “可。”庆帝微微頷首。 冯吉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李彻这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態度啊。 还未等他多想,李彻突然的质问声,嚇得他浑身一颤。 “冯侍郎!” 李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却透著一丝压抑的怒意: “本王今日奉旨问你,为何礼部此次送给天竺使节的回礼清单中,赫然出现了大量医工书籍?你可知,这是什么行为?” 冯吉低头叩首,额前冷汗涔涔:“殿下英明,此事確与微臣有关,但臣绝无失职之意。” “此事乃是惯例,礼部少储经史子集,唯大量工巧书籍存库,以此充数也是无奈之举。” 他试图將声音放柔,以消解李彻愤怒,但显然无济於事。 “惯例?”李彻冷笑一声,未等冯吉辩解下去,便踏步上前一步,“到底是惯例,还是懒怠?亦是苟且?礼部何时沦落到如此敷衍的地步?” “这些书本是百工积累、祖先智慧结晶,理应严加保密珍藏。 如今却隨意送与外邦,你是生怕他国学不会我大庆的技术? 若这些书籍流入他国,待到十几年后,大庆周边將多出几十、上百个强大的国家! 到那时候,我们的后代子孙面对外敌环伺之境地,会不会指著我们的牌位,骂我们目光短浅?!” 冯吉一个哆嗦,仍然匍匐在地,但心中的挣扎已写在脸上。 他咬牙,硬著头皮道:“奉王明鑑!臣下实在不曾具体过问此事,全由库吏负责整理礼单,与臣无关啊!” “还敢狡辩!”李彻冷喝一声,猛然將一卷清单掷於冯吉面前,声音宛如珠帘破落。 “本王所查,至少三十余本《营造法式》、七十余类医书外加无数珍贵工艺图册被作为回礼外赠。 这还仅仅是天竺一国,流入其余使团的书籍还有多少,还有多少珍贵书籍? 此种恶劣行径,你竟还敢言,此事『与臣无关』!” 这话一出,养心殿內更是鸦雀无声,侍立於侧的太监也不敢吭声。 冯吉战战兢兢,额头触在青砖地面之上。 “奉王殿下明察,微臣……” 冯吉话说一半,却被李彻厉声打断: “住口吧!別再妄图以『偶然疏失』开脱了。你可知,一国的安危时常毁於细节之上! 你一时疏忽,便让数代名医大匠费心经营的工艺精益流失於外。 如此过失,若不予严惩,如何为后人正风肃纪?” 李彻的目光宛如刀刃,立於殿上的身影挺拔如松,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他缓缓转身,朝龙案后的皇帝拱手道:“父皇,儿臣恳请彻查此事。” “礼部上下,凡有牵涉之人,无论职务高低、爵位尊贵,应全部问罪下狱,判处重刑!” 皇帝眉头微皱,沉吟问道:“彻儿,冯吉是右相的人,你要如何处置?” 李彻知道,庆帝说的是右相,实际上是在询问自己。 这人是你的党羽,你保不保? 李彻眼中寒光一闪,完全不理会冯吉哀求的目光:“杀!” “容儿臣直言,此人声称奉王一党,但儿臣从未见过他。 他利用和右相的交情,掛著右相和儿臣的虎皮,行此等卖国勾当,儿臣岂会是非不明去包庇他? 更何况,这朝中本就没有什么奉王一党,儿臣只想奉国兴盛,绝无结党营私的想法。 儿臣,恳请父皇明察!” 自己替冯吉求情? 让他做梦去吧! 这奉王一党本就不是自己主动招揽的,只是一些和自己利益相关的朝臣,联合在一起。 其中固然有真心希望自己强大之人,也绝对少不了冯吉这样狐假虎威的小人。 这种人,自己不仅不会庇护,接下来还要想办法彻查,將他们全都收拾一遍! 街边廝混的小混混都知道,不能借用其他帮派的名声嚇唬人,不然肯定会挨揍。 若是任由冯吉这样的人胡搞,奉王的名声早晚会被败坏! 听到李彻的答覆,庆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如此,便依奉王所言,来人啊!” 两名禁军侍卫立刻走入殿中。 “將这冯吉押入大牢,著刑部问询定罪!” “喏!”两名侍卫拱手应命,上前来捉冯吉。 冯吉瞬间瘫软在地,刚想要求饶,身后侍卫早有准备,取下腰间金瓜向他砸去。 只是轻轻一锤,砸得他嘴上一片血肉模糊,牙齿掉了大半。 求饶的话也咽了回去,变成悽惨的痛呼声。 李彻皱了皱眉:“怎么在这打人呢?” 侍卫以为李彻是嫌自己下手太残暴,连忙请罪: “殿下恕罪,属下怕此贼口出妄语,惹得陛下和殿下不快,才出此下策。” 李彻没在意,只是摆了摆手:“去,拖出去打。不知道父皇和本王皆是心善之人,看不得这种血腥场面吗?” 侍卫:??? 陛下......奉王......心善? 第365章 为国分忧,皇子本分!(求好评!求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5章 为国分忧,皇子本分!(求好评!求打赏!) 冯吉被侍卫拖走,立刻有太监上前,清扫了大殿中的血跡。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庆帝和李彻皆是久经沙场之人,倒是没觉得不舒服。 庆帝思忖片刻,面带忧虑道:“事情已经出了,光处置犯错之人还不够,要想办法补救。” 送给天竺国的书是拿回来了,可其他国家那里还有呢。 每个来朝见庆帝的使团,礼部都会送上一份赏赐,这回礼的规格也都大差不差。 礼部倦怠如此,天知道他们为了省事,送出了多少宝贵的书籍图纸。 “彻儿,你可有想法?”庆帝开口道。 李彻沉思片刻,只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这些书肯定是要追回的,但追回赏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毕竟大庆还要脸面呢,就算是放下了面子,诸国使节怕是也不会心甘情愿。 而且,其中或许还有不少人,已经读过了书籍的內容,意识到了这些知识的宝贵。 別小看小国的上进之心,但凡使节有点忠心,他们都会愿意拿命去换这些书。 李彻目光一闪,开口道: “收回肯定是要收回的,但常规办法怕是不行。” “父皇或可以今日天竺使团之事为引,诸国使团入京后,多有扰民之举。” “用这个理由,父皇可下令彻查使团的住所,收缴他们的兵器。” “趁此机会,按照书单將这批书一一收回,並置换成经史子集,则大庆之忧解矣。” 庆帝闻言,有些犹豫道:“此举虽能解决问题,但是不是有些过於霸道,怕是会影响诸国对我大庆的看法。” 儒家大国雅量的思想根深蒂固,哪怕是庆帝这样的雄主,也比较信奉以礼服人。 这种想法倒不能说是错误,但看问题不能死脑筋,要就事论事。 当下的局面,绝不是以理服人的时候。 李彻开口道:“父皇,若是使团有和睦之意,必不会抗拒我们的搜查。” “可若是有人表现抗拒,就说明心中本就有鬼,是大庆潜在的敌人。” “对於敌人,我们何须以礼相待,我们表现得越是强硬,他们反而愈加臣服。” 庆帝闻言,依然犹豫不决。 今年的旦日大典,是第一次有这么多国家前来朝拜,代表大庆已经获得了周边各国的尊崇。 若是因为此事恶了各国使节,纷纷和大庆断交,那可就上升到外交事故了。 李彻见庆帝不言不语,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 思忖片刻,李彻突然想起了什么,拱手道:“父皇,此事儿臣愿为您分忧!” “哦?”庆帝抬起头。 “父皇只需下旨,將此事全权交给儿臣处理,儿臣自会带著手下军士,前往使馆搜查书籍。” “若是惹得眾使节不满,父皇尽可將事情推到儿臣身上,只言不知儿臣会如此行事。” “届时,父皇只需降旨责罚儿臣,並好言宽慰眾使节,再赐下一些金银之物安抚一番,诸国使节必不会对您心生怨懟,反而会感恩戴德。” 庆帝面露惊讶之色,心中有些动容。 老六这是要將事情揽过去,替自己承担诸国使节的怨气和骂名? 庆帝不知道李彻为何会这么做,一向都是他为皇子们付出,冒著天大的压力,將每个儿子都封王。 可这么多儿子,却只盯著他屁股下的皇位,何曾有人想过真心为他分忧? 反倒是自己曾经最不喜欢的老六,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庆帝眼中闪过愧疚之色:“彻儿......何至於此啊?” 李彻微微一笑,正色道:“儿臣身为皇子,本就该为君父分忧,此乃儿臣身为皇子的责任。” “且此事乃是冯吉惹出,此人借著儿臣的名声犯事,虽非儿臣指使,但儿臣也有不察之罪,当为此负责。” “再者,儿臣乃是边境藩王,封地又在关外偏远之地。这群使节就是恨我入骨,也拿我毫无办法。” 庆帝嘆息一声:“痴儿,你可知道......若是诸国对你心生怨懟,未来对你极其不利。” 虽然庆帝说的很隱晦,但李彻却是秒懂,他说的是储君之位。 皇帝的位置太过关键,不仅国家內部为此爭斗不休,还会影响周边邻国的政治环境。 就像宋仁宗,他驾崩之时,辽国耶律洪基也脸色大变,嘆息『四十二年不思兵革矣』,后嚎啕大哭,並给宋仁宗立衣冠冢。 而如今李彻若接手此事,必会让其他国家对他心生不满,这將直接影响他夺嫡的胜算。 毕竟大臣们也不希望,继位的皇帝是被周围所有国家都厌恶之人,因为皇帝个人原因,惹得大庆千夫所指。 李彻当然清楚这一点,但他並不在意。 奉国要走的是工业发展的路子,必將伴隨著高强度的工业竞赛和对其他国家的殖民统治。 对自己来说,周遭各国,本就是敌非友! 到那时候,周遭邻国不会厌恶自己,只会恐惧自己。 当恐惧逐渐加深后,就会变成一种狂热的崇拜。 而且,李彻可不是会吃亏的主儿。 这差使看上去对自己无益,给自己拉了一大波仇恨,实际上却是一个接触他国的绝妙机会。 来大庆朝贺的其中几个国家,李彻非常在意。 趁此机会,李彻可以想办法和他们建立联繫,並为未来的谋划留下伏笔。 想到这里,李彻目光清澈,抬手再拜: “儿臣心意坚决,为国分忧为儿臣本分,还请父皇成全!” 第366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求好评!求打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6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求好评!求打赏!) 庆帝到底还是答应了李彻的请求。 目前的情况如此,確实也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李彻的方法虽然粗暴,但却是最佳的处理方式。 “彻儿,你有何所需,一併说来。” 李彻敢於担当的举动,让庆帝很受感动,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虽然揽下了个麻烦事,但庆帝这边的好感度却是咔咔上涨。 李彻略微思考了片刻,开口道:“亲王无参政之权,怕是各级官员不能配合。” 这是在要权。 庆帝轻笑道:“擢奉王为从三品鸿臚寺卿,管束各少数民族首领及国外使者之事,六部官员皆予以配合,不得阻拦。” 鸿臚寺卿掌朝会、宾客、吉凶仪礼,主要负责的就是外吏朝覲,诸蕃入贡之事。 官职虽然不算大,但权力並不小,可直接对上各国使节,正好满足李彻的需求。 一旁的黄瑾飞速记下,很快便有圣旨从养心殿发出,传往各个衙门官署。 庆帝看向李彻,继续问道:“可还有其他所缺?” 李彻回道:“儿臣手中只有一百亲卫,且不了解帝都情况,还请父皇拨些人手。” 这是在要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庆帝点了点头:“你暂为锦衣卫正指挥使,锦衣卫所属,除有公事在身者,皆听从你的指挥。” 李彻闻言,撇了撇嘴。 锦衣卫啊......那帮傢伙纯纯拖后腿,不是那么想要。 转念一想,这群傢伙虽然战力拉胯,但好歹都是常年在帝都廝混的地头蛇,办起事確实更方便。 对付那些外国使团,倒也不用太高的武力,把锦衣卫捯飭捯飭,还能凑合用。 “如此......可是够了?”庆帝笑著问道。 李彻咧嘴一笑:“咳咳咳,父皇......儿臣还要给各国使节换书籍,礼部存货不多,怕是还要去书店购买......” 要人、要权,自然是还要钱。 庆帝面色微微一变。 权和人他能给,可这钱嘛...... 今年灾祸频发,税收大降,办旦日大典还需钱,他自己手头都紧巴巴的,实在是凑不出多余的了。 “这......钱你自己想办法。”庆帝没好气道。 李彻眼睛瞪大。 我给你办事,还要我自己掏钱,哪有这样的? 庆帝似乎是也觉得有些不妥,又开口道:“等到旦日大典,你可在诸国送上来的贺礼中,先行挑选一批奉国紧缺的货物。” 朝贺各国来自天南海北,他们的贺礼中有各种类型的特產,肯定比金银之物更有价值。 李彻的笑容重新浮现:“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帝还未听过这种拜词,顿时觉得好笑,指著他笑骂道:“你小子......总能整点新鲜的逗朕开心。” “滚吧,好好办事,朕不会亏待你。” 李彻下拜行礼:“儿臣告退。” 走出养心殿,天竺使团还在等候召见。 看到李彻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天竺使节死死盯著他,眼中好似燃烧著熊熊烈焰,要將他燃烧殆尽! 李彻冷笑一声,几步走上前。 天竺使节顿时想起刚刚挨的揍,心生惶恐,连退几步。 “殿下,您还是先忙去吧,莫要让小人为难啊。”守候在一旁的禁军侍卫连忙道。 “没事。”李彻冲他笑了笑,“我就和来自天竺的好朋友打个招呼。” 侍卫面露难色,但想到这位奉王的传闻和风评,还是默默让到一旁。 相比於礼部和外国使节,这位王爷更惹不起啊。 看著天竺使节那张惊恐的脸,李彻笑了笑,走过去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本王奉旨就任鸿臚寺卿一职,从今日起,使馆之事就由本王负责了。” 一旁的周铭面色一变,开口翻译。 天竺使节则是面露愤慨之色,大庆欺人太甚,此人刚刚当街殴打使节,自己可是来告状的。 结果对方不仅毫髮无损,反而升职加薪了? 这是哪门子道理?! 李彻抬起手,拍了拍天竺使节的脸蛋,后者遭此侮辱,顿时面色红得像是猴屁股。 李彻却是不管不顾,笑著说道:“日后尔等少不了和本王打交道,万望阁下配合一点,莫要给本王找麻烦。” “汝等天竺人,若是再隨地便溺,被本王抓到......” 李彻轻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本王就找全帝都最好的裁缝,把你们那尻眼缝得严严实实,以防你们自己管不住!” 此等污秽之言一出,周铭顿时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地翻译了起来。 那天竺使节只觉得头晕目眩,菊一凉,羞愤至极。 天竺人人均兜不住屎,不让我们便溺,这不是要人命吗? 待到回过神来,早已不见李彻的身影。 “这是侮辱!我要面见大庆皇帝陛下!”天竺使节手舞足蹈地叫喊道。 黄瑾从殿中走出,怒斥道:“住口!皇宫重地,岂容你大声喧譁!” 天竺使节刚想反驳,但瞬间想起李彻还没走远,只觉寒芒在背,顿时噤声。 周铭不敢造次,连忙行礼:“黄公公,陛下可愿见我们?” 黄瑾瞥了他一眼,淡漠道:“陛下龙体有恙,无力处置过多杂事,已將诸国使节之事交由新任鸿臚寺卿处理。” “你若有事,便去鸿臚寺,找鸿臚寺卿吧。” 说罢,黄瑾转身而走,头也不回地进了养心殿。 独留周铭和天竺使节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周大人,他刚刚说什么?让我们找谁?”天竺使节一脸疑惑。 “新任鸿臚寺卿......”周铭一脸苦涩。 “好!我们这就去找,必要状告那隨意殴打使节的奉王!”天竺使节气呼呼地转身欲走。 “还找什么啊!”周铭伸手拦住,“你还没听明白吗,奉王便是新任鸿臚寺卿!” 天竺使节闻言,顿时呆住了。 所以,大庆皇帝是让自己去找奉王,状告奉王? 等到自己去了那鸿臚寺,见到的岂不是那个人坐在主位上,冷哼一声:『台下何人状告本官』?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想让我们去死可以直说,你们大国玩的都这么吗? 第367章 整治锦衣卫(上)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7章 整治锦衣卫(上) 李彻走出皇宫,一眾武將立刻围了上来。 王三春性子急,第一个开口问道:“殿下如何,皇帝老......陛下可有为难您?” 李彻摇了摇头:“本王无事,就是接了一个麻烦事。” 將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出,眾人皆是面露不满之色。 王三春皱眉道:“此事荒谬,礼部做事不牢,与殿下何干?岂能让您去得罪人?” 一旁的霍端孝开口道:“此事有利有弊,殿下准备如何行事?” 李彻浅笑道:“此事我既然已经接下,就要干好,干漂亮!”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把人召集起来,再去办正事。” 说罢,他抬眸看向眾人:“贏布。” “末將在!” “你去奉王府,將所有人都叫过来。再去燕王府,將我这里的事情告知燕王,让他不必担心。” “喏。” “其他人。”李彻停顿了一下。 眾人转头看向李彻。 “先隨本王去锦衣卫,这群蠢货不好好调教一番,怕是不能放心用。” “是,殿下!”眾人齐声道。 。。。。。。 大庆机构的办公衙门几乎都分布在皇城前的广场两边,锦衣卫衙门按照文东武西的礼法,驻在广场西侧。 当李彻带人走进府门时,衙门已经收到了庆帝的圣旨。 任宽带著一眾锦衣卫校尉,在门口迎接新上官。 “参见指挥使。” 在任宽的带领下,一眾锦衣卫高层上前见礼,声音杂乱不齐。 李彻面色一黑,一群连口號都喊不明白的傢伙,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 “起来吧。”李彻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向衙门內走去。 眾人起身互相对视,心中皆是惴惴不安,完全不知道这位奉王要做什么。 锦衣卫成立之初,职责只是侍卫、传旨、仪仗,也就是庆帝亲卫。 而隨著庆帝对权力的控制欲逐渐上升,为了加强皇权统治,又给他们增加了『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的职能。 但锦衣卫还是那个锦衣卫,虽然加大了权力,可他们本质上还是一群官二代、军二代,根本难以承担如此大的重任。 他们的实际能力,对不起庆帝对他们的期望,锦衣卫也变得越来越拉胯。 如今李彻暂时接手锦衣卫,自然是要调教一番的。 庆帝的皇权和自己的利益掛鉤,李彻也希望大庆朝局稳定,给奉国一个安全的后方。 在办好事的同时,顺手给便宜父皇留下一个靠谱的天子亲卫。 李彻坐在锦衣卫衙门的上座,看著下方鬱闷之情都写在脸上的锦衣卫们,心中越发不满。 就连锦衣卫身上的那身青衣短衫,看起来都那么不顺眼。 “点兵。”李彻冷声道。 “啊?”下首的任宽顿时一愣。 “本王说,点兵,尔等聋了不成?” 锦衣卫是亲军卫队,也即御林军,是正规的军事化编制。 不过很显然,大庆的锦衣卫早就忘记这一茬了,非但没有半点军事化管理的意思,反而成了大庆最鬆散的衙门之一。 鼓声响起,三三两两的锦衣卫慌张跑出,在衙门后的校场集结。 李彻面沉如水,时而抬头看向天。 足足过了一刻钟,校场內动静才少了一些,锦衣卫们也勉强站出了个队列。 李彻从桌上拿起名录,起身向校场走去,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到了校场,数百名锦衣卫的视线齐齐移来。 李彻皱了皱眉,一眼就看出场中锦衣卫的数量不对。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將名录扔给一旁的秋白:“点名。” 听到这话,一眾锦衣卫校尉顿时脸色一变。 秋白接过名册,上前一步开始点名。 “王承。” “到。” “谢平安。” “。。。” “陈敬。” “。。。” 隨著秋白不断念出名字,李彻的面色愈发难看。 粗略估计一下,场中连一半答到的人都没有。 如今已经是下午时分,这不是迟到,而是缺勤! “殿下,应到两千三百五十二人,实到九百二十七人。” 李彻冷笑一声,看向一旁的任宽:“任宽,这就是你带领的锦衣卫?这就是我大庆的天子亲军?” 任宽面色难看:“回殿下,其中有出去执行任务的,还有请假......” “外出办事之人,可有记录?”李彻问道。 任宽点了点头,连忙叫人又拿来一个名册。 李彻让秋白將上面的人名划掉,仍有一半的人不知去向。 “殿下......”任宽面露纠结之色。 李彻横了他一眼:“你可是吃空餉了?” 任宽嚇得单膝跪地,连忙道:“殿下明鑑,锦衣卫皆是官宦子弟,编制皆是陛下亲发,属下怎敢如此啊?” 李彻瞭然地点了点头。 是了,这群锦衣卫都是二代,锦衣卫又是天子亲兵,任宽肯定不敢吃空餉。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这群官二代根本没把锦衣卫这个工作当回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好好的衙门,被他们当成度假之所了! 李彻面无表情,眼底似有一层冰霜掠过。 他缓缓走上前,双手背负於身后,扫望眾人,强大的气场压得整个校场死寂无声。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今日未到者,一律革职查办。” 此言一出,眾人的脸色纷纷大变,有几个锦衣卫忍不住低声议论,但在李彻射来的冷冽目光下,连咽口水都显得费力。 “殿下......”任宽焦急出声。 李彻立刻开口打断:“求情者,和他们同等下场!” 任宽立刻闭上了嘴。 “锦衣卫为国执法,乃是天子亲军,不是供你等紈絝子弟享乐之处!” “从今日起,本王在任,此地只留忠心肯干之人,不留尸位素餐的废物!” 他话音未落,便挥手示意秋白,將未到签名的一眾锦衣卫资料拿出,当场点名註销。 整个过程雷厉风行,在场的官宦子弟脸色惨白,却无人敢言,压抑的空气几近令人窒息。 任宽嘴唇动了动,想要再开口劝阻一番。 最终还是放弃了,李彻就任指挥使,他自动降为副指挥使。 虽说李彻的这个指挥使是临时的,理论上不能变动人事。 但很可惜,真理现在在李彻手中。 第368章 整治锦衣卫(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8章 整治锦衣卫(下) 李彻是不怕得罪人的。 这群紈絝子弟背后是谁?哪个王公贵族將他们送来镀金?李彻毫不在意。 反正都是一群庶子、私生子,谁家好好的嫡子会送到锦衣卫来? 李彻就不信,这群大臣吃了豹子胆,会因为区区庶子而得罪自己。 “另外。”李彻话锋一转,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即刻派人前往禁军,在军中挑选良家子填补名额。身世清白、擅长武艺、忠心者方可入选。” “是。” 任宽等人已经放弃抵抗了。 毕竟人都已经被李彻赶走了,他们还能如何,总得再招人进来吧? 李彻看向一眾锦衣卫高层,沉声道:“你们的职位是什么,自己报来。” “锦衣卫副指挥使,严宽。” “锦衣卫副指挥使,曹庸。” “锦衣卫校尉,成奇。” “锦衣卫校尉,薛保。” “锦衣卫校尉,陈武。” “......” 李彻皱了皱眉,只觉得乱七八糟的。 锦衣卫用军中职位,实在是彆扭,职责方面也不好分。 他索性大手一挥:“从今日起,锦衣卫的官职改一改。” 严宽只觉得脑袋都大了,这小祖宗上来就裁撤一半人手就算了,现在连官职都要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但他还是拱手问道:“不知殿下想要如何改?” “锦衣卫指挥使职位不变,本王暂领。”李彻思忖片刻,流畅开口。 “下设指挥同知两人,从三品,原锦衣卫副指挥担任。” “设指挥僉事四人,正四品,原锦衣卫校尉担任。” 李彻顿了顿,看向校场的其他人。 再往下,就是锦衣卫的基层职位了。 “设千户所,其下有正千户,正五品;副千户,从五品。一千户所有一千一百二十人,分为十个百户所。” “每个百户所设百户,正六品;试百户,从六品,共一百一十二人。” “百户所设总旗二人,每个总旗统领五个小旗,每个小旗统领十名普通锦衣卫。” 任宽等人人都傻了。 本以为李彻临时受命,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会太过折腾。 所谓改官制,顶多也就换个名字,內核不会变,他也没能力在这么短时间內发明一个新的体系。 却不知道,李彻脑海中有前世锦衣卫的体系,直接整个抄了过去。 锦衣卫作为中国顶尖间谍机构之一,这套官职体系已经相当完善了,绝对秒杀大庆锦衣卫现有官职。 而在任宽等人眼中,就完全不同了。 奉王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拿出一个看起来相当成熟的官职体系? 这一套雷厉风行的组合拳下去,只打得他们猝不及防。 李彻却是懒得管他们心中所想,看向一眾基层锦衣卫,开口道: “汝等入了锦衣卫所,便是天子亲兵。若想混吃等死,趁早提出来,现在就可以走。” “本王不管你们是何背景,家中有什么大官,你们父母再位高权重,还能有本王高不成?” 一眾锦衣卫面露羞愧之色。 他们自然不敢和李彻拼爹,实际上他们的情况也完全没有李彻说的那么好。 身为家中庶子、私生子,他们註定得不到家產和爵位,甚至没有向上爬的机会。 他们的前途已经很清楚了,那就是毫无前途可言! 当锦衣卫摆烂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上升渠道被堵死了,不摆烂做什么? “不过,留下之人,本王也会给你们机会。”李彻继续说道。 “之前的锦衣卫只有兵,无论你们做出何等成绩,锦衣卫就是锦衣卫。 现在,本王设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等职,就是为你们这些人准备的。 锦衣卫只看功劳,只要你们能做出成绩,在这里也能升官!” 李彻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任宽,幽幽道:“便是升到从三品,也尚未可知。” 任宽只觉得头皮发麻,自己的指挥使被挤掉就罢了,毕竟李彻是王爷。 现在你告诉我,下面的普通锦衣卫也能干掉自己上位? 任宽顿觉一股危机感袭来,李彻这一波操作直接让古代人深刻体验到了中年危机的感觉。 李彻收回目光,继续道:“本王好话说尽,你们自己考虑,本王给你们一炷香时间。” “若有不服本王管束者,一炷香之內离开此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並无人离开。 对於这些庶子、私生子而言,一个上升的渠道比黄金更珍贵,他们怎么可能放弃。 而锦衣卫中的良家子,有了梦寐以求的实现阶级跳跃的机会,更不会在这个时候退出。 “好!”李彻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既然留下,可就没有退路了。” 数百人面色潮红,齐声道:“愿为陛下效死,愿为殿下效力!” 李彻微微点头,看向一旁的任宽:“官职改制和招收锦衣卫之事,本王就交给你了,莫要让本王失望。” 任宽拱手道:“属下明白。” 李彻这么大动作,任宽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今天的事情肯定要上达天听,交由陛下定夺。 任宽觉得陛下绝对不可能同意,奉王如此举动,等同於將锦衣卫牢牢抓在手中。 陛下乃是雄猜之主,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藩王掌握自己的亲军? 至於现在,先答应下来也无妨,反正到时候圣旨一到,这一切都会作废。 见到任宽心不在焉,李彻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几日能办好?” 任宽回过神来,开口道:“这......至少要七日。” “太长!” “五日,锦衣卫还有调查刺杀殿下之人身份的任务,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李彻摇了摇头,伸出三个手指头:“三日,本王只给你三日时间!” “做不好,你就滚蛋,让別人来当这个指挥同知!” 任宽顿时急切道:“这怎么可能,三日太短,属下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啊。” 未等李彻回话,原锦衣卫副指挥使曹庸开口道:“我看此事不难,无非就是招些人,再分批重组,三日时间绰绰有余。” 任宽惊愕地回头看去,却见曹庸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差点就写著『你不行让我来』几个字。 这老曹不是站著说话不嫌腰疼,而是纯纯的叛徒啊! 奉王给你使了什么巫术,让你这么快就倒戈了? 李彻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没有上升途径,没有业务压力的公司一潭死水,早晚会自取灭亡。 想要让锦衣卫发挥活力,首先就得让高层有危机感,底层有进取心。 別想著摸鱼摆烂,所有锦衣卫都给本王內捲起来! 第369章 飞鱼服绣春刀(第一更,求好评,求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69章 飞鱼服绣春刀(第一更,求好评,求金幣) 任宽心头一阵苦涩。 前有空降下来的最强关係户领导,后有盯著自己位置,时刻准备背刺的同事。 他统领锦衣卫多年,锦衣卫指挥使也算是混上了正二品的官职,听起来好听。 但实际上,锦衣卫的一切权力都是庆帝给的,他们是皇权的延伸,他任宽也不过是皇帝的家奴罢了。 而李彻是庆帝亲子,来此夺权,任宽又能怎么办? “属下,听令。”任宽无奈地拱手道。 李彻冷然地点了点头,看到任宽一脸垂头丧气,而另一位副指挥使曹庸则是跃跃欲试,顿时计上心头。 他看向两人,语气缓和了一些: “本王不过暂领指挥使之位,年后还要回奉国去,这锦衣卫最终还是要交给你们统领。” 两人微微一愣,眼中多了些亮光。 “我知道,这番大刀阔斧的改革,你们很难接受。 但你们也要明白,锦衣卫终究是天子亲军,是朝廷的脸面。 难道锦衣卫被百官们轻视,暗地骂你们是废物,你们身为指挥使脸上会有光吗? 你们可以忍受骂名,难道要让父皇也和你们一起忍受流言蜚语吗?” 任宽二人拱手道:“属下羞愧。” 李彻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好好干吧,本王向你们保证,到时候会还给你们一个不一样的锦衣卫。” “只是日后这指挥使的位子由谁来坐,还要看你二人的表现。” 任宽一怔,刚准备说些什么。 身旁的曹庸已是率先开口道:“属下愿为殿下效力,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任宽扯了扯嘴角,转过头看去。 却见曹庸目光灼灼,眼中有光。 当年曹庸娶了小十岁的娇妻时,任宽都没见过他这么激动。 曹庸:莫要怪我,我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李彻也看出了曹庸的积极性,嘴角带著笑意:“曹同知如此有干劲,本王这里正好有个事情交给你办。” “请殿下吩咐。” “去找些手艺高超的裁缝过来,越多越好。” “是!”曹庸也不问为什么,转身就走。 看著他的背影,李彻眼中满是欣赏。 真是好下属啊,没有那么多问题,埋头就是干,天生工具人圣体! 倒是一旁的任宽一脸懵逼地追问:“殿下,找裁缝做什么?” 李彻有些嫌弃地看向他,相比於老曹,这老任的觉悟就低了不少。 不过任宽已经是锦衣卫中为数不多能用的人才了,李彻对他也没有太过苛刻。 “自然是裁剪衣服,给你们换一身行头。”李彻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你们的制服太丑了!穿这身出门,也好意思叫自己锦衣卫?” 曹庸:??? 不是,穿什么衣服和是不是锦衣卫有啥关係? 李彻也没和他们多说,挥挥手將所有人都赶出去干活了。 距离年关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他要在旦日之前將锦衣卫的事情搞定。 李彻让人准备纸笔,霸占了任宽的房间,飞速写写画画起来。 他绘图作业的成绩不错,穿越后又经常画各种图纸,技术更上一层楼。 如今画个衣服的设计草图,还是手到擒来的。 明代锦衣卫的服饰有很多种,其中最出名的,当属飞鱼服。 值得一提的是,飞鱼服不是隨便穿的,更不可能像影视剧和小说里一样,是个锦衣卫都能穿著飞鱼服招摇过市。 飞鱼服和麒麟服均为朝廷赐予的荣衔服饰,只有正六品、百户以上的中高级官员,在皇帝明令赏赐之后,才有资格穿著。 普通的锦衣卫在日常执勤时通常穿蓝色袍、腰带,头戴乌纱帽,腰佩弯刀或长剑。 执行任务时,还会在外面穿上轻便的鎧甲,称为amp;#039;緹骑』。 当然,无论哪种服饰,都比现在大庆的锦衣卫穿得好看多了。 大庆的锦衣卫一色的青色短衫,上面虽然也绣了锦缎,但看著就没有威势,像是高档酒楼的小廝。 李彻大脑飞速运转,不多时,记忆中的飞鱼服便跃於纸上。 飞鱼服设计为单袍,领口交叠,单边右襟在上,阔袖束腰,下摆宽大呈『曳撒』式。 前胸、后背、两肩、通袖及膝澜处彩织以飞鱼、流云、海浪及江崖图案。 这些图案就是放到现代也依然帅气,但日常穿搭就显得有点哨了,只適合出现在cos展会。 不过,古今审美大不同,古代的百姓大多穿朴素的单色衣服,因为顏料对他们来说是奢侈品。 唯有达官贵人,才有能力穿艷丽的服饰,这是身份的象徵。 飞鱼服的顏色主要有三种:黑色、红色和银白色。 这些顏色分別对应不同的职位,黑色对应总旗,红色对应千户,银白色对应百户。 但无论哪种,顏色都会更加艷丽,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 亮眼的顏色和纹,能瞬间將锦衣卫和普通衙役区分开来,间接提高他们在別人眼中的地位。 李彻停下笔,细细打量著这套草图上的细节。 虽说他的记忆力不错,但肯定不能百分百还原飞鱼服的原貌,不过还原了八成也够用了。 一旁的秋白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设计的这套服饰,真是......” “帅气吧?”李彻含笑道。 秋白和李彻相处这么久,早就习惯了李彻的那些奇怪的口语,连连点头:“帅,太帅气了。” “不用羡慕,你也能穿。”李彻又道。 “我?”秋白疑惑道,“属下不是锦衣卫啊......” “如今锦衣卫就是个空架子,那群校尉没一个可堪大用的,难道本王还要手把手教他们?” “你们都得给本王顶上,先当个百户吧,等到我们离开的时候,再推举合適的人接你们的位子。” “是,我听殿下的。”秋白挠了挠头,应了下来。 李彻放下飞鱼服的草图,又画起了普通锦衣卫的蓝色制服。 这套制服就简单多了,突出一个乾净干练。 至於绣春刀什么的,时间上来不及製作了,用普通的佩刀就行。 李彻这边加班加点地画图,反观任宽那边,前脚离开了锦衣卫衙门,后脚就去了养心殿。 轻车熟路地走进殿內,任宽不敢直视桌案后的帝王身影,低头单膝跪地: “臣,任宽,参见陛下。” “起来吧。”庆帝似乎对任宽的到来早有预料,“何事啊?” 任宽抬起头,面露纠结之色: “陛下,奉王殿下他......” 第370章 庆帝的暗卫(第二更,求好评,求金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0章 庆帝的暗卫(第二更,求好评,求金幣) 任宽將刚刚李彻所做之事,事无巨细向庆帝说出。 庆帝刚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 但隨著任宽说的越来越多,他渐渐放下手中奏摺,认真地聆听起来。 “你是说,他遣散了一半没来报到的锦衣卫?”庆帝突然问道。 任宽连忙回道:“是,奉王殿下还要属下去禁军,挑选身世清白的良家子,顶替他们的位子。” 任宽並没有添油加醋,看似立场中立。 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锦衣卫本质上是庆帝的私人军队。 之所以將那些官宦勛贵的后代塞进来,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们。 李彻这一手操作打乱了庆帝的布局,必然会惹得庆帝不快。 到那时候,只需一纸圣旨,便可將李彻的权力全部收回。 果不出任宽所料,当庆帝听到这里后,眉头紧皱,面带慍色。 “荒谬!”庆帝怒道。 任宽立刻跪倒在地,头紧紧贴在地面:“陛下息怒,奉王殿下毕竟年少,办事有失考虑,並非有意而为之。” “蠢货,朕说的是你!”庆帝抄起手中奏摺扔了过去。 任宽被砸了个正中,砸得倒是不疼,但仍是让他手脚发麻,当场愣在原地。 庆帝似乎余怒未消,继续骂道: “锦衣卫乃是朕的亲军,两千人的编制,在帝都可出入任何区域,多大的权力啊! 这样的一股势力,就是牵条狗过来管理,都能在帝都横行无阻,令人闻风丧胆。 你倒好,给朕带出一群废物出来! 不擅战斗,不擅破案,现在连基本的出勤都保证不了?! 朕养他们是做什么的?摆样子的吗? 就是摆样子,他们这幅吊儿郎当、浪荡子弟的模样,也比不过禁军的仪仗队!” 任宽回过神来,连连磕头抢地:“陛下息怒,属下知罪,属下知罪!” “奉王让你做什么?让你去禁军选人,你自去便是了,竟还好意思来朕这里告状?” 庆帝起身,指著任宽鼻子怒骂道:“怎么?觉得彻儿抢了你的位置,你不服气?” “陛下明鑑,属下万万不敢啊!” “不敢还不快去办事!”庆帝冷然道,“记住了,朕將锦衣卫交给奉王,他就是你们的上官。” “之前你直接负责锦衣卫,尚可来找朕。如今你只是奉王的副官,这是越级上报,光凭此事朕便可治你的罪!” “属下明白,属下再也不敢了。” “滚吧!” 庆帝一拂袖,任宽立刻连滚带爬,向殿外走去。 “慢著!” 任宽连忙站住,又跪倒在地。 “刚刚你说,奉王去找了裁缝,准备给锦衣卫换身行头?” “是。” “你等下去找黄瑾,让他去朕的库房中,找些上好的布料给奉王送过去。” “属下这就去。” 庆帝注视著任宽狼狈的背影离去。 大殿中再次归於平静,他冰冷的眼神也逐渐变得缓,染上了几分笑意。 “都听到了吧?”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暗影处闪出,沙哑道:“听到了。” “彻儿怕是动了真格了,连他都看不下去,可见锦衣卫已经烂透了。”庆帝缓缓道,“有彻儿出手,锦衣卫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如何,可是有了危机感?” 那人低声回道:“锦衣卫与暗卫职责不同,锦衣卫起势,对暗卫並无影响。” “而且,暗卫的权势过大,的確需要另一股势力压制权衡。” 庆帝点了点头:“不错,说的倒也在理。” 若是黄瑾在这里,必將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贴身伺候庆帝这么久,却连暗卫这个组织的名字都没听过。 像是庆帝这样的皇帝,怎么会容忍自己的情报组织如此废物,又怎么会只建立一个情报组织? “彻儿遇刺之事,调查得怎么样了?”庆帝又问道。 “已经有些头绪,但还未找到实际性证据。” “抓紧时间,莫要让朕失望。” “属下明白!” 。。。。。。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三日之期已过。 这三日,李彻一直在忙著锦衣卫的事情,从未回府过。 但奉王府却是热闹得很,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来此守候,只为求见奉王一面。 儘管守府的士兵告诉了他们奉王不在府中,他们仍是很有耐心地等在门口。 最开始李彻还让手下转告他们,自己不见。 后来实在是烦得不行,李彻索性告诉守府的士兵,只管让他们等著,不必再报与自己。 李彻很清楚这群人是来干什么的。 和冯吉一路的货色,都是和自己沾了个边,隨后便自称奉王一党的傢伙。 借著自己的名声在朝中行事,天知道他们惹了什么麻烦。 李彻尚未腾出手来,待到將各国使节的事情搞定,马上就会收拾他们! 此时的锦衣卫衙门,气氛已经和三日前完全不同。 三日前的锦衣卫衙门安安静静,锦衣卫睡眼蒙忪地出出入入,都把这里当做旅馆了。 而李彻只让手下亲卫出手,按照奉军军规整顿三日,一眾锦衣卫顿时老老实实、服服帖帖。 再加上从禁军调来的良家子加入,冲淡了那些紈絝子弟摆烂之风,如今的锦衣卫衙门总算有了些执法部门的样子。 只是这种程度完全没有达到李彻的预期,不过时间上来不及李彻慢慢调教了。 “集合!” 鼓声响起,这一次没用半炷香的时间,全体锦衣卫便列阵完毕。 清一色的蓝色制服,外罩轻便甲冑,头顶乌纱帽,持刀佩弓。 百户以上的军官身著各色飞鱼服,那飞鱼图案仿佛要从衣料中跃出,带著不可一世的傲然。 腰间悬掛一柄制式腰刀,简约的刀鞘隱约反射著寒光。 空气中隱隱流动著铁血之气。 李彻站在衙门高台之上,环视著这一支由他一手重塑的队伍。 他缓缓挥了挥手,队伍中瞬间传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刷—— 两千余人齐刷刷抽出腰刀,刀光在阳光下反射出摄人的寒芒。 “出发!” 第371章 锦衣卫办案(第三更,求好评,求金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1章 锦衣卫办案(第三更,求好评,求金幣) 去使馆用不上那么多人,故而李彻只带了半数的精锐,共十个百户所。 任宽守家,曹庸隨行。 百户则由秋白、王三春等人暂时担当,总旗和小旗则是近三日选出的佼佼者。 有便宜父皇的帮助,如今的小旗以上官职皆能身穿飞鱼服。 身旁的王三春明显有些紧张,他一个悍匪出身的傢伙,还是第一次当官差。 李彻低声对眾人嘱咐道:“挺胸抬头,等下都振作点,行事强硬一些,別给本王丟人。” 锦衣卫是什么,国家的最高暴力机关,本就该行事霸道一些。 之前被任宽他们带成了一群小绵羊,李彻今日就要將他们所有人的观念摆正! 王三春有些忐忑地问道: “殿下,俺只当过贼寇,怕耽误了您的事。” “这锦衣卫官差怎么当啊?” 李彻斜视他那张狰狞的面孔,淡淡道:“无妨,你收著点就行了。” 王三春:。。。 古代社会就是这样,官匪不分家,王三春能当好匪,就能当好官差。 此刻正值午时,帝都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清冷的蓝天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影投下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各色衣衫的商人、閒汉、脚夫们正忙碌在集市之间,喧闹声不绝於耳。 然而就在这寻常的繁忙中,一阵低沉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从街道尽头渐渐逼近。 只见从锦衣卫的衙门之中,一队数百人的身影鱼贯而出。 这队人马著装统一,步伐整齐,与过往稀鬆懈散的官兵判若云泥。 走在最前的是一群普通的锦衣卫,他们身穿蓝色制服,外披轻甲,鎧甲在阳光下透出深沉的幽光,腰间悬掛著弓箭、短刀。 其后百户以上的锦衣卫军官更是令人瞩目,飞鱼服深红如火,衣角翻飞间有龙跃云间之势,腰刀柄上的流苏隨步伐微颤。 空间仿佛瞬间凝固,即便不作声,周身散发出的杀伐气息已经叫人不寒而慄。 为首者,是一位年轻军官,高大挺拔,面如冠玉,神色冷峻又带几分睥睨一切的傲然。 他的飞鱼服最是特別,上面没有绣著飞鱼,而是绣著一条条蟒纹! 腰间束著一条明黄色丝带,更是表明他的身份非凡。 看到这群杀气腾腾的锦衣卫自远处而来,街道两旁的行人瞬间愣住。 卖葫芦的小贩刚举起的吆喝手势僵在半空,挑担的农人急忙把手中的扁担藏到一旁,生怕挡了这些人的路。 孩子们原本在街道两旁嬉戏打闹的笑声,被这阵威势压得消失无踪。 一个刚从茶馆里出来的说书人惊得瞠目结舌,手中茶杯倾倒,温热的茶水沾湿了他的袍摆也浑然不觉。 “天啊,这是……锦衣卫?”说书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曾几何时,锦衣卫是帝都最不起眼的势力,虽也负责日常巡逻,但对那些不法行为完全无视。 哪怕那些破皮无赖闹得市井怨声载道,这群锦衣卫也只当做没看见。 如今这些如虎如狼、气势如虹的汉子,让人如何与以往那群散漫无度的傢伙相提並论? “这还是锦衣卫吗?这气派,比京营的大军还威武!”一名挑夫哆哆嗦嗦地將肩上的担子放下,向后踉蹌了几步,生怕自己挡了这群人通行的路。 他朝街头望去,却发现这队人马没有丝毫停顿,直奔西面而去。 沿途的百姓,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寻常百姓,均是自动后退,唯恐稍有冒犯,惹来灾祸。 “听说是奉王殿下奉命,重新整顿的锦衣卫。”一名路过的小吏对同僚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火星落进了乾柴堆,旁边的人都围过来小声议论纷纷。 “奉王果然厉害,不出几天就把锦衣卫调教得这般威风!” “俺倒是觉得那身衣服真好看,有股子贵气,让人看著就不敢招惹。” “也不知他们只是要奔哪去?” “看方向,怕是奔国子街的各国使馆去了,那群使节最近多有不法之举,惹得陛下震怒。” “你没听说吗,前几日奉王和天竺使节起了衝突,当街暴打天竺使团。这几日没了动静,本以为奉王是被陛下禁足了,没想到是憋了个大的!” “嘶......竟是衝著使馆去的吗?这怕是不行吧,锦衣卫敢动那些使团?” “別的藩王怕是不敢,但咱们这位奉王可是专杀那群蛮夷的!” “我看那些锦衣卫也没有驱赶百姓之意,不如......我等跟上去看看?” “同去!同去!” “唉?武大郎,你炊饼不卖了?” “不卖了,不卖了,这么大的阵仗怎能不去看看,还卖什么炊饼啊?你若得閒,便帮我送到我婆娘那去吧。” “嘿嘿嘿,好嘞......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古今的百姓都一样,酷爱看热闹。 从锦衣卫衙门到使馆也不算远,锦衣卫的队伍后面却已经聚集了一层又层的百姓。 无数吃瓜百姓围在巷道两侧,不敢太靠近却也捨不得移开目光。 数百名锦衣卫在使馆门口列阵,李彻瞥了身后的百姓一眼,嘴角带著浅笑: “曹庸!” “属下在!”身穿红色飞鱼的曹庸立刻拱手向前。 “去叫门!” “喏。” 曹庸快步走上前,手握著腰间佩刀,抬起手將大门敲得砰砰作响。 李彻微微皱眉,看向身旁的王三春。 王三春早就按耐不住了,走上前骂骂咧咧道:“你还他妈挺客气,还敲敲门。” 说罢,飞起一脚踢在大门之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锦衣卫!开门!” 大门瞬间被踢开,使馆內的看守才走到门口,慌慌张张上前查看情况。 还未等说出话,几把明晃晃的刀刃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锦衣卫办案,閒杂人等统统闪开!” 第372章 扶桑馆?(第一更,求好评,求金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2章 扶桑馆?(第一更,求好评,求金幣) 大庆的使馆名为『四方馆』,取接待四方来宾之意,类似於后世的国宾馆。 凡是和外交相关的事宜,都比较敏感,故而四方馆总有军队驻守。 没人会想到竟有人敢衝击使馆,驻守的士兵都慌慌张张地往门口赶来。 隨后便看到,一群穿著飞鱼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大变。 “四方馆重地不得乱闯,来者何人?”为首的士官满脸紧张。 “你小子耳聋了吗?!”王三春狞笑一声,“锦衣卫办案!” 锦衣卫? 士兵们闻言,皆是面面相覷。 开什么玩笑? 锦衣卫有这种威势? 锦衣卫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闯四方馆? “便是锦衣卫,也不得无故闯四方馆。”士官咽了口吐沫,“敢问是何人带队?又奉了谁的命令?” 王三春嘴角一抽,他最討厌这种打嘴仗的环节。 与其费尽力气和他掰扯,倒不如直接来个痛快的,將事情拉向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王三春神色一变,当即就准备拔刀。 那士官察觉到了王三春的举动,顿时惊得遍体生寒。 这是什么人啊,话都没说两句就要拔刀砍人。 你到底是锦衣卫,还是悍匪啊?! 他准备抽刀抵挡,但被王三春那充斥著嗜血杀气的眼神锁定,身体竟是完全动弹不得。 眼看著王三春已经要完成抽刀的动作,那士官只觉得双手麻木,心中大骇。 死手,快动啊! “慢著。”身后传来一道年轻却有威严的声音。 王三春的动作一滯。 那士官顿时如释重负,大冷天竟是出了一身细汗,脑袋上蒸腾出缕缕热气。 好险,差点就死了。 他大口喘著粗气,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一位穿著赐服的年轻人,在一眾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年轻人身著与其他锦衣卫不同,虽同样是款式差不多的赐服,但他身上那身绣著蟒纹,像是亲王才能穿的蟒袍改的。 年轻人长相俊美异常,面如冠玉,穿著那一套蟒纹服更是贵气逼人。 “您是......”士官恭敬地问询。 “我乃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彻。”李彻开口道。 此言一出,四方馆的眾將士一阵轩然。 “李彻......听著怎么有些耳熟?” “快住口,那是奉王啊!直呼亲王名讳,你小子活腻了?” “竟是奉王殿下?他来四方馆做什么?” “不知,但奉王肯定没有错,他带锦衣卫来此,肯定是我们的问题,难不成校尉准备造反?” 人的名,树的影。 李彻的名声在军中影响力太大了,便是这些守卫四方馆的士兵,都畏惧其威名不敢与之为敌。 “这......”士官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起来,“奉王殿下,您带锦衣卫来此有何贵干?” 此刻的李彻也有些无奈,这王三春刚刚还紧张呢,自己只是让他稍微释放一点,差点就当街砍人了。 这些守著使馆的士兵是无辜的,李彻並不想伤到他们。 於是看了士官一眼,笑著说道:“本王来此彻查使团不法之事,诸位可否行个方便?” 听到传闻中的奉王如此亲和地和自己讲话,那士官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但职责所在,他还是又问了一句:“这是自然,只是不知殿下可有旨意?”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没有。” “这......”那士官顿时噎住了。 “本王奉命执掌锦衣卫,有巡查缉捕之责。各国使团不通庆律,多有行为不端之举,锦衣卫如何不能查?” 士官迟疑道:“殿下,锦衣卫......怕是没这个权力吧?” “权力?”李彻的笑容渐冷,“天子亲军,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有何不可?!” 士官呆愣地看向李彻。 锦衣卫有这么大权力吗?我怎么不知道? “莫要多说了,本王赶时间,让路!” 李彻话音刚落,身后的锦衣卫齐齐拔刀,抽刀声响成一片。 见到这一幕,一眾士兵和吃瓜群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奉王就是奉王。 最能打的藩王,行事自然霸道。 李彻这一边一抽刀,士官顿时又有了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一旁的王三春死死盯著他,直让他全身发麻,心肝颤动。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有一人从院中走来:“眾將士听令,给奉王殿下让路!” 士官看向来人,如释重负:“校尉大人。” “无妨。”那校尉开口道,“一应责任,由我承担。” “是。”士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向士兵们挥了挥手,“听令,让路!” 见到面前拦路的士兵都让开,李彻走上前,对那校尉点了点头。 校尉靠近李彻,低声道:“殿下安心办事即可,陛下已经给小人下了旨意。” 李彻微微頷首:“辛苦了。” 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帮外族使节甚是可恨,平日对我等呼来喝去,如同使唤奴僕一般。” “兄弟们有职责在身,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还因为我等怕了他们,变本加厉!” “还请殿下帮兄弟们出口恶气!这大门有小人守著,殿下可放心施为,必不会让一个蛮夷跑出去。” 李彻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校尉的肩膀。 “你们守在这里怕是看不到了,竖起耳朵好好听著吧......听听那帮蛮子的惨叫。” 校尉面露感激:“谢殿下。” 李彻没再说些什么,带著一眾锦衣卫直入四方院中。 待到最后一个锦衣卫进入,校尉向士官使了个眼色,开口道:“立刻封锁四方院,並把此间情况告知陛下。” “情况紧急,你可要快些走(加重)!” 士官微微一愣,隨即立刻心领神会:“大人放心,小人腿最快了。” 说罢,向门外小跑而去,连马都没骑,就这么腿著向皇城跑去。 身后传来校尉的喊声:“再快些!” 士官回道:“遵命。” 隨后,把小跑换成了慢走。 看到那士官一步迈出两寸长的神速,校尉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即看向其余士兵:“眾將士听令!” “有!” “封锁院门,保持警惕,然后......竖起耳朵给我好好听!” “喏!” 四方馆並不小,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使者会被安排在不同的馆舍,以尊重其风俗习惯。 李彻带人闯入后,立刻开始下令:“霍端孝带人去燕然馆、曹庸带人去崦嵫馆、王三春带人去大理馆......” “至於本王......”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向一旁领路的使馆官吏,“倭国使节在哪个馆舍?” 那小吏颤颤巍巍地回道:“回殿下,在扶桑馆。” “扶桑馆?一群畜生还他妈挺文雅。”李彻冷笑道,“走,我们去扶桑馆!” 第373章 痛殴倭国使节(第二更,求好评,求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3章 痛殴倭国使节(第二更,求好评,求金幣) 李彻持刀往扶桑馆快步而去,身后跟著秋白、胡强等人,和一个百户所的锦衣卫。 看到李彻杀气腾腾的模样,就连经常和他接触的秋白都有些心里发虚。 他小声问向一旁的胡强:“阿强你跟隨殿下时间最长,咱家殿下可是和倭国有仇?” 胡强將嘴里的大饼咽下去,粗声粗气回道:“俺不知道啊。” “你小声些。”秋白连忙道,“没有仇怨?为何提起倭国来咬牙切齿?” 以秋白对李彻的了解,他绝非是弒杀之人。 奉国兴起之路上虽有不少亡魂,但那也都是该死之人。 李彻向来都是视大庆百姓为手足,视蛮夷士兵为草芥。 至於其他国家的百姓,李彻对他们也不错,从未动过滥杀的心思,还会让奉军保护百姓。 却是不知,这倭国如何惹到殿下了。 不能啊,这倭国在大庆周边的一眾邻国中还算是老实的。 不仅坚持朝贡,而且非常仰慕大庆的儒家文化,经常派遣使节来学习。 而那些来学习的倭国人也是低调且谦虚,將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从不惹事。 这样软弱的民族,怎么可能惹到殿下? 李彻没听到两人说话,他已经走向扶桑馆的门口,心中满是跃跃欲试。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身为穿越者,你可以滥杀,可以对皇权臣服,也可以天酒地、不干人事...... 但唯有一件事,如果你没做到,所有穿越者都会瞧不上你! 打倭国!打他娘的小日子!把他们亡国灭种! 行到门口,秋白刚准备上前叫门,却感觉一道黑影飞速从身旁掠过。 待到他回过神来,李彻已经一脚將大门踢开,冲了进去。 秋白顿时心中一紧,连忙道:“快,跟上!” 一声令下,几十名锦衣卫迈著整齐的步子闯入屋子。 门后,使馆內的倭国使节松井茂一正在书案前疾笔记录,见到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闯了进来,顿时心中怒火升腾。 “八......” 未等他骂出口,李彻嘴里已经发出了標准的抗日剧口音:“八格牙路!” 松井茂一动作一滯,李彻说的日语虽然偏现代,但他还是能听得懂的。 他不仅心中疑惑,闯进来的这人也是倭国人? 不像啊,倭国人哪有长得这么高的? 未等他发出疑问,李彻已经一个巴掌甩了上去:“你滴、八嘎滴、不老实的干活!” 这一巴掌用了巧劲,扇得松井茂一在原地转了个圈。 眼见来者不善,松井茂一也不敢再造次了,捂著发红的脸颊,额头已见冷汗。 “诸位大人,这是何意啊?”松井茂一勉强用生硬的夏语问道,声音里却明显带著颤抖。 李彻冷冷一笑,也不答他。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隨手拿起一卷书,粗略扫了几眼,便冷声喝道: “好啊,你这使馆,竟藏有大庆违禁书籍,意图散播谬论惑乱民心!” 他脸色一变,抽刀而出,刀尖直指松井的胸口:“来人,把这作为罪证抄了!” “违禁书籍?这……这不过是我倭国的一些古籍……” 松井茂一惊慌辩解,但几个锦衣卫已將书籍爭抢一空,同时沿走廊涌向其他房间。 里面的倭国使臣们刚一开口抗议,便被一脚踹倒,狼狈地摔在地上,还要挨上几刀鞘。 顿时扶桑使馆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之声,连在四方馆大门口站岗的士兵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校尉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不断拍在膝盖上打著拍子。 “犹如天籟啊。”校尉感嘆一句,看向一眾士兵,“你们都竖起耳朵好好听,欣赏欣赏外邦音乐,陶冶一下情操。” 士兵们满脸兴奋,轻声喊道:“喏!” 另一边,松井茂一和一眾倭国使节已经被锦衣卫集中在一起,跪在地上。 李彻隨手翻著一本书,轻蔑道:“古籍?你们这些倭人认字吗?有祖宗吗?” 他放下书,阴测测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松井,手中佩刀一扬,直横过对方鼻樑: “快快招供,是不是奉命而来,策动边境叛乱?” “冤枉啊!冤枉!”松井五体投地,连连磕头。 然而李彻並不打算留给他们任何解释的空间,他猛然挥刀,用刀鞘狠狠拍在松井的肩窝上, 松井『啊』地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失去支撑栽倒在一旁。 “搜查过程中,发现了你等倭国使臣窝藏武器、私通叛贼的证据。来人,把他们全部捆了!” 锦衣卫对面露迟疑之色,其实他们根本没搜到什么武器。 唯有庆帝赏给倭国使团的书籍,已经被调了包,换成了经史子集。 但李彻的亲卫们则完全不同,他们对李彻的指令从不质疑。 几名亲卫立刻上前,一脚踹翻其他试图开口为己辩护的使节,將其一一按住反绑双手。 又有人从身上卸下佩刀,还从身后拿出几把弓弩,就这么当著倭国使节的面塞进了他们的行李中。 松井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这是栽赃!你这是......” “栽你娘个腿啊!”一名罪徒营出身的亲卫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不远处的庭院外,更多倭国隨行人员见状亦不敢靠近,只能隔著墙壁瑟瑟发抖。 他们目睹曾经高高在上的使臣们被锦衣卫们拎起来,一次次质问,又一次次被摔到地上。 “撮尔小国,居然敢来我大庆耀武扬威?离开大庆之前,把你们所有谬论、赃物交代清楚!” 李彻拂开溅到衣襟上的一滴血跡,冷冷扫视眾倭国使节,然后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清查。 目所能及之处,锦衣卫开始翻箱倒柜,砸得整个馆舍哗啦作响。 倭国使节被当做狗扇耳光,鸡蛋都得摇散黄,院里的蚯蚓都要竖著切成两半。 一名刚被扯下发冠、狼狈不堪的使节还试图挣扎,却被秋白一个侧踢劈倒在墙角。 那使节嘴里鲜血流如泉涌,连求饶的声音都咽在喉咙里,只能用祈求的眼神望向李彻。 然而李彻却无动於衷,只冷笑一声。 松井不堪受辱,口齿渗血地喊道:“你等如此行事,我必上奏大庆皇帝陛下,狠狠参你们一本!” “参我?”李彻狞笑一声,一脚踏在他的脸上,“你可知我是谁?你就要参我?” “你是谁!”松井躺在地上,眼中满是怒火。 “本王大庆奉王!你可听说过?” 松井瞳孔猛缩,显然他也听过李彻的名號。 “奉国距离倭国可不算远,等著吧,这只是一个开始!” 松井顿时闭上了嘴,心中满是苦涩和惊恐。 大庆奉王,竟是这个杀神! 自己何时惹过他了?为何要如此针对倭国? 他搞不清,但心中却很清楚一点。 被李彻盯上,整个倭国怕是都將面临一场倾覆之灾。 而以倭人的性子,他们从不会去怨恨入侵的敌人,只会將问题的矛头指向自己。 他们会认为是自己招惹了大庆奉王,才使得倭国受到牵连,到那时候便是剖腹自尽都洗清不了自己的罪名。 一炷香后,倭国使臣已经被弄得蓬头垢面,鼻青脸肿,狼狈得像是脱逃的难民。 锦衣卫们將所谓的『涉案证据』装满了十几口箱子,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扬长而去。 只留下被捆成一团、瘫倒在地的使臣们瑟瑟发抖。 第374章 卑劣的民族(第三更,求好评,求金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4章 卑劣的民族(第三更,求好评,求金幣) 李彻从扶桑馆中走出,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 舒服啊,穿越以来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 整个倭国使团被自己劫掠一空,连块饃饃都没给他们留下,床铺桌子都砸了个粉碎。 锦衣卫们將搜出来的东西搬到院中,开始分类整理。 秋白看著满脸春风的李彻,感觉到他心情很好,便壮著胆子凑过去:“殿下,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火了?” 李彻侧目看了他一眼。 过火? 是了,大庆的君臣百姓,还没见识过倭国人的真实面孔。 此时的倭国,还是一个好学、恭敬、懂事的乖宝宝。 倭国亮出獠牙,开始针对我神州大地,可不是从近代开始的。 倭寇的入侵活动主要发生在13世纪到16世纪左右,南宋末期开始出现倭寇,特別是在元末明初和明朝中期最为猖獗。 抗日也不是八年或者十四年,而是整整八百年! 所以......自己做的过火吗? 完全不过火,甚至还远远不够! 如今大庆对倭国使节的一切帮助,本质上都是在资敌。 在不远的將来,这些善意的帮助会变成倭寇的船队、长枪、屠刀,落在自己百姓的头上! 若不是在四方馆,李彻甚至不会让这些在大庆学到东西的倭国人活著! 李彻蹲下身,从箱子中拿出一本书,递给秋白:“这不是父皇赐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买的,你看看。” 秋白隨手翻了翻,疑惑道:“殿下,这只是一本隨处可见的菜谱。” “是啊。”李彻笑了笑,“你看看这些东西,都是我大庆隨处可见之物,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可你仔细想想,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文字和文化,他像是吸血虫一样趴在我大庆身上,疯狂贪婪地吸取著一切。” “甚至......连菜谱都不肯放过!” 李彻眸色深邃,冷然道:“有这样的邻居,你睡得安稳吗?” 秋白顿时一愣,陷入了思索之中。 正如李彻所说,倭国的存在极其特殊,他们扭曲而內敛的性格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他们就躲在我们附近,用那贪婪的眼神死死盯著中原大地。 若中国处於一个强盛时期,他们便会卑躬屈膝,像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祈求我们分给他们吃剩的肉骨头。 而但凡中国出现些许衰落的倾向,他们就会扑上来撕咬我们的血肉! 对大庆来说,这样的国家,没有存在的必要! “属下明白了。”秋白点了点头,“可是陛下那边......” “区区倭国而已,无妨。”李彻摇了摇头,“反正我就是奔著找麻烦来的,又何须瞻前顾后?” 正如李彻所说,他针对的只有倭国一个而已。 除了李彻带的这一队,其他锦衣卫对待各国使节,还是遵循一个原则: 先礼后兵! 进了使馆,带队之人会先说明自己的来意,並提出检查使馆的要求。 若是对方同意,那就万事好说。 锦衣卫只需要进去找到那些书籍,然后换上一批新的,也就可以了。 对於那些好说话的使节,李彻没有往死里得罪的想法,锦衣卫基本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若是不配合......那就要动用些强制手段了。 但基本也只是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而不会像对待倭国使臣这样往死里殴打。 当然,一些平时行事就囂张跋扈的使团,锦衣卫也不会惯著他们。 有王三春他们带队,但凡出现反抗的行为,至少要挨上三个耳光。 说来也奇怪,平日里囂张得不可一世之人,在挨上几个耳光后,瞬间变得老老实实了。 看来耳光也是一味良药,专治囂张恶劣的性格。 很快,整个四方馆的使馆都被锦衣卫扫荡了一遍,那些书籍一个都没落下,全部被替换。 自然也有使节发现了其中猫腻,但周围传来的惨叫声,让他们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毫无疑问的是,他们无一例外,都將一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大庆奉王! 李彻带著一眾锦衣卫从四方馆中走出,手中抬著一个个装满书籍的箱子。 守在门口的校尉见状,连忙迎了上来:“殿下,事情办完了?” 李彻笑眯眯道:“办完了,辛苦你们了,刚刚的声音可听到了?” 校尉浅笑道:“听的一清二楚,不愧是使节,这异邦音乐各有特色,真乃天籟。” “哈哈哈!”李彻爽朗一笑,还是这般武人对自己的脾气。 “只是......”校尉脸上浮现担忧之色,看向门外,“如今这事情闹得有些大,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殿下可能会有麻烦。” 第375章 倭国人是你爹,还是你娘啊?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5章 倭国人是你爹,还是你娘啊? 校尉说得还是含蓄了,李彻这次惹下的麻烦相当大。 眾目睽睽之下冲入四方馆,这可是数千围观群眾亲眼所见的。 痛殴倭国使节,那悽惨的痛呼声也是入了所有人耳中。 帝都中各个部门接到消息后,即便是心里一万个不想和李彻扯上关係,但也只能硬著头皮来到四方馆。 各方势力匯聚四方馆外,將围观的百姓驱赶走,只等李彻等人出来。 好在那校尉是条汉子,答应了李彻守好大门,还真就把各方人马都拦在了四方馆外。 李彻听他说明了情况,微微頷首:“我知道了,你不错。” 校尉拱手道:“属下未能隨殿下左右,乃平生憾事,今日能为殿下做这些许小事,也算是聊慰心中之憾。” “某常在京中听闻殿下传闻,马踏契丹,东镇高丽,每每听之都觉热血沸腾。” “只恨自己不能隨殿下去关外,提刀引弓杀尽关外蛮族,只觉如此方为大庆好男儿!” 李彻闻言,也来了些兴趣:“你叫什么?” “属下曲近山,忝为禁军龙驤营校尉。” “曲近山,我记住你了。”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欣赏。 这倒是个合自己胃口的人才,虽说奉国不缺武將,但人才肯定还是越多越好。 找个机会向便宜父皇提一嘴,將他调入奉军。 曲近山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之色。 配合李彻的確是奉庆帝的命令,但曲近山自己也仰慕李彻很久了。 大庆十年没打过大战,唯有奉国屡战屡胜,有志气的军人无不嚮往那里,王近山也不例外。 这帝都的城卫军他是一天都当不下去了,每日给这群蛮夷看门守院,哪是大丈夫所为? 在奉王身边当个牵马的小卒,都比这破地方廝混强! “好了,把门打开吧。”李彻將手从王近山的肩膀上拿下,扶在刀柄上,“外面的人,怕是等急了吧。” “喏。” 四方馆的大门缓缓拉开。 李彻面无表情,身后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皆立在左右。 曹庸咽了咽口水,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对付那群使节並不难,李彻下令后,自己带著锦衣卫去做就行了。 打开这道门后,能不能面对那群来者,才是锦衣卫站稳脚跟的关键。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听到李彻说出这八个字,就连曹庸这个老油条都难免心中激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是锦衣卫真能如此威风,自己便是死在这里,也够本了。 大门完全打开后,阳光透射在李彻脸上,忽明忽暗。 他眯了眯眼睛,这才看清面前涌动的人潮。 无数视线在同一时间聚集而来,李彻身后的锦衣卫顿时神色紧张,手按刀柄,额角渗汗。 李彻却是毫无压力,只是咧了咧嘴,戏謔道:“好多人啊。” 放眼望去,李彻看到了好多平日难求一见的大人物。 正前方的是京兆尹曾伊,被庆帝斥责过后,这老傢伙显然称职了不少,在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 曾伊一脸苦相,见李彻望过来,手插在腰间的玉带上,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显然是怕极了李彻。 他的身旁,是一群身披鎧甲的悍勇军士,为首之人身高八尺,魁伟雄壮。 李彻知道这个人,城卫军统领薛卫,也是薛家之人,是山海关守將薛镇的表兄。 薛卫目光如炬,脸上看不出喜怒。 此人应该是庆帝的心腹,算是半个自己人。 而最前方,礼部尚书刘统勛则是一脸痛心疾首,不住地摇头嘆息。 京兆尹、城卫军、礼部,和这件事有关的最高领导竟是都到了。 李彻还看到,更有不少马车躲在四周的巷子中,暗处窥探著李彻这边的情况。 李彻能感觉到,马车里射出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更有幸灾乐祸。 自己这一年来出的风头太多了,肯定有人看不惯自己,对此李彻早有预料。 “人来的很全嘛。”李彻咧嘴一笑,“诸位別来无恙啊。” 自己和燕王遇刺时,都没见他们这么称职。 而如今自己不过是闯了个四方馆,竟然惹得三位大员亲自下场。 李彻只感到无比的荒谬。 果然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大庆真乃礼仪之邦,对外邦人比对自己的同胞还在意。 “臣等参见奉王殿下!”眾人齐齐行礼,声音却参差不齐,暗流涌动。 李彻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他扫视眾人,目光锐利如鹰隼,沉声道:“诸位大人今日齐聚四方馆,不知有何贵干?” 礼部尚书刘统勛率先发难,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四方馆乃各国使节居住之所,乃我大庆礼仪之体现。” “臣听闻,殿下今日带锦衣卫搜查四方馆,甚至传出殴打使节之声,不知可是確有此事?” 李彻冷笑一声:“有。”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眾人皆是神色异常,完全没想到奉王竟是当眾就认了罪。 刘统勛面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不知殿下奉了谁的命令?礼部为何从未得到消息。” 李彻闻言,轻蔑一笑。 儒家被统治者不断曲解,將奴性思维植入,让人变得没有血性。 面前这老东西,显然就是被这种思想荼毒的儒士中的一员,完全没了半点文人风骨。 將大国礼仪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总以为以德报怨能感化蛮夷,愚不可及! 对於这样的蠢人,李彻也没什么好气:“刘尚书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听到李彻如此不客气的话,刘统勛顿时脸色一沉。 李彻却是不管他,向皇城方向一拱手: “三日前,陛下亲封本王为鸿臚寺卿,掌国外使节之事。同时,本王上任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天子亲军。” “有这两个身份,本王可隨意处理外宾之事,何须问过你礼部的意见?” “遑论本王在四方馆中搜出大量武器、禁书等违规之物,尤其是那倭国使馆多有不法之实,人证物证齐全!” “此等损害大庆利益之事,负责四方馆的礼部却是完全不知,本王倒想问问刘尚书,你们礼部都是吃乾饭的吗?” “殿下巧言令色!”刘统勛厉声道。“即便倭国使节有错,也应该交由礼部处置,大庆以礼为先,当以德服人,怎能由殿下私自用刑?” “殿下此举,有损我大庆国威,置我大庆礼仪於何地啊?!” 看到刘统勛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李彻一脸疑惑,只觉得摸不著头脑。 “不是,本王是真搞不懂,我打的是倭国使节,也没打你啊?” “你怎么比他们还难受,这倭国人是你爹啊,还是你娘啊?你这么向著他们?” 第376章 殿下骂的太脏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6章 殿下骂的太脏了 李彻话音一落,刘统勛脸色顿时像吃了屎一样,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这话太侮辱人了,儒家讲究孝道,辱人父母便是最大的侮辱。 普通人都受不了这个,更何况是位高权重的刘统勛呢? “你......你......”刘统勛指著李彻,胸口起伏,“你出口成脏,毫无藩王该有的教养,简直有损皇家威严!” 李彻哑然失笑。 就这啊?一点攻击都没有,骂人不骂娘,还不如不骂呢。 “无妨,本王的父皇乃是大庆至尊,英明神武。本王虽不成事,但好在有父皇皇兄照拂,不打紧。” 李彻对刘统勛呲牙一乐,“反倒是你爹娘,竟是倭国小人,三寸丁谷树皮,跳起来都打不到本王的膝盖。” 李彻上下打量了刘统勛一番,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 “你那倭国爹娘身高不足三寸,却生出刘尚书这幅好皮囊,倒也是难得了。” “嘖嘖嘖......” “莫非你那倭国父亲知道自己长相不端,去找他人借了种,这才生下了你?” “刘尚书身材高大,你那亲生父亲肯定是北方蛮族,要么是北胡人,要么是契丹人,也有可能是靺鞨人!”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齐齐看向李彻,面露惊惧之色。 脏!太脏了! 古人的词汇量不少,也有各种优美押韵的诗词传世,唯在骂人之道上差了些火候。 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直娘贼、彼其娘、汝母俾也...... 一点新意都没有,攻击性也就那样,李彻听都听腻了。 后世的骂人套路隨便拿出一点,就足够碾压这群没见识过贴吧老哥攻击性的古人了。 再看刘统勛,先是一脸懵圈,似乎对刚刚传到自己耳中的话感到不可置信。 隨后,面色肉眼可见地逐渐变红,温度也开始逐渐上升。 他刘统勛位高权重,乃是礼部之首,便是当今陛下,对自己都会客客气气的! 刘家更是百年世家,虽非什么顶尖大族,但也是有传承的! 李彻不过是一小儿,怎敢辱骂自己的父母亲族?! “黄口小儿,你安敢如此辱我?” 刘统勛只觉胸口一阵刺痛,大脑一阵空白。 短暂而急促的呼吸后,他手脚发麻地瘫软下去,眼前一阵天晕地旋。 扑通—— 堂堂礼部尚书,被李彻三言两语,竟气得当场昏厥倒地! 李彻直接傻眼了,这也太不经骂了吧? 自己可是半个脏字都没带,还没有以生殖器和亲戚进行伦理上的侮辱呢。 一眾官员手忙脚乱,连连围在刘统勛身前: “刘大人!刘大人醒醒啊!” “不好!这怕是急火攻心了,快去请大夫!” “怎么会,刘大人的身体一向很好啊。” “你去挨奉王殿下一顿骂试试,你挨骂你也晕。” 李彻抽了抽嘴角,心里也有点小慌。 这老东西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骂死了吧? “都散开,都散开!”李彻快步走上前,“莫要挡在这里,没看到刘尚书喘不过来气了吗?” 眾官员看到李彻走来,顿时犹如躲避瘟神一般散开。 李彻走到刘统勛身前,看到他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这才鬆了口气。 “秋白,去!” 秋白面露疑惑之色:“啊?” “救人啊!人家都晕死了,你有没有良心?就按照我平时教你急救的法子,抓紧时间!” 秋白脸上的疑惑之色转为惊恐:“殿下是说......人工呼吸?不不不,属下干不了这个!” “滚蛋!”李彻照著秋白屁股就是一脚,“先掐人中。” “哦。”秋白鬆了口气,俯身下去扶起刘统勛,用手指掐向人中处。 “嘶——” 一道如抽风箱般的响动后,刘统勛喘了一大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皮。 秋白连忙停手,刘统勛立马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 李彻急道:“鬆手干什么,接著掐啊!” 秋白连忙掐上,刘统勛再次悠悠转醒,隨即便看到李彻那关心的面孔。 顿时白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不是,怎么又昏了,你小子是不是又停手了?”李彻看向秋白。 秋白一脸无辜:“属下一直摁著呢......倒是殿下您,您是不是该让一让,別让刘大人看见?” 李彻:。。。 这老东西心灵这么脆弱吗?看自己一眼都能应激? 心里虽万般不愿,但李彻还是退到了一旁。 果不其然,这次刘统勛缓缓醒来,没再昏迷过去。 李彻闪到他身后,不敢让刘统勛看到自己。 这老傢伙气性太大,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再赖上自己。 隨即看向在场的其他人,朗声道: “本王今日所作所为,问心无愧!若是诸位大人还有疑问,儘管去向父皇稟报,本王恭候!” 说完,李彻不敢多留,拂袖而去,锦衣卫紧隨其后。 场中官员无一人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著李彻带人扬长而去。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然,最不知如何是好了,还得是躺在地上的刘统勛......身下的秋白。 秋白扶著刘统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彻的背影。 他还不敢鬆手,这老傢伙被气得不轻,身体像是烂泥一样,自己一鬆手他就能倒。 到时候再出个差错,自己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是......殿下!”秋白高声喊道,“我怎么办啊?!” 第377章 愤怒的诸国使节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7章 愤怒的诸国使节 四方馆內一片狼藉,刚刚被搜查的各国使节齐聚一堂。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愤怒,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 各国使节面色阴沉,或是沉默不语,或是眼神中闪烁著怒火。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倭国使节松井捶胸顿足,声嘶力竭地咆哮著,“奉王竟敢如此羞辱我等,视我倭国尊严如无物!” “他强闯四方馆,搜查我等行李,隨意殴打使臣,简直是目无王法,狂妄至极!” 松井身材矮小,但此刻却像一只炸毛的猫,尖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眾使节皱著眉头看向他,只觉得他吵闹。 “好了,吵有什么用,不如想想如何解决问题。”吐蕃使节身材魁梧,声音如同洪钟,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吐蕃使节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深邃的目光扫过眾人:“诸位,或许你们想著我们在大庆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如息事寧人算了。但李彻此举,不仅是对我们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我们各自国家的侮辱。” “大庆国力日渐增加,诸位来此朝贺,应当都有试探大庆皇帝立场的职责吧?” “我可是听说,这位奉王乃是铁桿的对外强硬派,封王短短一年对契丹、高丽、靺鞨三国开战,且连战连胜。” “若是此次我等忍气吞声,那大庆之中支持奉王的声音將越来越大,大庆未来会对我们谁的国家出兵,犹未可知。” “说得对!我们这就联名上书,弹劾李彻!”倭国使节第一个响应。 他急於洗刷耻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李彻倒霉的样子。 其他使节也纷纷表示赞同,群情激奋: “没错!此子狂妄无礼,岂能饶他?” “桓朝对我等诸国礼遇上百年,怎么到了大庆,反倒开始无礼了?” “我等是来朝贺的,大庆皇帝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眾使节越说越激动,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彻被庆帝责罚,顏面扫地的场景。 然而,在眾人义愤填膺之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诸位,弹劾李彻容易,但想要真正扳倒他,却並非易事。” 眾人抬头一看,竟是北胡使节,顿时都沉默了下来。 按照国家的实力,使节也有地位区別。 北胡、吐蕃这种国力强大的国家,地位自然会更高一些。 北胡使节顿了顿,缓声道: “汝等国家在天南海北,所听到的奉王传言不过三言两语,不知全貌。” “我草原与关外奉国接近,这位奉王上位一年间所做之事,我皆看在眼中。” “此人乃是雄主之资,其雄心和手段丝毫不落当今大庆皇帝年轻之时,奉国的国力也远超你们想像。” 北胡使节眼中满是忌惮之色。 在场的其他国家皆来自西域、南越或是海疆,从北边来的只有北胡一家。 唯有北胡使节知道,新崛起的奉国有多强势。 奉国打下了大片疆域,虽然还为何北胡接壤,但也只剩下时间上的问题了。 北胡朝廷现在只期望契丹能多坚挺一段时间,莫要让奉国彻底吞併。 否则北胡將和奉国疆土接壤,面对燕军和奉军的两面夹攻,最好的下场就是远遁大漠。 吐蕃使节冷哼一声:“你们北胡不会是被嚇破胆了吧,区区一个藩王,能有多强?” “多强?”北胡使节冷冷地看向他,“大庆北面有契丹、靺鞨、室韦、高丽等国,每一个都是不弱的强国。” “若是以往中原王朝宴请各国,他们必会遣使而来,但今年你们看到他们的使节了吗?” 吐蕃使节一阵语塞:“或是......已经出发了,但还未曾到达也尚未可知。” 北胡使节冷笑一声:“他们来不了了,通往大庆的路已经被奉王全部封死,那片土地已被那位殿下牢牢掌控在手中。” “你吐蕃在大庆西边,倒是不必忌惮奉国之威。而我草原诸部族皆在北面,不想因这等小事招惹那位。” “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罢,北胡使节拂袖而去,临走前还深深看了倭国使节一眼。 他实在不明白,其他国家不和奉国接壤,跟著闹事也就罢了。 你倭国和奉国就隔著一片海域,哪来的胆子在此上躥下跳呢? 北胡使节走后,剩下的诸国使节皆是面面相覷,气氛逐渐陷入了尷尬。 一名小国使节喏喏道:“我们......还去吗?” “去!当然去!”吐蕃使节冷哼一声,“反正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自从吐蕃征服苏毗、达波诸部之后,这个国家已是有户逾十万的大国,自然不会被几句话恐嚇住。 再说,大家来大庆干什么的,所有使节都心知肚明。 无非是来沾点便宜,若是能剽窃一些先进的技术就再好不过了。 很多人都发现了大庆皇帝赐给他们的技术书籍被换,自然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有了吐蕃使节打头阵,其他国家的使节皆是重振旗鼓,跃跃欲试。 反正他们都不和奉国接壤,死贫道不死道友。 眾人摩拳擦掌地往四方馆外而去,只盼著大庆皇帝为平息眾怒,能多赐些赏赐下来,好让他们回去交差。 唯有松井脸色惨白,贼眉鼠眼地四处望了望,向后面悄悄溜去。 吐蕃使节不仅人高马大,而且眼神也很好,一眼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松井。 却见他一步並两步,一把就將个头矮小的松井拎在手中:“你做什么去?刚刚不是你叫得最欢?” 松井挣扎了几下,眼见无法挣脱,苦著脸哀求道:“你们先去,我隨后就到。” 听了北胡使节的那一番话,又想起刚刚李彻对他的恐嚇,松井哪还敢去告状。 倭国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若是奉王真起了打倭国的心思,倭国根本没有太大胜算。 “不行!”吐蕃使节眼睛一瞪,“此番就属你被打得最重,你可是重要的证据,怎能不去?!” 说罢,拎著松井就往外走。 四方院上空响起松井的惨叫声:“放我下来,我不去了,我真不去了啊!” 第378章 李彻的惩罚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8章 李彻的惩罚 养心殿。 “陛下,你这鸟是不是有些太挑食了,怎么连稻穀都不肯吃?” 朱纯捏著一粒稻穀,往龙儿的鸟喙上塞,也不管对方拼命躲闪。 “你小子轻一点!”庆帝瞪大眼睛,“龙儿乃是关外的鸟,怎么可能见过稻穀?” 朱纯撇了撇嘴:“稻穀都不吃?我看还是您不会养鸟,好好的鸟都被养得娇气了。” “咱小时候遇见饥荒,用弹弓打下来的鸟刨开肚子,里面连杂草、树皮和沙粒都有。” “这鸟和人一样,饿极了什么都吃,哪会如此挑食?” 朱纯將稻穀粒放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陛下不如將这鸟交给臣养两天,让臣调教调教,保管它什么都吃。” 普天之下,敢和庆帝这么说话的也就朱纯一人,由此可见两人的关係是真的很好。 庆帝也不恼,只是笑骂道:“滚蛋!这是我儿送朕的,你若是想要,让你女婿也抓一只!” 见自己的心思被识破,朱纯不好意思地傻笑两声。 龙儿蹲在鸟架上,无奈地看著眼前两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將各种食物塞到自己嘴边。 龙儿:家人们谁懂啊,今天碰见两个下头老头...... “陛下。”门外传来黄瑾的声音。 庆帝笑容收敛,沉声道:“何事?” “四方馆各国使节都出来了,在礼部的人带领下,正往皇宫这边来。” 庆帝转头看向朱纯,轻笑道:“蛮夷就是蛮夷,一点养气功夫都没有,这就坐不住了。” 朱纯也微笑著附和道:“六殿下都打上门了,他们没占到便宜,自是不肯善罢甘休。” 庆帝轻嘆一声:“就是难为老六了,此事本为礼部之过失,还要靠老六给他们擦屁股,真是一群废物!”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纯笑了笑,没再说话。 庆帝可以骂礼部都是废物,但朱纯却是不能说的,甚至连附和都不行。 两人关係的確很好,是从微末时便並肩作战的战友。 但庆帝的战友可太多了,仍能在庆帝身边身居高位的,却只剩下朱纯一人。 就是因为朱纯懂得分寸,知道不该说的话不说。 “陛下准备如何应对这些人?”朱纯低声问道。 庆帝冷哼一声:“哼,找朕要交代,朕何须给他们交代?” “全都不见,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门外黄瑾躬身应下:“喏,奴婢这就去传话。” 朱纯皱了皱眉,开口道: “陛下,其他国家也就算了,此次有几个来朝贺的小国一向態度曖昧,我们一直在拉拢。” “若如此不顾及使节的顏面,怕是会让诸国心寒,进而倒向吐蕃、北胡等大国,得不偿失啊。” 听到朱纯开口,门外的黄瑾停下了脚步。 庆帝微微頷首,皱眉道:“嗯,你说得在理。” 他本就没有与诸国为敌的打算,大庆还在休养生息,国內仍未安稳。 加上天灾不断,粮食歉收,此时绝非大规模树敌的时候。 此刻朱纯给了台阶,庆帝索性借坡下驴,问向黄瑾:“也罢,他们要如何?” 门外的黄瑾恭声道:“他们要求......严惩奉王殿下。” “让朕严惩朕的儿子,亏他们想得出来。”庆帝冷笑一声,“告诉他们,奉王之事朕已知晓,自会处理。” “奉王办事不利,罚他於奉王府禁足思过,旦日大典之前不得出门。” “朕已经处罚了自己的儿子,他们若是还不满意,朕也没有办法了。” 黄瑾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 京中传事速度很快,李彻前脚离开四方馆,事情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更別提各国使节齐聚皇宫,向陛下討要说法,这可是大庆立国以来最严重的外交事件。 饶是奉王再受宠爱,此事也不可能不了了之吧? 无数双眼睛盯著皇宫,只等著看皇帝如何处理。 同时,礼部和其他皇子党派的朝臣兴奋异常,弹劾李彻的奏摺如同雪一般飘向御案。 然而,当消息从皇宫中传出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奉王办事不利,罚俸半年,禁足三天! 闯下如此弥天大祸,竟只遭受了这么轻的惩罚? 还有,办事不利算是什么罪名?奉王的罪过岂是一个办事不利这么简单的? 消息一经传出,各方震动。 东宫再次响起太子的咒骂声,隨后便是一阵悽惨的痛呼声。 太子被气得犯了病...... 十王宅同样被禁足的秦王和楚王得知后,更是愤怒地將本就破破烂烂的十王宅又砸了一遍。 凭什么?李彻他殴打外国使臣,闯下这么大的祸,父皇却只象徵性地处罚一下? 反观自己,不过是和李彻动手打架,还是挨揍的那一方,却挨了戒尺又被禁足在这破十王宅。 想到李彻能舒舒服服地躺在他那大宅院休息,自己却只能睡在这破十王宅,连个床都没有。 秦楚二王的牙都咬碎了! 而反观奉王府,却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李彻强闯四方馆,殴打使节的事情刚刚传出,围在奉王府的请求接见的人顿时散了大半。 可等到庆帝的旨意传出,这群人又聚了回去,甚至比之前还要多! 身为始作俑者的李彻刚好回来,隔著半条街便能看见自家宅院的情况,顿时眉头紧皱:“这群蠢蛋,还不肯走?” 一旁的秋白回道:“这几天皆是如此,他们是铁了心要投靠殿下。” “投靠?”李彻冷笑一声,“这等见风使舵之人,要之有何用?”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呼一声:“殿下来了!” 眾人齐齐向李彻这边看过来,隨即立刻前倨后恭地一拥而上。 “臣工部员外郎,参见奉王殿下。” “殿下过年好啊!” “殿下当真英勇啊!真让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彻看著一群掛著虚偽笑容的朝臣走来,只觉得打心底噁心。 “秋白,让他们不许靠近!” 秋白接令后,刚准备开口。 忽然,身后走来一群太监,手中高高举著庆帝的圣旨: “圣旨到!” 第379章 公爷多个球?!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79章 公爷多个球?! 庆帝带来的旨意,自然是令李彻闭门思过。 除此之外,传旨太监还带了一箩筐书籍。 庆帝有言,奉王武勇有余,而学问不足,才做出此等莽撞之事。 责令李彻这几日在宅中读书,以圣贤之言打磨心性。 围观的官员们听到这,都不由得互相对视,暗自心惊。 陛下对奉王的恩宠真是闻所未闻,犯下如此大事没有责罚就算了,竟还亲自赐书,分明是报以厚望。 这一幕加剧了他们抱紧李彻大腿的决心。 传旨太监將圣旨交到李彻手中,恭喜了几句后,便匆匆走了,连惯例的打赏都没敢接。 太监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么多人前討赏。 太监走后,官员们立刻沸腾起来。 纷纷涌上前,向李彻道喜: “恭喜奉王殿下,贺喜奉王殿下!皇上如此爱重殿下,特赐书籍,让殿下潜心修学,实乃天大的恩赐啊!” “恭喜殿下,圣恩眷宠啊!” “是啊是啊,殿下天资聪颖,如今又得皇上教诲,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四方馆殴打使节之事,不过是少年意气,皇上英明,岂会真的怪罪殿下?这分明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此刻却像变戏法似的,换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脸,爭先恐后地向李彻道贺。 李彻看著他们个个油头粉面,衣著华丽,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只觉得阵阵作呕。 他知道,这些官员之所以如此,並非真心为他高兴, 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他李彻是庆帝最宠爱的儿子。 四方馆之事,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终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们现在来巴结他,不过是为了將来能够攀上高枝,捞取更多的好处。 “诸位大人真是好意?你等恭贺本王,却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李彻冷笑著打断了他们的恭维。 一眾官员像是被捏住了嗓子一样,瞬间噤声。 一名官员迟疑道:“殿下说......什么?” “本王闭门思过,诸位却如此兴高采烈,不知是真心为本王高兴,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语气冰冷,眼神犀利,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刺人心。 那些官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彻不理他们,只是继续道:“本王听说,朝中最近出现了一个『奉王党』,打著本王的旗號,四处招摇撞骗,攻訐政敌。” “可笑的是,本王身在关外,从未收过党羽,更无心理会朝堂斗爭,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么多拥躉呢?” “不知诸位大人,可曾听说过此事?” 李彻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这……”眾官员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本王从未授意任何人成立什么『奉王一党』,更不会容忍有人借用本王的名义为非作歹!” “今日诸位既然来了,那本王就索性把话挑明了,本王不需要你们的巴结,更不需要你们的『拥护』,这朝堂也没有什么奉王一党!” “从今往后,谁再敢未经允许,便打著本王的旗號做事,休怪本王不客气!” 李彻的声音掷地有声,震慑全场。 他不怕得罪这群官员,能做出此等扯虎皮之事,他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相比之下,这种是个人就能以自己的名义做事的情况,才是更应该解决的事情。 “还有......之前若有人以本王名义行不法之事,最好儘快去向刑部坦白。” 李彻声音逐渐转冷,目光冷峻地看向一眾人:“莫要等到本王查出来,那可就不是下狱这么简单了。” 听到李彻的话,那些官员一个个嚇得面如土色,再也不敢多言。 见李彻神色冷漠,毫无商量的余地,纷纷告辞离去。 霍端孝走到李彻身旁,担忧道:“殿下此举虽明智,但也平白得罪了不少人啊。” 李彻摇了摇头:“一群见风使舵的废物罢了,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刚刚李彻有一句话说得不对,这朝堂还是有奉王一党的。 但真正的奉王一党,应该是右相派系、勛贵武將、桃源派这些人,而不是这群立场飘忽不定的小人。 別以为自己不知道,这群人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前朝官员,庆军打入帝都时开门最快那群人。 自己要这群垃圾有何用,奉国又不是垃圾场! 李彻一边和霍端孝閒聊,一边向奉王府门走去。 忽然,他看到前方竟还剩一个穿著短袍的中年人站在原地,没有和一眾官员一起离开。 李彻顿时皱了皱眉毛,以为这是个死性不改的傢伙,开口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却没想到那人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彻见状,语气更重:“本王和你好话说尽不行是吧?非要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贱啊你?” 中年人微微一愣,隨即面色一黑:“我是常磐。” “常磐是谁?”李彻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小子,跟本王报號是吧?我还是李彻呢!” 一旁的霍端孝连忙拉了拉李彻的袖子。 李彻疑惑道:“正则你拉我做什么?这等左右逢源、不知悔改的小人,不收拾他,岂不是还会败坏我奉国名声?” “他是常磐常公爷啊。” “公爷多个球,本王还是王爷呢!”李彻不屑一顾。 常磐的脸更黑了,牙咬得咯吱作响。 霍端孝小声道:“这是常国公啊,当代郑国公,常將军的父亲。” “常......” 李彻如梦方醒,实在是郑国公府太低调了,提起常雪凝他才想起来了还有这位大佬。 很快,他也想到了常磐来找自己做什么,不由得有些尷尬: “额......彻见过郑国公。” 常磐脸色依然黑著:“殿下真是繁忙啊,本公在此等了三天才得以一见。” “瞎忙,瞎忙。”李彻连忙伸手赔笑道,“郑国公里面请,入府內详谈。” “哼。” 常磐冷哼一声,倒也没再拒绝,转身向府內走去。 第380章 立下婚约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0章 立下婚约 奉王府书房內,檀香裊裊。 李彻正襟危坐,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神色淡然。 这玉扳指是从倭国使馆搜来的,李彻挺喜欢,索性就留下了。 对面,郑国公常磐却面如黑炭般,只是默默坐在那里低头不语。 郑国公府势力虽大,但却比其他开国公爵差上不少,毕竟常无敌死得太早了。 常磐当初敢威逼贺从龙,但到了李彻面前,却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但自家宝贝女儿在奉国,家中蠢妇每日都念叨,他不得不找上奉王府来。 常凝雪是自己跑过去的,说到底也怪不得奉王,这让常磐心中无比纠结。 “郑国公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常將军之事?”李彻率先打破沉默。 李彻本来想把常凝雪一起带回京,好好谈谈这件事。 但高丽战事刚停,奉军中的伤员很多,主战部队清閒了下来,反倒是医护营最为忙碌。 常雪凝身为医护营主將,忙得根本走不开。 常磐开口回道:“正是,小女年幼无知,竟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臣惶恐至极,还望殿下海涵。” 李彻轻笑一声:“国公言重了,雪凝姑娘巾幗不让鬚眉,本王欣赏还来不及,何来怪罪之说?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常磐:“雪凝姑娘如今在我奉军中,担当统领医护营的重任。国公此番前来,是想让她辞官回府?” 听到李彻的话,常磐只觉得荒谬。 自家女儿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就那两招拳绣腿,顶多能对付几个地痞流氓。 没想到竟是真在奉军中混成了將军! 要是其他军队也就算了,那可是奉军啊! 常磐见过奉军的战报,也在贺从龙入帝都时见过奉军的真容。 以他看来,大庆其他军队许久未经战事,战斗力大打折扣。 而在这种情况下,奉军即便不是大庆最强的军队,也绝对能排进前三! 由此可见,自家女儿还真在奉军中闯出了些名堂,甚至已经和奉王牢牢绑定在一起。 常磐面色复杂,摇头道:“小女既已投身军旅,自当为国效力。” “只是……只是小女年龄已不小了,正是谈婚论嫁之时,殿下……” 李彻明白,他在隱晦地指出太子的婚约。 此事虽然没有闹得沸沸扬扬,但其中牵扯的利害关係很复杂。 太子或许不在意一个国公嫡女的未婚妻,但若是常凝雪被李彻截胡了,对太子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而对郑国公府来说,便是彻彻底底地得罪了太子,並和李彻绑定在一起。 “国公的意思是……” 常磐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老臣斗胆,恳请殿下迎娶小女!” 李彻手中的玉扳指停了下来,他抬眸,眼神深邃:“国公,本王的確欣赏雪凝姑娘,只是如今奉国尚未安稳,四面强敌环伺,本王暂无娶妻之意。” 常磐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李彻会拒绝得如此乾脆。 这桩婚事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与奉王联姻是郑国公府唯一的出路。 太子最近行事越来越荒唐,就连常磐这个武夫都能看出,太子这条船並不牢靠。 “殿下。”常磐语气中带著一丝焦急,“小女如今声名受损,若再无合適的归宿,恐怕……” 李彻打断他:“国公不必担忧,雪凝姑娘在本王帐下,本王自会护她周全。” “至於婚事,强扭的瓜不甜,本王以为,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书房內气氛凝重,两人一时无言。 常磐心中焦急,他有些搞不清李彻的意思。 若是李彻迎娶常雪凝,无疑是在向太子示威,这对於李彻来说並非明智之举。 他是怕了太子? 不可能啊,说太子怕李彻他还会信几分,现在朝堂谁不知道奉王是何等胆大包天。 若不是因为此事,那就只能是一个原因了。 利益不对等! 常磐恍然,终於想通了此中关键。 若是李彻刚刚封王之时,自己就把女儿嫁过去,那绝对是雪中送炭。 可如今是什么情况,关外奉军屡战屡胜,朝中奉王党如日中天,数不清的人挤破头巴结他。 所有武勛几乎都站在奉王那边,又不缺郑国公府一个。 反过来看,现在將女儿嫁给奉王,郑国公府又能给奉国带来多大助力? 许久,常磐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妥协: “既如此,老臣也不强求。只是……小女如今这般境地,老臣实在放心不下,不知奉王可否……可否……” 他犹豫著,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彻看出他的窘迫,开口道:“国公但说无妨。” 常磐咬了咬牙:“老臣恳请奉王,纳小女为侧妃!” 此言一出,书房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侧妃,虽然不是正妻,但也算是有了名分,总比无名无分地留在奉国要好。 而且常磐能看出来,李彻一时半会儿不想立正妃,未来自家女儿未必没有上位的机会。 这已经是常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李彻沉默片刻,他知道常磐已经退无可退,而自己若是再拒绝,恐怕会彻底得罪这位国公。 思虑再三,他缓缓开口:“也罢,既然如此,本王便答应了。只是,此事还需雪凝姑娘同意才行。” 常磐鬆了口气,起身拱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雪凝自不会拒绝。” 李彻当然也知道常雪凝不会拒绝,笑著开口道:“好,此事便说定了。” 常磐只觉得心头一颗大石头落下,心情放鬆不少。 李彻那张俊俏的脸,在他眼中竟也变得顺眼许多。 仔细想想,以奉王如今的权势,奉国未来必將是大庆数一数二的藩国,將雪凝嫁过去也不算吃亏。 若是奉王再努力一些......那个位置也不是不能想想。 若是李彻能成功夺嫡,自家女儿作为第一个入宫的王妃,辈分超然。 日后即便不能被立后,也必然是尊崇的贵妃。 想到这里,常磐顿时面色和蔼了不少:“我见殿下入京后遇到不少麻烦......可需臣出手相帮?” 李彻顿了顿,开口道:“倒还真有一件事,需要郑国公助我。” 第381章 阴蓄大志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1章 阴蓄大志 常磐和李彻密谈了半个时辰,这才离开奉王府。 至於他们谈了什么事情,无人知晓,连李彻身边的秋白都不知道。 送走常磐以后,李彻便命令秋白封了府门,闭门谢客。 自从回京以来,自己就没閒著,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 无论是按照庆帝的意思还是自己的想法,李彻都需要暂时蛰伏一段时间,不能太崭露锋芒。 於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除了燕王偶尔来找李彻閒聊,李彻没再见过任何人。 每天的日常就是窝在府中,看庆帝送给他的那些书籍。 李彻深知自己的短板所在,虽然有著来自前世的学识和思想,但对很多事情都是杂而不精。 而对於这个世界的学识,也就是经史子集,更是一个门外汉。 前身虽然也读过书,但他对这些东西的了解也不深,传到李彻这里也就有一些很浅显的理解。 如今好不容易閒下来了,李彻开始恶补这方面的知识。 庆帝这便宜父亲真是大方,送给自己的书籍很多都是孤本,还有一些皇室私藏。 儒家的经典有没有用? 李彻觉得,肯定是有用的。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中国古代那么多名人志士,都是从小受儒家文化薰陶。 王阳明龙场悟道,创心学,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绝顶。 而他初始也是研读《论语》、《孟子》等儒家经典,岂能说读书无用? 至少读了这些书,李彻就有了和高质量人才相谈的话题,那些读书人才会多看自己一眼。 若是目不识丁,不分孔孟,即便他人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面上尊敬,心中也是不屑的。 而在李彻苦读的同时,四方馆的风波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最开始弹劾李彻的主力,还只有礼部官员。 而在李彻在奉王府门口怒斥前来巴结的官员之后,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也加入了討伐李彻的队伍。 太子党、秦王党、楚王党见到这个绝佳的机会,憋著劲开始发力,趁机参李彻一本。 弹劾的內容也从单纯的殴打使节,发展到了纵兵毁关、败坏朝纲、擅自招兵、阴蓄大志。 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竟是被一股脑翻了出来。 他们本想找到李彻贪赃枉法、祸害百姓的证据,但手下探子连山海关都出不去,上哪去收集这些。 这些人也是阴毒,竟將阴蓄大志的帽子扣给了李彻。 这种罪证无需坐实,只需要在庆帝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便可噠噠滴答答...... 一旦这棵种子生根发芽,父子二人之间的信任崩塌就是顷刻间的事。 然而,这群人太急了些。 弹劾的奏摺像是雪一样飞入宫中,隨后立刻石沉大海。 庆帝没有袒护李彻,也没有对朝臣动怒,只是留中不发,选择了沉默。 脑子不够用的朝臣还在串联党羽,发起对李彻更大规模的弹劾。聪明人却已经开始收手,隔岸观火。 沉默,也是一种態度。 阴蓄大志这种事,若是两三个人向庆帝举报,或许还显得真实一些。 可如今,这么多人都异口同声说奉王阴蓄大志、有反心......看起来就太假了。 毕竟很多人连奉王的面都没见过,是怎么看出他阴蓄大志的? 弹劾李彻的人越多,越凸显出李彻是清白的,而且还是为了庆帝分忧,才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故而眾臣的弹劾终究是无用功,李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不仅没有任何责罚,就连鸿臚寺卿和锦衣卫指挥使的临时官职,庆帝也没收回。 锦衣卫如今已经完全改头换面,庆帝见了几次锦衣卫执勤的队伍,对这支队伍的新面貌讚不绝口。 不仅是外形上的改变,隨著李彻办了大事后,锦衣卫整体的精气神都变了。 没了之前慵懒摆烂的样子,总算是有了些精兵的模样。 任宽、曹庸二人几次来奉王府求见李彻,想向他请教锦衣卫接下来的发展方向,李彻並没有见他们。 未来的锦衣卫会如何,和李彻无关,他不可能一直和锦衣卫牵扯在一起。 若是以后发展成了真正的锦衣卫,监察百官的皇帝鹰犬,到那时必然会令百官叫苦不迭。 到时候百官若是知道锦衣卫是被李彻『带坏』的,必然会因此记恨上李彻。 想起后世那个锦衣卫的名声,李彻可不想让人把自己当做锦衣卫头子。 所以,还是儘早和锦衣卫切割为妙。 平静的生活只有不到两日,奉王府迎来了除李霖外的第二位客人。 李彻走出书房,笑著看向来人:“黄公公怎么有时间来本王这里了?” 黄瑾看到春风满面的李彻,不禁感慨道:“殿下还是真好性子,如今弹劾您的奏章能装下两箩筐,您却仍是稳如泰山。” 李彻嗤笑一声:“一群跳樑小丑罢了,本王何惧他们?” 黄瑾也赔笑了一声。 李彻说得真没错,那些奏摺庆帝连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全都扔给自己处理了。 奏摺不能烧,黄瑾也只能把它们扔到库房吃灰。 “来啊,给黄公公上茶。”李彻招呼了一声,带著黄瑾走入书房。 看到满屋子的书籍,黄瑾微微点头。 半个朝堂的人都在弹劾殿下,他还能静下心看书,可见殿下真是临危不乱,而不是装出来的。 自从去了奉国一趟后,李彻和黄瑾之间的间隙消弭,两人的关係也算是不错。 黄瑾也不希望李彻被搞垮,李彻未必是诸皇子中出手最大方的,但却是最尊重自己的人。 寒暄片刻后,李彻笑著问道:“还未问,黄公公来此何事?” 黄瑾笑著頷首:“回殿下,奴婢奉陛下的旨意,特来告知您参加明日的朝会。” “哦?”李彻目光一闪。 这还是自己穿越后第一次参加朝会,看来自己的禁足令要取消了。 “却是不知,明日朝会有何特殊之处?”李彻低声问道。 黄瑾直言道:“后日便是旦日大典了,明日朝会主要是为大典做准备,诸位藩王、勛贵、朝中大员都会到场。” “还有,诸藩王和各地官吏所献贺礼,也要去礼部登记一下,以免发生错漏。” 黄瑾开口提醒道:“殿下可是准备好贺礼了?” 李彻微微一笑:“自是早有准备。” “那奴婢就放心了。” 黄瑾鬆了口气,对李彻准备礼物的能力没有怀疑。 六殿下是个妙人,送的礼物未必是什么珍稀奢贵之物,但却一定合乎陛下的心意。 第382章 第一次上早朝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2章 第一次上早朝 第二日,天还未亮,李彻便从奉王府中走出。 李霖带著几名侍卫在门口等候多时了,见到李彻后微微一愣。 李彻平日里都是穿著常服劲装,打扮干练英武,但终究是少了一些皇室的威严。 而上早朝则不同,大庆规定上朝要穿公服,故而李彻穿上那套亲王袍。 一身玄青色的冕服,饰有龙、山、华虫、火、宗彝等九章。 头戴冕冠,顶有七彩玉珠装饰,以竹丝为胚,外覆数层乌纱,底部箍以金边。 这套王袍李彻只在受封亲王时穿过一次。 王袍穿著太繁琐了,李彻嫌弃穿著麻烦,看上去还和戏服似的。 但在李霖眼中则完全不同,只见他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嘖嘖嘖,你还別说......老六你穿上这套王袍,还真有点帝王之气。” 李彻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停停停,这话能乱说吗?不知道最近满朝都在参我阴蓄大志啊?” 李霖白了一眼,不屑道:“他们说的那些屁话,毫无可信之处,父皇怎么可能信?” “那也得小心点,此等关键时刻,莫要让人抓到把柄!” “知道了,知道了。”李霖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两人结伴而行,双方的车队匯集在一起,向皇城走去。 这是李彻第一次上朝,心里还是有些兴奋的。 但实在是起得太早,导致他有点没精神,在车上还打个盹。 待到李彻第六次点头惊醒时,车已经开到了皇城脚下。 李彻打开帘子,便看到壮观的一幕。 皇城外,数百名官员默默沿著街道前行,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平日里百姓难得一见的三四品官员,现在却是遍地都是。 官员无权坐车而来,再大的官也只能步行。 手里提著油灯连成一片,像是在皇城道上摆出了一条璀璨的星河。 李彻放下帘子,心中腹誹:天没亮就把人折腾起来,还要步行这么远过来,自家父皇可真能折腾人。 不过这和他无关,身为亲王自然不用和这些官员一样排队入城。 能来皇城参加朝会,是多少大庆官吏的毕生梦想,即便是再冷他们也是甘之若飴。 马车一直开到城门口才停下,李彻和李霖刚刚下车,守门的禁军便齐声行礼: “参见燕王,参见奉王!” 声音传开,一道道目光齐射而来,其中不少都饱含恶意。 李彻对此视若无睹,向禁军统领点了点头:“本王能进去了吧?” “这是自然。”统领不敢怠慢,“敢问二位殿下,身上可带有武器?” 李彻將腰间的佩剑递了过去:“就这一把。” 侍卫点了点头,也没敢再搜李彻的身。 李彻刚准备向皇城里面走,余光就看到身旁的李霖从胸口掏出了六把锋利的飞刀,放在侍卫手中。 “靠!”李彻的嘴角抽了抽。 就这么放进胸口,他也不怕万一摔了一跤,再自己扎到自己。 李彻抬腿刚要走,身旁的李霖突然蹲下,又从两只靴子里各抽出两把飞刀。 李彻默然无语:“你打算开铁匠铺去啊?” 李霖无奈道:“这不是被刺杀怕了吗,还是多做点准备为妙。” 一边说著,一边从两侧腰间卸下六把飞刀。 李彻都麻木了:“这下没了吧?” “等一下。”李霖转过身去,手伸进襠部...... 再转回来时,手中又多出了两把小巧的飞刀。 李彻眼睛都瞪大了。 你是真的胆子大,也不怕万一脚崴了,把我小四哥扎个对穿? 找机会非得向嫂嫂,参这小子一本! 李霖拍了拍身上王袍:“没了,没了!” 李彻不耐烦道:“快走快走,快冻死我了。” 进了皇城,距离早朝时间还早,李彻二人一时竟无处可去。 但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急匆匆而来。 “属下曹庸,参见指挥使,参见燕王殿下。” “老曹啊,今日你执勤?”李彻笑著问道。 “正是属下。”曹庸一脸恭敬,小声道,“二位殿下,时间尚早,何必在外面挨冻,不如去属下那里休息一下,待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去也不迟。” 李彻想了想,倒也没拒绝。 现在的锦衣卫还没到人见人骂的地步,自己倒也不必那么敏感。 主要是这皇城是真冷了,也不知是不是几百年来攒下了太多怨气,透著一股子彻骨的冰寒。 曹庸带著李彻和李霖向皇宫角落走去。 锦衣卫的办事处比较偏僻,里面也没什么人,锦衣卫应该都去执勤了。 曹庸很殷勤,这傢伙的性格没有任宽那么古板,知道如何討好上官。 他亲自给李彻二人泡了热茶,准备了一些点心,隨后就站在一旁伺候著。 李彻抿了口茶,这才觉得身体暖和了一些。 “锦衣卫近日如何?” 曹庸连忙道:“回殿下,一切都好,兄弟们很有干劲。” “嗯,继续保持,莫要懈怠了,你们的表现父皇可一直看在眼中。” “是。”曹庸挠了挠头,轻声道,“殿下可是不准备继续掌管锦衣卫了?” “本王是藩王,怎么可能一直掌管天子亲军。”李彻回道。 曹庸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隨即轰然跪倒在地:“请殿下为锦衣卫指条明路!” 曹庸突然整这一出,把一旁的李霖嚇了一跳,浑身一个哆嗦,口中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李彻瞥了他一眼,只觉得幸好李霖刚刚在皇城门口,就把裤襠里的飞刀上交了。 不然就刚刚这一下,小四哥的小命怕是不保。 他回过头,看向曹庸,轻声道:“路是自己走的,本王替不了你们。” 曹庸咬牙抬起头:“殿下未来时,锦衣卫名存实亡,沦为朝中官员的笑柄。” “幸赖殿下英明,帮锦衣卫找回了一些顏面,属下实在不想让锦衣卫再走回之前那条老路......” “还请殿下再帮我等最后一次,全体锦衣卫必会谨记殿下恩德!” 听到这话,李霖连忙向窗外望去。 好在锦衣卫都出去办事了,这几个屋子只有他们三人。 曹庸这话可不是隨便说的,几乎等同於在私下里向李彻效忠。 锦衣卫再烂,也是天子亲军,天子亲军统领向李彻效忠,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李彻沉吟了片刻,看向一脸真诚的曹庸,缓缓开口道: “你......可是想好了?” 第383章 初见霍韜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3章 初见霍韜 曹庸正色道:“庸,唯殿下马首是瞻!” “好。” 李彻站起身,一脸严肃地看向曹庸: “本王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那就是除了陛下以外,你不能唯任何人马首是瞻!” 听到李彻的话,曹庸一脸懵逼。 李彻却是理都不理他,继续说道: “你等从未搞清楚过锦衣卫的本质,锦衣卫不是帝都衙门,不是刑部,不是城卫军,它甚至都不该是大庆的一个执法部门。” “说好听点是天子亲军,说难听些那就是父皇的家奴,你们的忠诚只能属於父皇。” “父皇还在,你们就要忠诚於他。即便父皇不在了,你们也只能忠於下一任皇帝。” 李彻负手而视,眼神如鹰隼一般:“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曹庸如遭雷击般站在原地。 李彻透露出来的东西很简单,锦衣卫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对皇帝死忠! 他们不能陷入朝廷爭斗,加入任何一方势力,就该是天生的天子鹰犬。 “別人怕得罪文官集团,你们不怕!別人怕得罪世家大族,你们也不怕!別人怕得罪开国武勛,你们更不能怕!” “你等锦衣卫又不靠那些官员提携升职,你们的前途富贵只在父皇的一念之间,做事只需为父皇考虑!” 见曹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李彻指了指外面,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你们还要让那些官员感到厌烦,要不断和他们作对,要让你们的名声烂到地底下。” “你要把自己变成孤臣,不仅是你一个人,全体锦衣卫都是孤臣!” 曹庸一脸震惊道:“若是如此,我锦衣卫岂不是成了人人喊打之辈?” 李彻冷笑一声:“你觉得现在的百官將你们锦衣卫看做什么?” “废物!走狗!靠父母功勋上位的吸血虫!” “你是要其他人对你厌恶、恐惧,但却对你们感到畏惧,丝毫不敢招惹。” “还是要人对你鄙视和轻蔑,完全无视你们,只把你们当做皇宫的看门狗?” 曹庸咬了咬牙:“属下自是要前者!” “这就对了。”李彻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记住,恐惧也是让人尊敬的一种方式。” “属下明白了。”曹庸眼中满是决绝之色,“谢殿下解惑!” “嗯。” 李彻回了一声,抿了一口杯中热茶。 他抬起头向外看去,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待会见到父皇,本王会提出卸任锦衣卫指挥使之事,並向他推荐你。” “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自己的了,本王也不能帮你太多。” 曹庸恭敬道:“属下明白。” 李彻微微頷首,看向一旁沉思的李霖:“四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 两人离开锦衣卫办事的地方,向宣政殿走去。 两人皆是一身王袍,走起路来器宇轩昂,便是没有隨从开路,沿途的人仍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一眾文武百官纷纷將视线投来,低语道: “不知,这二位是哪位王爷?” “嘘!小声点,更壮的那位是燕王,更好看的那位是奉王!” “嘶......这就是奉王?看著不像是凶悍之人啊?” “別靠近,奉王刚刚闯了大祸,没准今日陛下就要降罪呢。” 一眾文官窃窃私语,面对这两位大庆武德最充沛的藩王,没人敢主动靠近。 李彻二人也没有和这群人混个脸熟的想法,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走到眾臣前面去。 越往前走,遇见的人地位也就越高。 很快诸多勛贵,和奉王一党的核心人员就看到了两位王爷的身影,纷纷凑了过来。 “参见二位殿下。” “平江侯有礼了。” “六殿下別来无恙啊。” “陈野侯,好久未见。” “唉?前几日不是还在鹤鸣楼见过吗?咱还一起喝酒,玩姑......” “咳咳咳......陈野侯,您小声些,小声些。” 勛贵们仍是老样子,对李彻二人除了尊敬外,更多的是亲近。 这些武人就是这样,虽然会贪污,会去青楼,会喝兵血......但待人也会更加亲热,打起交道来不累。 就在李彻满面笑容,挨个拱手打招呼之时,一个年轻人突然挤过人群来到面前。 “殿下!”年轻人满脸兴奋,在李彻面前立定站好,“参见殿下。” “哦?”李彻低头一看,顿时也笑了起来,“是端礼啊,你兄长也和我一起回来了,你可见过了?” 来人正是霍端孝的亲弟弟霍端礼,自奉国回来后,他被庆帝亲封为火药司掌事。 虽然官职不大,但却是太子近臣,有了上朝会的资格。 “回殿下,家兄还未曾回家过。” “倒是本王的不是了。”李彻面露歉色,“明日我就给正则放个假,让他回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多谢殿下。”霍端礼道谢后,向李彻挤了挤眼睛,小声道,“殿下,我父亲也来了。” “哦?”李彻抬起头,顺著霍端礼的目光向人群后看去。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静静地在远处,他虽在闭目养神,但强大的气场愣是在周围形成了一片空白区域,其他朝臣完全不敢贸然接近。 大庆右相,霍韜! 李彻心里清楚,这位三朝元老才是自己在朝堂上的最大盟友,此次倒是初次相见。 他丝毫没犹豫,大步流星地走过,拱身行礼:“右相。” 霍韜缓缓睁开眼睛,面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原来是六殿下,老臣参见殿下。” 李彻连忙扶住霍韜的手:“右相莫怪,本王回京后本该去府上拜见,奈何杂事缠身,后来又被父皇禁足,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霍韜温和一笑:“殿下此言差矣,当是老臣去拜见殿下才是。” 霍韜似乎年纪太大了,他轻轻喘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殿下近几日所做之事,老臣都看在眼里,您做得很对。” 李彻面露苦笑:“倒是让右相见笑了,本王刚刚回京就惹出祸端......” “年轻人惹出祸端不怕。”霍韜似有深意地看向李彻,“所谓人无完人,即便是殿下,也不该是完人,不是吗?” 第384章 秦王:你个老六!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4章 秦王:你个老六! 听闻此言,李彻神情一震。 不愧是三朝老臣,就是老谋深算,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是在故意惹事。 自己这一年立下的战功太扎眼了,战功赫赫就算了,奉国的政绩也同样出眾。 做人不能这么耀眼,除非你是皇座上那位。 人无完人,而天子不能称之为人。 就连太子都不能是完人,不然你让皇帝如何培养?只有老皇帝死的那一刻,太子才会自动变成完人,成为新一任皇帝。 所以,自己总得展露些缺点,给庆帝留下一些把柄,也是让眾臣知道,奉王也有不足的一面。 “右相教诲,彻铭记於心。”李彻认真地回道。 “嗯。”霍韜含笑頷首,“六殿下向来聪慧,老臣是不担心的。” “只是不知,犬子在奉国为官,可还算尽职尽责?” 李彻回道:“正则乃是本王左膀右臂,奉国的中流砥柱,本王离不开他。” 霍韜是何等人物,一下就听出了李彻所言绝非客气,而是真的很倚重霍端孝。 但他並未因此而得意,反而面露忧心忡忡之色: “老夫在大庆忝居丞相之位,犬子又深受殿下信任,就连那不成器的三子都掌火药司此等重要的部门。” “殿下,您和陛下对霍家的恩宠太重了啊。” 李彻敏锐地察觉到,霍韜这不是在谢恩,他是真害怕。 都说人老了胆子会变小,其实也不无道理。 人经歷得事情多了,已经看出了世间的一些规律,自然会心存敬畏。 凡事盛极而衰,霍家一门已经辉煌了太久,霍韜已经不希望家中再出个丞相,光耀门楣什么的了。 他只想要霍家能平平安安地传承下去,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未站队的原因。 但庆帝不可能让霍韜一直置身事外,让他的儿子去辅佐奉王。 霍韜本来还挺高兴,毕竟那时候无论怎么看,奉王都是最不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正好方便自己摆烂。 万万没想到,陛下选来选去,竟是给自己选了个最能打的...... “右相放心便是,本王向您保证。只要霍家不负本王,本王绝不负霍家。”李彻认真说道。 霍韜愣了愣,隨即柔和地笑了笑:“老臣在此谢过殿下了。” 就在此时,宣政殿口传来三声鞭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朝会要开始了。 李彻再向霍韜行了一礼:“右相,我先过去了。” “殿下自去,不必管我。” 李彻又对一旁的霍端礼点了点头,这才找到李霖会合,两人一同向队列最前方走去。 一路经过一眾二三品大员,皆是目送二人向前。 “哼。”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冷哼之声。 李彻循声望去,皱了皱眉:“这狗东西叫什么来著?” 李霖瞟了那人一眼,回道:“秦会之。” 看到秦会之那冷漠中带著不屑的眼神,李彻只觉得心中莫名厌烦。 他拉住准备破口大骂的李霖:“行了,让狗咬一口,你还能咬狗一口啊?莫要和这种人做口舌之爭。” 李霖这才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火气,跟著李彻一直向前。 路过秦会之之事,前面的李彻突然一个踉蹌。 然后演技极差地一个不小心......一脚狠狠踩在了秦会之的脚面上! “嘶......” 秦会之的脸瞬时一白,隨后开始泛红。 “抱歉,抱歉。”李彻笑著道歉,但脚仍是纹丝未动,甚至还在地上扭了扭,“起得太早,不习惯。” “你......” 秦会之本想发怒,但看了看四周,同党之人纷纷別过头不敢和他对视。 想到李彻和李霖那恶劣的性格,秦会之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李彻见状笑得更灿烂了,学著杨坤狠狠地踩了半天菸头,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脚。 一旁的李霖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那秦会之的靴子都被踩变形了,这一脚踩得真够重的。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李霖小声问道:“你不是说,不能咬狗吗?” “废话。”李彻瞥了他一眼,“你不能咬狗,但可以把它杀了下锅吃肉啊!” 李霖恍然大悟,一副学到了的模样。 李彻微微一笑,两人已经走到了最前方。 秦王、晋王、楚王等亲王早已经在此站定,还有许久未见的太子殿下。 秦王、楚王脸上的伤都看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治好了,还是擦了东西遮盖了下去。 两人皆是面如寒霜,完全无视李彻。 李彻倒是不觉得尷尬,对一眾兄弟微笑著点头示意。 眾藩王几乎都没有回应,唯有晋王也微微頷首示意。 李彻笑了笑,晋王还是个讲究人啊。 这么讲究的人......刺杀自己的幕后黑手不会就是他吧? 就在此时殿门大开,黄瑾从殿中走出。 “陛下有旨意,诸臣百官入殿覲见。” 太子率先缓步走上白玉阶梯,晨曦的光辉洒在他的身上,更衬得他身形挺拔。 李彻冷笑一声,眼神毫无顾忌地盯著太子的右腿,嘴里还发出『嘖嘖嘖』的声音。 太子顿觉一阵恶意,身体微微一滯,压抑著怒火回头看去。 李彻连忙收回眼神,同时不可置信地看向另一边的秦王,好像见到了什么失態的事情。 太子见状,下意识將目光看向秦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秦王:??? 瞅我干什么?是那个老六盯著你看的啊! 太子却是听不到秦王的心声,只是狠狠咬牙,在心中默默记了秦王一笔。 待到太子收回目光,秦王立刻向李彻看去,后者却是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 秦王只觉得脸有点发烫,恨不得衝上去生吃了这廝。 这特么什么人啊? 小孩子啊!还玩这么幼稚的嫁祸游戏? 未等秦王回过神来,一眾亲王已经走进大殿。 龙椅之上,庆帝正襟危坐,目光威严地扫视著殿下。 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开始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而亲王们则要继续向前走,站在玉阶之上。 这就是阶级的差异,李姓王族无论年龄地位,都可在台阶上俯瞰群臣。 而大臣们只能在下面仰望,无论你是丞相还是国公,谁让你不姓李呢? 诸臣入列,齐声向皇帝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眾卿免礼。”庆帝的声音沉稳有力。 “谢陛下。” “眾卿。”庆帝环视一周,“明日便是旦日大典,今日早朝,主要是商议大典的最后事宜。” 第385章 李彻的『道歉』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5章 李彻的『道歉』 礼部尚书出列:“启稟陛下,庆典各项事宜已准备妥当,祭天、阅兵、宴请各国使臣等流程皆已安排妥当,请陛下过目。 庆帝微微頷首,示意礼部尚书將奏摺呈上。 老礼部尚书刘统勛被李彻气倒了,这个新的礼部尚书是暂任的。 虽然是暂任的,但礼部的官员基本都一个样,连立场都差不多。 庆帝仔细翻阅了奏摺,不时询问一下负责相关问题的朝臣。 庆帝的执政方式是事无巨细,对每个细节都严格把控,甚至连菜餚酒水都仔细过问。 李彻在一旁听著没说话,心中却有些惊讶。 怪不得自己每次见庆帝,对方都在拿著奏摺批阅。 大庆这么大,他能做到每件国事都亲自处理过问,这得是多么大的工作量啊。 李彻自认做不到,他在奉国处理政务时,只是將事情交给相应的人才处理,自己则完全放权,只看结果。 而像是庆帝这种帝王,说好听点是勤政。 若是说难听点,就是捨不得放下手中的权利,掌控欲过於强烈。 也怪不得大庆一朝,皇权一手遮天,完全碾压了臣子的权利。 皇帝將所有事情都揽下,官员们自然没法与之抗衡。 这是阳寿玩法,李彻可不敢效仿。 却见庆帝又问道:“阅兵仪式上,禁军將士的队列演练可都熟练了?” 这一次,兵部尚书出列。 “回陛下,禁军將士已操练多日,队列整齐划一,定能展现我大庆雄壮军威。” “好,”庆帝满意地点点头。 说罢,兵部尚书还看向庆帝一旁的李彻,拱手道: “臣不敢言功,兵部以奉军队列为模范,还去京营请了奉军的校官做教官,此功劳当有奉王殿下一半。” 李彻面色不变,微微頷首致意。 这事他知道,兵部那边找到了留守军中的高恭,高恭又向李彻报告。 兵部尚书虽然不是奉王党的人,但兵部中有很多勛贵,李彻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 庆帝扫了一眼李彻,见他毫无矜傲之色,心中更是满意。 “不错,礼部呢,各国使臣的情况如何?”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眾人皆把目光再次投向李彻。 庆帝愣了愣,隨即面带不悦:“礼部尚书何在?” 礼部尚书出列奏报:“臣在。” “朕的话你没听到吗?” “臣听到了。”礼部尚书淡然道。 “听到了为何不答?” “回陛下,各国使臣的事宜,不由礼部负责,乃是鸿臚寺的职责。” 庆帝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礼部尚书的眼神中满是不悦之色。 而礼部尚书仍恭敬地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朝堂眾臣皆知,鸿臚寺卿由李彻暂代。 而李彻大闹四方馆后,便被禁足於奉王府,根本没机会去处理鸿臚寺的事情。 按理来说,不需庆帝多说,礼部就应该將此事接手。 但礼部上下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分明是故意给李彻下绊子。 偏偏还挑不出他们的问题,毕竟礼部也是按规矩办事。 庆帝阴沉著脸,看向一侧的李彻:“鸿臚寺卿,你可安置好了诸国使臣参与旦日大典之事?” 台阶上的诸位亲王眾,太子、晋王面色不变,秦王、楚王等人则是一脸幸灾乐祸。 燕王和年纪最小的潭王则是面露担忧之色。 只见李彻出列,先是淡淡扫了礼部尚书一眼,隨即拱手道:“回父皇,各国使臣皆能出席,绝无错漏。” 此言一出,满堂朝臣一阵讶然。 本以为奉王要么开口怒斥礼部尚书,要么忍耐下来向陛下请罪。 没想到奉王竟直接大包大揽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强闯四方馆,已经將各国使臣得罪死了吗? “哼!”未等庆帝开口,秦会之冷喝一声。 眾臣目视之中,秦会之走出列:“启稟陛下,臣有本奏。” “准奏。”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陛下容稟,据臣所知,奉王殿下接任鸿臚寺卿以来,除了带著锦衣卫查抄四方馆外,並未做过任何事情。” 秦会之抬起头,义正言辞地说道:“奉王殿下惊扰各国使臣,此举实属不妥!四方馆乃各国使臣居所,代表著我朝顏面,奉王殿下如此行事,置我朝体面於何地?置陛下威严於何地?” “而自那以后,四方馆诸国使臣人心惶惶,诸使臣受到了惊嚇,不知有多少人心生退意。” “如今殿下却信誓旦旦,竟言『绝无错漏』,臣不敢苟同!” “光说那倭国,本为大庆的友善邻邦,却被奉王无端殴打使臣。” “倭国使节和臣哭诉,只想早日离开大庆回国,已经无心再出席旦日大典。” 秦会之话音刚落,殿內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眾臣的目光纷纷投向立於玉阶之上,一袭王袍的李彻。 李彻神色不变,只静静地听著。 待秦会之说完,他才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微微頷首:“讲。” “儿臣惊扰诸国使臣,却有不妥之处。”李彻缓缓道,“近几日闭门思过,儿臣痛定思痛,必会痛改前非。” 听闻此言,朝臣们满脸诧异。 竟然服软了?这还是奉王吗? 而李彻脸上的歉意一闪而过,隨即继续道: “但秦侍郎所说,儿臣並不赞同。诸国使臣若真是友善邻邦,岂会和儿臣一般见识,为这些许小事缺席旦日大典?” “小事?”秦会之冷笑道,“殴打使臣,还是小事?” 李彻回道:“秦侍郎刚刚说,倭国使臣不想出席大典,可是確有其事?” 秦会之平淡道:“臣亲耳听见的,如何不实?” “好!那么好!”李彻嘴角敛起冰冷的笑意,“朝会散后,本王便亲自带著锦衣卫,再去一趟四方馆,向倭国使节好好『道歉』!” “若倭国使节不肯原谅本王,本王就一直『道歉』,直到他原谅本王,肯出席大典为止!” “其他使臣也是如此,儿臣挨个上门『道歉』,愿向父皇立下军令状,他们绝无一人胆敢缺席大典!” 眾臣倒吸一口凉气,都听出了李彻的话外之音。 您那哪是要给人道歉啊,您这是要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著他们去参加大典啊。 第386章 痛殴癩蛤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6章 痛殴癩蛤蟆 “你......”秦会之脸色大变,一阵语塞。 “如何?”李彻委屈巴巴道,“本王都已经要道歉了,秦侍郎还要本王做什么?” 秦会之黑著脸:“殿下那是道歉吗?带著锦衣卫上门,这分明是在威胁!” 李彻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你等礼部官员也不是对使臣展现大国礼仪,分明是跪舔!” 秦会之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其余礼部官员闻言,也是面色难看。 他们算是知道,刘统勛为何会被李彻三言两语就气得倒床不起,这嘴巴也太毒了些。 终於,庆帝开口了:“好了,莫要再爭了!” 两人这才收回对视的目光,各自回列站好。 庆帝心情也十分复杂,他虽然討厌礼部官员对诸国使臣近乎討好的態度。 但李彻这种对策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真要这么做便得罪了所有邻国。 谁家鸿臚寺卿没啥事,就上门殴打一顿使臣啊? 那是各国使节,又不是你养的狗...... 庆帝微微嘆了口气,开口道:“此事还是由礼部处理吧,务必要安抚好诸国使臣。” 礼部尚书皱了皱眉,刚准备拒绝。 隨即就感觉到,台上的皇帝射来一道饱含警告的目光。 礼部尚书顿时就怂了,他毕竟刚刚上任,根本没有和皇帝对抗的底气。 “臣,领旨。” 庆帝又看向李彻,开口道:“奉王也把鸿臚寺的担子卸下吧。” 敌对派系的官员闻言,顿时目露狂喜之色。 而李彻倒是觉得无所谓,他身上这些职务本就是临时的,就没打算一直当下去。 “儿臣领旨。” 庆帝又缓缓开口道:“此事朕已知晓,奉王行事虽有不妥之处,但出发点也是为了帝都安稳,情有可原。 “至於四方馆之事,朕自会妥善处理,此事就此翻过,任何人不可再提。” 庆帝此言就相当於將事情定了性,免了李彻鸿臚寺卿的职位,也给了朝臣一个交代。 日后谁要再抓住此事不放,一个劲地弹劾,那就是不给皇帝面子了。 “臣等遵旨。”眾官员齐声道。 大典的事情说完后,六部开始各自匯报工作。 这段时间就比较难熬了,各部的烂摊子乱七八糟,听著就让人昏昏欲睡。 李彻看向上方认真倾听,不时给出回应的皇帝,心中十分佩服。 这么多工作,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早晚都得把人压垮了。 李彻打了个哈欠,看向身旁的楚王,小声道:“哎,换个位置啊?” 楚王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困了,昨天没睡够,你后面有柱子,我靠著睡一会儿。” 楚王一脸疑惑之色转变为惊讶,隨即回了李彻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 换位置睡觉?神经病啊! 楚王不肯换,李彻也没办法,只能硬熬过去。 终於,朝会到了尾声,各部匯报工作都完事了。 在黄瑾的高呼声中,官员们开始有序向外走去。 李彻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回家补一觉再说。 就在这时,李彻感觉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他低头看去,原来是潭王正一脸怯生生地看著自己:“六哥。” 李彻微微一笑,他对自己这个小弟弟的印象还不错,在十王宅打秦王、楚王时,他是唯一一个仗义执言的皇子。 李彻蹲下身,和潭王目光平视,柔和道:“怎么了?” “六哥,你准备给父皇送什么礼物啊?礼单可送到礼部了?”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还没送上去呢。” 潭王面露迟疑之色:“可是......礼部昨日就派人来催礼单了,六哥你不知道吗?” 李彻微微一怔:“不是今天吗?” “之前说是今天,但昨天晚上礼部突然派人来催,说是要提前准备出来,等到大典时依次献上。” 听到潭王的话,李彻面色一冷,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又是礼部找不痛快,还没完没了? 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啊! “你可知礼部谁负责礼单之事?”李彻问道。 潭王点了点头:“秦会之。” 李彻眼神更冷了,又是这个初生的东曦。 “六哥知道了,多谢你。” 李彻揉了揉潭王的脑袋,转身找上李霖。 “四哥,你的礼单交上去没?” 李霖一脸疑惑:“没有啊,不是今天交吗?” 李彻面色难看:“礼部昨日就收了,几个亲王中只有你我未交。” “幸亏潭王刚刚告诉了我,不然到了大典之时,礼部说未收到你我的礼单,岂不是让父皇误会?” 李霖闻言,顿时怒火中烧:“那怎么办?” “走,我们去找秦会之!” 二人向外走去,李彻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秦会之,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腰带。 秦会之愤怒地回头,见到是李彻之后,眼中闪过些许慌乱:“奉王,你要做什么?” “本王和燕王的礼单,你为何不上门来收?” 听到是这事,秦会之淡定了不少,冷笑一声:“诸位殿下都主动来交,我却未曾收到二位殿下的,还以为两位殿下不准备给陛下献礼呢。” 李彻强忍怒意:“那我们现在交上。” “不行,时间已过,献礼流程已经安排好了。”秦会之一副奸诈的模样。 李彻没再说话,看向一旁的李霖。 “怎么弄?”李霖面无表情地问道。 李彻扯了扯嘴角,缓缓吐出两个字: “干他!” 秦会之瞪大眼睛:“你们要做什么?此乃天子之殿,还要殴打我不成?” 话音未落,李彻便抡圆了胳膊,一拳打出去:“打的就他妈是你!” 秦会之还没搞懂情况,顷刻间倒飞了出去,撞倒了一片朝臣。 还在往外走的官员们立刻停下脚步,龙椅上的庆帝正在黄瑾的服侍下起身,听到动静也循声看去。 李霖最讲义气,有李彻点炮,他也不再迟疑,对著躺在地上的秦会之,一脚就踹了过去。 这廝是真的噁心人,確实没什么致命的手段,但就是用这种小事,不断找李彻的麻烦。 就像是那癩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但膈应人。 两人飞身上前,一顿拳打脚踢。 一边打,一边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骂咧咧: “焯你哇!焯你哇!” 第387章 李彻的礼单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7章 李彻的礼单 直到一眾武將看不下去了,上前將两人拉开,秦会之才得以倖存。 作为皇子中最能打的,能打的中地位最高的两个人,李彻和李霖都收著手呢,没把人往死里打。 饶是如此,秦会之也被这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口鼻窜血,神志都有些模糊了。 不过这廝的人缘的確不怎么样,挨了一顿揍后就那么躺在大殿上,都没人上来扶一把。 李彻挣脱了江寧侯的拉拽,对著秦会之啐了一口:“小比崽子,再tm装逼,本王让你飞起来!” 李霖也有样学样:“飞起来!” 眾武將一阵无语,只能再把两位王爷拉得再远一些。 目睹全程的庆帝自是震怒,先是劈头盖脸地骂了李彻二人一顿,隨后冷著一张脸问询缘由。 李彻如实转述后,庆帝也沉默了。 要说秦会之这操作虽然够下贱的,但的確也没什么大毛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利用手中职权之便打压政敌,是他们这些玩弄权势的文臣常用手段。 但问题就在於,他选择的打击对象是李彻和李霖。 两个实权藩王,都不在京中常住,过完年就回封地瀟洒去了,谁还惯著你啊? 秦会之在规则里用招,不代表李彻要在规则里接招。 管你本手、妙手、神之一手,老子只管抡起棋盘,砸你的首! 不过毕竟是当眾打了官员,庆帝不好太过偏袒,狠狠地骂了两人一番后,做出了罚俸一年,闭门思过的处罚。 李彻两人丝毫不在意,文武百官却是心中腹誹不已。 又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陛下也太过偏袒奉王了。 秦会之被送到太医署治伤去了,李彻两人被庆帝叫到了养心殿挨骂。 “放肆!成何体统!” 庆帝吼得中气十足,这嗓门完全不像是老年人:“那是在朝会上,还是宣政殿,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殴打臣子,朕是不是太娇惯你们了?!” 李霖低著头战战兢兢接受训斥,李彻则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父皇,您是知道我性格的,我一向与人和善,奈何有些人不给儿臣体面。” 噗—— 未等庆帝回话,一旁的李霖没忍住笑出了声。 ——《与人核善》 李彻和庆帝齐齐瞪向李霖,后者立刻收起笑容,改成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李彻这才继续说道: “儿臣精心给父皇准备了贺礼,虽不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但也代表了儿臣的拳拳孝心。 这廝一句话就否定了儿臣的努力,儿臣怎能容他? 父皇您是知道的,儿臣和四哥都是以武起家的藩王,嘴笨,只能动手了。” 庆帝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你嘴笨?你那嘴一开一合,能把人骂得当场昏厥,你还嘴笨? 你就说霍家那小儿子,多老实一个孩子啊,朕就让他去奉国和你待了几天,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那张嘴像是长了刺儿似的,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一个御史骂得当场吐白沫。” 庆帝轻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就此翻篇,你俩以后少给朕惹点事!” “是。” 李彻又问道:“父皇,那我们的礼单......” “交给黄瑾吧,你们和礼部闹得这么僵,不如让他帮你们送到礼部。” 庆帝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小子这次给朕准备了什么?不会又是土特產吧?” “当然不是。”李彻向庆帝笑道,“此事尚需保密,否则就没了惊喜。” 听到李彻这么说,庆帝不由得觉得好笑:“你小子!好!朕就等著你的惊喜!” “儿臣告退。” “滚吧!” 两人告辞而去,在门口遇上了黄瑾,將各自准备好的礼单交了上去,隨即出了宫门。 黄瑾拿著礼单,本想著赶紧送往礼部。 但突然福至心灵,拿著礼单步入养心殿。 “陛下,四殿下和六殿下的礼单在此,您看要不要过目一下?” “哦?”庆帝饶有兴致,勾了勾手,“拿来,朕倒要看看老六神神秘秘的,都准备了些什么。” 黄瑾连忙將礼单送上。 庆帝先打开上面的礼单,是李霖的。 里面无非就是燕藩的一些特產珍品,不算太过奢靡,但也价值不菲,显然是用了心的。 “嗯,老四是用了心的。” 隨即將礼单放在一旁,拿起了李彻的那份。 打开一看,上面只写著寥寥几行字。 【冰冻海鲜三车】 【奉国特產豆製品三车】 【奉国白酒一车】 【战俘一名】 【高丽特色舞蹈表演】 庆帝:??? 他伸手翻到礼单背面,只觉得一脑子问號。 这就没了? 老六在搞什么?这也太寒酸了点吧? 还有这一名战俘是什么玩意?高丽特色舞蹈表演又是什么鬼? “这混小子,总能给朕搞出点新鲜的。”庆帝微微一笑,倒也没在意,“去送到礼部吧,让他们好生安排著。” “喏。”黄瑾躬身应下,转身而去。 。。。。。。 次日。 旦日大典如期举行。 天还未亮,雄鸡的啼叫便响彻了整个皇城。 巍峨的皇宫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金色的琉璃瓦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这是大庆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旦日大典,当祭拜先祖,昭告天下,大庆帝国,如日方升! 皇城內的广场上,一座祭坛悄然立起,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文武百官,王公贵族,皆按品级入场,神情肃穆。 祭台在望,一队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从皇宫两侧入场,守在皇宫各个要道处。 庆帝对李彻设计的飞鱼服造型很满意,竟然让锦衣卫顶替了禁军,负责外围的治安。 李彻站在皇室的队伍中,向高高的祭台上看去。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祭祀一直是古代国家最重要的一环,即便是庆帝这样的雄主也不能免俗。 虽然李彻不太理解古人为何对祭祀如此在意,但他表示尊重。 监天司的官员在祭台上忙碌,礼部的官员扫视人群,以免出现错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鼓声响起,祭祀正式开始! 第388章 旦日大典!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8章 旦日大典! 吉时已到! 钟鼓齐鸣,乐声悠扬。 身著华服的舞者走上祭台,翩翩起舞,长袖如同彩云般翻滚,將庄严肃穆的氛围渲染到极致。 祭舞过后,身穿黑色袞冕的皇帝缓缓从宫中走出。 一眾宫人立刻簇拥而上,禁军在一旁护卫,锦衣卫更是挺直了腰杆看向人群。 所视之处,群臣皆是低下头,不敢直视。 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举动,会让锦衣卫產生误会,从而惹出祸端来。 新任礼部尚书明显有些紧张,走上前僵硬地行礼后,这才引著庆帝走上祭台的台阶。 当庆帝踏上台阶那一刻,周围的护卫便全部停下了脚步,守卫在祭台周围,只有庆帝一个人缓缓登上台阶。 台上早已摆放好了祭祀用品,香炉中青烟裊裊,祭祀的钟鼓声悠扬地迴荡在空中。 庆帝身著袞冕,神情肃穆,每走一段台阶,就有一段祭祀仪式。 他亲自点燃香烛,向列祖列宗敬献贡品,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之后才能继续往上走去,一步一步皆有古礼可循,皆带著帝王之气。 这就是礼! 看到这一幕,原本对这一切都不太理解的李彻,突然心中有所明悟。 老祖宗为何如此注重祭礼,真是因为虚无縹緲的鬼神之说吗? 李彻觉得不是。 广场之上齐聚数万人,除了礼部主持的官员外,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彻能感觉到数万颗滚烫的心臟在跳动,这一刻仿佛一切阴谋诡计都悄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中华民族强大的凝聚力。 大庆兴起,天下太平,万邦来朝! 一些老迈的儒士,早已感动得热泪盈眶。 將士们更是面色肃穆,热血上涌。 此刻若是庆帝大手一挥,指定某个敌人,李彻毫不怀疑他们会不顾生死地衝上去,將敌人撕成碎片! 就连李彻这个外来者,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或许,將整个民族团聚在一起的凝聚力,便是『礼』的最大作用! 我们有祖先,我们知道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有了『礼』的存在,我们的民族就不会因国家的灭亡而灭亡,而是会一直繁荣昌盛下去。 李彻想到了什么,瞥向远处的使臣方阵。 果然不出他所料,如果说在场的庆人感受到的是肃穆,是热血,是民族自豪感! 那么这些外邦使臣的感受就截然相反了。 他们眼中满是忌惮,有些人甚至已经打起了摆子。 这一刻,没人想和这样一个王朝为敌,一个强大的、有传承的、有上天庇护的王朝为敌。 祭祀仪式漫长繁琐,相当考验参与者的体力和耐心。 好在李彻年轻力壮,又经过了一年的战爭磨链,並无任何不適。 武將们也能坚持,倒是一些缺乏锻链的文官摇摇欲坠,脸色有些苍白。 李彻看向身旁,一眾皇子锦衣玉食,是最不能遭罪的。 其他藩王习过武,加上岁数比较大,还能坚持。 蜀王、小胖子周王、齐王、潭王年岁尚小,身子骨还没长好,可就遭老罪嘍。 一个个晃晃悠悠,好似下一秒就能晕倒似的。 李彻默不作声,向身侧走了两步,將最小的潭王拉住。 周围官员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之上,无人注意李彻。王爷们倒是看到了,但也都当做没看见。 “六哥?”潭王的声音有些虚弱,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李彻。 “坐一会儿吧,莫要强撑著。”李彻柔声道。 潭王倔强地摇了摇头:“我还能行,若是让父皇看见了......” 李彻开口打断:“你躲在我身后,我替你挡著,没事的,相信我。”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这么小的孩子哪能这么站著,容易留下毛病。 除了李霖外,潭王是眾兄弟中唯一对李彻表示过善意的藩王,李彻不介意对他好一些。 潭王到底是孩子,被李彻一劝,便不再坚持了。 眾藩王见到李彻撑开王袍,站得笔直,將幼弟护在身后,心中皆是有些复杂。 以老六的性格来说,此举不像是弄虚作假。 虽然眾藩王几乎都是李彻的政敌,是皇位的爭夺者,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老六对身边人是不错的。 在老六未封王之时,性情还没有大变,那时候的老六不管受到什么委屈,依然对身旁的皇兄皇弟爱护有加。 若非生在帝王之家,或许老六会是最受人喜爱的兄弟。 又过了一会,祭祀结束。 接下来就是阅兵仪式。 禁军迈著整齐的步伐,从广场中央走过。 步兵方阵气势如虹,骑兵方阵英姿颯爽,军官高喊著口令。 士兵们身穿盔甲,手持武器,队列上迎风招展的旗帜更添几分威武之气。 皇帝站在城楼上,亲自检阅这支军队,不时挥手致意。 阅兵不是给別人看的,正是给李彻这些藩王,和诸国使臣看的。 为的就是告诉他们,庆军很强大,少起歪心思! 李彻在一旁看得很清楚,不和奉军相比,庆军绝对是他穿越之后,见过的军队中声势和纪律最强的了。 这还是被关在军营中,十年没进行过战斗的禁军。 那些经常戍守边境,偶尔和邻国发生小规模摩擦的野战军,肯定会更加精锐! 大庆毕竟才立国十年,军队还没完全糜烂,战斗力完全不可小覷。 李彻心知,假如自己此刻起兵造反,绝对不是大庆的对手。 还是不能浪啊,稳步发展才是王道。 祭天仪式结束后,便是各国使臣朝贺的环节。 来自五湖四海的使臣们,身著各自国家的服饰,依次向皇帝进献贡品。 贡品没什么特殊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宝物。 西域使臣的汗血宝马,南洋使臣的珍珠玛瑙,北胡使臣的狐裘…… 庆帝一一接受,並对各国使臣的到来表示欢迎,再回赠一些回礼。 这些礼品其实早就交换好了,此刻再拿出来说一遍,不过是为了走个流程罢了。 各国使节入座后,百官覲见。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照品级依次进入大殿,向皇帝行礼祝贺。 各地藩王和地方封疆大吏,也要在这个时候进献贺礼。 首先进入大殿的,便是包括李彻在內的一眾亲王! 第389章 吐蕃使臣突然发难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89章 吐蕃使臣突然发难 太子早早就入了殿,秦王是诸王之长,自是第一个入內。 隨后是晋王、燕王、楚王......然后是其他藩王。 李彻不疾不徐,牵著潭王的手跟在诸王后。 庆帝见到楚王后面跟著的不是李彻,而是老七,微微蹙了下眉毛。 但又看到李彻主动走到最后面,牵著幼弟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然而,殿中其他人投向李彻的眼神,可就算不上友善了。 以吐蕃使节为首,一眾被李彻羞辱的使臣看到李彻走了进来,立刻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反倒是被李彻暴揍一顿的倭国使臣,看到李彻的瞬间,身体便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彻扫过一眾使臣愤怒的脸,视线最终落在倭国使臣脸上,咧嘴一笑。 倭国使臣顿觉遍体彻寒,如坠冰窟。 好在李彻很快就收回了眼神,隨著眾藩王在殿中站定。 倭国使臣微微鬆了口气,但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也不知道为何,总能在李彻身上感受到一股恶意,一股纯粹的恶意。 不像是针对他这个人,而像是针对......他这个物种? 就像是一个极其討厌虫子的人,看到了一只虫子,流露出那种发自內心的厌恶。 “参见父皇。”眾藩王齐声道。 “好。”庆帝威严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且入座吧。” “谢父皇。” 皇子们入座后,满朝文武才按次序入座,以霍韜、杜辅臣两位丞相为首的文臣在左,以朱纯为首的武將勛贵在右。 眾人入席坐定,宴会开始。 丝竹之声悠扬而起,宫娥们鱼贯而入,摆上珍饈美饌。 庆帝端坐龙椅之上,举起金樽:“诸位爱卿,今日大典,朕与诸位同庆!” 群臣山呼万岁,觥筹交错,殿內一片欢腾。 门外也传来一阵响动,诸皇子的礼物已经运到了宫殿外,只等献礼仪式开始。 旦日乃是去年之尾,今年之始,新旧交替之时。 眾臣子也想在这一天放鬆放鬆,高高兴兴的,迎接新的一年。 所以,席上出现了少有的和谐场面,便是打生打死的政敌也不会在这时互相攻訐。 然而,这看似祥和的景象,却被一声突兀的断喝打破:“皇帝陛下!外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说话之人,正是吐蕃使臣禄东赞。 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在殿內迴荡,震得眾人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礼部尚书顿时面色难看起来。 他早和这群使臣说定了,大典乃是重中之重,其余万事都先放下,今日大典过后再说。 若是陛下还避之不谈,大不了礼部出点血,补偿他们一番就是。 却未曾想到这禄东赞这么不讲体面,非要在这个时候出来闹。 庆帝放下酒樽,眉头微蹙:“你有何事,非要此时说吗?” 禄东赞上前一步,指著坐在皇子席位上,面容冷峻的李彻,高声道: “启稟陛下,外臣实在是不吐不快......敢问奉王为何能出现在此地?” “前几日他夜闯我四方馆,肆意妄为,欺辱我吐蕃使臣!” “如此行径,陛下却未曾严惩,只是让其闭门思过也就罢了,今日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此。还请陛下,给我等一个说法!”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彻身上。 李彻依旧神色不变,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置身事外。 禄东赞身后,其他几国的使臣也纷纷出列,附和道: “我等皆可作证!奉王殿下此举,实在有失体统!” “我等千里迢迢来大庆参加大典,为的是两国邦交友好,却受此侮辱,陛下应当给我等一个说法!” “没错!此事必须有个结论!” 庆帝脸色阴沉,强忍著怒意:“此事朕心中有数,过几日再说。” “今日事,今日毕。”禄东赞寸步不让。 此言一出,庆帝脸上的怒意顿时消弭,看上去变得平静起来。 熟悉他的官员都知道,这是陛下发怒前的徵兆。 这禄东赞也是太没有分寸了,真当陛下没有脾气呢?! 他们却不知道,禄东赞之所以揪著不放的真正原因。 禄东赞多次出使大庆,能熟读大庆的书籍,很清楚中原王朝的强大。 他早就发现了那批书籍的珍贵,能让吐蕃少走数十、甚至上百年的弯路!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惜冒著得罪庆帝大怒的风险,也要將四方馆之事重提,以此获得更多的好处。 庆帝的眼神变得愈加平静,而平静之中藏著的寒意,连最迟钝的使臣都能看得出来。 周围的禁军將士默默將手伸向刀把,一眾武將也冷冷地看著使臣那边。 使臣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喊叫声逐渐停止。 太子低眉顺眼地站在龙椅之下,一眾藩王也都作壁上观。 他们虽然都看李彻不爽,但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 当然,主要还是不敢。 就当殿內气氛要降到冰点之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平静: “父皇,儿臣有话要讲!” 庆帝看向李彻,面色稍稍一松,声音低沉:“说。” 李彻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直视一眾使臣。 几名使臣只觉得扑面而来一阵寒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此事因本王而起,诸位不就是要个说法吗?” 李彻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好!本王给你们说法!” “只是......今日乃大庆的旦日大典,诸位在此时要说法,是不是太没有礼数了?” 禄东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敢问奉王殿下何时能给我等一个答覆?” 李彻淡然道:“大典之后。” 禄东赞深吸一口气。 他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如今李彻的態度已经表明,大庆的君臣忍耐度已经达到了极限。 若是再逼下去,再惹得龙顏大怒,奉王那个疯子发癲,怕是对自己、对吐蕃都没什么好处。 “好,在下等著您的答覆。” 此事翻篇,但气氛已经被打破,大殿內再无推杯换盏的和谐气氛。 李彻微微一笑,看向龙椅上的庆帝,微微躬身行礼: “父皇,此等祥瑞之时,请允儿臣和皇兄皇弟们献上贺礼。” 庆帝面色梢缓,微微頷首:“准。” 第390章 蛮夷?献舞?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0章 蛮夷?献舞? 献礼之事,本该是在宴会之中,眾人兴致最佳之时开始。 但经过禄东赞这么一闹,宴会已然是冷了场。 李彻此刻提出让诸王献礼,以此缓和气氛,正合庆帝的心意。 於是,殿外的太监开始將各种贡礼搬进殿內。 献礼从最年少的潭王开始,由最年长的秦王收尾,太子不算在內。 潭王年少,所献之贺礼皆是封国属官挑选的,总体上也没什么新意。 即便如此,眾臣仍是夸讚潭王仁孝,庆帝也和顏悦色地勉励了几句。 后面的蜀王、齐王、周王皆是如此。 唯有蜀王的贺礼有些不同,蜀地到底是天府之国,富裕且物种丰富。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蜀锦和蜀绣。 李彻对这两件宝物也有所耳闻,在他的那个时空,这两件可是支撑了诸葛丞相六次北伐大业的主要財政来源! 丞相自己都说过:【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李彻看著蜀王奉上的上等蜀锦,心底也有些眼馋,这东西可是能赚大钱的。 奉国如今也在大力发展纺织业,捲轴纺纱机已经快要搞出来了。 捲轴纺纱机比珍妮机更先进,它不需人力,纯靠水力提供能量。 奉国生產的布料,或许在品质上无法和蜀锦媲美。 毕竟蜀地生物资源丰富,具备了蜀锦需要的桑蚕丝、草木植物染料等主要原料。 但有了纺纱机,奉国出產的布,未来或许能以价格上的优势,占据大庆的大半市场。 李彻在这边思想神游,对面的文臣位置也没閒著。 无人真正在意藩王们都送给陛下什么礼品,反而都对刚刚吐蕃使臣的突然发难耿耿於怀。 新任礼部尚书姓孙,算不上太子党,但亲近太子。 孙进兴此时面色阴沉,对邻桌的秦会之小声说道:“你是怎么和那些蛮子沟通的,为何突然向奉王发难?” “昨日陛下刚刚吩咐本官,今日就闹出了这么档子事,陛下必会觉得我们礼部办事不利!” 秦会之昨日挨了一顿揍,今日还没好,此刻脸上仍有浮肿。 听到孙进兴的话,他冷笑一声:“大人,帐不能这么算。” “陛下令我等將各国使臣都请来,使臣们一个不剩地来了,並无错漏。” “至於他们来了之后,又说了哪些话,办了哪些蠢事,和我礼部有何干係?” 见孙进兴默不作声,脸上仍是满布愁云,秦会之继续说道: “况且你我皆是太子的人,今日吐蕃使臣发难,损的是奉王的威势。” “奉王既然向使臣们打了保票,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损敌便是利己,此番怎么都不亏。” 孙进兴看了秦会之一眼,眼中有些不满:“如此说来......此事果真与你有关?” 秦会之笑而不语。 孙进兴心中暗道不好,没有否认,便是默认,必然是秦会之暗中给那些蛮夷出的招。 只是,他秦会之是太子一党,不怕得罪奉王,自己又不是! 庆帝的心思难测,对官员们的提防之心很重,他从不会让某个党派完全掌握一部的话语权。 原礼部尚书是晋王党,两个礼部侍郎之中,秦会之是太子党,冯吉是自称的奉王党。 礼部內部有党派之分,就不能同心协力,庆帝便高枕无忧。 而自从李彻回京后,礼部动盪不停。 原礼部尚书被他气病了,冯吉被他搞垮了,秦会之又被他揍了......这才让自己有机会走马上任。 而如今礼部中已经有了秦会之这个太子党,自己若是也效忠太子,权力平衡必將被打破,陛下不会同意的。 所以,自己绝不能完全站到太子那边。 秦会之没有注意到孙进兴的异样,还在自顾自说著: “陛下相当看重此次大典,如今因奉王的原因搞出了事情,他必须要付出代价。” 孙进兴没有搭话,而是默默看向对面的李彻。 此刻李彻正笑著和一旁的燕王谈笑风生,时不时还对另一边的秦王调侃几句,气得秦王面色红涨。 看到李彻淡定自若的模样,孙进兴不由得心中遐想。 奉王......真的没有后手了吗? 他这种人,会向区区蛮夷使臣低头吗? 就在这时,蜀王的献礼结束,轮到李彻了。 黄瑾已经拿著礼单走到前方,眼神异样地看了李彻一眼,隨即高声唱贺道: “奉王李彻,克尽孝悌,谨贡天家,以表忠忱。 今有: 凛冬坚冰蕴海珍,三輅来朝献鲜鳞! 紫荆沃土育嘉禾,豆浆凝脂美玉琢,亦是三輅贡天家! 琼浆玉液奉国酿,佳醇一輅醉龙顏!” 李彻起身的同时,心中也觉得好笑。 还是朝中文化人多啊,明明是三车海鲜、三车豆製品、一车白酒,愣是让他们夸出来了。 黄瑾顿了顿,往下继续念道: “擒获蛮夷献天子,聊表奉国尽忠心!高丽妙舞倾城色,霓裳羽衣动京师!” 此两句一出,满堂譁然。 李彻此刻已经站到了大殿之中,无数质疑的眼光齐齐射向他。 “荒唐!”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捏著鬍鬚。 大庆文臣们之所以譁然,是因为所谓的『高丽妙舞』。 大家都知道你奉王能打,打得关外各国哭爹喊娘,高丽或许也因此给你献了不少美女。 这些美女放在奉国,你私下里享受也就算了,没人能说你什么。 可你竟然以儿子的身份进献美女给陛下,这不是有违纲常伦理吗?! 而使臣们的反应则是恼怒,『蛮夷』这两个字无疑触动了他们的敏感肌。 能出使大庆,自然都通晓夏语,知道『蛮夷』这两个的含义。 在大庆人眼中,除了自己之外,皆是蛮夷! 你李彻当著我们的面,给庆帝献上你抓来的『蛮夷』俘虏,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唯有李彻淡然地站在大殿中,脸上保持著和煦的笑容。 这群文官也真是的,没事捣什么乱啊? 献蛮夷,又是霓裳舞的......听著像是两个礼物似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个礼物,其实是同一个人? 第391章 李、洧、佑?(第三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1章 李、洧、佑?(第三更) 果然,黄瑾这边刚说完,立刻有太子一党想要跳出来,指责李彻行为不端,蛊惑君父。 他刚准备起身,便被身旁的同伴拉了下来,死死摁在位置上。 “你做什么?奉王献陛下美姬,此等不符礼仪之举,本官要狠狠地弹劾他!” 同伴低声斥道:“你莫要找死,弹劾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便是奉王有错,也该等大典结束后弹劾他,此刻你跳出来,扫的是陛下的面子!” 官员恍然大悟,心中一阵后怕,默默坐回了位置。 大庆的官员正儿八经读过书,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虽然对李彻献美女的事情不满,但並无人当场发作。 而各国使臣那边就不一样了,都是蛮夷,哪有这等养气功夫? 以吐蕃使臣为首的一眾使臣当即了擼下了脸,更有甚者喊出了声:“奉王此举何为?” “什么何为?”李彻呛了回去,“本王给父皇献礼,与你何干?” “我等使臣为和平而来,奉王却在此时献俘,饱含威胁之意,是不是有些欠妥?” “有何欠妥?”李彻冷笑道,“你等与大庆交好,便是友邦;那些与大庆为敌者,便是战俘。” “大庆不缺招待朋友的美酒,也不缺关押战俘的牢房!” “你......”使臣一阵语塞。 “本王倒是忘问了,贵国是要做大庆的朋友,还是要做本王的战俘?” 那使臣神情一震,连忙道:“自是朋友。” “那就给本王坐下,好好看著!”李彻冷喝一声。 使臣被嚇了一激灵,当即跌坐回座位上。 李彻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又扫过脸色难看的一眾使臣,隨即转身看向前方。 “儿臣请父皇欣赏舞蹈。” 庆帝正饶有兴致地看李彻懟人,他倒是不在乎李彻是不是准备给自己献美女。 就算是献美女也没啥的,儿子心疼老子,送几个外邦女子来伺候自己怎么了? 这才说明老六纯孝! 见到那使臣被李彻三言两语懟熄了火,庆帝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隨即开口道:“將奉王的贺礼传上来吧。” 黄瑾道:“喏。” 殿门缓缓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调转而去。 还是奉王样多,其他藩王献礼的时候,眾人都是心不在焉,完全提不起兴趣。 奉王一出手,所有人都来了兴致,都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战俘,又是多么绝色的高丽舞女。 门外,几个马车缓缓停下。 李彻献上的海鲜、豆製品和白酒都在上面,这些东西不会搬进殿,也就在殿外露个相。 而马车开走后,便是所有人心心念念的战俘和舞女了。 没让大家等太久,几名奉军士兵押著一道单薄的身影停在殿门外。 奉军士兵就此止步,卸下那道身影手上的镣銬,放他孤零零一人走入殿中。 待到那人踏入殿门的瞬间,殿中所有人皆是一头雾水。 眼前之人不是凶神恶煞的战俘,也不是窈窕婀娜的舞女...... 而是一名头髮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头子! 殿中鸦雀无声,没人知道李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搞什么?”秦王嘀咕道,“老六疯了不成,送给父皇一个糟老头子做什么?” 身旁的晋王也是目露疑惑之色,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六弟了。 藩王之中,只有李霖瞪大眼睛,呼吸急促,满脸兴奋。 文武大臣也是面面相覷,奉王好像......越来越不正常了。 唯有使臣当中的松井仔细看向那老者的面容后,身体完全僵住,仿佛看见了什么令他不可置信的人。 作为倭国使臣,松井不仅出使过大庆,关外诸国他几乎都去过。 走进来的这个老者,和他见过的某个人有点像啊...... 只不过比那人更苍老一些,身材更瘦弱一些。 想到这里,松井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 台上的庆帝同样迷茫,向李彻露出探寻的目光。 李彻对庆帝笑了笑,拱手道:“父皇,先欣赏一下高丽的舞蹈吧。” 庆帝微微頷首:“可。” 李彻回过头,看向那老头:“本王让你练舞蹈,你练得如何了?” 老头死死咬著嘴唇,佝僂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吹一阵风就要倒下。 他本以为是私下里给大庆皇帝献舞,为了活命忍就忍了。 可没想到,李彻这廝竟让自己在大典上跳舞! 真是欺人太甚!自己怎么也是一国君主,怎能如此受辱! “想死想活?”李彻的声音幽幽响起。 老头顿时心中一顿,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浊泪沿著满是沟壑的皮肤流淌而下。 片刻后,老头抬起胳膊,当眾之下,翩翩起舞! 李彻嘴角噙著笑意,向后走了几步,给老头让出足够的空间。 眾人齐齐看去,隨即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舞蹈......可真舞蹈啊! 简直是丑不可见,毫无丝毫律动,就是一个乾巴巴的老头在那里瞎转悠。 尤其是那老头颤颤巍巍的,转个圈都要喘三口气,简直是......不忍直视。 “呕——”台下的李霖实在是忍不住了,乾呕了一声。 旁边的潭王连忙上前,帮他敲了敲后背:“四哥,没事吧?” “无事,无事。”李霖嘴角抽搐。 作为唯一知情之人,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这舞蹈......可太辣眼睛了。 老六他......也有点太损了。 使臣之中的松井则是微微鬆了口气。 如此不要麵皮,此人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人。 毕竟那人也算得上是一代雄主,当年自己出使之时,还被他的威严所震慑过。 再怎么样,也不至於当眾跳这等丑不可见的舞蹈吧? 终於,老头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文臣们微微蹙眉,只觉得奉王当眾欺负一个老头,有些太过了。 李彻却是咧著嘴,自顾自地鼓起掌。 大殿中只能听到李彻鼓掌的声音,显得有些诡异。 李彻缓缓停下,走上前,笑著开口道:“舞也跳完了,说出你的身份吧。” 老者汗如雨下,整个人好似从水中走出一般,浑身湿透。 他像是一条溺了水的鱼儿,拼命地张大嘴呼吸,嘴巴一张一合。 片刻之后,他终於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小王......李洧佑。” 扑通—— 一身闷响传来,眾人齐齐看向诸国使臣的位置。 倭国使臣松井轰然瘫倒在地,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李、洧、佑?” 他喃喃道。 “高丽国王李洧佑!” 第392章 震慑使臣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2章 震慑使臣 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洧佑的声音太小,眾人都没听清,注意力都被松井吸引了过去。 一旁的禄东赞一脸疑惑:“松井,你刚刚说什么?” 松井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地指著那老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真怕了,这位大庆奉王简直就是个恶魔。 之前李彻对他言语上的威胁,他尚能心存侥倖安慰自己,奉王不过是一个藩王,没有大庆皇帝的命令不敢轻易动兵戈。 可现在高丽国王就在眼前,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倭国与高丽隔海相望,高丽的强大,松井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高丽王竟成了阶下囚,这如何不让他胆战心惊? 如果奉王挥师东进出海,倭国岂不是下一个高丽? 想到这里,松井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不顾周围其他使臣的疑惑,跪倒在李彻面前。 脑袋狠狠磕在地上,语气卑微且带著颤音: “殿下容稟,小国贱臣从未想过与您为敌,刚刚眾使臣逼迫您,与小人毫无关係啊!” “闭嘴!”禄东赞怒喝一声,“松井,你疯了吗?忘了他如何羞辱你的了?” 没想到松井一反常態,面目狰狞地回望过去,尖声呵斥道:“你才要闭嘴!” 禄东赞被他喊得一愣,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松井声嘶力竭。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他叫李洧佑,乃是高丽国的王!” “李洧佑在此,说明高丽这等强国都被奉王殿下灭了,我等小国岂能和殿下作对?” “你吐蕃天高地远,不与奉国接壤,倒是不怕!可你不能坑害我倭国啊!”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大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沸腾起来。 高丽王,李洧佑? 奉王带来的那个战俘,不是普通的蛮夷,也不是某个蛮夷首领或將军。 而是关外强国,將前朝拖入战爭泥潭,间接导致桓朝灭亡的......高丽国国王?! 一向沉稳的大臣们此刻也难以保持镇静,吏部尚书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礼部尚书目瞪口呆,心臟像是被攥住了一般,嘴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户部尚书狠狠掐了下一身旁工部尚书的大腿:“不疼,竟然不疼,这不是梦?!” 他们愣愣地看著殿中的老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丽......前朝煬帝三征未果的强国,竟然就这样覆灭了? 而武勛们先是陷入宕机,隨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纷纷向李彻投去狂热而尊敬的目光。 灭高丽,这是多少名將的梦想,今天竟然被一位刚刚封王一年的藩王实现了! 武將想得没有文臣那么多,他们只崇拜强者。 之前勛贵们之所以选择帮助李彻,是因为朝中唯有奉王一党能容得下他们。 而现在就不一样了,奉王武德充沛至此,便是他们这群开国功勋,也甘拜下风。 龙椅上的庆帝,原本威严的脸上也带著一丝不可置信。 他激动地站起身,一旁的黄瑾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龙行虎步来到李洧佑面前,庆帝沉声问道:“你就是高丽王?” 李洧佑苦涩道:“小王......不,罪臣李洧佑,拜见大庆皇帝陛下。” “哈哈。”庆帝先是笑了一声,隨即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 当著诸国使者和满文武面前大笑,或许有些不妥,但此刻的庆帝已经不在乎了。 “好!好!好!”庆帝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彻儿真乃天之骄子,武功诸王之首,乃是我大庆的战神!” 庆帝的目光扫过殿中眾人,看到各国使臣的恐惧,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高丽的国力远胜他们这些小国,大庆能灭高丽,自然也能灭了他们。 一时间,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使臣们面面相覷,眼神中满是惊恐和慌乱。 正如老六之前和自己所说,威名比恩典更让人记忆深刻。 此番震慑周边各国,必然会让他们心生忌惮,给大庆边境换来数年安稳的发展时间。 俘虏一个国王,比开十次旦日大典更有用! “彻儿,你是如何抓到高丽王的?”庆帝笑的合不拢嘴,看向李彻。 “启稟父皇,”李彻躬身施礼,声若洪钟,“初冬之际,高丽国突生內乱,边境灾民流入我奉国,乞求庇护。” “儿臣念及邻邦之谊,遣使前往高丽,探问究竟。不料那高丽王蛮横无理,竟悍然下令,將我奉国使节残忍杀害!” “此等行径,岂能容忍!儿臣当即点齐十万大军,挥师东进,討伐高丽!” “歷经月余苦战,幸赖我大奉將士浴血奋战,屡建奇功。我奉军攻破高丽城池三十余座,斩敌数万,势如破竹!” “奉军杀到柳京城下,破城而入,生擒高丽王,特献父皇以贺之!” 李彻话毕,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武將一列,首先反应过来的便是卫国公朱纯。 他鬚髮皆张,激动得浑身颤抖:“好啊!好啊!臣戎马一生,夙愿便是看到高丽臣服於大庆,今日奉王殿下让臣得偿所愿,死而无憾矣!” 他颤巍巍地跪下,向庆帝叩首:“臣为陛下贺,为殿下贺,为大庆贺!” 朱纯的举动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錮,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为陛下贺,为奉王贺,为大庆贺!” 声音如同浪涛一般越来越大,而诸国使臣的脸色则是越来越白。 庆帝龙顏大悦,上前几步,亲手將李彻扶起,讚嘆道:“彻儿,真乃李家麒麟儿!” 李彻恭敬道:“皆赖父皇天威浩荡,三军將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 庆帝微微頷首:“莫要过谦,你之功劳朕记下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彻抬起头,目光如炬:“要什么都可以吗?” 庆帝笑道:“当然可以。” 李彻目光一闪,沉声道:“儿臣请换封地!” 庆帝面色顿时一变:“你说什么?!” 第393章 诸国使臣求饶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3章 诸国使臣求饶 听到李彻说要换封地,刚刚还喜形於色的文武百官顿时大惊失色。 这奉王又发什么疯?好端端的换什么封地啊? 如今关外形势大好,契丹、高丽、靺鞨都被打得抬不起头来,正是扩大战果的时机。 而且大庆各藩国皆定,李彻要想换封地,只能和其他藩王交换。 诸位藩王之中,能在关外站住脚,並且压著蛮族打的,唯有奉王一人。 除了奉王,谁都压不住场子啊,哪怕是公认能征善战的燕王都不行。 文武百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李彻却是淡定自若:“没错,儿臣请换封地!” 庆帝眯了眯眼睛,他虽然不清楚李彻要做什么,但却能猜到这小子又要玩样了。 老六虽然行事大胆,但做事有分寸,好端端地提出换封地,必然是有的放矢。 想到这一点,庆帝不像其他人那么不慌乱,开口询问道: “好吧,你想要去哪?” 听到庆帝的话,百官面色再变,朱纯更是惊呼出声:“陛下,万万不可啊!” 本以为奉王自己发疯,没想到陛下也跟著发癲。 藩王的封地不是隨隨便便能换的,尤其是实权的边境亲王,封国是要一直传下去的。 无缘无故换封地,一定会导致边疆动盪,將大好的局面拱手相让。 庆帝却是伸出手,制止了朱纯的询问,將目光投向李彻。 李彻没再说话,而是突然转身走向一眾使臣。 各国使臣面色一白,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我滴个娘啊,这祖宗又要做什么? 李彻在眾使臣面上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禄东赞脸上。 他森然一笑,开口道:“吐蕃......吐蕃和我大庆哪里毗邻来著?好像是......陇右之地,秦国的地界。” 听闻此言,禄东赞语无伦次道:“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哼!”李彻冷哼一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秦王,“二哥,你可否愿意和我换一下地盘?” 禄东赞顿时大脑一阵空白。 这疯子要把奉国换到秦国来,那不是和吐蕃接壤了吗? 不行!绝对不行! 吐蕃的情况也不好,刚刚经歷了统一內战,正在休养生息之中,哪里再经得起战火摧残。 秦王虽然暴虐,但他並不好战,就在自己的王府內胡搞,从未和吐蕃起过衝突。 可若是李彻这傢伙过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傢伙简直就是天生的战狂,连高丽那种易守难攻的国家都敢打,而且还被他把国都打下来了,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事。 不好,吐蕃危矣! 秦王冷哼一声,开口道:“你若执意要换,那换了便是,我没什么意见。” 虽然秦王和李彻有很大的间隙,但他看吐蕃更不爽。 小小吐蕃而已,以前就是落后的蛮夷小国,近十年来刚刚崛起,就一副谁都不服的模样。 来大庆还敢上躥下跳,看著就惹人厌烦,让疯狗一样的老六过去咬他们一顿就老实了。 见秦王竟然同意了,禄东赞顿时慌了。 “不可!不可!”禄东赞瞬间感觉汗流浹背,“换封国此等大事,怎能如此草率,殿下三思啊!” 李彻冷然看向他:“这就不必烦劳贵使多虑了,此乃大庆內政,你无权干涉!” “可......可是......” “正好,贵使不是要本王给你们一个说法吗?换完封地之后,本王必会经常去吐蕃串门,好好和你们谈谈这说法!” 听到李彻的话,禄东赞如梦方醒,终於知道李彻整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了。 禄东赞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外臣有错,是外臣猪油蒙了心,大庆和吐蕃乃是和睦友邦,不能因为外臣一人之错而陷两国於战火之中啊。” 眾文武见状,顿时鬆了口气,转而面带微笑地看戏。 李彻冷笑一声:“怎么,不向本王要说法了?” “不要了,不要了。”禄东赞慌忙道,“殿下身兼鸿臚寺卿之职,本就有管理四方馆之权,是外臣误会殿下了。” “行吧。”李彻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又看向其他使臣,“那本王去哪里呢?之前都谁说要本王给个说法来著?” “南詔大使,有你一个吧?” 南詔使臣闻言,顿时变得面无血色。 这傢伙显然心理素质没有禄东赞好,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急火攻心之下竟是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李彻也懒得和他计较,转而看向刚刚找事的那些使臣,跟阎王点卯似的一个个点名。 眾使臣嚇得肝胆俱裂,皆是跪地求饶。 他们是真怕啊! 吐蕃、南詔这都算是实力不错的国家了,面对李彻的威胁也只能跪地求饶。 这些小国甲士不过万,也就能跟在禄东赞后面煽风点火,真对上奉国半点胜算都没有。 此刻不跪,更待何时? “怎么都怂了呢?”李彻戏謔道,“刚刚找本王的麻烦时,叫得不是一个比一个欢?” “我等有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等一马吧!” “陛下,快让奉王殿下收了神通吧!” “殿下明鑑,小人为求和平而来,不可动刀兵啊!” “要么您还是去打倭国吧,他们离您近,还好打。” “放汝母的屁,我倭国一向尊敬奉王殿下,你这廝怎敢挑拨离间?” 不用李彻再多说什么,这些使臣自己就吵了起来。 没人想和他这个瘟神做邻居,惹怒了大庆顶多被口头威胁,可若是惹了李彻,他是真会带大军打过来的。 高丽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没人敢拿自己国家的命运去赌。 李彻退后几步,任由这些使臣爭吵。 换封地什么的当然是嚇唬人的,奉国好不容易被自己发展成这样,怎么可能便宜別人。 庆帝走到李彻身旁,低声道:“现在朕真正理解了你之前所说的,蛮夷畏威不畏德了。” “这还不算威,儿臣不过是嚇唬嚇唬他们而已。”李彻回道。 庆帝好奇道:“那你觉得,如何才算威慑呢?” 李彻浅笑一声,吐出两个字: “殖民。” 第394章 如何封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4章 如何封赏? 李彻自然不可能当著一眾使臣的面,和庆帝大谈如何殖民剥削这些小国的经验。 使臣们已经被李彻嚇得不轻,是时候让庆帝出来扮个白脸安抚一下,免得把他们真的逼反了。 庆帝也只能先按捺下好奇心,当眾驳回了李彻改封领地的请求,安抚住惊慌失措的使臣们。 隨后又当眾扶起高丽王李洧佑,赦免了他的罪行,並封为归义侯。 赏了他一套京中的宅院,又送了些僕从、侍女和金银之物。 对李洧佑来说,赏赐再丰厚也没有用,他丟掉可是一整个国家。 但好在小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代价是下半辈子囚禁帝都,只能做个提线木偶,偶尔可能还要当眾献个舞。 李彻送出的这份礼物,让庆帝龙顏大悦,百官更是讚不绝口。 趁此机会,庆帝当即下令礼部討论出一个新的年號,改元以彰显武功。 庆帝並非是好大喜功的皇帝,『泰始』这个年號用了十年都未曾提过改元。 如今竟因为李彻拿下了高丽,主动提出改元,可见他是真的高兴。 同时,庆帝又封赏群臣,在座的和地方上的官员皆有赏赐。 大庆官员的俸禄极低,连应酬都困难的穷官比比皆是,这些人也算是接了李彻的光,能过一个好年了。 庆帝又下令大赦天下,除了被判死刑的囚犯外,其余囚犯全部释放或减刑。 听到庆帝要大赦天下,李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遮掩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和李彻无关了,其他藩王轮番送上礼物,但无论他们的贺礼如何別出心裁,都比不过李彻送上的大礼。 献礼过后,大典顺利结束。 除了中间些许小插曲外,大典整体还算是成功的,既震慑了诸国,又表现了大庆皇帝的仁德。 同时,也让诸国都知道了,大庆出了一个武德充沛,却又经常发癲的奉王。 一个一言不合就要灭人家国的存在,以一己之力嚇得一眾使臣胆寒,不敢再肆无忌惮地从大庆那里薅羊毛。 大庆奉王......你怎么不叫疯王呢? 大典过后,李彻毫无意外地被庆帝单独召见。 私下里的庆帝更显兴奋,原本略显枯槁的脸,此刻满是红润。 庆帝怎能不兴奋,原本他对李彻最大的期望,也不过是三年时间內,创造一个能支持征高丽大军后勤的奉国。 结果呢?短短一年的时间,高丽亡了...... 这就好比父亲让儿子假期去考个驾照,结果儿子刚练了三天,父亲就在电视上看到儿子夺得了f1锦標赛的冠军。 有点惊嚇大於惊喜了。 “之前在殿上不便细问,现在你好好给朕讲讲,你是如何拿下高丽的?” 李彻拱手欲答,庆帝却摆了摆手,指向一旁的座位:“莫要站著,坐著说。” 李彻来了这养心殿这么多次,除了吃麵那次坐著外,其他都是站著答话的。 手里有了功劳,地位也高了,倒是能混上一个座位了。 “谢父皇。”李彻也不推辞,在座位上坐下后,开口道,“其实儿臣也是凑巧,那高丽生了內乱,李洧佑能掌握的只有半数城市,还要分兵去防守叛军。” “之前儿臣说的並不完整,其实李洧佑並没胆子大到敢杀儿臣的使节,那使节是自愿去死的。” 李彻將秦旌的事情和庆帝说了一遍。 饶是掌握天下权势的皇帝,听闻秦旌的事跡后也有些唏嘘。 “倒是一个忠臣,虽然之前犯了错,但能做出此等忠烈之事,功过两消了。” 庆帝想了想,开口道:“你说秦旌有个幼子在京中?” 李彻点了点头:“是。” “朕封他个忠义子,荫庇子孙,你觉得如何?” 李彻微微一怔,连忙道:“儿臣替秦旌,谢父皇隆恩。” 子爵虽然是倒数第二等的勋爵,但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爵位。 自古非军功不得封侯,除了那批陪庆帝打天下的將军外,庆帝很少会给其他大臣封爵。 能给秦旌的幼子封个子爵,估计也是因为庆帝此刻心情大好,有点衝动了。 “行了,你继续说。”庆帝摆了摆手。 “出兵之后,儿臣兵分三路,先取高丽外围的三座重镇。” 庆帝也是玩战术的好手,带兵打仗的能力至少能排进天下前三之列。 听到李彻的复述后,他微微皱眉:“你手中兵力本就不多,又分了三路,孤军深入怕是有些用险吧?” 李彻笑道:“父皇有所不知,这三路兵不是去攻城拔寨的。” “哦?”庆帝来了兴趣,“细说来。” “父皇可知,高丽多山,他们又在山上广筑碉堡,凭藉天然之险据守,导致大军难以展开,这才是奉军面临的最大困难。” 庆帝微微頷首:“没错,前朝煬帝也是如此,至死都没能攻破高丽的防线,反倒压垮了桓军的后勤。” 庆帝早有攻打高丽的想法,前朝煬帝的行军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还经常亲自问询参与过那场战爭的老將。 研究这么多年,只得出一个结论。 若是高丽死守山川上的堡垒,那便是无解之局,派多少兵去都不可能贏。 唯一的胜点便是拼国力,用后勤消耗活活耗死高丽军。 这也是他让李彻去关外的原因,他本就没指望李彻能打进高丽,只是想让他站稳脚跟,给大庆的军队提供后援而已。 所以,他很好奇李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李彻微微一笑:“儿臣这三路皆是只围不攻,但却要搞出声势来,震慑城內守军,放他们去寻求援兵。” “实际上,儿臣早將所有骑兵都散了出去,埋伏在高丽军队的必经之路上,此乃围点打援之策!” “围点打援?”庆帝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高丽军上当了?” 李彻点头:“那李洧佑是个昏头的,得知奉军来袭,竟几次下令催促守军前去援救。” “最终那些守军迫不得已从碉堡中走出,急匆匆赶赴前线,被奉军骑兵一网打尽,高丽防线摇摇欲坠。” “后儿臣集中兵力,一口气突破了防线,杀到柳京城下,拿下了城池!” 庆帝轻舒一口气,隨后苦笑著摇了摇头。 让自己夜不能寐、深深忌惮的高丽,竟以此等荒谬的方式落幕了。 高丽之覆灭怪不得別人,实在是那李洧佑太蠢了,好好的天险不利用,和奉军正面作战。 当然,李彻的功劳也不可磨灭。 虽然李彻说的很轻鬆,但庆帝心里明白,他必然承担著极大的压力和风险。 想到这里,庆帝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轻声道:“彻儿,辛苦你了。” “为国征战,何谈辛苦?”李彻笑著回答。 他真没觉得辛苦,那李洧佑的王宫中可有不少珍宝,自己这一仗打得不亏,甚至还有的赚。 李彻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不过,父皇,如今奉军只占了高丽半数城池,仍有一半国土掌握在朴家手里。” “儿臣派使者与其商谈,他们愿意在名义上归附大庆,但仍要保留手中兵权,您看......” 庆帝皱了皱眉,沉声道:“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李彻认真道:“儿臣觉得,高丽虽灭,但新罗、百济犹在,与其將朴家赶尽杀绝,不如留他们和新罗、百济周旋。” “而且奉军兵力已是捉襟见肘,即便拿下高丽全境,也难以完全掌控。” “不如先封给他们爵位和虚职,我们作壁上观,静待其变。” 庆帝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此事不急,待朕和朝中文武商议过后再定。” “反倒是......”庆帝目光柔和,“彻儿你立下如此大功,朕该如何封赏?” 第395章 大赦天下,全是人才!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5章 大赦天下,全是人才! “封赏什么的,儿臣......” 李彻话说了一半,便被庆帝笑著打断: “莫要跟朕说什么换封地的胡话,当朕不知道你是故意嚇唬那些蛮夷的吗?” “朕知道你纯孝,不愿给朕加负担。但功就是功,朕若是不赏罚分明,让百官如何想?” “所以,有什么需要儘管提,莫要扭扭捏捏。” 李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儿臣別无所需......就是缺钱......” 一提到钱,庆帝顿时变脸了。 “莫提钱,朕不是说了嘛,各国使节带来的贺礼都交给你处置。” 李彻暗叫一声『抠门』。 你看你看,又急,真提了你又不乐意! 不过相比於钱財,各国上供的特產的確更有价值,里面很有可能有一些古人未发现用途的好东西。 见李彻沉默不语,庆帝追问道:“除了钱呢?你小子就没点別的想要的,钻钱眼儿里了?” 李彻想了想,突然福至心灵。 “倒是......有件事求父皇帮忙。” 庆帝闻言,只觉得非常受用。 有想要的就好啊,就怕李彻无欲无求。 李彻拿下高丽,他在高兴的同时,心中也有些玩味。 那个懦弱无能的老六,转眼间就成了名震天下的藩王,武略如此出眾,便是年轻时的自己都远远不如。 一个手握泼天大功的藩王,现在就不知道怎么封赏了,而李彻还这么年轻,未来必定会立下更多功劳。 到那时,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自己该怎么办? 但如今李彻向自己请求,庆帝顿时找回了点身为帝王和父亲的优越感。 再天才你也是朕的儿子,有事不是还要求朕? “说罢,朕先听听。”庆帝面无表情,但心底却是有些傲娇。 李彻小心问道:“父皇之前说过,今年要大赦天下?” 庆帝皱眉看向他:“是啊,怎么?” “可否向父皇討个恩典,大赦天下之前让儿臣去詔狱和天牢一趟,带几个人出来?” 庆帝闻言更加疑惑了:“那里大多是判了死刑和流放的重犯,连大赦的资格都没有,你要他们做什么?” 李彻笑了笑:“父皇也知道,儿臣手底缺人啊,与其让他们被砍了脑袋,不如去奉国发挥余热。” “缺人才?你去吏部挑些等著封官的举人、进士便是,詔狱有什么人才?” 李彻笑而不语。 吏部的那些预备官吏算什么人才? 都是一群读了十几年的书,还未去基层磨链,张口闭口之乎者也的生瓜蛋子。 自己从那里招来生瓜蛋子,还要自己想办法培养。 费时费力不说,而且他们大多出自世家大族,用起来也不放心。 反倒是詔狱,那里面什么人才都有,说话又好听,又有绝活...... 对別人来说那是避之不及的污秽之地,对李彻来说那就是藏宝地! 庆帝到底还是给了李彻去詔狱和天牢选人的权利。 大庆的监狱机构有很多,像是詔狱、天牢、府衙大牢...... 其中重刑犯一般都关押在詔狱和天牢。 詔狱用於关押重要的政治犯或庆帝亲自指定的犯人,管理非常严格。 本质上来说,它常常用於惩罚那些被认为对皇权构成威胁的人。 相比之下,天牢则用於关押一般的罪犯,不像詔狱那样具有特定的政治色彩。 虽然得了庆帝的命令,但李彻肯定不能太过分,把一群反贼带去奉国。 在去选人之前,李彻去了刑部一趟,见了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年近四十,在六部尚书中是最年轻的。 但他长了一张冰山脸,看上去阴森森的,有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质。 刑部尚书无党派,且因为手段强硬,导致他在朝中的风评不是很好。 见到李彻前来,他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起身拱手见礼,並无討好的举动:“参见奉王殿下。” “嗯。”李彻微微頷首,“可知本王来此为何?” “陛下和臣说过了,殿下所需之物,臣已经准备好了。” 刑部尚书从桌子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李彻手中:“这里面是天牢和詔狱的所有犯人,以及他们的基本情况和所犯罪行,全部记录在內。” 李彻微微挑眉,这册子可不薄啊,看来关押的人数不少。 如今天下大赦,不知要放出来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妖魔鬼怪。 在中国两千多年的歷史中,各个皇帝拢共大赦天下1200多次。 作为一个现代人,李彻一直不是很理解,为何皇帝要用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仁德。 若真想要为天下做点好事,应该替百姓减轻负担,减减税,增加一些福利政策。 而不是將一群原本犯下罪恶的人放出来,让他们出来再作恶。 李彻摇了摇头,问刑部尚书要了一个安静的屋子,隨即翻看起手中的册子。 越是看下去,李彻心中越惊讶。 好傢伙......这『人才』真是不少啊! 第396章 下天牢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6章 下天牢 李彻足足耗费了一个下午,才將所有囚犯的情况扫了个大概。 最后选定了几十个人,这些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犯的事情也不是烧杀掳掠等罪大恶极之事,还算是情有可原。 到时候向庆帝求一道旨意,將他们流放到奉国,隨自己一起回去便是。 而在这些人其中,李彻又重点划出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就厉害了,皆是身怀绝技或能做大事之人。 现在他们的身份是死刑犯,可若是用好了就是国家的栋樑之材,李彻准备亲自去见见。 刑部的档案不能带走,李彻便亲自誊抄了一遍这十二人的信息。 完事后,才起身去和刑部尚书告辞。 早就到了下值的时间,可李彻没走,刑部尚书自然也不敢走。 看到李彻出来后,他微微鬆了口气,上前道:“殿下,可是忙完了?” “嗯。”李彻將名单递了过去,“这上面的人,都能找到吗?” 刑部尚书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才开口道:“殿下稍候,下官还要查询一下。” 天牢和詔狱虽然也归刑部管,但毕竟不是刑部直属大牢,堂堂刑部尚书不可能记住这么多犯人的名字。 李彻也不急,在一旁坐下,一口一口喝著刑部官员奉来的茶,悠閒得像是到了家一样。 刑部尚书的办事效率很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答覆。 “殿下,您所找的这些人当中,多数都在服刑,其中有五个人已经死亡,还未来得及报上来。” “死了?”李彻皱了皱眉,“怎么死的?” 刑部尚书回道:“殿下有所不知,其实天牢和詔狱每个月都有死亡的指標,毕竟那种地方环境也不会太好,犯人又都受过刑,猝死也是常事。” 这个解释在情理之中,李彻也找不出什么毛病。 便点了点头,问道:“本王欲要將这些人带走,需要怎么做?” “还请殿下找陛下討一道旨意,只要旨意一到,刑部这边立刻就能放人。” 刑部尚书口风很严,並没有因为李彻的身份,便为了討好李彻而大开方便之门。 六部当中,刑部的地位不算最高,但刑部尚书却是为官最刚正的。 刑部掌律法,也只有刚正不阿的人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李彻也没为难他,只是撂下一句:“也罢,本王这就去请旨意,明日再来。” 刑部尚书不卑不亢:“下官恭送殿下。” 几十个囚犯而已,庆帝金口玉言,自无不允。 第二天,一道旨意便到了刑部,无需其他繁琐的程序。 奉王殿下当即便带著亲卫们前往刑部,顺便还叫上了霍端礼。 此次去忽悠那些囚犯,还需要有人给自己打配合,王三春等一眾莽夫肯定不合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原本霍端孝是最好的人选,但昨日李彻就给他放了长假,让他回家看看家人。 现在只过了一天,实在不好把人叫回来,只能先借他弟弟用一下。 在刑部取了档案,刑部尚书亲自作陪,向天牢而去。 天牢关押的都是些重犯要犯,又或者犯了滔天大罪等待秋后问斩的死囚,寻常人別说进去,就是靠近些都觉得晦气。 原身贵为六皇子,自然没来过此地。 而李彻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守法青年,除了多处了几个女朋友外,没干过什么坏事,也是头一次踏足监狱这种地方。 才跨过高耸的门槛,一股阴冷潮湿之气便扑面而来,带著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熏得李彻忍不住皱了眉头。 霍端礼连忙递上一块浸了香料的帕子,低声道:“殿下,这地方污秽,您將就些。” 李彻接过帕子掩住口鼻,抬眼望去,只见天牢之中光线昏暗,墙体斑驳,墙上点点暗色,也不知是污渍还是早已乾涸的血跡。 两侧牢房里,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些蓬头垢面的人影,或坐或臥,皆是一副形容枯槁的模样。 空气中,除了腐臭味,还夹杂著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令人窒息。 “殿下,您找的人多数都在甲字號牢房,咱们往那边去吧?”刑部尚书问询道。 天牢也分三六九等,犯了罪的世家不可能和山贼流寇关在一起。 天牢一般按照甲乙丙丁区分,甲字號一般都是犯了错的官员,甚至是皇亲国戚。 那里的条件一般会好一些,甚至能饮酒吃肉,写诗看书。 而丁字號条件最差,里面关押的都是最底层的罪犯。 “不,我们先去丙字號。”李彻拒绝道。 甲字號那群人识时务,巴不得能被李彻收入麾下,不需要他自己亲自去看。 反倒是丙丁两个监牢,里面有几个李彻在意的人。 刑部尚书虽然心中诧异,但也不敢多问,只能带著李彻往更深处走。 甲字號牢房在地上,还有点通风和採光,乙字號比甲字號差一些,但也勉强能住人。 而丙、丁两个牢房,就完全建在地下了,无风也无光。 潮湿、阴冷、逼仄、黑暗......完全不適合人类居住。 李彻经过一个个牢房,耳边隱约传来犯人的呻吟声、咒骂声,以及铁链碰撞的哗啦声。 空气中满是恶臭的味道,那些犯人身上几乎个个带伤,在这阴冷的牢房又腐烂发脓,味道肯定好不了。 霍端礼还看到,一个犯人的腿上血肉模糊,里面还有白色的蛆虫跑来跑去。 他嘴角抽了抽,强忍著不適跟上李彻的脚步。 刑部尚书本以为李彻贵为亲王,应该对这种场景极为厌恶。 但李彻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对两侧犯人的哀嚎声视若无睹,完全没受到半点影响,甚至都懒得再用手帕捂住口鼻了。 见惯了血腥的沙场,天牢这种地方对李彻来说就是小场面,很快就適应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皂色官服,腰间掛著钥匙串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 “卑职司狱吴良,见过奉王殿下,见过尚书大人。” 李彻淡淡道:“免礼。” “本王奉旨前来提人,这几个犯人在何处?” 霍端礼很有眼力见地递上公文。 吴良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李彻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冷声道:“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吴良立刻諂媚起来,“只是这上面的有些人......怕是情况不太好,殿下您看......” “情况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李彻瞥了他一眼。 见到李彻动了火,吴良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明白。 第397章 人才啊!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7章 人才啊! 最终还是一旁的刑部尚书看不下去了,开口斥责道:“殿下问你们话,还不如实说来,想死不成?!” 吴良顿时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李彻懒得理他,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吴良擦了擦汗,开口道:“是是是......殿下有所不知,按照天牢的规矩,凡是进来的犯人都要交一笔例钱......” 李彻闻言,差点气笑了。 坐牢还得交钱? 嗯......倒也算是合理,毕竟枪毙也要自己掏子弹钱。 “交了钱能怎么样?”李彻好奇道,“能好酒好菜供著?” 吴良心里顿时一慌,嘴上也磕磕巴巴起来:“不......不是,交了钱,便是......便是相安无事。” 虽然吴良说的语焉不详,但李彻还是听懂了。 交了钱不能怎么样,但不交钱就要怎么样了。 交了钱的就是天牢中普普通通的一名犯人,吴良和这些狱卒不会为难他们,也不会给什么特殊照顾。 可若是不交钱,那不仅没有照顾,说不得三天两顿挨顿毒打,吃的喝的也是上顿不接下顿。 而丙、丁两个牢房的犯人,都是穷苦出身的苦哈哈,若是交得起钱,也不必鋌而走险犯罪了。 自然就成了狱卒发泄娱乐的对象,反正他们也没背景,死在天牢里也没人管。 怪不得古代都拿狱卒当做下贱的职业呢,这群王八蛋是真整人啊。 不过这些骯脏事和李彻没关係,他没有替人出头的习惯,更何况对方是罪犯。 “所以,本王要的人还活著吗?”李彻目光一冷,杀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吴良顿时觉得脊背发凉,连忙道:“活著,还活著!” 李彻冷喝道:“带我去!” “好,好......小人这就带路。” 吴良慢吞吞地站起身,冲李彻身后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那狱卒心领神会,刚准备转身离开,就看见一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狱卒顿时腿打颤,栽倒在地上。 秋白横著刀,向李彻询问:“殿下,此人鬼鬼祟祟,似是要干坏事。” 李彻冷笑一声,一把抓住吴良的脖领,『鏘』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还做小动作,你这脑袋不想要了是吗?”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带您去就是。” “快点!本王的容忍有限度!” 吴良再不敢做小动作,乖乖带著李彻向牢房更深处走去。 眾人穿过一条阴暗潮湿的甬道,来到一处更加森严的牢房前。 吴良敲了敲栏杆,沉声道:“黎晟,醒醒了!” 牢房之中,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动了动。 李彻皱著眉头看去,只看到那人都不成人形了,全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 不由得看向吴良,冷然道:“你们什么仇什么怨,给他打成这个样子?” 吴良喏喏不敢言。 好在那犯人虽然受伤严重,但身体素质还不错,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 黎晟三十多岁,长得文质彬彬,虽浑身血污,但掩盖不住他身上的书卷气。 满身的书生气质,完全看不出竟是那个凶残狡猾,让官军都束手无策的贼首。 “阁下是?”黎晟声音沙哑道。 李彻不再和吴良计较,转头看向黎晟:“你就是黎晟,那个鄱阳湖巨寇?” 黎晟低著头,没有说话。 李彻只当他是默认了,开口问道:“我知道你也是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为何自甘墮落落草为寇,和强人混在一起?” 看到黎晟档案后,李彻瞬间就对这傢伙起了好奇心。 一个书生,跑到湖里当水贼,本就令人匪夷所思。 而黎晟不仅这么干了,还做得有声有色。 手下最多的时候有几千人,上百条船,在湖中呼风唤雨,好不痛快! 连当地官军都拿他们没办法,最终还是请了朝廷水师才剿灭了这伙水贼。 一个从未接触过兵事的书生,能带著一群乌合之眾做到这个地步,这傢伙绝对是个人才。 只是......卿本佳人,为何从贼? 黎晟此刻也看清了李彻的样貌和服饰,知道面前的贵人绝对地位不低。 不由得苦涩一笑,开口道:“学生本为江州学士,约了好友去鄱阳湖游湖,没想到遇上了水贼抓肉票。” “那些贼人看我等是读书人,並未伤我们性命,只让我们去筹钱。学生自愿留下做人质,让我那好友去家中取钱,却未曾想......” 黎晟摇了摇头,苦笑道:“却未曾想,他这一去就没回来。” 李彻皱了皱眉。 倒是个重情义的,可惜遇人不淑。 “那你怎么就成了鄱阳湖贼首了?” 黎晟无奈道:“带著那些水贼的老当家五十多岁了,平日里最敬佩读书人。他见我仗义,虽没收到钱,但也未曾伤我性命。” “不仅如此,他还让我做他们的军师,替他出谋划策。这群水贼说是贼,实际上都是流离失所的渔民,本质上並不坏。” “学生本不想从,但日子久了,也和他们处出了感情,这一来二去就......” 黎晟深嘆一口气,但眼中並没有丝毫悔意。 “后来老当家在一次火拼中受了重伤,临死之前竟將位置传给了我。我深受老当家厚待,推辞不得,只得勉为其难做了匪首。” “后来的事情您也知道了,学生虽做了匪,但一直约束手下,只谋財不害命,也不对穷苦百姓下手。” “只想著带兄弟们混日子,了却此生。却没想到名声越来越大,鄱阳湖其他的水匪和走投无路的渔民都来投。” “待到学生醒悟过来时,已经是骑虎难下了......朝廷三番五次派兵来打,学生也是迫不得已反击,导致凶名越来越显。” 听到黎晟的敘述,李彻面上並无太大表情,但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人才啊!真他妈的是人才啊! 这傢伙简直就是书生版的甘寧,天生的水军统帅! 没学过兵法都能做到这种地步,他的潜力绝不仅限於区区水匪首领。 “黎晟是吧?”李彻突然开口道,“你想活想死?” 黎晟闻言,顿时错愕住了。 第398章 大奉海军!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8章 大奉海军! 黎晟深知眼前之人能说出这种话,就一定有將自己从天牢救出的本事。 自己的小命就掌握在对方的手里,只要肯低头求饶,立刻就能重见天日,逃脱这地狱般的天牢。 然而,黎晟眼中的光芒只闪了一瞬,便黯淡了下来。 “学生犯了大错,別无所求,但求一死以赎己罪。” 黎晟淡然地摇了摇头,仿佛放弃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见对方如此反应,李彻心中有些诧异。 这傢伙是心存死志了? 那可不行啊,本王这边来收你,你却琢磨著去死,是不是有点不给本王面子啊。 李彻想了想,开口道:“你一心求死,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黎晟一脸疑惑。 “嗯。”李彻点了点头,继续引导对方,“难得看你顺眼,你若有心愿,可与我说来。” “比如你那好友,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你能有今天的下场,他逃脱不了责任。我可以帮你找到他,让他陪你一同上路!” 李彻目光一寒,嘴中吐出的字如同恶魔之言般蛊惑人心。 黎晟惨然一笑,仍是摇头: “事是我自己做的,怪不得人。他虽背叛了我,但未曾犯大庆律法,学生怎可因私怨害人?” 听到对方的话,李彻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有些惊喜。 短暂的接触下来,李彻对黎晟很满意。 这傢伙不仅是个有本事的,而且人品也不差。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落到了黎晟的境地,別说杀那朋友一个人了,杀他全家的心都有。 “那他们呢?”李彻突然笑了笑,看向身后的吴良,“我知道刚刚你们为何支支吾吾,拦著我不让过去。” “是怕黎晟从这天牢出去,未来起势之后,找你们算帐吧?” 吴良心思被拆穿,顿时嚇得瘫倒在地,慌不择言:“殿......” 未等『下』字说出来,李彻瞪了他一眼,顿时失声。 “如何?”李彻咧嘴看向黎晟,“这群狱卒没少折磨你,我替你杀了他们,也算是报仇了。” 黎晟眼神深邃地向不远的吴良看去。 吴良顿时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求饶之色。 李彻说的很对,黎晟一个贼首,京中无亲无故,自然交不起例钱。 再加上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一看就是好欺负的,吴良这群人平日里没少欺辱他。 动輒打骂不说,还有一些非人的虐待,毫无尊严可言。 这群狱卒整日待在天牢里,心理情况都开始扭曲了,折磨人毫无底线。 如今两极反转,黎晟会怎么对他,吴良想都不敢想。 “饶命啊,黎公子!” 他又不敢透露李彻的身份,只得淒声道:“您就和这位爷出去吧,外面大好的生活等著你,前途无量啊。” “我们之前瞎了眼得罪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当我等是个屁,把我们放了吧!” 一眾狱卒『扑通扑通』跪倒一大片,连声求饶道:“您大发慈悲,饶我等一命吧!” 黎晟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看向李彻:“贵人真的能实现学生的心愿?” “只要不太过分,皆可。”李彻好奇问道,“你想要什么?” 黎晟沉吟片刻,缓缓看向一眾狱卒。 狱卒们心胆俱裂,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黎晟深深嘆了口气:“人之將死,再纠结仇怨也无用了。” “这是我的那些兄弟......他们虽犯了大罪,但本性並不坏。” “学生不奢望贵人能帮他们脱身,只求贵人照拂一二,让他们最后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迎著黎晟哀求的目光,李彻內心有些动容。 他微微頷首:“可。” “还有......学生的家人。” 黎晟说了一半,突然噎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李彻柔声道:“可是想要见你家人最后一面?” 黎晟犹豫了一瞬,转而咬牙道:“不!求贵人別將我的事告诉我的家人,只当我几年前就死在水贼手中,让他们早日断了念头,免得污了家族名声。” 李彻微微一愣,隨后浅笑道:“好,我答应你。” 黎晟艰难地爬起身,隔著牢房柵栏对李彻行了个大礼:“虽不知贵人为何来找学生,但贵人了却了学生的心事,恩同再造!” “此生学生罪孽深重,已无报答之力,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贵人再造之恩!” 说罢,黎晟拖著伤势,认认真真地给李彻磕了几个响头。 李彻也没有阻止他的举动,黎晟的跪地磕头,和其他人的跪地大礼不同。 其他人对自己的跪地行礼,出自对皇权的畏惧,是封建礼教的荼毒。 而黎晟的跪地磕头真情实意,其中唯有感激。 待到黎晟起身后,李彻才开口:“倒也不必来生,我现在就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黎晟很奇怪,自己垂死之身,还能帮对方做什么事? 但他还是开口道:“恩公请讲。” “你能在鄱阳湖中率水贼屡战屡胜,可见对水战有些了解。若是把湖换成海,让你带著一支水军去海中作战,你可有把握?” 黎晟一脸愕然地看向李彻。 组建水军? 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仅能把自己这个死刑犯捞出去,还能组建军队? 若非他知道当今陛下早已到了耳顺之年,都怀疑这位恩公是不是皇帝了。 不是皇帝,却有如此权柄......黎晟心中逐渐对李彻的身份有了计较。 “学生没有试过,不敢向恩公妄言。”黎晟一脸严肃,“但,想来也不会太难。” 没错,不难,黎晟有这个信心。 鄱阳湖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黎晟带领那些水贼摆开架势,和海盗也差不太多。 黎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能看清自己。 他在科举上的天赋也就是中人之姿,可不知怎么的,在水战上的却是无师自通。 仿佛天生就知道,船队该如何展开,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 他是个天生的水贼! 只是......没有身份的叫做水贼,可若是有了朝廷的身份,就不能叫水贼了。 那叫私掠船,叫大奉海军,叫王下七武海! “好!”李彻咧嘴一笑,“反正你也一心求死,与其死在刽子手刀下,不如隨我去海上闯闯!” 黎晟浑身一颤:“敢问恩公的敌人是谁?” “敌人?” 李彻轻笑一声:“或许是倭人,或许是爪哇人,或是佛郎机人......总之不会是庆人!” 听到李彻如此回答,黎晟心中瞭然,语气上多了几分恭敬: “学生斗胆,敢问殿下名讳?!” 第399章 十万火急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399章 十万火急 “哈哈哈哈哈!” 李彻开怀大笑,指著黎晟道:“你倒是有几分急智,不错,本王李彻。” 看到黎晟满脸疑惑,一旁的霍端礼开口道: “我家殿下去年就藩,先后破靺鞨,契丹,高丽,被陛下封为大庆奉王!” 黎晟恍然大悟。 原来是寧古郡王,当今的六皇子殿下。 他已经入狱快一年了,只知道李彻被封往关外的消息。 那时的李彻怎么看都像是被贬,如今看来似乎是已经翻身了? 果然,世事无常啊。 黎晟毫不犹豫,纳头便拜:“学生黎晟,愿替奉王殿下效力!” 他很乾脆地投效了,没再装模作样地提什么一心求死的事。 在一名实权亲王面前,说这些没任何意义。 藩王看中的是自己这个人,自己若是死了,对他而言便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能够照顾自己的那些兄弟,也能杀自己全家。 人要有眼力见,堂堂亲王亲自来这种污秽之地招揽自己,自己若是再不给面子,就有点嫌九族太多了。 “好好好。”李彻笑得合不拢嘴,“秋白,拿著陛下给我的腰牌,去宫中请个御医过来。” 秋白拱手应诺,转身而去。 黎晟连忙谢恩,李彻却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今日就和本王回府,好生调养一番,不出十天半个月本王就要回关外了,你现在这种状態可经不起路上的顛簸。” “殿下厚爱,学生汗顏。” 李彻笑了笑:“你小子值得本王另眼相看,好好干,本王看好你。” 不多时,秋白便带著一名御医回来。 一旁的刑部尚书给吴良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上前,打开了黎晟的牢房。 御医匆匆走进牢房中,也顾不得污秽,一阵望闻问切。 “如何?”李彻有些紧张地问道。 吴良这群人渣手脚没个轻重,可別给本王的海军大都督打出残疾来。 御医轻轻皱眉:“皆是外伤,但伤势不轻,骨头也有断裂。” 李彻看了吴良一眼,后者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连忙跪倒在地,屁股撅的老高。 “可能治?”李彻又问道。 御医轻轻点头:“殿下放心,用上宫廷秘方,静养上几个月,必能完好如初。” 李彻皱眉道:“年关一过,本王就要返回关外了,如何等得了那么久?” 御医却很坚持:“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他的情况不只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除非殿下不想让他活著到达奉国,否则万万不能立刻动身。” 李彻无奈,只得让御医先帮黎晟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反正水军的建设也不可能这么快,现在连船都没造出来呢,倒也不急这几个月。 “殿下。”黎晟突然开口道,“学生有一事,不知殿下可否解惑?” “说唄。” “殿下想要组建水军,为何不从水师那里找將领,偏偏挑中了学生这一介罪人?” “水师?”李彻摇了摇头,“本王的水军,他们把握不住。” 大庆有海禁,水师的活动范围仅限江、河、湖,並不受重视。 水师的船都是前朝留下来的,战法也都是老掉牙的那一套。 奉国的海军一定是新式水军,要船坚炮利,要摒弃落后的衝撞、对射、接舷等等水军战法。 未来,这支海军还要开到大洋彼岸去,轰开那片富饶之地的国门。 再去非洲搞点十六世纪最畅销的货物——黑人,运到海外殖民地充当劳动力。 这一系列想法和计划,都需要强大的武力支持,现在大庆的水师可没有这个实力。 安顿好黎晟后,李彻走向下一个牢笼。 和黎晟一样,李彻亲自招揽的几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名声极大的清官,却在几年內贪污数十万两,愣是没被人发现。 最后还是遭遇家里『孝子』背刺,被举报后这才事发,导致整个朝堂震惊。 这傢伙深諳挣钱之道,李彻觉得死了太可惜,不如带回奉国让他帮自己挣钱。 还有杀了上百人的连环杀人犯,每次杀人都留下特殊记號,连著杀了八年,官府愣是拿他没招。 最终还是他主动自首,这才將他抓住,判了死刑。 不过李彻深入调查得知,他杀的这些人曾经当著他的面侮辱了他的母亲,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极大的创伤。 长大后,不知在哪里学了本事,一个个找上了门,皆是灭门毫不手软。 这傢伙也是个狠角色,天生的杀手,李彻留著有大用处。 还有专挑世家大族抢劫的悍匪,文采盎然却在醉后误题反诗的狂生...... 总之监狱里都是人才,李彻此次收穫甚大。 让这些人臣服不是简单的事,但李彻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大多数人只能乖乖听话。 一些不配合的,李彻也用了些手段。 像是黎晟这样重情重义的罪犯终究是少数,李彻与其说是招揽他们,倒不如说是利用。 当事情办完后,已经是下午了。 李彻从天牢走出,只觉得身上一股子血腥和腐臭的味道,都快醃入味了。 他嗅了嗅衣领,顿时眉头紧锁:“走走走,回府,本王要沐浴更衣。” 一行人刚翻身上马准备往回走,突然一道身影急匆匆地跑来:“奉王殿下,可找到您了。” 李彻循声望去,却见来人有些眼熟。 “你是......四哥身边的亲卫?” 那亲卫恭声道:“正是小人。” “四哥找本王何事?莫不是又要忽悠本王喝酒?”李彻调笑道。 “我家殿下让小人找您,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相商,还请奉王殿下移步燕王府。”那亲卫脸色急切,似乎不像是作假。 第400章 失了方寸的李霖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0章 失了方寸的李霖 在李彻看来,李霖一直是个比较稳重的人。 若非遇见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绝不可能这么唐突地找自己求救。 想起李霖那奇怪的人设,李彻不由得紧张道:“四哥又遇刺了?” 燕王亲卫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你快说啊!” 亲卫连忙道:“小的也不知道啊,今天中午殿下收到一个信件,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使得殿下暴怒。” “殿下將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多时辰,出来后立刻派小人来找奉王殿下您。” 李彻知道在亲卫这里问不出什么,索性一拍马鞭,全速向燕王府赶去。 秋白等人生怕李彻遇见危险,连忙拍马跟上,瞬间几十名骑士沿著街道急冲而出。 只剩下没经验的霍端礼,傻傻站在原地,连马都没上去。 霍端礼人都傻了,殿下手下的人都这么有默契的吗?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一旁同样一脸懵逼的燕王亲卫,这才感觉到了一丝安慰。 燕王亲卫问他:“你不是奉王麾下吗?怎么不跟著去?” “我没来得及上马。”霍端礼反问道,“你呢?你也没反应过来?” 燕王亲卫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不走?” “我的马跟著一起跑了。” 霍端礼:。。。 李彻快马加鞭赶到燕王府,看到的是一副戒严、紧张的景象。 门口站满了从燕地来的燕王亲兵,整个燕王府都进入了警戒,仿佛头顶有一片阴云笼罩。 看到李彻等人后,那些亲兵纷纷抽出手中刀剑严阵以待,墙后甚至伸出了强弓硬弩。 “把武器都放下!”一道威严的女声响起,“那是奉王殿下,不得无礼!” 燕王妃从府中款款走出,虽然情况危急,但仍保持著端庄得体。 “嫂嫂!”李彻翻身下马,“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紧张?” 燕王妃轻嘆一口气:“说来话长,你皇兄在屋內等你,还是让他亲口和你说吧。” 李彻越听越急,一个两个都这样......他都开始怀疑李霖是不是要造反了。 当下也不多说,大步流星向府內走去。 按照李霖麾下亲卫所说,他就將自己关在书房里,李彻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门內光线昏暗,李彻只能隱约看到李霖坐在桌子后面,看不清面色。 “咋回事?”李彻询问道,“火急火燎的找我,还搞这么大阵仗。” 一边说著,一边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壶嘴猛灌了几口。 將茶壶放在桌面上,发出一阵声响,李霖这才恍然惊醒: “啊,老六来了。” 李彻无奈道:“你这是碰见啥不乾净的了,六神无主的。实在不行,我带你去找个寺庙看看吧?” 李霖神情恍惚,没心情和李彻打嘴仗:“老六,出大事了。” 李彻皱眉道:“到底怎么了?” 李霖手脚颤抖著拿出一封带著血跡的信件,声音中满是惶恐:“燕地来信,燕国发生了叛乱!” 听闻此言,李彻心头一震。 叛乱? 他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去造李霖的反? “消息属实?”李彻问道。 “这是佟老来的信,信上说叛军已经打到了王府,东平县城情况不明!” 李霖举起信,眼中满是慌乱之色:“佟老绝不会骗我,这信送出有段时间了,东平县怕是已经陷落了。” 李彻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若是信上所说的是事情,那燕地的情况比李霖所说的还要严重。 那位佟老是李霖的首席幕僚,李霖离开燕地之前,將指挥权全权交给了他。 而当佟老发现军中叛乱时,除了守卫东平县城的燕军外,其他军队竟是一个都联繫不上了! 要知道,李霖在燕地经略多年,手下军队將领皆为亲信。 能让这么多亲信同时消失,別管是暗杀还是收买,都不是轻轻鬆鬆就能做到的。 李彻放下信件,眼中也满是严肃:“怕是背后有大阴谋!” 李霖开口道:“我欲立刻返回封地,只盼还来得及,只是显儿和你嫂嫂要交给你照拂了。” 李彻闻言,立刻皱眉道:“你回去有何用?情况不明,手中无兵,只靠这几百亲卫去和不知身份的敌人廝杀,送死去吗?” “那我也得走!”李霖已是失去理智,“老六啊,为兄半辈子的心血都在燕地,若是燕地有失,我......” 李彻上前一把將李霖摁在座位上,低声道:“冷静!莫要在失去理智时做出决定!” 李霖被李彻摁住,脸上仍带著焦躁,但总算是没那么衝动了。 李彻思忖片刻,开口道:“四哥,你现在应该儘快入宫,將此事告知父皇!” 李霖瞬间瞪大眼睛,低吼道:“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彻反问道。 “燕地的位置何等重要,与北胡、山海关接壤,乃是大庆北方的最后一道屏障。” “父皇的性格你清楚,若是他知道我弄丟了燕地,绝对不会轻饶了我,褫夺王位都是轻的!” 见到李霖慌乱的样子,李彻恨不得將他天灵盖掀开,往里倒冰块让他冷静冷静。 平时挺聪明的一个小伙儿,怎么突然降智至此呢? “此事瞒不住!叛军的纪律有多差,造出的动静有多大,你比我清楚!消息早晚会传到帝都来!” “更何况,如今年关刚过,父皇还未下旨让我等返回封地。你此时带兵出城,不打一声招呼便直奔北边而去,你觉得合理吗?” “现在是你手下反你,你若是如此行事,谋反之人就变成你了!” 李彻的话如同五雷轰顶,瞬间让李霖清醒了过来。 之前他也是关心则乱,毕竟燕地是他的全部家当,东平县城更是燕地的治所所在。 若是李彻突然听到朝阳城被叛军攻下的消息,也不可能立刻冷静下来。 “你说的没错,我这就入宫!” 李霖起身便走,却被李彻一把拉住:“莫急,我陪你一起去。” “请了父皇旨意后,你我兄弟一起出兵平叛,怎能让你一个人闯龙潭虎穴?” 第401章 怎么变成我造反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1章 怎么变成我造反了? 李霖为李彻一番话深受感动,暂且不提。 且说二人出了燕王府,急奔皇城而去,终於在皇城门关闭之前赶到。 见到了庆帝之后,果然如李霖所说,帝暴怒。 “你是干什么吃的?自己的封地被人渗透成了筛子,你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若是真出了意外,你如何对得起燕地百姓?如何对得起朕对你的信任?” “儿臣有罪。”李霖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汗,“请父皇拨给儿臣军队,儿臣这就回去平叛,若不能扫清叛军,儿臣提头来见!” “蠢货!朕要你的脑袋做什么?”庆帝心中一阵无奈。 自己的这些儿子,有一个算一个,还是不懂自己的心意啊。 自己为什么力排眾议,非要给皇子们分封诸国?真是为了让皇子镇守大庆边疆,皇子守国门? 屁!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还不是想要让皇子们都老有所託,手里有地盘有军队,至少不会混得太差。 即便某个藩国崛起有了不臣之心,那也是李家內部的事情,至少不会便宜了外人。 在庆帝眼中,皇子们......或者说李氏皇族,比整个天下都重要。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痛骂了一顿后,庆帝气消了,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不能去。” “为何?”李霖急切道。 “如今情况不明,敌在暗,我在明,你去送死吗?”庆帝斥责道。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何解?” 庆帝非常推崇《孙子兵法》中的这句话,认为这句话是整本书的精髓,所以总是用这句话考教眾皇子。 李霖低著头,颓然道:“打胜仗的军队总是先取得必胜的条件,然后才与敌人交战;打败仗的军队总是先与敌人交战,在战爭中企图侥倖取胜。” “既然道理你都懂,为何仍如此衝动?”庆帝摆了摆手,“耐心等著,叛军的动静不会小,不出七日必有消息传来。” “更何况如今北方仍是寒冬,冬日仓促出兵乃是兵家大忌,更不能妄动。” 冬天出兵一直都是不得而为之的事情,这在古代所有兵家心中都有共识。 庆帝一直不明白,李彻是怎么做到冬天出兵,仍能保证完好的后勤补给,还能屡战屡胜的。 他自问大庆做不到这一点,地方的守备军糜烂,没什么战斗力。 北边的边军要防范边境,决不能轻动。 要想出兵,只能从帝都调禁军过去,这么远的路程,补给问题难如登天。 若非有十足把握,庆帝寧可燕地落入叛军之手,也绝不会匆忙出兵。 说罢,便將李霖和李彻二人赶走等消息去了。 李彻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安慰了李霖一番,这才回到奉王府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霖陷入了焦急的等待,李彻也没閒著。 他心知自己在帝都待不了太久了,只要燕地的消息传来,自己怕是就要陪李霖回去。 於是,他开始加快速度,將帝都这边该办的事情都办了。 他先是去了礼部,將庆帝之前许诺给他的诸国奉上的礼品拿走。 礼部还推三阻四,被心情不好的李彻一个巴掌扇晕了一个礼部郎中,瞬间就老实了下来。 诸国的贡礼不算丰厚,但却很稀奇,甚至还有人送来了狮子和大象。 李彻虽然喜欢稀奇古怪的动物,但考虑路途遥远还要打仗,而且东北那天气也未必能养活,便送还给了宫里。 他更在意的还是各种作物和种子,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虽然其中绝大多数大庆都有,但品种上仍存在著差异,可以用来杂交培养出更高產的种子。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金银財宝、象牙犀角,华而不实的东西,全都卖了换钱。 贡礼的事情处理完后,他又跑了好几次刑部,这次的目標是黎晟手下的那群水匪。 这群水匪常年在湖里討生活,稍加训练一下就是精英水兵。 就这么砍了脑袋太可惜,不如编入奉军,成为未来奉国海军的班底。 除此之外,李彻在百忙之中抽空去找了霍韜、朱纯等奉王党的主要人物。 隨著李彻屡屡立下战功,奉王党急速扩张,自己又常年不在帝都,这才导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借用自己的名號。 李彻暂定二人负责奉王党事宜,並严格挑选成员,不可再出现借用自己名义的事情。 除了真正利益相关的人外,其他人全部清除出去。 並且在未来几年內进入蛰伏状態,让朝堂上再也看不到奉王一党。 如今的奉王一党名头太盛,甚至一时间能和太子一党分庭抗礼,要说没有幕后推手,李彻都不信。 所谓枪打出头鸟,自己的基本盘在奉国,没必要在这朝堂上和太子打生打死,最终让其他藩王坐收渔翁之利。 先蛰伏下来,静待时机即可。 就这样,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终於在七日之后,黄瑾来奉王府请见李彻: “殿下,陛下让您入宫覲见,燕王殿下已经去宫里了。” 李彻微微嘆了口气,知道这是燕地的消息传来了。 “本王收拾一下,这就隨大伴入宫。” 黄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趁著周边无人之时,小声道:“殿下要当心,事情有变。” 李彻皱眉看向黄瑾,却发现后者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刚刚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一样。 事情有变? 有什么变化?就算有变化也是燕国的事情,和自己有何干係? 李彻怀著满腔疑惑,隨黄瑾入宫。 进入养心殿的瞬间,就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 庆帝坐在桌案后,李霖则站在下方,两人的眼神都紧紧看著自己。 李彻按捺住心头疑惑,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吧。”庆帝的声音有些冰冷,“战报已经到了,黄瑾,拿给奉王看看。” “是。” 听到庆帝有些冰冷的语气,李彻顿时心感不妙,眼皮狂跳。 他接过战报,小心翼翼地展开,只搭眼那么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却见上面明晃晃写著一行字: 燕军叛,攻山海关,打旗號曰:『光復桓朝,拥立奉王!』 李彻:??? 不是,这对吗? 这怎么闹著闹著,变成我造反了? 第402章 请战!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2章 请战! 年后的大庆,有两件大事传得沸沸扬扬。 先是奉王率军征討高丽,一个月拿下柳京,活捉了高丽国王。 大庆上下欢呼庆祝,无不感嘆奉王武德充沛。 李氏皇族的血统强悍至此,出了一个一统河山的千古皇帝还不够,竟又来了一个威震关外的皇子! 然而,还未等人们高兴太久,另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从北地传播而来。 燕地叛乱! 燕军从燕藩倾巢而出,打著为前朝復国的口號,袭击山海关! 更要命的是,他们竟然声称拥立有著前朝血脉的奉王为新皇! 一时间,民情激盪,百官动摇,各种流言蜚语纷至沓来,最终传至帝都。 而此时,事情的主人公仍处於懵逼状態。 “不是......这咋扯到我这来了?”李彻哭笑不得,“父皇,这话您信吗?我勾结叛军谋反,图什么啊?” 李霖是自己的盟友,这一点庆帝早就应该看出来了。 自己就算真有反心,只需要说服李霖就好,也没理由勾结叛军啊,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这狗日的反贼当真不当人子,別让自己抓住机会,非得把他切成臊子不可! 庆帝冷哼一声:“朕是不信的,但其他朝臣呢?天下人呢?” 庆帝抿一口茶水,眼神变得严肃:“这就是贼子的阳谋,一来挑拨我们父子关係,二来败坏你二人的名声,三来惹得天下人心浮动!” “朕还没有老糊涂,何曾看不出此等伎俩?” 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皆是鬆了口气。 自家便宜老爹还不糊涂,没信了那群天杀的反贼的鬼话。 “父皇英明!”李彻连忙拱手道。 “哼!”庆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们两兄弟锋芒毕露,一个不知道藏拙,一个顾头不顾尾,连老窝都被人家端了。” “朕就知道,所谓乐极生悲,你们早晚会摔这个跟头!” 李彻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心里头却是腹誹不已。 当初您看见高丽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差点没把自己夸成战神转世。 现在出事了,您开始马后炮了,多少沾点双標了吧...... “父皇。”李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不知山海关情况如何?” 其实相比於山海关,李彻更担心薛镇的安危。 不过他和薛镇明面上的关係还是水火不相容,自然不能名正言顺地表现出关心之意。 山海关若是沦陷了,是大庆的损失,对奉国却是不痛不痒。 叛军哪怕打下了山海关,沿著自己修的路杀到了朝阳城,也就是去送了一波人头。 不是李彻瞧不起燕军,就他们那些武器装备,平原上的战斗尚有一丝胜算。 若是想不开,作死去攻打朝阳城,怕是连朝阳城北门一里外的工厂都拿不下来。 因为那家工厂是火药司...... 庆帝开口道:“放心吧,朕建山海关了那么多时间和银子,也不是个摆设!” “虽说山海关南面的城墙薄弱,但也不是几个乱臣贼子能隨意拿下的,只是突然被偷袭损失了些兵力。” “薛镇为人谨慎,他只会死守山海关,绝不会出兵燕地。” 李彻闻言稍稍鬆了口气。 山海关没打下来,就代表叛军的退路已经被封死了。 他们现在只能在燕地里折腾,往南边打就是死路一条,大庆的国力摆在那里呢,耗也能耗死他们。 往北走投奔北胡也是一条路,不过燕军常年和北胡作战,说是生死仇敌都不为过。 普通士兵能被忽悠著稀里糊涂跟著造反,却绝不可能投奔仇敌。 想到这里,李彻不再犹豫,拱手而出:“此事儿臣已是脱不了关係,既如此,儿臣请战平叛!” 一旁的李霖也连忙附合道:“请父皇恩准儿臣回燕地,降服叛军!” 看到两大武勛亲王同时请战,庆帝的眼中闪过欣慰之色,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两个以武立国的藩王啊,而且都是敢战的,甚至敢带著亲自上阵衝杀,身上都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这两人联手,庆帝都想不到大庆之中,谁能与之匹敌。 功劳有些过於高了......如此看来,老四的燕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也不全都是坏事。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沉声道:“老四,燕地中有多少兵力?” 李霖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回父皇,算上城防守备军,当有十万之数。” 这个兵力绝对是超標了的,即便城防军不是燕王的直属军队。 庆帝眯了眯眼睛,隨即道:“十万大军,至少要有八万精兵才能拿下。北地天寒地冻,朕上哪去给你们找这八万人?” “即便是凑齐了八万人,粮草也是大问题。没有供给军队的粮草,一旦发生譁变,那就不是燕藩一地的叛乱了。” 他微微嘆了口气:“几个乱臣贼子翻不起浪来,先让他们折腾,等开春之后再去平叛吧。” 听到庆帝的话,李霖顿时急了:“父皇,燕军將领多为儿臣的亲信,他们只是被迫委身於贼。” “只要儿臣赶到燕地,让將士们看到儿臣,他们必然会幡然醒悟,弃暗投明!” “若是再拖沓下去,等到反贼彻底清洗了燕军,到那时候双方兵戎相见,多少將士会因此枉死?” “请父皇三思啊!” “胡闹!你怎知幕后黑手是谁,没准你所谓的亲信,正是此次叛乱的发起者呢?” “你就这么风风火火地一头扎进去,被人骗进去砍了脑袋,朕可救不了你!”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李霖亢然道,“儿臣心急如焚,如何能等到开春,还请父皇恩准!” 看到李霖的样子,全然没了对庆帝的深深畏惧,一旁的李彻咂舌不已。 还是没被逼急了啊,现在的李霖早就不知道害怕为何物,若是不让他去,他怕是连庆帝都敢咬! 见到庆帝捏著鬍鬚沉默不语,李霖更急了,不停地给李彻使眼色。 李彻也有些无奈,这两人的想法不能说对错,只能说是立场不同。 庆帝掌控的是整个国家,他自然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哪怕暂时损失一下燕地的利益。 而对李霖来说,燕地是他的基本盘,若真让反贼清洗个遍,他这燕王也当到头了。 两人的身份地位不同,自然会在决策上出现重大差异。 反倒是將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李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开口道:“父皇,儿臣和四哥同去!” 庆帝瞥了他一眼,冷然道:“加上一个你又有何用?朕没有多余的粮食和军队给你们!” “儿臣不需朝廷的军队,只凭本部两千兵马,便能让叛军降服!” 第403章 留条后路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3章 留条后路 “本部人马?”庆帝闪过一丝诧异,隨后轻笑道,“倒是忘了,朕本来怕你等途中扰民,故而让你们不得多带兵马入京。” “你倒好,借著押送俘虏的由头,硬是带了两千多精兵回来!朕还没和你算这笔帐呢,你还敢跳出来替老四出头?” 李彻討好地笑了笑:“父皇,儿臣也是按照制度办事,算不得违抗旨意啊。再说了......儿臣带回来的那个俘虏,您不是也挺满意的嘛?” “哼......油嘴滑舌!”庆帝收回目光,沉声问道,“即便你手中有两千精兵,那可是十万大军,你要如何平叛?” 李彻此时比李霖冷静多了,他略微思考一下,拱手回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燕地之乱不能称之为叛。燕军忠勇,多次北击胡人,护我大庆边疆,他们是有功劳的。” “只是兵卒愚昧,只凭军令做事,这才让反贼钻了空子。” “虽然不知道反贼用了什么方法控制了燕军,但儿臣篤定,普通士卒不清楚自己在谋反,甚至还以为自己才是正义忠诚的一方!” 庆帝微微頷首,示意李彻继续说。 李彻缓缓踱步,继续开口道:“儿臣以为,此战要避免拼杀,甚至无需拼杀,当攻心为上!” “燕军士兵对四哥尚有忠诚之心,只要儿臣能让所有燕军士兵知晓,他们的行为是叛逆之举,是受到了奸人蛊惑。” “並让所有士兵看到四哥,亲口从四哥嘴中听到『此刻投降,既往不咎』之类的话,则叛乱当迎刃而解。” 庆帝摇了摇头:“太想当然了,对方既然敢这么做,肯定不怕你来这一招。” “更何况你手中只有区区两千人,对方不需等你发声,一拥而上就能吞了你们。” 李彻肃然道:“父皇勿忧,安全带四哥到燕地是我要做到的事情。如何说服燕军,是四哥的事情。” “我兄弟二人齐心,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 此言一出,庆帝顿时有些失神,呆愣愣地盯著李彻,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而李霖则是一脸感动。 老六是好兄弟啊!自己没白支持他,有事是真上啊! 庆帝缓过神来,询问道:“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两兄弟异口同声。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罢了。”庆帝嘆气,“那就去吧。” “谢父皇!”李霖兴奋道。 庆帝又道:“不过......两千人还是太少了,朕再给你三千玄甲军,凑齐五千人。” 李彻闻言顿时神情抖擞,有些不可置信:“真是三千玄甲军?” 玄甲军,大庆立国的根本,乃是隨庆帝南征北战的主力部队。 这支军队只听命於庆帝,具体人数有多少,天下怕只有庆帝一人知道,但绝对不过万人。 这是真正的精锐之师,百战百胜那种! 即便多年未经战事,其中老兵的数量已经很少了,也是大庆之中天板级別的军队。 “怎么?嫌少?”庆帝皱眉道,“莫要嫌少,如今正是岁末,朝廷没有多余的粮草支撑大军出动,三千玄甲军已是极限。” “不嫌少,不嫌少,儿臣谢过父皇。”李彻连忙道。 庆帝又道:“朕准你二人在路上招募乡勇,一应军粮輜重可从沿途府县调动,朕会下旨让他们配合。” “此战干係重大,不需朕再多说。你二人执意要去,那就要承受失败的后果,明白吗?” “喏!”李彻二人拱手道。 庆帝不耐地摆了摆手:“滚吧,回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儿臣领命!” 李彻和李霖离开皇宫。 李霖面色认真道:“老六,今日要多谢你了。” “谢个屁!”李彻没好气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这群人是奔著你我来的,只是你倒霉而已。” “何意?”李霖一脸不解。 “有人看到燕藩和奉国站到一起,坐不住了唄。”李彻面色冷峻,“这群人好生恶毒,只为打击你我,竟是让燕地百姓都陪著生灵涂炭!” 奉国太强大了,若非被山海关挡在关外,奉国足以让李彻所有的敌人都感到绝望。 如此强大的奉国,竟和燕国联合在一起,强强联手之下,谁能是他们的对手? 燕地反叛,与其说是对李霖发难,不如说是对奉燕联盟发难。 所以,刚刚不是李彻衝动,非要替李霖出头。 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毕竟自己才是那些人的最终目標。 “你我各自回去准备,三日之后立刻出发。”李彻嘱咐一句,“安排好家眷,留个退路,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李霖一脸憨相,挠了挠脑袋。 李彻白了他一眼:“罢了,你回去问嫂嫂!” 李霖:。。。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本王堂堂燕王,不说神机妙算,智谋也是上人之资。 还需听取王妃的意见,怎么,本王还不如一个妇人吗? 简直是荒谬!本王绝不会如此猥自枉屈! 半个时辰后。 “王妃,快帮本王想想,老六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霖將事情复述一遍后,立刻心痒难耐地询问对面的燕王妃。 燕王妃眉头轻蹙,好看的柳叶眉纠在一起,片刻后面露伤感之色:“殿下,显儿怕是要留在帝都了。” “啊?”李霖大惊失色,“为何如此啊?” 燕王妃智珠在握,娓娓道来:“殿下您想想,您和奉王联合引得人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兵行险招,攛掇燕军反叛。” “他们尚且如此忌惮,那陛下呢......” 李霖似是想通了什么,面露震惊之色。 “燕地和奉地都在北面,若是你和奉王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立刻就能分裂大庆北方將近一半的疆土!” “如此情况,如何让陛下安心?唯有將显儿留在帝都,以示忠诚,方能让陛下放下疑心。” “父皇怎能如此疑心,我和老六可是他的亲儿子!”李霖猛砸桌面。 燕王妃被嚇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李霖的嘴: “殿下,慎言!” 第404章 皇子之爭,向来如此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4章 皇子之爭,向来如此 李霖觉得很委屈。 这几年来,朝堂上诸皇子党爭不断,都对那个位置垂涎欲滴,蠢蠢欲动。 唯有自己守著北部边境,数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二心。 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是小人的不断背刺,甚至是父皇的猜忌! 现在就连显儿都要留在帝都,这算什么?质子吗? 只听过送往敌国的质子,哪有亲生父亲让儿子送孙子当质子的?! 燕王妃轻轻劝说道:“殿下莫要钻牛角尖了,皇子之爭,向来如此。” “陛下近两年的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太子逐渐失了势力,其他皇子爭斗得越来越厉害。” “奉王异军突起,儼然有了凌驾眾藩王之上的势头,陛下怎能不早做准备?” 李霖神情恍惚,喃喃道:“若是我没和老六联合,是不是就不会出这档子事?” 燕王妃摇头道:“恰恰相反,若你未和奉王站在一起,其他人就会默认你是太子一党。身为太子亲弟,同样是被攻訐的对象。” “这朝堂之上,除了陛下之外,哪有能真正置身事外的人,便是年龄最小的潭王,最近不也是和奉王殿下很亲近吗?” “殿下不会真的觉得,潭王和奉王殿下兄弟情深,才会如此的吧?” 李霖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燕王妃微微嘆息,“若是如此,当初奉王殿下不得势之时,潭王为何没有亲近他呢?” “可是......老十还是个孩子啊!” 燕王妃无奈苦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在她看来,相比於年仅十一岁的潭王,自家夫君倒更像是一个孩子。 李霖的想法太过幼稚,总以为皇室中存在手足真情,皇位的爭斗能用公平、安稳的方式解决。 现实却绝非如此,皇位岂是那么好爭的? 自古以来,哪怕是顺位继承的嫡长子,不死上千八百个人,他的皇位能做得稳? 除非那皇帝只有一个儿子。 “我该怎么做?” 李霖已经完全放弃了,他知道自己没有政治斗爭的才能,倒不如什么都听自家王妃的。 “先稳住陛下,显儿怕是要和我们分开一阵了。”燕王妃眼中闪过忧色,“殿下主动提出,陛下心怀大慰,必然能善待显儿,不会让他受委屈。” “那我何时能將显儿接回燕地?”李霖又问道。 燕王妃悽然一笑:“怕是要等到......陛下龙驭宾天的那一天。” 。。。。。。 李彻冷著一张脸走进奉王府。 一眾亲卫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將眼神投向王三春等人。 王三春將领也有些无奈,殿下从皇宫出来后就阴沉著脸,他们也不敢在这时候上去找骂。 最后还是秋白站了出来,小心翼翼道:“殿下,可是有事?” 李彻恍然过后,冷笑了一声:“没想到啊,我倒是成了卸了磨后被杀的驴!” 庆帝此举李彻怎么看不明白,无非是制衡罢了。 堂堂大庆,威加海內外,怎么可能只能凑出来五千人的平叛队伍? 现在又不是皇朝末期!朝中也没有东林党、十常侍! 当然,相比於那些刻薄寡恩的帝王,庆帝的手段已经称得上柔和了。 毕竟人家也给出了另一个选项,待到春天解冻之时朝廷大军出动,一切危机迎刃而解。 但燕地是李霖的老家,他怎么可能等得到冬天过去? 便是李彻清楚庆帝作为皇帝,这种手段完全称不上过分,心中仍是不爽。 在一眾將领疑惑的目光中,李彻缓缓开口道:“收拾收拾,三日后离京。” 秋白讶然道:“这么快?” 这几日跟著李彻跑动跑西,秋白知道这是快要回奉国了,但没想到这么仓促。 李彻微微頷首,隨后看向秋白:“是我们离京,你怕是要在帝都多待一段时间了。” “啊?”秋白先是一愣,隨即大惊,“殿下,您这是......您不能啊!” 身为李彻最亲近的手下,亲卫中的亲卫,秋白文不如诸葛哲,武不如霍端孝,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陪侍李彻。 如今李彻即將回奉国,却言说不带他,秋白立刻方寸大乱。 “莫要多想,是有其他要事交给你,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必会调你回来。” 秋白微微鬆了口气,但心中还是有些不愿意。 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比陪在殿下身边还重要? “殿下......不知是何事啊?” “等下再说,你现在立刻召集咱们的人回府,停止一切自由活动,半个时辰內必须到齐!” 见李彻如此严肃,秋白也不敢耽搁,连忙召集手下亲卫四散出去找人。 不到半个时辰,军营里的越云、高恭,在外办事的贏布,还有索伦部的伊雅喜、吉泰罕等人齐聚王府,就连休假在家的霍端孝都被叫了回来。 眾人皆是面色严肃,心知肯定是出了大事,不然殿下不会將这么多人喊到一起。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李彻才从书房中缓缓走出。 眾將连忙起身,却李彻不耐烦地压手打断:“虚礼就免了吧,说正事。” 眾人刚刚坐下,李彻的一句话就惊得他们目瞪口呆: “燕地叛乱,危在旦夕,消息已经传到,这两天就会传遍帝都。” “本王奉旨出兵討伐,三日后启程,诸位早做准备吧。” 嗡—— 话音刚落,眾人便议论开来。 怕是不怕的,在场的人都和契丹人、高丽人拼过命,岂会在意区区叛军? 唯有霍端孝保持冷静,拱手道:“殿下,叛军有多少人?” 李彻回道:“十万之眾。” “那我军?” 李彻迅速回道:“除了我们这两千余人外,还有三千玄甲军,燕王府的几百亲卫。” 霍端孝微微皱眉,其他將领也都静了下来。 李彻继续道:“对了,不用想著去关外调朝阳、寧古二军过来,去山海关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所以......只有我们了?”王三春问道。 李彻淡然道:“没错,只有我们。” 此言过后,眾人虽是眉头紧锁,却无一人心存惧意。 虽然敌眾我寡,但也没什么可惧怕的,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尔! 李彻將眾人神情看在眼中,心中一阵欣慰。 幸好,自己手下还有这样一群人,便是明枪暗箭不断,也无惧! 李彻停顿了一瞬,又开口道: “除此之外,本王要留一批人潜伏在帝都,行打探情报、传递密辛、策反、引诱等事宜!” 第405章 成立谍报组织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5章 成立谍报组织 成立谍报组织,是李彻早就打定的主意。 只不过奉国如今铁桶一般,並无明显的党派斗爭,將领、官员的忠诚度基本都拉满了。 没了监察百官的需求,谍报组织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至於刺探军情的事情,面对的都是契丹、高丽等外部势力,所以交给燕三的斥候营就好。 但今日在皇宫中的所见所闻,让李彻更加意识到了爭夺皇位的残酷性。 那么大一片燕地,乃是戍守边境的主力军。 那里的百姓都是大庆的有功之臣,却被当成了政治斗爭的牺牲品,忠诚的士兵一夜间成了叛贼。 如此倒反天罡,还有什么是这群人做不出来的? 自己必须要在帝都乃至整个大庆提前布局,不能当睁眼瞎。 所谓的奉王一党是因为利益集合在一起,哪怕是霍韜和朱纯,都不是完全可信的。 要有一个死忠於自己的谍报组织,不仅仅是打探情报,在有必要的时候也能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比如......刺杀! 秋白闻言心中一顿,立刻清楚殿下为何要留下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秒李彻就將眼神移到他身上:“秋白暂时留下带领这些人,直到我找到合適的继任者为止。” 秋白苦笑一声。 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情商高,知道此时拒绝不仅无用,还会惹得殿下不快。 索性站起身,拱手问道:“不知殿下都留下了什么人?” 李彻从袖口拿出一张名单: “亲卫中抽调五十人给你,皆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忠心没问题。” “五十人已是不少,不能再多了,再多会引起怀疑。” “还有张震,他也会留下来帮你,此人有才能,遇见事情要多徵求他的意见。” 张震就是那个因为母亲受辱,接连杀了上百人的连环杀人狂魔。 此人是个孝子,孝子的人品不会太差。 他犯的事太大,便是天下大赦也轮不到他。 他主动自首,本是心存死志,李彻將他从天牢中捞出来,並没能收他的心。 不过李彻自有办法,当初侮辱他母亲的人中,还有一个世家大族的庶子。 其他几人都被他找出来灭族,唯有此人整日躲在家中宅院,难以下手。 李彻许诺,早晚有一天抄了那个世家嫡子的家,到时候將此人交给张震处置,这才彻底收服了张震。 堂堂亲王给出的承诺,即便张震知道此事难度很大,但为母报仇心切的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张震这些年也不是单打独斗,有一群见不得人的手下帮忙,正好可以作为谍报组织的外围成员。 只是这些人的忠心不能保证,还是要留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帝都主持大局。 秋白接过名单,没急著看,而是继续问道:“殿下,如果出了问题,属下当找谁帮忙?” 李彻微微一笑,这小子果然头脑够用。 將这么一群人丟在帝都,若是自己不管不顾,他们八成会落得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自己早就想好了能给他们打掩护的人,没想到还没说出口,就被秋白自己提出来了。 李彻低声道:“若是不算太危机的事情,你就去郑国公府。” 秋白心中一惊,郑国公常磐! 当初常磐和殿下密谈那么久,自己还好奇过他们说了什么,原来竟是这件事。 那时候的殿下竟然就已经为今天做准备了? “若是事情大到郑国公也处理不了呢?”秋白又问道。 李彻面色一肃,摇了摇头:“若是出了这种事,那就代表事情发展到了危急存亡的地步。” “我给你两个选择,但是我要把话说在前头,这两个人都极其危险,哪怕只是联繫他们,都有可能让你们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秋白满脸严肃,他知道李彻从不会夸大其词,这两人的身份必然十分敏感。 “其中一人,乃是......”李彻凑到秋白耳边,小声说道。 秋白一脸震惊地抬起头,想要问什么,却被李彻用眼神制止住。 “至於第二人嘛......你也熟悉。”李彻这一次没瞒著其他人,“锦衣卫,曹庸!” 秋白倒吸一口凉气:“曹庸也是咱们的人?” 李彻摇头:“我不能確定他的心思,所以说没走到绝路,不要去找他。” “属下明白了。”秋白严肃地点头道。 李彻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坚持一段时间,待帝都这边稳定了,你再回奉国便是。” 秋白拱手认真道:“为殿下效力,谈何委屈?” 他现在是明白了,这事十分重要,殿下是真的找不出第二个能担此重任的人了。 之所以选自己,那是因为信任,自己不仅要留下,还要把事情办的漂亮! 秋白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殿下,请替我等赐名!” 李彻微微一愣,倒是忘了这一茬。 自古以来,各王朝的谍报机构都有一个能震慑人心的名字。 宋朝有皇城司、明朝有锦衣卫、清朝有粘杆处,自家的谍报组织也要有个代號。 李彻略微思考后,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旁的毛笔。 “你们是奉国最锋利的匕首,却要永远藏在鞘中。从今日起,你们的名字將从奉军军册中划去,你们的功绩不会载入任何记录。” “但,本王会记得,奉国也会记得!”李彻执笔,笔尖在纸张上缓缓划过。 “记住!当你们冒著生命危险传递密信时,在黑夜之中孤独行走时,在监视朝堂重臣时——”李彻突然停笔,抬起头看向秋白,“守的是奉国千千万万百姓安睡的夜!” 此刻,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蛰伏的兽群。 眾將皆是抬起头,屏气凝神看向李彻面前的纸张。 上面有三个力透纸背的篆文大字—— 守夜人! 第406章 数道旨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6章 数道旨意 次日,燕地叛乱的事情就传遍了帝都。 京城的百姓与別处百姓不同,他们身处帝都,安全感更足,完全不怕叛军和蛮夷打过来。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清楚燕地在哪,自然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顶多骂一句叛贼该千刀万剐,隨后该做什么做什么,生活照旧,此事也就沦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百官们则不同,他们十分清楚此事意味著什么,一旦处理不好后果有多严重。 太子一党尚看在燕王和太子为同胞兄弟的面子上,按兵不动。 而其他皇子的人纷纷上书,请求庆帝將李霖软禁,交由宗人府处理。 对於这些人的落井下石,庆帝一概不理。 第二天,朝堂上便传出了燕王、奉王將带领五千精兵前往燕地平叛的消息。 这一次,风波更加猛烈了。 李霖的敌人们不满,燕地出了叛乱,陛下没问罪燕王就算了,怎么还能让他去平叛呢? 而奉王一党同样不满。 叛军有十万之眾,怎么能让燕王和奉王带著区区五千兵马去平叛吗? 陛下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一时间,奏摺如同雪片一样飘进皇城,飘到养心殿庆帝的桌前。 就连一向立场中立的左相杜辅臣都去了养心殿,苦口婆心劝说,请求庆帝收回成命。 然而,无论朝臣们多么焦急,庆帝皆是一个应对:留中不发! 聪明的人已经悟了,燕地叛乱虽是国事,但派二王平乱却是庆帝家事,庆帝不想他们参与进来。 上书的人渐渐少了,但水下的暗流涌动却是一刻未停。 各方势力纷纷派出密探奔往北边,试图搞清楚燕地的情况。 东宫更是传来一阵快意的大笑,太子根本不顾和燕王间的兄弟情义,只因为李彻吃瘪而感到痛快。 当天晚上他喝了好几壶酒,还拿李彻献给庆帝的海鲜做下酒菜,又吃了好几块冻豆腐。 李彻是个心黑的,他清楚若是自己將海鲜送给太子,对方必然心生谨慎。 而送给庆帝就不一样了,庆帝年纪大了,又能吃多少东西? 他又是个抠门的,只对自家人大方。 那几车海鲜和冻豆腐,除了分给各藩王和出嫁的公主们一部分外,剩余的早晚都会流入东宫。 果不其然,幸灾乐祸的太子当天晚上就犯了病,脚丫子肿得老高...... 快意的笑声转变成了痛苦的哀嚎声。 这东宫整日又哭又笑的,私下里太监和宫女们已然觉得太子怕是快疯癲了。 而相比於李彻的敌人,他的盟友们则是担忧不已。 朱纯等人东拼西凑,各家出了几十到几百不等的家將门客,送给李彻增加兵力。 这些人都是他们的私兵,皆是百战精锐,穿上鎧甲拿上兵器就是强大的战斗力。 李彻断然拒绝。 朱纯等人无奈,又送来一批粮草和银两。 这一次李彻收下了。 收兵和收钱是不同的性质,李彻深知自己已经受到忌惮,没必要再引火上身。 第三日,李彻一大早进了宫。 再出来时,身上已经多出了几道旨意。 其中几道送往六部各个衙门,唯有一道送往了四方馆。 当驻守四方馆的校尉曲近山接到调令时,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奉王殿下......竟然还记得自己? 不仅记得自己,还要將自己调往奉军之中,为此还特意求了陛下的旨意? 自己不过是区区一个校尉,何德何能啊! 当日不过是顺嘴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敢痴心妄想,殿下竟然真的记在心上了。 相比於曲近山的感恩戴德、欣喜若狂,其他收到调令的官员们则是一脸懵逼。 刚过完年,我怎么就成奉官了? 礼部员外郎王跡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正五品的閒散官员,竟会入了奉王的眼。 圣旨下来的时候,他正摆弄著从西域淘来的香料,听说要他去奉王府报到,还愣了半晌,险些打翻了刚调好的香膏。 王跡是朝堂出了名的『杂学家』,精通七国语言,早年间还曾出使过契丹、北胡、西域等十多个国家,带回了不少异域奇珍。 只是他性子散漫,不爱钻营,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格格不入,这才被放到礼部,做了个閒职。 与王跡同样摸不著头脑的,还有工部郎中齐舫。 他虽是四品官员,却是个实打实的技术型人才。 早年间,齐舫曾在江南督造战船,对水战颇有研究。 只是后来,他得罪了权贵,被调回京城,在工部做些无关紧要的差事。 圣旨来得突然,齐舫正在和刚纳的小妾研究『造人』。 船是造不了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 听得传旨太监尖著嗓子念完圣旨,他的手还微微颤抖,腿也有些发麻。 奉王李彻手握重兵,镇守边疆,这两天更是因为燕国反叛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他召自己一个造船的去奉国做什么? 除了王跡和齐舫,还有吏部主事谢怀,户部员外郎赵谦,以及兵部武库司郎中孙定边,也都接到了奉王府的调令。 这几人,要么身怀绝技,要么精於算计,却无一例外,都是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的失意人。 甚至其中谢怀是太子的人,赵谦是晋王的人,虽然都是边缘人物,但確实和太子、晋王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李彻可不管那么多,什么太子一党、晋王一党......到了奉国没几天,就成了铁桿的奉王党! 几人怀著忐忑的心情,来到奉王府报导。 恰逢李彻身穿戎装,带著眾將从院中走出。 “参见殿下。”几人心情各异地躬身行礼。 “都到了啊?”李彻笑了笑,“时间紧迫,本王给诸位半个时辰的时间,去和家人们告別,安排好家里。” “半个时辰后,城门口集合,莫要迟到了。” 眾人不敢多问,只得唯唯诺诺地躬身告退。 將领们接连走出奉王府,偌大的奉王府除了留守的僕从、侍女外,再无一人。 然而,在黑暗的角落处,一伙人隱在人群之中,目送李彻远去。 “唉......殿下也真是的,把我一人留在这帝都......”秋白低声喃喃道。 话音刚落,一旁就传来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秋白循声看去,却见一名亲卫一边盯著自己,一边在小本本上记录著什么。 “又是你小子,殿下怎么把你小子也留下了?”秋白气急。 那亲卫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属下若是不在,谁来记录统领您说殿下的坏话?” 秋白这次罕见地没有和他斗嘴,反而也笑了起来: “也罢,我们就一起闯一闯这京城,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龙潭虎穴?!” 数十名守夜人各自离去,隱入围观群眾之中,渐渐没了身影。 第407章 出发平叛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7章 出发平叛 城门口。 两支军队隔著大道列队,虽然都是鸦雀无声,但空气中似乎撞击出了火。 从城门进进出出的百姓只觉得寒芒刺骨,头皮发麻,不由得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黑甲红袍的是奉军,为首的高恭不爽地注视著对面的军队,冷哼一声。 而另一边的军队同样军容整齐,皆身披皂衣玄甲,將全身上下都覆盖得严严实实。 士兵皆是人高马大,背弓挎刀,气宇轩昂。 在和奉军的气势比拼中竟不落下风,甚至隱隱有了分庭抗礼的趋势。 大庆玄甲军! 庆帝也没有把事情做绝,三千兵马虽少,但如果他们是玄甲军就不一样了。 玄甲军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个士卒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因此无论是个人身体素质,还是马匹武器装备,都属於大庆第一流。 三千玄甲军可轻鬆击败三倍敌人,便是遇到五倍的敌人也能略处上风,七倍之敌亦能血战险胜。 当然,这说的是刚刚建国之时的玄甲军。 如今十年过去,谁也不知道现在的玄甲军素质如何了。 “来了。”身旁的政委低声道。 高恭收回挑衅的目光,看向道路尽头。 果然,写著『奉』字的大纛在王府亲卫的护送下,缓缓向城门口而来。 路过之处,百姓无不欢呼雀跃,高喊奉王千岁。 李彻笑著向周围拱手回应,毫无亲王的架子。 行到城门口处,奉军在高恭的带领下,齐齐捶胸行礼。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 “参见殿下!” 李彻噙著笑意,抬手虚压:“免礼。” 刷—— 两千余人又同时收起胳膊,同步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发出的。 李彻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队列。 为首的武將稍加迟疑,但还是下马拱手行礼:“参见奉王。” 三千玄甲军同时高喊:“参见奉王!” 声音虽然没有奉军那么同步,但也算是整齐划一。 李彻看向为首的將领,又瞄了一眼他身旁的副將,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很快就抹平了情绪波动,隨即笑著问道:“你叫什么啊?” “末將段韶。”武將不卑不亢地回道。 李彻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 此人的名声不显,但李彻却是知道,他是庆帝的心腹战將,曾经负责庆帝身旁的护卫工作。 在庆帝心中的地位,就好比秋白、胡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李彻很快就做出决断,此人拉拢不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副將:“你呢?你叫什么?” 那副將拱手道:“末將薛卫,曾在四方馆外见过殿下的英姿。” 没错,薛卫,那个城卫军统领,竟也被庆帝派了过来。 李彻冷哼一声,似乎对薛卫极其不满:“薛家人,哼!” 薛卫微微一怔,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奉王了。 但想起兵部传言,奉王和自家堂兄向来不和,堂兄几次三番上表控诉奉王蛮横无理。 奉王也不是肯息事寧人的主儿,自然把这份冤讎算在了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薛卫一阵苦涩。 这事与自己何干啊? 薛卫和薛镇虽然都薛家之人,但薛镇乃是正房嫡子,是镇国公薛先觉的长子。 薛卫则是薛先觉二弟之子,没有爵位在身,和薛镇之间差距很大。 但薛卫也清楚,自己毕竟是薛家之人,受到了薛家的福泽,被奉王记恨也在情理之中。 做人哪有能同甘,不能共苦的道理? 李彻却是收回目光,心中暗忖。 这个薛卫可以拉拢,凭著自己和薛镇的关係,其实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反倒是那个段韶,此人乃是庆帝死忠,要多加提防。 玄甲军可不只是友军,他们能对叛军重拳出击,也能对自己亮刀子。 但凡李彻和李霖显示出一丝反意,那段韶立刻就会毫不犹豫地倒戈相向。 李彻骑著马来到城门口,开口道:“燕王还没到吗?” 高恭上前一步,恭声道:“回殿下,燕王早早就到了,已经出城去了,说是在城外等您。” 李彻无奈,自家四哥还是性子太急。 “秋白,我们的人到齐了没有?” 李彻话音刚出口,隨即便愣住了,这才想起秋白已经不在身边了。 顶替秋白工作的是贏布,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殿下,还有几人未到。” 李彻点了点头:“去催一催。” 此次离京,不仅有奉军和玄甲军一起走,还有李彻从天牢中搜罗的那些人才。 尤其是那群水贼,人数比较多,大约有三百多人。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人终於到齐了。 李彻翻身上马,最后回首望了身后的皇城一眼,面无表情: “出发!” 。。。。。。 燕地。 叛军营帐中,火把噼啪作响,浓重的煤油味混杂著汗臭和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帐中央,一张粗糙的木桌旁围坐著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面色阴沉,腰间佩刀,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狠角色。 他们中间,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鹤立鸡群,虽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者身著青色长衫,乾净整洁,与周围的粗獷汉子形成鲜明对比。 一名汉子冷声道:“山海关拿不下,我等若再不南下,只能在这里等死!” 另一人开口道:“士卒已经有所疑惑了,若是再不给出解释,怕是要闹出乱子。” “佟老,你倒是给个主意啊,我等究竟何去何从?” 眾人纷纷看向那老者。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被李霖亦师亦友的心腹幕僚,写信告知燕地叛乱的佟老! 第408章 大奉魅魔的手段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8章 大奉魅魔的手段 佟老费尽口舌,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帐內眾人焦躁的心思。 眾人散去后,他坐在桌案上,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一缕枯败之相。 遁世,入世......人皆是身不由己。 他佟文钧的身份很多,是大儒,是隱士,是燕王谋士......还是世家。 佟家是小世家,比不得那些传承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大族。 佟文钧是庶子,偏偏天赋极佳,对圣人之言多有深入见解,年少时便因此扬名。 又恰逢煬帝继位,天下大乱,他没去走科举的路,而是四处游学、交友,反而让他逐渐闯出了名声。 一代大儒,有千千万万读书人做拥躉,本可以入朝为官。 但他洒脱惯了,索性遁世隱居,过上了隱士的生活。 直到碰见燕王......他第一次在一个皇子身上,看到了赤子之心。 本想著在燕王身旁做个谋士,为抵御北胡出一份力,也算是给自己的人生画了个圆满的句號。 这一生未曾登天子殿,也未身居大业,死后也能留下一世清名。 奈何...... 佟家家主找上佟文钧,七十岁高龄的老者竟是直接给他跪下了。 北地世家尚能容忍燕王,但无法容忍奉王。 更何况,这位奉王的势力越加庞大,儼然已经有了超越太子,成为继位者的趋势。 北地世家要和奉王、燕王作对,佟家不过是小家族,不可能置身事外。 佟文钧身为佟家庶子,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叛乱不是目的,北地世家的真正目標是杀人! 消息传出,朝廷震怒,必会前来平叛,只是时间的问题。 燕王又是个没心机的,便是朝廷不派人前来,他自己一个人也会过来! 至於奉王......世家这一年来都在搜集他的情报。 观其做事风格,对外手段狠辣冷血,甚至堪称残暴,动輒杀俘、造京观。 对自己人则截然相反,讲情义不说,甚至有些妇人之仁。 燕王若是来此平叛,奉王担心其安危,大概率会一起前来! 对世家来说,若是燕王自己来,杀了他就等於斩断了奉王一臂,让其继位的可能性大打折扣。 若是奉王和燕王一起来了,那就太好了,两人都要死在叛军之手! 若是朝廷大军来了也无妨,参与叛乱的是燕军、是落草的贼寇、是走投无路而造反的百姓。 打的旗號也是光復前朝,拥立奉王登基。 从始至终,也和我们世家没有关係。 佟文钧收起心思,看向营地。 叛军的营地还算规整,毕竟底子是能征善战的燕军。 但又不只有燕军,世家从各处召集来的山贼、草寇、流民都被打散编入军中,使得原来的燕军消息滯后,难以抱成团。 营地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混合著马粪和汗臭,令人作呕。 佟文钧皱了皱眉,大步走向最近的一顶帐篷。 帐篷里,几个士兵瘫坐在地上,身上破烂的衣衫散发著难闻的酸臭味。 他们目光呆滯,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佟文钧注意到,其中一个士兵的胳膊上缠著骯脏的布条,已经发黑变硬,显然是受伤多时未曾处理。 “你们在干什么?”佟文钧沉声问道。 士兵们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著他,没有一个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才沙哑著嗓子说:“佟军师,不知殿下他……” 佟文钧摇了摇头:“殿下遇刺,依旧生死未卜。” 士兵们又陷入了沉默,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佟文钧嘆了口气,转过身走出营帐。 不必多看,其他的营帐也是如此,此等低下的士气,如何成事? “若事不成......倒也没什么不好。” 佟文钧苦笑一声,心中暗道。 。。。。。。 “王爷,俺可是同。” 一名玄甲军士卒捏著三张纸牌,咧著嘴傻笑。 周遭围满了一层层士卒,皆是满脸兴奋。 对面的李彻冷笑一声:“同?很大吗?” 说罢,翻开最后一张纸牌,拍在地面上。 “本王同顺!” 眾士卒鬨笑一声。 “你们两个小子又输了本王一次,老规矩,本王不要你们的钱,一两银子跑五里。” 那士卒挠了挠头:“行!小的等下就去,再来一把!” 李彻瞪眼道:“少给本王来这套,你小子欠本王二十里了,还上债再和本王玩!” 周围的士卒一起起鬨,推搡著那人起了身。 那士卒也不抵赖,卸下盔甲转身就绕著营地跑了起来。 不远处,段韶和薛卫默默看著这一幕。 段韶阴沉著脸:“奉王好手段,靠著几张破纸片,短短半个月时间就和这群士卒打成一片!” 薛卫无奈道:“这些士卒不爱別的,唯有酒、赌、女人罢了,军中没有女人,又不能饮酒,殿下那套东西又的確有趣。” 身为大奉魅魔,李彻自有一套收买人心的手段。 且对应不同身份的人,还有不同的方法。 这群士卒就喜欢这些东西,李彻閒来无事和他们打几把,自己若是输了便痛快又大方地给钱,从不靠亲王的身份耍赖。 而若是贏了,李彻也不要这些士卒的钱,只让他们跑步抵债。 如此几日下来,士卒们又早听说过李彻威名,自然愿意和这位没有架子又出手大方的奉王亲近。 段韶冷冷地看了薛卫一眼:“薛將军,你是在替奉王说话吗?別忘了你的身份!” 薛卫皱了皱眉头:“身份?段將军何意?末將不懂!” 段韶撇了撇嘴:“你以为陛下为何派你来?还不是你那兄长和奉王有嫌隙?!” 身为薛家庶子,薛卫本就厌恶其他人拿薛家说自己。 而段韶仗著自己资歷高,又向来没有好语气,薛卫已经一再忍让了。 此刻终究忍不住了,反唇相讥道:“末將效忠大庆,只知自己是庆將,其他一概不知!” “你......”段韶一阵语塞,瞪大眼睛看向他。 “我劝段將军还是多想破敌之策,莫要无端挑拨殿下和陛下的关係!” 薛卫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独留段韶在原地无能狂怒。 远处的李彻在人群缝隙中瞄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收敛起来。 隨即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玄甲军士卒,爽朗道: “最后一把了啊,莫要耽误了操练!” 第409章 叛军的困局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09章 叛军的困局 薛卫快步走回营帐,脸上的慍怒情绪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之色。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將奉王的表现看在眼中。 了解得越多,他越是疑惑。 奉王是个没架子的人,爱兵如子谈不上,但却很了解如何和士兵相处,不知不觉间便能得到拥戴。 按照薛卫对自家堂哥的了解,他实在想不到薛镇为何会和奉王有矛盾? 虽然薛卫不喜欢別人用薛镇和自己做对比,但他和薛镇的关係还不错,而且一直很崇拜自己的堂哥。 堂哥是一个谨慎的人,饶是再难相处的人,都很难挑出他的毛病。 更何况,怎么看奉王都不像是那种盛气凌人、恃强凌弱的藩王。 再观奉军。 军纪严明、士气高昂,兵甲武器皆是高质量,一看就没有贪墨的情况。 薛卫观察过奉军军士看奉王的眼神,说是视若神明都不为过。 可见奉王是真的如传闻中那样驭军有方,深得军心。 如此看来,自家堂哥应该和他很有共同语言,相处得很好才是。 为何还会总有二人不和的消息传出? 薛卫总觉得,真实情况应该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另一边,李彻和士卒们打了最后一把扑克,便到了操练时间。 士卒们老老实实去操练了,李彻也施施然背著手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刚踏入帐门,就见一只白黑橘条纹相间的大傢伙从侧面斜扑而来,嘴里还发出一声怪叫。 “嗷呜~” 李彻伸手一推,那大傢伙顺势往地上一倒,嗷呜嗷呜地边打滚边撒娇。 “小松啊,你都已经是一岁的大虎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呢?” 李彻蹲下身轻挠了挠小松的白肚皮,后者舒服地眯上了眼睛,巨大的身躯像是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 不远处假寐的大松抬起头瞄了一眼,隨即又躺回去。 “又去和玄甲军那帮士兵打牌了?”李霖从地图上收回眼神,看向蹲在地上的李彻。 “害,閒著也是閒著。”李彻摆了摆手。 李霖开口道:“我劝你莫要做无用功了,那群玄甲军皆是父皇死忠。別看现在和你玩得挺好,只要父皇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你的脑袋。” 李彻站起身,用脚挪开小松的虎爪,皱眉看向李霖:“你不对劲!” 李霖眨了眨眼睛,疑惑道:“什么不对劲?” 李彻开口道:“自从离开帝都后,你言语之中对父皇多有怨懟,之前的你可不会这样。” 李霖皱了皱眉,错开李彻的目光。 “我知道了,可是我让你留下显儿,你为此心生不满了?” 见李彻將话题说开,李霖略显疲惫地嘆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君臣父子一场,何至於猜忌至此?” “我若真是心生反骨的悖逆之子,连父亲的反都造了,岂会在意一个小儿的性命?” “我不是谋反之人,便是父皇没有扣下显儿,我也不会有半点造反的想法。” “父皇此举,岂不是多此一举,平白耗费父子情谊?” 李彻闻言诧异地看向李霖。 別说,你还真別说,这傢伙还有点大智若愚的样子,至少这几句话说得挺有道理的。 真正敢谋大逆的人,岂会在乎一个儿子的性命?杀了就杀了,大不了再生一个就是。 质子这种限制手段,向来都不怎么奏效。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是区区一个质子能挡住的,哪怕这个人身份尊贵。 虽然心中诧异,但李彻还是出言劝解道: “你呀,就是拎不清。父皇他是什么人,一国之主!他先是大庆的皇帝,才是你我的父亲。” “此乃帝王之术,和父子情谊有什么关係?” 李霖看向李彻:“所以,这就是你不急著娶妻生子的原因?” 李彻一脸无奈:“和我有什么关係?行了,不说这个了,说说如今情况,你派出的斥候可有回话了?” 李霖这才收回杂乱的心思,转身看向地图。 “只回来三分之一,探得的消息並不多。” “叛军说是有十五万之眾,实际上半数都是草寇、流民,和燕军士卒打乱混编在一起。” “他们没能拿下山海关,便退到东平县城一带坚壁清野,並將附近其他城池的百姓掳掠到一处。” 李彻皱眉道:“十五万人,全都驻扎在东平县城?” 李霖点了点头:“没错,半数在城中,半数在城外扎营。” “他们应该也清楚,这群乌合之眾不能分散,一旦分散便难以控制,只能合拢到一处。” “对方是何人领军?”李彻又问道。 李霖摇头道:“不知是谁,甚至我都怀疑对方有没有领军大將。” “我了解燕军的將领,他们不可能做此等助紂为虐之事,要么被控制住了,要么就已经被杀了。” “至於那些贼首、流民头子,估摸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更別提看兵书了,他们没能力指挥十五万大军。” 李彻轻轻嘆了口气:“如此说来,对方不过是一盘散沙,即便我们不去打他们,他们早晚也会溃散。” “或许父皇说得对,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到他们粮食吃尽,不攻自破。” “不可!”李霖反应很强烈,“等到那个时候,燕地的百姓不知被他们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你看你,又急,我只是说说而已。”李彻回道,“目前看来,对方人数虽多,但却没有主心骨。” “可麻烦就麻烦在他们全部驻扎在一处,我们手下不过五千人,对方有十五万。將士们就是再能打,也不可能一个人打三十个。” 李霖眉头紧锁,脑袋一团乱麻。 李彻突然咧嘴一笑:“在这等著也无用,斥候回报的消息也难免片面错漏,不如你我亲自去看看?” 第410章 奉军的作战方式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0章 奉军的作战方式 泥泞的雪地上,数十轻骑踏雪而行,直向远处城池的外围而去。 骑兵们皆是身穿轻便皮甲,腰悬马刀,背上或背著长弓,或绑著火枪。 “你个老六,我真是信了你的邪!”李霖强行按捺住心中惊诧,紧紧盯著前方李彻的背影,破口喊道。 本以为李彻胆子再大,顶多带自己远远看上一眼东平县城,亲自听斥候匯报一下情况。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是直接点了几十轻骑,直奔县城的外围营地。 距离如此之近,李霖甚至都能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以及城外营地上方飘扬的旗帜。 这个距离,对方的將领但凡是个长脑子的,都会派兵前来拦截。 “哈哈哈!”李彻大笑回应道,“六哥怎如此胆小?我的这些马乃是上等的草原宝骏,便是在关外都是一等一的好马。” “那叛军的骑兵就是长了八条腿,也绝对追不上我们,你就放心吧!” 李霖刚准备再说些什么,却看到周围的奉军骑兵皆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对李彻如此唐突的做法见怪不怪了。 这都什么人啊?你们可是亲卫啊,也不知道拦著点他?! 全天下除了他们两个,哪还有堂堂王爷亲自去探查敌情的? 李霖终究拗不过面子,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李彻咧嘴一笑,甩动马鞭,再次加快速度。 他自不是无脑莽撞的性子,此次亲自出来探查,除了在军营中待著有些无聊外,也有自己的打算。 燕军虽多为北人,但毕竟不在关外,骑射之道根本无法和自己的亲兵相提並论。 奉军骑兵来去如风,又有贏布、吉泰罕两位顶尖武將在旁,除非脑袋抽了一头扎进敌营,否则敌军连自己的尾气都吃不著。 有此等武力在还有什么好怕的,怎么也得抓几条舌头回去才是! 就在此时,李霖突然喊道:“不好!老六,叛军的哨骑过来了!” 李彻回过神,向前方看去。 果然,自己一行人囂张的举动到底惊扰了敌军,已有大概一百余骑杀气腾腾地从侧面杀將而来! “快跑!”李霖大惊失色。 “来得好!”李彻面露兴奋。 当下抽出马鞍上的雕弓,不惊反喜:“隨本王上!” 李彻一马当先,贏布、吉泰罕两员悍將隨扈左右,数十轻骑紧跟其后。 “不是......老六你!”李霖被夹在中间,身下马儿也跟著提速,耳边满是风声和马蹄声,话刚说出口就被劲风撕碎了。 他只能暗自叫苦。 老六平日里都这么打仗的吗?头未灭也太铁了吧! 两支骑兵相对而冲,眨眼间便拉近了一大段距离。 对方的哨骑已经弯弓搭箭,只等著距离再近一些,便以人数优势对射。 然而,李彻哪会给他们这个机会,高喊一声:“火枪准备!” 数十骑中近一半卸下背后火枪,熟练地在马背上填装火药。 待到双方接近二百步的距离,李彻猛然抬起手。 三十多支枪口同时抬起,对准前方聚在一起的叛军哨骑。 砰砰砰—— 第411章 本王要掀桌子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1章 本王要掀桌子了! 不多时,经过几位『刑部尚书』的调教,四个血葫芦一样的反贼跪倒在李彻面前。 “不知奉王殿下当面,我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刚刚那个骂得最凶的人此刻一脸恐慌,似是从修罗地狱中走了一遭。 李彻微微頷首,不愧是『刑部尚书』,治疗效果很好,一个疗程就起效。 李彻眯起眼睛:“说罢,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谁是你们的头领?” 俘虏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叛军的情况,包括人数、营地布防等等。 由於这些哨骑也是小人物,知道的东西並不多,不过倒是和之前斥候探知的情况对上了。 “领头之人呢?”李彻皱眉道,“叛军中究竟是何人指挥?” “我等也不知他是何人......这是隔著营帐听到了声音,应该是个老者。”另一个俘虏补充道。 身旁的李霖顿时心中一惊,隨即问道:“老者?你可听清楚了?!” “肯定是个老者,应该还是燕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还听见他指挥那些燕军將领了,那些將领一向眼高於顶,在他面前却服服帖帖的。” “怎么可能?”李霖跌跌撞撞向后退去,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李彻皱眉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几名亲卫上前將俘虏带走。 “是你那个幕僚吧?佟什么来著?”李彻开口问道。 李霖失魂落魄地看向李彻:“为何会是他?” “还能为何,人心难测唄。”李彻耸了耸肩,“你將权力放到一个人手里,就会有这样的风险。” 李彻虽然不是什么玩政治的高手,但也清楚权力需要分化的道理。 至高无上的皇权,尚且需要掣肘,更何况一个边疆藩国了? 像是李彻离开奉国后,军权方面有贺从龙、陈平之、解平等將分別制衡,政事则有诸葛哲、钱斌、陶潜分管。 每个人负责一个领域,既不会出大错,也不会出现一个人总揽军政大权的情况。 而李霖將燕地所有事宜都交给一个人处理,除非那个人姓诸葛名亮,不然早晚都是个祸事! 说白了,李霖太单纯,有刘禪之风。 可他佟文钧到底不是诸葛孔明。 李霖低著头沉默不语,李彻也没有做声,只是蹲在地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李彻开口道:“那姓佟的也是世家吧?” 李霖愣了愣,回道:“確实是北地的一个小士族。” 李彻冷笑道:“煽动蛊惑百姓造反,世家的老手艺了,虽然没什么创意,但確实好用。” 自古以来,纯正的农民起义就少之又少。 无数叛军、反贼的背后,总有世家之人在后面搅动风云。 这群心黑的东西当国家的吸血虫不够,还要拿百姓的性命当刀剑,只为达到他们的齷齪目的。 李霖苦涩道:“现如今该如何是好?佟......佟文钧参与军机多年,军中威势甚重,本王不再无人能管得了他。” “有他在,燕军士卒就不会怀疑,必然会顽抗到底!” 李霖不是没想过自己去阵前亮相,让燕军士卒知道他们在与自家王爷为敌。 先不提佟文钧和那些叛贼能不能给他机会,光说两军对垒间隔那么远,人数又有十万之多。 从远处看去,人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前排的士卒看到的也只有一个轮廓,根本不可能认出自己来。 等到自己走到能被燕军士卒看清的位置,早已进入了弓箭的射程,被射成了筛子。 李霖苦思冥想,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无解之局。 就在这时,李彻突然开口问道:“燕军军纪如何?” 李霖疑惑道:“六弟何意?” “我的意思是,燕军若无你的管辖,可会骚扰百姓?” 李霖有些心虚,开口道:“额......自是比不过奉军,但比其他边军好上不少。可若无人管制,怕是也会做出骚扰百姓的举动。” 李彻瞭然地点了点头,古代军队都一个样,不骚扰百姓就怪了。 “如此说来,如今城中都是乱民、草寇和无人管制的燕军,恐怕军纪已经是荡然无存。” 李霖面露羞愧之色:“是我的错......连累百姓至此。” 李彻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如果你是北地世家,可会留在一个满是乱兵、贼寇的东平县城中?” 李霖惊愕地看向李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城中如此凶险,当然不会!” 李彻缓缓道:“对啊,世家之人向来惜命,认为自己的命尊贵,绝不会置身於险地。” “而燕地其他的城池已被叛军扫荡了一遍,一兵一卒都没剩下,他们也绝不会躲在那里。” “那么......这些世家跑到哪里去了呢?” 李霖猛然起身:“他们必然躲在北地的其他郡县之中!” 李彻脸上露出了森然的笑意:“是了,他们当自己是棋手,拿燕军和百姓当棋子,躲在其他城內偷窥这里的情况。” “自以为超然於棋盘之外,谈笑之间搅动风雨,何等快哉?” 李霖看著李彻的笑脸,微微打了个寒颤。 此刻的老六看上去怎么这么瘮人呢? “殊不知,我李彻岂是拘泥於棋盘中博弈之人?” 李彻收敛笑容,冷声道:“对弈?文人才会对弈!我等蛮夷向来都是下棋不过,便抡起棋盘,砸对方个头破血流!” 李霖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找!”李彻目光灼灼,“將手下的人都散出去,不是去燕地,而是去北地!” “找到这群世家的藏身之地,找到这群自以为超然於外的蠢货,隨后......” 李彻面露狠厉之色,一手作刀,在空中狠狠划过!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么我们就去解决製造问题的人!” “这一局棋,本王不玩了!” “本王......要掀桌子了!” 第412章 蓟县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2章 蓟县 奉军营地里,薛卫看到奉军倾巢而出,心中不由得骇然。 奉王真是好胆量,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竟然將两千奉军全都散了出去,身边只留了几十名亲卫。 如今营中还有三千玄甲军,殿下是真不怕自己是其他皇子的人,趁此机会伙同段韶倒戈一击? 还是说奉王仍有后手,根本不怕玄甲军反水? 薛卫猜不透李彻为何有恃无恐,更加猜不透那些散出的奉军去做了什么。 大庆的行政区域继承桓制,庆帝又在此基础上加以改革,郡县州府皆有。 北地之中,又有幽、平、定、冀等府城,其中世家大族的產业宅邸无数,清查起来是个大工程。 但这难不倒奉军。 这两千奉军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攻城略地是本行,打探消息充当临时斥候也不在话下。 更何况世家之人不难找,他们骄奢淫逸惯了,出行的排场极大,留下的痕跡到处都是。 短短三日,几个燕地的主要世家就被奉军们查了个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玄甲军中军营帐中,段韶將手中的水杯狠狠掷了出去,眼睛中满是怒火。 身前的亲兵身体一颤,壮著胆子躬身道:“燕王殿下和奉王殿下带著亲卫,又点了两千余名玄甲军士,从南边的营门全副武装而出,不知去向。” “他们怎敢!玄甲军协同作战,又非奉王直属,他们有何权力调本將的兵?” 一旁的薛卫皱著眉毛沉默不语,段韶看他这个样子更加来气,不由得怒道:“薛副將,你刚刚也在营中,为何不拦著点?” “我怎么拦?”薛卫淡然道,“奉王殿下越过你我,直接命令军中校尉,那些校尉怎敢当面拒绝一个亲王?” 话虽这么说,但薛卫心里清楚,玄甲军身为天子亲军,他们有拒绝藩王命令的资本。 之所以依然和奉王去了,不是因为不敢拒绝,而是因为不想拒绝。 短短十几天,奉王已经深得军心,尤其是基层军官、士兵的心。 “奉王带他们去做什么?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段韶恼怒地一拍桌子,“他私自调动天子亲军,意欲何为?本將非得向陛下参他一本!” 对於带兵的將领来说,动他们的兵权就是触碰他们的逆鳞。 段韶身为一军主將,却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调走了一半兵力,也不怪他如此生气。 薛卫只是瞥了他一眼,心中满是不屑。 他不相信段韶敢告两位殿下的状,毕竟陛下派段韶过来就是为了监视两位殿下的。 奉王调兵走的时候,他段韶还带著几个亲兵在外面打猎呢,一个瀆职之罪是逃不掉了。 如今差事没办好,他还敢凑上去告状,岂不是找死吗? 真当陛下是仁厚之君了? 相比於无能狂怒的段韶,薛卫更加冷静,他更在意的是李彻二人带这些兵去哪了。 从南营门而出,那可不是通往燕地的路。 莫不是往幽州去了?那里也没有叛军啊。 。。。。。。 蓟县,幽州的首府中心。 此城始建於春秋时期,以其『畿东锁钥』之称而闻名,意味著它是国都附近的锁和钥匙,具有重要战略地位。 李彻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城下之时,日头早已落下。 城头巡逻的城防军士卒隨意地往城外看了一眼,只见举著火把的骑兵如长龙般蜿蜒而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当即连滚带爬地跑到城门楼上的鉦旁,拿起木槌死命敲打起来,鸣金示警。 鐺鐺鐺—— 急促的敲击声响彻整县城,城门死死关上,士卒们慌乱地往身上套上甲冑,拿起武器跑上城头。 隨后......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地窥视。 蓟县县令被守將请到了城门楼上,看著凭空出现的两千多骑兵,心中又惊又骇。 “哪里来的这么多骑兵?” 守將苦涩道:“北面燕地那边闹叛乱,怕不是那些叛军杀过来了吧?” “胡说!”县令怒斥道,“朝廷平叛大军已至,正是由燕王、奉王两位殿下亲自领军,怎么可能会让他们杀到蓟县来?” 守將稳了稳心神,向远处眺望而去。 黑灯瞎火的,实在看不清那群骑兵的衣甲旗帜。 守將连忙劝说道:“不管是什么来头,万万不可给他们开城门啊,大人!” “便是两位王爷的队伍,也只管给些好酒好菜,让他们在城外驻扎一夜才是。” “本官当然知道!用你多说!”县令没好气道。 別管是朝廷的兵,还是燕地的叛军,但凡大晚上放进城中,他们都会变成一个身份——匪! 贼是木梳,兵是竹篦,两人哪敢拿这种要命的事去赌? 虽然打定了主意,但两人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若是这些骑兵真动了杀心怎么办,这些城卫军怎么可能守得住城门? 蓟县以前也是边境大城,毕竟幽州就是中原北方的大门,驻扎在这里的士兵本事自然不会太差。 可自从燕王到了北地建国,直接挡住了来自北胡的压力,幽州也不再是边藩重镇。 这几年下来,能打的兵早就被调走了,剩下的守军大多是老兵油子和新入伍的雏儿,连拉弓都费劲,更別提上阵和敌人拼命了。 噠噠噠—— 马蹄声响起,眨眼间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下。 凛冬的寒风呼啸著,捲起漫天飞雪,狠狠地抽打在蓟县斑驳的城墙上。 城楼上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映照出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军队。 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拍马而出,脸上带著一丝兴奋的潮红,高喊道:“王驾在此,还不开城门迎接?!” 曲近山刚投李彻,这是他接到的一个命令,虽然只是叫城门的小事,但不妨碍他內心激动。 跟著奉王混,就是底气足,就连叫门都多了几分理所应当。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曲近山皱了皱眉,刚准备再喊出声。 却见城墙后面颤颤巍巍探出一个脑袋,声音颤抖地回道: “敢问是哪位王爷至此?” 曲近山得意地梗起脖子:“自是征服靺鞨、大破契丹、灭高丽,威震辽东,名扬天下的奉王殿下!” 隨后又语速飞快地补了一句:“哦......还有燕王殿下。” 后面的李霖气急,恨不得上前给这小子一脚。 介绍你家殿下就是一连串英明神武的封號,到本王这里就一笔带过。 拿本王当陪衬了是吧? 此言一出,城上又没了动静。 片刻后,那人才结结巴巴地回道: “天......天色已晚,身份难认,臣又身负守城重责,恕臣不能给两位殿下开城门。” 第413章 胆小但有骨气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3章 胆小但有骨气 曲近山闻言顿时脸上一黑。 这可是殿下交给自己的第一份差使,简简单单去叫个城门而已,自己还没办成? 城上这廝分明是断我官路! 不让我好过是吧?好......那么好! 曲近山当即小嘴一张,出口就是鸟语香: “你个狗入出来的奸贼,瞎了你的狗眼,我日你十八辈......” 这小子武官出身,骂人的话自是难以入耳,躲在城头上的县令听得面红耳赤,但仍是不开门。 李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上去给了他一脚:“去去去,別给老子丟人。” 曲近山撇了撇嘴,意犹未尽地回了队伍。 其实李彻自己也知道,大晚上的叫门实在是有些难为人了。 但这群世家向来奸猾,之前是没想到自己会掀桌子,直接打上门来。 如今动静闹得这么大,万一让他们察觉到,必然会藏匿起来,怕是不好找到了。 “城上的听著!本王李彻,奉旨捉拿勾结反贼的贼人,速速开门来!” 城楼上沉默片刻,一个颤抖的声音传了下来:“来......来者......可是......奉,奉王殿下?” “正是本王!尔等还不速速开城迎接!”李彻神情一肃,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这......”城楼上的声音更加结巴了,“王......王爷恕罪,现在已是宵禁时分,城......城门已......已经关闭,按照朝廷律例,不......不能开城门!” 听闻此言,李彻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也明白,这蓟县县令是被自己身后的虎狼之师嚇破了胆。 但仍然死守著职责,倒也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官。 李彻开口驳斥道: “本王奉旨捉拿叛贼,事关重大,耽误不得!你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阻拦王驾,莫非是想窝藏叛贼不成?!” 城楼上的声音带著哭腔:“王......王爷冤枉啊!下......下官绝......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这城门真的不能开!” 李彻耐著性子说道:“本王知道你也是按规矩办事,但如今情况特殊,你若执意不开城门,延误了捉拿叛贼的时机,你担待得起吗?” “这......这......”县令的声音更加慌乱,显然是被李彻的话嚇得不知所措。 李彻知道再劝下去也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果断下令:“破城!” 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奉军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从马背上拿出七八个炸药包,在城门口堆成一摞。 李彻见状,嘴角抽搐了一下,骂道:“少放点,你们这是要把城墙都炸塌吗?” 炸药包有多大威力李彻自己清楚,征高丽时除了像柳京、丹东那样的坚城,其他小城的城门三四个就能炸开。 七八个炸药包放在一起,连城墙都能炸塌了! 这县令和城卫军也算是尽忠职守,李彻並不想伤他们的性命。 亲卫又拿走了三四个炸药包,点燃引线后疯狂向后跑去。 李彻於心不忍,开口提醒道:“城门后面的立刻躲开!莫要枉死於此,去了阎君那里怪本王没有出言提醒!” 其实不必李彻多说,没人敢真的去堵著城门。 都是老兵油子,守城不过是混口饭吃,谁也不想把命搭上。 『咚』的一声巨响后,城门上的木板瞬间被炸得碎裂开来,门栓也断成两截不知飞到何处。 城楼上的士兵只觉身下一阵剧烈晃动,个个惊慌失措,嚇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城门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两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迅速控制了城门和城楼。 蓟县县令和守將被士卒押到李彻面前,他嚇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但仍是强撑著拱手道:“下......下官参见奉王殿下。” 李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责骂他:“为何不开门?” “下官职责所在......夜晚看不清旗帜衣甲,不知您的真实身份,这城门如何能开?” 李彻眯著眼睛:“你不怕死吗?” 提到死字,县令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但仍是回道:“下官怕死,但......但更怕辜负圣恩!” 李彻眼神越来越危险,县令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眼看著要撑不住瘫软在地上。 却见面前的奉王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行,胆子小了点,但却是个有骨气的!” 李彻一直认为,胆子大小和有没有骨气没有必然关係。 这县令怕得要死,却能一直坚守职责,倒是让李彻刮目相看。 “有这一身正气,不去关外奉国扬名立万,为何躲在此处当一个小小县令?” “啊?”县令一脸懵逼。 李彻突然话锋一转,笑著指向那县令:“贏布,去给他绑了,好生照看著,本王日后自有重用!” 贏布到底不是秋白,没有秋白的那份眼力见,也没有秋白丰富的工作经验。 他先是愣了半晌,这才搞明白李彻的话意。 其实也怪不得他贏布,谁家正经王爷手下的人才不是请来的,而是绑来的? 贏布叫了两个亲卫,將那县令五大绑起来,堵上嘴带走了。 看到县令被奉王殿下抓走,未来命运生死不知,蓟县守將嚇得魂不守舍。 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道: “奉王殿下高义,亲自捉拿反贼,末將拜服。还请殿下说个章程,末將这就替你办了。” 李彻见状咧嘴一笑。 这蓟县也挺有意思,一文一武两个主官,文的胆小但有原则,武的知进退但没职守。 不过这等贪生怕死之人,倒是也有他的用处。 “本王问你,王家、范家、杨家、卢家可在城中?” 第414章 囂张至极的世家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4章 囂张至极的世家 王家府邸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大厅之中,王家主王裕端坐主位,身旁分別是范家家主范成、杨家家主杨烈以及卢家家主卢郤。 北地世家中,以这四家最显赫,乃是诸世家之首! 而更下方,则是四大世家的核心成员和其他更次一级的世家家主。 世家等级森严,这些人显然没资格和四大世家的家主同席而坐。 佟家家主也在末席混了个位子,不过按照佟家的体量,若非佟文钧掌控著叛军,他连进入这个屋子的资格都没有。 四人觥筹交错,脸上都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哈哈哈,这次我等强强联手,定能將那奉王和燕王彻底拉下马!”王裕举起酒杯,眯著眼睛笑道。 杨烈赞同道:“听说燕王、奉王的军队到了燕地边缘,几日来寸步未进,拿这十五万叛军丝毫没办法。” 王裕冷笑一声:“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叛军皆是燕王的人,除非他们想自相残杀。” “那奉王不是很能打吗?能打有什么用,这世道看的是权势、是传承,而不是一群武夫舞刀弄棒!” 范成附和道,眼中闪烁著不屑之色:“不错!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世家说了算!” 卢郤也一同举杯,一饮而尽。 看到自家家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下方从燕地出来的王伦等人,皆是面露忧色地喝著闷酒。 这些从燕地而来的世家支脉,可是和李彻打过交道的,那王伦更是挨过李彻的毒打。 他们很清楚,奉王非常人也,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等手段用在其他藩王身上或许能奏效,但奉王...... 奉王是个喜欢打破常规的人,而且酷爱使用武力,以力破之。 若是让他得知,燕地的叛乱背后有世家的谋划,怕是会惹火烧身,恐有灭顶之灾啊。 看到几大家主微醺红润的面容,其他人更是忙著吹嘘拍马,毫无任何危机之感,王伦深嘆一口气。 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酒过三巡,四人愈发得意忘形。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掌控北地,呼风唤雨的场景。 “等到事成之后,我们当向陛下提出更多的条件了,这大庆对待我等士族,比前朝可差远了。”王裕眯著眼睛,语气中充满了贪婪。 范成也跟著说道:“大庆太过重视科举,陛下又喜欢重用寒门弟子,这可不行!” “他一个陇外三等士族出身,靠著我们的支持侥倖坐上了皇位,若无世家支持,他如何掌控天下?”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竟引起在座眾人连连赞同: “说的没错,这天下被世家掌控上千年了,哪家皇帝登基后不得靠我等扶持?” “寒门子弟?连家传之学都没有,何德何能与我等同殿为臣!” “不能这么说,庆帝也是第一次做皇帝,还不知道皇权不下乡的道理,我们得好好教教他。” “若是他不知悔改也无妨,那便让这天下再次大乱,换一个皇帝就是。” 此等胆大包天的话,竟被这群人堂而皇之地说出口,而且丝毫没有敬畏之心。 北地远离帝都政治中心,各州府郡上下半数皆是世家的人,他们向来將这里看做自己的地盘,已是霸道惯了。 殊不知他们世家虽有祸乱天下的前科,但却没有凭空造成天下大乱的本事。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所有人都要顺势而为,岂是他们能翻云覆雨的? 就在眾人沉醉在美梦之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隨即便是嘈杂的叫喊声。 “怎么回事?”王裕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问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府邸大门便被轰然撞开,一群身穿鎧甲的士兵涌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穿黑色雁翎甲,手搭在腰间佩刀上,目光如炬,浑身散发著凛冽的杀气。 王伦放眼看去,只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一样,酒瞬间醒了大半。 那张俊美却带著凌冽杀气的脸,王伦这辈子都忘不了。 奉王李彻! 而李彻身后,同样一身鎧甲,长相英气十足的青年,不正是燕王李霖吗? 此二人不应该在绞尽脑汁对付叛军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呦呵,喝著呢?”李彻冷笑著走上前,看向眾人。 “大胆!”一名世家家主立刻站起身呵斥道,“四位家主面前,何人敢如此无礼?” 李彻却是理都没理他,缓缓走到一个酒桌前,弯下腰拿起一个酒杯。 酒杯晶莹剔透,正是奉国產出的玻璃杯。 一屋子的人,坐著金丝楠木的椅子,用著玻璃製作的酒杯,穿著锦缎华服。 谈笑风生,好不愜意。 李彻不由得感嘆道:“西域来的葡萄酒,诸位倒是好口福。” 王裕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开口道:“你究竟是何人?老夫的家丁护卫呢?” 李彻冲他展顏一笑,握著酒杯缓缓开口:“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这傢伙倒是有几分文采,做的诗像模像样,有那么点韵味。 然而,李彻吟出的后两句,却是语气直转,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气: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你等在此醉生梦死,却蛊惑將士们在沙场拼命,让同胞手足相残,这是什么道理? 王裕皱了皱眉,拿起酒杯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 “这位將军好文采,来皆是客,还请满饮此杯,有什么事情再谈也不迟。” 王裕当了这么多年家主,自然也不是傻子,早已看出李彻来者不善。 但聪明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认为凡事都有逻辑和价码。 不管此人因为什么目的闯入自家,只要自己给足价码和利益,他就不会怎么样。 这就是世家刻在骨子里那套约定成俗的潜规则,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谈的。 却完全想不到,面前之人是整个大庆最不守规矩,最离经叛道之人! 面对向自己举起酒杯的王家家主,李彻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隨后两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 “还喝?收你们来啦——” 第415章 都得死!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5章 都得死! 王裕身处高位多年,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不由得面露慍色:“这位將军,老夫好心待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李彻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还他妈好心?” 李彻和身侧的李霖对视一眼,后者眼中也满是愤懣之情,手紧紧握著刀柄,儼然一副按捺不住杀心的模样。 李彻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后继续开口道: “王家主,没有本王镇守关外,將北方蛮族挡在外面,这些虫豸岂能如此自在,还有心情在此天酒地?” “你们不敢感激也就算了,还如此坑害我们两兄弟,这是拿本王当日本人整啊?” 王裕不知道日本人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到李彻自称『本王』。 脸上的不渝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当『聪明人』发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便会变得恐慌,变得不知所措,甚至变得愚蠢。 所谓的聪明是真的聪明吗?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 其他人也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满脸皆是写满了恐惧。 本王?他竟然自称本王? 现在能出现在北地的,只有那两位王爷了吧? 燕王李霖,奉王李彻! 这两位找上门来,就代表他们识破了世家的谋划......而且他们没准备按照世家的方法玩下去。 “奉......奉王殿下,老夫......老夫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不是应该在围剿叛军吗?”王裕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颤抖不已。 “叛军?哪来的叛军?”李彻冷笑一声,“他们不都是您老的棋子吗?” 王裕强装镇定,颤声说道:“奉王殿下,您......您一定是误会了,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王家主怎么磕巴了,莫不是也知道怕了?”李彻上前拍了拍王裕的脸,“敢做不敢认,这可不该是世家大族的风范。本王刚刚遇见了一个七品小官,虽然家世不算显赫,胆子也不够大,但却比王家主多几分骨气呢。” 说罢,李彻语气一变,眼中杀机毕露:“来人啊!” “喏!” 胡强、贏布、曲近山等將向前一步,一眾亲卫更是齐声应和。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勾结叛军,意图谋反,罪不容诛!”李彻冷哼一声,“全部给本王拿下,並封锁他们的宅院,家眷一个都不能跑了,反抗者就地格杀!” “不......不,我们没有谋反,我们只是......” 王裕还想狡辩,却被李彻一把揪住了衣领,將他提了起来。 “你们可以拿本王当日本人整,本王心善,不和你们一般计较。” “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拿燕地的將士们当做你们兴风作浪的棋子!” “他们皆是背井离乡,拋头颅洒热血,为大庆镇守北方边疆,阻挡北胡入侵的脚步。” “你等世家了不起啊,你们高高在上啊,你们可太厉害了,厉害到不拿將士们的命当命!” “你们是怎么敢的,让燕军將士流血又流泪,让边疆英灵不得安息?!” 说罢,李彻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王裕的脸上。 王裕惨叫一声,只觉得鼻子一凉,嘴里咸味瀰漫,鼻血喷涌而出。 一旁的李霖早就按捺不住了,顺势一脚踢在卢家家主肚子上,將后者踢得像是大虾一样佝僂在地上痛呼不止。 隨后转手就给了杨家家主一个耳光,直接扇得他嘴歪眼斜,口水带著门牙飞出。 只剩下范家家主范成,看著突然发难状若疯魔的两个王爷,嚇得瘫倒在地。 刚刚喝下的葡萄美酒化作黄汤,从他的胯下的华服流淌而出。 范成四肢在地上疯狂挣扎,不断后退:“慢著,慢著!” “《礼记·曲礼上》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我等士族便是犯了大错,也不能如此折辱!” “大你妈的头啊!”李彻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上去就是一个飞脚。 这一脚正中范成心窝,踢得他双眼一翻,重重躺到一旁。 “你......你得罪天下世家,绝对没有好下场......” 范成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著气,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旁的范家子弟连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一旁的曲近山一拳打倒。 “我的下场我不清楚,但今日,你们的下场却是註定了!”李彻冷冷道。 范成脸色涨红,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由红转白。 李彻刚刚那一脚可不算轻,他心里怀著恨意,压根没收力。 眾家主惊恐地看著这一幕:“范公!范公!” 范成挣扎了几下,双手扣著地板,死死盯著李彻。 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嘴巴动了几下,忽然全身一松,不再动弹。 眾家主皆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曲近山上前一步,伸手在范成鼻子下方探了探,隨后对李彻摇了摇头:“死了。” 眾家主惊惧交加,皆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堂堂范家千年世家,祖上荣耀无限,前面几个朝代以家世定官员品级时,范家都能被定为上上品! 这样尊贵的世家家主,竟被奉王一脚踢死了? 要知道,李彻之前虽然也对世家下过杀手,比如鄴城的王秉义,燕地的眾多士族。 但他们都是一些支系的家主,完全没有范成这么显赫的身份。 比如王秉义,只是鄴城王家的家主,而非整个王氏的族长。 而范成可是主家家主,妥妥的范氏族长,范家在大庆各地的支脉都以主家为尊。 他死了,整个大庆的范氏之人都得炸窝! “奉王你......你!”杨家家主目眥欲裂,捂著出血的嘴巴含糊不清道,“范公乃是范家家主,天下名仕共尊之,你竟然下毒手杀了他?” “即便你乃是亲王之尊,如此残暴的行径,也逃脱不了罪责!” 眾家主的反应同样如此,身为世家的家主,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人对自己这种地位的人痛下杀手。 便是庆帝独揽朝纲,大权在握,也仅仅是將前朝世家赶出了关外,不敢大举屠杀。 这就是世家的影响力! “你说的不对......”李彻摇了摇头。 杨家家主怒道:“我等亲眼所见,你还敢抵赖不成。” “本王的意思是,今日该死的不只他一个。” 李彻轻描淡写道: “在座的,都得死!” 第416章 踏尽公卿骨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6章 踏尽公卿骨 李彻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满座皆惊。 就连身旁的李霖都满脸惊诧地望过去,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默默忍了下来。 李霖和李彻不同,他是古代皇子,对世家大族的敬畏之心深入骨髓。 在他看来,世家做的事虽然过分,但若是因此痛下杀手未免有些太过衝动了。 世家大族是皇朝的根基,如此行事一旦闹大了,怕是连父皇都保不住两人。 但李彻毕竟是替自己出头,即便李霖心中觉得不妥,仍没有出言反对。 而在场的其他世家之人错愕之后,也是满脸的蔑视讥讽。 要杀了在场的所有人?他有这个胆子?我们不信! 自有世家以来,统治者对世家有打压,有拉拢、有恐嚇......唯独没人敢对世家如此痛下杀手! 奉王若真敢如此,全天下的世家都会群起反抗。 毕竟世家大族地位超然,不受刑法、不交赋税,乃是千年未变的惯例。 惯例执行得久了,就成了真理,他李彻有几个胆子,也敢违背真理?! 突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李彻回头看去,却见一个身穿长袍的中年人慌乱跪倒在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著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李彻回头瞧了瞧,不由得咧嘴一笑。 还是个老熟人,这不是王伦吗? 那个掌管燕地马政的官员,当初妄图和自己作对,被打得老妈都不认识了。 李彻笑著开口道:“王伦,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莫要再招惹本王,否则你必死无疑?” “你呢?先是在暗地里下绊子不卖给本王粮食,后纠集家丁、门客当街行刺本王。本王未和你计较,只是杀了那些家奴,饶了你一命。” “你倒是胆子大,如今竟敢牵扯进谋逆之事中,是嫌弃自己的脑袋多,不怕本王砍吗?!” 王伦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痛哭流涕:“殿下明鑑,此事与小人无关啊!” 王家家主王裕看到这王伦如此没出息,不由得怒斥道:“王伦,你给老夫闭嘴!” “你也是我家之人,怎生如此胆小?怕他做什么,他真敢杀尽我北地世家不成?” 话音刚落,王伦突然抬头看向王裕,怒吼道:“你才闭嘴!” 王裕登时愣在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王家支脉家主,平日里看到自己点头哈腰的角色,竟敢当眾驳斥自己。 王伦继续怒骂道:“你等老贼蠢笨如猪,用此等下作的手段陷害两位殿下,害得我王家遭此大劫,如今死到临头,还敢如此狂妄!” 王伦也是豁出去了,反正自己若是没能求得李彻饶恕,肯定逃不了一死。 既然大家都得死,那还分什么尊卑贵贱,下辈子不一定谁爹谁儿子呢,还狂什么啊?! 王裕不可置信地指著王伦,嘴角颤抖:“你......你你你!” 王伦只是像看死人一样瞥了他一眼,隨即转身面对李彻,开口道:“殿下,小人检举!” 李彻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哦?你检举什么?” 王伦哀求道:“小人愿意检举他们的不法之事,绝无隱瞒,只盼殿下看在小人未曾参与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和其他人不同,王伦可太了解李彻了。 这位王爷就是个疯子,对世家的蔑视是发自內心的! 去年他还是寧古郡王的时候,就敢当街对世家之人痛下杀手,毫不手软。 到了朝阳城后,更是將一城的世家杀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敢杀人?放屁!这世界上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你们看看,人证这不就来了嘛。”李彻微微一笑,“你先说来听听,让本王考虑一下。” “燕国的叛军,正是王家王裕、范家范成、杨家杨烈、卢家卢郤四人的阴谋。他们增加农户税赋,让本就受了灾的百姓走投无路,只能上山为匪,隨后又和匪首勾结,暗中资助。” “还威胁佟家的佟文钧,假传燕王殿下被陛下不容,在帝都遇刺受害的消息,以此蛊惑燕军起兵造反!” 杨烈连忙打断道:“王伦,慎言!” “慎你娘的言!”王伦破口大骂,他知道今天自己若是不交代清楚,脑袋肯定是保不住。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嫁祸到您的头上,打著光復桓朝正统的旗號。表面上拥护您为皇帝,实则却是挑拨您和陛下以及燕王殿下的关係!” “此等心如毒蝎之人,不配为我王家家主,还请殿下做主,將此贼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李彻眯了眯眼睛,看向一眾面如死灰的世家之人。 和他想像的差不多,世家的胆子果然很大,不愧是传承了千年的大家族。 “还有吗?”李彻又问道。 “还有,刚刚他们还大放厥词,对陛下不敬!”王伦已经不管不顾了,“他们说天下是世家的天下,陛下都要仰赖他们,若是陛下不听话......就就就......” “就如何?”李霖上前一步,强忍怒气道。 王伦一咬牙,高声道:“就让天下再次大乱,换一个听话的皇帝上来!”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李霖眼睛瞪得老大,看向在场一眾世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彻则是面露冷笑,看了王裕一眼。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世家如此胆大妄为,听起来似乎让人不可置信,但实际上这是歷史的必然。 当一个群体,不需要生產,不需要缴税,垄断著知识,掌控著人才,而且还能世代相传下去。 早晚就会发展成世家这种『天龙人』团体,高高在上,心中毫无敬畏之心。 在前世,黄巢进入长安后踏尽公卿骨,杀了一批。 但世家大族是杀不绝的,他们分散在各地,和各个藩镇狼狈为奸,仍在趴在底层百姓的身上吸血。 直到宋代的科举制度日益成熟,世家大族才逐渐退出歷史舞台。 李彻心里清楚,唯有给底层人民提供一条向上流动的通道,才能逐渐削弱世家对社会的掌控力。 不过嘛,李彻也不介意暂时cos一下黄巢,先小小地踏一下北地的世家公卿骨!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拍了拍王伦的肩膀,温声道:“不错,你小子能活。” 王伦只觉得身子一松,顿时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命......保住了。 第417章 世家顛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7章 世家顛覆 “可还有人愿意指认反贼?”李彻看向一眾世家,“別怪本王没给你们机会啊!” 一眾世家之人皆是沉默不言。 在世家眼中,家主的地位至高无上,对家主的惧怕甚至高於皇帝。 皇权高高在上,但却连下面的乡里都难控制,更別提自有传承的世家之中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王伦的勇气,敢当眾痛骂自家家主,不给自己留任何活路。 李彻见无人说话,不由得冷笑道:“佟家可有人在?” 末席位置,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身后跟著一个同样满脸恐慌的中年人。 “你是佟家家主?”李彻望去,“我问你,你和佟文钧什么关係?” 老者咽了口口水,看向一旁的王裕,见对方闭著眼睛没有说话,这才开口道:“他是......老朽的弟弟。” “可是你让佟文钧谋反的?”李彻继续问道。 老者眼中满是恐惧之色,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王裕等人。 但对方自身难保,岂会在意他佟家一个小士族的生死,皆是当做没看见。 老者咬了咬牙:“是。” 李彻面色一冷:“可是他们几个逼迫的你?” 此言一出,王裕突然睁开眼睛,淡淡地看了佟家家主一眼。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中满是威胁之色。 老者只觉得苦不堪言,进退两难。 若是將实情说出,此等谋逆大事,在场的诸多世家都有倾覆之灾。 此事几乎所有北地世家都有参与,自己身为告密者,哪怕这位奉王放过了自己,也会面对各大世家的疯狂报復。 可若是咬死不说,这奉王又不像是好惹的,王家、杨家敢和他死扛到底,佟家却没有这等底气。 想到这里,老者面上纠结之色越发凝重。 “说!”李彻渐渐失去了耐心,“我只给你五息!” 一旁的亲卫立刻抽出佩刀,架在老者脖颈上。 “五、四、三......” 老者汗如雨下,紧握双拳到指骨发白,死死咬著牙齿。 “二——”李彻拉长声音。 老者猛地抬起头:“没有!没人指使!” 到最后,老者还是因为平日里对高门大族的畏惧,选择了世家一边。 李彻看向老者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冷言道:“回答错误!” 唰—— 刀光一闪,眾人只觉得眼前一,鲜血喷洒而出。 一颗头颅掉在地板上,在地上滚出了好几米远,这才停住。 一对眼睛大张著,眼中满是茫然之色。 无头的尸体骤然倒下,身旁的中年人摸了摸脸上温热的血液,疯狂大叫:“啊啊啊啊!” 李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冷声道:“他是你父亲吧?你父亲没把握住机会,不知道你能不能把握住!” “你父亲是长者,本王向来宽厚长者,故而给他五息时间考虑。至於你......本王只给你三息!” “三——” 话音刚出,中年人已经崩溃,口齿模糊地大喊道: “我说!我说!是王家主指使的,若是佟家不听他的,他就將我们赶出北地世家之列!” 李彻嘴角微微上扬,鬆开了此人的衣领。 中年人顿时跌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著远处的头颅,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很好,本王给你一条活路。”李彻指著那颗脑袋,“你......带著这颗脑袋去叛军营地,將此间之事告知那佟文钧。” “跟他说,佟家上下的性命皆在他一念之间,王家顶多会將佟家除去世家之籍......尚且有一条命在。” “而本王,可是会將佟家上下祛除人籍的!” 见中年人面无血色,双眼发直,李彻也不和他多说。 伸手唤来一旁的曲近山:“由你带著他去叛军营地,敢吗?” 曲近山拱手道:“殿下有命,属下有何不敢?!” 身为新加入奉军之將,曲近山很敏锐地察觉出了这支军队的不同之处。 这是支骄傲的军队,从军官到底层士卒都有著自己的傲骨,轻易不会认可陌生人。 自己一个寸功未立的將领,要想在奉军中站稳脚步,就得豁出命来。 不过是区区叛军营地而已,殿下將此事交给自己,就是给了自己一个立功的机会,岂能辜负殿下的拳拳爱护之心? “好!这就去吧,越快越好!”李彻欣慰地看了他一眼。 曲近山也不多说,一把拎起失魂落魄的中年人,带著几名士兵向外而去。 “至於你们嘛......”李彻目光转冷,看向王裕等人,“全部拿下!只要是参与造反之事的,一个不留!”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將他们的宅邸封锁,不许他们家眷出入,但凡有反抗者立斩不饶!” 说杀人就杀人,李彻从开始就没准备放过他们任何人。 什么千年士族?他们的命是命,燕军和边军战士的性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们在背后出个主意,两方士兵便要互相残杀,都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却死在自己人手中。 李彻能饶过他们,那些枉死的將士也不会饶过他们! 这一夜的蓟县必然无眠。 百姓们惊恐地躲在屋子里,听著街道上骑兵的铁蹄响成一片。 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的宅邸被士兵封锁,有穿著华服的世家之人分不清形势,骂骂咧咧地从宅院中走出。 他们以为面前的士兵和城卫军一样,会因为忌惮自己的身份,而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卑躬屈膝地反过来祈求原谅。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道歉,而是冰冷的箭矢。 一个又一个世家公子被钉死在家门口,终於让这些人明白了......世家子弟不是不死之身,千年世家也有顛覆之日! 当然,诛九族之事却是没有的。 歷史上被诛九族的人並不多,正史中明確记载的只有隋朝杨玄感一人。 一般情况下,哪怕是谋逆大罪,也最多落下一个族诛的下场,已经是很严厉了。 至於方孝孺被朱棣诛十族之事,图一乐就行了,信息来源来自野史《野记》。 李彻可以雷厉风行地问罪作恶之人,因为公理站在他这一边。 可若是大搞株连,不分青红皂白就杀得所有世家之人人头滚滚。 那自己和作恶的王裕、杨烈等人,和那喜好吃人的黄巢,又有什么区別? 虽然不至於株连九族,但李彻还是下令严查首恶,也就是王、范、杨、卢四家。 此令一下,守在四家门口的士兵当即破门而入。 王朝覆灭都未受到牵连的千年士族,在今夜迎来了灭顶之灾。 第418章 百姓挡路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8章 百姓挡路 王家宅邸。 李彻坐在主位上,伸出一根手指,在小白熊脑袋的绒毛上点出一个洞。 小白熊顿时歪头,疑惑地看他。 李彻笑了笑:“长新毛了,有点扎手。” 小白熊十分乖巧,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將下巴放在李彻的膝盖上,轻轻打著呼。 王三春带著一名玄甲军走进来,两人身上的甲冑带著斑驳的血跡,显然是刚刚见了血的。 “殿下,末將回来了。”王三春大大咧咧地插手行礼,脸上却带著恭敬。 那校尉则是恐慌大於恭敬,也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参见殿下。” 李彻一边摸著小白熊的脑袋,一边开口道:“免礼,事情办的如何了?” 校尉看了王三春一眼,后者开口道: “回殿下,那四人的家眷已经係数拿下,家中的旁系子弟、家丁、僕人也皆尽关押在府邸之中。” “有试图反抗者,按照您的命令我等警告过一次,仍有不从者,皆被玄甲军就地格杀!” 李彻闻言,下意识看向那校尉。 校尉只是恭敬地低著头,却是心中叫苦。 本来李彻找上他们,只说后方有人勾结反贼,让玄甲军帮忙配合捉拿。 这近一个月来,玄甲军和这位奉王相处得不错,捉拿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几个校尉也就应下了。 万万没想到,这位奉王平日看著和善豪爽,却是个胆大包天的,捉拿的人竟然是北地世家! 一夜间灭拿下了四个千年世家,玄甲军也动了手,若是上面问罪必然是逃脱不得了。 校尉心乱如麻,正胡思乱想著。 忽然听到奉王殿下开口:“莫要乱想了,此番捉拿叛贼是本王的主意,定然不会让玄甲军的兄弟受到牵连。到时候本王自会替你们想个法子,寻个出路。” 校尉抬起头,见李彻神请不似作假,这才鬆了口气:“谢过殿下了。” 李彻不在意地摆了摆,让他们下去休息了。 待到眾人走后,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李霖这才开了口:“老六,你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谁?玄甲军吗?”李彻微微一笑,“多好的兵啊,留在帝都给父皇看门可惜了,不如和我去关外创下一番功劳,光宗耀祖。” 李霖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彻这才正色,缓声道:“其他人尚且不论,那四大家主必死,参与此番谋划者也得死!” “至於他们的家眷,小弟也不是什么弒杀之人,自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搞诛连。让人將他们押送到帝都,让刑部按律惩处便是,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便是他们未参与叛乱之事,这些年也沾了自家的光,锦衣玉食,吃喝不愁。如今出了事情,一同受罚合情合理。” 李霖低声道:“六弟,他们毕竟是世家!” 是啊,他们毕竟是世家。 所以李彻才要把事情做绝,不必让他们去庆帝那里狡辩,在北地就把罪责坐死! “所以呢?”李彻的眼神少有地认真,“四哥,这群傢伙害了多少燕军將士的性命,你能容得下他们?” “或者说......你是害怕世家的报復,所以寧可与他们同流合污,也不愿给麾下將士一个交代?” 李霖咬牙道:“怎么可能!我堂堂大庆亲王,怎么可能惧怕区区世家。” “我是担心你!毕竟我不需爭夺皇位,便是天下世家都识我为仇敌又如何?” “可你不一样,你终究是要坐到那个位子的。到那时候,你要治理的是整个天下,若天下世家都与你为敌,你又如何君临天下?” 李彻笑道:“这就不必多虑,你也说了,那是坐上皇位之后的事情。若是今日不斩了他们,失了北地民心和军心,我连皇位都坐不上,考虑那些又有何用呢?” 李霖微微一怔,这才发现自家六弟看似莽撞,实则心里通明透亮。 两人的基本盘在北地,在手中的军队。 只要將这两个东西牢牢掌控在手,无论世家出什么招数,皆是无用之功。 李彻伸出手將小白熊放在脚下,声音放缓道:“四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明日一早,我们就带他们走,此地毕竟是北地世家的地盘,以免夜长梦多。那佟文钧是个聪明人,又是个重视家族亲情的,待到他收到消息,应该会做出正確的抉择。” “等到那时,便將这些虫豸在阵前斩首,陈明他们所做之事,给燕军士兵一个交代!” “届时生米煮成了熟饭,父皇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李霖深深嘆了口气:“六弟心中有数就好。” 这几日接连变故,李霖明显心力交瘁,身上已经没有了李彻初见他时,一代侠王的瀟洒气质。 李彻也没有多说什么,自家四哥是个讲情义的汉子,但心思却太单纯了些。 这种人混跡军旅之中毫无问题,可若是参与到夺嫡之爭中,就显得有些幼稚了。 对此,自己也別无他法,只能让他经歷更多,儘快成长起来。 次日,天蒙蒙亮,蓟县城门大开。 玄甲军办事很利落,一夜时间便拿下了所有世家犯事之人,抄没了他们的府邸。 此刻大军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班师北上。 李彻神清气爽地坐在马上,肩膀上蹲著一只神俊的海东青。 倒是一旁的李霖顶著个黑眼圈,显然是彻夜未免。 看到李霖昏昏欲睡的样子,李彻突然心生一计,坏笑著耸了耸肩上的海东青:“小青,去给他扇扇风,让他精神精神!” 海东青有神鸟之名,灵智自然不凡,又长时间和李彻相处,已经能听懂简单的口令。 当即展开翅膀到李霖身旁,忽闪忽闪地飞来飞去,带来阵阵冷风。 晚冬的清晨本就寒冷,李霖被海东青扇起的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寒颤。 当即没好气道:“去去去!上一边飞去!” 李彻不由哈哈大笑,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海东青。 李霖这才后知后觉,无奈道:“你这老六,都什么时候来,还有玩闹的心思?” 李彻刚准备回他两句,前方的王三春突然喊道:“殿下,前方有情况。” 两人当即收了心思,向城门口看去。 却见城门口忽然出现了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概有几百人,拦住了大军去路。 李霖勒住战马,颇感意外道:“百姓为何来此?” 李彻缓缓看去,眉头紧紧蹙起。 昨天夜里那么大动静,百姓都无一人敢出来,怎么偏生在自己准备离开之时冒出来这么多人? 大军缓缓停下,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在亲卫的保护下拍马而出。 李彻沉声道:“为何挡住本王去路?” 百姓们战战兢兢,最终还是一位老者走出人群,颤颤巍巍:“敢问可是奉王、燕王二位殿下当面?” 李彻点头道:“正是本王,汝等有何事?” 老者又问道:“不知二位殿下,准备將几位家主带往何处啊?” 李彻皱眉,但还是耐心道:“这些人通敌叛乱,罪证確凿,本王要带他们去燕地受审!” 此言一出,百姓们顿时骚乱起来。 为首的老者更是颤巍巍地哭喊著,拜倒在地: “二位王爷!求王爷开恩,饶了家主们吧!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第419章 可怜,但愚昧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19章 可怜,但愚昧 李霖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这群世家什么鸟样他太清楚了,平日里没少鱼肉百姓,家中子弟也没什么正派家风,为祸乡里的不在少数。 自己將这群世家拿下,按理说百姓们应当庆贺才是,怎么反而替他们求情来了呢? 李彻则是眯著眼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默默回头看了囚车中的王裕等人,后者只是沉默著低头,不肯与他对视。 李霖见李彻面无表情,忍不住开口道:“诸位,此话从何说起啊?” 那老者上前一步,淒声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们都是几位家主家中佃户。” “近些年来,北地的赋税越来越高,又经常赶上天灾,我等百姓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幸亏诸位家主收了我们家的田,將我们收为佃户,虽说没了农户身份,但至少不用交税,也能勉强活下去了。 每逢灾年,家主们还会施粥。我等的子女也能入各家府中为仆,后半辈子也有了著落。” 老者说著说著,眼眶竟是有些泛红: “家主们是好人啊,他们庇护我们,如今殿下將他们抓走,我们可怎么活啊!” 老者的话如同导火索,点燃了百姓们的情绪,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李霖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回首望向李彻,却见他只是冷眼旁观,神情淡漠,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霖嘆了口气,问道:“朝廷这些年未曾涨税,何来税赋杂重之说啊?” 老者回道:“殿下有所不知,朝廷收税是不高,但北地的官老爷们收税多啊。” 说罢,那老者就將一件件杂税报出,说得李霖一愣一愣的。 这北地的官员胆子是真的大,一个个收税的理由极其离谱,什么剩女税、赤脚捐、粪税...... 就连死了就得交个坟地税! 李彻冷眼旁观,心中只是不停地冷笑。 其实北地税赋並不高,都是朝廷制定的,李彻相信北地这些杂税全是朝廷不知情的。 庆帝这个皇帝说他爱民如子肯定不对,自古以来就没有完全爱民如子的皇帝,都是把百姓当自家牲畜的货色,谁也別笑话谁。 若非说爱民如子,唐玄宗这老登应该算一个,他是真把百姓和儿子一视同仁。 庆帝也把百姓当李家的私有物,但在诸多封建皇帝中,算是对这些百姓比较好的,登基后一直在与民休养生息。 之所以百姓难活,是因为北地官吏擅自加苛捐杂税。 而北地的官吏是什么人? 要么是世家之人,要么是世家的人! 这些世家一边祸害百姓,一边吞併土地,偏偏百姓们看不透,將坏人当做救世主! 世家將百姓收为佃户,却侵占了他们的土地,让百姓世世代代为他们耕种,永无翻身之日! 此等毒辣的手段,在百姓眼中却成了善举,李彻只觉得讽刺。 怪不得商鞅为首的法家会觉得,百姓越弱、越愚昧,国家就会越强盛、越稳定。 绝大多数时候,这些百姓是真的分不清谁才是他们的敌人。 哪怕那句造反名言『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这句话好像是打破了皇权血脉的束缚,可实际上仍然在『王侯將相』的话语体系中。 在这个体系中,造反成功之人,也不过是成为下一个『王侯將相』而已,世界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百姓仍是备受压迫的百姓。 但李彻也清楚,人们之所以愚昧,其实因为无知,也就是缺乏对知识的掌握与理解。 归根到底,还是世家的知识垄断造的孽。 此刻的李霖仍在苦口婆心劝说:“此间事了,朝廷自然会派人来安顿你们,不会让你们没了生路。” “王爷,我们没有土地啊……”一个年轻的佃户低声说道,“我们全家都是佃户,没有地,只能给老爷们种地,他们给我们一口饭吃……” “是啊,王爷,没有家主们,我们就要饿死了……”另一个百姓附和道。 李霖心中一阵悲凉,但仍耐著心地劝说道:“拋去苛捐杂税,朝廷的赋税並不高,只要你们勤恳耕种,就能过上好日子!” “你们放心,朝廷会给你们分田地,恢復你们的农户身份,让你们拥有自己的土地,再也不用受世家的剥削!” 百姓们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怀疑。 他们已经不信朝廷了,更不想找回农户的身份,哪怕给世家为奴为仆,至少性命是无忧的。 眼看百姓们还要再闹,一旁的李彻终於开口了。 “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如同寒冬的北风,瞬间席捲了整个城门,惊得人群鸦雀无声。 “你们可知,这些世家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李彻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你们为他们求情,便是与谋反同罪!” 百姓们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各个抖若筛糠。 李彻可不似李霖那么好说话。 他对百姓好没错,但不会因此被道德绑架。 “说!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此阻挡王驾?!” 李彻眼神锐利,直视为首的老者。 那老者心中一惊,连忙道:“殿下此言何意?我等皆是自愿而来。” “自愿而来?”李彻冷笑一声,“好,那本王问你,你刚刚说你是佃户?” “正是。” “你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哪个种田的佃户,会长一双如此光滑的手掌!” 第420章 你大哥在此!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0章 你大哥在此! 李彻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不对劲了,百姓是那么容易就被鼓动的? 他们对皇权有著深深的畏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岂会有胆子来阻挡藩王的军队? 更何况,这还是没有网络的古代,消息极其闭塞,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聚集这么多人请愿? 这背后必然人推波助澜! 在仔细观察之下,李彻很快就发现了盲点。 那为首的老头看似乾乾巴巴的,实际上背不驼,腰不弯,神采奕奕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地里刨食的。 李彻穿越而来一年多了,见过很多真正的底层百姓。 他们一辈子都在田中劳作,大多被劳苦的耕种折磨得不成人形,腰背异状、手脚变形都是常態。 这老者自称佃户,但说话条理清晰,身上也无病痛折磨,倒像是世家大户的管家! 果不其然,老者面色大变,转身就想混入人群中逃跑。 然而,李彻肩膀上的海东青早已盯著他半天了。 老者刚一动身,海东青尖啸一声振翅而起,直扑那老者的面门而去。 眾人只看到一道白影掠过,隨即老者便惨叫著捂著脸倒下,手掌后的面部被抓得满脸开!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老者死死摁在地上。 翻开老者的手掌一看,果然异常光滑,丁点老茧都没有。 看到这一幕,刚刚还义愤填膺的一眾佃户纷纷露出恐惧之色,瞬间四散退开,生怕因为距离老者太近而被牵连。 李彻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海东青也扇动翅膀回到他的肩上立好。 走到老者面前,手中寒光一闪,刀锋已然落在老者的脖颈上:“说!谁人派你来的?” 老者脸上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著眼皮留下,他只死死闭著眼睛,沉默不语。 李彻没功夫和他纠缠,收刀回鞘,冷哼一声:“砍了。” 身后两名亲卫毫不迟疑,一人死死摁著老者,另一人当即扬起手中佩刀。 眼看著刀刃要落下,周围传来一阵惊呼,老者也嚇得面无人色: “慢著!殿下,我说......我是杨家管事,是我家少主让我来的!” 此言一出,一眾佃户顿时乱成一团。 李彻抬眼看向囚车中的杨烈,后者也算是硬气,只是梗著脖子和李彻对视。 出卖家主,老者自知罪不可恕,但仍心存侥倖,一个劲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两名亲卫向李彻投去问询的目光。 “交代的倒是够快。”李彻摆了摆手:“拉下去砍了!” 老者顿时像是被捏住了嗓子眼,求饶声也咽了回去。 老夫冒著这么大风险出卖主家,结果就把『当场砍了』换成『拉下去砍了』。 拼著一条老命,就为了换了个地方死? 然而,李彻的亲卫绝对忠心,可不和他多做纠缠。 当即像是拎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拎到无人的拐角处,手起刀落之间,鲜血喷涌而出。 一颗人头落地,骨碌碌地滚到街道之上。 一眾佃户顿时倒吸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嗖嗖的阵阵发凉。 谈话间处决了一条生命,李彻携著煞气,冷冷看向一眾佃户:“可还有人给他们求情?” 佃户们早已经被嚇得三魂丟了七窍,哪里有人还敢冒头。 李彻脸色稍缓,又开口道: “本王知道你们祖祖辈辈被世家所剥削,观念一时间难以转换,才做出此等愚昧之举。” “然,朝廷自有律法。谋反之重罪岂能因为你等三言两语,便轻轻揭过。” 一眾百姓脸上带有菜色,大冬天也只穿著襤褸单衣,李彻的心也不是铁石做的,自然不可能毫无怜悯。 但他面上仍是平静,只是缓缓说道:“没了主家寸步难行,本王深知尔等的不易。此事说到底还是因本王和燕王而起,本王和燕王不会放任你们不管。” “待到本王將此间之事上报朝廷,陛下必会派人彻查此事,將世家吞併的田地归还给你们。” “若是你们不相信朝廷,或是分得的田地难以养活一家人,就往北边走!无论是到燕国还是奉国,都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 堂堂王爷亲口许诺,便是当场的百姓心中仍是存疑,也不敢再做反驳。 当即山呼万岁,跪下谢恩。 李彻皱了皱眉,倒也没再纠结著让他们站起身了。 跪久了就不知道怎么站著了,只站起这一次又有何用? 他知道,想要改变这些百姓的思想,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只有让朝廷坚持推行科举,继续打击世家,让真正的百姓也能有书读,有官做。 他们终將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们好的人,谁才是压迫在他们头顶的乌云。 说完,李彻不再理会百姓,一挥马鞭,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蓟县。 李霖也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百姓,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著大军离去。 没了百姓阻拦,世家再无其他后手,被大军押送著离开蓟县。 待到李彻走远之后,蓟县的官吏们才壮著胆子从家中走出。 除了一个傻乎乎的知县外,整个蓟县或者说北地的官僚系统八成都是世家的人,李彻雷厉风行地扫了四大世家,他们只觉得天都塌了。 无数信使四散而出,將消息传向大庆各地。 。。。。。。 另一边,曲近山带著佟家中年人快马加鞭,终於在天亮后赶到了叛军大营。 被叛军哨骑拦住后,中年人表明身份,一行人收了武器被放了进去。 曲近山目不斜视,面上淡然,心中却是怦怦狂跳。 一个月前,他也只是一个守四方馆的校尉,虽然勉强也算是將门出身,有家传武艺傍身,但毕竟没真正上过战场。 这营中虎豹环伺,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但想起殿下的嘱託,曲近山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平静坚定。 进入营帐,一名穿著长袍的老者端坐在桌案后。 曲近山心里清楚,此人便是控制十五万叛军的佟文钧了。 佟文钧抬眸看去,看清那中年人的面容后,眼神顿时一沉。 “庆书?你怎么在此地?” 那中年人没绷住,当即瘫软著跪倒在地,哭哭啼啼:“二叔,我父亲他......他......” “大哥他怎么了?”佟文钧心中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 未等中年人回话,立在一旁的曲近山冷哼一声,將手中的东西向前一拋。 “你大哥在此!” 一颗缠著白布满是血跡的球状物,就这么被他扔进佟文钧的怀里。 佟文钧低头一看,瞳孔猛缩! 第421章 两个狠人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1章 两个狠人 虽然缠著布,但佟文钧怎会不知道这是何人的首级? 必然是自己那当家主的大哥! 说起来,自家大哥也就是中人之姿,让他管理佟家確实是为难了。 当初他找上自己,佟文钧便有了预感,佟家夹在世家和燕王中间,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却未想到,殿下的报復来得如此猛烈,如此让人猝不及防。 不对!这不像是殿下的手段! 如此迅速,如此狠厉,又不按套路出牌,这倒像是那位奉王的风格...... 佟文钧只觉得喉咙一阵甜腥,他强行將其咽下,嗓子沙哑道:“敢问足下是何人麾下?” 曲近山也不露怯,面露骄傲:“某乃奉王亲卫营副统领,曲近山是也!” 秋白调任守夜人之后,亲卫营副统领一职就空下来了。 贏布是个纯正的武人,不太会变通,当保鏢还行,管事就差很多了。 胡强更不用说,反倒是这个曲近山是个有眼力见的,可以暂时代任秋白的位置。 “原来是曲统领。”佟文钧深深嘆了口气,开口道,“看来奉王殿下已经看破了我等计谋,不知我佟家现在如何了?” 曲近山直言道:“殿下已將你佟家上下几百口拿下,他们的生死只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佟文钧眼眶渐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殿下又何必为难他们?” 曲近山冷笑道:“何人不无辜?燕军战士不无辜?那些被誆骗著叛乱的百姓不无辜?” 佟文钧麵皮一颤,他深知能被那位奉王殿下派来之人,必然是才思敏捷之辈,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只得继续问道:“奉王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奉王殿下说了。”曲近山往南边一拱手,“此间叛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却是草台班子一滩,只靠佟老一人苦苦支撑。” “您略施计策,便可拨乱反正,还燕军上下一个清白,还燕地一片和平。” “若是您老悬崖勒马,虽不能留得性命,却可保佟家上下平安。” “可若是您一条路走到黑......”曲近山拉长声线,眯了眯眼睛,“殿下也说了,佟家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李彻不想和佟文钧多纠缠,这个所谓的名仕大儒,不过也是个只顾自家利益的狭隘之人罢了。 奉军不会和燕军作战,大庆人不打大庆人,谁搞出来的乱子就由谁解决,解决不了老子就杀你全家! 在大局面前,李彻不介意当一个刽子手。 听到曲近山的话,饶是佟文钧早有预料,仍是忍不住心头狂跳。 声音也逐渐冷了下来:“要是老夫不从呢?殿下杀尽佟家,老夫便带著十五万大军挥师南下,奉王手中兵不过万,如何能挡住老夫?” “到那时候,北地山河破碎,便是奉王殿下备受圣宠,也逃不过如此大的罪责吧?” 一旁的中年人听得心惊胆跳,心生绝望。 是啊,能活著谁愿意死呢? 二叔若是不救佟家,虽然佟家上下死绝,但他自己却能活下去。 手中尚有十五万大军,或是裂土封王,或是投靠北胡,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然而,曲近山听到此言不仅不害怕,反而笑得合不拢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如此甚好,那就请佟老斩某头!黄泉路上,自有佟老家中几百口人与某为伴!” “不过某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等到了地底下,必然会带著被佟老害死的燕军將士,將这一身冤屈怨恨,发泄到你佟家那些鬼魂身上!” “到那时候,你家上下几百口死了也不得安生,却不知会不会给半夜给佟老託梦哭诉!” 佟老当即愣在那里,怔怔地看向一脸坦然,满不在乎的曲近山。 奉军將领果真如传言所说,个个都是不怕死的狠人、横人! 此等言论,哪像是出自一位將军之口,倒像是一名亡命徒之言! 那中年人听到自家家眷连死都不得安生,顿时嚇得浑身止不住地颤,当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二叔救命!二叔救命啊!” 佟文钧收回目光,看向痛哭流涕的侄子,眼神中满是复杂。 你向老夫喊救命,却忘了救了你们的命,却是要搭上老夫自己的命。 但佟文钧也清楚,世家一向亲情淡薄,转念间便不再纠结了。 “统领好气魄!”他浅笑一声,脸上竟是多了一分淡然,“佟某虽未听过统领之名,但却相信统领跟隨奉王去了关外,未来必然是名震天下。” 曲近山拱了拱手,面无表情,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 然而背后甲冑里面的衣服,却早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 妈妈的,这可真不是人干的事!跟著殿下混神气是神气,但也有些太刺激了。 佟文钧缓缓起身,看了自家大哥的首级一眼,隨即开口道:“老夫的確有拨乱反正的法子,但还请统领相助。” “佟老尽可说来!”曲近山道。 “燕军之中,忠心於燕王殿下的將领才是多数,只是老夫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招数,將他们一举拿下囚禁起来,这才控制了他们手下的军队。” “这些將领在军中颇有声望,皆是將士们的主心骨,此番平定叛乱,还需他们出手相助。” “只是老夫之前谋害过他们,想必他们已经对老夫不覆信任。燕王和奉王一向亲近,还请统领出手,表明奉军將领的身份,以安诸位將军之心。” 曲近山略微思考,隨即轻轻点头:“可。” “如此,你我这就去吧。” 看到佟文钧站起身,曲近山也转身准备离开营帐。 却被佟文钧开口叫住:“统领不必往外走。” 曲近山疑惑地转过头,却见佟文钧撤了桌案和下面的地毯,地面上露出一个被木板封死的窖口。 佟文钧指了指那木板,开口道:“诸位將军就在此处。” 曲近山瞪大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將一眾宿將暗害囚禁就算了,竟然就关押在自己屁股下面,他不怕出点什么意外,这群將领脱身衝出来將他砍成肉泥吗? 这老头也是个狠人啊! 第422章 摔杯为號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2章 摔杯为號 曲近山没有多做犹豫,便隨著佟文钧进入地窖。 地窖下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仍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显然下面是有通风口的。 曲近山仔细倾听,也能听见周围有几道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声。 “老贼!你又来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惊得曲近山耳朵一动。 佟文钧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火摺子,默默点燃一旁的油灯。 斑驳的火光打到四周的墙壁上,十几名彪形大汉被五大绑著,靠著墙边狠狠瞪过来。 “今日怎么又带了一个?”一名汉子冷冷地看了曲近山一眼,“本將看你也是一条雄伟的汉子,不思投效边军保家卫国就罢了,为何从贼?!” 曲近山皱了皱眉,刚欲开口解释。 一旁的佟文钧却是率先开口道:“诸位,老夫欲拨乱反正、平定叛乱,还请诸位出手相助。” “哼!”有人冷笑一声,“老贼又在想什么阴谋诡计哄骗我等,这谋大逆之事,不正是出自你之手笔?” “为此不惜以酒宴迷倒我等,將我麾下亲卫皆数残忍杀害!如此心狠手辣、背主谋逆,汝在史书上必会臭名昭著,留下千古骂名!” 佟文钧面色不改:“朱將军所说確是老夫所为,但此刻之言也是发自內心。” 那汉子刚准备嘲讽几句,一名面有儒雅之色的將军突然打断他:“佟文钧,可是外面情况有变?” 佟文钧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联的事情: “燕王和奉王去了蓟县,拿下了北地四大世家,佟家之人也被他尽数捉拿。” “奉王派这位兄弟给老夫传了话,若是不能平定燕地叛乱,就让我佟家上下几百口人陪葬。” 燕军眾將先是一愣,隨即一阵狂喜。 “哈哈哈!本將就知道,待到殿下回来,你这老叛徒唯有取死之道!” “佟文钧,汝辜负殿下厚恩,早就该落得此等下场!” “自作孽,不可活!” 那面相儒雅的將军也是微微鬆了口气,隨即看向一旁的曲近山:“这位小兄弟,便是奉军之人了?” 曲近山对这些寧死不降的燕军將军,也很是钦佩,认真地抬手行礼: “某曲近山,忝为奉王麾下亲卫副统领。” “竟是曲统领当面,我名张能,忝为燕军征虏將军。”那將军先是一惊,隨即正色道,“非是张某不信统领,敢问统领可有凭证?” 这张能应该就是燕军武將之首,倒是有几分警惕心,却是不知为何没能识破佟文钧的诡计。 曲近山微微頷首,从怀中取出一个腰牌。 这腰牌是李彻给他的,当初奉军商队和燕军交接时出示过,在场的將军基本都认识。 看到那腰牌后,眾人才完全放下心来。 “佟文钧!”一名將军喝问道,“既已准备將功赎罪,何不速速替我等鬆绑?” 佟文钧缓缓道:“鬆绑是小事,但老夫也怕诸位脱困后,即刻要了我的命。老夫罪该万死,但燕军之乱尚未平定,又与我全家老小性命相连,却是不能此时犯险。” “不如诸位先听听老夫的谋划,再给你们鬆绑不迟。” 张能开口道:“你说。” 佟文钧也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信於眾將,对方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自己。 便一五一十地开口道:“各位將军被老夫囚禁在此,燕军被分散到各个营地,掌权之人乃是世家派来的草寇、叛军首领。” “这些人本为草莽出身,目不识丁,更別提通晓军务了,军中一应事务皆由老夫掌管。” “如今叛军攻打山海关不下,进退两难,这些人早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每日都催促老夫想一个应对之策。” “等下老夫唤他们前来,就说已经想到了方法,他们必然毫无防备前来赴约。诸位曾在这营帐之中,只等老夫摔杯为號,便可將他们一网打尽。” “叛军皆是乌合之眾,没了这些首领必成一盘散沙,毫无抵抗之心。到时候诸位召集旧部,叛乱自解。” 听完佟文钧的话,张能眉头紧锁。 虽然佟文钧看似真诚,但张能知道此人城府之深,偽装之高明。 在燕军这么多年,他一直是德高望重的大儒智者。 不光燕王殿下信任他,他们这些將军也对他毫无防备,在叛乱时才会被他如此轻易夺了权。 便是如今奉王殿下拿下了他全家要挟,张能也不敢轻易信任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曲近山突然开口道:“诸位將军,可容我说几句?” 张能面色稍缓,温和道:“曲统领但说无妨。” “曲某认为,此人虽狡猾,但应该是真心想要平定叛乱。” 曲近山先说了结论,隨后才开口解释道:“诸位想想,你们被囚禁於这地下不见天日,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若是想加害你们,又何须如此麻烦?” “曲某身负王命而来,也早就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我们皆是没什么退路,何妨信他一次,放手一搏?” 张能闻言,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 曲近山说的没错,这些燕军將领从被囚禁的那天起,便有了寧死不降的觉悟。 如今有了一个反击的机会,即便有可能是佟文钧的另一个陷阱又如何,反正他们也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好!佟文钧,我等再信你一次!”张能开口道,“鬆绑吧!” 佟文钧上前给眾人解绑,曲近山也在一旁帮忙。 一眾燕军將领去了束缚,皆是怒目看向佟文钧。 然而,佟文钧脸上毫无顾虑,只是坦然道: “帐中有刀剑,诸位自去挑选。待诸位歇息一会儿,老夫就去將叛军首领都叫来。” “你最好莫要耍招!”一名將军道,“否则本將临死之前,也必会拉上你这叛贼一起上路!” 佟文钧微微一笑:“全家的性命都在奉王手中,老夫还能有什么招数?” 眾將互相对视了一眼,暂时信了佟文钧所言。 在这大帐中喝了些水,吃了点乾粮,眾人恢復了三四成体力后,便各自隱藏起来。 佟文钧唤来亲信,去营中四处传各首领前来议事。 果然如佟文钧所言,叛军首领们早就已经坐不住了,听到佟文钧有了办法,纷纷迫不及待地赶来。 不多时,大帐中便站满了人。 一名首领看向坐在桌案后,轻抿茶水的佟文钧,开口道:“佟老,诸位首领皆到,你有话就讲吧。” 佟文钧这才抬起头,不疾不徐地看向帐中眾人,似乎在默默查数。 等他將所有人都看了一边后,首领们早就心生不耐,不由得质问道:“佟老到底唤我等何事?” 佟文钧微微一笑,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请诸位上路。” 咔嚓—— 茶杯被摔在地上,瞬间破碎成碎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一秒,愤怒的嘶吼声和惊恐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第423章 荒唐、荒唐...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3章 荒唐、荒唐... 一眾燕军將领都是隨李霖南征北战的宿將,手头的功夫是战场搏杀歷练来的,岂是这些草莽能比的。 更何况又是有心算无心,燕军將领们又是满心怒火,直杀得一眾首领叫爹喊娘! 只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群叛贼首领便被才摧枯拉朽地杀了个乾净。 这群首领也没什么政治斗爭经验,侥倖居此高位,却没有上位者的谨慎,来大帐开会连亲兵都没带几个。 帐外那几个贼首亲兵刚听到响动,就被曲近山带著佟文钧的亲信们屠戮殆尽。 轰轰烈烈的反叛,被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的政变拉下了帷幕,这世界当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后,鎧甲上满是血渍的曲近山大步踏进大帐。 帐中诸位燕军將领齐聚一堂,一个都没少。 而眾人中间,十几颗死不瞑目的首级,堆成了一个小山。 见到曲近山进来,张能笑著起身相迎:“果真是奉军將领,曲统领好武艺!” 曲近山也没谦虚,只是拱手道:“叛军首领皆已伏诛,诸位將军只需回营安抚旧部,待到我家殿下和燕王殿下带军前来,叛乱便可平息。” “却是还不急......” 张能刚刚开口,却被一阵粗獷的讥讽声打断。 却见佟文钧仍保持著坐姿,蹲坐在桌案后,手中握著一把长剑。 剑锋无血,想来他刚刚並没有动手,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一眾叛贼被诛灭。 一名將军则是冷笑著看向他,那讥讽之言正是出自他口: “別以为你设计杀了这些逆贼,就能戴罪立功!燕军眾將士因你而死,你这背主之名是多少功劳都洗刷不掉的!” 佟文钧没有理会他,只是对上曲近山的目光,微微一笑: “曲统领,奉王让老夫所做之事,老夫已经做到了,我家几百口人的命应该保住了吧?” 曲近山淡淡道:“我家殿下金口玉言,自是不会出尔反尔!” “好。”佟文钧笑著抬起手,指向面前堆成小山的首级,“这十七颗贼头,便交由统领交差!” “还请转告奉王殿下,我家殿下向来没有心机,只是一心助他,还请他善待!” 曲近山微微皱眉,刚刚他数的清楚,帐中的贼首只有十六颗,哪来的十七颗? “对了,还差一颗。”佟文钧忽然笑起来,指尖抚过剑柄缠著的褪色蓑绳。 帐外狂风敲打旗幡的声响骤然清晰,恍惚间,佟文钧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个暮春。 那时,山径两侧的野被雨水打落,他抱著被淋湿的书卷埋头疾走,忽听得身后马蹄踏碎水洼。 “老丈留步!“ 少年人的嗓音清亮得像劈开雨幕的剑,他回头望见朱红长亭里那个英武不凡的身影。 蓑衣青年半个身子探出檐外,发梢滴著水却笑得真挚:“这雨要下到子时呢,何不进来一起躲雨!“ 想起自己和李霖初遇,佟文钧的嘴角不由得出现些许笑意。 殿下啊...... 佟文钧收起目光,看向周围一眾人。 “还差一颗,在此呢!” 佟文钧突然开口,手中长剑豁然搭在脖颈上。 眾人皆是一惊,却来不及反应,佟文钧决然地向后一拉。 剑刃抵住喉结时,佟文钧闻到了血水里浮动的松烟墨香。 案头檄文上的『庆帝无道』四字正在烛光下扭曲,那是他亲手写出的造反檄文。 帐外忽然传来梆子声,佟文钧数到第三响时,剑锋已压出一道血线。 那年长亭里的炭盆烤得人发烫,少年藩王从怀里掏出焐热的酒囊:“先生可知燕国去年冻死多少百姓?” 雨水顺著亭角砸在青石板上,他记得自己数到第七声时,接过了对方递来的虎符。 “本王只通武略,不懂治国,先生若肯出山助我,这几万燕军和燕国皆交由先生,只望先生能让燕地再无冻死之民!” 喉间涌出的热血染红案上地图,佟文钧望著怀中虎符掉出,在血泊中浮沉。 “老臣,到底是辜负了殿下。“他对著虚空轻喃,眼中满是悔意。 恍惚之中,他仿佛又见年轻藩王举著一张战报,满脸兴奋:“先生快看,我家六弟一扫关外,已是打得契丹大汗乞降。” “六弟,比我更適合当一个藩王呢。” 佟文钧从未见过,一个亲王会如此真心实意为另一位亲王的功绩而开心。 也正是李霖有此赤子之心,才让他不顾年轻时不入仕的誓言,为他出谋划策。 然而,一生清明......最终却也逃不脱世家束缚。 荒唐,荒唐...... 佟文钧的眼睛缓缓合拢,再无生息。 曲近山走上前,却见佟文钧脖颈上的伤口深到可怖,可见他的死志何等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张能,微微摇头。 帐中的其余燕军將领也都齐齐噤声,沉默著注视著躺在血泊中的老者。 便是他们遭受佟文钧背叛,麾下亲兵皆惨死於此人手中,此刻也再难说出一句诅咒、叫好之言。 张能错愕了片刻,隨即复杂地看了佟文钧最后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佟老......佟文钧已伏诛。我等在此收拢残局,控制其余叛军。” “还请曲统领先行一步,將此间状况告知奉王和我家殿下,也好早做准备。” 曲近山这才从恍然中惊醒,微微頷首:“张將军放心,某这就去。” 第424章 玄甲归奉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4章 玄甲归奉 曲近山带著几名骑兵走出去没几里,迎面便遇见了李彻和李霖。 得知叛乱已平息,二人不由得鬆了口气。 非到万不得已,李彻实在不想和叛军战场相见,无论打贏打输,损失的都是自己这边的军力。 如今兵不血刃拿下叛军首领,將损失减到最低,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当曲近山告知佟文钧已经自刎后,李霖又变得魂不守舍起来。 李彻理解李霖的感受,佟文钧是李霖的臂膀,其地位相当於李彻麾下的诸葛哲。 设想一下,若是自己遭受亲信的背叛,怕是也会如此。 李霖显然是指不上了,李彻当即独断,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並传令段韶、薛卫率领营中留守的玄甲军前来匯合。 出于谨慎的心態,李彻又派出数支斥候、哨骑,打探叛军大营的情况。 待到確认叛军已经卸下所有防御,也並无伏兵之时,段韶和薛卫刚好带著大军赶来集合。 两人直奔中军而来,段韶怒气冲冲,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薛卫则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敢问殿下,何故越级调取我部兵马?”段韶上来便是质问。 见他如此无礼,周围的亲卫顿时眯起眼睛,默默將手移到佩刀把手上,只等李彻一声令下。 敢这么和我们家殿下说话?他一直这么勇敢吗?不知道我们会功夫吗? 见李彻虚压双手,亲卫们才默默收回了杀意。 段韶这才后知后觉,无论李彻做了什么坏规矩的事情,他都是大庆数一数二的实权亲王。 自己如此质问他,怕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但此人向来自视甚高,虽然心中忐忑不安,表面上仍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李彻却是一眼看破了他的外强中乾,冷笑道: “段將军误会了,非是本王不通知將军,而是怕告诉了將军,你也不敢陪本王走这一遭。” 段韶皱眉道:“殿下未免太小视於我,末將隨陛下征战大半个天下,却还没有不敢过!” “段將军倒是硬气。”李彻咧嘴一笑,对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本王一夜未眠,带两千骑兵星夜驰骋,为的就是捉拿燕地叛乱的罪魁祸首!” “段將军想不想看看,这些藏在暗处操弄阴谋之人,究竟是何面目?” 段韶还未来得及回话,亲卫们已然拉著囚车来到他面前,北地四大世家中的三大家主皆在其中。 他一头雾水,倒是身后的薛卫似乎想到了什么,满脸皆是骇然之色。 “王、杨、范、卢,世人皆说这四大世家是北地顶著天的四座高山,可本王却觉得,他们是压在北地百姓身上的四座大山!” “本王本事微末,不能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却也愿为百姓......移山!” “他们是......他们是!”段韶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四大世家!煽动燕军叛乱的幕后黑手竟是北地世家! 奉王竟如此胆大包天,將扎根这片土地上千年的北地世家一网打尽了?! 不对! 段韶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的震惊须臾间转化为惊恐。 这奉王抄家的时候,用的好像是我的兵啊! 段韶只觉得一口大黑锅毫无徵兆地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当然,还要感谢段將军,玄甲军不愧是天下精兵,此番捉拿逆贼他们立了大功。” 李彻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可惜,他们不是本王麾下,如今段將军也来了,本王这就將指挥权交还给你。” “啊?这......”段韶人都傻了。 虽然自己完全不知情,可动手抄家的毕竟是玄甲军啊,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自己身为主將如何洗脱干係? 便是自己没有在场,待到此事传言天下,自己也成了帮凶! 一时间骑虎难下,竟是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身后的薛卫看了他一眼,暗自摇头。 隨即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说笑了,陛下明令玄甲军听从殿下命令,玄甲军上下包括我等將领,自然就是殿下的部曲。” 李彻闻言,笑著看向左右:“倒是还有个聪明人。” 隨后看向薛卫和段韶:“放心吧,本王自有担当,此事不会让你等担著,你们也担当不起。” 薛卫鬆了口气,恭敬行礼:“谢殿下。” 隨即闪身让到一旁,让李彻等人过去。 身后的玄甲军面面相覷,稍微犹豫了片刻后,纷纷跟上李彻的步伐。 独留段韶、薛卫二人在原地,看著李彻带著玄甲军向远方大营而去。 段韶面色阴晴不定,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们这就交权了?” 薛卫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从今日起,玄甲军归奉国了。” 段韶瞪大眼睛:“怎能如此?你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玄甲军是天子亲军啊,这天下哪有天子亲军归属藩王的? “不然呢?你要带著这支屠杀了北地世家,捉拿了各大世家家主的军队回京?” “还是说,你准备向天下宣告,是陛下下手灭了北地世家?” 段韶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却说另一边,燕军將领们顺利夺权,李彻、李霖畅通无阻地进入叛军大营。 一眾將领跪在地上,羞愧道:“末將有罪!” 李霖仍在恍惚,等到李彻伸手推了他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起来吧。”李霖面露倦色,“是本王识人不明,若论有罪,本王的罪责远超你等。” 李霖自然不会为难这些忠心的將领,说到底当初是他自己將军权交给佟文钧,这些將领也不过是听令行事。 “佟文钧何在?”李霖又问道。 张能上前一步,拱手道:“佟文钧已伏诛,尸首正摆在大帐外,敢问殿下如何处理?” 在古代,谋反被视为『十恶不赦』之首罪,对谋反之人的处置极为严酷,其尸首的处理也往往带有强烈的震慑和羞辱意味。 像是斩首示眾、挫骨扬灰、曝尸弃市等等。 李霖稍加犹豫,隨即嘆息道:“佟文钧罪不容恕,却也是受世家逼迫,最后时刻仍能幡然悔悟......” “本王知道诸位对其恨意深刻,但人死债消,本王实不忍他死后仍被侮辱。” 说罢,竟是下马向一眾將领稽首行礼:“还请诸位看在本王的面子上,莫要再为难他,交给佟家下葬吧。” 第425章 灭尽世家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5章 灭尽世家 佟文钧杀了燕国武將的亲卫,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李霖深知,亲卫对於將领来说意味著什么,说是命根子都不为过。 在场诸多將领中,至少半数以上恨不得將其挫骨扬灰。 他没资格让自己麾下的將领原谅佟文钧,只能舍下自己的麵皮求情。 自家殿下行礼,眾將自是不敢受,纷纷闪身躲过。 张能则是连忙道:“殿下言重了,佟文钧这些年劳苦功高,我等虽恨他,但也不会拿他尸首发泄。” 李霖闻言眼眶微红:“本王在此,谢过了。” 李彻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嘖嘖称奇。 自家四哥不亏被称为『侠王』,虽然脑子不太好,但这份义薄云天的心性,才是诸將死心塌地跟隨他的原因。 李霖当即安排亲卫去找那佟家中年人,让他给佟文钧收敛尸首。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像李霖这样讲义气。 “回稟殿下。”亲卫表情异样,“那佟家子说,佟文钧身为谋反逆贼,尸首不入佟家祖坟,无论曝尸还是传告天下,佟家並无怨言。” 李霖闻听此言,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李彻在一旁也听得恼火。 世家当真是......丝毫感情都不讲,冰冷得毫无人味。 那佟文钧可是为了佟家出头,若非佟家苦苦相求,他岂会做出此等背主之举。 到最后,更是以自己的性命,换得佟家平安无事。 可结果呢?佟家转头就和这个保住家族的最大功臣划清了界限,生怕和叛贼沾上一点关係。 “好了。”李彻见李霖似有爆发的预兆,便开口道,“將佟文钧葬在燕国吧,我想相比於佟家,他更想长眠於燕地。” 李霖低声道:“这佟家也该死!” 李彻也有些无奈,佟家的確也该死,但保全佟家又是佟文钧的执念......若是因此杀了佟家满门,那佟文钧不是白死了吗? 只能开口安慰道:“先召集將士们,安抚一番吧。” 李霖深深嘆了口气,只得让亲卫先收敛佟文钧的尸首,再做打算。 半个时辰后,城头已插满红底金纹的燕字王旗,李彻和李霖立於城楼之上。 晨光洒下大地,照见城外十万燕军解甲跪地的肃杀景象。 城楼下,十六颗贼首被斩下后,悬掛於城门,面孔上的惊恐表情触目惊心。 当李霖出现在城楼之时,前排的燕军將士顿时神情激动。 虽然已经得知燕王殿下並没有出事,但毕竟没有看到本人。 李霖在燕地的凝聚力相当恐怖,当他出现的瞬间,一切阴谋全部烟消云散。 燕军將士不如奉军有文化素养,除了各自的將领外,他们只认准一个人——燕王李霖! “是殿下!殿下果真无事!” “好险,我们差点和殿下为敌。” “殿下无事,我们却是犯了谋反的大罪啊!” “嘶......怎会如此?” “殿下无事就好,便是叛我等有罪又如何?” 听到城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李彻对后方挥了挥手。 十几具囚笼被推上城楼,笼中锦衣华服的老者们或沉默不语,或在嘶吼,或在怒骂。 “將士们。”李霖面露愧色,开口道,“本王无碍,此间战事皆因本王识人不明,又有叛贼在背后攛掇。” “大家不必害怕,不知者不罪,尔等士卒皆是无罪!” 又有嗓门大的军士高声復诵,传遍三军。 眾將士闻言终於鬆了口气,转而欢呼起来。 待到下方逐渐归於平静,李霖这才继续道:“至於这幕后黑手......” 李霖转过头,看向李彻。 李彻微微頷首,踏步上前。 “燕军儿郎看仔细了!“李彻开口喊道,血色大氅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本王李彻,今在此宣读王、杨、范、卢等北地世家之罪责!” “控制州府,鱼肉百姓,抢夺良田,此为罪一!” “詆毁圣君,传播谣言,意图谋反,此为罪二!” “阴蓄大志,蛊惑燕军,谋大逆,此为罪三!” “三罪皆是死罪,主犯共十九家嫡系子弟皆以谋逆论处,旁支交於刑部论罪。至於尔等主犯......“ 李彻冷哼一声:“罪不容恕,当场处以极刑,以慰因你等蛊惑而枉死的军士英灵!” 眾將士一阵譁然,都是北地出身的士卒,他们当然知道这些世家权势滔天。 在北地,他们的话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圣旨还要管用。 竟是这群人在背后搞鬼吗?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城墙上传来铁链晃动的哗啦声,十几具包铜断头台被绞盘缓缓升起。 当王裕等人看清刀口暗红的锈跡时,终於发出垂死的哀嚎: “这是用生祭血淬过的斩罪刀!李彻你竟敢......“ 斩罪刀是专门用来处以极刑的刀具,由於用血祭过,古人相信被此刀斩首之人会沉沦地狱,不得超生。 像是王裕这等世家之人,即便是死也不能斧鉞加身,这对他们来说是极致的侮辱,更別提用的还是斩罪刀了。 王裕的话只说出一半,寒光闪过半空,十几道血泉喷溅在青灰城砖上。 城下一眾士兵心中一颤,因为主动揭发而侥倖未死的王伦更是双腿颤抖,裤襠一阵湿润。 差一点,就差一点...... 若非自己在最后一刻站对了队,此刻脑袋搬家的也有自己一个。 李彻却是面色如常,挥手让亲卫將尸首抬走,並押著下一批人上来。 亲卫们將无头尸身拖至城墙垛口,早有匠人备好掺著石灰的泥浆,將那些首级封存起来。 这些首级还要传令各州,让所有人都看看造反之人的下场。 不多时,又是一阵惨叫声传出。 城楼上杀得人头滚滚,鲜血顺著城墙缝隙留下,暗红色的血渍犹如阵亡將士的血泪。 与此同时,帝都早朝议定,改元为『宣威』。 宣威出自《尚书》中『宣威沙漠』一句,乃是传扬武德的年號。 本是为了纪念收服高丽而设立的年號,却因为今日之事件,有了別样的含义。 大庆史官记载:“宣威元年冬,奉王李彻灭尽北地世家,悬颅三百於幽州各州府,天下震动!“ 更有后世学者言:“此举为世家断绝之始!” 第426章 各方震动(昨日加更一章)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6章 各方震动(昨日加更一章) 春风从东方的海洋孕育,往西边的大地去。 伴隨春风的不止有万物復甦,还有一个让整个大庆都震惊不已的消息。 奉王灭北地四大世家!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李彻非是灭了某个州府的支脉,而是將整个主家连根拔起,嫡系子弟皆斩! 自从这片土地有了世家以来,何曾有人如此对待过世家? 消息传出,自是群情激奋。 奉王的风评急转直下,凡是和世家有关係的文人书生,都对其举动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他们忽略了北地世家谋逆的本质,转而从奉王的私德下手,怒骂其残暴不仁,轻慢士族,不配为王! 一时间,怒喷奉王残暴竟是成了大庆的政治正確。 至於百姓......百姓毫无变化,既没有跟著读书人痛骂,也没有因为李彻灭了压迫他们的世家而感激涕零。 百姓不知其中深意,只知道一位能打胜仗的藩王,突然杀了一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不过他们知道奉王是好王爷,那被好王爷杀了的人,应该就是贪官污吏吧? 无所谓了,贪官污吏死得再多,也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 与其关心这种事,倒不如祈祷明年是个丰收年。 反倒是寒门学子,他们迈不进世家的门槛,却比百姓更有眼界。 唯有他们清楚李彻所做之事,並为之拍案叫好,甚至私下里崇拜仰慕。 然而也仅限於此了,寒门学子感激李彻除去北地世家这些祸害,但却不敢为李彻而辩护。 毕竟寒门不过是门第较低的家族,多为普通的中小地主,相比於世家,他们的力量太过渺小了。 段韶虽然心中不忿,但终究没敢向李彻要玄甲军的兵权,三千玄甲军他只带走了几十个亲信,和府兵一起押送北地世家囚犯入京。 而令李彻没想到的是,薛卫竟然留下来了,也不知是真心投靠,还是庆帝留在自己身边的眼睛。 不过李彻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他连那些化为流民的刺客他都敢收留,只要那些刺客安心为民,便是身份暴露也不遭到处罚。 自从李彻在流民面前说出这番话后,还真就没在城中再遇到刺杀。 刺客他都能放过,更何况薛卫这种人才了。 先留在身边,即便他居心不良,被自己感(洗)化(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段韶战战兢兢地押送囚犯一路向南,他本以为世家大族听闻消息,一定会派死士前来劫人,故而丝毫不敢耽搁,每日都在赶路。 但却没想到,这一路风平浪静,世家之人骂得很凶,都在替北地世家鸣不平,却无一家出手相助。 四大家族固然是大庆顶级世家,受人尊敬。 可失了势的顶级世家,还是顶级世家吗? 怕是连世家都不是了。 他们的唯一价值,便是化为世家与皇帝谈判的筹码,其他世家自然要让他们平平安安到达帝都,让全天下都看到四大世家的惨状。 就这样,段韶带著几十个亲信,和几百名战斗力拉胯的府兵,还真就顺利抵达帝都了。 而当他看到帝都那巍峨的城墙,心中又打起了鼓。 此番出征的確是平了叛乱,可三千玄甲军之带回来几十个,他都不知道如何向皇帝交代。 押送世家囚犯的队伍进入帝都,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官员们的奏摺不要钱般送往皇宫,请求皇帝彻查此事。 无数世家子弟齐聚道路两侧,哭天喊地的为四大世家鸣不平。 甚至还有四大世家在京城的旁系子弟,身穿孝服伏於地上,长跪不起。 也有各大势力的探子,將一眾世家囚犯的人数和悽惨模样牢牢记住,隨后飞身而去。 当然,其中自然少不了守夜人的身影。 却见一名守夜人手拿小本躲在暗处,耳朵微微一动,便將周围人所说之话悉数记住。 哪家之人在怒骂殿下,哪家之人哭得最假,哪家之人密谋齷齪之事...... 守夜人刚刚成立,皇宫之內的隱秘是不敢触碰的,但帝都大街小巷里的大事小情却逃脱不了他们的耳朵。 別小看这些小事,多少豪杰一世英名,就毁在一件小事之上。 手飞快挪动,一行行小字跃然纸上。 这守夜人动作悄无声息,心中却是满是兴奋。 终於......终於找到自己真正擅长之事了! 这种记录他人坏话的活计,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之前自己虽有此等天赋,但却只能记录一下秋统领的话,给殿下打小报告.....虽然也很快乐,但却毫无用处。 如今总算是能將此道用在正途之上,替奉国做出贡献了。 那守夜人心思流转,但手上的动作可没停,不一会儿手中小本就记满了好几页。 直到队伍进入皇城警戒的范围,他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小本,潜入人群之中。 突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微微一怔过后,低头靠了过去。 “张统领。”守夜人来到一名其貌不扬的青年面前,低声道。 那青年微微頷首,似乎早已经察觉到了守夜人的接近。 此人正是张震,守夜人的副统领,除秋白外守夜人中地位最高之人。 张震看向身侧守夜人的小本,低声道:“可记下些有用的事情了?” “皆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但其中也有不少有价值的线索值得注意。” “不错。”张震低声道,隨即抬起头看向远处消失的囚车。 守夜人抬头看去,却见这位平日里一直冷著脸,从未出现过表情变化的守夜人副统领,眼圈竟有些微微泛红。 张震嘴唇颤抖,似在喃喃低语:“今日张某方才相信,殿下绝不会欺我。” 守夜人想起此人的身世,心中也有些感慨。 “张统领放心,殿下从未哄骗过我等。”守夜人目光坚定道,“北地四大世家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 第427章 伴君如伴虎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7章 伴君如伴虎 “公公,陛下心情如何?” 长长的甬道上,段韶鼓起勇气开口问前方引路的黄瑾。 黄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段將军应该明白,陛下圣心不是我等能隨意揣测的。” “是是是。”段韶完全没有面对李彻时的硬气,连连赔笑。 入京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四大世家的事多么严重。 好像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跑了出来,所有权贵世家都在关注这件事。 千年世家倾覆,处理不慎便会造成巨大动盪。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前將军,既没有家族支持,也没有实际兵权,在此等权力动盪中只有粉身碎骨的份。 来到养心殿,段韶远远就看到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挎刀而立。 曹庸更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向自己。 段韶心中更加惶恐了,也没敢和曹庸搭话,失魂落魄地走入殿內。 殿中静謐无声,太监侍女早已悄然退下。 庆帝仍是坐在桌案后,看不清表情。 段韶强行压下心中恐惧,单膝跪在地上:“末將,参见陛下。” 桌案后的帝王身影端坐,並无任何声音传出。 段韶见庆帝不说话,也不敢再贸然出声,只得安静地跪在地上。 养心殿的烛火在段韶额前晃出细密的汗珠,地砖倒映著他微微发颤的膝甲。 皇帝越是沉默,段韶的心中就越是恐慌。 强烈的不安和对未来的恐惧如同深渊巨口,將他仅剩不多的勇气一点点吞噬。 也不知过了多久,段韶终於承受不住如此,双膝皆是跪在地上: “臣万死!请陛下责罚!” 护腕重重磕在玉石阶上,段韶能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颤音。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悬在梁间的蟠龙香球腾起青烟,將他靴底的泥泞味捲成刺鼻的酸涩。 庆帝的硃笔忽地顿住。 段韶盯著眼前绣金蟠龙的袍角,冷汗顺著护颈铁片滑进锁子甲。 此时此刻,他终於知道为何薛卫不和自己一起回京。 堂堂帝都城卫军主將,竟是隨玄甲军去了奉国,之前自己还笑他自毁前程。 如今看来,薛卫才是那个聪明人,至少避开了权力漩涡,性命得以保存。 “卿何罪?” 温润的声线惊得段韶浑身一震。 他抬头望见庆帝竟在笑,殿內角落的灯光,映得那双龙目忽明忽暗。 龙涎香突然浓烈起来,熏得他眼前发。 “臣,臣罪该万死!未能规劝奉王殿下......以致北地世家倾覆,酿下大祸。” “四大世家蛊惑燕军,意图谋反,本就是夷族的大罪。”庆帝搁下硃笔,“彻儿只诛首恶,並无违律之举。” 听闻庆帝的话,段韶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心中越发惊恐。 皇帝越是如此,他越是害怕,只得咬牙道:“臣未能將玄甲军带回,他们本为天子亲军,却隨奉王殿下去了关外。” “起来吧。”庆帝忽然摇头轻笑,“玄甲军跟著奉王,倒是比在兵部吃空餉强。” 庆帝缓缓起身,面对颤抖著站起身的段韶,脸上的笑意不减:“世家之人都送到刑部了?” “是。” “嗯,此事办的不错,该赏。”庆帝微微頷首,“著段韶领禁军龙武將军,赐紫金鱼袋。” 圣旨落下的瞬间,段韶仿佛听见自己心臟撞击肋骨的闷响。 明明是封赏的旨意,可庆帝温润的嗓音里却淬著冰碴。 轻飘飘的旨意砸得段韶耳中嗡鸣,禁军拱卫京畿,这个位置向来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 可他分明看见,庆帝说这话时,目光中毫无帝王对功臣的赏识之意。 “陛下!臣实在......” “爱卿的幼子快满月了吧?”庆帝突然抚掌轻笑,眼角细纹在烛光里忽隱忽现,“听说取了小字叫承恩?爱卿果真忠心。” “卿中年得子,但伯爵之位却不能世袭罔替,实在不妥。” 段韶只觉得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帝王。 便是他再蠢,也清楚庆帝为何如此厚赏。 庆帝已经是收敛了笑意:“爱卿应该清楚,此事终究要有人出来承担的。” 是了,庆帝不是前朝煬帝,没有愚蠢到直接和传承千年的世家硬碰硬,最终落得一个亡国之君的下场。 虽然此事怎么看都是世家理亏,但那毕竟是四个顶级世家。 庆帝怎么都要放弃点什么,以平息世家怒火,表明自己並无打压所有世家的態度。 放弃什么呢?奉王?还是燕王? 二位王爷都是庆帝亲子,又是两位掌握兵权的实权亲王,还是最能打的二位。 庆帝向来將李氏宗族放在首位,绝不会做此等削弱皇室力量的事情。 不能拿他们平息世家怒火,那只有拿自己这个皇帝亲信,开国伯爵出来顶罪了...... 自己一条命,换得大庆朝堂安稳,庆帝是不亏的。 而自己死后,伯爵之位还能传下去,段家也是不亏的。 奉王、燕王干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受到责罚,他们也不亏。 谁亏了?谁也没亏,此乃三贏之策! 段韶沉默半晌,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这一次,他已是心如死灰:“末將,领旨,谢恩。” 今日方知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段韶失魂落魄地离开养心殿,庆帝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毕竟是跟隨自己多年的亲信,此番放弃也是无奈之举。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起来,沉声道:“黄瑾。” 殿外的老太监连忙快步走入:“陛下。” “传朕旨意,北地世家蛊惑燕军反叛,证据確凿,凡参与者明正典刑。旁支族人削籍改姓,发交岭南盐场永世为役,其族中女眷年四十以下者,没入教坊司充作浣衣婢。” 说到这里,庆帝顿了顿。 四大世家的叛乱被定性,自己却只拿一个段韶定罪,確实有点不够看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嘆了口气,开口道: “燕王李霖目盲耳塞,纵容麾下幕僚酿下大祸,有不查之责。削其亲王爵,降为幽州东平郡王,食邑减为八百户。赐纹镜一面,望尔日省己身,莫负『东平』封號之意。” “奉王李彻戡乱有功,然燕地新雪未消,非久居之所,限旬日內返归奉国封邑,无詔不得入关。念及平乱有功,特赐三千玄甲军在帐下听用。” 第428章 信鸽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8章 信鸽 皇帝圣旨传出,朝堂再次泛起波澜。 皇帝对北地这些世家的处理已经很柔和了,除了李彻在城头斩杀的那几百主谋外,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杀,最多就是流放。 至於那些不在北地的支脉,由於完全和此次叛乱无关,自然是无罪。 而且,庆帝竟破天荒地处罚了燕王。 要知道诸位皇子封王后,哪怕像是秦王这样犯过天怒人怨的罪责,庆帝最多也就是下旨斥责一番。 但,世家仍是不满。 在他们看来,仅是削了李霖的亲王爵算不得什么严重的处罚,更何况他虽降为郡王,仍掌握著燕国的军政大权。 那位罪魁祸首奉王李彻,更是毫无处罚,只有责令他立刻出关,不得再参与燕国之事。 又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世家不满,官吏们自然不会消停,仍是不停地上奏,皇帝也仍是不回应。 直到冬夜的梆子敲碎三更,鄆城伯府突然传出丧钟。 玄甲军统帅段韶仰倒在白虎皮榻上,半盏毒酒凝在唇边,恰似一弯残月。 未留遗言一句,未留遗书一封,家中只有一个刚刚出生的幼子。 消息传入宫中,帝哀慟不已,下旨改封段韶忠义伯,世袭罔替。 消息传出,京中的世家官吏瞬间消停了。 他们知道,皇帝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这天下不是庆帝的一言堂,但朝堂却是庆帝的一言堂。 段韶之死既是庆帝的让步,又是庆帝的警告。 为了大庆之安定,连跟隨多年的心腹武將都能捨弃,你们这群世家官吏算什么? 见好就收吧,莫要逼得朕清洗朝堂! 四大世家覆灭引起的动盪,被庆帝以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柔和的雷霆手段解决。 未大肆株连杀人,也未大发雷霆怒斥任何人,甚至从未正面表態。 但群臣仍是觉得不寒而慄,只觉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守夜人自然不会放过。 当天晚上,在一处守夜人的秘密据点中,便有几只白鸽掠起,向北方飞去。 。。。。。。 燕地,冬平城外的一处荒山上,有白鸽落下。 一名老者快步上前,从地上抓起白鸽。 连风吹草动都会惊得飞起的白鸽,在此人手中竟是分外乖巧,不躲不避。 这老者是一名驯鸽人,是李彻从天牢中请来的奇人异士中的一员。 中国有著数千年养鸽歷史,早在商朝时期就出现了鸽子的相关考古物品,而那时的人只把鸽子当成美味佳肴享用。 直到唐朝,鸽子这种鸟类才被驯服成为『信鸟』,飞鸽传书也从此时始。 信鸽的选育非常重要,能否成为信鸽又和个体的性格、基因、身体素质紧密相连。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对鸽子的训练。 驯服鸽子成为信鸽的手段,往往都会作为家传之秘传承下去,驯鸽人这一职业也由此而生。 据说大唐名相张九龄家里就是个养鸽专业户,张九龄就有训练信鸽的能力,常靠鸽子与家中长辈通信。 这位老者同样如此,他不仅仅会驯鸽,而且在帝都的驯鸽人之中,手艺数一数二。 也正是因为此等手段让他造了横祸,一名勛贵极其喜欢斗鸽。 老者驯养的鸽子各个身体强壮,不仅是优秀的信鸽,还是一等的斗鸽。 那勛贵起了贪心,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將老者打入天牢,又霸占了他的鸽子。 李彻看到他的卷宗后,立刻想到可以將信鸽用於传递信息,简直就是古代版的email。 於是果断將老者救出,並带著他去了那勛贵家,要回了所有鸽子,並且狠狠地教训了那勛贵一顿。 老者嗜鸽如命,自然感激涕零投效於李彻。 可惜的是,信鸽这东西局限性太大,它们的送信能力本质上源于归家的本能。 驯鸽人需要建立『鸽巢』,而信鸽也只能往返於固定的鸽巢之间,不可能將信送到陌生的地点。 不过对李彻来说也勉强够用了,首先在帝都的守夜人处建立第一个『鸽巢』,如今又在燕地建立第二个,未来他还会將鸽巢建在奉国各城。 老者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纸条,不敢多看一眼,忙不迭地往山后跑去。 后山之中,一座孤坟矗立。 墓碑上没有多余的文字,只刻著佟老的名字、籍贯。 长相英武的藩王拿著酒壶坐在坟前,双眼无神。 而另一位长相俊美的藩王站在他的不远处,眉头紧锁,似乎对此情此景很不满。 “殿下,殿下!”听到驯鸽人的声音,李霖仍盯著墓碑,李彻却是回头看去。 “是洛公啊。”李彻脸上的不满之色退去,柔声道,“您老慢些跑,可莫要摔了。” 洛姓老者一生驯鸽,人品和名声极好,在圈內倒是混了个『洛公』的尊称。 李彻索性也这么叫他,此『公』不代表地位尊贵,只是对他能力和德行的认可。 “殿下,京城有飞奴捎来了书信。” 飞奴是对鸽子的一种爱称。 李彻闻言也是心头一喜,这批信鸽是刚到燕地就放飞回去的,没想到竟然已经可以记住路並飞一个来回了。 可见洛公的驯鸽水平確实很高,以信鸽建立传递信息网络的计划可行性也很大。 可惜信鸽的局限性还是太大了,飞行地点固定不说,还容易在半路迷路或是被人射下来,尤其是在人均神弓手的关外。 只能传递一些普通的消息,绝密消息和军情却是万万不可用鸽子传递。 李彻接过洛公手中的小纸条,展开在眼前。 快速瀏览一边后,他面无表情地微微頷首:“我知道了,洛公辛苦。” 洛公也不多问,只是拱手一礼后,转身去照顾那只长途跋涉而来的鸽子了。 李彻將纸条在手中握紧,快步来到李霖身后。 “京中传来消息,你被父皇削了爵位,降为郡王,圣旨过几日就要到了。” 听闻此言,李霖无动於衷,只是一味地往嘴里灌酒。 李彻怒其不爭,心中无名火起,上前一脚將他踢了个踉蹌: “四哥,该清醒一点了!” 第429章 八抬大轿娶来的大才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29章 八抬大轿娶来的大才 李霖身体一歪倒在地上,手中的酒壶也顺势滚下山坡。 他下意识伸手去捉,却只扑了空。 隨即惨笑道:“父皇做得对,我这等庸人怎能当的了亲王?应当把我的郡王爵也削了,只让我做个百姓才好!” 李彻却是不饶他,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当父皇是为惩罚你吗?大错特错!他是为了救你!” 李霖醉眼朦朧地向李彻看去。 李彻无奈鬆手,不顾什么藩王风度,一屁股坐在李霖身旁。 接下来的话不是盟友之间的对谈,而是兄弟之间的交心之言。 “此番杀得世家人头滚滚,天下世家自是容不得你我。世家之力何等庞大,若是他们铁了心要为难你我,咱们后半辈子怕是只能窝在北方。” “父皇不惜自污圣名,寧可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也要杀了段韶给世家交代,这才保得你我兄弟平安!” 李彻顿了顿,咬牙看向李霖: “此刻正是你重振旗鼓,彻底掌握燕地,乃至整个北地的良机。” “而兄长你呢?整日饮酒买醉,只顾著和佟文钧之间那点亦师亦友的私情,却忘了你我为万民立命的大志!” “我早在几天前就该出关回奉国,是嫂嫂担忧你走不出心中魔障,央求我留下开导与你。” “嫂嫂一介女流之辈尚且顾全大局,你也是掌管十万將士,数十万百姓的藩王,怎如此怯懦?!” 李霖闻言身体一颤,脸上多出了几分羞怒,但却少了几分麻木: “我不怯懦!我只是恨,恨世家大胆包天意图操纵天下,恨自己无能,上不能替父皇分忧,下不能护得佟老和燕国百姓!” 李彻立刻道:“那你更要振作起来!你应该清楚,佟老虽是自刎,实则死於世家逼迫,更死於他世家的身份!” “世家一日不除,这大庆的天就一日不会变!” “今日只死了一个佟老,未来还会有无数个出身世家的『佟老』,要么被家世裹胁鬱郁不得志,要么被世道逼迫含恨而死!” 李霖微微一怔,像是雕像一般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李彻也没有继续开口,只是任由他自己消化。 过了不知多久,李霖终是沙哑开口:“可我终究不是你,老六。” “我不懂得帝王心术,不知道朝堂之道,更不知如何和世家周旋。” “没了佟老,我连燕国都治理不好。” 见到李霖的眼神总算是多了几分神色,李彻微微鬆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这有何妨,你又不需要去懂。” 李霖抬头把他盯住。 却见李彻伸手拍了拍他腰间的佩剑,冷然道:“你这腰间悬掛的傢伙事是做什么的?” 听闻此言,李霖眼中微微发亮。 却听李彻继续说道:“这世间道理有许多,却唯有真理永存。” “何谓真理?你腰间之剑便是真理,燕地十万忠心悍勇之士便是真理,奉国火枪和大炮的口径便是真理!” “你我之敌无非就是世家、蛮族和其余藩王,既然和他们讲不通道理,那就讲讲真理!” 李彻看向山坡下跌落的酒壶,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心中小不平,可释之以猛酒......世间不平事,唯当以剑销之!” 。。。。。。 待到李彻和李霖回到燕王府,燕王妃急忙从府中来迎。 看到李霖后,燕王妃先是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李霖虽仍是浑身酒气,但和前几日完全不同。 前几日的李霖满面暮色,虽是二十几岁的少年郎,但却像是没了心气的垂垂老者一般。 而如今的李霖面色坚毅,目露精光,已是恢復了七八分的勃勃英姿。 “殿下,奉王殿下。”燕王妃欣喜地走上前。 李彻拱手致意,开口道:“说了多次了,嫂嫂叫我一声六弟即可。” “礼不可废。”燕王妃摇了摇头,坚持道,“今日殿下气色却是好了许多。” 李彻也知道这位四嫂虽出身將门,但却颇有名门闺秀之风,也不再强求她改口。 “四哥已是战胜心魔,重复雄风了。”李彻微微一笑。 李霖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又见妻子含情脉脉的眼神,心中一软: “这几日让王妃担忧了,是本王的不是。” 两人深情对视,李彻只觉得被塞了一口,某种这个时代不存在的饱腹感十足的颗粒物。 “好了,四哥这里无事,我也要回奉国去了。” 李霖这才收回目光,有些羞愧道:“六弟怎么急著走?这几日为兄照顾不周,还未尽地主之谊,至少再休息几天才好。” “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机会。”李彻浅笑道,“且春日已近,我得回去组织奉国春耕事宜,还要防备契丹、靺鞨来犯。” 李霖也知道春耕的重要性,倒是不好强留。 想起自己这几日因颓废慢待了六弟,心中越发愧疚。 不过两兄弟都不是矫情的性子,这点事很快就翻了篇。 李彻看向一旁的燕王妃,正色道: “佟老已逝,燕国內又缺少治理之才,而如今兵祸刚过,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四哥准备如何应对?” 李霖挠了挠头,嘆气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奉国內倒是有些治理人才,我可以借给四哥一些。” 李霖眼睛一亮:“真的?” 一个藩王让另一个藩王的人,来自己的地盘当官,距离被架空就不远了。 但李霖和李彻却是毫不在意这种事,两人早已结成联盟,又共同经歷了多场生死患难,说是穿一条裤子的关係也不为过。 “择日我就让人过来。”李彻摇头:“但也是治標不治本,四哥武德充沛,却也该多多重视文治。” “我已在朝阳城建立奉国大学,想来已经完工了,此学堂只为培养人才,有教无类。” “四哥应当在燕国內招揽寒门学子,送到奉国大学內学习,方能保证燕地的长治久安。” 李霖正色道:“六弟放心,为兄明白。” “至於此时此刻,燕国急缺一名统筹大局的智谋之士力挽狂澜,小弟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李霖连忙追问道:“不知是何人?为兄便是八抬大轿,也要把他请来!” 李彻微微一笑,看向一旁的燕王妃: “倒不必如此,兄长不是早就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把她请进了门吗?” 第430章 出发返奉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0章 出发返奉 李霖瞪大眼睛:“六弟是说......王妃她?” 就连一旁的燕王妃都颇为惊讶,毕竟这年代都讲究后宫不干政。 哪怕燕王妃天资聪颖,能力毫不逊色於朝堂大臣,却也是在私下里替李霖出主意,从未走到台前。 “怎么,嫂嫂不行吗?” 李霖摇头道:“自然不是,你四嫂若是男儿身,必能金榜题名,出侯入相。” 隨后,李霖有些迟疑,声音也小点:“可她毕竟是女儿身......” “唉。”李彻拍了拍李霖的肩膀,“四哥当真不爽利,虽说嫂嫂是女儿身,但这几年少给你出谋划策了?” “再看前朝古人,也有不少垂帘听政的太后政绩斐然,有巾幗英雄不让男儿。” “不说古人,只说我奉军之中,不也有一员女將立功无数,光是斩將夺旗的大功,就记了十几次!” 李霖渐渐陷入沉思,李彻则是继续道: “如今燕国要的是稳定,军政大权只能交给可靠的人,看遍整个东平城,还有比四嫂更值得信任之人吗?” 李霖被李彻说得一阵心酸,自己好歹也当了將近十年的藩王,手下竟是没一个能治国的人才。 他站起身,仿佛下了某种决定,来到燕王妃面前郑重拱手道:“还请王妃助我。” 饶是燕王妃心智非常人,也被李霖惊得一愣。 她的確是个奇女子,很快就回过神来,柔声道:“殿下放心,妾身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对视一眼,又进入了含情脉脉的状態。 李彻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打著饱嗝离开了燕王府。 第二天,李彻开始为回奉国做准备。 被世家蛊惑著叛乱的有几万流民、匪眾,叛乱平定后他们都成了阶下之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以燕国目前的情况,连燕国自己的百姓都安置不明白呢,根本顾不上他们。 將他们送回老家耗费更多,李霖索性將这群劳动力都送给了李彻,让他带回奉国。 李彻自然是愿意的,奉国现在什么都缺,但最缺的还是人口,尤其是非蛮族的庆人。 投桃报李,李彻从庆帝赐给他的那批番邦贺礼之中,取出了一部分留给李霖,让他换成钱財和粮食。 燕国刚遭战火,什么地方都要用钱。而奉国有玻璃和商队在,至少短时间內財政还能顶得住。 翌日,奉军大营。 薛卫穿过营帐,奉军士兵们有序地扛著兵器,整理行囊,帐篷被迅速拆除,摺叠成一个个方块,堆放在輜重车上。 战马不安地喷著响鼻,马蹄敲打著冻硬的地面,发出急促的『噠噠』声。 衣衫襤褸的流民们聚在一起,惴惴不安地打量著周围。 营地中央,一面巨大的奉字军旗迎风飘扬,猎猎作响,仿佛在催促著队伍儘快出发。 薛卫深吸一口气,走向最中央的王帐。 自从薛卫向李彻投效后,李彻还是第一次召见他,心底不由得暗自紧张。 王帐外面没有护卫,却能看到栏杆后有两片黄黑斑斕。 薛卫知道,这是殿下养的两头山君。 他曾经也见过老虎,是陪庆帝围猎时见到的,不过那些老虎的体型远远没有这两只大。 这两头老虎大得有些嚇人,皮毛像是上好的崭新绸缎,在阳光下泛著光,显得油光水滑,显然殿下给它们餵养得极好。 两只老虎皆是趴伏於地上,听到他的脚步声后,齐齐扭头盯著他看。 较小的那只起身张嘴打了个哈欠,舌头上一排排的倒刺,让人看著就心中发寒。 薛卫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隨后一板一眼地向两只老虎拱了拱手:“两位山君,薛某求见殿下。” 人向两只老虎行礼虽有些诡异,但薛卫却是神情自若。 要是在野外碰见这么大的老虎,別说行礼了,他肯定是转身就跑。 但这可是殿下的老虎,宰相门前尚且七品官呢,这两位至少是三品虎! 两只老虎豁然起身,懒散地往一旁挪了挪,给薛卫让出了一条路。 小的那只尾巴还放在路中央,大的那只转头吼了它一下,它才委屈巴巴地收了回来。 薛卫有些懵,下意识地拱手道谢:“谢过二位。” 这才反应过来,面前两位不是人,而是老虎! 薛卫顿时有些呆了,一时间觉得惊讶,又有点害怕。 自己之所以和老虎说话,是为了显示对殿下的尊重,压根没想过它们能听懂。 万万没想到,它们不仅能听懂人语,还会给自己让路,莫非是成精了? 薛卫不敢多待,压下心中惊讶快步走入营帐。 帐中,李彻抱著小白熊,面前摊开一张关外舆图,胡强、曲近山一左一右陪在左右,那只纯白色的海东青则在鸟架上闭著眼睛假寐。 “参见殿下。” 李彻恍过神:“薛將军来了,阿强你们去外面巡逻一圈,让我们单独谈谈。” 胡强垂著头,过了好一阵没回应。 几人齐齐看著他,营帐中响起微弱的鼾声。 还是一旁的曲近山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指捅了捅他。 胡强这才猛然惊醒,一脸疑惑:“啊?” 李彻无奈:“开饭了。” “啊。” 胡强点了点头,向帐外走去,曲近山向李彻拱手一礼,连忙跟了上去。 待到两人走出营帐,李彻这才指了指一旁的马扎:“坐。” “谢殿下赐座。” “玄甲军如何,可有什么困难?”李彻率先问道。 “回殿下,没什么困难。只有少数將士捨不得家里,但看到奉军的待遇后,也就没什么怨言了。” 李彻哑然失笑。 奉军的待遇在这年头就是王炸,哪怕像是玄甲军这样的天子亲军都比不过。 平常军队能按时发餉银就不错了,奉军却是分房子又分地,而且还分老婆。 “那就好。”李彻抬起头,脸上带笑,“山海关薛镇是你堂兄吧?” 薛卫心头一震,连忙道:“是。” “你不知道本王和他有间隙吗?” “知道。” “知道你还敢投靠我?” 薛卫正色道:“殿下,末將是末將,薛家是薛家,堂兄如何想末將不知,但末將却是真心为殿下效力。” 李彻不置可否,浅笑道:“莫要紧张,本王就是隨口问问。” 薛卫刚刚鬆了口气,接下来李彻的一句话却是惊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本王有些好奇,父皇让你来我这儿做些什么?” 第431章 还带截胡的啊?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1章 还带截胡的啊? “殿......殿下何意?” “將军莫要紧张。”李彻仍是语气温和,“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我们的谈话自本王口出,从你耳入,无妨的。” 听到李彻这么说,薛卫不仅没放鬆,反而感觉心臟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之前还不確定,李彻是真的猜出了什么,还是在诈自己。 而看到李彻如此篤定,他怎能不慌? 理性告诉他,自己应当矢口否认,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承认自己是陛下的人。 但直觉又在告诉他,承认下来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两相矛盾之下,薛卫犹豫之下,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见到薛卫这个样子,李彻却是眯了眯眼睛,心中完全確定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盘问,而是转移了话题; “自我来了奉国后,身旁至少有父皇的六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奉国的那些官吏中有三个,王府的下人有两个,还有一个现在是我的贴身太监。” “你是第七个。” “这种事本王能理解,父皇毕竟是皇帝,若是不往我身旁安插人手,我反而会忐忑不安。” 薛卫咬了咬牙,低声道:“殿下......英明。” “什么英明不英明的,本王懂得换位思考罢了。”李彻摆了摆手,“之所以跟你摊牌,是想让你帮个忙。” 薛卫拱手:“殿下请讲。” 李彻嘆了口气,眉宇间有些许愁容:“父皇的这些耳目,最开始还往京中传递些消息,可越传越少,到后来乾脆就不传了。” “本王最开始还以为是奉国守备太严密,他们没往外传的渠道,故而为他们放开了看管......没想到他们还是不传!” “本王后来就明白了,他们已是完全忠诚於我,后来甚至都向我坦白了身份,不肯再做父皇的耳目。” 李彻一脸的无奈,唉声嘆气道: “可不传不行啊!父皇好不容易把几个耳目送到我身旁,如今却是如泥沉大海,他如何能够放心?” “时间长了,会不会怀疑我清理了那些人,让我父子之间再生嫌隙......” 看到薛卫一脸呆滯的表情,李彻也是有些无语。 自古以来,皇帝往藩王身旁安插眼线就是常事,哪怕藩王知道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那藩王是真的暗藏反心。 李彻自然也是如此,奈何人格魅力太高了,手下人忠诚度不知不觉就拉满了,奸细全都反水了。 半晌后,薛卫才回过神来,试探问道:“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给我父皇传递消息啊!”李彻苦笑一声,“薛將军若是也不传递消息,父皇必然会忌惮於我。” 李彻觉得,自己说的还是保守了,庆帝现在就已经起了忌惮之心。 在帝都的时候,李彻就已经有所察觉,故而才会提醒李霖將李显留在帝都。 此番平了叛乱,杀了世家,又拐走了玄甲军,庆帝的疑心只会更重。 若是薛卫这边也来一个纳头便拜,说什么都不传递消息了,天知道便宜父皇能做出什么来! “这......”薛卫只觉得脑袋有些不够用,“敢问殿下,是真传递......还是......” “自然是真!父皇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必管我。” 薛卫愣住,隨后拱手道:“那......可需给殿下过目?” “无需。” “末將知道了。” 李彻这才露出笑脸:“好,帮了本王大忙了。” “你下去收拾吧,待到中午我们就出发,去山海关见你堂兄。” “喏。” 待到薛卫走出营帐,仍是恍惚著。 李彻的话太梦幻,哪有上赶子让皇帝耳目递送情报的? 转念一想,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殿下的確毫无反心,自然问心无愧。 直到那两只老虎不耐烦地咕嚕了几声,他才快步走远。 中午时分,奉军拔营而去。 薛卫是李彻要处理的最后一件事,他在关內已是再无牵掛。 李霖和燕王妃前来相送,多有不舍之意。 李彻只是安抚他守好燕国,並暗示他除了加强北面草原的防务,还要注意一下南边。 来自世家、其他藩王,乃至......朝廷大军的潜在威胁。 不过李霖是个不聪明的,怎么暗示他都听不懂,反倒是燕王妃听明白了,並表示一定会多加注意,李彻这才放下心来。 离开燕地走了几日,终於到了山海关。 望著前方巍峨的雄关,李彻缓缓出了口气,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过了山海关,就回家了啊...... 帝都虽然繁华,关內虽然温暖,但终究还是家里好。 因为被叛军突袭的原因,和李彻出关时相比,山海关的防御明显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山海关的防御体系本就是严防北面的,对南面的关內基本不设防,就连南边的城墙厚度都只有北面的一半。 李彻第一次出关时,胡强一个人就能撞开关门,也有山海关南边大门薄弱的原因。 而此刻再看。 狂风烈烈,旌旗飘扬匯聚如潮。 长矛似林,腾腾杀气覆盖整座关隘,就连城墙都加厚了少许。 奉军刚刚走到关下,便有无数强弓硬弩从城墙上伸出。 “止步,此乃山海关重地,来者何人?!” 李彻將手当做盖子挡在眼前,看向城墙上的人影,骂道:“本王李彻!” 城上副將自然早就看到了奉字旗號,但仍是壮著胆子问道:“可有凭证?” “你这蠢材!”李彻顿时脸一黑,“才一年时间,忘了本王上次怎么进来的了,是吧?” 副將听见那熟悉的喝骂声,又看见李彻那因为不断走近而清晰的脸庞,顿时鬆了口气: “正是,正是殿下啊!快开关门!” 关门大开,奉军先入,隨后才是流民和玄甲军。 李彻骑在马上,看向周围有些残破的砖墙,有些还带著斑驳血跡,不由得皱了皱眉。 看来叛军的偷袭也不是完全没用,山海关的损失也不小。 不多时,李彻便看到胳膊缠著绷带的薛镇快步走来。 “参见殿下。”薛镇仍是一副冰山脸,说话也毫不客气,“殿下出关怎么不提前告知末將?” 李彻笑著走上前:“行了,莫要绷著脸,看本王把谁给你带来了?” 身后的薛卫硬著头皮上前:“哥。” 薛镇先是一愣,隨即肃然道:“你怎在此?” 薛卫缩了缩脖子,自小他就有些畏惧这个堂哥:“陛下有令,让我带三千玄甲军在殿下帐下听用。” 薛镇顿时呆住了,不可置信:“你?跟了奉王?!” 不知怎的,薛镇明明早上没吃醋,却觉得自己口中瀰漫著一股强烈的酸味。 不是......都是自家兄弟,还带截胡的啊? 第432章 到达朝阳城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2章 到达朝阳城 薛镇人都麻了。 自己还搁这跟殿下上演藩王和边將不合的戏码呢,你小子直接抱上大腿了? 本以为自己混不到真正的从龙之臣,但至少能混上薛家的第一个从龙之臣。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拿你当亲弟,你是真拿我当堂兄啊! “哥?”薛卫见薛镇阴沉著脸不说话,小声唤了一句。 薛镇回过神来,斥责道:“在京中掌管城卫军不好吗,非要跑到这关外廝混?” 薛卫也有些不乐意,小声回道:“陛下圣命,我怎敢违抗?” “再说,当初家里本想让兄长统领城卫军,你不也是不愿意,这才跑到这山海关来了?” 薛镇气急,却也无奈。 薛家的子弟,不说本事怎么样,眼神都是一等一的好。 就连在帝都那种遍地王公贵族的地界,薛家的紈絝虽囂张跋扈,却从没惹到惹不起的人头上。 自己能看出这位奉王胸有沟壑,薛家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出。 薛卫得了便宜也不敢卖乖,闭口不言装作小透明。 此刻他已经完全篤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自家堂哥和殿下的关係,绝对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针锋相对甚至互看不顺眼。 恰恰相反,自家堂哥怕是早有投效殿下之意...... 薛卫只觉得一阵心慌。 如此看来,陛下对奉王的忌惮真不是空穴来风。 奉国本就强大,奉王和燕王还情同手足,就连自家堂哥都暗地仰慕。 再过几年,只怕影响力会越来越大,到那时候这北地究竟是陛下说了算,还是奉王说了算? 李彻却是不知薛卫在一旁暗忖脑补了这么多,趁著队伍通过关门的功夫,他向薛镇打听起了前几日山海关受袭的情况。 薛镇看了看周围,確定没有外人窥伺后,这才缓缓道来。 山海关的情况不算太好,燕军的袭击太突然,又是从背后而来,守军可谓是损失惨重。 幸亏他们没有太多攻城武器,加上燕王和核心將领都不在,士气算不得高涨。 即便如此,山海关守军也阵亡了上千名战士,受伤者更是过半,就连薛镇自己都挨了一箭。 李彻皱了皱眉:“怎么搞成这样?山海关南侧虽然防守薄弱,但城墙如此之高,应该很难攻打才是。” 作为一座土筑砖包的雄伟关城,城高14米,厚7米。 古代城墙的高度因朝代、地理位置和功能不同而有所差异,但普遍都在5米至18米之间,极少超过20米。 山海关已经算是较高的了。 薛镇面带愧色,低声道:“是末將的疏忽,万万没想到敌人从后方而来,所有守城器械都不在这一边,才导致战损如此严重。” “我已经向朝廷请罪,请求陛下追究我的责任。” 李彻没再说什么,只是看著山海关简陋的条件,微微蹙眉。 “你现在安排人手,將重伤员送到我的军中。” “啊?”薛镇微微一怔。 “啊什么啊?”李彻佯装发火,“山海关什么条件?连医师都没有,受伤战士能挺到春天吗?” “我带他们去朝阳城,以奉军的医疗后勤,不能保证所有伤员能活,但至少能多保下来一些將士。” 见薛镇仍是犹豫,李彻加大声音,斥责道:“莫要婆婆妈妈,你我虽然不和,但士兵们是无辜的。身为统帅,岂能看著將士们伤重而死?” 此言说到薛镇心坎上了,他当即不再犹豫:“我这就去安排,但重伤员数量却是不少,至少有两千人,您......” “无妨。”李彻打断道,“我这边的人也不少。” 薛镇飞快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他突然折返回来。 在李彻诧异的目光中,低声道:“殿下,末將会给这些兄弟上报阵亡和失踪。” 李彻先是一怔,隨即瞭然地笑了笑,微微頷首:“善。” 薛镇是会做人的,自己收了这么多伤员,把他们救回来后如何处理? 都是朝廷的兵,总不能堂而皇之地收入奉军吧。 而薛镇这么一操作,他们就脱离了兵籍,自己也能放心去用了。 那可是两千个有作战经验的老兵,哪怕身上有些伤残,不能再上阵,也可以留在后方当教官。 这波稳赚不亏! 薛镇走后,山海关內传来一阵欢呼,隨后很快压抑了下来。 接著,无数士兵抬著垂死重伤的同袍从四面八方走出,进入奉军的队伍。 李彻老早就安排了下去,让流民从士兵们手中接过伤员,略懂急救的亲卫营则迅速上前查看。 奄奄一息的送上马车,伤势较重的则用担架和门板抬著,较轻的也安排了骡马代步。 守军將士们默默退到一旁看著,弯腰稽首行礼,隨后又退回关內。 待到所有伤员都送到,队伍又臃肿了一圈。 越云带著十几名轻骑先行一步,让朝阳城做好迎接伤员的准备。 李彻也不再逗留,向关下走去。 身后薛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末將......” 李彻顿住脚步,回头看去,薛镇的眼中满是担忧、感激的复杂情绪。 “不必多言。”李彻冷哼一声,“替本王守好南面,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薛镇沉默片刻,拱手一礼。 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从山海关到朝阳城的路就没那么难走了,在奉国新建的水泥路,一路皆是畅通无阻。 原本李彻还打算顺路去葫芦岛建设兵团看一眼,奈何伤员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甚至已经出现了几例死亡的情况。 李彻路过时只匆匆看了一眼,此地看上去发展得不错。 作为距离关內最近的生產兵团,故而还要承担一定的军事作用,外围已经建起了城墙,有了城镇的模样。 偶尔也能看到百姓三三两两在马路上行走,还有哨兵前来查看情况。 李彻见了哨兵,好生鼓励了几句,便急匆匆带著队伍继续向北而行。 路上再无耽搁,终於在黎明时分到达了朝阳城。 第433章 奉国的道理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3章 奉国的道理 正值初春,今日却是个烟雨天。 有细雨濛濛而下,路边的柳枝纤细如丝,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 远处的山峦和平原晕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远远看去,犹如一张活灵活现的水墨画。 李彻骑在战马上远眺而去,巍峨的朝阳城墙就在不远处,看上去朦朦朧朧,仿佛掉进了雾的世界。 和一年前的那座孤城相比,此刻的朝阳城已然多了好几分生机。 奉国百姓们不再只住在城中,而是散布在城池周围,建立了数个新生的村落。 村落外是开垦好的农田,蓬鬆的土地在细雨的笼罩下生出一层烟雾,看上去就极其喜人。 百姓们看到军队走来,不仅没有丝毫恐慌,反而好奇地凑上来。 远远看到那面奉字王旗后,更是个个面露惊喜之色。 “是殿下回来了!” “好啊!殿下回来就好啊,眼看著要春耕了,殿下不在城中,老朽总觉得不踏实。” “殿下怎么又带回来这么多人马,我记得冬天离开时不就带了千把人吗?” “你懂什么?这说明咱们奉国的日子好了,关內的人都上赶著往咱们这儿跑。” “嘶......关內的都跑咱这来了,咱们的地还够种吗?” “咸吃萝卜淡操心!咱奉国大片的荒地,就算全大庆的人都过来,也种不完吶!” 百姓们边聊边沿著道路迎上去,待到王旗到了眼前,看到为首之人果然是奉王殿下,立刻欢呼雀跃,並高呼千岁。 面对这种场面,王三春、贏布等人早已习惯了,而新加入的曲近山、薛卫却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却见百姓们端著水,拿著果的;抱著孩子,牵著婆娘的;拄著拐棍,半身不遂的。 不管男女老少,全都放下手里的活,向李彻行礼。 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眼神中也满是灼灼的敬仰之色,完全不似作假。 在关內哪能看到这种场景,百姓们看到当兵的不跑都算好的了,还敢凑上来? 大庆的官军能收拾贼匪,也能收拾你! 再看自家王爷,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拍马上前,对一眾百姓拱手致意:“诸位乡亲父老,本王今日刚刚自帝都归来,按道理是该和大家好好寒暄寒暄。” “但今日情况的確特殊,关內出了乱子,燕军被贼人蛊惑著闹了叛乱,攻打了山海关,造成了不小伤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咱队伍里尚有几千伤员,等著到朝阳城医治,人命攸关的事情,却是万万不能耽搁。” “还请乡亲们让条路,让队伍先过去,本王过几日再来看你们。” 此言一出,薛卫顿时眉头微蹙。 殿下对百姓的態度,未免太客气了吧? 客气得有些过了,如此恩厚百姓,怕是有失皇家顏面啊。 还未等他多想,耳边已经传来百姓们的一句句话语: “没听见殿下的话嘛,快让让!” “快快快!殿下啥时候不能见,耽误了將士们治疗,可要损阴德的!” “殿下放心,俺家里还有些草药,等下我就给您送到城里去!” “俺家也有!” 百姓们一边回著,一边向道路两旁退去,不一会儿就让出了一条通路。 薛卫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这执行力......確定这是百姓?不是兵? 庶民愚昧无知,又极其喜欢看热闹。 君不见每年秋后菜市场刽子手砍人时,都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乌泱泱的一片,官府不露刀枪,想驱赶他们简直难如登天。 殿下竟有如此声望......三言两句就让百姓们主动让路。 由此可见,百姓们对殿下的话已经不是敬若圣旨了,而是如待神明了! 李彻再次拱手感谢,带著队伍向城门口疾驰而去。 城门口依稀可见士兵队列,还有穿著官服的奉国官员在两侧等候。 薛卫再次看去,有身著官服器宇轩昂的文人,有身披甲冑英武不凡的武將,观之皆非庸人,迎面而来满是英雄之气。 让薛卫不解的是,这样一批看著就不凡的良臣明將,为首之人却是一名身穿白甲的女將。 常凝雪见李彻纵马而来,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悦,隨后便被后面马车上的伤员吸引了注意力。 李彻拉马韁停下,刚要开口,便被常凝雪打断:“殿下,队伍內有多少伤员?” “额,两千人。”李彻愣了一下,紧接著回道,“其中有五百多伤势极重,隨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常凝雪飞快頷首,向后方喊了一句:“快!先救重伤员!注意挡雨,莫要让伤口进水!” 隨后匆匆向李彻行了一礼,第一个跑了过去。 很快,一批白衣女兵从四处涌出,直奔队伍而来,周围的军士官员纷纷让路。 正当薛卫惊讶奉国竟然有如此多的女兵时,却听前方传来一声娇叱:“陶老,您快让让!” 却见白髮苍苍的官员似乎岁数太大,走路不太方便,没来得及让开路。 被女兵斥责了,那老者也不恼,只是陪著笑加快脚步让路。 薛卫这才发现,这群女兵似乎皆是身具救治之责,而且地位极高。 不仅官员们要让路,就连殿下都躲到了一边,不敢干扰。 他一阵恍惚,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堂堂官员王爷,竟是给女子让路,便是她们为了救人,也与礼不合吧? 却不知大庆的那套规则,在奉国完全不顶用。 大庆讲究的是一个『礼』字,而奉国讲究的也是一个『理』字,却是道理的理。 对李彻来说,人命关天,什么礼不礼的,能有人命重要? 就像是前世去医院,別管是社会的精英,还是各界的名流,遇见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急匆匆跑过去,谁敢不让路? 王驾和奉国一眾高层官员就这么杵在一旁,直到所有重伤员都被抬进了城中,眾人才迎上来。 在贺从龙和诸葛哲的带领下,眾人齐齐拱手下拜: “参见殿下,我等恭迎殿下回府。” 第434章 抓紧时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4章 抓紧时间 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李彻感觉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还是自家的臣子看著顺眼,不像是朝堂上的那些朝臣,一个个看著仪表堂堂,实则勾心斗角,一肚子坏水。 相应的,一眾奉国文武看向李彻的眼神中也满是激动。 殿下是奉国的主心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奉国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大家心中一直是空落落的。 此刻李彻归来,眾人才算是安了心。 “好了,这些虚礼免了吧。”李彻摆了摆手,脸上笑眯眯的,“诸位等了多久了?” “回殿下,不到半个时辰。”诸葛哲拱手道。 李彻微微皱眉:“你们等也算了,怎么还让钱老、陶老来此等著,淋了雨著凉了怎么办?” 两个老爷子都七十多了,这年纪的人不比年轻人,普通的头疼脑热都有危险,尤其是在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古代。 身穿蓑衣的陶潜回道:“多谢殿下关心,老夫无碍。” 钱斌更是笑著道:“老朽见了殿下心情愉悦,必是百病不侵。” 见两个老爷子都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李彻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心中打定主意,等到伤员都抢救过来,医疗营没那么忙碌了,就给文武们搞个大体检。 都是奉国的人才,怎么也要在岗位上发光发热个几十年,可不能中道崩殂了。 “本王知道诸位都攒了一堆事情,想要和我匯报。”李彻朗声道,“不急,一件一件来。” “这雨怕是还要下一阵,先容本王回府沐浴更衣,诸位也一同过来。” 李彻看向人群后面的小太监:“怀恩。” 小太监面色一喜,连忙走上去:“殿下。” “你去让府中做好准备,给诸位卿家煮好薑茶,点好火炉,给诸位卿家驱寒。” “奴婢这就去。”小太监拱手一礼,骑上马先行离去。 “越云。” “末將在。” “你去安置玄甲军的兄弟们和百姓,务必让他们今天晚上有地方住,有饭吃。” “末將遵命。” 嘱咐妥当后,李彻带著队伍入城,一眾文武跟在后面。 朝阳城和他离开时相比,又有了不小的变化。 街道变得更宽、更整洁了,路上还有穿著劲装、腰悬铁尺的衙役巡逻。 为了给伤员们开通生命通道,大街上暂时封了路,倒是没看见几个百姓。 城门口广场的纪念碑耸立著,上面又多出了很多名字——皆是牺牲在征高丽战场的奉国士兵。 李彻放缓马速,不疾不徐,细细打量著城中的每个角落。 不知为何,这朝阳城他却是怎么都看不够。 一路行至奉王府,杨叔和秋雯早已在门口等候,府中的侍女和下人全部出门迎接,包括那些皮肤黝黑的崑崙奴。 “恭迎殿下回府。”眾人齐声道。 几个月没见,杨叔似乎又苍老了些。 秋雯这小丫头却是长高了,身材高挑了不少,身体也是开始发育了。 胸前的一马平川,变成了小荷才露尖尖角...... 李彻还看到藏在人群中,无比低调的燕氏。 这女人气色很好,气质也是越发的嫵媚了,看来杨叔他们知道她是自己的女人,没为难她。 “好了,免礼。”李彻將马鞭扔给一旁的曲近山,“你等安排好诸公即可,不必管本王。” 说罢,抱著小白熊快步进门,两只老虎紧隨其后。 海东青早已展翅飞进了屋。 杨叔、秋雯等人接待一眾文武,原本安静的王府瞬间热闹了起来。 进了院,大松迫不及待地一头钻进了后园,小松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老娘身后。 李彻没管它们俩,抱著小白熊臥室走去。 卸下盔甲后,他只觉周身疲惫。 连日来的长途跋涉,让他极其渴望有一池热水,洗去风尘和倦意。 怀恩办事妥当,浴室中早就准备好了热水桶,皂角、毛巾等物也是一应俱全,旁边的桌子上还放著一壶热茶。 李彻將小白熊放进一个木盆:“你也该洗洗,都快成黑熊了。” 小傢伙过分乖巧,趴在盆里一动不动,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李彻微微一笑,转身把脱了个光,將自己泡进木桶之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著他的身体,紧绷的肌肉渐渐放鬆下来,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嘆。 水的温度正正好好,微微发烫,十分解乏,是自己最习惯的温度。 正享受著这难得的愜意,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寧静。 “殿下,妾身燕氏,特来伺候殿下沐浴。”门外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李彻微微皱眉,本想拒绝,可话还没出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燕氏款款走来,她身著轻薄的纱衣,姣好的身材若隱若现,手里端著一方木盘,上面摆放著木梳等物。 李彻开口道:“本王不用伺候......” 燕氏却已经跪在了桶边,柔声道:“殿下舟车劳顿,让妾身服侍您,帮您擦擦背也好。您一个人得洗多久,外面还有一眾大臣们等著呢。” “殿下也不想让大人们多等吧?” 李彻:??? 这语气什么鬼......我记得她是高丽人啊,怎么成日本人了? 见她如此,李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微微頷首。 燕氏拿起皂角,在手中揉搓出丰富的泡沫,然后轻轻地涂抹在李彻的身上。 香皂这东西李彻早就弄出来了,只是不能量產,但供给王府还是绰绰有余。 燕氏动作轻柔,指尖滑过李彻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李彻开始还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开始享受著这一刻难得的放鬆。 我和帝都那帮坏蛋鉤心斗角这么长时间,享受享受怎么了? 然而,隨著燕氏的动作越来越大胆,李彻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她的手不再局限於后背和肩膀,开始游走在他的胸膛和腹部,指尖有意无意地往下探...... 李彻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燕氏的手腕,沉声道:“本王等下还有要事商议。” 燕氏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著李彻:“殿下不想,妾身不碰就是。” 李彻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本王的意思是......得抓紧时间了。” “啊?”燕氏还未反应过来,嘴已经被堵上了,“唔唔......” 李彻一把將她抱进木桶中,浴桶够大,足够容纳两个人在里面。 一时间,水四溅,娇声连连。 下方的小白熊瞪著不大的眼睛看去,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第435章 奉国大事(上)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5章 奉国大事(上) 半个时辰后,李彻神清气爽地来到大堂。 眾臣等候许久,见李彻出来后,连忙起身行礼,却被李彻伸手虚压下来。 李彻大马金刀地坐在王位上,看向下方人头攒动,只觉得奉国人才济济,心生豪迈之情。 他不由得露出浅笑,爽朗道: “诸卿久等了,本王不小心小憩了片刻,倒是耽误了时辰。” 眾人连道不敢。 李彻则是继续道:“议事之前,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入伙的诸贤。” 曲近山、薛镇等新人刚准备上前,被李彻的用词搞得一怔。 倒是老人们见怪不怪,已经是习惯了奉国本质上是土匪窝的事实。 再看堂中,有曲近山、薛镇等武將,还有王跡、齐舫,谢怀等文臣,更有洛公为首的一眾奇人异士。 浩浩荡荡也有几十个人,一眾奉国官员不由得咂舌,自家殿下笼络人才的手段又进步了。 也不知这群人才是绑来的,还是被打晕带来的,或者是被打晕后绑来的...... “都是大才,本王就不一一给你们介绍了,日后朝夕相处,早晚都会知晓他们的本事。” 眾官员皆是拱手见礼,曲近山等人也连忙回礼。 “你等还未封官职,先找地方隨便站。” 李彻招呼了一句,眾人互相对视一眼,便走到队列之后站定。 至此,李彻也收敛了笑容,看向诸葛哲:“好了,说说奉国的情况吧,就从子渊开始。” 诸葛哲沉淀了一下语言,这才出列拱手: “回殿下,需要奏报的国事確有不少,不如臣先挑几个要紧之事说。看殿下觉得哪件事更重要,再由负责该事的大臣详细匯报?” “善。”李彻微微頷首。 诸葛哲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本,朗声道: “春耕在即,农司已准备了各种作物种子,挑选了吉时,只等殿下主持耕耤礼。” 说罢,诸葛哲顿了顿,抬首看向李彻等待回应。 李彻道:“此事不急一时,下一件。” “高丽方面,王將军年后回报:朴家很老实,並未生事端,新罗、百济也无动兵跡象,边境安稳。” “但......在高丽境內推行奉国政策之事,不算太顺利,高丽从官吏到百姓,皆有怨言。” 李彻皱了皱眉:“此事细说,是谁负责的?” 诸葛哲道:“是臣亲自接洽的。” “怎么回事?”李彻面带不悦,“高丽人不配合,这是没服气?本王对他们太仁慈了?” “臣觉得,並非如此。”诸葛哲条理清晰地回道,“我军入高丽后秋毫无犯,百姓对殿下並无怨言。” “之所以政策难以推行,还是出在高丽官吏身上。殿下您也知道,高丽的官员皆出自上层士族,而我奉国的政策却是落惠於民,对士族算不上友好。” “无论是分田,还是通商,都损伤了士族利益。这些士族势力根深蒂固,他们若是不肯配合,自有方法蛊惑百姓一起不配合。” 李彻面色难看。 妈的,又是士族? 他们哪里来的胆子,真把自己当好好先生了? 本王不能杀尽大庆的士族,还不能杀高丽士族吗? “子渊觉得该如何处理?”李彻沉声道。 “臣以为,问题的根本出在政策执行者身上。” “你是说......文载尹?”李彻皱眉道。 “没错。”诸葛哲点头,“臣不怀疑文相的忠心,但他毕竟是高丽人。因为投效殿下而对高丽百姓有愧,故而手段怀柔,不够雷厉风行。” “自古以来,推行改革之人无不有雷霆手段,优柔寡断者难当此重任。” 说白了,还是因为文载尹的降臣身份,让他不能放开手脚。 李彻思忖片刻,也觉得诸葛哲之言有理:“召文载尹回来吧,选一个干练果决之人替代他的位置。” “诸卿可有人选?” 眾人窃窃私语半晌,提出了几个人选,又都被否了。 要么是有能力但资歷不够,要么是资歷够了,但少了点魄力。 议论了半天,正当李彻准备跳过此事,慢慢再议时......钱斌站了出来。 “老夫去吧。” 眾人当即眼前一亮,钱斌若是能去,那再合適不过了。 论资质,他是殿下的老师,是奉国最早的那批臣子。 论魄力和能力更不用说,奉王府最早的长史,掌握奉国財政大权,绝对的能臣。 李彻却是面露担忧:“钱师若是肯去,必然是手到擒来,但我担心您的身体......” “无妨。”钱斌爽朗一笑,“老夫尚能顿顿吃肉,这身子骨再坚持个十年应当没有问题。” “但是......”李彻还是有些犹豫。 “殿下,老臣已是半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想憋憋屈屈地死在病榻上,也想最后为我奉国做些贡献。” “至少等臣百年之后,殿下为臣挑了个好諡號,不会有人说臣是靠和殿下的关係,才混到美諡的。” “唉。”李彻轻嘆了口气,“依钱师就是。” 李彻也知道自己劝不住钱斌,只能给他多安排几个医术高超的医师,儘量替他调节身体。 议事继续。 诸葛哲翻了翻小本,又道:“这几个月火药司成绩斐然,具体情况还得陈大人向殿下匯报。” 李彻转头看向人群中陈规。 这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近视了,竟是戴上了眼镜。 別人戴眼镜都显得文质彬彬,这老小子戴眼镜却是更像爆破鬼才了...... 却见陈规咧嘴一笑,大步上前:“回稟殿下,几个月来,火药司新增铜铸大炮三十二门,各型號臼炮一百零三门。” “火门枪一千余把,合格的火绳枪也造了一百多把,另有手雷、炮弹、地雷、炸药包若干。” “除此之外,您之前和臣说的那件东西,已是有了眉目!” 第436章 雷汞面世,科技树大升级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6章 雷汞面世,科技树大升级 “哪个物件?”李彻好奇道。 李彻给陈规说过的东西可太多了,各种爆炸物火器,包括但不限於后膛枪、机枪、雷管,甚至是坦克、迫击炮、东风快递。 也没指望他能做出来,只是拓展一下这位『爆炸天才』的思路。 却听陈规压低声线,吐出两个字:“火帽!” 李彻当即眼睛一亮,心中顿时一阵兴奋。 陈规则继续道:“按殿下说的方法,臣用红汞丹三蒸七滤,最后析出来的晶体確如砒霜混了珍珠粉一般,只是嗅一口便觉舌尖发麻......” “成了?”李彻猛地站起身,茶汤泼在袖口也浑然不觉。 “成了!” 看到陈规从贴胸暗袋捧出拇指大的锡盒,李彻嘴角疯狂抽搐。 这傢伙真是疯了,这东西也敢收进衣服里贴身携带? 盒盖推开时,一抹冷光掠过李彻的瞳孔——那堆不足半钱的灰白色结晶,正在阴影里泛著毒蛇鳞片般的幽光。 就是它! 汞与硝酸在乙醇中交媾的產物,十九世纪叩开热兵器时代的恶魔钥匙! 三百年后的人用精密仪器才能驯服的暴君,此刻正温顺地蜷缩在这方不起眼的锡盒里。 只需一粒,燧发枪哑火的概率將从三成降到半成;若是掺进铜火帽,后膛装弹的步枪就能横扫弓马嫻熟的蛮族骑兵,让北方的游牧民族再也抬不起头来! 更不必说开山裂石的工程雷管、水战焚船的开炮弹...... 这小小的一堆结晶里沉睡的不是化学,是重新丈量江山的铁尺。 雷酸汞! “殿下小心,此物见不得明火,臣的鬍子就是试药时烧没的。”陈规指了指自己焦黑的眉梢。 李彻不耐地摆了摆手,迫不及待地拿下一旁秋雯头顶的银簪,用尖端蘸了点晶体,抹在一旁的烛焰上。 嗤—— 刺目的白光炸亮堂屋,气浪掀翻了案头的纸张,纸页哗啦啦翻动。 眾人惊呼一声,隨即便听见自家殿下肆意的笑声混在硝烟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新来的人面露譁然之色,纷纷一脸担忧。 两人的话他们一句都没听懂,然后就看见自家殿下癲狂大笑,莫不是发了失心疯? 而老人们却是心中瞭然,眼中也满是喜色。 虽然他们也听不懂,但他们很清楚,能让殿下狂喜至此,必然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毕竟火炮、火枪被造出来时,殿下虽然也很高兴,但完全没有这么癲狂。 可后来呢,饶是让殿下没有那么兴奋的火枪和火炮,在眾人眼中也已经是神兵利器了。 没人知道,李彻袍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触摸到歷史齿轮的颤慄。 火帽......那可是雷酸汞啊! 凭此物,自己便能製作较为先进的火帽击发装置,可藉此批量生產后装枪,甚至早期的连发武器! 作为起爆药,雷酸汞还能製造定时引信或撞击引信,使爆炸弹成为战场主流,淘汰实心弹,彻底改变战爭形態! 配合黑火药,甚至可以製作简易的雷管炸药,用来挖隧道、造运河、开矿! “陈规,传令火药司,火帽的加工步骤严防死守,提升到最高保密级別!” 见李彻面色肃正,陈规也不敢大意:“喏。” “再令,火药司停止生產其他武器,只留一部分工匠生產火绳枪,其余人全力研发火帽!一定要把每个流程都搞透,要保证质量和稳定性,確定其能真正应用於火器之上。” 即使成功製备了一次,但李彻並不觉得目前的雷酸汞是成熟可用的。 雷酸汞的原材料不复杂,无非就是汞(水银)、硝酸和乙醇,这三样奉国都能批量生產。 唐代《太上圣祖金丹秘诀》就有过记载,將汞、硝石、醋共炼得到一种名为『暴沸粉』之物,就是未提纯的雷酸汞混合物。 因为无法稳定復现,甚至经歷过多次炸炉,而被视为『丹毒』废弃。 水银和硝酸都是有毒之物,本身就带著风险,雷酸汞又对撞击和摩擦非常敏感,製作过程中爆炸的机率很高。 只有不断提纯,不断將製作方法具体化、合规化,才算是真正掌握了这件大杀器! 李彻將一小盒雷酸汞收起,短暂的兴奋过后,眉宇中也染上了一丝忧虑之色。 如今的奉国尚未走上工业化的道路,却诞生了此等危险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歷史教训了我们,过早地引入高爆武器,极有可能导致文明崩溃。 小小的雷酸汞看著不起眼,却蕴藏著巨大的危险。 如今的奉国掌握了雷酸汞,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拿著一把手枪,对人对己都有极大的危险性。 稍有不慎,看管不严,有刺客弄到一些,放在王府里...... 自己就是武艺再高,有再多忠心耿耿的亲兵守护,该上天也得上天。 “殿下。”陈规拱手再报,“还有一事。” 李彻回过神:“说。” “这几个月来,火药司和冶铁坊合作,已经可以试著用铁铸炮,而非耗资更大的铜炮。” “殿下刚刚说,要停下所有武器生產,全力攻克雷汞。但臣觉得铁炮之事也很重要,可否留一部分工匠继续研究?” “哦?”李彻面露喜色,“陈规啊陈规,你给本王的惊喜还真不少。” 李彻之所以最开始用铜铸炮,是因为铜的熔点低,在高温下流动性强,铸造时能填充复杂模具,形成光滑炮膛,减少气孔和砂眼。 而早期的铸铁脆性高,炮管易因发射时產生的內部高压,造成裂纹甚至炸膛。 而且铜炮在潮湿环境中抗锈蚀能力远超铁炮,铁炮需频繁涂油维护,否则可能因锈蚀导致膛压不均而报废。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大庆自古以来就缺铜。 若是火药司能將这些问题解决,当然是用铁造炮更好,至少造价便宜,能大批量生產。 “此事本王准了,反正雷汞那边也不需那么多匠人。” 李彻眉眼带笑,看向陈规:“陈规,你是有功之臣,当赏!” 第437章 奉国大事(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7章 奉国大事(下) 面对李彻的讚赏,陈规却是谦虚了起来: “臣不敢居功。是火药司全体同僚共同努力,才有今日之成果。” “唉。”李彻开口打断,“他们有他们的功,你也有你的功劳,都该赏!” 陈规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若殿下执意要赏,不如多给火药司两成经费如何?” 此言一出,李彻还没说什么呢,其余部门的官员顿时急了。 “还涨?你要不要脸了,火药司的经费数倍於我等,你还要涨钱?!”一名官员当即驳斥。 “我等日子过得紧巴巴,你们火药司一个月一涨钱,每日光是放炮就远超我等经费了,奉国再有钱也没有这么浪费的!”立刻有人附和道。 “姓陈的,你莫要得寸进尺、慾壑难填、贪得无厌、贪多务得!”这位更是成语大王。 还有人擼著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本官没当文臣之前也是带兵的,你若是听不懂道理,我也略通一些拳脚!” “別逼本官找根绳子,吊死在你家房樑上!” 大堂顿时炸了锅,数十个官员当场红温。 是,大家都知道你火药司劳苦功高,就连殿下都说过,大胜高丽、契丹有火药司一半的功劳。 可你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如今奉国高速发展,每日的支出都是天文数字,其中一多半都用在了建设奉国大学和火药司上面。 建设大学就算了,再怎么费钱也是一锤子买卖,建好了也就不用钱了。 但火药司不一样,那是持续不断的支出,而且隨著火器越来越发达,费用肯定也是越来越高。 冬天商队又不好入关,诸葛哲和钱斌只能儘可能缩减其他部门的开销经费,这就导致其余部门的官员叫苦不迭。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则是寸步难行,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面对诸位同僚的围攻,陈规也不是好惹的,指著鼻子挨个反击: “放屁!我火药司的是多,但每一笔都不是白的!” “你们光听见放炮声,殊不知造出的火炮不经过实验,岂能带到战场上?若是炸了膛,伤了自己人怎么办?” “你等高高在上,不把將士们的命当回事是吧?” “还特么有你!你要吊死在我家房樑上,老子就揣几枚手雷去你家后院,往你那个比你闺女岁数还小的小妾房里钻!” 陈规不愧是玩火药的,骂起人来绝不含糊,火药味十足! 不过,能上奉国朝堂的人也不是好相与的,每日和这群悍匪同朝为官,自是养出了一股匪气。 两波人激情互喷,若非有霍端孝和一眾將领在中间隔著,怕是都要动手了。 曲近山等新来的官吏目瞪口呆,从未见过如此『豪爽』的文官,也从没见过如此『朴素』的朝堂爭斗。 反观奉王殿下,不仅没有出言制止,反而笑著在上面看戏。 感觉到眾人的眼光,李彻还对他们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无妨,有人会出手! 待到眾人爭吵到白热化,陈规已经脱了两只鞋扔出去时,大堂后面传来一阵锁链的响动声。 却见一名身戴枷銬的中年官员缓缓走出,其貌不扬的脸上不怒自威。 “都给本官住口!”那官员一声呵斥,眾人齐齐噤声。 “把这里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王永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眾人,“再有当堂咆哮者,严惩不贷!”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新来的官员武將见此情况,肃然起敬。 虽不知这位官员的名號,但绝对是刚正不阿、官声极好之人,不然也不会有如此的威慑力。 却是不知,这位为何戴著枷锁上朝,想必是有什么不凡的典故吧! 李彻对王永年笑了笑,这纪律委员真不赖,有事他是真上啊。 而且他自己是戴罪之身,所以根本不怕得罪人,不管对方是谁,一律按照法条和规矩办事。 之前也有一个官员不服,当场反驳王永年。 结果王永年二话没说,直接让侍卫把那人拖出去,重重打了二十大板。 责罚都是不重,但丟人啊,当著所有同僚的面脱了裤子,衝著白的屁股打的。 自此以后,没人再敢小视王永年,奉国朝堂也算是有了纪律。 王永年恭敬地向李彻拱手,转而退到一边。 虽然人退了,但阴森犀利的眼神却依然停留在眾臣身上,只让人脊背发凉。 “此事,且容本王考虑考虑。”李彻缓缓开口,“归根到底不就是要钱嘛,都不要急,早晚会有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彻却感觉有些棘手。 光靠商队的收入还是太慢了,更何况自己得罪了世家,恐怕未来挣的钱只会越来越少。 若奉国想要保持飞速发展的劲头,还得多找几条財路才是。 挣钱总是没抢钱快,实在不行等天气暖和了,再去跟耶律大贺好邻居借点? 可惜自己的船还没造好,不然去跟小日子借也行,那几座小岛虽然地方不大,金矿可不老少。 李彻不知道的是,不光他自己这么想,朝堂上的半数文臣武將早有此想法。 还是得抢钱啊!打仗虽然苦,虽然危险,但来钱快啊!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眾人的思想已经从『怎么才能不让契丹人抢我』转变成『怎么去契丹抢点钱』了。 “行了,此事到此为止。”李彻看向诸葛哲,“子渊,你接著说。” 诸葛哲点了点头,又掏出了他的小本本。 接下来几件事就没那么紧急了,无非就是一些积攒下来的政务。 李彻仔细听著,除了几件较为要紧的事情当场就给了方案,其余事情都只是记在心中,没有著急做出决断。 君臣奏对之间,时光飞逝,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 诸葛哲觉得口乾舌燥,將小本子翻了翻,后面的都是空白页了。 他拱了拱手:“最后就是奉国大学了,经过整个冬天的赶工,大学的建设已经完成了八成,很快就能竣工了。” “按照之前说的,殿下您亲自就任校长一职,钱老和陶老担任祭酒,其余夫子、教师的人选还请殿下决。” 第438章 三件国策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8章 三件国策 “唔,奉国大学啊。”李彻喃喃自语,心中也满是期待。 奉国大学不仅仅是一个学堂,它积存著李彻对前世的追忆。 它是李彻计划极其中重要的一环,前世的先进思想和技术將在此地发扬光大,成为文明的火种。 所以,从一开始李彻就没把它当做一个普通的学堂,而是对標后世大学级別的全能型校园。 不仅仅只有教学的课堂,还有教学楼、实验楼、操场、医务室等等设施;教学的內容也不仅仅有四书五经,还有数学、化学、物理、医学等实用学问。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朝廷的国子监,还是地方的府学,亦或是世家的私学,在规模上都將远远不及奉国大学,甚至要被碾压到体无完肤。 毕竟从后世来的李彻清楚一个道理——教育才是立国之本! “此事本王还需认真考虑,夫子乃是教育的根基,奉国大学不需要只通几本经史子集的腐儒。” “恰恰相反,若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哪怕是在种田上颇有心得和权威,也可成为大学的教习。” 李彻看向一眾臣子:“诸位也是,若是对某个科目有想法,皆可来跟我报名,应聘一个教习的职位。” 见眾人无动於衷,李彻开始点名: “比如陈规,你整日与火药作伴,【化学】一道已是深有见解,完全可以来大学教课,將知识传授给更多的人。” 陈规愣了一下,隨后面露为难之色:“殿下,臣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哎,没让你天天待教课,一周抽出两个时辰,来教两节课也可以嘛。” 李彻没准备將这些教师绑死在奉国大学,毕竟都是最顶尖的人才,肯定要在其他领域发光发热,教书育人也只是一个副业。 就像是前世的大学教授一样,不只是承担教学任务,还会搞科研和学术,有的人甚至还有自己的公司。 后世有一句话:你的大学老师,很可能是你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厉害的人。 此话有失偏颇,但也有些道理,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 李彻还准备等大学正式开学,第一批学员入校后,自己也负责教上两三门课程。 既实现了自己当老师的梦,又给了学生们『奉王门生』的身份,加强自己和学生的关係。 李彻想到的,其他官员自然也都想到了,大多数人心中也有些跃跃欲试。 看自家殿下对这大学的重视程度,未来的奉国大学必然是奉国人才的重要来源地,奉国大学的学生基本上可以视为官员预备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能成为这群预备官员的老师,对於这些官员的仕途也有很大的帮助。 “好了,诸位慢慢想,此事不急。” 李彻稍微直了直有些酸痛的腰,看向台下眾人:“你们向我匯报完了,接下来也该本王给诸位说些什么了。” 听到李彻这么说,眾人立刻精神起来,那些昏昏欲睡的老官员也瞪圆了眼睛。 “又是新的一年,奉国蒸蒸日上,崛起之势已是不可阻!诸位都是我奉国的肱骨之才,奉国未来的发展还要看诸位!” “本王这里有三件事,也可以说是接下来一年奉国的国策,还请诸位鼎力相助。” 李彻缓缓站起身,这些东西早已在他脑中构思了千百遍,无需诸葛哲那样用小本本记下来。 只听他娓娓道来: “这一件事,开源!屯粮!强军!筑墙!”李彻咧嘴一笑,“听起来似乎是四件事,其实本王是想让大家明白,奉国虽然越来越强大,但却绝非高枕无忧。” “高丽半岛尚未完全臣服,奉国周边仍有黑水靺鞨部族为乱,契丹、室韦尚有十万控弦之士!奉国还远远没到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之时!” 眾人躬身,齐声道:“臣等谨遵殿下教诲。” 台下眾臣眼神未变,心中却是各有心思。 武將大多数是欢喜的,而一部分相对比较保守的文臣则有些担忧。 自家殿下到底还是年轻,喜好兵戈之事。只是希望他明白好战必亡的道理,莫要太过激进才好。 李彻微微頷首,继续道:“第二件事。” “本王欲要在大连兵团所在之地建立一座新的城池,並在城池中修筑一个港口。” “同时,聘请能工巧匠,去造船,而且是大船,能跨越海洋的那种大船!” “待到船队造好后,本王要组建大奉的海军。是海军,不是水师,一支能跨越重洋作战的无敌舰队!” 此言一出,眾臣譁然。 这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连霍端孝、诸葛哲这两位长史都不知情。 李彻却指了指人群,开口道:“齐卿,出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齐舫不敢怠慢,连忙出列,並向四周拱手行礼:“齐舫,见过诸位同僚。” “此人原为工部郎中,早年曾在江南督造战船,对船只建造颇有研究,未来將负责港口和船队的事宜。” 听到李彻这么说,眾臣不敢怠慢,纷纷回礼。 以自家殿下的性格,说要造船,肯定不是小打小闹地造三两只就了事。 这位齐郎中现在在奉国没什么根基,可等到开始造船,他立马就能一跃成为掌握奉国顶尖权力之人。 “至於钱的问题,诸卿不用担心,本王自会想办法解决。” 李彻又看了看一眾欲言又止的武將,笑著说道:“海军统帅的人选,本王也早已找好了,过段时间就会到朝阳城。” 见李彻安排得如此妥当,眾臣明白这事肯定是要做了,劝也没用。 虽然不解李彻深意,但眾臣也没急著发表反对意见。 这也就是李彻,有那么多逆天战功傍身,才让他有如此权威。 若是换一个藩王,突然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主意,早被下面的人喷得体无完肤了。 即便是庆帝,也不可能一言独断这么大的事。 “这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彻顿了顿,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奉国要变法改革,而且是军制、官制、律法的全方面变革!” 这一次,眾人终於忍不住了。 討论声骤然响起,像是要把大堂的屋顶掀开了似的。 第439章 內阁制度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39章 內阁制度 发展、出海、变法,便是李彻定下的三项新国策。 按照这三项国策的排序,难度也是与之俱增。 自古以来,变法就不是容易的事。 每当有人提出『变法』二字,立刻就会引来各方攻击和詆毁。 更有甚者,还会引起后患无穷的党爭! 对於臣子而言,儒家护维礼治,提倡德治,重视人治。 『法』这个字在他们眼中本就是禁忌,更別提变法了,简直就是big胆! 而道教讲究『无为而治』,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折腾,任由民眾发挥自我能动性。 对他们而言,很显然变法就是折腾。 法家就不必提了,只辉煌了一段时间,便已名存实亡。 即便法家没有落寞,李彻也不觉得他们的那种严苛的主张,有利於社会发展。 虽然都带一个法字,但法家的法更像是维护帝王权力的工具,而非社会正常运行的法则。 “行了,诸卿先安静一下,听本王说完。”李彻拍了拍桌案,將眾人打断。 “殿下。”眾人安静后,钱斌率先开口道,“自您封王后,施行的许多举措皆为亘古未见。老臣觉得,此时奉国的政策已然是新法了。” “即为新法,岂有再变之理?朝令夕改与民生无益,也会让诸臣心生迷茫,还望殿下三思啊。” 其他臣子也皆是頷首点头,显然大多数人和钱斌的想法类似。 殿下已经够標新立异的了,奉国所施行的政策皆是从未听闻的新政,虽然现在看上去都是不错的举措,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如今还要变法,一国之策又不是孩子玩的泥巴,可以任由执政者捏来捏去,塑造成不同形状。 稍有不慎,那可是会造成亡国之危的! 李彻轻轻嘆了口气:“是啊,奉国施行的是新法,但还不够新!” “有些政策在施行之时,奉国正处於內忧外患时期,本就是无奈之举。救急一时尚可,可若是长久实施,必然后患无穷。” 钱斌声音沙哑:“老臣不明白。” 对於这位老臣,李彻也很有耐心:“那本王给钱师举个例子,比如说九等民爵制,当时是为了安抚外民,才出了这么个制度。” “可如今呢,奉国的百姓组成越来越复杂,庆人、靺鞨人、高丽人,还有前朝的桓人都生活在一片土地上。风俗习惯和身份不同,导致他们之间摩擦不断,这就说明这个制度不足以统治所有人。” “不说別的,咱们只说如今的高丽。” “按照民爵制度,高丽的百姓都是最低等的九等爵,连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难道我们要將他们囚禁看管起来不成?” “如此,谁来种地,高丽那么一大片土地难道都改成监狱?” “这......”钱斌捋著鬍鬚,“即便如此,只需稍加更改就好了,又何须大动干戈呢?” 李彻摇了摇头:“不光是这一件事,军制也有很大的问题,奉国军制袭承大庆军制,而大庆又传袭自前朝。” “这套军制用了几百年,早已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导致兵不知君,只知將。虽然奉国有政委,能保证士兵的基本忠诚,但还远远不够。” 李彻早就对这一套伙长、伍长、屯长、校尉的制度不满了。 军中充斥著各种各样的小团体,大家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同乡、好友拉到自己身边。 那些军官只要手下有几百个兵,就能被人尊称一声將军。想要区分官职高低,还要看將军前面的封號。 之前时机还不成熟,军队又是李彻的基本盘,所以不敢乱动。 而现在站稳了脚跟,他准备把前世那套『军师旅团营连排』的职务制度安排上。 尤其是在帝都,见识了那群勛贵奢靡而跋扈的生活作风后,李彻更是直接打消了大肆封爵的打算。 封来封去,只能造出一批鱼肉百姓的新权贵。 所谓的將门之后,又有几个能成为合格的將军?更別提超越父辈了。 大多数都成了招猫逗狗的紈絝子弟。 军功封爵倒是可以用军衔制度来代替,对那些有功之人,李彻绝不会吝嗇。 但他们身上有战功,不代表他们的子孙也有功。 钱斌微微一怔,隨后嘆息道:“看来殿下心中早已有了章程。” “没错。”李彻严肃道,“变法势在必行,此乃百年千年之大计,关乎我奉国国本。” “不过眾卿可以放心,本王不会独断专行,只按照自我喜好胡来一通。” “即日起,奉国设內阁,择七位德才兼备之重臣入內阁,与本王共商国是。任何新法都要通过內阁討论,试行新法需至少四位阁臣画押。” 满殿突然寂静,片刻之后,诸多臣子眼中流露著惊人的火热。 內阁? 在场眾人无不是聪明伶俐,稍加思考便看出了內阁制度的本质。 纵观歷史,在封建制度下,皇权与相权的爭斗由来已久,是一个绕不开的死结。 內阁的诞生就是为了解决这个死结,让对立的皇权和相权,同掌一把勺子。 七名阁臣就等於是七个宰相,虽然实际掌握的权力和地位一定比真正的宰相弱,但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啊! 十年寒窗苦读,最终入朝为官,又有谁不想位极人臣呢? 之前也就罢了,一年前的奉国就是一艘小舢板,在大风大浪中沉浮,隨时都可能翻船。 那时候大家都想的是能不能在关外活下去,封什么官倒不重要了。 而如今的奉国已然是百丈楼船,大家都是苦读多年,自然想要博一个好前程。 李彻將眾人眼神变幻尽收眼底,眼中也闪过一丝玩味。 奉国的官员已经算是素质和道德水平较高的了,但到底还是逃不过权力的诱惑啊。 可惜,李彻搞的这个內阁制度和明朝的內阁不同,和诸臣想像的也不同。 奉国的內阁,不该是皇权压迫百姓的帮凶,而是推行民主的萌芽! 第440章 豆腐脑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0章 豆腐脑 说完变法之事后,李彻便结束了归来后的第一次朝会。 阁臣的人选李彻心中虽已有数,但並没有急著公布。 不仅今天不公布,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李彻都不会,先吊他们一段时间。 如此一来,人人都盯著这七个位置,心中就不会对变法一事太过牴触。 非但不会牴触,他们还会爭相表现,积极参与到变法之事当中,以求那一丝入阁封相的微弱希望。 李彻心中也有些感慨,说起来此等画饼的手段,还是从便宜父皇那里学来的。 那句『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若是自己並非穿越者,而是一名寻常皇子,早就为之疯狂而难以自拔了。 没想到,今天也轮到自己给下面的人画饼了。 李彻自嘲一笑,对左右开口道:“不知雪凝那边如何了,走,我们去看看。” 起身,胡强、怀恩等人连忙跟上。 李彻却是站住了脚,看向明显有些茫然的曲近山:“近山便留在此吧。” “啊?殿下......” 李彻柔声道:“莫要多心,汝现在是本王的亲卫统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这座王府执勤。且先好好休息,熟悉一下附近的环境。” 见殿下如此替下属著想,曲近山心中也涌起一阵感动。 “杨叔。” 老管家立刻上前:“殿下。” “近山是我看好的人,你带一带他。” “明白。” 两人站定恭敬行礼,直到李彻消失在大门外。 曲近山这才起身,面对杨叔这位王府管家不敢托大:“还请管家指教。” “统领客气,指教不敢当。”杨叔温和一笑,“奉王府与別处不同,没有那许多老旧规矩,也没什么禁忌。” “在此当差只需谨记,若是无要紧的事,有几处地方莫要擅进得好。” 曲近山知道老管家这就开始提点自己了,连忙正色道:“敢问是哪几处?” “一是殿下的书房,其中多有机密文件,便是老夫也不能擅自入內。” “二是后园,那是大松、小松两位山君的地盘,虽说这二位颇有灵性从未伤过人,但它们毕竟是猛兽,整座王府也只有殿下能和它们亲近。” “其他人若是闯入它们的领地,虽不至於丧命,但若是两位山君心情不好,被哈上几口气也是有过的事。” 曲近山脑海中立刻有了画面,那大老虎衝到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居高临下地怒哈一口血腥之气...... 顿时觉得两腿股股,心中打定主意,如无必要绝不踏入后园半步。 “再就是西厢偏房,那里是丫鬟女眷们住的,统领切记莫要靠近。” “东厢偏房是下人们住的,倒是无妨。只是最里面的那一排房间,晚上还是莫要去为好。” 曲近山疑惑道:“这是为何?难道殿下在那里也养了猛兽?” “猛兽却是没有的,但那里住著殿下的崑崙奴。” “那帮人皮肤黝黑,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只能看到一排牙齿飘来飘去,不少人都被嚇到过。” 曲近山:。。。 。。。。。。 春雨已停,许是朝阳城处於东北南边,与北边温暖不少,倒是少了几分冷清萧瑟,多了几分生机勃勃。 从山海关带来的流民和伤兵都安置好了,朝阳军便撤了封路,百姓们也都出现在大街上。 李彻並未打起藩王仪仗,只是带著几名亲卫在街边漫步,向城南的伤兵营走去。 听著周边商贩的叫卖声,李彻不知怎的,心中忽而一片安定。 他伸手拨开蒸笼腾起的热雾,目光落在路旁老妇人木桶里颤巍巍的豆腐脑上。 羊脂玉般的凝乳泛著水光,浇头是切得极细的黄菜与木耳丝,混著琥珀色的酱汁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李彻忽然食指大开,带著怀恩和胡强走了过去。 “烦劳,三碗豆腐脑。” 李彻撩起鸦青色布袍下摆,在条凳上坐得笔直,榆木桌角还沾著未擦净的豆腐渍,倒映出远处巡城朝阳军甲冑的银光。 一旁的胡强弱弱地看向他,李彻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额,还是十......二十碗吧。” 既然胡强都请了,那亲卫们也不能落下,一人安排一碗便是。 听到李彻要这么多碗,老妇人眯著眼睛看去。 却见这客人虽作布衣打扮,可束髮的青玉冠分明是內造样式,那模样看著也眼熟,像是奉王府的那位。 仔细一看,不是那位还能是谁? “殿、殿下?”老妇人舀豆的手顿了顿。 “嘘,婆婆莫要声张。”李彻柔和一笑,“我偷偷出来的。” 老妇人心领神会,顿时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殿......客官要甜要咸?” 陶勺碰著木桶发出清脆声响,老妇人故意把粗瓷碗搁得重了些。 李彻也是一愣,没想到自己都穿越了,还要面对豆腐脑吃咸还是吃甜的世纪难题。 李彻懒得问眾人口味:“都要,都要。” 老妇人点了点头,將十碗豆腐脑一半加了滷子,另一半拌了白。 李彻盯著碗里晃动的倒影,轻声道:“吃咸吃甜自己选吧。” 一眾亲卫没动。 李彻无奈道:“已到了朝阳城,不必那么紧张,让你们吃,你们放心大胆地吃就是了。” 亲卫们这才有序上前,只有一半人端起碗吃起了豆腐脑,另一半仍站在原地警惕。 吃豆腐脑的同伴三两下吃完,才换下警戒的同伴去吃。 李彻无奈摇了摇头,端起自己前面的那一碗。 前世是北方人,今世是东北王,他自然要吃咸的。 一口下去,滑嫩鲜香,口感极佳。 就是有些咸了,老妇人没少放滷子。 一边喝著豆腐脑,李彻一边偷偷瞄上眾多亲卫,將选择甜豆腐的人默默记在心中。 异端! 一旁的胡强早已吸溜吸溜的吃上了第五碗,这傢伙咸甜不忌,看都不看就往嘴里送。 怀恩则是端著自己的那一碗,小口口地往嘴里舀,若是忽略他光滑的下巴,倒是有几分文官气质。 李彻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这几个月,书读的怎么样?” 怀恩连忙把碗放下,將嘴里的豆腐脑咽下,这才恭敬回道:“奴婢每天都在看,但天资愚钝,仍是有许多不解。” “哦?” 李彻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太监还挺好学。 他一时间来了兴致,开口考校了几个问题。 却没想到这小太监真有几分天赋,经史子集倒是差了些,可物理、化学那些理论知识倒是对答如流。 尤其是地理方面,和那些文官的水平也差不多了。 李彻突然笑了笑,问道:“怀恩啊,你可想去外面走一走?” 怀恩脸色大变:“殿下让奴婢去哪?” “比如说......大海?” 第441章 李彻留字,价值千金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1章 李彻留字,价值千金 怀恩心中一急,声音已是带了几分颤抖:“可是奴婢犯了什么错?” 不应该啊,自己虽是陛下派来监视殿下的人,但早就和殿下坦白了啊。 李彻摇了摇头:“莫要紧张,你没犯什么错,只是本王有事情要你相助。” 怀恩这才鬆了口气,连忙道:“殿下有事,奴婢自是赴汤蹈火,只是奴婢文不成武不就,只怕搞砸了殿下的大事。” “出海又不只是为了打仗,这茫茫大海之中,隱藏著无数宝藏,其中有一些连本王都垂涎欲滴。” 李彻放下碗,目光看向城头,似乎透过虚空看到了美洲上那几株深埋在土中的植物。 “自我来之后,处理所有事情我都未避著你,自是信任你的。而这些宝物事关重大,非亲信不能相托。” 未来奉国海军建立后,有两件事是一定要做的。 一件是攻打小日子,另一件就是去美洲。 打小日子可以交给黎晟那群水贼,李彻已经见过那些人了,都是响噹噹的好汉子,打倭人绝不会退缩。 但出海去美洲这件事,李彻並不想交给他们。 土豆、红薯这种作物,只要亲眼看见它们从地中刨出来的情景,是个人就能意识到它们有多重要。 从上帝视角看,土豆改变了欧洲。 大航海之后,土豆迅速占领了欧洲人的餐桌,直接引发了农业革命,从而间接引发了第一次工业革命。 从大歷史的视角看,红薯则改变了中国。 明朝嘉靖年间到清朝道光年间的『明清小冰期』,中国发生大规模的极寒天气,农作物大规模减產,大饥荒引发了一波又一波农民起义,继而明亡清兴。 幸好还有红薯、玉米,才让中国转危为安,艰难而惊险地度过了小冰期。 后世人將『康乾盛世』戏称为『番薯盛世』,也不无道理。 如此重要的宝物,岂能轻易找个人就去拿回来了? 万一黎晟等人起了心思,像梁山李俊等人一样出海建国,有红薯、土豆在手,在哪不能站稳脚跟? 李彻放权归放权,但在大事上不敢赌人性。 反倒是怀恩。 太监对皇权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而且他又不能有后代,去海外建国也没意义。 “这......”听到李彻这么说,怀恩心中动容,“奴婢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嗯。”李彻微微頷首,“等大连那边的码头动工了,你就过去监工。” “他们怎么做,无需回来跟本王匯报,我不是让你去监视的,而是让你去学东西的。” “奴婢明白。” “吃吧。” 李彻摸著袖袋里的碎银正要起身。 老妇人一直看著他,见他拿钱连忙道:“不可,不可......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是会在背后戳老身脊梁骨的。“ 李彻一再给钱,那老妇人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收。 推脱了半天,眼看周围的百姓都往这边看,李彻只能无奈收回钱。 心中確实思索,王爷吃饭不给钱,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思忖片刻,忽然开口道:“这样吧,婆婆既是不肯收钱,那本王便送您些別的吧。” “婆婆可认字?” 老妇人怔了怔:“乡下人,哪里识得字?” “也罢。”李彻挥手叫来一名亲卫,“去买纸笔来。” 亲卫一拱手,转身走向街边,过了没多一会就捧著纸笔回来。 纸只是普通的纸,笔却是李彻之前发明的炭笔。 李彻接过,將纸在桌面上摊开,拿起炭笔问道:“婆婆贵姓?” 老妇人连忙道:“不贵不贵,老身贱姓周。” “好。”李彻展顏一笑,奋笔直书。 隨后將纸张递给老妇人:“且將此字帖找地方掛好,算是本王吃你豆腐脑的酬劳吧。” 老妇人懵懵懂懂,看那两行字,那字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字。 想要多问几句,年轻藩王却是已经带著亲卫离开了。 老妇人愣了片刻,这才將那张纸郑重收好,隨后开始收拾碗筷。 晚风卷著落叶掠过青石板路,李彻走出十步开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瓷碗相碰的脆响。 那声音混在商贩的吆喝里,竟比朝会上百官的『千岁』还要悦耳几分。 待到李彻走后,几名好事的商贩聚了过来: “周家大娘,那位客人是什么来头,看著著实不凡啊。” “我看他没给你钱,可是欺负於你了?莫要怕,若真是如此,我等陪你去衙门理论!” 老妇人却是不会撒谎的,只得支支吾吾:“不不不,给了的......却不是钱,而是字。” 商贩瞪著眼睛:“什么字这么值钱,那廝岂不是糊弄你这老婆子?” “不敢乱说,不敢乱说。”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將纸张摊开,“老身不识字,但那位是绝对不会骗我的,他还让我掛在这摊位上......” 老妇人声音一滯,周围的商贩早已是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地盯著她手中的纸张。 “这......这......真的假的?” “倒是像是那位干出来的事。” “可这句子,未免也太粗......俗了点。” “你懂什么?你若是写这句子才是粗俗,那位写这句子便是返璞归真、与民同乐,写高雅的你这廝能看懂啊?!” “嘖嘖嘖,周大娘你赚大了,这十二个字......怕是价值千金啊!” “万金也卖不来,那位特意这么写的,就是怕被別人骗了去!” 老妇人见眾人如此,急忙问道:“诸位,这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啊?” 一名商贩下意识念了出来: “周家豆腐脑,本王吃了都说好!” 第442章 怀恩的功德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2章 怀恩的功德 走出没几步,李彻斜了一眼身侧的怀恩,轻声道: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別给自己憋出毛病来。” “殿下英明。”怀恩连忙道,“奴婢心中却有疑惑。” 李彻浅笑一声:“可是想知道,本王为何要留下那句『粗鄙之语”,还要让那婆婆掛出去,引得世人嘲笑?” “不说留下个千古名句,也得留一两句风雅之言,也好传出一道施恩的美谈吧。” 怀恩低眉顺眼:“英明不过殿下,奴婢確是这么想的。” “你呀......”李彻摇了摇头,“本王是写不出诗句吗?像是『掩卷西厢嘆风月,美食佳肴欲染红。』这等佳句不是张口就来?” 怀恩面露震惊之色。 虽然早就知道殿下有文采,曾有一首《沁园春·雪》惊艷四座,偶尔还有膾炙人口的佳句传出。 但亲眼看到殿下不假思索便能出口成章,如此直观的才华,更令他心生畏惧。 文人墨客穷极一生追求的诗词之道,殿下却是信手拈来,这天底下似乎就没有自家殿下不会做的事。 “说到底,诗词这种东西是给他们那些文化人听的......”李彻顿了顿,脸上带著笑意,“倒是忘了,你小子现在也是个文化人了。” 怀恩连忙低头,连道不敢。 李彻没在意,继续道:“可是,天底下有几个文化人,会在街边小摊喝一碗豆腐脑呢?” “来此喝豆腐脑的不过是寻常百姓,他们如何看得懂诗词,再华丽的文字,也不如『好吃』二字来得有用。” 怀恩不由得恭维道:“殿下仁慈,爱民如子。此事传扬出去,又有殿下亲笔在此,那位婆婆日后定是不缺客人,衣食无忧了。” 李彻摇了摇头,轻嘆道:“世人本就该衣食无忧,又谈何仁慈呢?治下之民吃不饱饭,乃是君主的过错,我不过是在弥补错误而已。” 怀恩心头一震,一眾亲卫听到此言,亦是心中动容。 人,生来便该衣食无忧吗? 怀恩虽从小就入了宫,没经歷过缺衣少食的生活,但也知道百姓疾苦。 大庆刚刚建国,正是恢復民生的时候。可不说遇见天灾人祸,便是平安之年,绝大多数百姓仍吃不饱饭。 然而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君主会说,百姓不能衣食无忧,是自己的过错。 便是当今陛下......也没有这样的胸怀。 怀恩忍不住喃喃道:“这世间,真有人人都能衣食无忧的那一天吗?” 李彻微微一笑,没再回话。 有的,兄弟,有的...... 自己的世界那个,虽然不能说全国人民皆是衣食无忧,但却是很久没出现过饿死人的情况了。 反倒是一些嚮往所谓『自由生活』的类人生物,兴高采烈地换了国籍,跑到別人的国家。 结果发现那里根本没有网上说的那么自由美好,甚至连饭都吃不起,沦落到饿死在出租屋的境地。 还真是有点一报还一报的意思。 李彻有些感慨道:“快了,奉国很快就能做到。而且此事之关键,还要看你。” “看我?”怀恩不可置信,“奴婢不过区区一个阉人,岂能做这么大的事?” “有何不可?”李彻扬了扬眉毛。 “只要你能替本王將海外的几件『宝物』拿回来,便可替百姓解了这飢饿之苦。即便不能使得天下黎民皆衣食无忧,也算造福苍生万民了。” 怀恩的呼吸已然变得急促起来。 “待到那时,你的功德对后世千秋万代来说,不见得比歷代明君更小。便是百姓们为你塑像祭拜,也是该有的事情。” 怀恩怔在原地。 “奴婢......奴婢怎敢有此僭越之心?” 李彻只继续往前走去:“莫多想,该怎么做,但凭本心就是。” 他並不觉得所谓的明君、圣君,真的有那么大的功德。 皇帝的功绩太过复杂,任何一个千古一帝都是有功有过,既推动了歷史的发展,也留下了不好的隱患。 至於德行更不必提,帝王的私德没眼看,便是汉文、宋仁这种被文臣捧上天的仁君,也都有不少道德瑕疵。 更別提『杀兄娶嫂』的李世民,喜欢『太监膝枕』的汉高祖了。 將红薯传入中国之人名为陈振龙,是一位福建商人。 这位陈公將红薯带回中国,靠红薯养活的百姓何止千万?他的功德,足以碾压百分之九十所谓的明君帝王! 怀恩被李彻一番话恍得不轻,错愕之间都到了医护营,这才回过神来。 医护营忙碌的不成样子,穿著白衣白袍的女兵满身血污跑来跑去,还有从城中调来帮忙的几十名医师。 即便如此,人手仍是不足,就连华长安都过来帮忙了。 见到李彻,门口的护卫连忙拱手行礼。 女兵和医师们也看到了李彻,但只是看了一眼,便各自去忙了。 若是在別的衙门,如此轻视殿下,起码是个大不敬之罪。 但在医护营这只是常態,別说李彻来了,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了,也得乖乖在一旁等他们忙完。 李彻不仅不在意,还会小心翼翼在路边走著,生怕挡了路。 没人在前面引路,李彻废了好大的功夫,这才找到了疲惫不堪的常凝雪。 常凝雪刚刚从一个营帐中走出,面上满是疲惫之色,见到李彻之后先是一怔,隨即沙哑开口:“殿下有水吗?” 李彻无奈地从一旁亲卫手中接过水壶,亲自递了过去。 常凝雪拿下壶盖,咕咚咚喝了个痛快。 “喝慢点,別呛到。”李彻柔声道,“情况如何?” 常凝雪舔了舔嘴唇,喘了口气:“情况不好,半数以上都有感染,只能靠草药吊著口气,能不能挺过来全凭天意。” 李彻眉头紧蹙。 奉国的医疗资源已经很不错了,自己从帝都这一路来,『请』了不少医师。 还有医护营的女兵,也都是掌握了基础急救常识,並懂一些浅显的医术。 即便如此,外伤在这个年代仍然难治,难如登天。 尤其是外伤感染,唯有外科手术和抗生素,才是真正有效的治疗手法。 华长安和诸多医师已经开始研究外科手术了,李彻之前给他找过好几个罪大恶极的犯人解刨,但收效甚微。 而对抗生素的研发进展同样缓慢。 现代医学毕竟是极其复杂的学科,李彻也就是知道些科学科普常识,连皮毛都算不上,一切都只能靠医师们自行探索。 “且尽力而为吧。”李彻嘆了口气,“等下我让亲卫营和军中老兵过来帮忙,他们也懂些浅显的包扎之术,伤势不重的交给他们就好。” 常凝雪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对了。”李彻从怀中掏出一张信,“这是你父亲给你的信件。” 常凝雪疑惑接过,却听李彻轻声道: “此事尚要看你的想法,你多考虑考虑,愿不愿意都和我说一声。” “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工作。” 李彻说得常凝雪一头雾水,待到李彻走远后,她才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这......父亲竟是让我......” 一抹羞涩的红晕,轻轻染上女子的脸颊,如朝霞初绽。 第443章 放开那个火鸡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3章 放开那个火鸡 回奉国的第一夜,李彻睡得很香甜。 朝阳城的奉王府,自是没有帝都的奉王府装修讲究,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当然,也可能是昨夜一晚上折腾,累的。 清早没上早朝,政务都在昨天的会议上说得差不多了,李彻难得有半天空閒。 当诸葛哲带著摺子,步入奉王府之时,一眼看到自家殿下蹲在地上,一手拿著砖块,另一手抹著水泥。 那標准的姿势,和那些修城墙的民工別无二致。 一旁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熊跟在后面,眨巴著不大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李彻的举动。 若是不认识,谁能认出这位满身灰土的年轻人,是奉国之主呢? “殿下......您这是?”诸葛哲忍不住问道。 “啊,是子渊啊。”李彻抬起手肘摸了一把汗,“閒来无事,垒个鸡窝。” “在王府里修鸡窝?”诸葛哲目瞪口呆,“不知是什么神鸡,竟有此等福分?” 李彻闻言哑然失笑。 要不说还得是文化人呢,拍马屁都这么风雅。 “你別说,这鸡虽不是神鸡,但还真不一般。”李彻指了指身后,“喏,就在那呢。” 诸葛哲顺著李彻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被嚇了一跳。 两只乌漆嘛黑,奇形怪状的类鸡生物,正悠哉游哉地在王府的草地上漫步。 不远处还有一只老虎紧紧盯著,嘴巴有晶莹剔透的口水流出。 “这鸡真丑......真雄壮啊!”诸葛哲忍不住道,“这也太大了吧,不知身上有多少肉?” “这叫火鸡,我从帝都藩商手里买来的。”李彻笑著回道,“我也是见它们长相奇特,但个头硕大,买回来试试能不能养活。” “若是能养活,在百姓当中推广开来,也不失为一种新的肉类来源。” 诸葛哲咂舌道:“殿下当真是......时时刻刻为民生所虑啊。” “哪有那么多说法,只是閒来无事罢了。”李彻笑了笑,“这两只一雌一雄,要当种鸡却是不能吃的,等它们下了崽子,再请子渊尝尝这火鸡。” “多谢殿下。” “对了,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还是春耕之事。”诸葛哲拿出一张纸,“按照殿下您之前的叮嘱,此次春耕的种子由王府发放,皆写在上面,请殿下过目。” “好。”李彻拿起一旁的小白熊,把手在它身上蹭了蹭,这才接过纸。 诸葛哲看著那洁白无瑕的小白熊身上多出了两巴掌印,顿时颇感不適地皱了皱眉头,恨不得立刻给它擦乾净。 种子列表没问题,是李彻和陶潜这个桃源派泰斗討论很长时间,才定下来的事。 奉国新一年要种的主要作物依然是大豆,毕竟大豆养地。 但除了大豆外,多出了几样辅粮,比如玉米。 李彻亲手种下的作物中,多半都成活了,证明它们在东北能生存。 玉米就是其中之一。 可惜数量太少,便是所有玉米都作为种子播种下去,也不够在奉国大肆推广的。 除此之外,竟然也活了。 李彻依稀记得,前世西北那边的比较出名,尤其是新疆。 那里的气候和东北有差异,本来他都没报太大希望,却没想到真的活了。 也有可能是朝阳城这边还不算太北,气候相比於东北其他地区更暖和。 玉米和便是今年主要种植的新作物了,其他的像是香菜、大葱、辣椒、黄瓜的种子也多少分给百姓们一些,但並不是作为主粮种植。 对於这些新庄稼,百姓们心中肯定存有疑惑,若非李彻亲自下命,绝不会有人敢於尝试。 李彻自然不会强迫百姓,而是跟他们说好,这些东西若是能种出来,王府会高价收购。 若是种不出来,王府也会按照大豆的亩產价格补偿给百姓。 如此一来,百姓们也再无怨言。 “不错,就这么种吧。”李彻点了点,將单子递了回去,“告诉百姓和农官们,不要怕种不活。就算是今年颗粒无收,本王也会亲自率兵去北面,给大家抢食物回来!” 诸葛哲頷首:“殿下放心,百姓们信不过臣等,却是完全信任殿下。” 李彻笑了笑没说话。 百姓们一直都擅长相信,只要官府不太祸害人,便是稍微有些藏污纳垢之事,依然有很高的公信力。 “奉国百姓良善,你等不能以百姓的信任为准。”李彻轻声道,“须知,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诸葛哲目光一肃,拱手道:“臣必谨遵殿下训诫。” 李彻脸色缓和,笑道:“子渊莫要这么紧张,只是君臣閒聊罢了。” “正好,到了中午饭点,我这边有许多番邦进贡的稀罕物,子渊不妨留下同食。” 诸葛哲面色一变,为难道:“殿下......” “嘖,莫要拒绝,你我好久未见,还要喝两盅谈谈心。” “不是,殿下我......” 李彻见诸葛哲还不应,佯装生气:“几月不见,子渊怎么和本王如此生分?” “不是,臣是要说......”诸葛哲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道: “殿下您的山君刚刚就在追您的火鸡,这会儿已经追上咬在嘴里了。” 李彻怔了一下,隨即面色大变,转身抄起一旁的扫帚追了过去: “呔!你这馋虎,放开那个火鸡!” 第444章 李彻的人生大事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4章 李彻的人生大事 火鸡没被咬死,小松没想伤它。 或是从小在李彻身边长大的缘故,相比於它老妈,小松的野性显然要小许多。 除非李彻下令,它绝不会无缘无故攻击其他生物,更別提人了。 当然,听话不代表它没了野性。 那张没事就要吐个舌头、卖个萌的血盆虎口,也能一口咬下蛮人的脑袋。 李彻训斥了几句,小松便委屈巴巴地將含在嘴里的火鸡吐了出去。 虽未伤到火鸡,但舌头上的倒刺难免刮下来一地鸡毛,火鸡身上剩下的毛也被口水打了个浸湿。 火鸡嚇得六神无主,『咯咯咯』地在院中胡乱跑跳。 李彻伸手轻缓地抚著小松的脊背,笑道:“乖,那鸡又不好吃,晚上给你宰只羊,打打牙祭。” 诸葛哲在一旁看得嘖嘖称奇:“殿下倒是將这两只山君养得颇通人性,臣听闻哪怕是寻常狸奴都很难养熟,不知殿下是如何做到的?” 李彻微微一笑:“哪有什么方法,无非是以心待之。” 诸葛哲怔了怔,不由得抚掌称妙。 中饭是在王府吃的,但不止有诸葛哲一人。 临近饭点,大臣们像是约好了一般,三三两两前来向李彻匯报工作。 看来『內阁』这个饼画得颇有成效,本就勤政的奉国大臣竟是变得更加勤政了。 当然,也有可能单纯是来蹭饭的。 李彻自是不会亏待一眾肱骨之臣,当即宰了两只羊,並拿出了珍藏的番邦特產,好生招待。 一时间宾尽主欢,君臣相得。 接下来一段时间,朝阳城上下都保持著高昂的工作氛围,变法开始一点一点推行。 首先改革的便是官制。 细数歷史上的成功改革,刚需条件都是政治清明,官场稳定,行政有效率。 藩王的那套官制太过简陋不说,办事效率也是极差。 改制后的奉国官制仍採用大庆的『六部』制度,但李彻也在此之上做了些许改动。 废除左右长史,六部开始各为分署,保留一定的权力的同时,直接向李彻负责。 吏部执掌用人权,负责官吏考选、授职。 户部掌奉国財务,农事也归其所属。 礼部掌礼仪、祭祀,兼及学校、考试及外事。 兵部掌军队调动、训练。 刑部主管司法和治安。 工部掌工程水利、屯田营造等。 李彻又封贾邈为吏部主事,桓浩然为户部主事,王锡为礼部主事,贺从龙为兵部主事,王四春为刑部主事,王崇简为工部主事。 其中贾邈是第一批跟著李彻来到奉国的文官,也是脑袋上套过麻袋的从龙之臣。此人才学一般,但品德高尚,在官吏中颇有名声。 桓浩然是陶潜首徒,桃源派大师兄。其性格內敛,办事稳妥,入仕后帮著处理了不少政务,颇受李彻的信赖。 贺从龙、王四春皆是武將出身,但其功绩和能力皆是足够,选他们两人也算是李彻对朝堂文武的一种平衡。 还有王锡、王崇简父子同朝为官,又分別身居礼部、工部主事高位,被官吏们当做美谈传颂。 还有诸葛哲、霍端孝、陶潜三人入阁,成为奉国第一批阁臣。 入阁便有了对政事的决策权,而不像是六部主事,权力只限於自己负责的领域。 三人入阁,不知羡煞了多少人,但眾臣子也没心灰意冷,毕竟內阁中还有四个阁臣虚位以待呢。 至於其余官员,无论是最初跟隨李彻的刘业、陈规、王羲正等人,还是后加入的王跡、齐舫等人,皆有提拔封赏。 一时间奉国朝堂人人满意,干劲十足,放眼望去皆是春风拂面的笑脸。 唯有一人笑不出来。 薛卫何止是笑不出来,他都快把自己嚇死了。 虽说亲王有开府建牙的权力,但这个开府也是有限制的,王府之中长史、丞、参军、主簿等官职都有名额。 哪里能像李彻这样,从头到尾改了个乾净,哪怕把『户部尚书』的职位换成了所谓的『户部主事』,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奉国的六部制度,已儼然是一个超然於朝堂外的小朝廷。 此等僭越之事,自己倒是不报上去呢,还是不报上去呢? 薛卫当然是不敢报上去的,但他又不能欺君,李彻还非让他给庆帝传递情报。 不过薛卫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送给帝都的信上,只字不提奉国变法改制之事,只说奉国朝堂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奉王勤政爱民。 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有些事情忘了没提而已,这就算不得欺君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冬天已彻底过去,又是一年春回大地。 奉国春耕开始,耕耤礼如期举行。 李彻挽著裤腿,亲自在农田中扶著曲辕犁,耕了一段地。 累是不累的,但他能也明显感觉到,今年的土地比去年要肥沃鬆软了不少。 或许从明年开始,就不必再种大豆养地,而是可以开始大范围种植玉米、麦、稻等主粮了。 待到李彻走上高台,百姓们早已欢呼不止。 和去年相比,今年台下的百姓多了何止一倍? 不仅人数变多了,百姓们的脸上也没了菜色,身上的衣服虽是朴素,但却乾乾净净。 在李彻看来,现在的奉国人才算是有了『人』的模样。 最让李彻感到欣慰的是,此刻没有任何一个百姓向他顶礼跪拜。 虽无跪拜之礼,但百姓眼中尊敬、仰慕的神色,却是真挚得不能再真了。 李彻只是简单地安抚了百姓几句,並没有发表什么长篇演讲。 此刻的奉国已不需要那些形式上的东西,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人人都能看清楚自己的未来。 百姓们无需迷茫,只要抬头能看见飘扬的奉字王旗,便可心神安定,再无恐惧。 这一年的初春不仅只有春耕这一件喜事,奉国上下各级官员井然有序,朝阳城的治安、百姓生活、军队训练等方方面面都好了许多。 而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李彻迎来了一件人生大事。 他要纳妃了! 第445章 李霖入奉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5章 李霖入奉 虽然和常家商量时,说过纳常凝雪为侧妃,但李彻对外只声称纳妃。 眾臣也清楚,殿下这是不想太早定下奉王妃之尊位,不想费心思去考虑政治联姻的事。 故而,没人敢小瞧这位常妃。 殿下尚且年轻,不想考虑后宫之事,故而未立王妃之位。 未来隨著殿下年岁和地位增高,想必会有越来越多的妃子入宫。 但,再多的女人,也不及这位和殿下的感情深厚。 常凝雪可是从一开始就跟著殿下,自帝都一路走到朝阳城的。 甚至其立下的功劳,比之奉国朝堂上的一部分重臣,都不遑多让。 就连殿下,都是一口一个常將军的叫著。 殿下本就重情重义,没准哪天就把人提为正妃了。 至於此事是否与礼不符?真没人在意! 奉国眾臣只觉得庆幸,殿下可算开了窍,愿意往后宫塞人了。 在此之前,大臣们是真害怕。 自家王爷从不近女色,莫非是好男色? 好男色倒也无所谓,关键是你得留下继承人啊!得抓紧时间生个小世子啊! 如今奉国上下都和李彻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自是希望奉王一脉人丁兴旺。 尤其是自家殿下是个閒不住的,每逢战事必会御驾亲征,而且还经常亲临战阵,带头衝锋。 此举使得奉军百战百胜,但也让大家担惊受怕。 说句难听的,但凡殿下出了什么长短,连个继承人都没有,诺大的奉国瞬间便要覆灭了。 而若是能留下继承人,哪怕只是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文武大臣和几十万奉国军民,也有效忠的对象,奉国便不会亡。 婚礼自是选了个黄道吉日,三书六礼等繁琐的流程也不能少。 但常家毕竟远在帝都,常磐又急著嫁女,一些流程早在帝都就定好了,另外一些则是能简则简。 常磐虽没亲自过来,但郑国公夫人刘氏却是来了。 常凝雪毕竟是国公嫡女,颇受宠爱,刘氏不仅亲自带队跋山涉水,还带来了不少嫁妆。 途经燕地,李霖亲自接待,得知情况后顿时恼怒。 “这老六太过可恶,如此大事竟不和本王说,不拿本王当兄弟!” 燕王府中,李霖对著燕王妃倾诉,语气中满是埋怨。 “殿下且安心,奉王殿下不大张旗鼓,低调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燕王妃放下手中文书,柔声安慰道: “殿下和燕王灭了四大世家才多久,风波尚未平息,朝中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殿下和奉王呢。” “奉王殿下现在若是轰轰烈烈地纳妃,风光是风光了,却会也让那些恶意的目光再度聚集。殿下和奉王殿下都在外,尚不惧这些恶意,可常家呢?” “到那时候,作为奉王府的亲家,常家岂不是要代替你们承受世家的恶意?” 李霖恍然大悟,拍掌道:“我说的嘛!老六纳妃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告诉我一声?”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不行,不行!郑国公府派人过来,这一路穷山恶水的,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本王得派兵护送他们一程。” “派別人去我还不放心,不如本王亲自走一趟,正好老六这边也没个家族长辈......” 话说了一半,李霖忽然有些底气不足,用目光弱弱地观察自家王妃。 “咳......王妃,那个......本王能去吗?” 燕王妃莞尔一笑:“殿下想去自然能去,只是莫要声张,悄悄地去,悄悄地回。事先还要放几只信鸽,告知奉王殿下才好。” 李霖闻言顿时大喜。 但很快,他就又面露忧虑:“可是本王若是去了,燕地这边......” “殿下勿忧,这边有妾身在呢。” 李霖眼中最后一丝忧虑散去,越看自己王妃,越是觉得自己撞了大运。 想当年,父皇和自己说要迎娶卫国公之女时,自己还老大的不愿意。 只觉得勛贵之女粗鄙,哪有文官的女子柔情动人。 好在当初的自己年轻气盛,只躲在暗处看了还是卫国公嫡女的王妃一眼,顿时见色起意,这才答应了下来。 如今看来,那真是自己做过最正確的决定了。 李霖无比感谢当年那个好色的自己。 想到这里,李霖三步两步走到燕王妃身旁,附身將她抱起。 燕王妃轻呼一声,脸上带著红晕:“殿下不急著出关嘛?” “却也不在这一时。”李霖笑道,“再说,难得显儿不在身旁......” 说罢,抱著自家王妃,大步流星往臥室里走去。 养心殿。 龙案的旁边摆了个小桌案,庆帝在看著奏摺,虎头虎脑的李显则在一旁伏案练字。 李显忽然打了个喷嚏,一旁的庆帝抬头望去,柔声道: “显儿可是不舒服?莫非是冻著了?” “回皇爷爷,显儿无事,只是打了个喷嚏。”李显规规矩矩地起身行了个礼, 隨即面露疑惑之色。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心中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 过了几日,李霖收到了李彻的飞鸽传书。 李彻知道李霖要来参加婚礼,倒也没拒绝,只是感谢李霖照顾郑国公府的队伍,並告知他自己已经让越云前去接应。 李霖当即也不再犹豫,点了几百亲兵,护送郑国公府的队伍一路向北而去。 到了山海关,见了薛镇。 听到李彻大婚之事,薛镇面上冷淡,心中却是纠结得不行。 怎么办?好想去! 但身为山海关守將,自是不可能擅离职守,更別提去奉国赴宴了。 只得让李霖帮忙送一封书信给薛卫,让他代表薛家为奉王殿下贺。 除了山海关,李霖心情更是愉悦。 镇守燕地这么多年,北胡的地盘他去过好多次了,但这关外东北还是第一次去。 早些年他只听闻关外荒凉,比草原更甚,庄稼在那里都不成活,更別提人了。 不过自从李彻在关外崛起,李霖也知那是无稽之谈,关外东北之地绝非他们说的那么荒凉。 但,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岂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 在李霖印象中,关外相比於中原仍是荒凉之地,自家六弟的日子肯定比自己苦得多。 然而,当李霖从山海关北边的关门走出的瞬间,他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不是......” 李霖满脸震惊地看著前方宽敞的大道,平坦如水面一般,一直通往视野尽头。 他又回过头去,看向后方狭窄的土路,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杂草。 隨后他狠狠揉了下眼睛:“给本王干哪来了?这是关外吗?” 第446章 具甲骑兵旅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6章 具甲骑兵旅 只见那大路平坦宽阔,不知延伸到何处。 李霖翻身下马,踏脚在上面踩了踩。 路面坚实平整,似乎是用某种灰色的石头铺就,在阳光下反射著奇异的光泽。 马车中的郑国公夫人刘氏掀开帘子,看著脚下的水泥路,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在她的想像中,关外只有粗獷的风沙、贫瘠的土地和衣衫襤褸的百姓。 毕竟,东北苦寒之地,自古便是如此。 此番郑国公將自己的女儿嫁给李彻,虽说是亲王之尊,但毕竟是个侧妃,又是如此偏僻的封地。 儘管李彻的现在的名声,早已不能和曾经那个懦弱的六皇子同日而语,但她心中仍有些不情愿。 毕竟曾经的常雪凝,可是差一点就能入东宫的。 而现在,却只能远嫁到关外这穷乡僻壤! “这是什么路?竟如此平整宽阔?”刘氏问身旁的侍卫。 侍卫也是一脸茫然:“回夫人,属下也不知。听闻奉王治下多有奇巧之物,想来这也是其中之一吧。” 刘氏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也是出身大族,自然清楚如此宽敞平整的大路可不是什么奇巧之物,而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但那又何用?钱都用来修路了,奉国百姓的生活倒是好了,可能让我女儿过得好?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向不远处的李霖。 “燕王殿下,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虽说李霖已经被贬为郡王,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时的。 有哪个郡王能控制这么多军队和疆土? 所以,基本没人会情商低到真喊他郡王,刘氏身为国公夫人,自然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哦哦哦,好。”李霖回过神来,“路途遥远,夫人坐稳了,我们这就出发!” 然而,李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也不知自家六弟用了什么方法,这条路格外平稳,马车行驶在上面没有一丝顛簸。 难不成老六真会什么妖法? 过了半个时辰,道路尽头上出现了一队骑兵,正朝著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李霖握拳抬手警惕,周围燕军也纷纷握紧武器。 直到李霖看清了那队骑兵头顶飞扬的奉字军旗,这才完全放鬆了下来。 这些骑兵的盔甲鲜亮,刀枪锋利,马匹雄壮,一看便是精锐之师。 待到近前,骑兵们翻身下马,齐刷刷地拱手行礼,高声喊道:“恭迎燕王殿下!” 为首一將,白袍白甲、面容清秀:“末將奉奉王之命,特来迎接燕王殿下。” 李霖看了他一眼,不由得露出真诚的笑意:“越云,你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將军了。” 之前李彻回京之时,越云也是隨行眾將之一,李霖自是见过的。 但在一眾奉国武將之中,他还算不上显眼。 可如今换上白色甲袍,独领一军,一流武將的风姿顿时便挡不住了。 越云也是面露感激之色:“还未感谢殿下成全之恩!” 李霖摆了摆手:“与本王何干,你本就有本事,在燕地却不得发挥,说起来还是本王耽误了你的前程。” 李霖也爱猛將,但他並不为当初將越云送给李彻之事而后悔。 只是有些唏嘘和可惜罢了。 李霖看向周围的骑兵,只觉得眼熟。 再定睛一看,不远处还有一名熟悉的骑將,正是薛卫。 看到李霖向自己看来,薛卫连忙拱手行礼。 李霖恍然大悟,笑道:“老六竟是把玄甲军交给你了?” 越云回道:“殿下任末將为旅长,麾下有一支具甲骑兵旅,这些玄甲军都是精锐骑兵,为具甲骑再合適不过了。” 李霖被说得一头雾水。 什么旅长?什么骑兵旅?越云所说的字单拎出来他都认识,合在一起怎么听不懂了呢? 越云见他面露不解之色,开口解释道: “这是奉国的新军制,奉军从大到小,以『军师旅团营连排班』为作战单位。旅一级为第六等,有四千人的编制。” “其中,又以『连、排、班』为基层,『旅、团、营』为中层,只有师长职位以上的军官才能自称將军。” 看到李霖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诧异,越云连忙笑著解释道: “具甲骑兵旅是特殊兵种合成旅,骑兵和辅兵加起来有上万人,和『师』级单位同级,故而末將自称將军並无不妥。” 李霖微微頷首,倒也没发表见解。 此等军制的改动是好是坏,不是一时半会能看清楚的,还是要经过实战考察。 但他还是有些疑惑:“老六回去才到一个月,奉军改制这么迅速吗?” 越云摇头道:“目前只有朝阳城的驻军在逐步改制,大多数军队仍沿用之前的军制。” 李霖恍然,这才合理嘛。 不过老六也是真有魄力,自己想出来的一套军制,未经过任何考验,竟然就敢拿出来用。 不过听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在骑兵的护卫下,李霖的仪仗继续前行。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与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田地里,农民们正在使用一种奇特的农具耕作,那农具形似弯曲的车辕,效率远高於传统的犁;水渠边,一座座高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將河水引入田间;村庄里,房屋整齐,炊烟裊裊,百姓们脸上更是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李霖每看到一样新鲜事物,心中的震撼便加深一分。 他忍不住向身旁的越云询问:“这些都是何物?为何本王从未见过?” 越云耐心地为他解释:“殿下,这是曲辕犁,可以更轻鬆地翻耕土地;那是水车,可以將水送到高处,灌溉农田;还有那些房屋,都是用砖石建造,冬暖夏凉......” 李霖听得目瞪口呆,仿佛置身於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原本以为关外是荒凉的穷乡僻壤,却没想竟被老六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儼然有了世外桃源之景象。 李霖也注意到,越云和自己讲解的时候,不远处刘氏的马车上的帘子就没放下来过。 显然,这位国公夫人也免不了好奇。 他自是早就看出,这位国公夫人对这门婚事有所不满。 李霖不由得暗自偷笑,心中也舒服了不少。 有其他人陪著,像是个乡下土老帽进城的,总算不只是自己一个了。 傍晚时分,李霖的仪仗终於抵达了朝阳城。 第447章 李彻的『甜』嘴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7章 李彻的『甜』嘴 城门高大雄伟,城墙坚固厚实,城內街道宽阔整洁,房屋鳞次櫛比,一派繁荣景象。 李霖站在城门口,望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终於明白,老六为何能够在短短几年內崛起,成为一方霸主。 能打贏蛮族很难,但能在这关外之地,建设出如此雄伟的坚城,更是难於登天! 远处的马车帘子掀起,里面的贵妇人抬头望去,心中更是复杂。 从李霖的视角来看,此城雄伟坚固,能抵御十万雄师,乃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坚城。 但若是从刘氏的角度看,此城......很漂亮。 没错,很漂亮。 他们刚中原北方过来,记忆里还浸染著那些城池的模样: 茶渣与马粪在夯土路上结成黑痂,雨水冲刷时,整条街巷都漂浮著骯脏恶臭的气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墙歪斜,如同龟裂陶罐,城池街面污水横流,难以入目。 这已经是比较好的城池了,大多数城池只是四道夯土墙围成的一块地,毫无美感可言。 而在此时此地,刘氏眼中的城墙不仅高耸,且如青玉界尺般笔直。 城门口的道路皆由石板铺成,路上不仅没有马粪、人粪,而且甚是乾净,显然每日都有人打扫。 路两旁有移植而来的树木,每隔几米便立著一棵,整齐如同哨兵。 也许是这些树木的功劳,闯入鼻腔的也不是恶臭,而是一股清新的烟火气。 刘氏虽是国公夫人,但说到底也是一个女人,世上哪个女人不喜欢乾净漂亮? 甚至她有一瞬间觉得,帝都虽豪华富足,但若是只论乾净整洁,怕是都无法和此地媲美。 或许,自家女儿未来生活在这座城池中,也是一件好事? 待到刘氏收回思绪,便看到李霖已经下了马,向站在城门口的一个年轻人走了过去。 那年轻人有一张过於精致的面孔,外表柔和但眼神锐利,只望上一眼就让人难以忘怀。 “你这老六。”李霖笑骂道,“如此人生大事,却还要为兄亲自找上门来!” 刘氏恍然,原来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人,便是自家女儿的夫婿,大庆奉王了。 面相上倒是......配得上自己女儿。 没准自家女儿还有些高攀? 李彻也笑著走向李霖:“哪有的事?只是担心燕地事务繁重,兄长脱不开身。” 李霖轻笑一声,也知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便向身后的马车挤了挤眼睛,又努了努嘴。 “车中的可是郑国公夫人?”李彻低声问道。 李霖也压低声:“正是你那丈母娘,为兄跟你讲,这位可不好应付,你好自为之吧。” 李彻会意,让身后的曲近山招呼燕王一行人,自己则快步向马车走去。 待到马车面前站定,李彻压了压嗓子,温声道:“可是凝雪家人当面?” 第448章 老六,你吃的这么好?!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8章 老六,你吃的这么好?! 听到刘氏的问题,李彻也是愣了一下。 以现代人的思想,工作是工作,结婚是结婚,两者没什么衝突。 但这里毕竟是古代......让一个女子当一军之主將,已经算是惊世骇俗,更何况她还是未来的王妃。 可如今医护营规模越来越大,马上要改编成旅级单位,又离不开常凝雪。 毕竟医护营是她一手建成的,一切事务没人比她更了解。 李彻斟酌了一下,还是回道:“此事,但凭凝雪自己做主。她若是不愿,以后待在王府就是,若是想继续做主將,也可。” 李彻自认自己的话还算是委婉,留足了余地,却未曾想到刘氏脸色顿时一变。 “殿下此言差矣,按理说这是殿下之私事,妾身不该多过问。然而雪凝那丫头打小就任性,殿下又如此宠爱她,未必是一件好事。” “就说此事,女子拋头露面本就有违德行。更何况她还是殿下的妃子,若是以后依旧如此,岂不是惹天下嗤笑?” “到那时,人人嗤笑我常家教女无妨是小,可若是损了殿下的威仪,才是大事!” 李彻苦笑一声:“本王明白了,夫人放心,此事必会处理好。” 他也知道封建礼教约束之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自己当然可以拿出亲王的架子,以权势来逼迫刘氏,甚至打她的脸,让她知道常凝雪在军中的地位有多么重要。 但,这么做又能换来什么呢? 为自己和常家联姻而建立的关係,留下一丝裂隙? 没有这个必要,对於这种固执之人,顺著她就行了。 难不成她还能一直留在这朝阳城,监视著自己二人不成? 好不容易將老丈母娘哄好送走,李彻只觉得心累。 怪不得后世那么多人,都处理不好婆媳和翁婿关係,其中甚至不乏事业成功人士。 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国家大事还棘手。 待到刘氏走后,李彻这才长出了口气。 李霖则是瞬间放浪形骸,飞速地將脚上的鞋子甩掉,瘫在地上原形毕露。 李彻嫌弃地看向他:“堂堂燕王,怎么跟个街头廝混的流氓一般?” “唉,打住,我现在可不是燕王了,我是东平郡王。” 李彻也收起了规规矩矩的跪姿,懒散地斜靠在一旁的臥榻上。 不知为何,每次和李霖相处,都能让自己完全放鬆,甚至像是回到了前世。 “父皇又岂会真的贬你为郡王?不过是做给那些世家看罢了,早晚会重新封你燕王的。” 李霖摇头道:“那可未必,我又没有你那张巧嘴,能哄得父皇开心。” 李霖揉了揉发酸的脚,又伸手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一旁的小白熊默默远离了他几步。 他又学著李彻之前的样子,捏著嗓子道:“哎?竟是凝雪的姐姐亲自来了?呕!” 李彻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捡起一个鞋子扔了过去:“你懂个屁!这叫八面玲瓏,你这粗鄙武夫就跟我学吧,一学一个不吱声!” 李霖毫不在意地闪过,阴阳怪气道: “莫说这些了!为兄跋山涉水来此找你,早已是又飢又渴。你这老六好没眼力见,只顾著討好你那丈母娘,却是冷落了兄弟!” “赶紧的,好酒好菜快点上,今晚你我兄弟不醉不归!” 李彻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急什么?还能差了你一顿饱饭?” 当即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怀恩开宴。 既是兄弟重逢之宴,李彻便没有召大臣们前来作陪,只有两兄弟相对而坐。 不多时,王府的下人便抬著酒食而入。 四周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珍饈佳肴,其中不乏熊掌、鹿尾、燕窝等名贵食材。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香和烤肉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李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彻,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老六,你平日里吃的这么好?” 李彻端著玻璃酒杯,冷笑一声:“你以为呢?这里可是关外啊,岂会缺少山珍海味?” “你且尝尝,我王府厨子的手艺如何?” 李霖半信半疑地起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鹿肉放入口中。 鹿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一股浓郁的香味在口中瀰漫开来,只让他如入云端。 接著,他又尝了尝其他的菜餚,每一道都让他讚不绝口。 再品一口上来自西域的葡萄酒,甘甜的酒气冲淡了美食的油腻,又让他胃口大开。 李霖都快哭了。 早些年在帝都,父皇崇尚节俭,这些皇子的生活也不敢太奢靡。 后来去了燕地,每日不是被刺杀,就是和北胡拼命,自然也享受不到什么。 今日方知,什么是珍饈美味! 这奉国的吃食,比帝都青楼的最贵席面,都好上不止一倍! 待到李霖喝道微醺,却见一旁的李彻突然起身,拍了拍手。 不多时,两排身著清凉的舞姬从大殿两旁入內,走上正中央的舞台。 正是李彻亲自指导的『初代高丽女团』。 李霖目瞪口呆,哪里见过此等场面,那些高丽女子肚脐、手臂、大腿和半个胸脯都露著,便是帝都青楼的姐儿都不敢穿这么少。 他忍不住道:“老六你这是为何,这......有伤风化!” “哦。”李彻面无表情,“那我让她们下去了?” “不......不可!”李霖连忙拒绝,“本王倒要好好看看,好向父皇参你一笔,骄奢淫逸!” 李彻懒得理他,扬了扬脖子示意乐师开始。 轻快的音乐响起,一群身著艷丽服饰的高丽舞姬踩著鼓点翩翩起舞,婀娜多姿,舞姿曼妙。 衣袖翩翩之中,不时还有白嫩之色一闪而过。 汗珠沿著长颈滚落,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酒池,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看得李霖眼睛都忘了眨,手中的鸡腿掉在衣服上,都不自觉。 懂不懂后世的女团劲舞的杀伤力啊?! 別说你一个区区边境王爷了,便是让庆帝看了,都得让御医去准备龙虎丹...... 一曲舞毕,满殿烛火齐齐低伏,舞姬们伏跪的脊背连成雪白的起伏山峦。 一旁的,李霖早已是泪流满面: “你个老六,原来你吃得这么好啊!” 第449章 大婚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49章 大婚 李彻没把婚宴拖得太久。 在李霖到达朝阳城的第三天,便是个良辰吉日。 此日,奉王府热闹非凡。 朝中诸卿纷纷到场,军中诸將能脱开身的也齐聚而来,便是在外驻守的陈平之、李勒石、王虎等人,也有礼物奉上。 周围的靺鞨蛮族首领也纷纷前来祝贺,虽说奉国附近只剩下些不成气候的小部族,但他们也是不敢不来。 他们没指望奉王会记得谁来了,而高看他们一眼。 但人人都怕奉王记得谁没来...... 如今的靺鞨气数已尽,夹在奉国和契丹两个庞然大物之间苟延残喘,早晚是要选择一边投靠的。 相比於拿靺鞨人当奴隶的契丹人,他们更想要投靠李彻,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討好的机会。 朝阳城中大摆流水席,只要是前来祝贺的百姓,也都能討赏上一杯喜酒。 从天未亮开始,奉王府便已是张灯结彩,宾客还未到,杨叔和怀恩便带著崑崙奴布置会场。 古时的结婚仪式不叫婚礼,而是叫做昏礼,在黄昏时刻举行。 没什么闹洞房的陋习,也没什么天价下车礼的逆天行为,就是热热闹闹地庆祝新人结合的典礼。 最多无非是让新郎吟几句应景的诗。 等到了下午,看到时辰差不多了,李彻也在一眾侍女的服侍下穿上婚服。 却见他身著絳红圆领袍衫,黑色幞头下露出乌黑的鬢髮。腰间玉带扣著鎏金虎纹带銙,隨著走动,袍摆下露出翘头靴上的孔雀翎纹。 骑上一匹高头大马,在曲近山、贏布、胡强等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向王府外而去。 这套婚服大袍倒是没怎么变过,唐宋时期都差不多。 此刻的流程是向女方宅邸迎亲,但常家在朝阳城没有宅邸,李彻便腾出了一间前朝世家留下的宅院。 李彻前来迎亲,刘氏作为当家之人,自然要出来迎接。 见礼寒暄过后,亲卫们把彩礼搬入府內。 而此时的常雪凝坐在房间之中,已是换上了新娘的青色婚服。 后世结婚的婚服只有两样,要么是中式的凤冠霞帔,要么是西式的婚纱。 而在古代,婚服跟隨朝代变化,也有不同的种类。 秦汉时期,新娘的婚服以黑色为主,汉末转变为黑红色,南北朝时期又成了白色。 所以,莫说什么顏色不吉利,吉不吉利这件事本就带著人类的强烈主观印象。 而到了隋唐则开始变成了青色,宋继唐制,婚服同样也是青色。 直到明清时期,婚服才逐渐换成了我们熟知的『凤冠霞帔』。 值得一提的是,传说马皇后曾下懿旨称:“凡天下女子,毋论贫贱富贵,嫁为人妇时,皆可著凤冠霞帔。” 这一说法广为流传,但歷史上並无明確文献记载,也无出土文物佐证。 或许这种说法源於民间对马皇后仁德形象的附会,倒也不必深究。 且说李彻被刘氏乾乾净净地迎进去,举行了迎宾典礼。 礼仪很繁琐复杂,但李彻也不嫌烦,认认真真地一项项执行了下去。 按理来说,纳一个侧妃本不需要如此。 但李彻觉得该给常凝雪一个完整的婚礼,毕竟人生只有一次,所以一切礼仪皆是明媒正娶的流程。 常凝雪如何想他暂不得知,但刘氏却是感动得不行,对李彻最后一点偏见也消散了。 典礼结束,新娘子便被抬上轿子。 一路上热闹非凡,全朝阳城的百姓都自主来庆贺自家殿下娶亲,街道上挤满了百姓。 幸亏朝阳城的街道够宽,又有朝阳军维持秩序,这才没闹出踩踏事件了。 本来还应该放鞭炮,並且洒出铜钱,让围观者哄抢沾喜气。 但李彻见如此情况,是万万不敢这么做了,只得匆匆带著新娘子往王府赶去。 李霖和刘氏见到百姓热情至此,眼中满是真挚的祝福,心中也暗自感嘆: 怪不得李彻能在奉国创下这么大的基业,做出天大的功劳。 得民心到这种程度,又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呢? 行到王府,李彻翻身下马,向轿子內柔声道:“我们到了。” 轿子內寂静无声。 李彻哑然失笑,又道:“王妃,到王府了。” “嗯。”轿子內传来一声呢喃,清清亮亮,好听极了。 李彻微微一笑,上前牵著新娘子柔弱无骨的手,將她扶下车。 此时的婚礼新娘不戴盖头,却见常凝雪霞飞双颊,面色微红,却如天边最后一缕微光。 此刻的常凝雪早已没了一营的主將沉稳,只任由李彻牵著,走进了王府。 “一拜天地!” 身为唱礼官的诸葛哲中气十足地大喊道。 两人並肩向堂外拜去。 “二拜高堂!” 庆帝不在此地,刘氏却是万万不敢接李彻的礼。 两人象徵性地对椅子而拜,坐在上面的刘氏则是在此之前便闪到了一旁。 “夫妻对拜!” 李彻扶起常凝雪,两人相对而视。 隨后,缓缓下拜。 “入洞房!” 诸葛哲最后一声吶喊,周围顿时传来一阵欢呼。 一眾文官捋著鬍鬚,脸上带著笑意微微頷首。 心中默默祈祷陛下保佑,希望自家殿下今晚便能功成,如他射术一般精准无误,抓紧让小世子降世。 而武將们则是聚在一旁窃窃私语,互相询问著哪个胆大的敢去听殿下的墙角。 到最后,除了李霖之外,终究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对新人在眾人簇拥下往婚房走去,李霖则是目露贼光地跟在后面。 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李彻早就做出了预判,只轻轻瞟了他一眼,便知道这傢伙没憋好屁。 当即向一旁的胡强下令:“阿强,今天晚上陪燕王喝酒,不到天亮不得放他走!” 胡强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猪爪走到李霖边上,一把拽住了李霖的猪爪。 李彻抱著新娘子步入婚房。 而在李霖的惊呼声中,胡强也抱著李霖,走向了远处的厨房。 第450章 洞房花烛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0章 洞房花烛 且不提李霖被阿强拉著喝了通宵的酒,先说此刻的洞房烛。 一番繁琐的礼仪下来,已是戌时快结束,正是天地昏黑,万物朦朧。 臥室燃著红烛,外面的侍女丫鬟皆撤到远处十米开外,院落中唯独剩下两人。 却看红烛晕染,佳人美色,心中澎湃难以言表。 李彻走到床边,柔声问道:“爱妃可是累了?” 常凝雪本就因害羞而面色红润,此言一出,雪白的脸更是变得通红:“不......不累。” “怎能不累,折腾一天,我都有些精疲力尽。” “殿下辛苦了。” 李彻愣了愣,隨即无奈一笑。 都入了洞房,怎么还越来越客套了呢?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熟练地伸手揽住常凝雪的香肩,几根手指轻轻摩挲。 后者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能明显感觉到僵硬。 李彻却是自顾自道:“杨叔专门把这院子收拾出来,以后这里就是爱妃的寢宫,爱妃可要熟悉熟悉。” 常凝雪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好看地凑在一起:“殿下,日后妾身就要一直在这寢宫中吗?” 李彻看向她,知道刘氏肯定是和她说些什么了。 他不由得笑道:“腿长在爱妃身上,岂是一个小小院落能困住的?” 常凝雪明显鬆了口气,身体也变得柔软了不少:“可......我母亲那里。” 李彻哑然失笑:“刘夫人乃是国公夫人,那么大个国公府需要她照应呢,岂能一直在这朝阳城中看著你?” 常凝雪心情大定,豪爽的性子上来了,声音也变得雀跃起来:“殿下,你真好。” 李彻微微摇头:“与我何干,这医护营是爱妃一手创立,其中事务爱妃更是了如指掌,你这个主將非是我定,乃是全体將士的选择。” “殿下还是和当年一样。”常凝雪注视著李彻的眼睛,含情脉脉,“让女子出来做工,让女子去当兵,甚至让女子做一军之主將......” “有时候,妾身都觉得,殿下通情达理得不像是一个皇子。” 听到常凝雪这么说,李彻顿了顿,倒是有些汗顏。 说起来,自己並非常凝雪说的那么美好,也未能將前世平等的思想贯彻始终,不然也不会在迎娶她之前,先收了燕氏。 但对於封建时代女性地位普遍低下的现象,李彻的確在努力去改变。 古代女人的占比没有男人高,奉国在他的治理下,或许没有溺死女婴的情况发生,但大庆其他角落绝对是有的。 女人占比再低,也占了全天下小半的人口。 而这些人口和劳动力具有著巨大潜能,若是只因封建礼教束缚就把她们困在家中,不参与社会生產,无疑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便是前世也不会如此,在前世的古代歷史上至少还有一位女皇帝,不谈论其功过,她的出现便意味著女性地位的提高。 唐宋之时,正是女性地位最高的时候。 然事情有利也有弊,也正因为这位女帝的诞生,才让女性地位被古代社会顶层的那群人再度打压。 是的,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男女对立,只有上层和下层的对立,只是太多蠢人看不清又被利用罢了。 李彻所作之事,正是吸取前世的教训,不能突然把女性地位抬到太高,那太过极端。 当然也不能继续打压,让这么多劳动力只困於小家中。 先让女子也能做工、当兵,再让女子经商、入仕,最后再顺其自然地使女子也能做官、为將。 为此自己也要做出表率,自家王妃都做了一军主將,其他老顽固还有什么可说的? “且不说这些。”李彻突然凑了过去,“爱妃,该安寢了。” 常雪凝顿时脸色又红,支支吾吾道:“殿下,且先熄灯。” “熄灯作甚,本王就看不清爱妃了。” 李彻揽著常凝雪,翻身滚到床上去,顿时嗅得一阵清香。 常凝雪轻呼一声,任由李彻。 与燕氏不同,常凝雪虽也是身材极佳,但身上却有种青涩的气质。 “殿下......” “嗯?” “殿下顶著妾身,有些戳人。” “等下就不戳了......不对,等下就不戳这儿了。” “......” 常凝雪却是將门虎女,自有別具风格的大气,没有说什么『请君怜惜』的话,只是红著脸配合。 像是这种大家出身的女子,绝不是像小说、电视剧描写的那样,都是纯净无邪的小白,什么东西都不懂。 人家在入洞房之前,都要找经验丰富的妇女教学,甚至还要看些春宫图,学习各种各样的姿势。 成人教育方面,甚至比后世某些家庭还要先进开放一些。 片刻后,两人便放开了手脚,渐入佳境。 烛光摇曳间,房间中的春气,却是比外面更盛几分。 春宵一刻值千金,有清香月有阴。 。。。。。。 翌日清晨。 李彻揉了揉眼睛,缓缓走出房门。 要么说还得练武呢,自家爱妃的身体素质,和那娇弱的燕氏就不是一个段位的。 那有力的臂膀,那充沛而绵长的耐力,那要人命的大长腿...... 就连前世实战、理论经验丰富的李彻,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和她天雷地火地大战了三百回合。 终究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凭著高超的技巧和年轻身体的力量,將其斩於马下,得胜还朝! 自家王妃还睡著没醒,李彻却是精神抖擞。 来到院落中,先是打了一通太极拳,又练了一会儿枪。 这才觉得腹中飢饿,便朝著厨房的方向而去。 刚到地方,却见厨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內推开,一个浑身酒气的类人生物挣扎著从里面爬出。 李彻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对方昨夜是不是和哪个女鬼入了洞房,被吸乾了精气! 见到李彻,那类人生物顿时鼻子一酸,顶著浓厚的黑眼圈,悽惨道:“不喝了,本王真喝不了。” “老六,快让你家阿强收了神通吧!” 第451章 加急军情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1章 加急军情 亏得有和前世女友们相处的经验在先,婚后的幸福生活並未让李彻沉溺。 除了大婚那天輟朝一天,接下来几天李彻仍是该处理政务就处理政务,並未因婚事而偷懒。 若是放在別的君主身上,大臣们只会欣慰庆贺,自家君主不沉溺后宫,有勤政之风。 可放在奉国,大臣们只觉得天都塌了。 刚刚大婚,殿下您不整夜厉兵秣马、提刀上阵,为奉王府子嗣延绵开疆拓土。 没事总往府衙跑做什么?奉国有什么紧要的政事是我等不能代劳,非要您亲自来办的? 不行!万万不能再让殿下如此颓废下去了! 大臣们鼓足干劲,每日加班加点。 几天下来,李彻经常是上午刚刚下了任务,下午大臣们便已经解决得漂漂亮亮,效率快到连deepseek看了都要汗顏。 李彻被搞得哭笑不得,但也乐得轻鬆。 作为奉国的领导者,他一直也没打算事必躬亲,只需要好总规划指导大方向,其余的条条框框就让专业人才处理。 直到杨叔隱晦地和大臣们提了一嘴,殿下和常妃恩爱有加,这种疯狂內卷的情况才收敛了些。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氏向李彻请辞,准备离开奉国回帝都去了。 李彻自是先客气地挽留了一下,但见老丈母娘去意已决,便在表达了遗憾的同时,迅速让人准备送她离开。 国公府的人和李霖一起来的,如今大婚已经结束,自是要结伴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李彻给郑国公准备了不少礼品,並让人装好箱,由燕军一併护送走。 並亲自將刘氏相送出城,礼仪上没得挑,也是给足了国公府的牌面。 待到燕军的旗帜消失在田野尽头,李彻才微微出了口气,低声道: “总算是走了,身边有个长辈时刻看著,真让人难受。” 身旁传来李霖的附和声:“是啊,当初我和王妃结婚时,卫国公三天两头请我们回府,每次我都胆战心惊的。” 李彻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英雄所见略略略......嗯?” 李彻身体一僵,猛地回头看去,身后那个吊儿郎当蹲在地上和小白熊嬉闹的青年,不是李霖又是谁? “不是......哥们?”李彻人都傻了,“你干什么呢?” “什么干什么?”李霖反问。 “什么什么干什么?”李彻瞪大眼睛,“你亲卫都走了,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啊......我和王妃通过信了,燕国那边没我一切正常,甚至比平时还好。”李霖晃了晃脑袋站起身,“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在你这多待几天。” “我家王妃嘱咐我,让我多和你学学处理政事的经验,走之前多撒泼耍赖,爭取从你这多借来些內政人才。” 李彻已经是无力吐槽了:“不是,这话你当著我的面说,是不是有些冒昧了?” “有什么的,你我兄弟,何必遮遮掩掩。”李霖挑了挑眉毛,“反正你之前早就答应我了,可不能反悔。”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李彻对著无敌之人也没办法,只能唉声嘆气。 不过燕国那边的確需要派过去些人才,稳固一下情况了。 如今奉燕一家,再加上山海关守將薛镇也算是半个自己人,虽然表面上看还是两个藩国,实际上已经是一股势力。 如此,燕国就成了自己北上的大后方,南下的大前方。 等到时候,先送几个桃源派擅长內政的弟子过去,把田地清理一下。 李彻和李霖转身向府衙走去,身后还跟著一只雪白的跟屁熊。 刚走出没几步,城门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彻耳朵一动,回首看去。 李霖更是反应迅速,已经从胸口掏出两把飞到。 门口守卫的朝阳城士卒厉声喊道:“王驾在此!骑马者止步!” “吁!” 几名骑士耳聪目明又马术精湛,听到王驾在此,一个漂亮的急停剎住,隨后齐齐翻身下马。 一眾亲卫立刻涌了过去,手持武器以做戒备。 “可是殿下当面?我等有紧急军情匯报!” 李彻放眼望去,却见几名骑士都身穿白甲白袍,大口穿著粗气,显然已经走了很久。 “可是辽阳城来人?”李彻沉声问道。 奉军中穿制式白甲的只有陈平之的人。 为首骑士立刻回道:“正是,我等奉陈將军之命,面见殿下。” “放他们过来。”李彻摆了摆手。 一眾亲卫让开了一条路,几名骑士主动卸下身上武器,这才来到李彻面前。 “参见殿下。” “免礼。”李彻声音温和,“路途遥远,且先缓匀气息,莫要坏了身子,不急这一时。” 李彻对斥候向来宽待,深知他们千里传书的不容易。 他是看过前世的一则地狱笑话,马拉松是为了纪念某个从马拉松徒步26英里跑到瑞典,最后因筋疲力尽而倒下身亡的士兵。 从此后世每办一次马拉松,就等同於告诉这位士兵:就这啊?不是哥们,跑26英里而已,怎么能死人啊? 虽然笑话比较地狱,但却能看出古时传递消息的斥候不容易。 为首的骑士面露感激之色,停顿了几息过后,才开口道: “殿下,陈將军让我等告诉殿下,契丹方面有异动!” “哦?”李彻虽有了心里准备,但听到此话之后仍是有些惊讶。 契丹去年差点被他打穿了,今年竟然还敢出来作死? 耶律大贺什么情况?年岁大了,得了老年痴呆不成? “有陈將军手书在此,请殿下过目。”骑士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双手奉上。 曲近山上前接过书信,递到李彻面前。 虽然一眾骑士风尘僕僕,显然是马不停蹄跑了很久,但这书信却被保护得很好,平平整整没有丝毫褶皱。 一旁的李霖嘖嘖称奇。 他见过奉国大多数精兵,却没见过这群白袍骑士,可如今短暂接触下来,怕也是一群丝毫不亚於玄甲军的精兵。 老六真是奇了,怎能如此会练兵? 李彻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表情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传令下去,召集群臣眾將,府衙议事!” 第452章 倾覆之危机!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2章 倾覆之危机! 朝阳城府衙,文臣武將齐聚一堂。 身穿儒袍、衣冠楚楚的儒士,有身披甲冑、身材魁梧的將军,亦有眼目深邃、长相奇特的蛮族將领。 李彻於王座上正襟危坐,再下方是李霖和霍、陶、诸葛三位阁臣。 再往下乃是数十官员和高级將领,文官居左,武官居右。 李彻如此紧急將眾人叫来,大家自是心生疑惑,议论声不止。 直到门口传来镣銬磕碰的响声,眾臣意识到是王永年这廝来了,这才安静了下来。 王永年在队伍后方站定,没过多久,最后一名官员也步入了大殿。 怀恩对李彻微微躬身点头,李彻这才站起身,手中拿著那封信件: “这里有一份来自北面的紧急军情,本王和三位阁臣已经读过了,怀恩。” “奴婢在。” “给诸位卿家读一下。” “喏。” 怀恩双手接过信件,当眾朗读出声。 隨著怀恩清亮的嗓子,眾臣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契丹这段时间很老实,耶律大贺显然被李彻打怕了,甚至前些日子主动撤走了部分边境的军队。 正如之前李彻猜想的那样,若无意外,契丹数年內绝不敢主动入侵。 然而,天意往往不遂人愿。 去年大庆遭了各种灾,关外倒是没什么事,而今年刚刚开年,情况却是反了过来。 月初,陈平之派出的多名斥候都发现,契丹诸多部族皆有异样,竟然在春天大肆宰杀蓄养的牛羊。 要知道,饿了一冬天的牛羊正是肉最少的时候,此刻宰杀牲畜不仅赔本,且断了这一年的生机。 往往游牧部落哪怕粮食不足,寧可饿几天,都不会做出此等饮鴆止渴之举。 陈平之自是非常重视,让解全带人亲自去抢了几头牛羊回城。 经过陈平之麾下军医查验得出结论,契丹诸多部族正在经歷一场致死率极高的兽瘟。 这种兽瘟传染性极强,且只针对牛羊,马匹倒是无恙,並且几乎无解。 目前尚不清楚,人和牛羊同住,或是使用了染瘟的牛羊肉,会不会也得瘟病。 这么大的事,陈平之不敢耽误,调查清楚后就立刻派遣骑兵来报。 怀恩放下手中信件,满堂文武已是激烈地討论了起来。 此事从表面看上去,似乎是契丹造了灾,与奉国无关,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但在座的皆为智勇之士,稍微思考一下,便是看到了其中的危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契丹游牧民族以牛羊肉为主食,如今牲畜皆染瘟而死,就等於切断了他们绝大多数的食物来源。 当游牧民没了食物,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不擅长种田,恐怕只有派兵掠夺这一条路可走了。 待到眾人討论得差不多了,李彻起身开口道:“好了,在此之前本王和三位阁臣商议,契丹之变故虽然突然,但也是有利有弊。” “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接下来我奉国即將面临的挑战,应该是相当严峻,甚至可以说是建国以来最大危机。” “诸卿也不必惊慌,我等一件一件解决便是,接下来便由正则替本王说明情况。” “认真听,若有不妥之处,请大家匡正;若有遗漏之处,还需诸位指出。” 李彻坐下,下方的霍端孝则站在队列之前,言简意賅道: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契丹恐有牛羊死尽之危。等到那一天来临,他们若想生存下去,唯有向邻国开战,此举既可以削减人口、减少口粮消耗,还能掠夺足够的食物。” 霍端孝走到大殿前方掛著的舆图上,拿起一根棍子指了上去。 “契丹地处关外之地中部,北与室韦接壤,南接高丽和我们奉国。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北上,要么南下。” “如何高丽国土由我奉军实控,也就是说,契丹的南面只有我奉国一个进攻方向。” “在下认为,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我奉国都要出兵!” 下面有文臣皱眉道:“霍阁部,在下有一事不解。” 霍端孝微微頷首:“请讲。” “契丹若是南下,我等应敌便是。可若是北上,那便避免了兵戈,我奉国为何还要出兵。” 霍端孝目光內敛,微微一笑:“契丹与我奉国皆为关外强国,二虎处於一山,早晚有生死一战!” “若是契丹北上室韦,两家必然斗个不死不休。而契丹又遭了瘟,后方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我奉军岂有不出兵之理?” “这......”一眾文臣皆是沉默不语。 又要打仗啊? 奉国建国一年,就打了一年的仗。 如今国內百废待兴,刚准备休养生息,恢復民力,若是再出兵,岂不是又要陷入动盪? 未等文臣反驳,台上的李彻缓缓开口: “以本王对耶律大贺的了解,他绝不会北上,必然会南下!” 看到眾臣齐齐看来,李彻面色平静道:“我们从契丹的角度来看,奉军兵戈强盛,本王也算得上雄心壮志,有开疆拓土之宏愿。” “他若是北上,无论能不能打过室韦,本王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此,倒不如孤注一掷,从一开始就选择南下和我奉国决战!” “届时,他还可以遣派使臣,说服靺鞨各部、黑水靺鞨和室韦,从他们那里借兵。” “如今,关外各族早已將我奉国视为洪水猛兽,他们也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大概率会借兵给耶律大贺。” 李彻面色凝重,微微嘆了口气:“接下来,我奉军要面临的未必只有契丹军,很可能是关外诸族的几十万联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眾臣下意识想要反驳,只觉得殿下之言太过危言耸听。 但仔细一想,顿时心凉了半截。 奉军的战斗力有目共睹,奉国的发展更是飞速。 明眼人都能看出,殿下统一关外,只是时间问题了。 若是为了稳妥,先发展个三五年,同时步步蚕食诸族的力量,倒是能稳扎稳打地一扫乾坤。 但是其他国家也不是傻子,岂能坐视奉国坐大? 只有室韦国主有脑子,当契丹下定决心和奉国决战,他们必会派兵支援! 单拎出来一个敌人,无论是靺鞨、契丹还是室韦,奉军都无惧之。 可奉军再强,能打得过关外所有部族吗? 第453章 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3章 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眾文臣除陈规之外,皆是大惊失色。 兵力差距悬殊到这种程度,这仗该怎么打? 如今高丽未稳,尚需驻兵。各大生產建设兵团都在建城,也需要维护治安。 奉军可调集的兵马具体能有多少,大臣们不清楚。 但大概的兵力眾人心中有数,若拋去蛮兵不算,真正由庆人组成的奉军,想来不过十万之数。 那契丹遭此大劫,必然是全民皆兵,到时候奉国面临的不仅有几十万的蛮族联军,更有上百万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悍勇牧民! “殿下,您打算如何御敌?”陶潜捋了捋鬍鬚,沉著声试探问道,“可要向陛下求援?” 李彻默然不语,脑袋飞速运转。 他不是托大之人,如此性命攸关的时刻,该求援就求援,没什么抹不开麵皮的,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所以,向庆帝求援,让燕军或是薛镇出兵相助,的確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他们也只能作为援兵、后手,真正的硬仗还是要靠奉军自己打。 就在此时,一名文臣从队列中走出,认认真真地拱手行礼。 “殿下,臣有话要说。”此人身材虽瘦弱,但却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李彻低头看去,却是朝散大夫张氾。 “卿有何言?” “臣请出使!”张氾面色淡然,“既然契丹能派人出使笼络各族,我奉国自然也可。” “臣愿意替殿下出使,说服靺鞨各族加入我方阵营,还请殿下应允!” 李彻面露凝重之色:“此一时彼一时,张卿去年出使高丽,彼时敌弱我强,卿尚可挟大军之威,立於不败之地。” “而如今,敌强我弱,卿此刻出使各部......靺鞨人不通教化,不遵王道,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听到『性命之忧』四个字,张氾不仅没有惧色,反而双目更亮。 “此乃使臣之本分,臣岂敢有贪生之念?!”张氾再拱手,“以臣之一命,换靺鞨十万大军倒戈,值!” 李彻微微一怔,眾人更是肃然起敬。 都说使臣不畏死,但那些不畏死的使臣,也是因为背后有强大的力量支持,本就有著极大的胜算。 而如今胜算渺茫,张氾却仍一心出使,如此悍不畏死,当真是个忠勇之士! “殿下!”张氾抬头看向李彻,再次深深下拜,“请殿下以大局为重,派臣出使吧!” 李彻嘆了一声,將心中不忍强行驱除,开口道:“准。” “谢殿下!”张氾面露喜色,脸上丝毫没有恐惧。 张氾不畏死的態度,大大振奋了文武之心,眾人也逐渐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陈规率先出列:“火药司上下全力赶工,必然会在契丹南下之前,为大军提供足够的火药!” 户部主事桓浩然也紧隨其后:“殿下不必为粮餉担忧,户部中存粮尚能支撑一段时间,臣今日便召集人手,明天便派遣商队入关筹集粮草。” 工部主事王崇简也出列道:“工部在册工匠、民夫四万,皆可隨军出征。” 贺从龙道:“朝阳军有新军三万,已完成训练,愿隨殿下上马杀敌、浴血奋战!” 有了张氾打头阵,一开始的恐惧慢慢消散后,朝臣们顿觉羞愧,为刚刚的怯战而愧。 想要抹去羞愧,便要用激愤之情来对抗。 一时之间,朝堂氛围从强烈的恐惧,转为了极端的亢奋。 一眾朝臣纷纷出列,求战之心愈发浓烈,豪迈之言不绝於耳。 在一旁观看的李霖看到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几十万,甚至可能是上百万的蛮族啊,说是灭顶之灾都不为过啊! 你们不怕就算了,怎么还越说越兴奋了呢? 李彻嘴角带笑,只觉得念头通达,心中再无犹豫。 无需心中斟酌,他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地开始发號施令:“华长安!” “臣在。” “兽瘟之事交给你,一是严防死守莫要让奉国牲畜染上此等瘟疫,二是做好瘟疫能传给人的准备。” “臣必竭尽全力,绝不让瘟疫传入奉国!” 李彻微微頷首,看向下一人:“诸葛哲!” “臣在。” “后勤之事交付与你,安抚百姓莫要恐慌,筹措粮草军餉,召集民夫、工匠,为大战做准备。” “臣必鞠躬尽瘁,不负殿下重託!” “王锡!” 身为礼部主事的王锡出列:“臣在。” “交给你两件事,其一书信一封,发往帝都向陛下说明情况,求援军增援。其二,张氾出使,所需副使、仪仗、人员等皆由礼部安排。” “臣明白。” “贾邈!” “臣在。” ...... 李彻头脑清晰,按部就班地將一件件工作安排了下去。 大战在即,六部皆有事情要做,奉国朝堂仍要正常运转。 只有让所有人都忙起来,大家才不会胡思乱想,起了怯战的心思。 把朝堂所有部门都嘱咐了一遍后,李彻终於將目光投向了一眾武將。 武將们早已摩拳擦掌,目露红光,只等自己殿下一声令下。 李彻微微一笑,看向前方的贺从龙: “贺从龙!” “末將在!” “传我王令,著寧古军、朝阳军、护国军、具甲骑兵旅、神机旅、东风旅......各部,从即日起取消一切休假,全体將士归营。” “令诸蛮將带各部归建,朝阳新军即日起充入各军!” “监军部各政委做好思想工作,务必消除军中怯战之思想!” “且厉枕戈待旦、秣马厉兵,隨本王北上,生擒耶律大贺这老狗!” 轰—— 一眾武將以手捶胸,怒吼出声:“愿为殿下效死!愿为殿下效死!” 李彻面露冷然之色,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看向一眾文武,厉声道: “诸位依令行事吧,此战乃我奉国生死存亡之战!那耶律老狗想把我李彻当骨头啃了?也不看看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此战本王亲征,待本王拿下耶律大贺的首级,再来与诸君贺!” 第454章 送別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4章 送別 国家大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如今日之事,虽是奉国成立以来最大危机,但决策已定,剩下要做的无非就是战前动员了。 火药密封,武器出库,工部召集工匠,修缮鎧甲...... 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次日,钱斌赴任。 本来李彻是想再过一段时间,等钱斌將户部的事务全部交割完毕,再让他去高丽赴任的。 但如今时不我待,高丽的稳定很重要,需要一个重要级人物坐镇。 钱斌出行,李彻亲自相送,本来只说好送到城门口,但李彻心有不舍,只说再送一里。 又走出一里,李彻仍是面露不舍,言说再送三里。 就这样,直至朝阳城外十里,钱斌说什么都不让再送了,开口劝说道: “殿下,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况且今大战在即,殿下政务繁重,怎可把时间都耽误在老朽身上?” 李彻嘆息道:“却是本王无能,钱师一大把年龄了,本该在朝阳城享清福。如今还要劳累您长途跋涉,去高丽那穷乡僻壤之地......” 钱斌笑著摇头打断:“殿下切莫如此说,老夫出仕几十年,却是半生浑浑噩噩、一事无成。跟著殿下出关这一年,做的实事比上半辈子加起来都多,老夫死而无憾矣。” 李彻沉默不言,只是哀嘆不已。 身后隨行官吏不作声,心中却道:『殿下如此尊师重道、重情重义,怪不得身旁有那么多人生死相隨。』 “时间不早了,老夫也该去了,殿下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李彻思忖片刻,正色道:“钱师办事稳重,计无遗策,本王却是放心的。” “唯高丽守將王虎,虽有为將之才,但却无统军之经验,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遇大事恐其衝动。高丽虽小,干係甚重,倘其有失,吾大军皆险矣。” “本王素知钱师谨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钱师当告知王虎,千万小心谨守城池,切不可主动出击,下寨必当要道之处,使贼兵急切不能偷过。凡事钱师与他商议而行,不可轻行险著。” 钱斌面露凝重之色:“殿下所言,老臣字字铭记於心!” “也罢,路途遥远,还请钱师慢行。” 见李彻眼眶微红,句句情真意切,钱斌也是心中动容。 颤颤巍巍地弯腰下拜,李彻慌忙去扶。 “老臣去矣,殿下保重。” “钱师保重。” 钱斌挥泪告別,李彻骑马立於林畔,目送钱斌远去。 看著看著,钱斌的背影突然被一片树林挡住。 李彻顿时咬牙切齿,对身旁的曲近山道:“你明日叫人,把这片树林全砍光!” 曲近山一脸疑惑:“殿下,这是为何?” “它使我看不清钱师的背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曲近山闻言一怔。 一眾隨行官员也是侧目看向远处,心中动容不已。 可惜秋白不在此地,不然他肯定暗自吐槽,自家殿下忽悠人的话术总算是变了。 。。。。。。 钱斌出发的第三天,张氾使团也出发了。 此番使团的仪仗规格,和去高丽那次相比更加豪华,光是从行者便有数百人之眾。 其中半数为奉军精锐士卒,半数为通晓靺鞨语的隨从,皆是礼部精挑细选出来的。 此番出使九死一生,奉国朝堂文武敬重张氾忠心,大多前来相送。 百官將使团送到门口,却不见李彻身影。 眾人面面相覷,嘴上虽什么都没说,但心中却是疑惑不解。 以自家殿下重情重义的秉性,怎么可能不来相送? 那张氾却是毫不在意,站在车架上与眾臣拱手作別,隨即下令使团开拔,向北而去。 使团行至半路,一处山坳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张氾面带微笑,似乎早有预料,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下服饰,下马相迎。 “吁。” 李彻拉住马韁,看向立在路中的张氾,眼睛发亮:“张卿似乎早知本王会来此?” 张氾面上带著笑容,眼中却有一丝哀伤:“去年冬季,臣隨秦大人出使高丽,殿下也是来此地相送。” “臣知殿下怀念旧情,在城门口未见您之身姿,便知您必会来此与臣相遇。” “秦旌啊......”李彻感嘆一声,“张卿可知,去年在此地,本王和秦旌说了什么?” 张氾摇了摇头:“秦大人没有和我们说过。” “本王和说过,不必担心家眷,家中老小本王自会照顾。本王未曾食言,前些日子回帝都亲自登门拜访,还为秦家幼子討来了爵位。” 张氾认真道:“殿下向来言出必行。” “本王还和他说过,激怒高丽未必一定要把命丟在那里。只需让高丽扣押他,或是让高丽王当眾辱骂本王,皆可达到目的。” “然而,秦旌他......” 张氾苦笑道:“那时秦大人早已心存死志,但我等却都未发现。” 李彻微微頷首,隨即严肃道:“同样的话,今日本王不想再和你说一遍,汝不可学那秦旌,心存死志!” “张卿须知,卿为本王臂膀,今后尚有大用!卿要懂得惜身,若事不可为,便赶紧回来,切莫再让本王承受断臂之痛!” 张氾深深下拜,眼神一如既往地稳重:“臣......领命。” 李彻看向一旁的副使,却是一名身材魁梧,浑身上下都是草莽气息的汉子。 “刘大封。” 那汉子有些意外,拱手见礼:“殿下竟还记得某。” 李彻笑道:“怎么不记得,你是豫州游侠,和贏布一起投效本王。” 刘大封咧嘴笑道:“殿下好记性。” “本王知你本领高强,只缺一个契机,此行务必好好保护张卿,待功成归来,未必不能名留青史。” 刘大封正色道:“殿下放心,某就是豁出命来,也要护得张大人周全!” 李彻微微頷首,望向一眾使团成员。 突然弯腰躬身,在眾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深深作揖:“此番,拜託诸位了。” 眾人连忙伸手去扶,心中皆是澎湃汹涌。 能得君主如此礼待,就是死在那蛮族大帐之中,又有何妨? 李彻立起腰杆,突然看到车队中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不由得问向张氾:“张卿,那是何物?” 张氾笑道:“回殿下,乃是臣等送靺鞨诸族的礼物罢了。靺鞨蛮族虽无礼,但我奉国却是礼仪之邦,自当以礼相待。” 李彻点了点头,与张氾挥手作別。 使团继续前进,又行数里。 坐在车架上假寐的张氾突然睁开了眼睛,开口道:“刘副使。” 刘大封纵马前来,与车架並行:“大人有何吩咐?” “且停下来,召集大家,本使有事要说。” 刘大封虽不解,但仍依令行事。 使团停了下来,眾人聚集在车架周围。 张氾缓缓下了车架,走到那方方正正的货马车旁边。 伸手,猛然扯下了遮盖在上面的帷布。 眾人顿时瞳孔猛缩,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静静地躺在车架之上。 第455章 抬棺出使!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5章 抬棺出使! 那方方正正的棺材立在马车上,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它本就该在此地。 眾人措手不及,被惊得连连呼叫。 之前张氾与李彻说得认真,大家信以为真,还都真的相信这上面装的是礼物。 万万没想到,却是一口硕大的棺材! 此番是出使啊,为何要带一口棺材?这多不吉利啊! 张氾却是默不作声,只是上前轻柔地摸了摸棺材盖。 在眾人骇然的眼神中,缓缓开口道:“此番,礼部擬了多次摺子,上面的礼单一改再改,送到本使面前。本使犹豫再三,最终在出城前的最后一刻下定决心。” “此番出使,我使团只带了刀剑,除此之外,寸金未携,更无任何礼品!” 张氾指向身后那口棺材:“唯有此棺,伴本使向北!” 见眾人皆是疑惑不解,张氾也没有第一时间解释,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殿下不让我心存死志,我答应了下来。本使汗顏,此番却是犯了欺君之罪。” “但,曾有一位前辈教过我,身为使官,便该將生死置之度外,再求置之死地而后生!此为我张氾的死路,却是使官的活路!” “本使今日抬棺出使,若不能劝得靺鞨诸部归降,誓死不返奉!” 张氾收回目光,如同鹰隼般锁住下方一眾士兵、隨从,嘴中吐出的话鏗鏘有力,却又字字清晰。 “今日欲从我者,便与张某同行北上,事若能成,升官发財却不用提。事若不成,靺鞨蛮子恨我等入骨,你我断无存全尸之理!张某不才,若真落得个粉身碎骨,愿与诸位共宿一棺!” “届时,身虽殞,名可垂於竹帛也!” “不从我者,也可自去回城!本使发誓,绝不难为诸位。不仅如此,本使还会为殿下书信一封,劝殿下不为难你等!” 张氾目露精光,看向通往北方的马路,又看向身后的朝阳城。 “尔等自行决断,是后退求生,还是前进求死,二者之间,断无两可之理!” 说罢,拂袖立於棺材之下,不再讲话。 话音刚落,一片死寂。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张氾,又看了看张氾身后那口漆黑的棺材。 果然,那棺材做得很大。 若是眾人皆被靺鞨蛮子挫骨扬灰,一人取几把骨灰,倒也能把所有人都装下了。 就在此时,刘大封突然大笑出声。 眾人齐齐看去,却见那魁梧汉子一边大笑,一边拱手问道: “某家身宽体胖,敢问大人可否在那棺材中多给某留些位置?” 张氾也笑著回道:“其他人的地方不能让给你,本官却可以少洒些骨灰,给你腾出位子便是!” “也未必。”刘大封站起身,回头看去,“可有哪位愿意就此离去,某绝不嘲笑他。此刻离去也算是善举,既能保得姓名,还能给某多腾些地方!” 眾人先是沉默,隨后一名奉军將士不忿道:“副使安能如此小看人?在下不才,但也自认有资格在那棺中占一地!” 此言一出,从者如云: “算我一个,我身材矮小,占地不多!” “奉军的儿郎焉有孬种?大人们却是小看了我等!” “死则死耳,此等小事,副使何必出言讥讽我等?” “现在回城?活是活下来了,但还不如死了呢!” “我等愿隨大人赴死!”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最终只匯成一句: “愿隨大人赴死!” 。。。。。。 此次使团的目的地有多个,皆是夹在奉国和契丹之间的靺鞨部族。 其中尤以黑水靺鞨实力最强,而其他部族也都是大部族,那种几千人的小部族,根本不在张氾的考虑范围內。 小部族太过弱小,没有战斗力,又不好掌控,便是说服了他们降奉也无用。 初春的路有些难走,时不时还有春雨落下,有新修的马路还好,一旦脱离了马路,便开始寸步难行。 走了七天之后,使团终於抵达了第一站,虞娄靺鞨。 虞娄靺鞨有十余万族人,其中有七八万青壮男丁,皆是上马可战的控弦之士。 其实力在靺鞨部族中,稳稳排的进前三! 得知奉国使团到了,虞娄首领不敢怠慢,但也没太过热情。 只是客客气气地让人把使团请进来,安排好住处,並在下午接见。 张氾也没多说,只是让刘大封同行,又点了一名精通靺鞨语的翻译,他自己懂高丽语,但不懂靺鞨语。 三人一路穿行过营帐,只见一双双如虎狼般的视线射来,其中多数不怀好意。 张氾和刘大封面色如常,翻译脸色虽有些白,但也强撑著默不作声。 进入大帐的瞬间,虞娄首领冷冷地扫来,周围一眾侍卫更是握手弯刀,目光中带有寒光。 一时间,气氛紧张得让人难以呼吸。 张氾见状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刘大封二人紧隨其后。 走到虞娄首领面前十步,张氾这才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翻译早已冷汗湿透后背,死死盯著前面的张氾,只等他说些什么。 然而,张氾抬头和虞娄首领对视了数秒钟,突然抬起手指向那首领。 在虞娄首领明显错愕的神色中,吐出几个字。 “你,想死想活?” 第456章 虞娄部的退路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6章 虞娄部的退路 虞娄首领虽听不懂张氾的话,但通过肢体语言和语气,也猜出那绝不是什么好话。 多半是威胁之语,顿时脸色变得阴冷起来。 一旁的翻译更是脊背发凉,呼吸骤停。 自己的確存了死志,做好了在此殉国的打算。 但想像中的殉国,也是自己这边据理力爭,在保留风度的同时,辩驳得对方首领无言以对,最终恼羞成怒下令屠杀。 而不是上来就指著人家鼻子开骂,因此惹得对方大怒,莫名其妙就掉了脑袋啊! 未曾想,虞娄首领只是冷了片刻脸,便和善地开口道: “贵使尚未通名,不知......” “奉国使者张氾,见过虞娄大首领。“张氾不在意地开口道。 待通译结结巴巴翻译时,张氾不耐烦地挑了挑眉,突然抬脚踹翻了一旁盛著烤全羊的铜盘。 羊油泼在炭火上窜起三尺高的火苗,惊得两旁武士按住刀柄。 虞娄首领古尔罕的络腮鬍抖了抖,但仍保持著冷静:“使者这是......“ 和蛮不讲理的张氾相比,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蛮夷,哪个是中原使节...... “本官在问大首领,是想带著部族给契丹陪葬,还是想保虞娄血脉延续?“ 张氾突然逼近主座,撞得案几上银杯叮噹乱响。 刘大封在后头看得真切,自家大人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剑鞘。 靺鞨人没有收缴三人的武器,也不知是不敢,还是认为他们三人做不出什么,不屑收缴。 通译的声音开始发颤,帐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古尔罕猛地站起身,七尺高的身躯在帐顶投下巨大阴影。 “贵使莫要强逼!”古尔罕的话混著浓重喉音,“当年契丹大汉耶律大贺带著十万铁骑,与靺鞨诸族做过一场,那时靺鞨比现在更强,我等尚不是对手。” “所以大首领只怕契丹,不怕我奉国了?”张氾突然抽出腰间佩剑,“真当张某的剑不利乎?” 周围传来一阵抽刀声,一眾靺鞨武士惊怒交加,团团围上。 翻译早已说不出话来,倒是刘大封也隨之拔剑而立,魁梧的身姿极有压迫感。 古尔罕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根本想不到在自己的主帐,对方竟然敢拔剑威胁。 到底是你们出使,还是我出使啊? 再怎么说也是一部之首领,当著手下的面如此被恐嚇,古尔罕面上已有慍怒。 “足下不过三人,不怕我一声令下,將尔等砍成肉泥吗?!” 张氾却是冷笑一声,又向前踏了一步:“首领与我之间不过十步,汝现在下令,本使血溅五步之下,未必不能拉著首领共赴黄泉。” “便是在下剑术不精,未能拉首领一起,那也无妨。今日我死在此地,明日大奉的军队便会將这里踏为平地,我也会名留青史,千古流芳!” 翻译此时也回过神来,语气飞速地將张氾的话翻译了一遍。 古尔罕面露惊色,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 一时间,大帐內竟是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刘大封注意到西侧毡房后闪过几道身影,皮帽上插著鵰翎——那是契丹贵族的装扮。 他刚皱了皱眉,却见古尔罕粗重地喘息著,忽然抄起银壶砸向一旁侍从: “还不给天朝贵使温酒,怎敢如此怠慢?!” 说罢,露出一张笑脸,连连道歉:“尊使,刚刚是我的错,虞娄部绝无和奉王作对之意。” “那我刚刚所说之事?”张氾逼问道。 “此事能谈,能谈......” 气氛终於是缓和了下来。 古尔罕表示,虞娄部愿归附奉国,但需要时间和诸多族长、长老商议,让张氾在此等上几日。 张氾不置可否,但也微微頷首算是同意了。 当夜宴席上,古尔罕盛情款待,好酒好肉不要钱一般端到席上。 张氾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虞娄部尚未出现牛羊染瘟的情况,疾病目前只在契丹境內传播。这才放心吃肉。 酒席过半,古尔罕的长子和次子皆端著牛角杯来敬酒。 长子腰间繫著香囊,看著像是殿下安抚诸族的回礼,而次子颈间掛著枚玉璜,雕工分明是契丹宫廷式样。 张氾將此收於眼底,但却没说什么,只当做没看见。 酒宴过后,古尔罕为使团安排了最好的毡帐休息。 张氾让其他士卒、隨从抓紧时间消息,却唯独唤来了刘大封,耳语嘱咐了几句。 刘大封轻轻点头,隨即从帐篷中走出,消失在夜色中。 三更梆子响时,刘大封闪进毡房:“大人,查清了,东北角三顶白帐,值夜之人带著契丹口音。” 张氾正在磨剑,青锋在月光下划出弧光,他停下手中动作,眼神幽深: “我观古尔罕优柔寡断,明明契丹使节也在此,却未向我等告知,必是心中犹豫不决。” “古尔罕次子戴著契丹玉璜,长子却佩戴著奉国香囊。“张氾顿了顿,嗤笑道,“老狐狸故意如此,无非是想待价而沽罢了。“ “白日入帐时,某也看到了帐篷后有人影晃动,应该就是契丹使节。”刘大封皱眉道:“古尔罕举棋不定,我们该怎么办?” “待价而沽,谁给他的勇气?”张氾冷笑道,“他不能决断,我们就帮他决定!” “大人的意思是......”刘大封眼冒精光,显然是已经猜出了什么。 张氾冷然道:“去,叫醒大家。你去选一百个好手,穿好甲,带上弓刀,跟我走。” “其余人守著这里,不管什么人胆敢擅闯,皆杀之!” 刘大封一拱手,脸上带著狰狞的笑意:“某明白了,大人稍候。” 不多时,天色更黑。 上百名奉国士卒从夜色中闯出,往东北角的营帐而去。 遇见守夜的靺鞨士卒,刘大封亲自带人上前,打晕后拖拽到角落里。 或是因为深处营地腹地,靺鞨人的警惕性远不如奉军,就这么被张氾、刘大封等人摸到了契丹使者的帐外。 刘大封悄悄走到白帐边时,闻见里头飘出马奶酒味,他学著草原狼嚎了两声,帐內立即传来契丹语的咒骂。 刘大封確定此处正是契丹使节藏身之地,便回头使了个眼色。 一半士卒拿起弓箭,另一半则掏出火机,將箭头点燃。 “放!”刘大封一声令下,数十支火箭划过黑夜,落在契丹人的营帐之上。 当第一支火箭射中帐顶时,上百道黑影已死死堵住了所有出口。 帐內顿时传来一阵惊呼之声。 张氾早已脱下长袍,换了一身轻甲,身先士卒冲在前面,一脚踹开燃烧的帐门。 热浪卷著火星扑在脸上,张氾和一眾奉军將士一声不吭,见人便砍。 刘大封游侠出身,上阵杀敌或许不擅长,但在此等复杂环境作战却是他的长处。 他身材魁梧,手持一把长刀,连杀十数人,血液溅得满身都是,在火光映照下有如魔神降世。 有个皮肤白皙的契丹人正在系鎧甲絛带,被他一刀砍翻,血喷在羊皮褥子上,很快被火舌舔成焦黑色。 此人刚一倒下,混战中便有人用契丹语嘶吼,声音说不出的惊慌悽厉。 张氾跑了过去,一眼认出此人身份不一般。 他招了招手,自有士卒將其强行拽走。 此时契丹营帐早已是一片火海,里面的人被刘大封带著士兵屠戮殆尽,往外跑的也被埋伏在外的弓箭手射成了筛子。 响声早已惊动整个营地,已经有不少靺鞨士卒赶了过来。 张氾带著眾人撤出契丹营地,又唤来翻译询问。 不多时,翻译便向张氾拱手行礼:“大人,此人乃是耶律大贺本家,正是这契丹使团的正使!” 刘大封抬头问道:“大人?” 张氾面露冷色:“砍了!” “喏!” 刘大封抬起满是血渍的长刀,无视那契丹使节惊恐的叫声,手起刀落。 “尊使等等!” 靺鞨將领的喊声和刀锋同时到达,人头已滚到火堆旁。 几名靺鞨將领跑上前,看到契丹使节那不瞑目的头颅,顿时心凉了半截。 “这......”靺鞨將领们面面相覷,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张氾却是收剑回鞘,淡然道:“诸位不必为难,带我去面见你们大首领便是。” 將领们不敢独断,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 张氾令人砍下契丹使节头颅,带著刘大封和翻译,向大帐而去。 晨雾未散时,张氾拎著布袋走进大帐。 古尔罕早已经得到消息,面色阴沉不定地喝著酒,酒渍顺著鬍鬚往下滴。 张氾什么都没说,只是將手中布袋扔了过去。 那颗焦黑头颅滚到银盘旁时,酒杯重重砸在案上。 “大首领昨夜说,要等和诸位族长商议过后再定夺。“张氾用帕子擦著指缝血渍,“本官想著,还是请契丹使者一同参详为好。“ 他忽然抓起人头髮髻,將面目全非的首级转向前,契丹使节死前惊恐迷茫的眼神直直射去。 “尊使......何至於此?”古尔罕的指节捏得发白。 此刻的翻译早已麻木了,心中没什么惊恐,语速飞快地將古尔罕的话翻译出来。 “何至於此?”张氾冷笑一声,“我倒想问问大首领,虞娄在南边招待我等,却在北面招待契丹人,却是为何?” “大首领难不成觉得,如此首鼠两端,便能为虞娄部找到生路不成?” 古尔罕面色难看:“你们大庆人不是说过,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吗?又何故如此?” 张氾笑著摇头:“此话不错,但如今我奉国和契丹尚未交战,那契丹使团也並非来我奉国的使节,自然也算不上来使。” 这种文字游戏,十个古尔罕也辩不过张氾一人,只能低著头沉默不语。 张氾则继续道:“大首领,你不会以为本官杀的是契丹使者吧?错!” “我们宰的,可是大首领您的退路啊!” 帐外忽然传来喧譁,几名奉国將士不知何时来到帐外,为首者擎著面褪色的奉字旗。 “这旗......“古尔罕嗓音发涩。 张氾微笑道:“殿下亲赐,掛上此旗,大首领便是自己人了,虞娄部便是奉国的兄弟!” “当然,您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他忽然上前一步,拔剑出鞘,一剑刺穿那契丹使节的焦黑头颅: “大首领可將我等拿下,若想给契丹报丧,现在派人还来得及,却不知耶律大贺会不会信!“ 。。。。。。 正午时分,当虞娄部神巫捧著青部族圣物出来盟誓时,张氾正倚在帐外看天。 古尔罕换上了一身新的长袍,虞娄部叫得上號的长老、將领齐聚一堂。 靺鞨人信奉萨满教,自有一套祭祀天地神灵的礼仪。 那是靺鞨人的神灵,张氾和一眾使者却是不拜,也不敬。 待到仪式结束后,古尔罕才將视线投向张氾。 张氾微微一笑,走到古尔罕身边。 天地为鑑,歃血为盟! 次日,虞娄部营地外的荒地上,又多了百具契丹斥候的尸首。 这些前来窥伺的契丹哨骑,却是古尔罕亲自带兵斩杀的,这相当於投名状,彻底让虞娄部上了奉国的船。 此间事了,张氾也向古尔罕告辞,往下一个部族而去。 古尔罕派来的五百精骑在前开道,大纛上『奉』字描得崭新。 晨雾中的马队即將启程时,古尔罕突然策马拦住车驾。 他解下颈间狼牙项链扔进车窗:“尊使给奉王带句话,虞娄部绝不失约。若有战事,还请奉王殿下携此项链为信物,没有信物恕难从命。” “虞娄部......只认信物,和张大人身上的血腥味!“ 张氾笑著將狼牙项链收下,开口回道:“也请大首领牢记......” 他掀开车帘,朝阳正刺破云层照在远方的契丹边境。 “待王师抵达此地时,可莫要和昨日一样了,殿下可没有本使好说话。” 古尔罕闻言浑身剧震,你好说话......吗? 使节都霸道到如此地步,那位奉王又是什么样的人? 古尔罕越想越害怕,张氾一行人却早已走远了。 他盯著马车扬起的灰尘,直到亲信凑近耳语:“首领,要派人追回......” “不!”古尔罕攥紧马鞭,鞭梢银铃发出脆响,“传令各部,把契丹式样的刀剑都熔了铸犁头,並换上奉国的旗帜。“ 他最后望了眼北方契丹王庭的方向,突然想起昨夜张氾那句话—— 这群奉使杀的,可是虞娄部的退路啊! 第457章 纷纷归降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7章 纷纷归降 却说张氾得了虞娄部五百精骑护送,队伍已扩充至千余人,一路自西向东,去往下一处靺鞨部落。 这个部落是个中型部落,没有虞娄部实力强大,人口不过三四万人。 那靺鞨首领是个胆子小的,看见数百全副武装的奉国士兵,又有五百虞娄部落的精骑相伴,嚇得魂都散了,还以为是奉国联合虞娄部打了过来。 当即独自一人出门乞降,得知是奉国使节来访,这才鬆了口气。 此地距离奉国更近,靺鞨首领自是不敢造次,痛快归附了奉国。 又遣二百骑兵与张氾,护送他前往下一部族。 就这样,张氾一路向东,走遍了游离在奉国与契丹之间的各独立部族。 凭三寸不烂之舌,也凭身后千余悍勇之士,更凭心口的一腔血勇之气,说得一眾部落纷纷投效。 其中有乾脆请降的。 也有负隅顽抗,被张氾怒斥恐嚇一番,才肯乖乖就范的。 也有和古尔罕一般,举棋不定,想要左右为难的。 却被张氾如法炮製,杀了契丹使节,逼得不得对方不得不降。 对於这些投效的部族,张氾也不是只做口头约定,至少让他们拿了投名状才是。 而每一个靺鞨部族,首领都会遣派一支队伍护送张氾去下一部族,这仿佛成了诸多靺鞨首领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 首领们並未给这些护送的军队制定归期,只是让他们好生保护奉国使节,並听从张氾的命令。 张氾也知这些首领的心思,无非是怕自己死在他们的地盘上,招来奉国的报復。 当然,也有因为投效奉国心存疑虑,故而故意派兵以壮大使团威势,想拉更多的部族下水的心思。 对此,张氾心知肚明,但也乐享其成。 这些来自各部族的靺鞨骑兵,逐渐成了他说服其他部族首领的最强助力。 奉国使团到达,靺鞨首领一看其麾下有这么多靺鞨部族的人,心中自是惴惴不安。 这么多部落都降了?你多个勾八,凭什么抵抗?! 这一路风尘,却是走了十余天,再驻足回看,仅剩最强大的一个黑水靺鞨还未去。 而此时,使团的人数从开始的几百人,激增到了足足五千多名骑兵! 自上一任黑水靺鞨首领度地稽被陈平之、贺从龙联手斩杀后,首领之位由其长子刺答继任。 刺答似乎没有继承其父度地稽的好战,他掌管黑水靺鞨的这几个月里,只是让族人休养生息,不与其他部族发生衝突。 临近黑水靺鞨,刘大封坐在战马上回头望去,却见身后数千精锐骑兵,打著奉国的旗號,其中还穿插著各靺鞨部族的图腾旗帜。 浩浩荡荡之声势,哪有使团的样子,倒像是来攻城略地的悍勇之师。 他不由得沉默片刻,拍马走到张氾的车架旁,恭恭敬敬道:“参见大人。” 这十余天以来,刘大封將张氾的作为看在眼中,心中越发敬畏有加。 刚离开朝阳城之时,刘大封只当这位正使是个不错的上官。 认为他是个能干事的,但要说对他有多大恭敬,绝对谈不上。 毕竟刘大封江湖游侠出身,对官府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疏远和蔑视。 而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刘大封的想法早已天翻地覆。 张氾和他以往接触过的官员都不同。 他口齿伶俐,能把一眾靺鞨首领辩驳得哑口无言。 视死如归,便是斧鉞摆在面前,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每遇契丹使者,更是能亲自提剑上阵,身先士卒。 此等上官,值得他刘大封之恭敬相隨! 张氾掀起帘子,面色有些土灰,但双眼仍是炯炯有神:“大封,何事?” “大人,马上就到黑水靺鞨境內了,您看要不要身后这些靺鞨骑兵在此等候?” 刘大封面露忧虑之色:“毕竟我们是来出使的......这么大阵仗,说不定惹得对方误会。” 张氾沉吟片刻,开口道:“等到了地方,让他们退后三里开外跟隨,免得让黑水靺鞨误会我等是来开战的。” “这......”刘大封勒了勒韁绳,让马放缓速度,和车架平行,“下官不明,既然为了消除对方警惕,何不让他们在此等候......” “要让黑水靺鞨看到这支部队,但也要让他们知道,我等並无开战之意。”张氾望著队伍中飘扬的奉国大纛,“若是谈判顺利,这几千精骑自然离去,若是对方不肯投效,他们也能做点別的。” 张氾很清楚黑水的重要性。 作为靺鞨人最强大的部族,收服了其他所有部族,只能说完成了一半出使任务,只有收服了黑水靺鞨,才算完成了另外一半。 使团接近黑水靺鞨王庭,远远便看到黑水靺鞨的狼旗飘扬,几道人影立於旗帜下。 竟是刺答亲自来迎。 张氾也是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带著刘大封和翻译来到刺答面前。 刺答如今不到三十,身材相比於其他靺鞨人不算强壮,面相也很和善。 见到张氾手持节杖而来,刺答先行用庆人的礼仪,拱手行礼:“见过上使。” 起身后,刺答看向远处,问询道:“上使带兵而来,是要灭我黑水部吗?” 一口夏语倒是说得流利。 张氾答道:“非也,首领误会了。这些勇士都是靺鞨各部首领派来,自愿护送本使,並无开战之意。” 刺答微微喘了口气:“在下清楚上使所来为何,早已做好了准备。” 说罢,对身旁人挥了挥手。 几名靺鞨武士端著一张粗布,往地上一抻,十多颗头颅滚落在地。 张氾瞳孔微微一缩:“首领这是何意?” 刺答恭敬拱手道:“契丹这几日派来了数波使节,其正使、副使头颅皆在此,还请上使过目。” 张氾沉吟不语,一旁的刘大封更是瞪大了眼睛。 本以为黑水靺鞨是一眾部族中最难啃的骨头,没想到却是最顺利的一个,不用使团出手,他们就把契丹使节宰了。 自己还没发力呢,对面就投了,这是什么操作? 刺答躬身再拜,言语恳切道:“黑水部,愿向奉国称臣,愿为奉王殿下效力!” 第458章 黑水归附,大战在即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8章 黑水归附,大战在即 张氾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也有一丝不解:“首领倒是雷厉风行。” 刺答回道:“却是听到了上使的传闻,您所过之处靺鞨诸族纷纷投靠,而契丹使节更是皆被斩杀。” “在下此举,既省了上使的功夫,又显示了黑水部的诚意,何乐而不为呢?” 张氾紧盯著刺答的眼睛,缓缓问道: “黑水部尚有二十余万族人,在这关外颇有势力。我本以为说服首领要费些心思,却没想到首领如此......明智。” 刺答自然听出了张氾话语中的不信任,但他並没有丝毫露怯的表现,坦然道: “上使容稟,去年奉国大军征討高丽,家父一时昏聵,带黑水部精锐袭击奉军后方,却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此一战,黑水部精锐存者十之一二,家父更是身死。” “在下提及此事,绝无復仇的想法,家父在世时,我的想法也是和他相悖。在下清楚奉国的强大,黑水靺鞨鼎盛时期尚不能敌,更別提如今元气大伤,若一心与奉国作对,只会落得一个更加悽惨的下场。” 张氾又问道:“那契丹呢?耶律大贺多次遣使面见首领,想必也开出了不小的价码吧?” 刺答苦笑一声:“诚然,奉国和契丹对我们都是庞然大物。然而,契丹只是契丹,而奉国的背后还有大庆!” “即便我黑水部帮助契丹,侥倖打退了贵军。待到大庆皇帝陛下派兵再来,我等还能抵抗住吗?” 张氾闻言,心中也有些恍然。 是了,奉国太强大了,灭高丽、败契丹,和关外这些强国打得有来有回。 却是忘了,奉国只是大庆的一个藩国。 张氾微微一笑,將手中的节杖插在泥土里,隨后拱手回礼: “如此,还请首领与本使歃血为盟。黑水部之诚意,本使必会毫无错漏地回报我王。” “这是当然。” 黑水靺鞨归附,至此在奉国和契丹即將到来的大战中,靺鞨部族皆选择了奉国。 虽然战事尚未开启,但奉国已取得了胜利的先机。 张氾率使团入驻黑水靺鞨,商议归降后的事宜,同时也派人回朝阳城,迅速回报。 李彻接到张氾的快马回报后,顿时大悦。 当即招来三位阁臣和贺从龙等將,將信件传阅下去。 “哈哈哈!张卿果真是能臣,仅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全部靺鞨部族来投,倒是给本王一个大大的惊喜!” 李彻一脸振奋地在大殿中走来走去,诸葛哲等人也是面露惊喜之色。 “有此等纵横之策,一人便可抵十万大军!” 霍端孝询问道:“张大人信中问殿下,如今靺鞨诸族已降,他还想深入契丹腹地,说降那些立场摇摆的契丹部族,不知殿下......” “万万不可!”李彻开口打断道,“契丹不比靺鞨,耶律大贺绝不会容忍奉使入境,使团前脚过去,契丹大军后脚便到!” “那让张大人回来?” 李彻沉默片刻,走到舆图之前。 “张卿手下有数千各族靺鞨骑兵组成的军队,已然有了不小的战力。” “而他们的位置在黑水部,正是我们和契丹战斗的第一线。若是將张卿留在此地,既能借他的威势安各族之心,又能在契丹人臥榻旁埋一把刀子!” 李彻思考片刻后,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传信给张卿,他劳苦功高,自当重赏。但如今大战在即,本王还需他替我节制靺鞨诸族。” “著张氾部就地扎营结寨,令他自成一军,统领麾下靺鞨骑兵,原地待命。” “喏!” 李彻微微一笑,这支靺鞨联军虽然是在一眾首领的小心思下,机缘巧合中成立的。 但这支军队有很大的象徵意义,决不能就这么解散。 留著他们,便是给所有归奉的靺鞨人立了个標杆,是靺鞨诸族团结在奉军旗帜下的最好表率。 诸葛哲面露愧色:“张大人立下奇功,我等不仅寸功未立,连出征事宜还未准备妥当,实在是羞愧。”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宽慰道:“此战规模巨大,双方动用之兵员加起来甚至要超过百万,哪里是那么好动员的?” “子渊且宽心,我们集结的速度虽慢,但契丹各部族分治,又有兽疫横行,速度更慢!” 古代不比现代,行军打仗何等繁琐,集结军队加上调运粮草都费时费力。 此等规模的大战,战前准备拖上一个月,甚至数个月,太正常不过了。 所以才会有『兵贵神速』这句话,速度成了战场致胜的最强法宝。 诸葛哲微微頷首,隨后开口问道:“此番,殿下还要亲临战场吗?” 李彻含笑点头:“这是自然!此等大战,本王岂能错过?” 。。。。。。 “父汗三思啊!此战凶险异常,您身系国家安危,又何必亲征?” 王帐之中,耶律大贺的长子耶律原跪在地上,苦苦相劝。 “不如让儿替您出征!您坐镇后方统筹全局,方能使国內维稳,大局不乱!” 耶律大贺睁开浑浊的双眼,看著眼前的长子,心中满是复杂。 他老了,古人的寿命本就不长,三四十岁的人已经能自称老夫了。 更何况契丹身处北方之地,关外虽然物產丰富,但气候寒冷,不养人。 年过五十之后,耶律大贺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急速衰老,原本有左右开弓的武勇,也逐渐连马都上不去了。 他深深嘆了口气,伸手摁在耶律原的头顶上:“我催促了这么久,各部仍是阳奉阴违,不肯派兵。今日刚刚收到的消息,黑水靺鞨的刺答也倒向了奉国那边。” “原儿,此番大战,怕是我辽国有倾覆之危啊!” “我怎么也没想过,辽国竟然会亡在我的手里,那奉王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会......” 听著耶律大贺声音中的浓重痰音,耶律原咬紧嘴唇,面色惨白。 却见耶律大贺面带愧疚之色,继续说道: “是我的私心,与其苟延残喘在病榻上,不如死在战场上。却只是......苦了你。” “原儿,若是父汗败了,奉国大军兵临城下,你当如何应对?” 第459章 援军到达 打到北极圈了,你让我继承皇位? 作者:橡皮泥 第459章 援军到达 耶律原惊愕地看著耶律大贺,从未想过这种话竟然会出自自己的父亲之口。 在他的心底,耶律大贺还是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王。 还是那个能左右开弓,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以几十骑凿穿敌阵的契丹第一勇士。 那样的耶律大贺岂会言败? 他只会考虑如何击败对手! 然而事实上,耶律大贺已经七十岁了。 本就是风烛残年,再加上这些年征战四方,身上有暗伤无数,病痛无时无刻折磨著他的身体,同时一点点摧残著他的意志。 耶律原咬牙回道:“父亲怎么可能会败?!还请您莫要说这种话!” “人都会失败,我只问你......”耶律大贺死死盯著长子,“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呢?” 耶律原倔强道:“若真有那一日,儿寧死不降,必与奉军拼死到底!” 沉默。 耶律大贺看著满脸怒容的长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知多久之后,他还是沉沉嘆了口气,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死战到底很容易,玉石俱焚虽需要勇气,也不过是一瞬间的热血上涌便能做到。 耶律大贺想听到的不是这些。 他寧可听到,耶律原说自己会远遁北方,请求室韦人庇护,以求復国。 或是投降奉国,忍辱负重,待日后东山再起。 但,耶律原最终还是给了他一个最愚蠢的答案。 耶律大贺沉默半晌,沙哑道:“父汗知道了,我不会败的。” 耶律原闻言,如蒙大赦。 然而还未等他喘口气,耶律大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臟一缩。 “但,若是真有那一天,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那位奉王很厉害没错,但奉王终究是庆人,是中原人,是夏人。自古以来,中原人无数次打败过我们,但从未真正征服过这片土地。” “我们契丹人是狼,中原人是羊,或许羊群中偶尔会生出几只强壮的异类,但羊终究没办法在这片土地存活,唯有狼才可以!” 耶律大贺看向耶律原,一字一句道:“记住,忍辱负重地活著,比悲壮地死去更需要勇气!” 耶律原微微一颤,隨后低头道:“儿臣,铭记於心。” 耶律大贺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话,长子是否能听进去,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时间管这些事了。 “明日我会离开上京,国內之事就由你监管,莫要让我失望。” 耶律原大惊:“父汗要去哪里?” 耶律大贺淡然道:“其他部族的小崽子们以为我老了,对我的命令阳奉阴违,一拖再拖。” “部族的牲口都快死绝了,眼看著今年春天都抗不过去,这群懦夫竟然寧可饿死,也不敢与那位奉王开战。” “我要亲自走一趟,召集兵马南下!” 。。。。。。 宣威元年四月,十余年未亲自掛帅出征的耶律大贺离开了契丹上京。 他带著皮室军,一路去往各个契丹部族,逼迫他们出兵。 契丹的强盛建立在武力之上,他们自称大辽,但实际上耶律大贺已经很难维持一个国家该有的秩序,各部族首领有很高的权力。 不过,此刻耶律大贺余威尚在,各部首领虽然心中不愿,也只能捏著鼻子隨他出兵。 契丹人下马为民,上马为兵,很快便集结了海量军队,不断向两国边境增兵。 与此同时,李彻的策略也是调集人马,不断开拔前线,巩固边防。 正好奉军正在改制,李彻以团为单位,每整编一个千人团,便让他们开拔去边关。 这样既起到了磨合的目的,又减缓了后勤和行军的压力。 李彻清楚一点,耶律大贺比自己更急。 奉国有上一年囤积的粮草,有商队源源不断从关內运输粮食,还有高丽和大连等四大生產建设兵团做后援。 最重要的是,奉国还背靠大庆,便宜父皇或许不想让李彻再扩张,但也绝不想让李彻大败,將现有的地盘再拱手相让。 一旦庆帝得知契丹举国来犯,必会立刻派遣援助。 奉国耗得起,哪怕再耗个一年半载,依然伤不了筋骨。 可契丹耗得起吗?別说一年半载了,再耗上两个月,契丹大军就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跟自己打消耗战,耶律大贺他有那个实力吗? 就这样,双方都源源不断地往边境屯兵,囤积粮草。 短短十多天,奉国和契丹边境的士兵总数已经达到了二十多万,且还在上涨! 而就在这一天,朝阳城外有朝廷援军到。 李彻没有出城迎接,而是让领军之人来府衙见他。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名身穿银甲的將军,快步走到李彻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礼:“末將参见殿下。” 李彻看了他一眼,顿时笑了出来:“薛將军,今日怎么不冷著脸了?” 薛卫四处望了一眼,见周围都是熟面孔,不由得有些尷尬:“到了奉国,自是无需再演。” 李彻心中一动,看来薛卫也清楚自己身边有庆帝的人,甚至很可能也已经確定了是谁。 但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而是直入主题:“薛將军带来了多少人?” 薛卫也正色道:“末將带了两万本部人马,还有朝廷派来的两万禁军,燕地的一万燕军,共计五万人。” “陛下还让北方各州府筹措军粮,共十万石,各地民夫、工匠三万人,武器、兵械、马匹、车辆不计。” 李彻闻言皱了皱眉。 这批支援虽然来得快,但也有点太少了。 五万兵马倒是不少,但面对灭国级別的大战,却很难起到决定作用。 至於十万石粮草是多少呢? 这么说吧,三国时期袁术曾经给吕布写了一封信,目的是让吕布进攻小沛,条件就是支援十万石粮草。 虽然陈宫觉得袁术不靠谱,但吕布没有听从,依旧背刺了刘备,事后袁术果然食言了。 吕布大怒,並说:“十万石都够我军两年之用了。” 当时的吕布手下不过一万人,十万石只够一万人吃两年。 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当人数增加到十万,这点粮食也就够吃两个多月。 说白了,庆帝提供的这些粮食,也就够这五万援军吃的。 薛卫连忙道:“殿下放心,这只是第一批援助,隨著战事进展,朝廷必然会源源不断地送粮草过来。” 李彻浅笑一声,庆帝倒是好算计。 为何分批?无非就是为了掌控战况,若是战事紧张,奉军连战连败,后援自然会越来越多。 可若是奉军屡战屡胜,甚至毫不费力地大败契丹,那估摸著就没有后援了。 李彻倒也理解,这是一个合格帝王该有的手段。 毕竟在朝廷眼中,若是让奉国毫髮无损地吞併了契丹的人口和土地,那么奉国將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藩地,大庆將彻底失去对奉国的掌控。 “行吧,看来父皇那边不用指望了,毕竟大事不能依託他人的言而有信。” 薛镇缩了缩脖子,只当没听见这话。 “还请薛將军入座,既然朝廷援军已到,我们也该定下此战的战略了。” 薛镇拱手行礼,隨后很低调地退到一眾武將身后。 第460章 此战,灭国! 李彻则是看向身后的舆图,缓缓开口:“一个月以来,我军已经在边境集结了马步军共十万人,陈平之、李勒石、解安、王三春等將皆奔赴前线。” “其中阜新和辽阳乃是我军重地,是粮草和火药的主要囤积区,万万不能有失,故而这两地就要各放两万人以上的军队。” “王虎率四万人驻守高丽,那里也与契丹接壤,这些兵马不能动。” “再刨去朝阳、大连、北镇等城池的守军,本王目前所能调动的兵马......” 李彻略微思考了一下,面色凝重道:“还有八万。” 算上前线的十万人,这十八万人便是奉国的全部家底了。 当初东征高丽时,李彻麾下有十万兵马,刨去折损的和驻守高丽的四万人,只带回来了五万多人。 而这一个冬天,朝阳军扩军新兵三万人,再加上玄甲军和归化的部分高丽军队,总共军队增量在五万人左右。 这就让奉国的可用之兵又回到了十万,再加上陈平之、李勒石的军队和朝廷的援军,勉勉强强才凑够十八万。 而这十八万人还是庆人和蛮兵混合,纯正的奉军怕是只有不到十万人。 眾將皆是表情凝重,十八万军队確实不少,但面对举国前来的契丹人,终究是捉襟见肘。 下方的李霖则皱眉道:“不知耶律大贺有多少人?” 李彻沉吟片刻,开口道:“据我估计,契丹內部现在也很混乱,各部族皆有心思,对方有多少兵力,还要看耶律大贺的手段和余威。” “少则十万人,也就是最好的情况,其他部族不听他的號令,耶律大贺只能动用本部族和皮室军。” “可若是最坏的情况......”李彻无奈一笑,“契丹举国来攻,男子皆上阵,怕是能凑齐三、四十万大军!” 听闻此言,眾人皆是浅笑。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一个国家的情况何等复杂,人心也不是数字能量化的。 有愿意捨生取义之人,也有胆小卖国之辈,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愿意死战。 李彻总结道:“当然,这种情况的概率微乎其微,不过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假设契丹军出兵二十万!別忘了,他们背后还有室韦人,至少要算他们十万援军!” 贺从龙皱眉道:“如此说来,对方有三十万大军,还都是弓马嫻熟的游牧民?” 李彻微微頷首:“没错,相比之下,我们还要分兵防御,真实的兵力差距在十六万以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璇问道:“张大人说服靺鞨诸族皆来投靠,他们的兵力至少有十余万。” 李彻摇头:“不能这么算,这些靺鞨部族若是竭尽全力,自然能凑出这些人来,但......那怎么可能呢?” 眾人瞭然,靺鞨人比较是蛮族,蛮族可不讲信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何况,信义这东西真的能约束一个国家,一个部族吗? 一旦打起来,靺鞨人顶多牵制一下契丹军队,若是战局不利,奉军甚至还要防他们一手。 指望他们出全力,做梦去吧。 眼见气氛有些低沉,李彻咧嘴一笑:“诸位也不必担忧,不要盯著兵力的缺口,只需这么想......” “对方三十万多万人,我方十八万人,每个奉军將士能打倒两个人,此战便胜了。” “我军粮草充足,兵精將广,又有火炮、火枪、手雷等火器之利,一人打两个还不是手到擒来?” 听到李彻这么一说,眾將立刻感觉情况也不是那么难办了。 火器的威力有目共睹,总是能扭转战局。 更何况,奉军自出关以来,一直都在打以少胜多的仗,且从无败绩! 李彻表情一肃:“眾將听令!” 诸將下意识挺直腰杆。 “贺从龙何在?” “末將在!”贺从龙上前一步,拱手道。 “令,贺从龙领军两万,即日出发沿盘锦至辽阳城待命!” “末將领命!” “杨璇何在?” “末將在。”女將同样前踏一步。 “令,杨璇领军两万,即日出发沿北镇城至阜新待命!” “末將领命!” 李彻又看向李霖和薛镇:“四哥和薛將军便与本王同行。”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向前一步领命。 李彻最后看向诸葛哲:“家中之事还需烦劳子渊。” 诸葛哲浅笑回道:“殿下放心,臣必尽心尽力,绝无半点错漏。” 李彻微微頷首,此战全军压上,战线距离朝阳城极远,后方应该是安稳的。 但也不排除对方孤注一掷,派一支孤军长驱直入,拼死一搏的可能性。 有诸葛哲镇守后方,他才能放心。 “从明日起,各部陆续出发,时不我待,烦劳诸位今日便入各自军中,安抚將士,主持大局。” “诸位皆是本王臂膀,本王便將將士们託付给你们了,还望诸位拼死杀敌,我等在上京城下相会!” 眾將齐声道:“末將领命!” “最后,还请诸位谨记......” 李彻沉默了下来,视线扫过一眾將领坚毅的面孔,像是要把眾人的面容深深刻在心中。 眾將也不敢说话,一时间大殿中只能听到眾人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李彻才缓缓开口道: “此战,当灭其国,才敢言胜!” 第461章 李彻亲征 朝阳城集市,豆腐脑摊。 天还未亮得透彻,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龙。 无论是早起上工的工匠,还是去田里的耕种农人,都拒绝不了先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感觉身子由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卖豆腐脑的依然是那位老妇,许是生意好了,身旁多了两个年轻人忙前忙后,应是她的一对儿女。 奉国去年只种大豆,家家户户都有多余的大豆没吃完,朝阳城內卖豆腐脑的商贩太多了,却唯独她家生意最红火。 不是因为味道,豆腐脑的味道都差不多,而是因为摊位后掛起的那面字帖。 也有人劝她,生意都这么好了,大家都是衝著殿下来的,何不趁此涨价大赚一笔? 每当有人这么问,老妇却也只是笑著摇头,並不答话。 那豆腐脑仍是一文没涨,滷子反而是越放越多了。 她虽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但活了这么多年,却是懂得了一些道理。 殿下赐给自己墨宝,是因为自己是穷苦的百姓。 可若是自己卖的豆腐脑连穷苦百姓都买不起了,又如何配得上这张殿下亲笔? 忙活了半天,日头也逐渐升高,老妇只觉得有些热了,连忙背过身去擦了擦头上的汗,生怕汗珠掉进装著豆腐脑的木桶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鏗鏘有力的脚步声,引得食客们纷纷看去。 大半个月来,每日都有士卒路过集市从城门出去,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今日的士兵不太一样,远处走来的奉军士卒没穿铁甲,没拿长枪。而是人人身后背著一桿长长的铁棍,穿著更加轻便的皮甲,腰间绑著鼓鼓囊囊的条状布袋。 士卒们怕惊扰到百姓,进入集市后便放缓了脚步,军官也不再大声喊號子。 奉军士卒排著队列,走过街道之时,只惊动了路边酣睡的猫儿,张大嘴伸著懒腰,伸出两只猫爪开了。 摊位上的食客没有关內百姓看到官军避之不及的恐惧,反而饶有兴致地谈论起来。 “怪哉,这是哪支部队,怎么还穿著皮甲?咱奉军不是早就能全员披甲了吗?” “不知,这么不受重视,连甲都没穿,也许是哪部的辅兵吧?这两天从城中走出去的將士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此战已是主力尽出了。” “害?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辅兵怎么了?辅兵也是咱奉国的兵,为殿下尽忠还分高低贵贱?” “我何曾有那个意思......” 百姓们议论不休,眼中皆是带著自豪。 殿下曾经说过,奉军非是他的私军,而是奉国百姓们养出的儿女组成的军队,自然就是百姓的军队。 这时代还没有军迷,百姓们对本国军事知之甚少,只知道这些將士都是奉国的好儿郎,却不知具体的兵种。 也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大声问道:“敢问各位军爷是哪位將军麾下?” 將士们有纪律是不能回的,倒是有一位带著几分文气的军官站住了脚步,笑著向发问之人拱手道: “这位老乡,可不能再说『军爷』了,殿下都说过,我等是百姓的队伍。” 那人摸了摸脑袋:“却是喊习惯了。” “好叫各位清楚,我等乃是神机营,现在整编为神机旅,由殿下亲自统领。” 神机、东风二旅是李彻真正的王牌,又极其依赖火药,所以一直等到火药送到前线的数量差不多了,这才开拔。 今日两支军队尽出,便相当於將全部战力压上了。 “竟是王爷亲军?!”那人惊喜道。 军官笑著回道:“皆是为国出力,哪有亲疏之分。” “总之是能杀蛮子的好汉!” 此言一出,周围皆是叫好之声。 又有百姓担忧地问道:“既然是殿下亲军,那殿下又要亲自出征了?” 军官微微頷首:“不错,殿下就在后面。” 听到他这么说,百姓更是不急著走了,做工的也不上工了,种田的也不急著下地了,全都驻足在两侧路旁。 百姓们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却愿意夹路相送,哪怕帮不上什么忙,给这些王爷和將士们提提气也是好的。 果然,没过多一会儿,李彻的王旗便从道路尽头而来。 却见少年藩王身著黑甲、手提银枪,胯下一匹雄壮的骏马,身旁还有两只山君相伴,头顶有鹰隼盘旋。 身后数名武將,皆是威风凛凛,孔武有力,更有数百亲卫军护卫在侧。 百姓山呼千岁,喊声如钱塘春信,一波更比一波高。 霍端孝、贏布、胡强等將已是习惯,而李霖和薛镇却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不禁心生敬畏。 民心二字总是出现在书本上、经文上、朝廷诸公的嘴里。 可究竟民心是什么,谁都没能亲眼看见。 而此时此刻,两人却是在朝阳城街头看到了真正的民心! 李霖骑马与李彻並肩,感慨道:“得百姓如此相护,怪不得你带几个护卫,便敢在街头閒逛。” “莫说是刺客了,便是死士也不敢在此行刺,不需护卫出手,百姓都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李彻一边伸手与百姓们招呼著,一边向身旁的李霖回道:“正因百姓如此相待,我才不敢有丝毫鬆懈。百姓之爱戴固然令人欣慰,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鞭策?” 李霖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耶律大贺正率军从一处部族离开。 身后的毡帐飘出浓烟,又有妇孺的哭嚎之声若隱若现。 部族中的壮年男丁被契丹士兵押著走出营地,沉默不语地加入耶律大贺的军队之中。 耶律大贺白的头髮被头盔遮盖住,满是沟壑的脸上虽无表情,却也能看出一丝深埋著的倦色。 一名身穿具甲的將领走到耶律大贺身旁,躬身抚胸:“大汗。” “哈勒汗啊。”耶律大贺鬆了松头盔上的绑绳,这才觉得呼吸通畅了一些,“如今兵马已聚集得差不多了,是该与奉军开战了。” “你与那位大庆奉王交过手,本汗想问问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哈勒汗心中一阵苦涩。 自己和奉王哪有什么交手? 当初那一战,自己完全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更是將左皮室军全数葬送。 要非让他说些什么,他只想说...... 面对那位大庆奉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他交手! 第462章 要攻打高丽? 见哈勒汗沉默不语,耶律大贺心中一沉:“我知道了......” 哈勒汗连忙跪地请罪:“末將有怯战之心,罪该万死!” 耶律大贺摇了摇头,將他扶起: “汝素有谋略,又行事稳重,本汗知你忠心。你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我怎么忍心责罚与你呢?” 虽然话这么说,但耶律大贺心已是沉了下去。 哈勒汗已经是他麾下为数不多的帅才了,智勇双全,又忠心耿耿。连他都对奉王畏惧如此,更不用说其他和奉军交手过的將领了。 “大汗,我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直言便是。” 哈勒汗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大汗,奉军之利,半数都在火器之上,此物又尤其擅长攻坚守城,或是阵势摆开的阵地战。” “末將能想到的唯一破敌之法,便是充分发挥我们骑兵的灵活多变,以袭扰为主,慢慢消耗奉军的火器和兵力。” “然而,此战我方后勤不足,又有兽疫横行以致粮草紧缺。为今之计,唯有以战养战,抢夺奉军粮草为己用方为取胜之道。” 耶律大贺沉默不语。 哈勒汗能想到的,他又怎么能想不到? 粮草不足就要进攻,而一旦主动进攻,只能与奉军打攻城和阵地战,打又打不过。 好像陷入了死循环之中。 “若是我军一定要进攻,你觉得打何处比较好?” 哈勒汗沉吟片刻,开口道:“末將以为,绕过敌军主力,打盘锦为好。” 他很快就给出了解释:“在奉军前沿几城之中,唯有盘锦新建,去岁奉王让人去那里开拓建城,如今城墙尚未垒高。” “虽然那里更远,还要深入奉国之地,但其城墙低矮,正好弥补了我军不擅攻城的缺点。” 耶律大贺耐心地听哈勒汗讲完,並没有急著发表意见,只是站在原地闭目沉思。 哈勒汗也不敢催,只能恭敬地陪在一旁。 过了不知多久,耶律大贺突然开口,说的却不是攻打盘锦之事。 “你觉得,我们往东南打如何?” 哈勒汗瞳孔微微一缩:“您是说......高丽?” 耶律大贺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神冷漠得像一条老狼王。 “无论是盘锦、北镇还是辽阳,皆是奉军掌控的城池,城中皆是奉国百姓。军民皆忠心於奉王,我等派兵猛攻,他们必然死战。如此一旦战事不利,我军士气大跌,將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唯有高丽,高丽去年刚被灭国,国內百姓皆是亡国之民,心中唯有哀慟,对奉王更谈不上什么忠诚。” “且在高丽的奉国守军,一边要防备著我们,一边还要防备后方朴家,一边还要防著高丽百姓。” “此刻我们出一支奇兵,绕过奉国防线,直插高丽腹地,未必不能立下奇功!” 哈勒汗思忖片刻,心中一阵讶然,只觉得此计虽然凶险,但却可行!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却听耶律大贺继续道:“这攻打高丽之事,便由你去如何?” “我?”哈勒汗惊讶道。 耶律大贺轻轻点头:“其他人我放心不下,唯有你去才最合適。” 他倒是也没说谎,契丹中最擅长攻城略地的將军,哈勒汗能排进前三。 而其他將领多少都些问题,让他信不过。更重要的是,哈勒汗留在这里,他也信不过。 这哈勒汗明显已经被奉王嚇破了胆,未战先弱三分乃是兵家大忌,不如让他去对付高丽。 “末將绝不辱命!” 。。。。。。 却说高丽这边,自李彻灭了高丽国后,在此建立辽东郡,统属高丽各城。 以文载尹主管政务,以王虎主管军事。 钱斌带著王命而至,文载尹虽心中失落,但也清楚自己並不適合再留在高丽执政。 在这里,奉国文武虽然对他客气有加,但总是隔了一层薄纸一般,有几分忌惮。 而原高丽百姓和官员,又视他为叛徒国贼,不肯听从於他,对他的命令也是阳奉阴违。 他本就心中有愧,以至於执行政令时不敢对百姓下狠手,拿背后那些鼓动百姓的士族也没什么办法。 如今钱斌来替代他的位置,反而让他鬆了一口气。 然而钱斌到了柳京后,却发现自己竟是扑了空。 唯有文载尹出门相迎,没看到王虎的身影。 钱斌问过之后才知道,王虎此刻不在城中。 高丽这边的兵力虽有四万,但要还防御各城,分兵之下就没有多少了。 至於当初那些阻拦奉军的碉堡山寨,都处于丹东与柳京之间,而此战的战线在更北方,这些防线根本起不到防御契丹的作用。 王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奔赴木底城坐镇,带著一万奉军和两万改编的高丽军,直奔木底城而去。 钱斌闻言心中一惊,已是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即让文载尹再留几日,自己则快马加鞭往北方木底城而去。 刚到地方,钱斌便看到,路上有无数百姓大包小包地带著全身家当,纷纷搬到城中居住。 稍一询问,原来是契丹要打来的消息传开了,百姓们都是来躲避兵灾的。 钱斌心中有些忧虑,木底城本就不是什么大城,粮草给守城的官兵吃都未必够,岂能容得下这么多百姓? 到了城门口,看到的景象更是让他直皱眉。 却见守门的士卒连查验都不查验,但凡有百姓入城,便被带入城中安置。 钱斌虽不通兵法,但也能意识到此举非常不妥。 没过多长时间,收到消息的王虎匆匆来迎接:“末將见过先生。” 钱斌来不及和他寒暄,急忙问道:“契丹隨时会打过来,將军为何还不关闭城门,坚壁清野,以拒敌军?” 王虎微微一怔:“可是百姓们还在赶来,殿下说过民心才是奉军立身之根本,王某岂能弃百姓不顾?” 钱斌又问:“可如今双方交战在即,万一有契丹细作偽装成流民混入城中怎么办?” 王虎正色道:“先生此言过於无情了,仁者不以兵革之利,这些百姓皆是手无寸铁,面对契丹人焉有活路?便是殿下在此,也一定会放他们进城的!” 第463章 要当圣人啊? 钱斌不可置信地看向王虎,不敢相信这话竟是出自一名將军之口。 你一个罪徒出身的军汉,这是要当圣人啊? 他仰头望著城楼上歪歪斜斜的『木底』二字,喉结上下滚动。 城门前挤满了襤褸的流民,守军竟然还在逐一查验放行。 “王將军!”钱斌甩开扶他下马的侍卫,痛心疾首道,“两国交战之际,此地地处偏远,外面又能有多少百姓?” “城中的百姓和士兵更多,將军就不顾及他们的性命吗?岂不闻慈不掌兵的道理?” 王虎抹了把络腮鬍上的雨珠,笑声震得女墙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钱老,您看这些老弱妇孺,像能扛得动刀的样子?” 钱斌正要开口,忽然瞥见一个跛脚老嫗怀中的襁褓。 婴儿哭声刺破雨幕,老嫗踉蹌著跪在泥浆里,守城的奉军士兵忙去搀扶。 王虎大手一挥:“带老人家去西市粥棚,多盛勺薑汤。” “妇人之仁!”钱斌拽住王虎的护腕,压著嗓子道,“老夫岂能让你如此玩忽职守?!” 话音未落,城门口突然爆发出欢呼,钱斌一时鬆了手。 却见几个流民正对著王虎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王虎扶起领头的老者,转身时甲冑发出金铁相击的脆响:“钱老,您说要是殿下要是看到他的子民,在自家城门口冻饿而死,会怎么想?” 钱斌被他的话一噎,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讲仁义的读书人,谁才是掌杀伐的將军。 他清楚劝阻无用,若让將士们看到,反而会动摇军心,只能无奈先隨王虎入城。 刚通过城门口,钱斌余光扫过城墙,突然瞳孔一缩。 “火炮呢?”他猛然转身,语气已是有些严厉。 早在半个月前,火药司支援的几门火炮和臼炮就送到了各城。 而如今城墙上空空荡荡,城墙本该摆放著火炮的垛口,此刻只余几根孤零零的炮架。 王虎挠了挠下巴,毫不在意道:“雨季怕受潮,都收库房了。” “胡闹!”钱斌眼睛一瞪,“等契丹铁骑到了城下,现搬火炮来得及?“ 回答他的只有王虎懒散的笑声。 “哎呀,先生舟车劳顿,这些事情莫要多说了。不过是搬炮而已,费不了多少功夫,我奉军如此英勇,岂能这么快就被夺了城墙?” 王虎揽著他往城下走,鎧甲上的雨水蹭了钱斌满袖:“末將备了好酒给先生接风,羊肉是今早从柳京运来的......” 转过马道时,钱斌注意到城墙根堆著几口大缸,缸里面装的却不是守城用的金汁,没有丝毫臭味,却散发著些许酒香! 钱斌刚看了两眼,就被王虎拉走。 心中虽然恨不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但却有这么多將士看著,只得沉著脸不吭声。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接风宴摆在城隍庙,此地似乎成了王虎的临时指挥所。 供桌上的城隍像被挪到墙角,取而代之的是整只烤羊。 王虎撕下条羊腿,油星子溅在钱斌的緋色官袍上:“这酒差了点,但肉却是新鲜,先生多吃些!” 钱斌面色一变再变,怒道:“大难临头了,將军还想著吃?!” “將军!“亲兵突然闯进来,“北门又来三百流民!” 钱斌脸色又白了一分,王虎那廝却是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那钱老您先吃著,俺先去处理一下。” 或是对钱斌早就厌烦了,此刻终於被王虎找到了由头,这一走便没再回来。 钱斌心中虽怒,但奉国军政分家,他的地位再高也不能插手军务。 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只得先给李彻写信说明情况,並准备留下来好好劝说。 然而接下来今天,他连王虎的面都没见到,城中却已涌入近万难民。 粮食早就不够用了,王虎只得降低难民们的口粮,当夜就有暴民衝击官仓。 钱斌坐不住了,不顾影响地找上门去,王虎竟都轻飘飘一句『自有安排』带过。 第五日,拂晓时刻,狼烟撕破了雨幕。 狼烟升起,有敌寇边! 钱斌衝出厢房时,整座城都在颤抖。 马蹄声混著哭喊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抓著一把剑就往城头跑,刚登上城墙,就看见王虎站在城楼上,看不清表情。 “是契丹人的先锋!”瞭望塔上士卒的嘶喊变了调,“契丹骑兵驱赶流民当盾牌!” 钱斌扑到垛口,寒气顺著指尖窜上脊樑。 黑压压的人潮如溃堤洪水,白髮老翁被推搡著扑倒,转眼就被铁蹄踏成肉泥,妇孺哭喊声不绝於耳。 契丹狼旗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难民潮后方,犹如跗骨之蛆。 “开城门!”王虎突然大吼。 “不可!”钱斌死死攥住令旗,“你看人群里有青壮男子......” 他话音戛然而止——看到城外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眼见跑不动了,竟是將襁褓中的婴儿向后拋出。 被契丹铁骑践踏了过去,婴儿哭声瞬间停止。 王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横肉不住抽搐。 城门下,跪著的流民开始用头撞门,鲜血顺著包铁门板往下淌。 钱斌刚要说话,忽见王虎眼角闪过一道狠厉之色。 “钱老虽位高权重,可这军中还是本將说了算!”王虎劈手夺过令旗,“开城门!放妇孺进来!” 钱斌顿时眼前一黑。 当吊桥铁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时,钱斌看到王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白得发青。 最先涌进来的流民裹著腥臭的泥浆,有个跛脚汉子背著昏迷的老母,麻绳在肩头勒出血痕。 守城士兵刚要查验,后方人群突然爆发尖叫——契丹骑兵的箭雨穿透了三名流民的后背。 “快!关城门!”王虎突然慌张大喊。 钱斌的瞳孔豁然瞪大,他分明看见上百个『流民』突然甩开破袄,怀中的弯刀寒光出鞘。 他看见偽装成流民的契丹死士突然暴起,看见寒光划开守军的胸甲,看见吊桥铁索被砍得火星四溅,剧烈震颤。 更可怕的是王虎——这莽夫不知是不是被嚇得,竟呆立当场,连佩刀都忘了拔。 钱斌转头向城外望去,顿时亡魂皆冒。 只见数百契丹轻骑竟突然加速,已经衝到了不足城门百步之处。 “关闸!快关闸!”钱斌的嘶吼淹没在金属碰撞的声浪里。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当第一个契丹骑兵衝过吊桥的瞬间,钱斌绝望地闭上了眼。 铁蹄踏碎来不及躲闪的真流民,马鞍两侧的狼牙棒抡出朵朵血。 冲在最前的契丹百夫长狂笑著甩出套索,正勾住城头飘扬的奉字旗。 更多的契丹骑兵则是兴奋地嘶吼著,冲入瓮城之中。 突然,前方的契丹骑兵紧急勒住马鞭,身后的骑兵躲闪不及撞了上去。 有人刚用契丹语咒骂出声,却是骤然停止,迷茫地看向眼前。 瓮城之中还有第二道城门,这道城门却是没开,契丹骑兵一时竟没了去路,身后又传来一阵巨响。 钱斌愕然睁开眼,只见外城门上的千斤闸轰然坠落,將后续的契丹骑兵拦腰截断。 更惊人的是瓮城上方——原本空荡荡的垛口突然冒出数千手持弓弩的奉军士兵,原本空荡荡的塔楼里伸出数十架床弩! “收网!”身旁王虎的咆哮震得钱斌耳膜生疼。 钱斌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面前的將军哪还有半点莽撞的样子。 眼角闪过道精光——那分明是猎人看见猎物入套时的神情! 第464章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儿 轰然巨响震落墙头积灰,仿佛得到了某种信號,瓮城四周万箭齐发,射的是火箭! 钱斌终於看清那些堆在城墙根的酒缸——此刻被铁索拽倒,缸里淌出的根本不是酒,而是黏稠的黑油混合著高纯度的酒精! 燃烧的箭矢破空而至,火蛇瞬间扑向周围的契丹骑兵,在他们惊恐目光中吞没半个瓮城。 契丹重甲兵成了滚动的火球,战马惊嘶著撞向自己人,火焰逐渐连成了一片。 一时间,瓮城內成了人间炼狱。 反转来的太快,饶是钱斌见多识广,也是愣在原地。 王虎却是没停下来,完全不看他在瓮城中创造的『杰作』,只是转身睥睨城外。 手持中號旗一挥,却见无数奉军从周围的塔楼中倾巢而出,不多时便站满了整面城墙。 城墙外的契丹骑兵挤成一团,他们被千斤坠拦在外面,不知道瓮城內的情况,但却能听清风中传来的惨叫声。 为首的军官知道事情不妙,嘶吼著撤退的指令。 然而骑兵又不是步兵,衝起来很强,但想要在此等混乱的局面有序撤退,比登天还难! 城墙下的骑兵挤成一团,难以掉头。 后面的骑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莽撞地冲了上来,和前面的骑兵挤在一起。 一时间,如潮水般涌来的契丹军队泞在一处,浪涛般的攻势瞬间成了淤泥。 城墙上的奉军岂能坐视他们回过神来? 只听几名奉军军官大声令下,金汁、火油从龙首状的陶管中倾泻而下,洋洋洒洒地落在下方契丹骑兵头上。 又有檑木滚石一片片落下,带著无尽威势狠狠砸向城下契丹骑兵。 空气中顿时瀰漫著皮肉焦糊的恶臭,惨叫声听了让人阵阵牙酸。 “呕——”钱斌瞄了一眼,顿时一阵乾呕。 一张宽厚的大手落在背上,轻轻拍了拍。 钱斌回头看去,不是王虎又是谁? “你......”钱斌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一旁有几名奉军士兵拉著绳索,从下方拉上了几个人。 定睛一看,不正是守门的那几个『阵亡守军』? 当这几个士兵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烧焦的甲时,钱斌终於憋不住笑骂道:“杀千刀的,你这廝好生大胆,连老夫都被骗得团团转!” “哈哈哈哈!”王虎爽朗大笑,拱手赔礼道,“钱老莫怪,您是品德高尚之人,末將之前瞒著您,也是怕您露馅不是?” 说罢,他凑了过来,小声道:“城中细作不少,那些高丽將军也有小心思,还请您体谅。” 钱斌嘆息著摇头,经歷了刚刚惊险的一幕,他哪还有埋怨王虎的心思。 倒是自己昏了头,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王虎是谁啊?骑兵军官出身,老兵油子了,早在罪徒营就是有名有號的小首领! 他不吃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是悲天悯人的圣人? “所以,城下的那些士兵是诱敌的,那些流民百姓呢?”钱斌问道。 “流民是真死了,末將可没心思管他们。”王虎嗤之以鼻,“钱老有所不知,这群高丽百姓和我们根本不是一条心,对奉国的政策阳奉阴违,此刻倒是厚著脸皮求庇护来了。再说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们死总比俺手下儿郎死要强!” “那你前几天放进城里那些?”钱斌又问道。 王虎笑著答道:“刚进城就被集中看管起来了,这几天末將忙著筛查细作,故而怠慢了您老。” 钱斌面露愧色:“倒是我误会你了,王將军辛苦。” 王虎憨笑道:“不辛苦,不辛苦,看著可疑的就给一刀,冤死的也赖那耶律大贺,一点都不费事。” 钱斌闻言,嘴角抽搐了几下。 果然......罪徒营出身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味儿。 钱斌望著瓮城里渐渐熄灭的火焰,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如此看来,老夫还是老老实实当文臣的好,打仗什么的,真非自己擅长之事。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號角。 钱斌走到垛口向外看去,却见木底城两侧浓烟滚滚而来,两支打著奉军旗號的精骑猛然穿插入战场。 人数不多,只有两千人左右,却是狠狠插入了敌军腹部。 “钱老还是退一退,此地危险。”王虎拽著钱斌退到安全处。 钱斌嘆息道:“那老夫就不在此添乱了。” “別啊,不急著走,还有好戏看呢。”王虎笑著道。 顺著他的目光,钱斌看见一眾奉军士卒走到城墙后方,猛地扯开十数座草垛。 十多门铜炮早已完成装填,炮口角度经过精心测算,正对著城外契丹本阵。 更绝的是炮身用草灰涂抹,远看与城墙浑然一体。 王虎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长刀,面带豪迈之气:“且给钱老上茶,在此处稍歇片刻,末將去去便回!” 第465章 首战告捷! 城头上炮火轰鸣,十余门火炮对著契丹军后阵猛轰,砸得一阵人仰马翻。 火炮的轰鸣尚未停歇,王虎披掛上马,马鞍旁的得胜鉤上掛著长刀,又顺手扯过亲兵捧著的马槊。 丈八长的槊杆在火光中泛起幽蓝,槊头七枚倒鉤掛著昨夜新磨的血槽。 “开闸!”他翻身上马时,城门內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千斤闸缓缓升起,闸门底部刮下的碎肉混著血浆,在地面铺成十余尺宽的血毯。 奉军骑兵的战马踏过这猩红甬道时,铁蹄竟被黏得微微发滯。 几百重甲骑兵如楔子般刺入敌阵,他们马鞍两侧各悬两枚链锤,飞速衝锋时发出的尖啸声竟压过了炮火。 契丹人刚被火攻打乱的阵型,此刻又遭重骑碾压,后阵战马受惊掀翻骑士,倒卷的败兵与前锋撞作一团。 “竖矛!”王虎暴喝声起,重骑身后突然跃出几千轻卒。 这些看似瘦弱的兵卒却颇为灵活,背负著软木桿长矛,特製的矛头涂满金汁,专挑契丹战马柔软的腹部下手。 矛头侧面还有倒鉤,后方的兵卒难以刺到马腹,便用倒鉤去勾马腿。 但见王虎马槊横扫出一个半圆,身前数名契丹骑兵胸口爆开红色血雾。 他左手突然鬆开韁绳,从马鞍侧袋抓出把铁蒺藜,扬手洒向左侧包抄的敌骑。 契丹战马吃痛人立,马上弓手尚未搭箭,已被亲卫手中链锤砸碎天灵盖。 “奉將受死!” 契丹军中也有勇士,见王虎在阵中纵横,纵马来战。 斜刺里杀出个熊羆般的巨汉,手中握著双刃斧,马鞍上掛著四颗人头。 王虎勒马迴旋,战马前蹄几乎立成直角,双刃斧擦著他鼻尖掠过,削断三根盔缨。 “来得好!” 王虎竟在马上仰倒,马槊毒蛇般从腋下反刺。 巨汉急退时,王虎靴跟猛磕马腹,乌騅突然人立,碗口大的铁蹄正踹中敌將面门。 血肉模糊、脑浆迸溅的瞬间,王虎已经刺中敌將胸口,將他的尸体从马上扫下。 自有亲兵挥刀斩下敌將首级,王虎將血淋淋的人头系在马颈,槊尖挑起残尸甩向敌阵,惹得一片惊呼不止。 战场已化作修罗地狱,王虎身上黑色玄甲早已看不出本色,倒鉤上掛满碎肉。 契丹前锋大乱,有个百夫长刚要吹响骨哨,咽喉已被飞旋的箭矢洞穿。 王虎专挑將领廝杀,马槊点中某参將眉心时,腕底突然翻转,竟用槊杆尾端的尖锥捅穿背后偷袭者的喉咙。 钱斌在城头看得分明:每当王虎斩杀敌將,必斩下对方头颅拋给亲兵,掛在亲兵队长马鞍上,像是一串巨大的人头项链。 天色透黑之时,敌军已经大溃而逃,王虎整顿手下兵马后,亲自率军追逃。 高强度作战下,他的马槊已经断成三截,便从马鞍上拿下备用长刀作战。 一块肩甲脱落不知去向,八百亲兵也有了几十人的折损。 便是如此,王虎仍是精神抖擞,不见颓势。 钱斌在城楼上目睹了最后的屠杀。 王虎冲阵时根本不用劈砍,斩马刀平端著突刺,借著马速便能贯穿三层铁甲。 有个契丹军官举盾格挡,连人带盾被钉在枯树上,待王虎拔刀之时,刀刃竟因过热而微微发红。 喊杀声从拂晓响到天黑,杀得契丹军丟盔弃甲,如潮水般败退而去。 王虎率军象徵性地追了几里,然天色越来越暗,他也不敢贪功,收兵回城。 戌时二刻,城门轰然闭合。 王虎下马时,战靴在青砖上印出两个血洼,身后亲兵队长的战马上,密密麻麻掛了一十七颗头颅! 他缓步走向城中,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朵血莲。 守军迎接得胜归来的同袍,顿时欢呼出声。 “给將军卸甲!”有人高喊道。 城內兵卒刚要上前,却被钱斌抬手制止:“慢著。” 在王虎疑惑的目光中,钱斌亲自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下,顿觉喉头髮紧。 只见王虎脸上布满燎泡,甲冑缝隙里卡著半截指骨,护颈处还掛著片带发头皮。 “速传医官......”钱斌面色敬重,“老夫亲自给將军卸甲。” “钱老且慢。“王虎的声音沙哑如铁砂摩擦,“钱老身份高贵,怎能劳您做此等腌臢之事?” “王將军莫要推辞,將军奋勇杀敌老夫看在眼中,只恨自己年老体衰又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上阵杀敌,心中已有愧疚。” “若是卸甲这等小事再做不得,老夫这无用之人,怕是会更加寢食难安。” 王虎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客气,张开双臂任由钱斌替他卸甲。 周围一眾武將都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幕,心中动容却不需再提。 钱斌是何人啊?殿下的老师! 若是未来殿下再进一步,那就是帝师。 此等身份之人,却能替將军卸甲......此举替李彻狠狠地笼络了一波武將之心。 王虎怔怔地看著钱斌白的头髮,心中也多了几分自责:“近几日让钱老担心了。” “城中眼线颇多,那混入的奸细又多是高丽人,而末將麾下还有两万高丽军,实在是不得不防。” 钱斌解开王虎甲冑上沁血的绑绳,摇头道:“此事老夫却不在意,唯独担忧高丽安危。” “老夫临行之前,殿下还嘱託过,说將军勇冠三军,但行事太过刚直,恐中敌军奸计......如今看来,倒是殿下看走了眼。” 王虎洒脱一笑:“钱老此话不对,殿下眼光向来精准。” “王某乃是骑將,所谓骑將,便要锐不可当,行事果决而不留后路!让骑將担任守城之责,殿下心存忧虑,此乃应有之义。” 钱斌听到这话,心中也有所明悟。 奉军当中,纯粹的骑將只有越云、王虎二人。 至於其他將领,陈庆之是儒將,王三春是猛將,贺从龙则是统帅之才。 骑兵作为古代战场中杀伤力最强的兵种,需要的就是锐气! 为骑將者,当身先士卒,才能所向披靡。 至於守城的任务,確实不適合让骑將执行。 王虎又说道:“说来惭愧,前几日契丹军队在边境集结,王某动了多次主动出击以立奇功的心思。” 钱斌好奇地问道:“那將军为何没有付诸行动?” 王虎憨厚一笑:“殿下之恩情和期望比山还沉重,却是压过了王某之野心。” 钱斌微微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猛拍了一下大腿:“坏了!” 王虎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却是被他嚇了一个激灵,连忙问道:“怎么了?” 钱斌面露愧色:“前几日老夫见你如此做派,心中担忧恼怒,便向殿下狠狠地告了你的状,此刻信怕是已经快到殿下手中了!” 王虎:??? 第466章 得知战况,眾將大惊 害怕李彻担心此间战况,又怕他看了信后恶了王虎,降下责罚。 钱斌连忙亲自写了最新战况,又让人快马去报。 然而,之前的信件已经送出了好几天,如何能追得上? 新的信件刚刚送出,信使就已经走入了辽阳城內的奉军大营。 李彻从朝阳城出发后,一路北上,虽然没有急行军,但因为马路的缘故,行军速度也慢不到哪去。 最终带主力军聚集於辽阳重镇,准备以此地为中心,对抗南下入侵的契丹军。 此刻,正是李彻初次召集眾將的时候,营帐之內將星云集。 除了从朝阳城来的李霖、王三春、薛镇等人外,还有长期在外镇守的陈庆之、李勒石、解全等將。 钱斌的信使到时,李彻等人正围在沙盘之前分析局势,正討论得火热。 李彻只当钱斌到了柳京城,来信是例行的回报和问候,也没太在意,便让信使自行將信读来。 然而,信读了一半,帐中的將领们顿时都停止了討论,齐齐望了过去,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钱斌最开始看到王虎做出的样子,是真的恼怒,所以遣词用句之间颇为激烈。 所说的一桩桩跡象,更是让人遍体生寒。 李彻眉头紧紧皱起,其他將领也或是沉默,或是恼怒,或是惊愕。 待到信使读完之后,帐中又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王三春率先开口: “王虎这廝!真是猪油蒙了心,怎敢如此貽误军机,当了几天將军就不知道怎么嘚瑟好了!” “殿下,末將请命去木底城一趟,必会狠狠教训那廝!让他前来向殿下赔罪!” 虽然嘴上指责,但那张丑脸上却有著难以掩饰的担忧。 奉军的將领之中,虽说互相之间的关係都不错,但还是罪徒营出身的这一批人关係最好,毕竟有过共患难的经歷。 而在罪徒营诸將之中,王三春又和王虎走得最近。 除了有两人是本家,都姓王的缘故外,两人性格和脾气也颇为相近。 所以,当李彻命令王虎作为镇守辽东的主將之时,王三春还是很替他这位老友开心的。 如今听到王虎竟然墮落至此,王三春在哀其不爭的同时,也下意识想替老友求求情。 显然,其余將领不吃他这一套。 王三春说完话后,並没有人出言附和。 王虎若真如此,那可就不是貽误军机这么简单了...... 霍端孝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木底城在我军东侧,为我大军右翼,其位置何其重要。” “根据我军这几日探马得来的消息,契丹军在东边多有兵马调动,怕是已经有了进攻右翼的打算。” “为今之计,不是如何处置王虎將军,而是应该儘快派一支军队前去支援,不可让右翼有失!” 陈平之也开口道:“可让末將麾下白袍军,或是越云將军的具甲骑兵旅前去支援,骑兵全力赶路下,应该还来得及。” 眾將也纷纷开口,气氛难免有些沉重。 如今战事刚开,双方都在集结兵力,正是制胜的关键时刻,却闹出这么档子事。 让本就兵力悬殊的局面,变得更加艰难了。 王三春见诸將这个表现,顿时心凉了半截,心中也清楚自己怕是不好再求情了。 老王啊,老王,不是兄弟不救你,你怎么能犯这等要命的错误呢? 然而,任由將领们如何说,李彻却只是沉默。 待到眾將说得差不多了,向李彻寻求命令之时,李彻才缓缓开口:“以本王看来,情况並没有那么严重。” 眾人齐齐一愣。 李彻却是不紧不慢,甚至还摸了一把身旁小松的大脑袋。 “本王对王虎也算了解,他这人的性情直率了一点,但德行却是没问题的。” “若说他贪功冒进,误入了敌军圈套,本王还信。可若是说他玩忽职守,整日醉生梦死......这不像是他能办出来的事情。” “更別提他因为同情百姓,而放任流民入城了。” 李彻抽了抽嘴角,只觉得有些绷不住。 几天不见,他王虎出家了不成? 那就是一个纯杀才,怎么可能有此等菩萨心肠?! “这......”王三春眨了眨眼睛,“殿下的意思是,钱老说谎了?” “胡说!”李彻立刻训斥道,“钱老乃是本王恩师,岂能在此等大事上乱说?” 王三春懵了:“那......” “此事无需兴师动眾,若是王虎真犯了大错,以最近契丹军的动向,怕是木底城已经失守了,现在再派兵过去也无用。” 李彻思忖片刻,开口道:“这样吧,让人带著本王的信物过去,先打探一下情况。” “若確有此事,木底城也未失,立刻拿下王虎,免了他的职责。” “若木底城已经失守,或是另有隱情,便立刻回报,我等也好做下一步谋划。” 李彻下了命令,眾將虽然心存疑惑,但也没人反对。 隨即,李彻让解安带了八百人赶赴木底城查看情况,若是王虎真墮落至此,便让解安代替他的位置。 然而让眾人没想到的是,解安出发不过两天,竟带著人回来了。 与其一起回来的,还有钱斌派出的第二波信使。 李彻读了钱斌的信,也是错愕了好一会儿,这才放声大笑:“好!好!好!” 连叫了三声好,李彻这才看向眾將:“诸位都看看吧,却是我们误会了王將军。” 眾人將信件传阅了一遍,得知王虎首战大捷的消息,顿时大喜过望。 倒是王三春,先是鬆了口气,隨后瞬间变了脸。 失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廝我太了解,他那脑袋只知道喝酒、女人、杀敌,怎么可能有此等谋略?” “此间绝对有什么误会,殿下还是要明察才是!” 李彻一脸无语地看向他。 这傢伙......真是怕兄弟吃苦,更怕兄弟开路虎啊! 第467章 送上大礼! 见王三春如此急切,大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 得知王虎部首战大捷,诸將心头绷紧的弦也鬆弛了下来。 他们与王虎本就没有恩怨,之前对其颇有微词,不过是出於对战事的担忧和对钱老的信任。 如今误会解除了,除了王三春有点急外,眾人皆是心怀大慰,倒也说不上什么被打脸。 李彻也噙著笑意,將信件放在桌案上:“王將军挫败了敌军的进攻,高丽的契丹军整备兵马,短时间內已无再战之力,右翼暂时无危矣。” “然,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耶律大贺送了本王这份厚礼,奉国乃是礼仪之邦,本王自是也要还他一份!” 李彻转过身去,来到沙盘之前,目光在两军对垒的阵线上徘徊,最终停在一点之上。 隨即,他拔剑出鞘,剑尖泛著冷光指向沙盘上代表契丹的土黄色小旗。 “此地,原为契丹军调兵后建立的第一个营地,乃是契丹前军。然而隨著我军增兵,契丹不断收缩兵力,此地已然脱离了敌方布局,孤悬在外,距离这里最近的契丹营地也有五十里。” 李彻挥剑而下,將那根土黄色小旗斩成两截。 “本王看此地乍眼得很,哪位愿意替本王將其拿下?!”李彻环伺眾將,沉声问道。 “末將愿往!” “殿下,末將愿去!”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李彻循声看去,其中一人正是王三春,而另一个主动请命的则是李勒石。 李勒石也就是墩子,在被李彻赐名后一直在北镇城镇守,从未出错,有保境安民之功。 因此,奉军的军制改革后,他也顺理成章地升为旅级军官,暂任整编后的北镇师师长。 不过相比於帐中其他將领,李勒石的功劳显然不足以支撑他的地位,所以才会积极请战。 但见王三春也开口请战,两人对视了一眼。 王三春有大恩与李勒石,不说当初是王三春向李彻推举李勒石镇守北镇,才让李勒石有了出头的机会。 就连李勒石的蛮族老婆,都是王三春帮忙选的...... 王三春见自己看好的小兄弟,如今已经成长为独掌一方的大將,心中也是替对方高兴。 但他仍是咧了咧嘴,佯怒道:“怎么,你小子要和本將爭?” 李勒石自是不敢与自己的老上级相爭,立刻拱手道:“將军与末將有大恩,末將自是不会和您爭,便由將军出马吧。” 王三春倒也不推辞,默默承了李勒石的情。 隨后,满脸期待地看著李彻,搭配他那张丑脸,倒是有几分童趣。 李彻都被他这一出逗乐了,笑道:“行了,那就你去。契丹营地有兵卒三万人,你需要多少兵马能拿下他们?” 王三春毫不犹豫:“两千精兵足以!” 李霖、薛镇等人不可置信地望向王三春,只觉得这莽撞汉子在说大话。 两千打三万,一比十五的比例,当行军打仗是过家家呢? 李彻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若是依著之前奉军的战斗经验,打一个孤立无援的契丹营地,两千精兵的確够了。 但以前是以前,那时候自己手下的军队严重不足,恨不得一个人顶两个用。 如今奉军几次扩军,也算是兵多將广,倒是不必再打得如此惊险了。 “你便带著寧古军一师去,武器、兵械、盔甲自取,三日之內拿下敌军,可能做到?!” 军队改制后,奉军中唯有寧古、朝阳、护国三军保持著军级別编制,其余都是以地点命名的师级编制,比如王虎的辽东师,李勒石的北镇师。 军制涉及的问题重大,李彻也在慢慢摸索,慢慢改善。 王三春正色道:“末將愿立军令状,如若不能,提头来见!” 李彻微微頷首:“好,去吧。” 立了军令状,王三春向李彻一拜,又向周围拱了拱手,眾將自是一一出声祝他凯旋。 隨后便大步流星向帐外走去。 王三春走后,李彻仍伏在沙盘上看地图,一旁的李霖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声问道:“按照你那军制,一个师有多少人?” 李彻头也不回道:“一团一千多人,三团成旅。一旅三千多人,三旅成师。” “一个师自然是一万人。” 相比於后世的军制,奉国的军制会更加简化一些,还有一部分本土化改动。 李霖顿时不解道:“我们尚有十余万兵力,何必让王三春只带一万人去打三万人驻守的营地?” 李彻却是微微一笑:“其他兵力自然有其他去处。” 李霖愕然道:“你什么意思?” 李彻依然笑著,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冷意:“契丹人率先犯我州府,不宣而战,我自然要有大礼相送!” 李霖疑惑道:“你派王三春袭击契丹前军营地,不是已经送出『大礼』了吗?” “那算什么大礼?!”李彻目露寒光,“我早就和耶律大贺说过,胆敢来犯,十倍偿还!杀我百姓一人,便要死上十个契丹人!杀我將士一人,便要死上十个契丹士卒!” “三万人?不过是前菜而已!” 。。。。。。 一天后,契丹前军大营。 王三春难得面露严肃之色,身后一万寧古军甲士整装待命。 他知晓自己的本事,不擅长什么谋划,也不擅长什么阵法。一万甲士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列队前行,丝毫没有隱藏踪跡的意思。 契丹人警觉性很高,早有哨骑发现了寧古军,此刻已有大批骑兵在营前列阵。 寧古军是李彻嫡系中的嫡系,是奉军中第一个成军的军队,骨干力量皆是从关內就隨李彻出关的將士和朝阳城的百姓子弟。 虽然都是百战之士,但却不擅骑马射箭,故而军中只有几百名骑兵,其余都是步兵。 虽然都是步兵,但奉军走的一直是精兵路线,披甲率高得嚇人,寧古军中又儘是精锐,精锐战兵披甲执锐,便是对上了全员骑兵的契丹军,也毫无惧意。 噠噠噠噠噠—— 马蹄声如沉闷的雷声,在寧古军前方炸响。 王三春骑在马上,见契丹骑兵铺天盖地地衝杀而来,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不屑一笑,那张丑脸上狰狞的笑意犹如妖魔。 “列阵!”王三春高举手中长刀,下达指令。 甲士们缓缓排开,寂静无声而又杀气凛然。 一万步兵对上三倍於他们的骑兵,大战帷幕缓缓揭开。 第468章 那奉將真丑 王三春一声令下,立刻有身披精铁鎧甲的重步兵走到队伍最前方,沉重的负重踏得草地一阵震动。 一身铁甲,手持大盾挡在前面,活像一堵城墙。 契丹骑兵疾冲而来,却也不冲阵,只是齐齐弯弓搭箭。 刷刷刷—— 上万支箭矢拋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轨跡后落下,呼啸之声不绝於耳。 当真是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箭雨竟是將阳光都遮盖住了,在寧古军头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王三春却只是冷笑一声,身旁自有盾手將他护住。 而其余的奉军甲士,皆是伸手將面甲落下,动作整齐划一。 如此,当真成了刀枪不入的铁疙瘩! 叮叮噹噹—— 箭矢落在將士们的铁甲之上,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寧古军身上的鎧甲,用的都是冶铁坊出品的最高品质铁锭。 这群契丹骑手又是从各部落临时徵召而来,武器装备参差不齐,有半数用的甚至还是兽骨箭头。 若是这样的箭头都能破了铁甲的防御,整个冶铁坊都得被李彻斩首示眾! 为首的契丹將领顿时一愣,他从未见过任何军队,能在三万骑兵的弓箭压制下保持阵型纹丝不动。 千年间都所向披靡的骑射战术,竟然失效了! 然而,马已经跑了起来,便没了回头路。 將领只得咬牙从箭囊中抽出一根鸣鏑,再次弯弓搭箭。 鸣鏑便是古代游牧民族的军令,《史记》有云:“鸣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契丹將领怒吼一声,將弯弓拉得全满,狠狠射出。 尖锐的声音响起,契丹骑兵隨著声响的方向,再次抬起手中弓箭。 这一次有更多的骑兵加入到射箭的队列之中,比上一波更加密集的箭雨如乌云坠地般落下。 然而,依旧是什么都没发生。 甲冑不会因为射箭之人的愤怒而变得脆弱,铁器相碰的声音仿佛在嘲笑契丹人的无知和无能。 几波箭雨下去,契丹骑兵已经接近寧古军前阵。 只是瞬间盾牌生出密密麻麻的长枪头,如竹林般密集,让人望而生畏。 契丹將领大惊失色,哪敢这么莽撞地撞上去? 契丹骑兵分为两波,从寧古军阵两侧疾驰而去,意图再绕上一圈,继续用弓箭压制。 然而,王三春却是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外围的盾墙豁然打开,藏在后面的不仅仅有长枪,还有长弓硬弓,甚至还有兵卒推来一架架上好弦的床弩! “放!”王三春一声令下,身旁旗手落下手中號旗。 只听得弓弦炸裂,一根根箭矢成排射出。 顿时一阵人仰马翻,契丹士兵一排排跌落马下,又被身后的马蹄践踏而过。 两军一个向错之间,契丹这边损失惨重,伤亡者足有千余人! 而等到契丹將领整顿好后,却发现寧古军的阵型再次合拢,重甲兵如铁桶般將枪兵和弓弩手护在中间。 契丹將领不禁觉得,自己仿佛在面对一个厚重的龟壳,毫无下手的机会。 接下来的战斗,也不过是重复之前的无效操作罢了。 契丹骑兵的箭雨对寧古军造不成任何伤害,在两军交错之间还会被反射杀。 当然,契丹军也不是毫无优势,至少他们跑得快,若是只在远处骑射,身披重甲的寧古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追上他们。 可契丹將领没办法一直这么做,因为寧古军已经是越来越近,都快要走进契丹营地了。 他收到的是坚守营地的死命令,自然不可能坐视奉军攻下营地。 只得硬著头皮,下达全军衝击的军令。 骑兵衝击起来的威势当真嚇人,轰隆隆的马蹄声在耳边炸响,像是要將路上的一切都踏碎似的。 王三春却是面露狞笑:“准备接敌!” 没有什么哨的阵法,只是朴实无华的长枪方阵,寧古军以最原始的步对骑战法,迎接契丹军的骑兵衝击。 前排的契丹骑兵狠狠撞在寧古军阵线之上,战马和上面的人瞬间被捅成了筛子。 惊慌失措下,动物的本能也就冒了出来。 战马的嘶叫声让后方骑兵的攻势变得迟缓,不仅是战马,战马上的人也已是心生退意。 就在此时,奉军阵中也有东西飞起。 不是箭矢、不是弩矢,而是一个个圆滚滚的铁皮疙瘩。 轰隆、轰隆隆! 大量的手雷轰鸣作响,几乎炸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待到契丹將领再次睁开眼,人已经飞到了半空之中。 他看到,在奉军纹丝不动的军阵中,一名丑得出奇的將军正冷冷地盯著他。 那奉將......真丑啊。 契丹將领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隨后意识逐渐变淡,直至消弭於无。 。。。。。。 翌日,王三春的战报就摆放在了李彻的桌案上。 李彻轻轻將战报放下,倒是没有任何意外。 “契丹前军营地已被王三春部攻克,我军大胜,几乎没有伤亡。”李彻平静道。 帐中之人各有神色变化,李霖等人更是瞠目结舌。 一万步兵能打败三万骑兵,已经是前所未闻之事了。 竟然还是在几乎无战损的情况下拿下的,王三春是怎么做到的? “契丹军大败,然而寧古军多为步兵,却是不好追击,此刻应该已经败退而去了。” 诸將齐齐起身:“恭贺殿下。” 李彻摆了摆手:“此战必胜,我等早有预料,不必再提。” 说罢,他缓缓走到沙盘之前,沉声道:“诸位可都准备好了?” 眾將齐声道:“只等殿下號令!” “好!”李彻拍了一下桌案,“敌军未备,正是送上大礼之时!” “传令各部,全军压上!目標,耶律大贺主力!” “此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 第469章 决战开始! 待到眾將退去,李彻一屁股坐在马扎上,眼中有疲倦之色一闪而过。 在眾將面前,他只能显露出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样子,因为他是大军的最高统帅。 统帅都没信心,將领自然也会心存疑惑,军队又何谈士气可言? 从奉国动员到出兵,已经有一个月了,这十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耗费的粮草已是天文数字。 不仅契丹那边的压力大,奉国的压力也不小,这些军粮可都是从奉国老百姓嘴里省下的,每多消耗一天,百姓们就要多吃一天的苦。 况且耶律大贺早晚是要总攻的,不然契丹绝无活路。 奉军也断无日夜防贼的道理,与其每日担心耶律大贺突袭,倒不如趁著如今两战连捷,一鼓作气拿下决胜! 王三春的大胜给了李彻足够的信心。 他看向沙盘上面契丹的大片国土,眼中除了感怀外还多了一丝怯然。 那是近乡情怯。 契丹的国土大多是前世的吉林省,那里有一座江边小城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乡。 儘管已经不是一个时空,但李彻心中仍有一丝期望。 对於奉国来说,这是开疆拓土。 可对於他自己而言,这不过是一趟归家之路。 李彻心中渐渐安定,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 而就在李彻下达了总攻的命令时,契丹大汉耶律大贺也得知了前军营地陷落的战报。 耶律大贺將自己关在营帐中整整一个下午,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最终,耶律大贺竟是做出了和李彻同样的决定,出兵决战! 契丹的情况比李彻想像中还要危机,后方已经有部落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了。 如今两战皆败,耶律大贺已经是骑虎难下,若是再不与奉军开战,怕是连决战的机会都没有了。 翌日,交战双方默契地集结大军,向战线靠近。 两军交接,哨骑出行愈加频繁,隨著双方的哨探不断接触、廝杀,李彻和耶律大贺都清楚了对方的意图。 李彻抬头望去,却见四处一片宽阔,东南方的地平线隱约能看到山脉相连。 他又低头看向手中舆图,此刻奉军处於松辽平原中部腹地,契丹人称此地为韩州。 但他自己却是清楚,此地乃是辽吉两省交界处。 若是在前世,只需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有一座名为『四平』的美丽城市。 隨著苍凉的號角声响起,李彻听到远处平原忽然从沉寂中被惊醒。 马蹄声、锣鼓声、口哨声,各种嘈杂的声音若隱若现。 契丹军来了! 双方军队交匯的一瞬间,很默契地选择各自停住脚步,各自整军扎营。 李彻登上一处山坡,放眼望去。 却见契丹军阵连绵不决,黑压压的一片,似乎將整片平原都占了。 与此同时,耶律大贺也骑马立在山坡上,身后是一眾契丹首领、降临。 他手摁腰间弯刀,看向奉军整齐的阵型,眼中看不出半点喜悲之色。 若非这场要命的兽疫,他是真的不想打这一仗! 李彻是他这辈子最难缠的对手,奉军更是他见过战斗意志和素质最强的军队。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唯有殊死一搏。贏了便纵兵劫掠,以如今的奉国繁荣,足够让契丹度过此次难关。 可若是输了...... “大汗,各部都准备好了。”一名亲卫低声提醒道。 耶律大贺微微点头,他虽老迈,但心中尚有胆气,没有半点瞻前顾后的样子。 抽出手中弯刀,望向身后一眾契丹士卒:“告诉族人们!此战不分胜负,只分生死,乃是我契丹的生死存亡之战!” “若胜,各部取消军纪,本汗允许他们尽情劫掠,所缴收穫除了粮草之外,全部分给將士们,本汗分文不取!” “是,大汗!” 一眾首领纷纷抚胸行礼,隨后各自拍马而去,调集本部士卒向前进军。 与此同时,奉军也早早摆开阵势,只等契丹军队前来。 若是此刻有人在天上俯瞰,便能看到双方密密麻麻的人海不断匯集,向著对方聚拢而去。 耶律大贺的大纛缓缓向前,大纛之下一眾契丹將领看向远处的奉军队列,有人轻蔑地哼了一声:“如此观之,对方兵马尚未到十万,怎敢与我大辽相爭?” 契丹將领的確有瞧不起奉军的本钱,此番决战耶律大贺集结了全部兵力,包括本部皮室军、契丹各部族以及其他奴僕藩属部落共计二十余万人的大军。 从他们的角度看,己方密密麻麻的人头一望无际,而对面的奉军虽然阵型整齐,规模却比他们足足少了一倍。 可惜室韦人的援兵未到,不然此战便是真正的人数碾压了。 然而,那契丹將领话音刚落,却见东北方的山坡上,忽然冒出乌泱泱一片人海。 军中旗帜飘扬,上书『贺』字旗號。 为首一將骑著高头大马,一身黑色玄甲,手握精铁长刀。 正是—— 清风挽將军旗,英姿翩躚如星辉! 朝阳军统帅,贺从龙是也! 其余人下意识看向那契丹將领。 那將领顿时一愣,隨即找补道:“不过多出两三万人而已,奉军勉强过了十万人,优势仍在我军!” 话音刚落,西北方又有號声响起,隨后便是万马奔腾之音远远传来。 军中也有旗帜,上书『杨』字旗號。 为首之人却是一员女將,身披火红战袍,手中两把如寒水般凌冽的雁翎刀。 正是—— 鸳鸯袖里握兵符,何必將军是丈夫! 巾幗將军,杨璇是也! 这一次,就连耶律大贺都不禁皱眉看向那契丹將领。 契丹將领心中一颤,有些磕磕巴巴道:“这......这也没什么,三支军队加起来也不过十万出头,还不及我军半......” 话未说完,却听奉军號角再响! 奉军本阵的侧方,有轻骑不断涌出。 却见这些骑兵皆是骑著白马,身披白袍,甲冑也俱是纯白之色。 上头有旗帜,上书『陈』字旗號。 军中大纛之下,数百亲卫簇拥著一身材瘦弱的將领。 正是—— 名师大將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白袍儒帅,陈平之是也! 那契丹將领已经呆住了,刚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两名將领死死捂住嘴: “行了!快莫要再说了,再让你说几句对方怕不是要凭空多出十万大军来!” 第470章 阵前斗將! 当然,那將领再多说几句也无妨,李彻手中已没有多余的队伍了。 將杨璇和贺从龙所部调来后,后方只剩下防守部队和一些押送粮草的辅兵。 至於那些靺鞨部族,李彻只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並没打算让奉军和他们並肩作战。 有的时候,人数並非只会带来优势。 当两支互相完全不了解,甚至不信任的友军协同作战,战斗力反而会直线下降。 奉军已经停下,契丹大军还在徐徐前进。 六里、五里、四里...... 等到距离奉军大约三里的距离,契丹军阵这才停了下来。 古代两军交战对垒,可不会距离这么远就停下。 步兵衝锋,近战接敌,至少需要30米到100米的距离。 弓弩对射,远程对峙,也得有100米到200米的距离。 便是契丹军最擅长的骑兵衝锋,通常也需要200米到300米的加速距离以达到衝击效果。 然而,自从奉军有了火炮之后,一切都变了。 李彻见对方迟迟不进火炮的射程,不由得瘪了瘪嘴,心中有些失望。 但很快,他就看到对方派出一名手持狼旗的骑兵过来。 李彻摆了摆手,示意弓箭手不需放箭,放此人过来。 那契丹骑兵来到奉军阵前,倒也是有几分胆气,中气十足道:“奉王殿下可在?” 却见奉军士兵齐刷刷地分开两侧,一名年轻藩王在两只山君的跟隨下骑马而出,身后又有一队亲卫和数名將领跟隨。 那契丹骑兵瞪大眼睛看著,半晌才回过神来,抚胸行礼:“见过奉王殿下。” 李彻眯了眯眼睛,伸手挡住阳光:“耶律大贺有话要说?” “正是。”那契丹骑兵放下手,“大汗问殿下,可敢阵前斗將?” “斗將?” 李彻笑了一下,隨即反问道:“此战本王必胜,又何需和他阵前廝杀?” 那契丹骑兵皱眉道:“殿下可是怕了?” 此言一出—— “大胆!”曲近山喝道。 “安敢无礼?!”王三春丑脸上满是怒色。 “狂妄!”薛镇怒髮衝冠。 “放汝母的屁,你把汝母烂裤襠戴嘴上了?口气这么腥臊?”李霖更是口灿莲。 眾將怎么骂,那契丹骑兵都无动於衷,只是死死盯著李彻。 李彻却是笑了笑,伸手握拳,眾將的骂声顿时一滯。 “回去告诉耶律大贺,他要战,本王奉陪!”李彻轻笑道,“且让他派人来討战吧!” 那契丹骑兵点了点头,一打马便回去了。 李霖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看向李彻:“何需和他们玩斗將的把戏,直接衝杀过去便是。” 李彻摇了摇头:“他兵马更多,摆开阵型更难,不过是拖时间罢了。” “那你还答应他?” “因为我也需要时间。”李彻眯了眯眼睛,向天上指了指:“此刻太阳正对著我军,再过半个时辰,就跑到头顶上了。” 李霖抬头一看,只觉得一阵刺眼,隨后顿时一怔。 “嘶......厉害啊老六!” “雕虫小技罢了。” 砰砰砰—— 就在此时,对方军阵战鼓擂起。 却见一骑从敌阵中拍马而来,应该是来斗將的契丹將领了。 双方距离太远,李彻也看不清对方虚实,只能勉强看到模糊的身影。 他回首看向眾將,问道:“哪位替本王斩了此僚?” 眾將申请激动,刚准备开口请战,却听李彻身旁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为兄却是手痒难耐,老六莫要拦我。” 李彻心中一惊,刚欲开口相劝,却见李彻已经拔马而出,手中长枪背在身后。 “这傢伙,必向嫂嫂参你一本!”李彻骂了一句,隨即对身后喊道,“擂鼓,助威!” 砰砰砰—— 契丹军中,和奉军这边一样,由於双方军阵距离太远,看不清斗將的情况。 但刚刚派出那位是契丹一个部落的最强勇士,乃是专司决斗的纯粹斗將,其勇力在整个契丹军中都排得上號。 更何况,奉军將领或许擅长兵法、指挥,但奉人从关內来,身体绝对没有契丹人强壮。 耶律大贺和契丹眾將,对斗將都抱有信心。 乒桌球乓—— 兵器交加的声音响起,却是两將斗在了一处。 鼓擂响了不知多少次,两將战了十数合,突然契丹军这边一片寂静,叫好声戛然而止。 而片刻过后,对方的军阵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契丹眾將面色顿时一变,耶律大贺也是皱起了眉头。 不多时,便有战阵前方的哨骑快马回报: “报——” “石抹將军战败身死!” 眾將顿时大惊。 有人连忙问道:“怎么可能输?区区奉人,也有擅长廝杀的勇將吗?” 那哨骑立刻回道:“对方出阵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將,使一把长枪。最开始石抹將军处於上风,那小將只能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可战了十多合,那小將佯装不敌,拍马往回走。石抹將军追敌心切,只顾著纵马追击,却不想那小將从怀中掏出一把飞刀,猛地回头射出,正中石抹將军面门......” 眾將顿时怒气沸腾。 “这奉將好不要脸,光明正大的斗將,怎么能用飞刀此等暗器?” “该死,奉人果然卑鄙!” “大汗,让俺出战,替石抹將军报仇!” “此僚该杀!” 耶律大贺眉头紧锁,心中却是有些犹豫。 他本想借著斗將斩杀奉军几名將领,来提升一下契丹军的士气。 却没想到第一阵就败了。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再继续斗將下去。 然而,还未等他说话,战鼓声竟又响起。 眾將齐齐向阵前看去,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又有马蹄声响起:“报——” 耶律大贺立刻问道:“是谁出战了?” “是替石抹將军压阵的萧將军,说要替石抹將军报仇!” 耶律大贺怒道:“谁让他擅自出阵的?” 那哨骑面露难色:“却是......却是对方突然衝出来一个丑脸將军,来阵前骂阵。” “骂阵又如何,岂能不尊军令?” “可是,那人骂得太难听了......” 第471章 本將前来骂阵 李霖拎著敌將的人头,喜滋滋地拍马回到阵中。 本想著能换来李彻一顿夸奖,却没想到只迎来了李彻的一个白眼。 “此事必会和嫂嫂说道说道。” 李霖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將眾將护至身前。 大战当前,李彻顾不得和他算帐,继续道:“下一战谁来?” “我去!” 王三春早已按捺不住,拔马扬刀而走。 契丹士兵们只见黄沙漫捲,一骑黑云破阵而出。 铁蹄踏碎浮尘,王三春昂首横刀,玄铁兽面吞肩甲在朔风中泛起冷光,猩红披风猎猎翻飞如燎原之火。 契丹军阵中狼旗翻卷,却见那奉將骤然勒马,九尺长刀划破天际: “契丹小儿,谁敢与某王三春一战!” 王三春倒转刀锋重重杵地,声若惊雷炸裂原野,只听得红披风在风中呼啸如血瀑。 契丹士兵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惊骇不已。 李彻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叫好道: “好!好一个王三春!” 见对面契丹军阵没有动静,王三春更是耀武扬威,拎著长刀將耶律大贺亲戚和器官隨意组合排列,骂了痛快。 许是骂得太难听了,却见对面阵中突然炸响一声怒吼,一名络腮鬍將领手持长锤飞驰而出。 这萧姓將领却是比和李霖对阵的那位將领还要勇猛,手臂肌肉虬结似有千钧之力,手中长柄单锤更是重达二十斤。 王三春在奉將中武艺也就是中上,又没有李霖飞刀的绝技,一时间竟是被对方死死压制。 斗了二十多回合,王三春只觉得虎口发麻,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那萧姓將领见王三春力怯,手中长锤更是招招紧逼,只打得王三春暗自叫苦。 一个不小心,被对方一个下撩磕飞了手中长刀,隨后便觉得一阵劲风从耳边吹过。 那带著罡风的锤柄,则是险之又险地从他脸侧掠过...... 耶律大贺害怕奉军火器,故而藏在阵中不敢观战,而李彻和奉军眾將却是不怕的,所有人都在阵前观望。 李彻手中更是拿著千里目,这一幕被他清清楚楚看到,不由得惊呼道: “快去救王三春!” 话音刚落,两骑已从身旁呼啸射出。 却见一人亮甲银枪,身披白袍,面目清秀。 却是越云! 另一人生得魁梧,身高八尺有余,似是黑熊成了精,手中更是倒拎一把狼牙棒。 正是索伦部將吉泰罕! 王三春丟了兵器,只能仓皇逃窜,身后萧姓武將穷追不捨,手中长锤虎虎生风。 亏得王三春马快,才没被第一时间赶上。 但那萧姓將领的马也不弱,却是死死咬在王三春身后,下一秒手中长锤就要落在王三春后心。 王三春只觉得口中发苦,心中哀叫一声『吾命休矣』。 霎那间,一道银光闪过! 清秀小將银枪如龙,轻轻一个上挑,就把即將落在王三春身上的长锤挑开。 萧姓將领诧异地看向越云,刚准备变招回砸,吉泰罕已然杀到身前。 手中狼牙棒劈头盖脸落下,萧姓將领只得仓促抬手阻挡。 鏘—— 两把重武器相交,猛烈的响声传遍战场,两军前排的战马竟齐齐后退半步。 萧姓將领面色一变,换成左手持锤,將颤抖的右手放在身后。 王三春这才逃得一命,不禁开口道:“二位,多谢了。” 越云温和道:“王將军暂且回阵休息,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王三春点了点头,倒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拍马向奉军阵中而去。 越云则和吉泰罕並肩,齐齐看向对面的將领。 萧姓將领皱了皱眉毛,既吃惊与越云的枪法,又忌惮吉泰罕的蛮力。 “说好了阵前对决,奉军这是要以多打少吗?” 萧姓武將的夏语不太流利,吉泰罕却是听不懂的,而越云则是微微一笑: “阁下误会了,刚刚那一场是你贏了,我等换人来战。” “换人?换成你两个打我一人?”萧姓將领追问道。 越云摇了摇头,看向身旁的吉泰罕,轻声道:“將军放手去战,越某在此为將军压阵!” 吉泰罕心知越云这是让功与自己,感激地说了一句“多谢”,隨即拍马杀向萧姓將领。 手中狼牙棒像是没重量一般,直直砸了过去。 对方不敢大意,连忙全力去接这一棒。 又是一阵巨响,震得人耳朵失聪,吉泰罕面色如常,萧姓武將却是连人带马后退数步。 他愕然低头看去,鲜血已经染满了虎口,连手中兵器都有些握不住了。 萧姓武將心中暗道不妙,已是有了拔马回撤的打算,然而吉泰罕的第二棒却是到了。 砰—— 仓促之间,萧姓武將只得双手架起长锤,用锤杆部位去接,却被吉泰罕一棒將长锤打断成两截。 萧姓武將顿时心生不妙:“慢......慢著!” 话还未说完,第三棒已到! 只听『噗』的一声,这一棒直取首级,项上人头如同西瓜一般炸开,红白之物四溅。 索伦三部战斗民族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更別提吉泰罕还是索伦部中的第一勇士。 在奉军之中,也只有胡强和霍端孝能稳胜他。 越云在一旁观战全程,见了吉泰罕乾脆利落的三棒,不由得赞道:“將军好勇力!” 吉泰罕严肃的表情微微一怔,却是不知如何回復,只得闷声感谢:“多谢越將军帮我压阵。” 萧姓武將被三棒毙命,此刻的契丹军阵如死一般沉寂。 两人对视一眼,却是都有些手足无措。 一个是温文尔雅的性子,另一个是不善言辞的蛮將,一时间竟是不知道怎么叫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回头看去,竟是王三春拎著一把新的长刀去而復返。 越云疑惑道:“王將军这是?” 王三春咧嘴一笑:“两位且退一退,本將再来骂阵!” 越云二人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却见王三春扬刀立马与敌阵之前,深吸一口气...... 隨即对著如丧考妣的契丹军阵怒骂出声: “我上你们早八!耶律大贺,你个没卵子的玩意,派两个废物过来送死,自己躲在你娘怀里吃奶!我日你......” 越云:。。。 吉泰罕:。。。 第472章 炮火洗地 “报——” 哨骑悽厉的叫声传来,耶律大贺只觉得心中阵阵不妙。 “萧將军阵前被斩!” 耶律大贺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后眾將更是惊呼道:“怎么可能?!” “最开始出来骂阵的那丑脸將领却是本事平常,萧將军二十多合就打飞了他的武器。但奉军中又衝出两名將领,一人使枪,一人使狼牙棒,萧將军与使狼牙棒的將领战在一起,对方只用了三棒,便砸中了萧將军的首级!” 眾人听得一阵恍惚。 奉军之中竟有如此多擅於斗將之人? 有人已经心存退意,开口道:“不能再斗下去了,趁著士气还在,不如直接让全军压上!” “不可!”也有人反对道,“如今战过三场,我们输了两场,再贏一场就平了。奉军之中能战之人就那么两个,何不派驍勇之士再战?” “无必胜之把握,为何还要再战?” “毕竟是我们先提出斗將的,若是此时放弃,岂不是对士气打击更大?” 正当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却听得对面奉军阵中又是一阵欢呼。 “报——鞨楼將军禁不住对方骂,出战对上了那使长枪的將领,战至七八合,被对方一枪挑於马下!” 这一声奏报,却是让在场之人哑口无言。 “不可再战了!”耶律大贺猛然抬头,“传令全军,立刻出击!” 连战了四场,只贏了一场,还被对方逃了回去。 己方连折三员大將,若再头铁打下去,怕是士气就低落到没法战斗了。 耶律大贺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任何將领再出战,並对各部首领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而在另一边,王三春连骂三阵,已经是玩得上了头。 索性丟了长刀,只拿著一个小盾牌来到敌阵前,张口就是一阵鸟语香。 然而,这一次等来的却不是气急败坏的靺鞨將领,而是一阵低沉而苍凉的號角声。 噠噠噠—— 號角声一出,前排的所有契丹骑兵开始踱步,如潮水般向王三春涌来。 王三春愣了半秒钟,隨后將手中小盾一扔,玩命般拍著马匹向奉军阵中跑去。 身后越云和吉泰罕慢了半拍,直到王三春大声提醒后,才驾马后撤。 直到跑回李彻身旁,王三春才鬆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 “殿下,对方不讲规矩,竟然派兵来打!” “无妨,你也骂得辛苦了,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李彻调侃了一句,隨后抬头看了看太阳。 不错,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也不燥。 “回阵中,准备接敌。” 眾將齐声应和:“喏!” 此战李彻倒是没打算亲自冲阵杀敌,几十万大军的大战役,变数太大了,自己亲自上阵也没什么作用。 將自己置身险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反而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他快速回到阵中点將台下,对著將台上指挥的霍端孝微微頷首。 霍端孝拱手行礼,隨即命身旁旗手打出號旗,调动军阵。 三里! 二里! 一里! 第一波攻上来的契丹骑兵就有十万,十万骑兵在平地上铺开,当真是浩浩荡荡,一眼望过去都是人头。 不过无论是契丹骑兵还是步兵,都没有在此刻衝锋。 在距离这么远的地方就衝刺,衝到阵前就没了力气,更別提和人廝杀了。 儘管没有衝锋,人数带来的威势仍是让奉军中的一些新兵神情紧张,背后甲冑內的衣服被汗水湿透。 好在政委们在人群中穿梭,大声鼓舞。 当契丹骑兵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后,霍端孝身旁的旗手突然挥动一支小旗。 奉军后阵,东风旅中一名团长收到指令,立刻大喊道:“火炮准备!” 抱著炮弹的士兵將炮弹塞入炮口,后方的炮兵则掏出打火机,放在引线下方。 此战李彻的主军,光是火炮就有足足四十门,射程更近的大小臼炮更是二百余门。 “放!” 听到后方东风营传来的喊叫声,李彻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也是时候让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契丹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炮火洗地了! 东风旅的將士点燃引线,安静了数秒过后,第一声炮响率先响起。 隨后便是接二连三的炮声,浓密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东风旅阵地。 砰砰砰砰砰! 三十余颗开炮弹在空中划出拋物线,带著无上威势落入契丹阵线当中。 如此密集的阵线,如此多的士兵,就註定这些炮弹不可能打空。 只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炮弹在契丹军阵中引爆,瞬间爆出了三十多朵绚丽的火焰之。 顷刻之间,契丹军便出现大量伤亡,被炸死炸残的士兵拋向空中,下方倖免於难的士兵惊恐地望著。 有没见过火炮的士兵想要逃跑,但却被契丹將领喝止,若是喝止无用,则有督战队斩下逃兵头颅。 契丹毕竟是在关外辉煌了这么多年的民族,军法还是比较严明的,这一波轰炸並未引起太大规模的骚动。 他们压制著心中的恐惧,將双方阵线的距离推进到五百米。 下一刻,第二波火炮攻击便到了。 这一次参与攻击的不只有火炮,还有大口径的臼炮。 奉军將士们只觉得头顶传出『嗖嗖嗖』的响声,隨后面前的契丹军阵轰隆隆地响个不停。 这一波轰炸的威力更大,被炮火击中的几个军阵当场就崩溃了,惨叫声不绝於耳。 耶律大贺的督战队不得不使用弓箭,將所有疯狂后撤的人就地射杀,这才没连带著其他军阵一起溃败。 而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后,契丹军队也把距离推进到了三百步。 霍端孝瞳孔缩了缩,对身旁的旗手说了一句。 旗手挥舞旗帜,收到命令的前排盾兵將领立刻吼道:“让!” 刷—— 盾兵每隔一人退后一步,撤到身旁同伴的身后,让出数千条空白地带。 隨后,身穿皮甲的神机旅將士踏步上前,同时端起手中的火枪。 这个距离,却是火枪的专场! 火枪已经上好弹丸和火药,只等命令发射。 嬴的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敌阵,默默在心中数著数。 当大部分契丹军队都进入了射程,嬴猛然下令: “开火!” 第473章 大炮放平!!! 硝烟瀰漫,遮天蔽日。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震耳欲聋的炮声几乎要撕裂这片天地。 契丹大军如同黑色潮水,在炮火的洗礼下,依然顽强地向前涌动。 炮火渐渐稀疏,契丹大军终於將距离缩短到了三百米。 正当他们以为,自己即將衝破这道死亡封锁线,用手中的弯刀撕碎奉军的防线,切断奉人的喉咙时。 却不知,等待他们的是另一场更加致命的金属火药狂潮! 奉军阵中,嬴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响起:“第一排,放!” 隱藏在步兵身后的神机旅士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火枪,数千支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汹涌而来的契丹骑兵。 这已经是奉国全部的存货了,其中大部分仍是火门枪,只有少部分的火绳枪。 虽然陈规已经造出了雷汞,但由於研究时间尚短,还不足以將这项跨时代发明转化为战力。 不过,面对还在使用弯刀与弓箭的契丹人,火门枪和火绳枪已经够用了。 隨著嬴的命令,第一排的火枪手扣动了扳机。 啪啪啪啪啪—— 震耳欲聋的枪声再次响彻战场,数千颗铅弹呼啸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著鲜活的生命。 前排的契丹骑兵,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神机旅前方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第二排,放!” 短暂的停顿后,第二排火枪手的射击再次响起,密集的弹雨无情地撕裂著契丹大军的阵型。 “第三排,放!” 神机旅的火枪手们按照三段式射击的战术,轮番开火,將一波又一波的铅弹倾泻到契丹大军的阵列之中。 战场上,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契丹骑兵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將地面染成了黑色。 三百米的距离,成了契丹大军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骑兵战术,在奉军的火枪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和苍白。 奉军阵地前,焦黑的土地上散落著残破的军旗和扭曲的尸体。 可惜神机旅手中的火器还是太少,只足够覆盖阵前一小部分的战场,还不足以用火力压制全部契丹军。 即便如此,这短短的二百多步,也让契丹军再次付出了数千士兵的生命。 此时,双方距离一百米! 这个距离,正是弓箭手的主场! 同样,骑兵早已进入了可以发起衝锋的距离! “莫要慌,举盾!”有奉军军官大喊道。 奉军阵中响起铜鉦声,三层包铁木盾轰然落地。 持盾的力士半跪著用肩膀抵住盾牌內侧的撑杆,后方长矛手將四米长的鉤镰枪架在盾牌缺口处,雪亮的枪尖组成一道死亡荆棘网! 拒马桩后的辅兵疯狂挥动铁锤,將最后几根铁蒺藜楔入焦土。 契丹人的箭雨率先泼来,拇指粗的狼牙箭带著破空声扎进盾阵。 箭簇穿透木盾的闷响与甲冑碰撞的脆响交织成片,零星有奉军士兵捂著咽喉倒下,但缺口转瞬就被补上。 奉军弓弩手则在盾阵间隙反击还以顏色,精钢铸作的箭头能瞬间豁开契丹人轻薄的护甲,中箭的契丹骑兵就像被无形大手拽下马背。 密集的箭雨从双方阵线后方升起,又落到对面的阵型之中,宛若乌云蔽日。 第474章 锤砧! 皮室军统领的瞳孔骤然收缩,胯下的战马刚刚踏过同袍的尸骸。 前方奉军阵型裂开的缺口宛如地狱之门,晨光从云层裂隙间刺下,照亮了几百步外那排泛著青光的铸铁凶兽。 皮室军统领此刻终於看清,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竟被压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將本该曲射的重炮改成了直瞄!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契丹引以为傲的皮室军具甲骑,此刻正对著三十门蓄满炮弹的死亡之眼。 轰—— 第一门火炮喷出五尺长的火舌,四十斤重的实心弹丸撕裂空气,在契丹铁骑最密集处犁出血路。 炮弹落地瞬间激起扇形血浪,十余名重甲骑兵连人带马化作碎肉,全铁具甲在火炮的绝对力量面前如同纸糊。 这还没完! 近乎直射的弹道让炮弹的势能难以释放,其中有將近一半的炮弹打到地面后,竟再次弹射而起。 像是打水漂一般呼啸著冲向后方的重骑兵,躲闪不及也来不及躲闪,连人带马化为一片血雾! “散开!快散......” 然而,皮室军统领的嘶吼被第二轮齐射淹没。 装满铁砂的蜂窝弹在百米距离炸开,数千颗滚烫的铁珠形成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的皮室军精锐如同撞上无形铁墙,人马俱碎的血雾中,契丹人碎片与精钢马鎧碎片漫天飞舞。 奉军阵后,炮手们赤裸上身,用浸水的毛刷插入炮膛,青烟腾起的瞬间已完成清膛装填。 装填手將预製好的炮弹推入炮口,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生產线上造出来的机器人。 “再放!“ 第三轮齐射! 冲入缺口的皮室军被炮弹削成血肉地毯,三十们火炮的攻击范围完美地覆盖了契丹军所有衝锋路线。 前排的奉军战士亲眼看见,有战马拖著半截身子仍在衝锋,肠子缠住马蹄又绊倒后来者! 皮室军统领的左臂不知去向,右腿被铁砂打成了蜂窝,胯下战马早已成了一滩烂泥。 他挣扎著用长槊撑起身体,看见倖存的皮室军骑兵仍在衝锋,嘶吼著踏著同袍的血肉衝锋! 这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汉子不愧皮室军之名,更没有玷污契丹大汗亲兵的荣誉,至死都保持著衝锋姿態。 皮室军统领没有等到第四轮炮火。 並非是东风旅没有弹药了,而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奉军两翼突然响起震天杀声,先前撤离的步兵竟从侧翼包抄而来。 已经被炮轰得半残的皮室军哪里是这群奉军锐士的对手,一个个被长矛戳倒在地,又被刀斧手用利刃捅进盔甲缝隙,倒在血泊之中。 皮室军统领更是身中数刀,踉蹌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眼睛中满是惊愕和不甘。 被耶律大贺当做杀手鐧的这数千皮室军,全灭! 奉军军阵中心,目睹了全程的李彻缓缓放下瞭望远镜。 身旁的李霖早已石化当场。 “这......这......啥啊?”李霖磕磕巴巴道,“这火炮我也见过,可你没说过还能这么用啊?” 李霖见过火炮的威力,他在朝阳城这段时间若是无聊了,没事就跑去火药司看他们试炮。 李彻也不瞒著他,让陈规特许李霖观摩。 李霖虽然脑子不太好石,但的確有將才,一眼就看出了火炮这东西未来必会成为战场主导。 但在他的印象中,火炮属於超远距离打击的武器,用法和投石机差不多。 而这波火炮平放的操作,却是把他惊到了。 “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就不是战场上的道理,你一个武將当然不懂了。”李彻回道。 “那是什么道理?” “这就不是道理,是物理!” 炮弹起跳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物理知识。 拋射的炮弹经过空气阻力和拋物线消耗后,势能会在途中消耗,所以只会直直落入土中。 而平射不同,虽然打出的也是一个微曲线,但由於射得没有那么远,势能还未消耗殆尽。这时候炮弹落地便会高高挑起,靠著残余的势能再次向前方射去,也就用一颗炮弹达成了犁地的效果。 这倒是与那句『高炮放平,军事法庭。』的戏言不是同一个道理。 不过造成的效果是相同的,那就是极大的视觉衝击力和威慑力! 在其他契丹军队眼中,自家百战百胜的王牌皮室军刚刚冲入敌营,便被那些钢铁怪兽化成了碎肉血水。 他们甚至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尖锐的呼啸声,数千全副武装的皮室军便消弭於这个世间。 契丹人不懂物理,他们甚至没见过火炮。 能瞬间將数千具甲骑抹去的手段,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妖术! “啊!!!” “奉军有神仙相助!” “跑啊,快跑啊!” “神仙饶命,饶命啊!” 距离皮室军较近的契丹军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溃败。 非是这群契丹人不英勇,也不是他们贪生怕死,实在是眼前这一幕远远超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视觉极限。 他们这一溃散不要紧,却是將契丹整个阵线都扰得混乱其起来。 正是两军交战时,双方各十万人马在平原上铺开,那是多长的一条战线。 这一部分的溃散,势必涌入战线后方和左右,將其余没看到这一幕的契丹军阵挤得变形。 而且,恐惧也是会蔓延的。 其他契丹军虽然没看到那恐怖的那一幕,但见到族人满脸惊恐地向自己跑来,也会心生恐惧。 契丹军这边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李霖眼看著契丹十万大军溃败,心中仍是不可置信:“这就结束了?”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快?岂不闻,穷寇当猛追!” 说罢,他看向点將台,正巧台上的霍端孝也看向他,微微頷首。 李霖追问:“你的意思是?” “耶律大贺的骑兵倒是冲了个爽,可我的骑兵还没动呢!” 李霖恍然大悟,看向远处。 陈庆之的白袍军、越云的具甲骑兵和奉军各部集结在一起的其他骑兵,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两翼待命。 “锤砧啊,锤砧!”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没有锤砧战术的骑兵,是没有灵魂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话一般...... 李彻话音刚落,远处的奉军骑兵对著乱成一团的契丹侧翼,发起了衝锋! 第475章 败局已定 何谓锤砧战术? 锤砧就是字面意思,用来锻造兵器的铁锤和铁砧。 大批步兵做砧,吸引敌军,精锐骑兵部队做锤,迂迴包抄敌军。 此等战法几乎是冷兵器时代中,使用骑兵的最优解。 当然,还有霍去病的那种变態的闪击战法,由於极其依赖將领的个人能力,实在没有通用性可言,排除在外不谈。 李二最擅长的就是砧锤战术,兵仙韩信也精通这个战术。 两者最大的区別在於,韩信是派別人做砧,去引诱敌军。 李世民是亲自上阵,或是做砧来吸引敌军,或是做锤带领骑兵衝锋。 李彻吸取古代先贤的智慧,早在战斗刚打响的时候,就让越云和陈庆之分兵迂迴,在战场两侧绕了一个大圈。 耶律大贺没有望远镜,难以一窥战场全貌,所以压根没发现奉军骑兵的动作。 当然,发现了也没有用。 耶律大贺怎么也没有料到,战斗刚刚打响不到半个时辰,契丹军就已经开始溃败。 在时间上,契丹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几声激昂的衝锋號响,两侧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些曾经和奉军打过仗的契丹老兵,听到熟悉的衝锋號声,立刻打了个寒颤,心中本能地泛起恐惧。 再抬头往號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两股钢铁洪流正从侧翼包抄而来,马蹄声压过了伤兵的哀嚎。 越云將军的具甲重骑率先撞入契丹军右翼,这些从头到脚裹在甲冑中的怪物,连战马都披著鳞状马鎧,以楔形阵猛然切入。 契丹人临时结成的阵型就如同陶罐撞上石头,瞬间就变得支离破碎。 此刻的越云已经脱去了乍眼的白色衣甲,身穿一套低调的黑色重甲,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手中长枪落下与马头平齐,对准人潮拥挤处,狠狠撞击了过去! 枪尖洞穿一面盾牌,將举盾的契丹武士钉上面上,枪锋竟带著尸体继续突进数十步。 左翼的白袍军是轻甲骑兵,他们没有和具甲骑兵一样插入敌阵,而是在外围压住契丹军的阵角,以强弓轻弩掩护具甲骑兵的衝锋。 陈平之被护在轻骑中心,身旁的副將乃是一名擅射之士,角弓每次震颤必有三支鸣鏑离弦。 鸣鏑像是长了眼睛般,专挑契丹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出手。 没射出一箭,便有几千箭矢接踵而来,契丹將领们接二连三地身中数箭栽落马下,让本就失去了控制的契丹军雪上加霜,指挥能力已经完全失效。 其余的轻骑兵们则以小股部队为单位游离在外场,一边监视后方契丹军营的动向,一边清理散兵游勇。 “殿下说过,砧板要烫,锤头要重!”越云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诸君,杀敌报国,就在今日!莫要惜身,隨越某冲!” 具甲重骑突然变阵为锋矢,硬生生从的溃兵群穿过,將大军团劈成两段。 被分割的契丹军队刚要重组,却发现白袍骑射手的箭雨如影隨形,永远卡在阵型將成未成之际落下。 陈平之的白袍军始终保持著一百步的骑射间距,弓弦响处必有人坠马。 契丹,败局已定! 这一刻,契丹军队军纪再强,也无论如何都组织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击了。 他们成了案板上的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第476章 开掛怎么打? 李彻本以为,耶律大贺见到前军大败而退,会在仓促之间下达后军全员压上的指令。 届时便可让越云和陈平之撤出战场,迂迴到后方待命,自己则率领步兵前压。 此时奉军士气正盛,而契丹军士气低落,阵型混乱,未必不能一气呵成地拿下胜利。 可惜,这耶律大贺老狐狸,面对如此险境也是临危不乱。 后军没有动,只派轻骑兵出来接应溃兵,就註定自己不可能再追上去了。 毕竟奉军中大多数还是步兵,双方距离数里的距离,追上去后就成了疲惫之师。 而且东风营的火炮连轰了多轮,此刻炮管都红得能烧烤了,一时半会儿用不上。 若是奉军执意死追,反而会露出破绽,倒是自己小瞧了天下英雄。 李彻稍加思考片刻,开口道: “传令,让轻骑儘量追逃,爭取留下更多溃兵,但不可追击过深。步兵掩护神机旅和弓弩手前进五百步,无需他们杀伤敌军,给足威慑力即可。” 王三春闻言顿时一愣,不解道:“敌军全军溃败,殿下为何不乘胜追击?” 李彻无奈地看向他,恨其不爭:“你啊,本王让你多读读兵法,你怎么就不上道呢?” “数千的短兵相接,关键的是一腔血勇,狭路相逢勇者胜,自是要战斗到底。可这是几十万人的大军交战,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谁能稳住阵脚。” 见王三春依旧懵懵懂懂,李彻不禁提点道:“对方尚有十万人,且大多是骑兵。我就是真让你追出去了,他们想跑,你能追得上吗?” 王三春挠了挠头:“那肯定追不上啊,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是了,而且你要知道,有的时候决定胜负的关键並不在战场上。別看此战我们没全歼契丹军,但接下来耶律大贺会过得比全军覆没还难受!” “殿下说得对。” 从点將台上走下来的霍端孝恰好听到李彻的话,出言赞同道。 李彻笑著看向他,认真道:“本王在此观战,却劳正则指挥全军,却是辛苦了。” “交战未到一个时辰,谈何辛苦?”霍端孝拱手行礼,“倒是殿下稳居阵中,谈笑间覆灭十万敌寇,已有陛下年轻时之风范。” 王三春见两人互相吹捧上了,不禁开口道:“为何耶律大贺会比全军覆没还难受啊?” “本王来说吧。”一旁的李霖突然开口,“因为契丹的军制,乃是各部族联合制,耶律大贺之所以能稳居大汗之位,是因为他年轻时百战百胜的战绩。” “此番大败,將他数十年累积下的威望一扫而光,契丹军中必会人心浮动,各首领未必会再听从他了。遑论契丹还面临著兽疫粮荒,他们无力再战,又不能退兵,军粮早晚有耗尽那一天。” 王三春像是见鬼一样看向李霖。 本以为这位燕王和自己一样,是个擅长叫骂的真汉子。 没想到他浓眉大眼的,竟然也精通兵法韜略? 李霖看到王三春的眼神,顿时心领神会,羞恼道:“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本王再怎么说也是边疆藩王,从小就看兵法,这点东西还是懂的!” 李彻懒得理这两个活宝,只是和霍端孝閒谈。 “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战斗力便强於中原农耕王朝,双方矛盾难以化解。北强南弱之时,他们必会南下掳掠,而南强北弱的时候却是少数,也只能做到守得一方安稳。” “臣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能在北方的土地上,如此轻鬆地战胜他们。” 霍端孝目光微动,看向李彻的眼神满是敬重:“殿下之武功,远超歷代名將,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 李彻明白霍端孝的意思。 契丹人弱小吗? 包不弱小的啊! 这群吃肉在马背上长大的人天生驍勇,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战斗意志,都比中原要强。 双方之战不是菜鸡互啄,而是世界巔峰战力的顶级碰撞。 可惜,饶是契丹人全民皆兵,又有强大的实力打底,架不住自己有掛啊! 一个契丹勇士,从小到大每日吃肉,每天骑马练习射术,和野兽搏杀练就一身本领。 经年累月下来,要耗费多少资源? 到了战场上,神机旅一个铅弹过去,就能打死一个这样的勇士! 东风旅的火炮一个炮弹过去,能砸死数十个! 一颗子弹的成本是多少?一个炮弹的成本又是多少? 若是功利性地去看,双方付出的代价根本就不对等。 火炮这种跨越时代的武器,拿出来就是作弊器,朴实无华的数值怪。 管你什么勇士,什么大清第一巴图鲁,一炮下去都是人体组织、契丹人碎片。 你说不公平? 忍著!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使用工具本就是人类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金手指。 李彻没接霍端孝的话茬,而是问道: “正则,若你是耶律大贺,接下来会怎么做?” 霍端孝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进退两难,臣实在难说,不过首先应该先安定內部,隨后寻求外部的帮助。” “你是说室韦人?”李彻微微皱眉,“说的也是,此番契丹大败,室韦人应该坐不住了。” 霍端孝回道:“无妨,室韦的实力比契丹还弱一些,如今我军士气正盛,只要粮草补给跟得上,便立於不败之地。” 李彻微微頷首:“我已派杨璇和解安率军出发,截耶律大贺的粮道,乱他的后方。又让燕三將人散出去,探听室韦人的动静。正则觉得我这么安排,可有不妥?” “殿下行事妥当。” “且等吧。”李彻嘴角微微上扬,“耶律大贺......秋后的蚂蚱罢了,蹦躂不了几天了。” 古代的战爭,前期行军赶路,粮草先行,隨后又要安营扎寨,互相对峙。期间耗费数月是常態,一两年都是正常的。 可从两军决战到分出胜负,也不过是一天,甚至是数个时辰的事情。 奉军一战定乾坤,在这平原之上大败契丹军十万,耶律大贺虽竭力接应挽回战损,但活著回去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关键的是,奉军作为胜利的一方,自然获得了打扫战场的资格。 除了战死的和逃跑的,剩余的契丹伤兵和溃兵皆被当场俘虏。 粗略统计之下,这一战奉军伤亡近五千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双方短兵相接时出现的战损。 而契丹那边,光是留在战场上的尸首,就足足有三万具! 第477章 盘点收穫与追击 奉军这边收穫军械盔甲无数,就连到处乱跑的契丹战马,都被拉回来万余匹。 可惜奉国如今已经不缺马了,缺的是能骑马的骑兵。 骑兵训练的周期太长,对一个从没有骑过马的人来说,学习骑马是件很困难的事。 古代的战马,可不像是后世的旅游景区里那些只会小步跑的乖乖马,走起路来悠哉悠哉慢悠悠的。 能上战场的马性子大多坚毅刚烈,若不是好好磨合感情,分分钟把人甩下来。 经过长时间的摔打磨链,光是熟悉马匹、训练基本功就需要半年时间。 而培养一名优秀的骑兵,还要练习马术、骑射、刺杀等本领。 就相当於后世培养一名战斗机飞行员,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至少也得五年时间。 奉军的骑兵大多之前就学过骑马,而非后来训练而成,所以数量一直上不去。 不像是契丹、靺鞨人,从小便开始骑马放羊,这也是古代游牧民族,面对农耕民族的最大优势。 好在奉军如今的作战体系更依靠火炮、火枪的压制,骑兵体系虽然有用,但没那么刚需了。 至於这群缴获的战马,李彻考虑建设一个养马场,留下优质战马配种繁殖。 稍微差一些的,可以发给商队或是百姓,在汽车没发明出来之前,让它们当做驮马、驛马也不错。 除了战马之外,奉军还在战场上擒获了近三万契丹士卒,其中大多数都是伤兵。 尤其是被火炮和手雷轰炸造成的伤,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有的伤口都散发著令人不安的肉香。 带领医护营的仍旧是常凝雪,毕竟这么大的战役,换其他人来根本不能指挥得明白。 打仗还带著自家媳妇,麾下將士们不仅没有怨言,反而感激涕零,李彻这也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人了。 伤员太多,医护营根本负担不了,常凝雪便问李彻如何处置。 李彻想都没想,直接说道:“手脚齐全的轻伤员留下,其他的都给耶律大贺送回去。” 常凝雪顿时瞪大了眼睛:“將士们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就这么送回去?” 李彻和煦一笑:“不仅送回去,还要给他们简单包扎,走之前还要让他们吃饱喝足了。” 常凝雪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 手段这么仁慈,自家王爷何时成圣人了? 不过她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就参透了李彻的想法。 一群重伤兵,留在奉营除了耗费医疗资源之外,別无用处。 反倒是將他们送回契丹,却有奇效。 这群伤兵可都是为了耶律大贺卖命,才落得如此下场,他耶律大贺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若是全力抢救,先不说契丹的巫医有没有本事救回来,就这些伤员每日吃喝耗费都不是小数目。 还有那身上悽惨的伤势,李彻看了都直皱眉头,契丹兵看见了肯定更是san值狂掉。 可若是不救,你耶律大贺还要脸吗? 拋开这群伤员身上的伤是谁造成的不谈,我们奉军对你们伤员都好生照料,吃饱喝足...... 反而回到你们那,你却不管不顾了? 耶律大贺若真无情至此,军心也散得差不多了。 想清楚此中关节,常凝雪这才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是那个熟悉的阎王作风,却是没被什么圣人阴魂附体。 正如李彻所料,这几套阴损的连招下去,契丹军营顿时大乱。 交战结束当晚,李彻便被曲近山从睡梦中叫醒,来到营地的点將台上。 却见对面军营到处火光,隨后还能听见清晰可见的喊杀。 契丹人內乱,竟是开始自我残杀了! 李彻取下望远镜,见周围將领殷切的眼神,摇了摇头: “只有外围几座营地乱了,想必是耶律大贺早已做了准备,將影响降到了最低。如今天色已晚,我们派兵袭营也会扯入混乱之中,绝非良机。” 袭营可不是闹著玩的,为什么古代袭营成功的案例都是以少打多,经常是几百人就去了,隨后立下奇功? 因为如果不是几百人,而是几万人,结果大概率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夜晚视野受限,古人又多有夜盲症,人数一多双方就会搅和在一起,形成混乱的残杀局面。 唯有少数精兵,而且还要配合默契、进退自如,才有机会创下奇功。 如今奉军胜券在握,又何必兵行险著,拿將士们的性命去赌博? 李彻將手中的望远镜拋给曲近山:“传令下去,我军守好营地即可,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说罢,带著两只老虎和跟屁熊,回帐睡大觉去了。 这一晚上,喊杀声未停,李彻却是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待到第二日一早,立刻让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没想到,耶律大贺这老东西不只是有点东西,东西还真不少。 那么声势浩大的叛乱,竟让他硬生生地镇压住了,清晨的契丹营地防卫严密,並无明显的乱相。 当然,平叛也並非没有代价。 斥候回报,契丹人正往营地外搬运尸体,一具接著一具。 饶是经验最丰富的斥候,此刻都统计不出到底有多少死人,只说尸体都已经堆成了山! 李彻评价道:“看似雷厉风行,实则饮鴆止渴罢了。” 转眼之间,又是三日。 这三日双方都没有交战,连一点小摩擦都没有。 李彻和耶律大贺两人都心照不宣,此刻已经是在打明牌了。 耶律大贺在等后续的援兵,试图找到一个逆转乾坤的战机 李彻则是在消耗对方的士气,不强攻就是为了將奉军的战损降到最低。 两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最终,耶律大贺没等到援军,却等到了一个令他彻底破防的消息。 奉军两部人马插入后方,截了契丹军的粮道。 接下来几日契丹军將彻底断粮,若是不宰杀军马,將无一粒米,一块肉可食。 耶律大贺先接到消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立刻下令全军后撤。 而李彻这边收到消息稍晚,却是杨璇劫粮成功后,亲自带亲兵星夜回报。 “末將所见,契丹已是强弩之末,押运的军粮中甚至有不少病羊、病牛。末將担心它们传播病疫,便就地宰杀焚烧了,没能带回来。” 虽然数日不眠地追杀敌军,但杨璇脸上仍是神采奕奕,毫无倦色。 此女却是天生的统帅之才,怪不得护国军中的那些老兵都服她。 李彻也是赞同道:“你做的很对,这点小便宜还是不占的好。” 隨军的华长安开口道:“却是奇怪,此病只在牛羊之间传播,不传染人就算了,连马都不传染。” 李彻却是清楚原因,羊是偶蹄目洞角科绵羊属,牛是偶蹄目牛科牛亚科。 而马,则是奇蹄目马科马属。 从基因上看,牛羊之间的亲缘关係更近,自然更容易传播。 就像是爱滋病,正是源於非洲大猩猩,和人类的亲缘关係更近,所以也能在人类中传播。 不过此事对奉军也算是好事,若是此病能传人传马,李彻都不敢带兵深入,更別提打到上京了。 病毒是生物圈的伟力,可比人类的破坏力要大得多。 李彻收敛心思,看向下方一眾战將,面色逐渐严肃: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耶律大贺现在想要全身而退?晚了!” “传令各军,敌营一旦开始撤退,立刻全力追击!” 眾將齐齐应和:“喏!” 第478章 分兵,西进与北上 双方对峙之时,李彻还会讲点武德,既没有杀契丹俘虏,也没有趁机袭营。 但追击就不一样了,丝毫没有半点仁慈之念,主打一个赶尽杀绝。 不仅是奉军,李彻早已在三日前传张氾信,让他通知靺鞨各部率军前来。 奉军即將深入契丹腹地,这群靺鞨人留在屁股后面,早晚是个隱患。 不如將他们放出来,让他们去和契丹人撕咬。 胜负未分之时,若让这群靺鞨人打硬仗,他们肯定是磨磨蹭蹭不出力。 可如今胜局以定,转为追逃阶段,这群靺鞨人离开来了劲。 几部靺鞨部族,共凑出八万精锐骑兵,从边境各地出击。 靺鞨人被契丹压制太久了,至今契丹军中还有很大比例的靺鞨奴兵,他们对契丹的仇恨不比奉人差。 听到契丹人仓皇后撤,这群靺鞨首领自是摩拳擦掌,马屁股都抽翻皮了,死命追赶。 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原本耶律大贺还留下一部分兵马断后,防止李彻趁势追击。 可当这群契丹兵马看到倾巢而出的奉军后面,还有黑压压一片穿著兽皮、兴奋怪叫的靺鞨骑兵,顿时脸都嚇白了。 这还打个什么劲啊? 包死的任务,谁还敢接? 双方还未接触,契丹军立刻开始溃逃。 短短半日时间,奉国和靺鞨联军追出去数十里。 长长的交战线上,到处都是疯狂逃窜的契丹士兵和兴奋追赶的奉军、靺鞨骑兵。 一开始靺鞨骑兵尚有些警惕心,各部族成建制地追逃,遇见数量多的溃兵还会等一下友军支援。 但当他们发现,契丹军已经嚇破了胆,一丝一毫的反抗都没有时,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所过之处,那叫一个片甲不留,经常是一个几百人的小股骑兵,追著契丹几千上万溃兵跑。 一天下来,光是斩首之眾就有数万,俘虏之人更是一个没有,都变成了脑袋掛在马鞍下面。 后续觉得脑袋实在是太沉,影响追击速度,便换成了耳朵堆在袋子里。 契丹军先是往北跑,隨后逐渐分为两路。 一路继续往北,另一路却是向西去了,因为他们的上京就在西边,后世的內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巴林左旗。 李彻虽然也在追击队伍中,但他却没有靺鞨人那么奔放。 除了奉军骑兵衔尾追杀外,其余的步兵、神机旅、东风旅仍是保持行军状態,並未不管不顾地一拥而上。 待到契丹军分兵后,李彻立刻停止追击,召集眾將商议。 “情况很明显了,契丹之所以分兵,大概率还是內部出了分歧。” 陈平之一袭白袍,站在舆图之前,开口分析。 “往西跑的想要死守上京,而往北面跑的则是试图与室韦援军碰头,兵合一处。” 李彻微微頷首,看向眾人:“你们觉得,耶律大贺在哪支队伍中?” 眾人沉默片刻后,最终却是杨璇先开口道:“护国军与契丹人作战多年,末將自认了解耶律大贺的性子。此人虽是蛮夷大汗,但性格坚韧不服输,但凡尚存一丝胜机,他就不会选择退守。” “故而,末將觉得,此人必会北上,博取那一线机会!” 此言一出,眾將皆是赞同。 他们倒是不了解耶律大贺,但却是觉得这样的敌人,若是选择苟延残喘就太无趣了。 耶律大贺也算是一代雄主,以光復辽国为己任,怎么可能选择如此憋屈的落幕? 李彻看了一眼舆图,开口道:“如此说来,我们也要分兵了。一路西进杀入草原,攻破上京,彻底灭了契丹的根基。另一路则北上,给耶律大贺一个体面的退场。” 他看著舆图中,松江沿岸的一个小点,顿时有些挪不开眼睛了。 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本王欲亲率一支部队北上,与耶律大贺做个了结。西边的战事同样重要,哪位愿意率兵攻破上京,立这不世之功?” 眾將却是没人请命。 攻打上京虽然也是大功劳,但这功劳也太大了,大家都有些顾虑。 殿下自己亲率一军,自己若是再率另一支军队,岂不是和殿下分道扬鑣,又平起平坐? 所以,除非李彻亲自点將,没人会主动跳出来做这个显眼包。 不过显眼包这东西,总是不缺的。 “我去吧。” 眾將一脸疑惑地看去,看到说话之人后,又面露瞭然之色。 在场眾人,的確只有他有这个胆量和资格接下这一重任,虽是皇家的兄弟,但自家殿下似乎从来就没忌惮过他,兄弟感情是真的好。 李彻也是笑道:“四哥愿意出手?” 李霖点头道:“草原算是我最熟悉的地形了,此战非我不可!” 说罢,李霖嘴角带笑:“打下了上京,再往西边就是北胡的地盘。为兄也想看看,当那群草原人看到奉国兵戈杀到他们家门口,会是何种表情。” “好。”李彻也不犹豫,“四哥便带著本部燕军和靺鞨骑兵,我再给你增派一部......” 视线扫过眾將,最终落在李勒石身上。 “便让李勒石带两万奉军隨行,也好有个照应。” 李霖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李霖步伐轻快地走出营帐,李勒石向李彻恭敬一礼,也跟在后面。 对於李霖这边,李彻倒是很放心。 自己这个便宜四哥,虽然政治头脑为零,但用兵的造诣却是不浅。 把北胡压在草原里不敢南下,足见他的本事。 他可不像自己,手里没有火炮、火枪这些外掛,靠得是硬实力。 李霖和李勒石走后,李彻看向其余將领,微笑道: “既如此,诸位便跟著本王北上,擒拿耶律大贺,再会一会那群室韦人!” 眾將齐声应道:“愿为殿下效死!” 第479章 回家乡 松嫩平原,松江畔。 数千骑兵在江边修整,骑士双眼无神颓然坐在地上,战马散在四周飞快地啃食著地上的草皮。 耶律大贺持刀矗立在江边,望著眼前如绸缎般的松江,不知想著什么。 从契丹全面溃败到现在,已过去七日。 这几日以来,耶律大贺看起来越发衰老,头盔已挡不住白的头髮垂下。 哈勒汗远远看著,对身旁的亲兵招了招手,后者立刻递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食。 哈勒汗原本在高丽与王虎对峙,自攻打木底城失败后,他不甘心又尝试了多次。 二者战了三四场,互有胜败,但木底城始终屹立不倒。 哈勒汗明白,城中的奉將绝非泛泛之辈,自己怕是不可能拿下高丽了。 就在此时,他收到了契丹主军大败的消息,又得知大汗率兵北上,当即率兵前来支援。 “大汗。”哈勒汗捧著马肉汤上前,低声道,“您先用些饭吧。” 耶律大贺回头看了一眼,喉咙动了一下,隨即沙哑道:“本汗不饿,先给伤兵吃吧。” 哈勒汗连忙道:“兄弟们都吃过了。” 耶律大贺这才接过碗,虽然腹中饿得难受,但仍小口小口地吞咽著。 趁著耶律大贺吃饭之际,哈勒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汗,左边的伏弗郁部和羽陵部找到了,右翼的日连部也联繫上了,但匹絜部、吐六於部仍没有消息。” 耶律大贺闻言顿了顿,將碗中肉汤一饮而尽。 “不需要再找了,把人都撤回来吧。”耶律大贺声音沉稳冰冷,“此时还未到,要么是被奉军消灭了,要么就是降了。” 耶律大贺闭目盘算。 自分兵之后,自己身边还有三万人,哈勒汗又带回来两万多,加起来也有五万之眾。 此刻的契丹军就像是受伤的狮子,身后的奉军如同狡诈的鬣狗,时不时从某个犄角旮旯某处,撕下来一块肉,隨后又飞速离去。 奉军以千人小部队的规模不断袭击,导致耶律大贺身旁仅剩的五万人,去了十之三四。 如今耶律大贺能联繫到的军队,只有不到三万人了。 看到哈勒汗欲言又止的模样,耶律大贺开口道:“你可是有话要问?” 哈勒汗连忙低头:“大汗英明。” “问吧,都到如此境地了,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大汗。”哈勒汗咬了咬牙,“末將觉得,奉军的情况不太对。” “哦?为何?” “这几日我军疲惫不堪,每日赶路都成了难事,速度更是一降再降。而奉军却久久没能追上来,只是逐步蚕食我军后方部队。” “末將觉得,奉军的骑兵有能力追上我们,却偏偏只在不远处跟著,怕是其中有诈啊。” 耶律大贺闻言,嘴角不由泛起冷笑:“你说的没错。” 哈勒汗惊讶道:“大汗早就发现了?” 耶律大贺没有回答哈勒汗的问题,只是长嘆一声:“这就是奉王啊。” “李彻......这位年轻的藩王已经不满足只打败本汗了。他明知本汗北上,是为了与室韦援军匯合,却偏偏不紧不慢不阻止。” 哈勒汗闻言,心中更是惊诧:“他......这是为何?” “你不懂。”耶律大贺摇了摇头,“此刻追上来,固然能灭了我,但室韦援军得知我军已覆灭,也必然会打道回府,奉军將失去和他们交战的机会。” “这不是正符合奉王的利益吗?” “不,他李彻要的不是室韦退让!他要我们和室韦人匯合后,再出手將我等全部歼灭,以扬他奉王殿下的威名!” “届时,靺鞨臣服,高丽、契丹被灭,关外之地便再无人是他的敌手,他便成了这片土地真正的王者!” 哈勒汗闻言倒吸一口气:“此子竟如此托大?” “此人確有托大的本钱。”耶律大贺目光渐冷,“但他也太瞧不上本汗了!” “如今奉军孤军深入,他手里只有骑兵和部分步卒,那些强大的火器部队根本不可能跟得上。” “室韦援军距离此地还有不到二百里,待到本汗得了这十万兵马,倒戈一击!他手中兵將不过五万人,如何能敌得过三倍之敌?!” 耶律大贺转身背对著江面,冷冷道: “毛头小儿,仗著兵器之利贏了几场,便不知天高地厚。本汗这一次就替那大庆皇帝教教他,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 唰—— 枪头穿过契丹百夫长的胸口,隨后带著喷洒的热血拔出。 李彻冷漠地透过胸口的窟窿瞄了一眼,隨即將枪桿隨手插进带血的泥土里。 身旁胡强见状,果断拎起铁棒將周围几具尸体拍飞,清出一片乾净区域让李彻坐下。 不远处,曲近山骑著一匹快马折返而来,下马后躬身行礼。 “殿下,刚刚从契丹人嘴里套出的消息,耶律大贺就在前方不到三十里处。” 李彻微微頷首:“知道了,你也辛苦了,且去休息吧。” 曲近山起身,面露疑惑之色:“殿下,时辰还早,我们现在去追,兴许还能追上。” 李彻却是笑了笑,开口宽慰道: “追什么?耶律大贺丧家之犬,早晚是本王的枪下之魂,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让兄弟们休息吧,顺便等一等后方的步兵,莫要让队伍太过分散。” 曲近山虽然心有不解,但仍恭敬地答应道:“是。” 李彻转过头去看向滔滔江水,忽然叫住了曲近山:“等等。” “殿下可有吩咐?” “此地附近可有城邑,算了,你去把舆图给本王拿来。” 不多时,曲近山便拿著一张舆图走了回来。 李彻將舆图摊在地上,先是確定了大概的方位,隨后指著其中一个方位:“此城唤作何名?” 身旁眾將看向耶律和,后者立刻上前,思索片刻后回道: “此城名为敖东城,大祚荣曾在此地建立震国。后中原皇帝册封震国国王大祚荣为渤海郡王,震国改称渤海国,此地也曾为渤海国腹心辖区。” 李彻缓缓点头,知晓此城便是后世的敦化市了。 他將手指向西北方向移了移,隨即確定了一个大致的位置,用剑尖在上面点了个点。 沉默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道:“让亲卫营集合。” “殿下这是......” “本王今晚要去此地过夜。” 第480章 故地非家乡 李彻在地图上找到的那个位置,此时还是一片荒地。 若是时空能够跳转,在另个一世界的后世,此地便会出现一座小城。 吉林市。 作为全国唯一一个省市同名的城市,吉林市远迎长白山,近绕松江,也被称为北国江城。 这个城市的知名度或许不够高,但在李彻心中却是意义非凡,这里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故乡,曾经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地方。 虽说他心里清楚,这座城市此刻还不復存在,只是一片原始的荒地丛林。 但他仍想去看看,故乡在异世界的古代是个什么样子。 “这......”耶律和摸了摸脑袋,“殿下有所不知,因为人口稀少,森林里到处都是野鸡,此地被当地人称作『鸡林』。” “那片林子荒凉得很,便是未开化的异族野人都不会去,殿下若在此地扎营,怕是有所不便啊。” “鸡林?”李彻突然看向耶律和,“真叫这个名字?” 耶律和连忙回道:“末將怎敢誆骗殿下?” “哈哈哈哈哈哈!” 李彻哈哈大笑,似乎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原来如此。” 李彻之前看过家乡的治史,也对『吉林』这二字的由来有所了解。 清康熙十五年,寧古塔將军移驻吉林,改名『吉林乌拉城』,並在此造船建厂。 吉林乌拉为满语,意为沿江的城市,后来去掉乌拉,简称吉林。 如今在另一个世界的本地人口中,得知另一种名字由来的说法,倒是让李彻觉得更加有趣。 “莫要再劝了,此地又不远,今日本王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眾將面面相覷。 自家殿下虽然年少,但却行为老成,封王后做出之事虽多令人震惊,但却从不任性而为。 今日倒是他们第一次在李彻身上,看到了少年的任性。 却见霍端孝、陈平之等大佬都不开口劝阻,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反驳。 集结部队,护卫李彻沿江而去。 走了没多久,李彻果然看到一片浓密的森林,鬱鬱葱葱一眼看不到尽头。 李彻骑在马上怔了怔,將手中鹰隼放出。 小青鸣叫几声飞向天空,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后,又扑闪著翅膀回到李彻身旁。 蹲坐在李彻的肩膀上侧头望去,眼中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疑惑。 似乎在问:啥都没有你放飞我做什么? 李彻哑然失笑。 小青什么都没看到,这片森林就如它看上去那样荒无人烟。 是了,吉林原为造船的船厂,若非树林浓密便於砍伐,又何必在此处建厂? 自己已经回到了故乡,却是看不出一丁一点的故乡样子。 仔细想想,若无人类居住,自己的家乡的確不会有什么標誌性的地貌。 没有横跨市区的老桥新桥,没有在市中心矗立的那座『摇櫓人』雕像,没有船厂遗址。 由於那座丰满水电站还没建,此刻的松江还不是那条『不冻江』,故而连雾凇奇观都不会出现。 却有几座山还在周围矗立,但李彻抬头向四处望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靠记忆把他们对上號。 见自家王爷驻足在此,沉默著如同一座雕像,一眾武將也不敢出声打扰。 最后还是霍端孝下令,眾人才去安营扎寨。 李彻从马上下来,独自一人走向树林尽头的江边。 贏布、胡强等人不放心,只能在后面远远跟著。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江边的浪潮拍打著自己的战靴,李彻这才回过神。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终究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就连记忆中的气味都对不上。 远处的胡强將一个鸡蛋塞进嘴里,隨后捅了捅身旁的曲近山,含糊不清道:“哎。” 此地果然有不少野鸡,他们刚到没多久,就有士卒捡到了不少野鸡蛋。 曲近山怔怔地望著远处李彻的背影,似乎清楚曲近山想要问什么,表情严肃地开口道:“我知道胡统领要问什么,殿下今日却是有些不同寻常,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胡强疑惑地摸了摸脑袋。 “我从未见过殿下这般......迷茫,殿下会有什么心事呢?如今形势一片大好,我奉军只要抓住耶律大贺,再打败室韦援军,便是真正的关外霸主!” “到那时,殿下便是真正的『山海之外,皆为奉土』,我奉国也將成为大庆最强的藩国,便是朝廷都不敢轻视。” “能让殿下如此,应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怕是事关天下的家国大事!难道说......殿下他有再进一步的......” 曲近山眼睛一亮,隨即看向胡强:“胡统领,末將却是不知,您也有如此细致心思......” “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 胡强疑惑地看了曲近山一眼,指了指他手中的鸡蛋:“我是想问你,你手里的鸡子吃不吃,不吃的话能不能给我吃?” 曲近山:??? 。。。。。。 李彻在此地住了一夜,心中有什么想法,却是没和任何人说。 直到第二天清晨,奉军修整完毕,准备继续追杀耶律大贺。 李彻已然从失神状態中走出,单手拎著枪来到队伍前方奉王大纛下。 感觉到霍端孝的视线看来,李彻微微一笑:“正则可是有话要问?” 霍端孝也是微笑答道:“殿下不说,臣不问。但殿下若心中有疑,臣也愿替您分忧。”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心中再无困惑。 自己已不是那个从江边小城走出的小镇做题家了,前世的种种也只是过去。 如今的自己是奉王李彻,身旁有无数忠心耿耿的將士,更有像霍端孝这般优秀而忠诚的同道之人。 世界上还有大片的土地等著自己去征服,去种田......海的对面还有数块大陆,等著自己去插上奉国的旗帜。 穿越者李彻找不到家乡的路,那就让奉王李彻造一个家乡出来! “正则,你看此地建城如何?”李彻突然开口问道。 霍端孝愣了愣,隨即回道:“此地四面环山三面水,毗邻江畔,又有如此丰富的木材资源,却是个建城的好地方。殿下果真一心为国操劳,此刻还不忘国事。” 李彻咧嘴一笑:“正则神机妙算,却唯有此事算错了。” “哦?”霍端孝心中疑惑。 “此时此刻所说之话,却是本王唯一一次完全出自私心啊。” 第481章 野蛮落后的室韦军 翌日正午,小雨。 契丹狼骑的马蹄声划破雨幕,传入耶律大贺的耳中。 他抬头望去,神態淡然如故,但眼底仍闪过一丝焦灼的激动。 “报——”哨骑飞快回报,“属下在二十里外的山脚下,见到了室韦大军,领军之人乃是南室韦部首领!” 室韦族主体出自鲜卑,是东胡的后裔,採用的是部落联合制,由五大部族和若干个小部族组成。 五大室韦部落分为南室韦、北室韦、钵室韦、深未但室韦、大室韦,五大部落各不相属,风俗习惯稍异。 室韦族不是单纯的游牧民族,其跨越疆域很大,部族杂而多,各部族的生活习惯上有很大的差异。 其中以南室韦的实力最强,有25个氏族,在呼伦湖一带游牧。 根据地域不同,室韦人以狩猎、捕渔和畜牧谋生,南室韦还会和高丽交易农种、耕具,农业生產水平已进入犁耕阶段。 但他们的科技水平就很一般了,比不上高丽、契丹,甚至比靺鞨都差一些。 其境內少铁少马,弓箭也很原始,还处在角弓、楛矢阶段,除了人数和疆域占优外,室韦人实在没什么突出的优点。 就是这样一群野蛮、原始的援军,此刻却成了耶律大贺的救命稻草。 “备马,本汗要亲自去迎接。” 若是搁在之前,就是南室韦的首领亲自来上京拜见,耶律大贺估计都懒得见他。 可今时不如往日,骄傲的耶律大贺也摆出了谦逊的样子。 在仅剩的数百骑皮室军护卫下,耶律大贺一路向北,到了哨骑所说的那处山脚下。 放眼望去,面前果然出现一大片军队,阵型散乱地站在那里,足有十万之眾。 看到这支庞大的军队,耶律大贺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室韦人虽然野蛮落后,但胜在人多势眾,而且自己也没得挑,这十万室韦军队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披风和鎧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等待著这支援军靠近。 隨著室韦军队越来越近,耶律大贺看清楚了对方的全貌,心中也越发沉重。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们衣著简陋,武器杂乱,队形散漫地前进著,毫无纪律可言。 有些人扛著粗糙的木棒,有些人拿著锈跡斑斑的铁刀,有些人甚至赤手空拳。 他们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一路走来,喧譁吵闹,隨意走动,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蛇,毫无秩序地蔓延在山路上。 一些室韦士兵的脸上涂著古怪的图案,身上掛著动物的骨骼和牙齿,头髮蓬乱,散发著难闻的异味,仿佛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耶律大贺还注意到,室韦军中马匹少得可怜。 作为游牧民族,军中骑马者连十分之一都凑不出来,而且他们的马也都是矮小的劣马。 怪不得这群人走了这么多天才到,就这个军纪,能找到地方不迷路,已经是个奇蹟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耶律大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打仗吗? 一个身材高大的室韦首领骑著一匹普普通通的草原马,晃晃悠悠地走到耶律大贺面前。 他身上披著一张脏兮兮的兽皮,头上戴著一顶用羽毛和骨头装饰的头盔,满脸的络腮鬍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耶律大贺?”首领瓮声瓮气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屑。 耶律大贺强忍著心中的不满,点了点头。“我是耶律大贺。” 室韦首领上下打量了耶律大贺一番:“不就是一个老傢伙,你的那些传说是真的假的,说你生下来就会左右开弓射箭?” 耶律大贺的威名还是有的,不光在契丹传播,连室韦人都听过他的传说。 传说归传说,当室韦首领近距离看到耶律大贺疲倦狼狈的模样时,对他的幻想彻底被打破,取而代之的便是轻蔑。 感觉到对方的戏謔,耶律大贺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听说你们被庆人打败了?”首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真是没用!” 耶律大贺仍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不是爭论的时候,自己需要这支军队,无论他们多么不堪。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们,”首领继续说道,“不过战后我们需要食物和女人。” 耶律大贺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女人我们会提供给你们,但食物契丹也不多。” 听闻此言,室韦首领顿时翻了脸:“没有食物,就没有军队。” 耶律大贺顿时急了:“但奉国有!” “奉王很会治理民生,他麾下的百姓富庶,抢了他们的粮食足够我们两族用数年了。” “很好。”室韦首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著身后的室韦士兵大声喊道,“勇士们,我们有食物和女人了!跟著我,杀光奉军!” 室韦士兵们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嚎叫,挥舞著手中的武器。 耶律大贺看著这群狂热的野蛮人,心中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室韦首领又看向耶律大贺:“庆人在哪?” 耶律大贺很想指正他,敌人不是普通的庆人,而是奉人。 庆人和奉人不同,庆人聪明,但奉人更聪明。 庆人胆小讲理,奉人却是凶悍狡猾。 庆人是羊,而奉人比他们契丹人还像狼! 但他也清楚,自己如何解释都是徒劳的,与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室韦人討论奉军的强大,无异於鸡同鸭讲。 “就在后方三十里处,此人骄矜托大,身边只带了万余名骑兵。” 室韦首领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杀了他们的王!” 耶律大贺连忙阻止:“奉军强大,不可轻举妄动,我们还是先合兵一处,隨后选一处必经之路伏击。” 室韦首领皱了皱眉:“麻烦。” 隨即看向身后,指了指其中一人:“那个谁,你去安排一下。” 一名鬍鬚白的室韦老將从人群中走出,抚胸行礼:“是,首领。” 说完这句话,室韦首领便骑著马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耶律大贺亲眼看著他走到人群中,突然拽出了两个衣不蔽体的女人,隨后就开始行那不堪入目之事。 堂堂一部首领竟也如同野兽一般无智,耶律大贺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大汗莫怪。”那位室韦老將军和善道,“我们首领向来不拘小节,您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就好。” 耶律大贺看向此人,却见此人虽老迈,但目中却露著精光。 身后数百贴身勇士沉默地立在身后,虽然手中也没什么像样的兵器甲冑,但却能看出一丝纪律性,与一眾吵闹的室韦蛮兵格格不入。 当即便明白,这位老將应该才是这支室韦军队真正的主將。 他微微鬆了口气,至少有一个能沟通的人。 第482章 不是室韦人 耶律大贺问道:“不知怎么称呼?” “叫我乞顏康就好。”老將豪爽一笑。 “乞顏將军,敢问贵军有多少兵力?步卒和骑兵又有多少?兵械甲冑情况如何?” 乞顏康沉声道:“我部共有勇士十一万,其中一万骑兵,十万步卒。至於兵器嘛,我军勇士都是从各个部族徵集而来,实在是难以统计。” 耶律大贺沉默了片刻。 虽然他早就看出来室韦军队的情况不好,但如今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中担忧。 但他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前方十里处有一处山谷,两侧悬崖高耸,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贵军和我们埋伏在两侧,我会让麾下亲卫拿著我的大纛,引诱奉军骑兵进入山谷,届时我们从两侧夹击,必能一举破敌!” 乞顏康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太行,我部勇士不擅奇袭埋伏,恐怕会暴露踪跡。” “不如这样,让我家首领带大部队埋伏在山谷上方和后方,这样也不至於暴露行踪。” “可是......”耶律大贺皱眉道,“我手中兵將有限,只靠我们袭击奉军骑兵,怕是难以留下他们。” 乞顏康反问道:“大汗手下尚存多少兵將?” “现在能动用的,不到两万。” “这有何难?”乞顏康咧嘴一笑,“我部有一万精锐骑兵,末將亲率他们隨大汗一同出击,三万骑兵足够截断奉军退路,拖延到我部大军至!” 耶律大贺闻言,这才舒展眉头。 之前他心中也有顾虑,就室韦人这幅毫无军纪的模样,怕是未等奉军走近就暴露了。 乞顏康这样安排却是周全了不少。 “如此,便仰仗乞顏將军了。” “不敢不敢。” 耶律大贺看著面前和自己岁数差不多大的老將,心生疑惑,开口问道:“乞顏將军不像是室韦人。” 乞顏康把他盯著,面带微笑:“大汗是嘲笑我室韦野蛮无知吗?” 耶律大贺微微一震,连忙告罪:“本汗失言了,却无此意。” “我室韦族人生性单纯,不受约束,但打起仗来自是悍勇。”乞顏康开口道,“大汗可莫要小瞧了他们。” “这是自然。” 感觉到对方心存不悦,耶律大贺立刻岔开话题。 双方將细节一点一点敲定,隨后各自回军,开始调动人马。 。。。。。。 几个时辰后,夜色將至。 耶律大贺勒住战马,夜风吹动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面前,数百契丹骑兵狼狈而逃,丟盔弃甲。 后面则是穷追不捨奉军队伍,旌旗招展,绵延数里,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正一步步走向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身旁的乞顏康收回注视奉军的目光,对耶律大贺低声道:“大汗,敌军已至,末將这就去准备了。” “慢著。”耶律大贺叫住对方,从马背上拿下一个胶囊,“乞顏將军,请满饮此酒。” “我契丹沦落至此,幸赖贵部出手相助,若今日能在此大败奉军,我耶律大贺愿契丹与室韦结成兄弟之盟,永世不爭。且以此酒,聊表心意!” 乞顏康愣了一下,隨后脸上也露出笑容,接过酒囊灌下一口:“大汗之好意,末將必传达给室韦各部首领。” “好!有劳將军!” 乞顏康刚走出几步,突然顿住脚步:“大汗,有一事末將忘了告诉你。” “何事?”耶律大贺问道。 “末將的確不是室韦人,伴生漂泊,流落至南室韦,幸得首领赏识才有今日。” 说罢,便快步离开了。 耶律大贺只觉得莫名其妙,看著对方的背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 但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对方在以这种方式,和自己表达善意。 耶律大贺伏在马背上,前方是缓缓靠近山谷的奉军骑兵,后面是万余名仅剩的契丹精锐。 胜利的喜悦在他心中涌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奉军溃败的景象。 他死死盯著前方的奉军骑兵,以及被骑兵护在中心的那面镶著『奉』字旗號的大纛。 大纛之下,便是奉王,那个令他仇恨而又恐惧的年轻人。 噠噠噠噠噠—— 诱敌的数百契丹骑兵从身旁跑过,身后的奉军骑兵穷追不捨,慢慢踏入包围圈。 耶律大贺死死盯著远处,当打头的骑兵冲入山谷交界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发出总攻的信號,却听到身旁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弓弦声。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从室韦军的阵地射出。 “谁让他们放箭的?!”耶律大贺又惊又怒。 然而,还未等到回答,却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声惨叫! 室韦军的目標並非奉军,而是猝不及防的契丹士兵! 耶律大贺身旁的几名倒霉的亲卫应声倒地,剩余的亲卫连忙拿出盾牌,將耶律大贺死死护住。 后方的契丹军不明情况,只看到箭雨从山谷另一侧射出,立刻开始挽弓搭箭还击。 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撕裂了原本寂静的山谷。 “吁——” 听到声音,追击的奉军立刻勒马停止,惊疑不定地看著不远处的山谷。 功亏一簣! 耶律大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远处那个与他称兄道弟,相谈甚欢的室韦老將。 却见对方扔掉手中象徵友谊的酒囊,正在对著他露出狰狞的笑容。 “为何?为何如此?” 儘管知道对方听不见,但耶律大贺仍是撕心裂肺地喊道。 乞顏康只是轻轻瞄了耶律大贺一眼,隨后招了招手。 “大帅。”一名亲卫递给他一把长枪。 他伸手接过:“你去告诉那个蠢货,就说耶律大贺背信弃义,和奉军勾结在一起,突然向我军发难。” “我『乞顏康』受老首领知遇大恩,今日必当死战,还请他速速来援!” 第483章 李彻最大的贵人 亲卫得令后转身而去,另一名亲卫开口询问: “大帅,我们现在不去见奉王殿下吗?” “首先,我们要挡住耶律大贺这老狗的临死反扑。其次,还要注意別被奉军当成室韦人射死在这,我可是听说奉军的火器厉害得嚇人。” 老將军拎著长枪,拍了拍胯下战马的脑袋:“奉王见过你小子吧?” 亲卫点了点头:“是。” “你现在立刻去奉军那里,告诉奉王这里的情况。” “其他人。”老將军转头看向身后一眾亲卫,“隨本帅来,该和耶律大贺做个了断了!” “喏!” 眾人应和一声,皆是脱去身上破破烂烂的兽皮衣服,露出下面的精铁鎧甲,又从马背侧面拿起头盔戴上。 几百重骑跟在老將军身后,冒著双方的箭雨,向陷入混乱中的契丹军杀去。 前排契丹军只听得马蹄阵阵,隨后便有利器呼啸而至,几颗头颅高高拋起。 没有什么阻拦,连战连败的契丹军一触即溃。 直至杀到中军前,仅剩的皮室军前来阻挡,这才遇上像样的抵抗。 老將军留下大部分亲卫在此与皮室军周旋,自己亲率十余名亲卫直奔耶律大贺所在。 虽然岁数仅比耶律大贺小一点,但老將军的武力和精力却不比年轻时差,手中长枪虎虎生风。 而耶律大贺手下亲卫都不在身边,普通靺鞨骑兵哪里拦得住,竟让十余人一口气杀到耶律大贺身前二十步! 而耶律大贺本人,因为丧失了最后的战机,此刻呆呆坐在马背上,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对外界没了感知。 幸好有哈勒汗亲自带人挡住,这才没被老將军直接杀到眼前。 长刀长枪交互数回合,哈勒汗越打越震惊,只觉得对方枪法精妙,颇有章法,完全不像蛮族那般只凭蛮力。 他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谁?!” 身后的耶律大贺也回过神来,厉声呵道:“乞顏康,你如此行事,对室韦有何好处?!” “你看不明白吗?以奉国的战力,若契丹被他们灭了,关外便再无人能阻挡他,他早晚会將你等部落一个个彻底剷除!” “哼!”老將军架开哈勒汗的长刀,“耶律大贺,你已经老迈到耳聋眼瞎了不成,当真认不得老夫是谁?” 听到对方一口流利的夏语,耶律大贺顿时心惊:“你是庆人?!” “老夫可不是庆人!”老將军轻蔑一笑,看向面前的哈勒汗,“哈勒汗,他不认得老夫,你也认不得吗?你我可是老朋友了!” 哈勒汗闻言死死盯著老將军面容,稍加思考片刻后,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名字: 他不禁失声道:“你......你是桓国军大帅,杨忠嗣!” “哈哈哈!正是乃父!”老將军爽朗一笑。 杨忠嗣带著桓国军驰骋关外的时候,没少和契丹打仗。 耶律大贺虽然一直待在上京,没和杨忠嗣交手,但他也听说过这位中原前朝將军的名號。 而哈勒汗更是和杨忠嗣战过几场,只是没有面对面接触过。 “杨忠嗣!”耶律大贺的眼睛像是要冒出火来,“汝也是一代名將,竟自甘混入室韦,做此等挑拨离间的卑劣之事!” 他知道杨忠嗣去年被困高丽,是奉王李彻派兵救出,但从此之后,这位前朝大帅就没再露过面。 本以为是李彻为了夺取桓国军,將其秘密解决掉了。 却没想到,此人竟是深入北边,下了这么一盘大棋! “少废话!”杨忠嗣枪挑而出,“耶律大贺,拿命来!” 手中长枪越来越快,已成道道残影,直奔哈勒汗的要害而去。 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李彻带兵追至谷口外,忽听里面传来喊杀声,顿时下令全军停止追击。 “什么情况?” 未等多久,前军斥候回报:“稟殿下,前方山谷內有两军交战!” 听到这话,李彻人都懵。 自己追到这山谷时就考虑过可能有伏兵,故而让哨骑先行探路,具甲骑居前压阵,以便万一遇伏能第一时间撤出包围圈。 没想到里面真有伏兵,而且伏兵竟然还自己打起来了! 难不成又是契丹內訌,不应该啊,能跟著耶律大贺跑到这里的应该只剩他的嫡系了。 正在李彻疑惑不定之时,又有哨骑拍马回报:“殿下,我等在前面抓到一名骑兵,此人说是您的旧识!” 李彻连忙道:“带他过来。” 不多时,两名哨探便押著一名五大绑的士兵走了过来。 那人满脸的焦躁,看到李彻的瞬间才舒了口气,单膝下跪:“参见少帅!” 李彻心中一震,看向此人的脸,果真有几分面熟。 “你是护国军將士?” “在下葛三,乃是大帅亲卫,少帅您应该见过我啊。” 李彻顿时对上了號,此人的確是杨忠嗣身旁亲卫,曾经还给自己站过岗。 “你怎么会在此?难道前面和契丹军交战的是杨师?!” 李彻又惊又喜,杨忠嗣不仅是自己的长辈,还是教自己兵法的老师,又把护国军交到自己手上,可谓是自己最大的贵人。 “正是大帅!”葛三连忙道。 李彻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对曲近山吩咐道:“去!让杨將军、陈將军和解將军过来!” 曲近山领命而去,很快杨恬、陈平之、解明、解明三人便从军中匆匆赶来。 见到葛三的瞬间,杨恬便变了脸色:“葛三,你怎在此,我父亲何在?!” 葛三连忙行礼:“小姐,陈將军。” 李彻让杨恬三人询问了一下葛三一些隱秘之事,確定其中没诈,这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杨师为何在此?” “殿下,小姐。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陈平之开口道。 “是。” “大帅带我等混入室韦,本欲借室韦之手除掉耶律大贺。却不想那耶律大贺意图在此埋伏殿下,只得出此下策,先下手为强!” “大帅此刻已经去找耶律大贺了,他身旁只有八百亲卫,还请殿下速速派兵相救!” 第484章 王对王! 葛三简短地说了事情经过。 杨璇立刻拱手道:“殿下,请让末將带兵去支援家父!” 身后陈平之、解明等护国军將领也纷纷请战。 “先莫急。”李彻转头看向葛三,“室韦军有多少人?” “有兵十万。” 李彻面露沉思:“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拿下耶律大贺,还要应付十万室韦士兵?” “殿下!”杨璇焦急道。 李彻看了她一眼:“你不能去。” 未等杨璇再说话,李彻继续说道:“杨师与本王有大恩,本王自是要亲去!” 说罢,未等眾將反对,便开始发號施令: “传令,亲卫营在前,具甲骑在中,白袍军在后,其余步卒在谷外结阵待命!” “殿下。” 霍端孝还想劝,却被李彻开口打断:“正则,此事无需再谈,执行命令吧!” 眾人也知道李彻执拗,便不再劝,只能嘱咐胡强、贏布好生保护。 经过长时间的扩军整编,李彻的亲卫营已有两千人的规模,皆是从各军中挑选的精锐,配备的也是最好的武器装备。 其中还有半数的索伦勇士,皆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汉。 两千亲卫骑兵很快就列阵完成,李彻从曲近山手中接过长枪,拍了拍战马:“彻!” 两千亲卫精骑绝尘而去,直奔混乱交战的山谷。 后方则是全副武装的数千具甲骑,以及负责支援掠阵的白袍轻骑。 葛三就在李彻左右指路,迎著狂风大喊道:“殿下,大帅和兄弟们皆穿著铁甲,脖子上戴著红巾,很好区分。” “知道了。”李彻回了一句,加快速度。 此时杨忠嗣已经和耶律大贺交战了一刻钟。 天越来越黑,战场变得更加混乱了,契丹军和室韦军杀在一起,难分敌我。 反倒是那些戴著红巾的亲卫,看上去极为显眼,像是在黑暗中跳动的火焰。 李彻带著两千亲卫骑兵杀入战场,三方军队都不知所措地望来。 身旁曲近山请示道:“殿下,可要用新武器?” “不可!”李彻果断否决,“我们直接杀进去!” 新火器虽然威力巨大,但精度堪忧,在这种混乱的战场极易误伤友军。 而且此刻契丹军和室韦军乱作一团,本就不分敌我。 自己这边若是搞出的动静太大,怕是他们会立刻明確目標,一起转头对付自己。 说罢,李彻双腿一夹,胯下战马带著他直奔契丹军而去。 杨忠嗣和哈勒汗交战正酣,听得马蹄声愈来愈近,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见到红黑色的奉字王旗,两人皆是一惊,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杨忠嗣大笑一声:“好小子,好胆量!” 哈勒汗又见到这面让他恐惧的旗帜,则是遍体生寒,暗自叫苦。 又是这个罗剎! 反倒是耶律大贺,看到李彻王旗的瞬间,竟如同迴光返照般清醒了过来。 双目血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奉王!李彻!” 却见他抽出腰间弯刀,一边操纵马韁,一边大喊道:“隨本汗杀奉王!” 说罢,竟是一马当先,独自一人向奉军衝去。 哈勒汗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快去护住大汗!” 周围的契丹骑兵这才惊醒,连忙拍马追隨耶律大贺而去。 李彻刚杀入战场,就见一个头髮白老將披头散髮,面色狰狞如恶鬼般向自己衝来,嘴里还叫嚷著听不懂的契丹话。 那个死出,让他怀疑自己是杀了他爹妈,还是抱著他家孩子跳井了。 不禁心生疑惑,喝问道:“来將何人?” 耶律大贺凶悍的表情顿时凝固。 他问我是何人?他竟然问我是何人?! 此子一手將我大辽国运覆灭,將我一生的基业毁於一旦,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竟如此不当人子! 耶律大贺也是完全癲狂了,就他现在这个扮相去演精神病都不用化妆,谁还能认出来他是契丹大汗。 好在李彻身旁的葛三提醒道:“殿下,他就是耶律大贺!” 李彻顿时笑出了声:“耶律老狗,怎么落得如此狼狈模样?” “竖子!”耶律大贺怒髮衝冠,“可敢与本汗一战?!” 堂堂契丹大汗向敌人提出决斗,李彻看不出这位末路大汗的风度,只能看到一个濒死之人的无能狂怒。 李彻冷眼看著他:“汝不过一丧家老犬,凭什么和本王一战?” “堂堂奉王,竟是此等胆小之徒吗?”耶律大贺继续嘲讽道。 身旁贏布担忧地看了李彻一眼,劝说道:“殿下莫要中了他的计策,末將去替您斩下此人首级!” 李彻却是伸手止住,眼中有亮光闪过。 贏布顿时暗道不好,自家殿下怕是又手痒了。 李彻攥紧手中长枪,能感觉到身体的血液在奔涌,每一寸肌肉仿佛都在欢呼。 “尔等消灭那些契丹骑兵,莫要让他们靠近。”李彻反手持枪,跃马而出,“你们也不得靠近!” 一个年老体衰的老人罢了,就给他一个体面的落幕! 耶律大贺见李彻竟然真的迎战而来,浑浊的双眼泛起一丝光亮。 用尽全部力气怒吼一声,抄起手中弯刀接住李彻刺来的长枪。 鏘—— 王对王! 一个是正值年少、身强体壮,身体素质仍处於上升期的年轻藩王。 另一个是曾经叱吒疆场,以武力征服契丹诸族,如今却年老体衰的契丹大汗。 双方出手便是全力,在武器相碰的瞬间,有无数火飞溅,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两马交错而去,李彻沉静地收枪,勒马转头。 耶律大贺则是颤抖著手,强行让自己握住手中弯刀,转过来和李彻对视。 “耶律大贺。”李彻语气中有些唏嘘,“你到底是老了。” 耶律大贺沉默不语,只是撕下衣甲上的布条,將弯刀手柄死死绑在手上。 “降了吧,本王是要征服关外,但却不会对你等灭族。在本王的统治下,只要契丹人恪守本分,便可和奉人一样安居乐业。” 耶律大贺不语,只是拔马迎头而上。 李彻深深嘆了口气,轻轻夹紧双腿。 双马再次交接,长枪如龙! 一道血与黑夜中绽放,犹如黑夜和白昼交替的那轮红日。 马头错过之际,一道人影从马背上重重栽去! 第485章 连发枪的首次登场 “吁!” 李彻勒紧马韁,胯下战马从狂奔转变成慢跑,又缓缓停下。 他转身回头看去,自己的长枪贯穿耶律大贺的腹部,將他插在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耶律大贺太老了,老到即便李彻的武力值在奉军將领中稀疏平常,也能轻鬆击败他。 或许李彻在年轻时候的耶律大贺的手中走不过十回合,但到底还是岁月不饶人,老迈的耶律大贺连两枪都接不住。 李彻皱了皱眉,並没有感觉到亲手解决一名大敌的快感。 他驾马来到耶律大贺身旁,翻身下马半蹲在地上,凑到耶律大贺身旁。 “嗬嗬嗬......” 耶律大贺艰难地呼吸著,喉咙传出的声音像是在拉风箱。 “大汗!”身后传来哈勒汗悲戚的叫喊声。 这位契丹名將,面对此等绝境依然没有离开他的大汗,也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然而,无需李彻多说,贏布和胡强已经一左一右杀去,和杨忠嗣一起围攻哈勒汗。 哈勒汗见耶律大贺栽下马来生死不知,本就失了分寸。 如今又面临三名顶级武將的围攻,饶是他本领高强,也无济於事。 在挡住贏布的一招快剑后,被胡强一棍將马头砸得粉碎。 马儿悲鸣倒地,哈勒汗只觉得整个人向下一沉,摔在地上的瞬间,杨忠嗣便已经將枪尖逼到他的脖颈处。 李彻摇了摇头,不再管只剩下一口气的耶律大贺,站起身走到杨忠嗣面前。 “杨叔,好久不见。” 杨忠嗣微微頷首,看向李彻的眼神甚是微妙:“確实好久未见,已经一年了。” 一年之前,他將桓国军託付给李彻。 本来是觉得李彻讲情义,是个能善待麾下的藩王,想让自己的老兄弟们有个安身之所。 却未想到,这一年来奉军连战连捷,名头越来越响。 桓国军將士跟著李彻不过一年,立下的功劳已经超过跟著自己半辈子。 李彻也有一肚子话想问杨忠嗣,比如为何他会在此出现,又为何混入了室韦人之中。 但战场情况紧急,却是无暇多说:“杨叔,室韦主力转眼就到,您先退出山谷,外面有奉军主力接应。” “好。” 杨忠嗣也未与李彻客气,他的年龄只比耶律大贺小几岁,连战了这么长时间,確实有些疲倦了。 李彻一个眼神,司號员拿起隨身军號吹奏起来。 奉军骑兵听到號声,立刻停止继续向前衝锋,开始稳步退向山谷之外。 耶律大贺生死不明,哈勒汗被俘,残存的契丹军队除了部分死忠外,皆是作鸟兽散败逃,不足以惧。 倒是那群室韦士兵,当真是一群野蛮的疯子,不管不顾地对著奉军和败逃的契丹军发起无差別进攻。 然而他的装备太差,依靠手中原始的刀枪短弓,面对亲卫营和具甲骑兵根本破不了甲,又如何留得住来去如风的奉军骑兵。 李彻带著亲卫营亲自断后,其余骑兵则有序撤出战场。 临走之前,也没忘了带上还剩一口气的耶律大贺和被俘的哈勒汗。 所有骑兵都撤出了山口,正当李彻准备带著亲卫营离开之时。 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见山谷內突然又衝出一支骑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身披兽皮,头上戴著的羽毛骨盔看起来有些滑稽。 却见那人满面怒火,向李彻高喊道:“奉王休走!” 李彻疑惑地向那人看去,隨后转身看向还未撤离的杨忠嗣。 杨忠嗣沉声道:“此人是北室韦部的首领。” 李彻点了点头,又看向室韦首领身旁那群连鎧甲都没有的骑手,一脑袋问號:“他来干甚来了?” 一群连甲都没有的轻骑兵,衝击鎧甲马甲俱全的重骑兵,李彻实在搞不懂室韦人的脑迴路。 杨忠嗣也无奈道:“此人无人主之相,只因是上一任北室韦首领膝下独子,故而传位给他。” 李彻瞭然,那就是傻子唄。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室韦首领已经杀到一百步外。 看清李彻身旁的杨忠嗣,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乞顏康,你怎么在庆人那边?” 李彻和杨忠嗣顿时有些无语,傻子都能看出来的情况,这廝却是分不清。 直到身旁的隨从对他说了些什么,室韦首领顿时大怒: “乞顏康,去年你带著族人在雪地流浪,是我父收留了你,你怎敢叛我?!” 杨忠嗣却是一脸冷漠,他与北室韦之间的关係不过是互相利用,本就是生死之敌,既然无愧於心。 那室韦首领却是不同,见杨忠嗣不回话,只觉得肺要被气炸了一般。 竟是亲自衝锋在前,带著麾下室韦勇士一窝蜂似的涌向全副武装的亲卫营。 李彻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对方,轻轻抬起右手。 一眾亲卫从马鞍旁掏出火枪,齐齐端在胸前。 那火枪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围绕著中心焊著八根枪管,看著像是一个胡椒瓶倒扣在枪身上。 这种火枪的名字倒也生动好记,就叫做胡椒瓶手枪。 胡椒瓶手枪初次登场在十八世纪,靠著转轮转动和底火发射的优势,迅速在牛仔、海盗等群体中风靡。 这种手枪其实就是左轮手枪的前身,並非什么大威力的武器。 陈规也是带著火药司的枪匠,进行多次改进才让它有了一定的实用性,但毕竟雷酸汞的產能有限,战前也就生產了三百把配备李彻的亲卫军。 和真正的手枪相比,胡椒瓶手枪威力低、射程短、装填困难,以李彻后世人的眼光看来,这东西还是过於简陋。 但,此枪有唯一的优势,就足以让人无视掉上述的所有缺点。 那就是,它能连发! 三百名装备了胡椒瓶手枪的亲卫,在枪管口部装载火药和子弹,又在后部安置好火帽。 隨后端起手枪向前瞄准,屏气凝神,冷静地向前方瞄准。 等到敌人进入射程,亲卫轻轻勾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响起,烟雾瀰漫。 铅弹在夜幕之中,射出一条又一条的灰线,笼罩成立体的网状结构,將室韦首领和他的勇士覆盖。 在扳机的牵动下,枪管旋转,敲打锤对准下一根未发射的枪管。 砰砰砰——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第486章 传奇老將 枪这东西很有趣,从未见过它的人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威慑性。 便是火銃被发明出来后,虽然很快就引起了军队的重视,却並未立刻將它提到该有的高度。 第一波射击过后,室韦骑兵虽然倒了一大片,就连室韦首领自己都身中数枪,却仍未停止衝锋。 胡椒瓶手枪的弹丸还是太小了,打在人高马大的室韦人身上,並不能极短的时间使对方失去行动力。 甚至让室韦人觉得,只要他们顶住这一波攻击,衝到奉军面前,就能扭转局面。 殊不知,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內枪又快又准。 第一波枪响刚刚结束,第二波枪响接踵而至。 又是三百颗弹丸倾泻而出,前方的室韦骑手又倒下一片。 隨后便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这就是胡椒瓶手枪的优势,威力的確很低,但耐不住它能连发啊! 在李彻的视角中,那群室韦骑兵就像是没了脑子的丧尸,嘶吼著衝上前来...... 隨后在一阵『砰砰砰』的响声中,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倒头就睡。 几乎在几个呼吸间,面前的谷口便堆满了室韦人的尸体。 冲在最前面的室韦首领更是早被打成了筛子,那马蜂窝一样的尸体,怕是连他妈来了都不敢相认。 后方的室韦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衝过来,等待他们的结果也只是倒在枪林弹雨之中。 此刻李彻的脑海中只有四个字:排队枪毙! 他总算能感受到,当初那些西方殖民者踏入美洲大陆,面对那些手拿投矛、標枪的原住民时,是怎么的一种感受。 科技碾压,降维打击,三体人大战天线宝宝! 怪不得他们不把原住民当人看,当杀死同类变得如此轻鬆时,道德的约束力將会降到极低。 待到三百亲卫將八根枪管中的弹丸全部打完,面前除了尸体,已经看不到其他活物了。 室韦人可能不怕死,但他们剩下的马怕啊! 面对子弹的齐射,马匹已经不再听从骑手的命令,亡命狂奔,掉头就跑。 “收枪!” 曲近山一声命令,三百亲卫齐齐將手中手枪放下,收入身侧的枪袋中。 又有几名亲卫走上前,从尸山中拽出了那室韦首领的尸体。 李彻瞄了一眼,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就这个密集的弹孔程度,把他拿回去上称称一下,怕不是得多出一百斤啊! 示意亲卫將此人尸体带上,李彻挥了挥手:“走了。” 转过身一看,身后的杨忠嗣已经石化在原地,目瞪口呆。 。。。。。。 天色已晚,李彻下令奉军在谷口外扎营。 刚刚的战斗虽然顺利,却也让李彻开始反思。 这一仗打得太顺了,不说奉军麾下的將士,就连他自己都起了轻敌的心思。 所以才会將战线拉得这么长,仅率骑兵追逃蚕食契丹败兵。 若是今天没有杨忠嗣,自己很可能就带著军队一脚踏入包围圈了。 虽说有亲兵营和具甲骑在,肯定不会落得一个兵败的下场,但毕竟是被埋伏,难免会让奉军出现一些伤亡。 李彻能接受自己的將士战死沙场,但绝不该是因为愚蠢的指挥而造成的。 他不禁收起了轻敌的心思,没有让士兵们摸黑进攻扩大战果,而是扎营收拢后方赶来的军队。 主帐之中。 杨忠嗣进入主帐,杨璇等人立刻上前,父女重逢喜不自胜,自是不必再提。 待到眾人纷纷落座之后,李彻这才开口问道:“杨叔,我打败契丹后,多次派人寻找您的下落,却是一无所获,这一年您都去哪了?” 杨忠嗣笑了笑,开口道:“奉王的威名远扬,老夫远在北边也听到了,知道契丹和高丽绝不是你的对手,以你的雄心奉国必然还会向北扩张,到时候一定会和室韦碰上。” “老夫索性便去了室韦,想著在那里给奉国寻找一条道路......” 原来杨忠嗣和李彻分別后,也陷入过短暂的迷茫。 他本为前朝將军,由於不肯向庆帝投降,才会在关外廝杀。 而在高丽遭遇大败,差点全军覆没,幸亏有李彻出手相助,他也因此幡然醒悟。 桓国是真的灭亡了,他一个前朝將军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復国,反而会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再次陷入战乱,自相残杀。 与其让自家人內耗,不如將视线移到异族身上。 所以杨忠嗣北上室韦,带著身边几百能征善战的亲卫,短时间內便吞併了几个室韦小部落。 很快,他就引起了室韦大部族首领的注意,其中便有南室韦部的老首领。 老首领年岁已高,只有一个独子在膝下,又是一个傻的,生怕自己死后独子掌管不了南室韦部。 於是便招揽杨忠嗣,替他牵制族中其他势力。 说起来,那老首领也是个老奸巨猾的角色。 虽然对杨忠嗣以礼相待,但对他的身份多有怀疑,从未放权给他。 但人算不如天算,老首领在去年冬天暴病而亡,还未来得及嘱咐儿子,便死在了榻上。 老首领死后,南室韦自是大乱,各势力明爭暗斗抢夺资源,都没把老首领的傻儿子当回事。 此时杨忠嗣站了出来,三两句话取得了傻儿子的信任,隨后扯著室韦首领这张大旗,迅速归拢了南室韦部的军权。 待到耶律大贺向室韦五部首领求援,杨忠嗣便知道时机已到,让那傻儿子毛遂自荐统领十万援军南下,自己则在旁边辅佐,以待良机。 听完杨忠嗣的话,李彻长舒一口气:“杨叔您真是......” 一时间之间,李彻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杨忠嗣了。 年少时父亲战死,受皇帝宠爱,收为义子。成年后去西域领兵,打得一眾西域国家闻风丧胆,名震西域。 待到国家顛覆之后,更是誓死不降,带著军队出关。 他一生都在马背上,从大庆最西边打到最北边。 如今已经是老將,却仍有胆量身入敌国,立下此等泼天大功。 这位老將的一生,当得起传奇二字! 想到这里,李彻看向杨忠嗣,真诚地问道: “杨叔,您这次回来,应该不会再走了吧?” 第487章 收服杨忠嗣 听到李彻的话,杨忠嗣先是愣了愣,隨即向帐中看去。 主帐不算大,却是挤满了人,光是团级以上的武將就有十数人,可谓是名將如云。 和自己上次离开相比,奉王麾下的猛將显然更多了,已不是那个兵少將寡的落魄藩王了。 杨忠嗣面色复杂:“奉军已有百战百胜的不败之相,如今的殿下还需要老夫相助吗?” 听到杨忠嗣的话,李彻就知道这老头又开始彆扭了。 和下方的杨璇对视一眼,笑著开口道:“杨叔有所不知,如今奉军之中虽猛將如云,但仍是远远不够。” “奉国所处之地,东面靠海,海对面乃是倭国。北面有室韦,以及其他蛮族。西边虽然灭了契丹,但却又与北胡接壤。就连南面......” 李彻顿了顿,却是没再说下去。 “总之,奉军急缺能驻守一方的统帅,上保边境安康,下护百姓安寧,杨叔的威望、韜略皆是当世顶尖,岂能弃我於不顾?” 李彻手下將领虽多,但大多是衝锋陷阵的猛將,指挥一万人已经是极限了。 其实大部分將领的指挥能力都有上限,带几千人时可以亲自衝锋在前,那叫一个如臂使指、用兵如神。 而当数量提升到几万人,就开始吃力,甚至屡战屡败。 要是带了七十万大军,很可能屁事没干就被人一把火能烧个连营。 只有少数武將有统领十万军队的才能,天才中的天才才有统领百万大军的能力,杨忠嗣显然就是此类將领。 听到李彻言语恳切,杨忠嗣眼神中犹豫之色更浓。 “老夫......老了,如今奉军所用的是火器战法,老夫对此一窍不通,怕是难当重任啊。” 晚上李彻亲卫手枪齐射那一幕,到底还是深深震撼了杨忠嗣,甚至让他对毕生所学的兵法都有了动摇。 火器威力太过骇人听闻,区区三百人的连射,却有千军万马倾泻箭雨的威势,让他如何不精? 李彻闻言,微笑道:“我听闻古有廉颇六十掛帅拜相,姜尚七十遇文王,暮年归周。杨叔如今耳顺之年,尚是奋斗的时候。” 杨忠嗣愣了愣,隨即哼了一声:“老夫今年还未到六十!” 李彻顿时有些尷尬。 杨忠嗣征战四方,每日风吹日晒,故而更显老態,自己说六十还是往少了说呢,哪想到...... “却是本王走眼了,杨叔莫怪。”他咳了咳,继续道:“至於火器之事,难道杨叔初到西域就会在大漠作战?您刚到关外,就擅长在风雪与蛮族骑兵对决?” “火器之应用並不难,杨叔天纵之才,只需用心钻研一段时间,必能有所成就。” 李彻从后世而来,自然清楚年纪大根本不算什么硬伤。 別说五六十岁正值壮年了,就是七八十岁的人,才思敏捷不弱於年轻人的也大有人在。 当然,还是分人。 有人七八十岁尚能做实验、发表论文、打游戏,也有人七八十岁连智慧型手机都不会用,看个电视都得子女帮著换台。 其中的区別就在於是否有主动学习、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 像是杨忠嗣这等全能性的统帅,学习能力绝对是拉满的,自我思考已经是本能,思想也是与时俱进,绝不会轻易与时代脱轨。 这等大才想著退休?怎么可能?赶紧给本王捲起来!!! 见杨忠嗣仍面露迟疑之色,李彻给杨璇使了个眼色。 杨璇心领神会:“父亲还要弃女儿而去吗?” 杨忠嗣见杨璇面色哀伤,心中愧疚更深。 李彻则是在一旁乘胜追击,使出了杀手鐧:“舅舅,还请您助外甥一臂之力。” 杨忠嗣又是浑身一颤。 他是前朝文帝义子,煬帝义弟,也是李彻母妃的义兄,论关係李彻的確能叫他一声舅舅。 只是李彻身份尷尬,为了避嫌才一直称呼杨叔、杨师。 而如今再次听到李彻叫自己舅舅,杨忠嗣立刻想到了皇兄、皇妹。 煬帝虽是个昏君,但对杨忠嗣却是没得说,李彻的母妃更是和他关係颇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玩伴。 而如今杨家血脉断绝,李彻这个身负两朝血脉的皇子,已经是和先帝血脉最近的人了。 “也罢。”杨忠嗣终於嘆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看著满眼渴求的李彻,认真地躬身下拜: “既然殿下不嫌弃老夫年迈,老夫愿替殿下持鞭坠蹬,生死相隨!” 李彻自是大喜,连忙亲自去扶。 这位杨大帅可是大才啊,自己的兵法就是他教的,李彻对杨忠嗣的本事再了解不过了。 陈平之已经是自己麾下最杰出的统帅了,而他一身兵法韜略皆出自杨忠嗣传授。 这世间只论兵阵战法,怕是没有人能超过杨忠嗣了。 “殿下莫急,还记得上次离別之时,老夫曾说过『下次相见,必会带著十万大军前来投靠』吗?” 李彻微微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好像確实有这么一回事,自己倒是忘了这一茬。 如此说来,杨忠嗣早就想好要投效自己了,刚刚不过是做戏呢? 这老不修的! 然而,杨忠嗣接下来的话,就让李彻的笑容瞬间回归。 “外面那十万室韦军,就是老夫送给殿下的十万大军!” “此话当真?”李彻大喜。 那些室韦人他见过,虽然训练不足、武器简陋、军纪堪忧,但却是一群不惧生死、敢於陷阵的猛士。 这群大脑简单、四肢发达,而且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极其好养活的兵,简直就是天生的炮灰......呸呸呸,天生的近战士卒啊! 却见杨忠嗣继续说道: “老夫在室韦这一年,也算是攒下些声望。室韦人家国观念淡薄,內乱不断导致他们內部不断融合拆分,对本部首领谈不上什么忠诚,老夫有信心说服这群人来降。” 李彻闻言却是面露关係:“是不是太危险了,要么还是算了吧?” 杨忠嗣见李彻面对十万兵源,却是先担忧自己的安全,不由心生感动。 “殿下放心,老夫有十成把握!” 李彻这才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此事不急,杨叔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再谈不迟。” 杨忠嗣闻言也不多提,眾人继续吃肉畅谈,帐內气氛越来越好,仿佛聊不完得话题。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突然急匆匆闯入帐来。 李彻皱眉看去:“怎么如此莽撞,发生了什么事?” 亲卫连忙拱手道:“稟殿下,耶律大贺......死了。” 李彻眉头舒展,倒是也不意外:“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身负重伤,能挺到现在已是不易。” 亲卫又道:“不是伤重而死,不知何人割去了他的头颅,我等发现时只看到一具无头尸体。” 李彻心中一惊,耶律大贺一个將死之人,何人会如此痛恨他,寧可违背军纪也要做此多此一举之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向下方看去。 果然,没看到耶律和的身影。 “这蠢货!”李彻骂了一句,站起身焦急地向帐外走去。 第488章 耶律和的仇恨 奉军中诸多蛮將,李彻最看好的就是耶律和了。 此人有急智,忠心胆大,是个难得的將才。 在一眾蛮將中也是立功最多,官职最高,已经坐到了副师长的位置。 然而,此人与耶律大贺有大仇! 当初耶律和与奉军交战战败,耶律大贺为了安军心,拿他全家的脑袋祭旗。 这还不够,因为误以为耶律和已死,还把他家人的首级送给李彻当做求和的礼物。 如此残杀的手段,虽然给了麾下臣子一个交代,但也彻底將耶律和推向了李彻这一方。 李彻快步向关押耶律大贺的营帐走去,心中也有些懊悔。 却是自己见到杨忠嗣太过兴奋,忘了这一茬。 耶律大贺死不死的不重要,但奉军的军纪很重要,耶律和擅杀俘虏,在军中可是重罪。 挺好的一个將领,做了此等蠢事,自己也不好明目张胆地袒护他。 李彻一边快步走著,一边想著如何能替耶律和脱罪。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 身后跟隨的眾將也隨之站住,顺著李彻的眼神望去。 却见月色照耀下,一道身影跪伏在奉军大纛下方,面前摆放著一颗首级。 那身影佝僂,时不时抽搐一下,隱约还有哭泣声传来。 有会契丹话的將领听出,耶律和是在和死去的家人对话,言语之悲切令人动容。 李彻微微嘆息一声,缓步向耶律和走去。 在他身后站定,李彻缓缓开口:“手刃仇敌,心里可是痛快了?” 耶律和微微一颤,回头看去,隨后擦了擦眼角:“殿下,末將自知罪无可恕,绝无求饶之意。” “但求殿下看在末將为奉军效劳一年有余,可容我祭祀完父母妻子,再去军法处领罪。” 李彻却是没搭他的茬,看向耶律大贺那颗血糊糊的脑袋,低声道:“你们契丹就是这么祭祀的?” 耶律和微微一愣:“殿下......” 李彻转过身招了招手,曲近山立刻向前几步听令:“去,寻些蜡烛白纸来,再宰一只羊,取些肉食瓜果和羊头一同拿来。” 曲近山点头应下,快步离去。 李彻看向愣在原地耶律和,继续说道:“仇敌之头颅能安亲人的魂,瓜果贡品却能安亲人的心。” “我想,你父母泉下有知,也绝不愿你限於血海深仇之中,浑浑噩噩,终日被仇恨蒙蔽吧?” 耶律和已经泣不成声:“殿下......末將愧对於殿下,愧对......” 李彻摆了摆手:“什么愧对不愧对的,只是选择罢了。作为一个男人,本王同情你,敬佩你!可作为领军之將领,你小子根本不够格,该罚,而且还是重罚!” 耶律和擦了擦眼泪,沉声道:“末將清楚,末將甘愿受罚。” 李彻痛心疾首:“你这蠢货,便是心中痛恨难平,为何不和本王商议?” “耶律大贺一个將死之人,你若是和本王直说,让你砍了就是,何须弄到现在这一步?” 耶律和羞愧难当,只得连连低头。 “身为將领,知法犯法,如今事情已发,军法不容情,本王却是绕不得你!祭祀完家人后,就脱了这身鎧甲吧!” 耶律和顿时脸色惨白,抬头看向李彻:“殿下......要逐我出军队?” 身后一眾將领也是面露不忍之色。 一向心直口快的王三春更是求情:“殿下,这廝虽然衝动,但毕竟事出有因,也算是有情可原,您看......” “闭嘴!”李彻怒斥道,“军法就是军法,是军队规矩的底线,岂能因情义而隨便更改?!” 王三春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李彻低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耶律和,继续道:“你肯定是不能留在军中了,本王府中倒是缺一个马夫,滚去给本王餵马吧。” 耶律和闻言顿时一愣,抬头呆愣愣地看向李彻。 一眾將领也是鬆了口气,霍端孝更是连忙开口提醒道:“耶律將军愣著作甚,还不快谢恩!” 李彻將耶律和的军职一擼到底,贬成了一个马夫,的確有些惩罚过重了。 但,也要看是谁的马夫。 在李彻身边当马夫,那便是李彻的身边人、亲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殿下看似是在严格执行军法,实则是看上了耶律和的才能品性,要把他留在身边培养。 耶律和不过而立之年,尚且年轻,必然还有升迁的时候,未来未必不能成为奉军的中梁抵住。 耶律和更是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即下拜谢恩:“末將......谢殿下隆恩!” 李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吧。” 耶律和当即起身再拜。 曲近山早已准备好了灵堂,带著耶律和去祭拜了。 李彻留在原地,看著耶律大贺头颅上白的头髮隨风摆动,默默嘆息了一声。 一代大汗,终究落得一个人首分离的下场,倒是让人唏嘘。 但他也只是嘆了一声,就想起那些被契丹人残杀的百姓,只觉得耶律大贺死得还是太舒服了。 隨即向耶律和喊道:“把这破玩意也带上,搞得血糊糊的,不知道本王心善,看不得这些吗?!” 第489章 室韦和蒙古 次日一大早,杨忠嗣准备去招降室韦军。 李彻被吵醒,走出大帐见杨忠嗣只带了十几个亲卫就要往出走,嚇得魂飞魄散。 好在有杨璇、陈平之等人死命阻拦,才没让杨忠嗣就这么走出去。 李彻可是见识过,那群室韦人虎了吧唧的,老杨带这么点人过去,再让人一狼牙棒给敲嘍。 眾人轮番相劝,但杨忠嗣执意要去。 李彻无奈,只得妥协:“只带著这些人怎么能行,至少从我的亲卫营拨去三百亲卫。” 杨忠嗣摇头道:“不可,室韦人尚武,带这么多人去会被视为胆怯的表现,他们不会向胆小之人臣服。” “那就不劝降了。”李彻咬牙道,“区区十万人,等后续的部队到了,直接平了就是。”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李彻寧可不要这十万生力军,也不想失去杨忠嗣这尊大神。 杨忠嗣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殿下,老夫入奉之后,您打算让我去做什么?” “自是跟我回朝阳城,节制奉军全部兵马,当我的全军统帅!”李彻毫不犹豫道。 杨忠嗣摇了摇头:“老夫曾立过誓,终生不入寧古郡城。” 李彻顿了顿,想说现在的朝阳城已经不是寧古郡城了。 但转念一想,面对杨忠嗣这样心思坚定之人,实在没必要玩这种文字游戏。 “那您想要做什么?” 杨忠嗣回道:“老夫最擅长的便是领一军,镇守一地,保边境安寧。奉国各地,唯北方之地老夫最熟悉,若是殿下准许,老夫请命镇守奉国北方疆土。” 李彻嘆了一声:“杨叔既打定主意,本王自无不允。” “北方寒冷偏僻,奉军將士在此长期驻守难以適应,反而是此地原住民早已习惯了气候,以他们为卒更为便利。” 杨忠嗣认真地看向李彻:“殿下,奉国需要这十万人,老夫也需要十万士卒,此行老夫是一定要走一遭的。” 李彻知道杨忠嗣言之有理,难以反驳。 犹豫再三后,只得点头应下:“好!但杨叔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讲。” “不带亲卫就算了,您至少把这两只带上!” “只是两人的话,却是无妨......嗯?等等,为何是两只?” 片刻后,李彻看著杨忠嗣带著十数骑向北而去,后面还跟著两只斑斕大虎,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忠嗣骑在马上,余光瞟向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只山君。 嘴角抽了抽,虽然脸上仍是云淡风轻,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加快了马速。 军营之中,霍端孝也笑著说道:“殿下放心,有二位虎將军在,杨帅必是安全无忧。” 李彻也咧嘴笑了笑。 一旁的王三春却是吐槽了一句:“我怎么越看越想,杨帅他们在前面跑,两只老虎在后面追呢?” 李彻笑容一僵,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廝!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招揽室韦军队非常顺利,果然如杨忠嗣所说,室韦人天生慕强。 杨忠嗣把前任首领的首级往那一摆,顿时就有半数人生出了降意。 而且杨忠嗣这一年来在也闯下不小的名声,又有两只山君在侧壮声势。 愚昧的室韦人只当奉军有山神相助,对奉王敬若神明,哪里还有与其作对的胆子。 到了中午,李彻便看到大批室韦人扔下兵器,徒步走入奉营中投降。 李彻看著这群穿著鹿皮的汉子,操著和契丹人差不多的语言,乱鬨鬨地走进营地,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谁能想到,曾经差点征服全世界的蒙古人,也曾是此等原始野蛮的模样。 没错,实际上室韦人就是蒙古人的先民。 蒙古的祖先是蒙兀室韦,9到10世纪,一部分室韦人逐渐西迁,到了鄂嫩河、克鲁伦河与土拉河三河的上源肯特山一带,从事游牧。 西迁后的蒙古部子孙繁衍,氏族支出,组成数十个部落集团,这些部落之间互相征伐,充满了仇恨。 直到那个男人横空出世,灭塔塔儿部,吞併其他部族。 从此,中国北方第一次出现了统一各个部落而成的强大、稳定和不断发展的民族——蒙古族。 那个男人就是成吉思汗! 想起这段歷史,饶是李彻已经是手握数十万重兵的藩王,也不由得肃然起敬。 巔峰时期的蒙古骑兵真是冷兵器时期的巔峰战力,成吉思汗及其后继者以总数仅30多万人的军队,在50多年的东征西討中,先后灭了40多个国家,征服了720多个民族,把亚欧大陆虐了遍! 在其鼎盛时期,蒙古帝国的版图面积超过了3500万平方公里,东起朝鲜半岛,西抵波兰、匈牙利,北至西伯利亚俄罗斯诸公国,南达爪哇中南半岛。 如此广袤的疆域,占据了当时整个人类世界的五分之四还多! 成吉思汗很猛,李彻也很佩服,但为了奉国,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在白山黑水间渔猎放牧为好。 至於那些惊人的战绩,便不劳烦他老人家了,自己自会替他实现! 。。。。。。 草原,辽国上京。 听著外面逐渐停歇的枪炮声,耶律原一声不吭地坐在父亲的王座上,手中紧握著一把弯刀。 弯刀上有金子鐫刻的纹式,刀把有一条栩栩如生的狼头装饰。 拔刀出鞘,沉静的剑光如水般洒出,映照出耶律原血红色的眸子。 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从殿外跑进来,看见耶律原还坐在王位上,顿时惊呼道: “太子,奉军已经打进城来了,我们快走吧!” 耶律原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著这把代表辽国皇室的宝刀,思绪已经飘到几天前。 那时奉军刚刚兵临城下,还未完成封锁。 自己手中尚有守军三万,还有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各族军队,共计十万人。 得知父汗战败的消息,耶律原震惊的同时,心中却也有些窃喜。 他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了。 耶律大贺牢牢把持著朝政和兵权,他这个辽国皇太子看似尊贵,实际上和摆设没什么区別。 他不服,耶律大贺能白手起家,一统契丹诸部,重建辽国,他耶律原也能! 然而,很快现实就给了他沉重一击。 得知奉军由李霖掛帅,还有靺鞨诸部十余万人相助,浩浩荡荡向上京扑来。那些溃逃下来的部族首领全都被嚇破了胆,根本不敢死守上京,只想著往西边草原逃窜。 有种的契丹军都跟著耶律大贺去北面了,这些逃到西边的多为贪生怕死之人。 短短三天时间,十万守军便跑得只剩下不到五万人了。 游牧民族向来如此,打得过中原王朝那就开始烧杀抢掠,打不过就往草原大漠一跑,茫茫大的天地又如何追得? 然而,所有契丹人都能跑,只有他耶律原不能跑。 因为他耶律原是耶律大贺的儿子,是辽国的储君,是部族的首领。 耶律原很清楚,耶律家族统治辽国数十年,这里才是他们的根基。 若是背弃人民,离开了这片土地,耶律家族的权威將不復存在,不再会有任何族人愿意追隨他。 到那时,除了被其他部族吞併,再无任何结果。 耶律原没办法,唯有死战到底。 却未曾想到,奉军从攻城到破城,只用了半日! 第490章 投降的三个条件 由於李霖西进需要攻破诸多城市,所以李彻將东风旅分给了他。 火炮轰个不停,声声响动犹如雷神在发怒。 投石机拋掷炸药包到城墙上,阵阵爆炸过后,墙砖如同雨点般落下。 奉国强大的工业体系,足够支撑他们用火药和炮弹將这座城池夷为平地。 当火炮轰开城门,轰塌数面城墙之时,还有多少契丹守军已经不重要了。 靺鞨骑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上京城,顷刻间便占领了外城。 外城失守,內城的攻陷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当李霖亲率重步兵来到契丹王宫,宫城內只剩下负隅顽抗的千余名皇室亲卫。 李霖在甲士的保护下来到宫城外,冷冷看著远处的宫门,淡然地挥了挥手。 身后便有数十门小型臼炮架起,炮口直指城门。 然而,还未等东风旅的军官下达轰击命令,城门缓缓打开了。 李霖皱了皱眉,命令全军停止攻击。 却见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身穿宽鬆的白色袍子,双手平举著一把金色弯刀缓缓走出。 看到李霖后,此人开口问道:“来者可是燕王?” 李霖扶剑而出,伸手制止了想要跟上来的亲卫,走到耶律原面前:“正是本王!耶律原,你可是要投降?” 耶律原平静地看著李霖,摇了摇头:“耶律原愿降,但需要奉军答应我三个条件。” 李霖冷笑道:“此时此地,你说这话不觉得荒谬吗?奉军已经拿下上京,汝等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本王又何须答应你的条件?” 耶律原抬起头,沉声应对道:“因为我知道,奉军来此是为了统治,而不是为了毁灭。” “燕王不如抬头看看,这上京城中的百姓皆是忠诚於我耶律家的子民,辽国各地的族人仍奉我耶律家为主。” “若我寧死不降,燕王只能將这千余將士和耶律家族屠戮殆尽,到时候大庆固然能占领这里,但却尽失了辽国百姓民心。” 李霖沉默地看著他。 和李彻相处这么久,李霖也从他那或多或少学到些治国的想法。 奉国之所以能短时间內崛起,除了奉国臣民上下齐心外,与这些异族也分不开关係。 靺鞨人、高丽人、契丹人,都是奉国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若真如耶律原所说,自己打入宫城,將人杀个乾净,倒確实省了不少事。 可代价就是,在契丹百姓心中留下一个残暴的印象,为日后统治这里留下不小的隱患。 可若是耶律家主动让位,情况就全然不同了。 想到这里,李霖耐著性子说道:“有何条件,你说来我听听。” 耶律原早有准备,缓缓开口道:“奉军接手辽国后,不可杀俘虏,更不能伤百姓一人。” 李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是你们呢?不需要你说,我等自会善待百姓,说下一条吧。” “好!”耶律原微微頷首,“大庆当遵循古制,给予辽国尊重,我愿行让位之礼仪,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璽符节,降軹道旁。” 李霖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还要摆一套投降仪式?” “正是。” 李霖鬆了口气:“此事容易,你现在就去准备,本王亲自受降便是。” 却未想到耶律原一梗脖子,冷然道:“你不行。” 李霖顿时眯起眼睛:“何意?” “灭我辽国的是大庆奉王,汝虽贵为燕王,仍与礼不符。” 李霖差点气笑了:“行,本王可以传信给六弟,让他前来亲自受礼。” “奉王也不可。” 李霖顿时冷了脸:“奉王也不行,那你想让谁来受礼?” “这便是第三个条件了。”耶律原正色道,“辽国虽亡,但也是有传承的大国,唯有大庆皇帝亲自来此受礼,才合情合理!” 李霖愣了一下,隨即『鏘』的一声拔剑出鞘,架在耶律原脖子上:“你在戏弄本王?” 见此情况,城墙上一眾契丹侍卫纷纷拉满弓弦,奉军將士同样抬起弓弩对峙。 却见耶律原仍面色平静:“燕王误会,我绝无戏弄阁下之意。” “让父皇受礼,你怎么敢想的?”李霖冷然道,“你莫非还想要父皇来这上京城?” 耶律原不卑不亢地看向李霖:“有何不可?此礼过后,大庆皇帝尽收辽国之疆土,从此关外便是庆人的天下,这还不值得他来此跑一趟吗?” 李霖眯了眯眼睛:“你认真的?” “唯有这三个条件,只要贵军能做到,在下自然肉袒面缚、衔璧出降!” 李霖沉默了一会,將剑收回剑鞘。 “此事重大,不是本王能定下的,需要和六弟商议后,再上报帝都。” 耶律原頷首道:“自无不可。” 李霖看向面前的宫城:“在此之前,你仍可住於此城中,但你的军队需要交出全部武器並出城,只可留下一百护卫在此。” 此言一出,一眾契丹侍卫脸色大变,纷纷出声:“太子,不可如此啊!” “让我等缴械出城,您身边便再无保护了。” “太子,三思啊!” 耶律原却只是苦笑一声,猛然抬起一只手,身后的侍卫们这才闭嘴。 却听耶律原开口道:“此事,也可。” 耶律原清楚,在奉军眼中,有一千人驻守的宫城和空无一人的宫城並无区別,真正拦住他们的其实是百姓的民心。 没想到,到了最后时刻,保护自己的不是契丹勇士的刀枪弓箭,而是上京百姓的民心。 第491章 去上京 李霖不敢耽搁,当即放飞了隨军携带的信鸽,前往距离李彻最近的鸽巢。 由於每只鸽子只能认一个巢,所以能用的信鸽只有一个,故而传递的信息也非常有限。 李彻接到信时,只看到上面写了一行小字:“上京已拿下,速来,有要事相商。” 对於李霖能拿下上京这件事,李彻並没有丝毫惊讶。 耶律原还不如他父亲呢,死守上京不过是死路一条,奉军拿下那里不过是顺手的事。 李彻原本打算直接回朝阳城的,他对上京这座辽都的兴趣不大,毕竟契丹的建筑也那么回事。 见到传信之后,便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连李霖都做不了决定,只得先赶去那里一趟。 不过在离开之前,肯定还是要將北边的事情处理好。 北方要留下足够多的兵马,一是为了维繫治安,二是为了防范室韦。 好在契丹的土地被拿下后,王虎那边的压力减轻了一半,只需要防范朴家即可,倒是能剩下来一部分兵力。 李彻暂定留下三万奉军,配合杨忠嗣招降的十万室韦军,已经足够用了。 除此之外,李彻还让杨忠嗣选一位副將,替他分担一下军中杂务。 杨忠嗣的视线从眾將脸上扫过,让李彻意外的是,他没选杨璇,也没选更亲近的陈平之、解明等人。 反倒是落在了一脸懵逼的王三春脸上。 “不是......您老看我做什么?” “小子,就你了!”杨忠嗣微微一笑。 “啊?”王三春老大不乐意,“您老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俺粗鄙不堪,怕是难当......” “要的就是粗鄙不堪。”杨忠嗣笑著看向李彻,“老夫观殿下帐中眾將,皆是勇猛敢战之士,反倒是排兵军略一道,皆靠天赋支撑。” 杨忠嗣看了一眼王三春,淡淡道:“其中尤以王將军最甚!” 王三春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办法反驳。 “王將军乃军中宿將,跟老夫在此也有用武之地,无战事之时老夫也能教你一些军阵变换之法,你看如何?” 李彻明白,杨忠嗣这是起了爱才之心,想要提点一下王三春,这也是李彻最想看到的。 王三春作为奉军元老,却没有带兵的能力,导致李彻一直都把他当先锋猛將调用,不敢让他带太多人马。 之前的解全也是如此,但经过陈平之这一年来的教导,此次相见已经有了合格统帅的模样。 王三春若是也能和杨忠嗣学到些东西,未来的路也必然会更宽一些,这也是李彻乐意看到的。 “还不快谢过杨帅?”李彻连忙道。 王三春虽是个莽撞汉子,但也知道轻重好坏,忙不迭地拱手行礼:“多谢杨帅,俺肯定好好学!” 杨忠嗣也不答,只是笑眯眯地看著王三春,给王三春看得一阵发毛。 李彻在一边看著,眼中多了几分怜悯。 老杨脾气火爆,教人可没什么耐心,王三春这混不吝的怕是要遭点罪嘍。 定下了驻守的主、副將人选,李彻又点了几员偏將留下辅佐杨忠嗣。 车马、兵械、火药、火器等物也都留了大部分,一切都处理好后,李彻带著大部队向西出发。 到了辽河后,又兵分两路,李彻带著一路向西行军,另一路则押运俘虏回朝阳城。 又过了几日,李彻带兵到了上京城脚下。 上京周边群山环抱,分南北二城,北为皇城,南为汉城。 此城南北长2.8千米、东西宽1.8千米,在少数民族政权建立的城池中,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城了。 李霖早早收到消息,在城外十里处等候,看到李彻的大纛从远处而来,立刻迫不及待地拍马迎上。 “哈哈哈!老六!” 李彻嘴角也忍不住勾起:“四哥,恭贺你拿下上京,立下灭国之功。” “什么话?”李霖顿时撇了撇嘴,“主力都在你那边,这上京都和一座空城差不多了。” 李彻抿嘴一笑,两人性格相近,都不是爭功的性子,所以关係才能这么融洽。 要搁在其他皇子身上,为了爭这灭国的大功,能把脑子都打出来。 两人下马並肩走在一起,一眾兵將远远在后面跟著。 李彻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何事,如此急著叫我过来?” 李霖將情况说出。 “此事事关重大,我也不敢轻易答应,想著和你商议一下。” 李彻面露沉色:“你可上报朝廷了?” 李霖低声道: “自然没有,若你不想让父皇知道,咱们直接把那耶律原......” 李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李彻摇了摇头:“此人虽没他父亲勇猛,却也有些心计,他说的那几点皆是一语中的,我的確需要契丹民心稳定。” “若是灭了耶律家,势必给契丹百姓留下一个暴虐的印象,一旦大军撤离,这群契丹人八成会復叛。” “唉......麻烦。”李霖一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可是父皇岂会来此地?” “为何不会?” 李霖瞪眼道:“你说呢?这关外之地的军政大权尽在你手,父皇毕竟是皇帝,自然会有所提防。” 李彻反问道:“提防?难不成父皇还会怕我对他行悖逆之事?” “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如此,但父皇可未必这么想。便是知道你不会痛下杀手,没准也会担忧你將他扣在奉地,挟、挟......” “挟天子以令诸侯?” “没错!” 李彻笑道:“那我问你,退一万步说,我真的对父皇做了谋逆之举,收益的人会是谁?” “额......”李霖思考片刻,“太子?” “不错,太子已是冢中枯骨,明眼人都知道他不可能继承大位了。可我若是害了父皇,他身为储君立刻就能在帝都继位,而你我就成了叛逆之军,反倒帮他起死回生了。” 李霖恍然大悟:“说的也是。” “如此简单的事情,你都能想明白,父皇怎么可能想不到?” “那你的意思是?” “给朝廷上书吧,说明此间情况,让父皇亲自定夺。” 第492章 太子病危 李彻对太子的预估还是太保守了。 实际上,此刻太子面临的情况要糟糕百倍。 自从李彻走后,送给庆帝的海鲜、豆製品和美酒,几乎都被庆帝赏给了东宫。 太子甚爱海鲜的鲜美,故而几乎每天都要贪嘴。 这就导致他的痛风之疾,发展得比草原上的野草还要迅猛。 大庆帝都,东宫。 春日乍暖还寒,料峭春风却吹不散东宫上空笼罩的阴霾。 太子突发腿疾来势汹汹,已有一个多月昏迷不醒。 寢殿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与太子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庆帝佇立在东宫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虽年事已高,但龙行虎步的气势仍不减当年。 可此刻,宫人们却觉得陛下的步伐竟然有些蹣跚,甚至有一丝慌乱的意味。 只是看了一眼,宫人们便收回目光,死死低下头不敢再瞧。 太子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而且还是嫡长子,纵使有再多不喜,也抵不过那血脉相连的亲情之力。 这一刻,庆帝不再是大庆的皇帝,只是一个为儿子病痛折磨而心焦的父亲。 御医终於从寢殿內走出,躬身行礼,却不敢抬头直视面前的帝王。 “太子如何了?”庆帝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他害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御医支支吾吾,不敢直言:“回......回陛下,太子殿下这腿疾......这腿疾......” 庆帝心中一沉,厉声喝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如实招来!” 御医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太子殿下这腿疾再次加重,皮肉下已满是病变肉骨,这东西时刻吸收著殿下身上的生气,如今已是.....已是.......” “已是什么,快说!” “已......已是药石无灵......还请陛下......早做准备......” “药石无灵……” 庆帝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陛下!” 身后的黄瑾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庆帝,却被他伸手推开。 庆帝扶住身旁的柱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太子今年不过三十岁,竟是要走到自己前头吗? 没错,自己的確对这个大儿子失望至极,甚至早早就排除了他继位的可能。 若非自己还需他站在大殿上,让其余皇子盯著他的位置,早就將他废掉了。 但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让太子死啊,最多就是贬为庶民,了此残生! 庆帝挥了挥手,示意御医退下,独自一人走进东宫。 太子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著极大的痛苦。 被单的下面,能看到他的腿凸出了一大块,看著极其瘮人。 庆帝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太子的手,太子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老大......” 太子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父皇坐在床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父皇......怎会在此?”太子的声音微弱,几乎不可闻,“可......可是儿臣时日无多了?” 庆帝沉声说道:“別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 太子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的状况。 自从入春开始,他的身体便是每况日下,一日不如一日。 之前还是隔几个月犯一次病,入春后几乎每个月都烦,而这次更是足足一个月都没有好转。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只要父皇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儿臣想见......想见母后......”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庆帝心中一痛,太子的生母早已不在人世,这些年来他也没再立后。 太子缺乏母爱,或许也是他心理逐渐扭曲的原因之一。 庆帝嘆了口气,说道:“好,朕答应你,朕会让钦天监选个吉日,为你母后祭祀,让她在天之灵,也能保佑你早日康復。” 太子听到父皇的承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父皇,儿臣若是死了,您准备让哪位皇弟入住东宫?” 庆帝皱了皱眉,不悦道:“朕都说了,你不会有事的,莫要再乱说!” 太子呼吸急促,追问道:“父皇可是中意六弟?” 庆帝眼皮跳了跳,低声道:“你觉得老六如何?” 一提到李彻,太子的目色顿时变得猩红,声音压抑道:“父皇,谁来当这个太子都行,唯独老六不可!” “为何?”庆帝眉头蹙得更紧了。 “老六他......毕竟身上有前朝血脉,您若让他继位,这天下究竟是庆还是桓?” 庆帝没说话,只是默默看著太子,眼中的温情也在一点一点消退。 人都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自己这大儿子,为何就不一样呢? 都是亲兄弟,有多么大的冤讎,到这种时候还不能放下? 庆帝嘆了口气,缓缓开口:“此事......”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门外黄瑾的声音打断:“陛下,兵部急报!” 庆帝冷声道:“朕不是说了,有什么时候都等朕回去再说吗?” “可是......这军报是从关外来的!” 听闻此言,庆帝『呼』的一声站起身,太子心里则是『咯噔』一下。 太子清楚关外在打仗,但却不知道情况如何。 而庆帝却是知道的,此战有大庆朝廷介入,故而奉军和契丹交战以来,兵报一直都没停过。 庆帝上一次收到消息,还是李彻和耶律大贺即將决战的消息,若无意外的话,这个军报上写的应该就是决战的结果了。 想到这里,庆帝怎么都待不住了,快步向屋外走去。 太子心中一片冰冷,只觉得心中疼痛比脚上的疼痛还要距离百倍! “父皇!”太子淒声唤道。 庆帝的脚步一顿,犹豫片刻后转过身,和顏悦色道:“老大你好好歇息,爭取早日康復,朝中之事就不必担心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第493章 天策上將! 当庆帝快步走入殿中时,杜辅臣、霍韜等一眾重臣已经到齐了。 杜辅臣向前一步,递出手中书信:“陛下,军报在此。” 庆帝摆了摆手没有接,而是大步流星走到龙椅上坐下: “莫要浪费时间,信的內容你可看过了?” “看过了。” “我问你说,东平郡王、奉王和耶律大贺决战,贏了输了?” 杜辅臣连忙道:“回稟陛下,我军大胜!” 庆帝攥著椅把的手微微一松,心臟跳动加快,脸上仍淡定如常:“继续说。” 杜辅臣打开军报,扫了一眼后,娓娓道来: “奉王殿下和契丹军阵前斗將,东平郡王殿下亲自出阵斩杀敌將占得头筹,又有奉將王三春骂阵激將,使得三名敌將愤而出阵,被奉將越云、吉泰罕接连斩杀。” 庆帝皱了皱眉:“老四这逆子,又逞匹夫之勇!“ “老六手下那么多悍勇之士,显著他了,还亲自出阵。” 眾臣闻言只是低头不语,傻子都能听出来皇帝这话看似是在埋怨,实则是炫耀自家儿子。 杜辅臣继续说道:“耶律大贺连损四將,军心不稳,只得命令全军出击。奉王先以火器攻击,又让步兵与敌军主力周旋,待到敌军阵线动乱之际,骑兵从两侧突袭掩杀!” “契丹军大溃,在营地死守了几日后,又被殿下派奇兵偷袭了粮道,终於军心大乱而退。” 庆帝轻轻敲打著扶手,並没有发表评价。 虽然战报上说得简短,似乎胜利来得轻而易举。 但庆帝身经百战,却是知道这战报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能做到这种程度何其困难? 第一次指挥大兵团作战,能勉强维持阵型已属不易,更別提能完成诱敌、反击、侧袭等战术了。 我家老六果然天纵奇才,有名將之风! “契丹军败退的途中发生了內訌,一路向西撤回上京,另一路向北意图与室韦援军匯合。东平郡王和奉王商议过后,也分为两路,东平郡王率军攻上京,奉王则向北紧追耶律大贺。” 庆帝开口道:“先说奉王那一路。” “是。”杜辅臣翻了翻战报,“奉王一路向北追杀耶律大贺,直至耶律大贺与室韦军匯合,身边只剩万余人。” “奉王殿下在一处峡谷遇见了耶律大贺与室韦军,以数万精兵击败了对方十万大军,斩杀室韦首领,亲自阵斩耶律大贺,並收降十万室韦降兵。” 庆帝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惊讶之色:“耶律大贺死了?” 杜辅臣回道:“能在写在战报上,肯定正式过了,必然是死了。” 听到耶律大贺的死讯,庆帝一时间还有些唏嘘。 耶律大贺在关外也算是雄主,实力肯定是有的,建国那会儿自己出关平定蛮族暴动时,都没敢去动耶律大贺。 没想到,这么草率地死在了老六手中。 片刻后,庆帝又问道:“老四那边呢?” “东平郡王殿下一路攻城拔寨,杀到上京城后,只用半日便攻破了城门。只有几万契丹残兵逃入草原,关外再无契丹的军队。” 杜辅臣放下战报,再次向庆帝长揖行礼:“恭贺陛下,平定契丹,再创开疆扩土之功德!” 眾臣齐声道:“恭贺陛下,开疆扩土!” 庆帝微微一笑,很是受用。 虽是李彻和李霖的功劳,但此次平定契丹朝廷也出了力,总算是有些参与感,届时史官也会在史书上记下自己的一笔功劳。 开疆拓土向来都是帝王武功之极,仅次於平定乱世。 “把战报拿给朕看看。” 黄瑾立刻上前从杜辅臣手中接过战报,恭敬呈上。 庆帝接过战报,双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他的目光也越来越明亮。 捷报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契丹,这个曾经屡屡犯边、烧杀抢掠,让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的蛮族,如今湮灭在大庆军锋之下。 看完战报,庆帝龙顏大悦。 他仰天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大殿。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庆帝仿佛看到了大庆的疆域再次拓展,国力更加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景象。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奉王李彻,忠勇无双,平定契丹,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庆帝顿了顿,又说道: “著即刻加封奉王为天策上將军,位在三公、诸王之上,许自置三品以下官属,以封赏有功之臣!” “东平郡王李霖攻陷上京,有辅佐之功,恢復其燕王爵位。” 眾臣连忙躬身应命,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天策上將军?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职位,位在三公诸王之上,还能自行封赏属官。 也就是说奉王如今的地位,已经仅次於陛下、太子还有名义上的文官之首——三师了。 由此也可见陛下的无奈。 奉王之功,已经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 就在这时,杜辅臣手捧信件向前:“陛下,战报中还附带著书信一封,请陛下亲自过目。” 藩王送给皇帝的私密书信,杜辅臣也不敢擅自阅览。 “哦?”庆帝好奇地看了一眼,挥了挥手示意黄瑾取来。 拆开书信,只看了几段字,庆帝就感觉到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这逆子,刚立下大功,又开始跟朕撒泼卖乖了。 一目十行看完李彻哭穷和自夸的话,庆帝看到书信最后几行字,目光顿时变了。 放下书信,庆帝嘴角噙笑,看向眾臣:“耶律大贺之子耶律原,愿意带契丹归顺朝廷,献上契丹之土地和百姓。” 杜辅臣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陛下。” “关外蛮族不能根除,虽然我中原王朝一次又一次打败他们,却总是不能实控。实际上就是少了这份名义,使得关外之民对国朝没有归属感。” “藉此机会,可让关外蛮族彻底融入我朝,以庆人自居,则北方之危机再不復存在矣。” “不错。”庆帝微微頷首,“但耶律原还有个条件。” “是何条件?若是不太过分,陛下尽可答应他。” “他要让朕亲自去上京,接受契丹的投效!” 第494章 庆帝欲北上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譁然。 “这......万万不可啊!”杜辅臣顿时面色大变,“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霍韜也劝了一句:“陛下当三思而行,一国之君怎可亲赴边地?” 朱纯怒髮衝冠,鬚髮皆张:“岂有此理!蛮夷小儿,安敢如此狂妄!” 殿內群臣纷纷附议,一时之间,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陛下已经数年没出过京城了,这一点眾臣都很满意。 对於大臣而言,最怕皇帝没事往外面跑,折腾又铺张浪费。 有六次巡视江南,耗费民力、財力无数,还沾沾自喜的。 有龙舟巡游,三下江都,最后来一句『好头颅,谁当斫之?』的。 最逆天的还有本想报个土木堡旅游团,结果游著游著就出国游学去了的。 说白了,天子巡游,不说百分之百的副作用,百分之八十也是有的。 天子出行,排场都有讲究,更別提入驻行宫,隨行兵马调度。 在外面的每一天,那都是一大笔银子流出。 而且除非微服私访,否则到了地方也什么都看不见,当地官吏早早就做了准备。 如今大庆欣欣向荣,只要皇帝稳坐皇宫,再让国家发展了三五年,必然又是一个青史有名的盛世。 何必冒著风险,去那关外不毛之地呢? 更何况,如今奉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万一...... 虽说这个『万一』机率极小,但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奉王驍勇善战,屡立奇功,如今又平定契丹,威望如日中天。 若是他心怀不轨,这北疆之行,无疑是將皇帝置於险地。 庆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听著群臣的諫言,眼中却是越来越亮。 下方的霍韜瞄了一眼,顿时默默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再多人劝也没有用。 果然,庆帝缓缓抬手,示意眾人安静,殿內顿时鸦雀无声。 “朕意已决,亲赴上京。”庆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关外蛮族已平,有百战百胜的奉军在那里,此行不会有危险。” “而且,朕也想亲眼看看,奉王在不到两年的时间,把关外之地发展成了什么样子。” “陛下不可!”台下一人走出,却是秦会之,“自古以来,就没有天子动身去藩国的先例,遑论陛下还要去那刚刚交过战的上京。” “而且,奉王手握重兵,又一向与燕王交好,陛下不可不防!” 此言一出,眾臣齐齐向秦会之看去。 连带著庆帝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大家知道秦会之和李彻有仇,却未想到他胆子竟然这么大。 这话说的,几乎是直接说李彻有反心了。 而秦会之这廝却是一脸正色,仿佛真的是錚錚铁骨的忠心之臣,在一心为陛下安全著想似的。 当然,秦会之也知道,奉王绝不会造反,因为造反对他来说半点好处没有。 但这是一个给李彻添堵,又能给庆帝表忠心的好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见秦会之如此,庆帝倒是不好当眾发作,只得不轻不重地训斥:“休要胡说!彻儿、霖儿乃朕之子,朕信他们。” “臣口无遮拦,陛下恕罪。”秦会之连忙认错,“然而,便是奉王、燕王忠孝,陛下安全无虞。可如今太子殿下臥病,陛下又要离开帝都,朝中大事又当如何处理?朝堂不可一日无君啊!” 庆帝想了想,看向黄瑾:“诸皇子之中,可有尚未离京的?” 黄瑾连忙回道:“前几日静妃病重,晋王一直在榻前伺候,故而耽误了时间,尚未离京。” “好,那便让晋王监国。”庆帝看向眾人,“晋王有文治之才能,又有诸卿辅佐,朕无忧。” 群臣面面相覷,心中担忧更甚。 然而,君心已决,他们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稽首领旨。 庆帝的目光望向北方,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 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正如他相信自己一样。 奉国的实力膨胀过快,自己必须要想办法打压,这是皇帝的职责。 但打压归打压,庆帝相信李彻和李霖,他们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行径。 这不仅是父子之情,更是君臣之义。 北疆的战火已经燃烧了几百上千年,如今有为中原带来真正和平的机会,他自是当仁不让。 。。。。。。 当日,奉王灭了契丹的消息传出,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大赦天下,与民同庆是少不了的,但年前已经大赦过一次了,天牢詔狱中几乎都是空的。 百姓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街头巷尾,锣鼓喧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驻守帝都的军队收到消息,士卒们也顿觉豪气冲天,对李彻的崇拜更甚。 隱藏在人群中的守夜人见此一幕,心中的自豪感都要溢出来了,却也只能装作震惊的模样。 百姓和士兵在为奉王庆贺,世家之人却是沉默了。 李彻越是功勋卓著,世家越是感觉到愤怒和无力,他们清楚,如今將李彻拉下马变得更加困难了。 天策上將军,位高三公诸王,何等的恩宠。 再加上如今太子病重,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世家们想都不敢想,若真让这位武德充沛,却对世家敌意颇深的奉王登上了皇位,世家会遭遇何等大灾! 宫中,庆帝设宴款待百官。 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共同举杯,庆祝这场大胜。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然而百官还没高兴多久,自家陛下就告诉了他们什么叫乐极生悲 酒过三巡,庆帝起身宣布了自己即將北巡,让晋王监国的决定。 百官齐齐噤声,皆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庆帝。 不是,我们没听错吧?陛下要亲自去关外?! 难不成今日喝的不是黄酒,而是奉国进贡的白酒? 第495章 行省制 虽然百官极力阻拦,但庆帝心意已决,將所有人都驳了回去。 庆帝雷厉风行,第二日便开始做准备。 从禁军中挑选一万精锐士卒护驾,又有隨从、宫女、太监、小吏共计三千余人为后勤。 左相杜辅臣留守京师辅政,右相霍韜隨驾,还有朱纯等武將隨行。 庆帝甚至把当年的战甲、佩剑和弓箭都翻了出来,想著到了关外,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碰到不长眼的蛮子,亲自上阵斩杀几个。 在京中准备三日,御驾便出了皇城,浩浩荡荡地往北而去。 身为开国皇帝,庆帝觉得自己虽然老迈,但尚有武勇在身。 拒绝了礼官乘坐龙輦出城的提议,庆帝特意找了一匹高头大马,骑在上面接受一眾百姓的顶礼膜拜。 他就是要让百姓知道,大庆的皇子能征战四方,大庆的皇帝也未放下武事,尚能骑马。 在一声声万岁的呼喊中,庆帝走出了北边的城门。 余光瞥见两只纯白色的鸽子从天边飞过,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大好。 “朕只听闻候鸟南飞,这两只却是往北飞,难道鸟儿也知道彻儿的奉国是安乐之地,故而往北迁徙吗?” 一旁的黄瑾立刻附和道:“陛下圣明,此鸟必是如此。” “哈哈哈!” 庆帝大笑几声,看著消失在天边的白鸽,突然心潮澎湃,猛然挥动马鞭。 坐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一眾禁军、车驾惊得不行,在黄瑾的惊呼声中,连忙快步跟上自家陛下的步伐。 。。。。。。 奉国,朝阳城。 白鸽从天而降,落在『鸽巢』的木架上,梳理著被风吹乱的羽毛。 驯鸽人解下鸽子腿上绑著的纸条,刚准备前去稟报,又看到有一只白鸽扑闪著翅膀飞来。 他只得將两个纸条放在一起,匆匆扫了一眼,確定上面的內容一样,这才向外走去。 来到府衙,里面传来李彻和眾臣討论的声音,驯鸽人不敢打扰,规规矩矩站在门外等候。 “拿下北方之地,我奉国疆土北至松江,西至上京外草原,南靠大海,有城三十四座,所辖各族百姓有三百多万。” 李彻看向眾人,继续道:“如此广袤的疆土,如何治理得当,已然成了大问题。朝阳城发展虽快,但却难以顾及这么大的疆土,故而改制势在必行。” 说白了,奉国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古代中央集权制度的通病——边际递减效应。 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必然是国都最为发达,以国都为中心辐射的周边区域也会相对繁华。 而且在这个区域內,民心稳定,少有动乱,一片欣欣向荣。 可越是往外,政权的控制力就越低,所谓山高皇帝远,皇权不下乡。 所以才会有行省制、州府制,才会设定封疆大吏,让他们替天子牧民。 相比之下,反而是分封制鲜少有这种弊端,由於各藩国完全自治,还能传给下一代,所以才会更有发展和治理的动力。 但分封制的缺点更加明显,那就是极其不稳定,甚至使得国家分裂。 说到这里,李彻向身后的小太监挥了挥手: “怀恩,去把地图拿来。” 怀恩立刻唤来两名侍卫,抬著一个舆图放在大殿中央。 眾人伸长脖子看过去,却见如今的奉国疆域被分成了三个部分,並用三种不同的顏色填满。 李彻走了过去,指著地图向眾人说道: “本王准备暂將奉国划分为三个行省,从山海关到辽河最北端的这片区域,包括朝阳、辽阳、北镇、大连、阜新等地,是为辽省。” “辽河以北,一直到与室韦交界的边疆,包括上京、渤海、敖东等地,是为吉省。” “东边,原高丽土地,包括丹东、木底、柳京等地,是为朝省。” 李彻离开舆图,坐回王位,继续说道: “三省各建府衙,並设行政人员,省衙由王府直属,但也有一定的自治权,便於管理民生政务。” “各省设立巡抚一职,负责一省全面工作,掌宣布德意,抚安齐民,修明政刑,兴革利弊等职责。” “且各省皆要设立守备军,守备军的主要职责是维护治安,也要保留战爭动员的能力,一旦战事再发,就能立刻抽调出军队来。” “诸君以为如何?” 李彻看向眾臣。 眾人皆是作沉思状,显然李彻这天马行空的想法,让大家有些措手不及。 对此,李彻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地盘变多了,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 朝阳城本来就地处最南边,很难顾及到奉国其余地方。若是不能对打下来的疆土进一步巩固並实控,要不了几年,又会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蛮族占领了。 想要彻底將关外之地纳入囊中,就必然要建立更加完善的管理制度。 行省制,是前世最主要的行政模式,起源於元朝,明清两朝得到发展,最终还影响了现代中国的行政体制。 李彻懒得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发明,索性直接拿来用。 眾人思考片刻,最终还是诸葛哲率先回道:“如此一来,各省巡抚掌握权力过大,岂不是成了国中之国?” 李彻笑道:“却也无妨,各省巡抚只管政事,军务自有守备將军管理。且一切较为重大的政务都必须奏报本王,等候批示。” 歷史的教训不能忘,军政必须分离,不然就会出现唐朝那种藩镇割据、养寇自重的后果。 当然,也不能过於加大中央集权,收回军权,將武將都召回中央,重蹈宋朝边境羸弱的覆辙。 虽说李彻不喜欢满清,但这套行政制度的確已经是封建巔峰了,却是不妨一用。 见李彻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一套制度听起来也很完善,眾臣也都没什么意见。 至於在藩国內搞新的制度这事,会不会僭越,引得朝廷不快,却是无人在意的。 门外的驯鸽人听到殿內议完了事,这才走进门:“殿下,有帝都密信。” “哦?”李彻抬眸看去,“拿来。” 驯鸽人走上前,恭敬地將密信递上。 李彻摊开小纸条,飞速看了一遍后,笑著开口道: “诸君,陛下將至奉国矣。” 第496章 御驾 李彻挥了挥手中的纸条:“陛下已经从帝都出发,不日將到达奉国,旨意也已经在路上了。” 虽然李彻之前早就和大臣们打了招呼,但听到庆帝要来奉国,眾臣还是心中一震。 没什么喜悦之情,也没有多么惶恐不安,大家只是觉得麻烦。 奉国的官吏有一个算一个,全无心向大庆之心。 大家要么是前朝余孽,要么是罪徒出身,要么是被朝堂排挤的边缘人物,区区皇帝而已,谁在意啊? 霍端孝、薛卫等人倒是没受过什么排挤,或许曾经是大庆的臣子,但现在忠心於李彻,不会以庆臣自居。 至於庆帝......那是谁啊,我们真不熟。 诸葛哲开口问道:“殿下,朝阳城可要早做准备?” 李彻摇了摇头:“有什么可准备的,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无需弄虚作假。” 他有足够的信心,朝阳城绝对能秒杀大庆百分之九十九的城市,也就帝都在繁华程度上能与其比擬。 至於除朝阳城外的其他城池,在治安、民生、军备等方面,也不弱於大庆的州府城池。 自己又没有鱼肉百姓、骄奢淫逸,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没什么可瞒著便宜父皇的。 霍端孝轻咳了两声,也开口道:“殿下,奉国有些东西还是不能摆在明面上,比如......火器。” 李彻拍了一下桌案,恍然大悟:“正是,正是,若非正则提醒,本王差点忘了。” 奉国的火炮和火器飞速发展,有强大的工业基础、李彻前世的知识加上一个爆破鬼才陈规,火器更新叠代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每个月都有新武器產出。 像是最开始造的那批火门枪,因为不够稳定且过於落后,神机旅已经不再使用了,都发给了朝阳军给新兵训练用。 这些东西可是万万不能让庆帝看见,李彻不介意大庆掌握黑火药,但不意味著他会让先进火器也流入大庆。 未来大庆和奉国会不会兵戎相见,李彻也不保准。 至少庆帝还在时,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一旦庆帝没了,又没把皇位传给自己。 那不好意思......老子反手就是一个奉军入关! “陛下长途跋涉到奉国,怎么也得將近一个月,过一阵让神机旅去北边训练,火药司也暂时停產,火炮、臼炮、火枪都先运到乞活洞里去。” 李彻想了想,又看向杨璇、解安:“还有护国军的士卒,这段时间让他们莫要称本王少帅,再让陛下听了去,不好解释。” 两人立刻拱手道:“是,少帅!” 李彻一脸无奈地看去。 两人尷尬地对视了一眼,连忙改口:“咳咳咳......是,殿下!” 庆帝即將到来,按理说是举国瞩目的大事,但对奉国君臣来说却並没什么影响。 奉国依然如故,改革、扩军、发展如火如荼且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春耕已经结束,周边的战事也平息得差不多了,李彻逐渐將注意转移到发展和改革上。 其中,进步最大的便是工业发展,尤其是机械和冶铁方面。 像是火药司和冶铁坊,已经用上了依靠风力和水力的简易工具机,完全替代了传统的铁匠人工捶打。 古代工匠把『精铁』加热锻打一百多次,一锻一称一轻,直到斤两不减,即成百链钢。 百链钢在古代已经是极品钢材,但在奉国,任何一块铁锭的质量都远高於所谓的百链钢。 再配合上用超高温高炉炼出来的铁水,冶铁坊做出的刀剑不仅產量极高,质量也是轻鬆碾压蛮族,甚至是大庆的兵器。 而在精密製作方面,火药司已经用上了简易的车床和铣床。 一群古代顶级人才,学习了现代知识后,所显现的能力远远超出了李彻的预期。 有人设计出了用脚踏板旋转曲轴並带动飞轮,再传动到主轴使其旋转的脚踏车床。 还有用水力作为动力的简易鏜床,专门用来对中空铸件进行精加工。 李彻所带来的现代知识,无疑是给这些古代高知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尤其是第一批隨李彻前来奉国,以陈规为代表的一眾官吏。 这群官吏本就是精通算学、杂学的学者,在大庆他们被主流儒学鄙视,但在奉国却找到了可以让他们发光发热的位置。 技术的思潮带来了工业的革新,无需李彻推动,奉国的科技树也会飞速攀爬。 科技的更新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至少现在火药司不会再为枪管的製作而犯愁。 如今限制奉国发展的,反而是產量。 倒不是人手不够用,而是原材料不太够了。 製作颗粒火药需要大量的硝石、硫磺、蛋清,之前火器还未普及,这些材料勉强够用。 如今神机旅扩张得越来越快,就连奉国普通部队都配上了火枪和手雷,原材料明显开始捉襟见肘。 別说奉国的百姓了,就连李彻都已经很久没吃鸡蛋了。 对於这种情况,李彻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给王六的勘探队派遣更多的人手,去奉国疆域內各个矿点探勘。 一边加大商队规模,让奉国商队带著玻璃、铁、毛皮,去国內换回更多的原材料。 工业飞速发展的同时,奉国的改革也没停下。 奉国大学建设完成,第一批学生已经开始入学了。 这一批学生共计三千余人,首选朝阳城的良家子,和一部分靺鞨、契丹、高丽中识字的孩童。 军制则完全改革完毕,寧古、朝阳、护国三军,已经没有了旧的军职,全部替换为『军师旅团营连排』的新军职。 李彻又令陈平之为吉省巡抚,杨忠嗣为吉省將军,钱斌为朝省巡抚,王虎为朝省將军。 而辽省暂时还是奉国直隶,不用设立巡抚和將军。 就在奉国飞速发展的同时,时间也悄然而逝,本就短暂的春日很快就过去,夏天来了。 与夏天一同到达的,还有自帝都而来的庆帝御驾。 先庆帝一步到达奉国的,是加赏李彻的圣旨。 第497章 庆帝入奉(上)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绍膺鸿业,统御八紘。 兹有奉王拓跋弘烈,躬擐甲冑,亲率貔貅,一鼓而戡平契丹,万里烽烟顿息。此诚宗社之灵,亦尔忠勇之效。 特晋尔为天策上將军,班序超迈三台,仪同加於九锡。 赐金书铁券,许开府建牙,自置三品以下官属,举凡军机钱粮,皆得专决。所荐吏员,朕皆允准,以彰殊恩。其麾下將帅,著兵部考功敘录,敕造绘像,永昭懋绩。 惟尔克勤克慎,忠贞贯日。戎律以靖边尘,布仁风而安黎庶,宜承殊遇,永镇华夷。 钦哉! 宣威元年五月初九日。” 李彻躬身行礼:“儿臣,领旨谢恩!” 禁军將领放下手中圣旨,恭敬地双手捧给李彻。 李彻同样郑重接过圣旨,交给身旁的怀恩,让他收好。 拿下契丹这么大的功劳,便宜父皇倒也大方,给的赏赐已经够丰厚的了。 自己以后可以越过朝廷,直接封赏奉国的官吏,三品以下的官职隨便给。 尤其是自己的新官职,李彻甚是喜欢。 天策上將!李二曾经的官职! 当然,庆帝又不是穿越者,肯定不知道这个名號的特殊意义。 其实还是庆帝曾经问过李彻,让他想几个年號,以做参考。 李彻也没多想,隨口说了贞观、天策、永乐应付过去。 没想到庆帝却是记在了心中,以为是李彻喜欢这几个封號,所以才会封了天策上將军这个本不存在於世间的官职。 只能说,不愧是开国皇帝,收买人心的手段不比李彻低。 “將军辛苦。”李彻伸手扶起禁军將领,“不知父皇圣驾此刻到了何处?” 禁军將领也是初次见到活著的奉王,神情难免激动:“稟殿下,末將离开之前,陛下已到了燕地,估摸还有五六天就能到达此处。” 李彻微微頷首。 便宜父皇走得倒是不慢,这么快就到燕国了。 李霖前几日就回燕地迎驾去了,护国军的一眾將领也被自己打发到各地练兵去了。 现在只需將火药司和其他工厂转移到乞活洞,做好迎接事宜即可。 李彻和顏悦色道:“將军可还要回去復命?” “末將这就要走,陛下那边还等著呢。” “却也不急这一时。”李彻开口挽留道,“如今日头正毒辣,將军不如先去歇息一下,待到日落之后,天气凉爽了再出发。” “这......”禁军將领有些迟疑。 李彻微微一笑,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再等人答覆,直接安排就是了。 看向身旁的怀恩:“去给这位將军收拾一个房间出来,再搞些冰镇蜜水降降暑。” 禁军將领面露感激之色:“末將谢过殿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到禁军將领离开大殿,李彻立刻伸手招来门外的亲卫:“快去,让王崇简和陈规抓紧时间收拾,这几日暂停生產。” “喏。” “还有,给百姓们打好招呼,让他们一切如常,不必恐慌。但『万岁』之类的僭越之词,却是万万不可再提!” “属下明白。” 。。。。。。 燕国。 “陛下,前面就是燕地了。” “嗯。”一身黑袍的庆帝放下马车上的帘子,“记得朕上次来此,还是十五年前,那时朕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手持宝弓、扬刀立马,践踏靺鞨人的草场。” “唉......如今却是老了,连马都骑不了太久了。” 除了刚刚离开帝都的那段路,自出发之后,庆帝就没再骑过马。 虽说他孔武有力,但毕竟岁数摆在这,身子骨实在是受不了顛簸。 黄瑾笑著回道:“陛下放心,待到出了山海关,便是如履平地了,您肯定还能骑马。” “哦?”庆帝也想起了什么,“那什么水泥路,真有这么神奇?” “老奴去奉国时,奉王还未修路,也没亲眼见过。但来往传信的斥候都这么说,想来確实是一段好路。” 庆帝笑道:“如此说来,朕倒是有些期待了。” 就在此时,马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陛下,燕王携王妃、属官在前方接驾。” 庆帝心情似乎很好,眼睛微微一亮:“快,让霖儿过来见朕。” “喏。” 天子鑾驾停了下来,隨行的兵马也缓缓停止。 不多时,马车外响起李霖的声音:“儿臣李霖,参见父皇!” 庆帝在黄瑾的服侍下走下马车,看著面前英武不凡的年轻藩王,不由得笑道: “起来吧,你我父子之间,何需紧绷著?” 李霖这才直起腰,一旁燕王妃也上前见礼:“儿媳参见陛下。” “唉。”面对燕王妃,庆帝的神情更加和蔼了,“朕听说,这些日子都是你帮著燕王处理政务。” 听闻此言,李霖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生怕自家王妃干政之事惹得庆帝不喜。 燕王妃却是依旧淡定:“国中大事都是燕王处理,儿媳只是帮著查缺补漏罢了。” “不错。”庆帝讚赏地看向燕王妃,“娶妻当娶贤,老四,你有福气啊。” 李霖在一旁憨笑附和。 “走吧,陪朕去看看你的燕国,这几年治理得如何了。” “是,父皇。” 燕国地处边疆,与草原接壤,的確谈不上富庶,领地的发展也有些落后。 但好在与山海关相邻,距离奉国最近。 隨著奉国商队不断出入关,燕国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再加上李彻偶尔也会支援一些物资过来,燕地百姓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衣食无忧谈不上,但至少不会出现居无定所,甚至饿死的百姓。 庆帝这一路走来,將帝都以北各地的情况看了个遍。 虽然各地的州府已经在极力掩饰,但庆帝仍是能看出百姓们的疾苦。 对於他这个皇帝而言,能让治下百姓不饿死,已经是一代贤王了。 至於让百姓过得更好,甚至是藏富於民,这种事压根不在封建帝王的考虑范围內。 参观完燕国后,庆帝对李霖大为讚赏,並让他隨驾陪同自己一起前往奉国。 在燕国休息了两人,鑾驾再次起程,往山海关而去。 第498章 庆帝入奉(中) 庆帝到了北地的第二战,就是山海关。 山海关是庆帝当年亲自下令,调用粮草、劳役大兴土木数年,才兴建而成的。 但山海关建成后,庆帝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它的模样。 只见眼前的雄关在群山间横亘,直入大海,不像是人力所为,倒像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伟力,已然和这茫茫山脉融为一体。 庆帝这位雄才大略、见多识广的帝王,也不由得心生感嘆。 当初耗费大量民力財力,全力建设这道雄关的目的很明確,就是为了防止关外蛮族南下。 可如今看来,却是有些不值当了。 李彻打得一眾蛮族俯首称臣,整个关外完全成了奉国所属,这山海关倒像是防备奉军入关的要塞。 庆帝已经开始做打算,要不要裁撤掉一部分山海关的守军。 到了山海关,薛镇自然早早就出关迎接。 庆帝亲自下车勉励了薛镇以及守卫山海关的將士们几句,肯定了他们的功劳,並赐以奖赏。 將士们感恩戴德,山呼万岁自不用提。 山海关虽然雄伟,但毕竟只是一道关隘。 庆帝在里面参观了下,又和薛镇奏对了一会儿,便准备离开了。 临行之际,庆帝还特意询问薛镇:“听闻汝和奉王有间隙,好几次都闹得不太愉快?” 薛镇不知道如何回答,喏喏不言。 “不可如此,汝为朕之肱骨,奉王亦是朝廷栋樑,当互利互助才是。” 薛镇將平生最难过的事情想了个遍,这才露出一个不太情愿的表情:“末將领命。” “不错,继续保持。”庆帝拍了拍薛镇的肩膀,转身走上了马车。 薛镇拱手行礼,准备目送马车离去,无意间瞟见在马车边上盯著自己的李霖。 两人的目光对撞的瞬间,都有些绷不住。 就好像犯了错被叫到讲台罚站的学生,和自己的损友对上了视线,想笑不又敢笑。 “噗嗤——” 李霖刚出声,就立刻伸手堵住了嘴。 庆帝疑惑地转头看去:“什么声音?” “咳......额,父皇赎罪,儿臣早上吃坏了肚子,有些串气。” 庆帝当即堵住了鼻子:“你都多大了,这点事情都管不明白,滚去车后面......” 话音未落,薛镇那边又是一声:“噗嗤——” 庆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 薛镇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单膝跪地请罪:“末將驾前失仪,罪该万死!” 庆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薛將军也当注意身体才是。” 隨后立刻放下帘子,飞速离开此地。 出了山海关,就是正儿八经地踏入奉地了。 不需要李霖和黄瑾提醒,庆帝第一时间就注意到,面前那条平整而宽阔的水泥路面。 庆帝好奇心顿起,让马夫把车停下,亲自下车用力踩了踩。 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坚硬触感,他看向一旁的李霖:“这水泥路果真坚硬平整,军队走在上面能省力不少吧?” 李霖连忙回道:“回父皇,儿臣比较过,在此路上行军,至少能节省一半的时间。就是有些废马蹄,需要给马蹄铁包上布,才能避免磨损。” 庆帝微微頷首,盯著水泥路面若有所思。 “此路造价几何?” 这却是难住李霖了,他摸了摸脑袋,支支吾吾:“这......” “除了用来修路外,可能用来建城?” “儿......儿臣也不知道啊,父皇还是问六弟吧。”李霖只得回道。 “一问三不知,当真不长进。”庆帝瞪了他一眼,“此物有大用,若是价格低廉,当推广至大庆各地。你燕国和奉国这么近,怎么想不到这一点?” 李霖顿时不说话了。 啊?这就算好东西了? 我还以为父皇见多识广呢,结果您也没吃过啥好猪肉啊......奉国的新鲜物可太多了,这水泥地只能算是个前菜而已。 未等他回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禁军统领顿时色变,连声呼喊道:“前方有骑兵,保护陛下!” 一眾禁军立刻抽出兵刃,守在马车周围的近卫更是摆出阵型,將庆帝和李霖护在中央。 庆帝却是面色不改,淡然地摆了摆手:“慌什么?此地乃是奉国腹地,来者必然是老六的兵,还能是蛮子不成?” 若是老六能让蛮族杀到这里来,他也不配当这个奉王了,更別提创下那么多赫赫战功了。 果然如庆帝所说,禁军们很快就看到,一道烟尘自北向南席捲而来。 烟尘上方有旗帜飘扬,上面书写著红色的奉字。 不多时,双方人马逐渐靠近,却见面前的奉军骑兵只有八百人,却是披甲执锐,遍体甲冑,皆是精神抖擞、孔武有力的精兵。 庆帝放眼望去,果然在队伍最前端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李彻翻身下马,完全无视了一眾神情紧张的禁卫,飞快向鑾驾走来。 他本来是打算让越云来接驾的,毕竟这大热天的,披著鎧甲骑马数百里,是个非常折磨人的事。 但转念一想,这次前来的不是朝廷使节,而是自家便宜父皇。 自己若是不亲自迎接,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说不定就被便宜父皇在心底记上一笔。 所以,虽然心中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来了。 看到庆帝后,李彻立刻把『被迫上班』的表情,换成了惊喜模样。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颤抖,手脚也因激动而僵硬,一切都做到了最完美的状態,足以登上北影教材。 庆帝一见李彻这一出,太阳穴就开始发跳,知道这小子又要整活了。 若非军报经过兵部核实,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吊儿郎当的逆子,刚刚做出覆灭契丹的壮举。 哪有半点藩王的样子啊? 却见李彻飞速奔来,步伐踉踉蹌蹌,声音淒切道: “父皇,儿臣可想死您了!” 一旁的李霖不由得嘴角抽搐。 老六,演得有点过了...... 这动静哪像是想死父皇了,更像是想父皇死了...... 第499章 庆帝入奉(中下) 庆帝看著满脸贱笑的李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这老六,自从那事过后,变化越来越大了。 从前一眾皇子之中,数他最怕自己,可自从撞柱之后,胆子却是越来越大,对自己越发没有敬畏之心。 偏偏就是这样的老六,本事也忽然变得奇大,短短两年时间把关外搅得天翻地覆,儼然已经成了歷史上功劳最大的藩王。 而且,庆帝还发现,自己似乎並不反感李彻的『忤逆』和『僭越』,甚至有些欣赏这种冒犯? 所以,当李彻毫无礼节地走过来时,庆帝只是象徵性地训斥了一句:“你也是一代藩王了,怎可口出此等粗鄙之言?” 隨即便把注意力再次放到了水泥上面:“老六,此物可是你的发明?” 李彻低头看了一眼,摇头道:“当然不是,皆是奉国工匠之功劳,儿臣不过是给他们施展才能的机会罢了。” 庆帝显然不在意这东西是谁发明的,只是以此为由头將话题引过来而已。 “此物造价几何?” 李彻如实说道:“很便宜,不过是石灰石、粘土、石膏混合在一起,製作起来也很简单。” “如此说来,大庆也可铺上这样的路?”庆帝立刻眼睛发亮。 李彻淡笑著回道:“原则上可以。” “你写一份配方给朕,朕回去让工部去做。”庆帝龙顏大悦,“朕要让各州府之间,都铺上这样宽广平整的路。” 庆帝显然没考过公,不清楚『原则上可以』实际就是不行,『原则上不可以』才是真的可以。 李彻硬邦邦地回道:“父皇,此事儿臣却是不能应的。” 庆帝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李彻拒绝,微微一怔后,皱眉道:“此言何意?” “此物虽然造价低廉,然却是奉国数百工匠、学者耗费大量心血、时间研製出来的,研究它的代价,远超於它本身的造价。” 李彻一副为难的样子:“儿臣虽然想把此物送给父皇,但若是如此,岂不是辜负了辛苦付出的匠人、学者?” “他们辛苦劳作付出,儿臣转手就將他们的心血送给父皇,岂不是让人心寒?如此一来,日后还有谁愿意再研发新东西?” 古人没有专利意识,又喜欢將学问藏起来,只传给家中后辈。 在李彻看来,这是非常不妥的行为。 何为工业革命,何为科技大爆发? 不就是一个又一个科学家、先行者,將自己的理论和知识公之於眾,以推动文明前进吗? 虽然这过程中肯定也有蝇营狗苟,也少不了几个学术败类和小偷,但大体上还是互相激励、良性竞爭的。 奉国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新物件,你什么都不用付出,直接空手套白狼就给要走了? 若是刚穿越过来之时,李彻对皇权尚有三分畏惧,出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可能也就顺从了。 而如今的奉国有兵有钱,实在是没必要受这委屈。 天下没有这般道理,就算是皇帝老子也不能这么做! 哪怕庆帝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家老六比较叛逆,也被李彻这番话惊得不行。 “你在和朕讲条件?”庆帝的语气已经有些微冷。 说起来,庆帝也是第一次当皇帝。 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思想太重,总以为这天下真的姓李,天下万物都是皇家的。 殊不知,皇帝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也要有所取捨,也要学会等价交换。 一旁的李霖和黄瑾噤若寒蝉,只得疯狂地给李彻使眼色,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李彻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拱手道: “父皇误会了,儿臣和父皇乃是父子,儿臣的自然就是父皇的。可这水泥......並非儿臣私有之物,而是奉国之物,儿臣万万不敢借献佛,只为討得父皇欢心。” 庆帝沉默著看向李彻。 李霖和黄瑾已经放弃了,恨不得当即化身雕像,只求陛下的雷霆之怒不要殃及自己。 过了不知多久,庆帝幽幽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朕却是不知道,老六你何时养成了一副奸商嘴脸?” 李彻笑著回道:“父皇谬讚。” 庆帝嘴角抽了抽:“回头把配方给黄瑾,放心,朕不会让你吃亏的。” “父皇英明!” 见李彻三言两语就安抚了庆帝,李霖看向他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黄瑾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毕竟见识多了,他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六皇子撞柱之后,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口吐『儿臣欲要造反』之言,差点没把陛下气得当眾弒子。 然而六皇子三言两语,不仅止住了陛下的杀意,还让陛下对他委以重任。 由此可见,或许......陛下就吃这一套? 李彻却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不想让便宜父皇肆无忌惮地白嫖罢了。 等鑾驾到了朝阳城,还有那么多新鲜物件,总不能庆帝上下嘴皮子一碰,自己就把东西双手奉上吧? 小插曲过后,双方队伍合为一处,向朝阳城而去。 果不出李彻所料,庆帝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对见到的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 河边的水车他好奇,对曲辕犁更是眼馋不已。 手一伸,张嘴就是要。 李彻也没惯著他,只是笑而不语。 庆帝顿时懂了,心中不情愿的同时,也只能默默盘算拿什么来换。 到了朝阳城脚下,庆帝终於停止了选购的行为,凝视著眼前高大的城墙,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作为大庆的皇帝,庆帝一向为帝都而感到自豪,也从不觉得这世上有哪个城池比帝都更雄伟。 大庆是强大的,建国后镇压边境国家不敢来犯,今年更是使得万邦来朝。 能做到这种程度,绝不只是因为军队强大、经济发达、农业先进这么简单,而是在民生、文化、科技各个方面都处於世界之巔。 只有这样,周边诸国才会追隨大庆的脚步,以大庆的思想为潮流,高丽、倭国、北胡这些异邦使臣,更是恨不得化身为大庆之子民,以说大庆的语言、使用大庆的文字为荣。 这样一个顶级强国,它的都城必然是这个时代最大最繁荣的城市,代表著人类文明的巔峰。 不仅是大庆百姓,就连在异邦之人心中,帝都也是一个有著精神象徵的梦想之都。 然而,当庆帝看到朝阳城的瞬间,突然有些动摇了。 帝都虽然很好,但朝阳城又何尝不是呢? 第500章 庆帝入奉(下) 庆帝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问道:“此城,有多少百姓居住?” 李彻毫不迟疑道:“常驻人口有二十万,流动人口还有十万,除此之外还有十万驻军。” 虽然隨著阁臣制度的建立,奉国的行政越发完善,李彻已经不会被政务缠身了。 但关於人口、资源这些重要问题,他依旧很关注,可以信手拈来。 庆帝瞳孔微缩,不可置信道:“此城竟能容下四十万人口?” “只多不少。”李彻篤定道。 “四十万......怕是府城都没有这么多人口,你是如何做到养活这么多百姓的?” 也不怪庆帝惊讶,毕竟帝都乃是天下第一城,也只有三百万户而已,和大唐贞观年间长安户籍数差不多。 但要知道,帝都的人口可不是这两年就冒出来的。 帝都是三朝国都,很早以前就是人口大城了。 几百年间百姓迁徙,又有周围村庄、城池供养,无数人力物力生生堆出的超级大城。 而朝阳城才建立几年啊? 若是庆帝没记错,此城十几年前还只是一个出关庆军的据点而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六是真的从无到有,凭空变出了一个大城。 “朝阳城的食物种类繁多,除了农户种的大豆外,还有草原来的牛羊肉,大连捕捞的海货,商队从关內交易来的粮食。” 李彻笑著指向城门口后方的集市:“百姓们的生活所需,不只是从自家田地產出,大多都来自於集市交易。” 庆帝顺著李彻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城门口后面,热热闹闹的集市人声鼎沸。 李彻没搞什么清场的把戏,只是皇帝来视察而已,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故而朝阳城的百姓平日里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走,去看看!” 庆帝走下马车,迫不及待地向城內走去。 身后一眾禁军连忙跟上,却被李彻出言阻止:“父皇,这么多陌生的军队入城,怕是会引起百姓恐慌,您看......” 庆帝回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道:“禁军在城外扎营等候,注意军纪,莫要骚扰百姓!” 禁军统领闻言顿时急了:“陛下,万万不可,末將身负保护陛下的重任,岂能......” “好了!”庆帝不耐烦地打断,“乱担心,老六还能害朕不成?!” 之前庆帝相信李彻不会谋逆,除了对自己的信心外,还有血脉亲情相连的缘故。 而亲眼看到奉国后,庆帝更加相信,李彻绝不会做自断后路的蠢事。 奉国一片欣欣向荣,民生之发达远超自己的想像,可见李彻是真的想在这里长久发展。 造反?老六是有多蠢,会放下奉国的大好局面,做出此等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昏招。 禁军统领看向一旁的李彻,后者是站在原地,笑而不语。 一旁的李霖上前一步,开口道:“东门外有一处空营地,將军可带军去那里驻扎。” 庆帝奇怪地看了李霖一眼:“你怎么对此地如此熟悉?” 李霖顿时一噎,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自己总不能说,燕国太无聊,自己经常跑来奉国找李彻玩,已经开始把朝阳城当家了吧? 好在庆帝並没有深究,將禁军打发走后,大步流星地走向朝阳城门。 隨行的一眾文武百官也从队伍中走出,跟在皇帝身后,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关外城池。 吃惊的不仅有庆帝,这些文武来之前也没想过,奉国的国都竟是如此繁华。 踏入城门的瞬间,熙熙攘攘的声音瞬间传入眾人耳中,一股欣欣向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大小小的摊位布满了道路两旁,商贩的叫嚷声连绵不绝,一直通向极远处的內城门口。 虽然人潮拥挤,但却没有什么异味,路上的百姓也是红光满面,身上的衣服虽然说不上奢华,却也是乾净得体。 庆帝和大臣们去过帝都外围的民居,也去过帝都的集市,见过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永远都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身上散发著难闻的气味,脸上不说有菜色,但也绝对不是这般容光焕发。 反观朝阳城的百姓。 不必多说什么,只从这些商贩中气十足的叫嚷声中就能听出,他们的生活称得上愜意二字。 “豆腐嘞!豆腐!” “磨剪子咧,戧菜刀!” “新鲜野菜,婆婆丁、刺嫩芽、山芹......” “烧肉,热乎的烧肉!” “十个铜板,十个铜板,全场十个铜板!十个铜板你买不到吃亏,十个铜板你买不到上当......” 与帝都的坊市不同,坊市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场地,而朝阳城的市集更像是后世的夜市,是一条长长的商业街道。 虽然各种摊位五八门,但杂乱中尚存在著秩序,地面上还有官府画出一条条白线,將各摊位分割开来。 各种小摊、板车就处於自己的区域之中,互不越界。 街道之中,庆帝还看到有列著队的士兵偶尔走过,虽然神色肃穆,手持武器,但並不扰民。 而商贩们见到这些士卒,也不会害怕,反而会热情地招呼。 李彻背著手笑著看著眼前的市集,还伸手逗弄了一下跑过去的小孩子,显然是乐在其中。 庆帝面色复杂,他清楚眼前的一切绝不是老六在做戏,毕竟繁华可以作假,可百姓们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不会作假。 朝阳城的百姓,是真的生活在幸福之中,衣食无忧且有所依。 一眾文武更是瞪大眼睛,脑袋都有些宕机。 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关外吗? 第501章 防的就是您! 庆帝皱了皱眉,开口道:“这市集倒是井然有序,但你让商贩就这么当街叫卖,不怕惹出祸事来吗?” 在庆帝眼中,百姓皆是牛马。 普通百姓温顺,惹不出什么事情来。 但牛马中总有一些异数,像是奸商、游侠、泼皮无赖,这群人社会地位低下又不老实,一向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而之所以帝都的坊市严加管理,就是防止他们这群人滋事。 “父皇是在说治安问题吧?”李彻笑著回道。 “没错。” “父皇有所不知,朝阳城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出过案子了。或者说,从集市建立的那天起,就没遭过盗贼!” 庆帝闻言大惊:“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算什么?路不拾遗的理想社会吗? 也怪不得庆帝惊讶,便是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也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百姓的道德水平绝不可能高到这种地步,数以万计的人群中总会有几个道德败坏之人,更別提小偷小摸了。 李彻回道:“儿臣只是让朝阳城的百姓,人人都能吃饱饭,他自不会去做偷鸡摸狗之事。” “除此之外,城中还有受伤退役的老兵组成的治安队,维持治安,保护百姓。” 庆帝向人群中望去,果然看到有穿著黑色制服,身背铁尺的治安队员扫视著人群。 见到庆帝、李彻等人,这些治安队员没有前来打扰,只是恭恭敬敬地隔空行礼。 “只是如此就够了?”庆帝心存疑虑。 李彻笑而不语。 当然不够,即便让人吃饱饭,也不能阻止犯罪。 其实朝阳城之所以几个月没出过恶性犯罪事件,是因为前一阵在打仗,城中施行了军事管制。 维持治安的从治安队变成了朝阳军的士卒,见到有人作乱直接下杀手,自然没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不过李彻也没说谎,即便在平时,朝阳城的犯罪率也远低於大庆任何一个城市。 之所以没挑明直说,无非是想藉此机会,向庆帝表明一个道理: 只有让百姓过得好,社会才能真正安稳。 至少在李彻看来,庆帝和大庆的官员对待百姓实在是算不上好,完全是拿百姓当牲口使唤。 之前也就算了,未来的大庆百姓可都是自己的子民,不能让他们这么祸害。 见庆帝陷入沉思,李彻只得开口道:“父皇,这市集您也看过了,不如先去行宫休息吧?” 皇帝出巡,按照惯例,无论在外多久,都要住在行宫里的。 但李彻可不会劳民伤財为庆帝造一个宫殿,索性將朝阳城府衙暂时改为行宫,官员们则暂时去奉国大学办公。 “不急。”庆帝摇了摇头,儼然是来了兴致,“市集那头是什么?” 李彻无奈,但也不能欺君,只得如实说道:“那边是轻工业区。” “轻工业区?何意?” 李彻解释道:“工业也分轻重,像是冶铁、造水泥、制玻璃等工厂,在生產的同时也会產生大量废气、垃圾,与健康不利,故而重工业区都放在城外。” “而轻工业则是织布、食品、农业,与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也不会造成太大污染,故而放在城內更加便利。” 庆帝闻言,兴趣更盛:“有趣,朕要去你这个工业区看看。” 李彻勉强笑了笑:“父皇想去,自无不可,但有一事儿臣不吐不快......” 庆帝扫了他一眼:“有话快说!” “这轻工业区的各种產品,也是奉国工匠学者费时间精力才创造出来的,父皇可不能......” “朕知道。”庆帝不耐烦地打断道,“不会白要你的东西!” 庆帝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奉国之所以富足是因为重视工商,就连老六这个奉王都是成了一副奸商嘴脸。 李彻却是鬆了口气,他倒不怕別的,就怕便宜父皇非要当白嫖怪。 工业科技是奉国的立国之本,庆帝要是铁了心白嫖,那自己只能被逼无奈,奉天靖难了。 不过若是肯出血,等价代换,那就没问题了...... 李彻重新露出了一副討好的嘴脸:“父皇您这边请,儿臣为您带路。” 御輦继续前行,街道两旁的景象不断变化,除了传统的店铺,庆帝还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建筑。 这些建筑方方正正,宽敞整齐,不时有工人进进出出,隱约还能听到轰鸣声。 “那是什么地方?”庆帝指著其中一处建筑问道。 “回陛下,那是纺织厂,是生產布帛之地。”李彻解释道。 “里面是什么声音?” “是织布机的声音,此物能加快织布的速度,且出的纱质量也更好。” “哦?竟有如此神奇之物?”庆帝来了兴趣,当即下令前往纺织厂一探究竟。 进入纺织厂,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让庆帝一行人略感不適。 厂房內,一排排纺织机整齐排列,女工们熟练地操作著机器,將一缕缕葛、麻等材料纺织成精美的布匹。 “竟都是女子?”庆帝和庆国文武瞪大了眼睛。 虽然那些女工都带著工帽,还戴著简易口罩,但从露出的眼睛和白皙柔嫩的皮肤,也能看出她们女子的身份。 “是。”李彻点头回道,“此物便捷省力,女子也可以操作。” “如何能让这些女子拋头露面,他们家中同意吗?”庆帝皱眉道。 李彻实在不想给一个封建皇帝说明『女性平权』的思想,只得换了个方式回应: “父皇,奉国人少啊。男人都在外打仗、种地、做工,若不发挥女子的力量,这么大一座城更加难以运转。” “而且这纺织厂从上到下皆是女子,平日並无男子出入,与她们的名声无碍。” 庆帝仔细观察著这些机器,心中惊嘆不已。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装置,更难以想像这些机器竟能如此高效地生產布匹。 刚想向前走几步,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些机器,却被李彻伸手拦下:“父皇,不可再走近了。” “为何?”庆帝皱眉道。 李彻认真道:“正如刚刚儿臣说的,纺织厂的工匠皆是女子,儿臣要为她们的名声负责。” 庆帝都被气笑了,自己再怎么说也是皇帝,后宫什么样的美姬没有,会看中这些粗鄙民女? “连朕也得防著?” 然而李彻接下来嘟囔的一句,差点让庆帝彻底红温。 “防的就是您!” 第502章 李彻的底气! 皇帝这种生物,xp一直都很迷,或是人类掌握了大权势后的通病。 別看后宫那些嬪妃都讲究出身,但皇帝真正寻欢作乐的对象,可不只是嬪妃。 相比於和嬪妃的例行公事,很多皇帝更喜欢开小灶,而喜欢的类型那也是五八门。 有喜欢岁数大的,有喜欢岁数小的,有喜欢女妓的,还有男女通吃、强抢妇女的,还有一些不能说的,写出来百分之百会封书的。 相比之下,喜欢人妻的曹老板,已经算是正常人中的正常人了,曹贼之名真是有点冤枉人家了。 天知道庆帝会不会一时兴起,对女工这个新职业感兴趣,非要纳一个入宫? 李彻绝不会因为为了庆帝一时爽,而坏了自己的名誉,让好不容易被劝出来的奉国女子再也不敢出来做工。 保险起见,还是让便宜父皇和大庆文武离远点的好。 或是习惯了李彻的胆大妄为,庆帝倒也没生气,甚至有些欣赏李彻守规矩的行为。 “这些机器,是如何运作的?”庆帝岔开话题,好奇地问道。 李彻上前一步,恭敬地解释道:“回父皇,这机器名为纺织机,是由奉国工匠设计改进而成,它利用多个纺锤同时工作,可以大大提高纺织效率。” “不过此物尚且简陋,还需用脚踏提供动力,奉国工匠所已经开始研发水力纺织机,只需安置在河流旁,便可靠水力源源不断地生產布匹。” 庆帝听后,更是两眼放光:“此物需要多少金银?” “额,造价倒是不贵,主要是工匠的人工费......” 庆帝打断道:“朕是在问你,將此物图纸献给朝廷,需要多少钱?” 李彻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便宜父皇已经有了专利意识,是个好兆头。 他想了想,回道:“父皇,此物不卖的。” 庆帝顿时冷了脸:“你说什么?” 之前李彻的行为他都能容忍,但这就有些过分了。 以庆帝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此物乃是日进斗金的好东西。 此等神物本就该献给朝廷,如今自己费重金购买都不成,莫非你奉国要独占? 日入斗金的神物啊,你李彻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儿臣的意思是,此物可献给父皇,儿臣分文不取,甚至还可以派出工匠帮朝堂打造。”李彻脸上露出奸商的笑容,“但日后朝廷用纺织机挣来的钱,奉国也要分上一份!” 没错,李彻从开始就没打算做成一笔子买卖,他要的是分成! 科技是无价的,一个纺织机定价多少合適,谁都给不出答案。 要低了得不偿失,还不如不要。可若是要高了,便宜父皇和大庆朝廷也不会同意,也出不起。 与其那样,倒不如做成长期的生意,让奉国和大庆成为生意上的伙伴。 如此便有了两个好处: 其一,奉国会靠著先进技术,从大庆获得源源不断的收入,开闢大庆这片诺大的市场。 其二,奉国和大庆联繫变得更深,这样的话即便自己没能夺得皇位,大庆的下一任皇帝也不敢和建文一样,想不开搞什么削藩。 一旦和奉国撕破了脸,大庆將失去技术支持,收入直线下降到让皇帝和朝廷都难以承受的程度! 庆帝自是精明之人,很快就察觉了李彻的意图。 他深深看了李彻一眼,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你准备要几成?” 李彻刚准备开口,庆帝便开口打断:“朕提醒你,可莫要贪心!” 李彻微微一笑:“父皇多虑了,儿臣拿一成足以!” “只要一成?”庆帝顿时瞪大了眼睛。 “没错,儿臣只拿一成!而且奉国还会出人才,帮助朝廷建厂,培训工人。朝廷只需要负责选址,提供原材料即可。” 庆帝盯了李彻半晌,终於想通了什么,隨即缓缓开口:“工匠也要用奉国的吧?” 李彻尷尬一笑:“父皇英明。” 他从不牴触將科技產物带入大庆,毕竟大庆才是正统,自然是越强大越好。 但奉国也不能无条件地供养大庆,钱可以大家挣,甚至自己可以拿小头,但技术要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什么叫技术垄断啊?! 不过,若是未来的皇位是自己的,那就无所谓了。 李彻相信,庆帝不会想不通这一点。 这也是为什么,自始而终自己从未主动参与夺嫡,对朝廷里的权力爭斗更是完全不感兴趣。 李彻不喜欢將自己的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尤其是庆帝这个便宜父皇。 虽然穿越之后,庆帝对自己也算是照顾,不像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君王。 但他可不会忘记,原主是怎么没的,自己是怎么来的。 原主对庆帝不好吗?不也是被活生生地逼死在大殿上?! 天家没有父子情! 深思了片刻之后,庆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日后再议。 李彻也不著急,继续陪著庆帝閒逛。 离开纺织厂后,庆帝又参观了玻璃厂、造纸厂、食品厂等一系列工厂。 实际上,奉国的技术核心並不在轻工业上,火药司和冶铁坊等重工业才是主要发展方向。 不过这些工厂都在城外,而且核心產业链都被李彻隱藏起来了,现在那里不过是一些粗浅的生產线。 逛了大半天,庆帝也有些劳累了,並没提出去城外看看的提议。 这些轻工业工厂的规模和效率,已经足以让他和大庆文武大开眼界了。 他从未想过,奉国一个关外封地,竟然能將经济和工业发展到如此地步。 到最后,庆帝终於提出了心底的疑问: “老六,朕看奉国的这些工厂和技术,皆是大庆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你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第503章 给庆帝讲科学 古之成大事者,皆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 像是刘邦、朱元璋这类人物,在尚未起事之时,常常就有了异於常人的想法和方法论。 故而才会有:开局一个碗、四十七岁看狗打架,六十二岁一统天下,这等匪夷所思的事跡。 庆帝也是如此,长久的皇帝生涯並未磨平他那双慧眼,反而让他越发能看到事情的关键。 只是走过几个工厂,庆帝就看出来奉国的工业发展迅猛,不是某个工匠灵机一动那么简单,而是早就成了一套体系。 李彻微微一怔,隨即低笑道:“父皇英明。” 庆帝笑而不语,只是默默等著李彻的回答。 李彻暗忖片刻,心中清楚自己不好再隱瞒了,无论如何都得给庆帝透露些实在的东西,不然父子间必生间隙。 好在奉国所行之事皆是堂堂正正,而且將一些东西推广到大庆,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想到这里,他默默开口道:“回父皇,奉国之所以有今日之发展,是因为奉国推行的一种新学说,科学。” “科学?”庆帝皱眉看去。 未称帝之前他也是大族,对上古至今的各种学说都有涉猎,称帝后更是面见过各派泰斗,但却从未听过『科学』这种学说。 庆帝不喜欢这种不在自己掌控中的感觉,不禁追问道:“简单讲讲。” 李彻儘可能简单地解释道: “所谓科学,便是认知世界、解析万物的一种方法。本质是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以及如何有效地使用它们,最大化地发挥它们的作用。” 看到庆帝依然皱眉,李彻只得举出几个例子: “比如,纺织机运用的是力的传导,农夫用锄头耕地,用到了槓桿原理,打雷是因为云层中正负离子的碰撞......” “这一系列人为和自然现象,其中蕴含的各种道理,都可以统称为科学。” 庆帝似乎有些明白,又问道:“听起来有点像墨家和道家学说。” 李彻笑著回道:“用共通之处,但也有所不同,道、墨更注重思想,而科学更讲究实用。” 李彻的一席话特意避过了身后的大庆文武,毕竟大庆还是以儒家思想为主的朝代,这些东西並不符合主流价值观。 但庆帝却是不同,一国之君绝对不该是某种思想的拥躉,而是实用主义者,哪种思想对国家和朝廷有利,就要去吸收其中的精华。 至於独尊儒术什么的,也不是大问题,改一改儒家思想不就行了,反正儒家传承至今,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见庆帝若有所思,李彻继续说道:“父皇对科学感兴趣?” 庆帝微微頷首:“若真是强国之策,朕自是不愿错过,却是不知是哪位大儒创立的?” 科学发展就是从好奇开始的,以庆帝的心性和能力,若他不是大庆皇帝,没准还真能当一个大科学家。 李彻微微一笑,並没准备正面回答: “父皇,如今奉国的学堂內就在教授这种学问,您如果好奇的话,明日可以去旁听几节课。” 庆帝皱眉道:“奉国的学堂教授的都是科学?” 他知道奉国成立了大学,也並不反对李彻培养人才,毕竟连天策上將军的职位都给了。 但却不清楚奉国大学的具体情况,只以为是和国子监差不多的官塾呢。 “也学一些儒学经典,但学的內容较少。”李彻如实回道,“父皇您应该清楚,奉国在对外扩张,故而急缺人才,儿臣只能唯才是举,来不及从头培养了。” 儒家培育人才的效率太低了,一个学生从小寒窗苦读,死记硬背四书五经,从考童生一直到殿试,费个二三十年都算是快的。 若是天资差点,又没有名师教导,很可能读了一辈子书也没法做官,六七十岁的老童生比比皆是。 即便是天资聪颖,走完了科举之路,也未必能立刻走马上任。 而且这种制度下培养出的人才,也未必是一个合格的官员。 相比於科举,奉国大学採用的分科制度,更有利於培养各方面的专业人才,出了大学就能立刻投入工作。 “朕会去看的。”庆帝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期待。 “好。”李彻微微一笑,“今日父皇还是先入行宫,舟车劳顿许久,该好好歇息才是。” 庆帝也没拒绝,在路上奔波这么久了,他却是已经有些疲惫。 若非朝阳城內的各个工厂实在新鲜,让他大开眼界而不知疲惫,此刻早就已经回宫休息了。 庆帝默默打定主意,这朝阳城里新鲜东西很多,他做好了长久留下的准备,也不急於这一时。 虽然李彻没有討好庆帝的心思,但毕竟是皇帝,多少还是得给点面子。 故而在收到消息后,便召集了工匠给朝阳城府衙来了个大装修,不求奢华,但至少有点行宫的样子。 反正未来还要给官吏们办公用,装修得好一点,也不浪费。 庆帝和隨行百官进入府衙后,登时便被吸引住了。 这座行宫並不雄伟,甚至可以说是朴素。 墙体以青砖砌成,没有繁复的雕饰,只在檐角处点缀著些许简洁的纹。屋顶铺设的並非金瓦,而是青灰色的陶瓦,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远远望去,整座行宫被百姓的民居簇拥住,虽少了几分肃穆,但却多了几分生气。 庆帝下了鑾驾,缓步走进行宫,穿过简洁的庭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殿。 殿內並无金丝楠木的桌椅,也没有华贵的屏风,只摆放著几套造型古朴的红木家具。 地面铺设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乾净整洁,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內大大小小的窗户,竟然全部用透明的琉璃製成! 阳光透过琉璃窗倾泻而入,將整个大殿照得通透明亮,令人心旷神怡。 百官们从未见过如此通透的宫殿,一时间都有些愣住了,不由得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寧静。 阳光穿过琉璃窗,將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剪影。 殿內虽然陈设简单,但却充满了书卷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来。 庆帝走到窗边,轻轻抚摸著光滑的琉璃,心情却也舒畅了不少。 “老六,这行宫是你设计的?”庆帝转头问道。 第504章 科学服务人民 李彻向前一步,开口道:“非是儿臣一人的功劳,此地愿为朝阳城府衙,得知父皇要来,奉国工匠们加班加点修葺,才有了如今的行宫模样。” 百官微微頷首,怪不得此地如此清雅,原来是官员们办公的地方。 想到这里,眾人不由得有些羡慕。 能在这种地方办公,如何不是官员们的福分? 帝都的宫殿可比不上这里,毕竟是好几朝的都城了,宫殿破旧不堪,也就是勉强能用的程度。 上朝的时候,他们都得时刻抬著头,注意下头顶上会不会有瓦片掉下来,砸自己个正著。 而陛下又是一个节俭的,儘管工部提出多次修葺宫殿,但陛下却是一应不准。 庆帝自己都能忍受,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更不好多劝,否则不是成了蛊惑君王的奸臣了?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陪庆帝忍著。 庆帝闻言皱眉道:“怎能如此?將府衙给朕住,奉国的官员们去何处办公呢?而且还要费钱財修建,岂不是白白浪费银子?” 李彻笑著回道:“父皇不必担心,大臣们临时去奉国大学办公几天,那里的房屋很多,容得下所有人。” “至於浪费之事,却也是无妨的。未来奉国官员还要在此办公,故而臣特意让他们按照官署的规格装修,算不得浪费。” 说到这里,李彻微微躬身,开口道: “儿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想为父皇打造一个清静舒適的避暑之所。”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庆帝微微頷首,这才鬆开了眉头:“你有心了。” 关外比关內凉爽得多,此地倒是个绝佳的避暑之地,就是距离帝都太远了。 目光扫过殿內简洁的陈设,庆帝心中对李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欣赏李彻的才华和武功,更欣赏他这份不骄不躁、不贪图享乐的品质,这种淡雅的装修风格,確实颇为符合他的心思。 “这琉璃窗,倒是別致。”一位老臣忍不住讚嘆道,“老臣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通透的窗户。” “是啊,这琉璃晶莹剔透,比之纸糊的窗户不知好了多少倍。”另一位官员也附和道。 一旁的李彻开口解释道:“这玻璃窗不仅透光性好,还能隔绝风雨,冬暖夏凉,比传统的窗户更加实用。” 庆帝听著眾人的议论,开口问向李彻:“朕倒是没想到,玻璃还有此等作用。” 李彻心领神会,立刻开口道:“儿臣这就让玻璃坊生產一批,过几日便让商队送到帝都去。” 庆帝微微一笑,走到一张红木椅前坐下,感受著从琉璃窗透进来的温暖阳光,心中感到无比的愜意。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朕这边没事了。” 李彻早就不想陪便宜老爹瞎转悠了,听闻此言如蒙大赦,立刻道: “父皇歇息,儿臣告退,若是有事,隨时让黄瑾来找儿臣。” 庆帝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心思,却也没点破。 只是看著在后面鬼鬼祟祟,想要和李彻一起浑水摸鱼走出去的李霖,喊道:“老四!” 李霖抖擞了一下,连忙赔笑著转过身:“父皇。” “你留下,朕若有不清楚的,还要问你。” 李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儿臣遵旨。” 李彻向李霖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转身离开了。 庆帝大手一挥,將文武大臣都打发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黄瑾和李霖。 隨后他拿起一旁的玻璃杯,在手中把玩著。 心中不由得感慨,奉国果真是財大气粗啊,在关內要用金子买的玻璃杯,在奉国却是隨处可见。 之前一路上他就注意到了,连普通百姓的房屋,都有不少换上了玻璃。 “老四,你可知玻璃在奉国作价几何?”庆帝好奇地问道。 李霖面色一变,装傻充愣:“父皇,此事儿臣却是不知......” 庆帝笑著看向他:“你对朝阳城这么了解,连这点事都不知道?” 李霖扯了扯嘴角:“父皇,儿臣只是偶尔来找老六聚一聚......不过,儿臣觉得应该不会贵,家家户户都能用。” “关內豪族追捧的玻璃,在奉国家家户户都能用吗?”庆帝喃喃道,“老六用那个科学生產出来的东西,也是人人都能用吗?” 李霖点了点头:“是的,六弟他曾经说过,科学不该是高高在上,而是该服务於百姓。” 庆帝手指微微一颤,手中的玻璃杯差点滑落。 这句话对他思想的顛覆,不亚於刚刚看到的各种工厂。 诸子百家各种学说,其核心內容若能传到今天,那都是家传之秘,绝不会泄露给外人,更別提让百姓知道了。 显然,科学和所有的学说全然不同,甚至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普惠大眾吗? 庆帝心中想著,手指轻轻敲打在玻璃杯上。 李霖在一旁站著,没庆帝的话也不敢动,心中万般无奈。 片刻后,庆帝才睁开眼睛:“黄瑾。” “老奴在。” “晚上有何安排?” “回陛下,按照惯例,您该宴请奉国文武。” 庆帝微微一怔,本来他想著晚上若是没什么大事,就一切从简或者都推了,和李彻再探討一下科学之事。 虽然才进入朝阳城不到半天的时间,但这一切新鲜事物无比吸引著他,那个科学更是让他好奇心大起。 若是搞不清楚,今晚怕是都睡不好觉。 但若是晚上宴请奉国文武,就不好推脱了。 每次观看奉国的战报,庆帝都觉得血脉喷张,总有一种亲自上马杀敌的衝动。 其中几次经典战役,更是被庆帝写成了书,放在书房里,时不时就拿出来阅览一番,过一过不能上战场的癮。 而奉国文武都是这些战役的当事人,庆帝早就想一下真人了。 科学虽好,但这奉国的名臣良將,他也是喜欢得紧啊! 第505章 宴席 是夜,奉国王宫內,灯火辉煌,笙歌鼎沸。 庆帝於府衙设宴款待大庆百官以及奉国文武,以示君臣同乐。 庆帝走入大殿,李彻、李霖两位藩王则跟在后面。 大庆的文武官员们济济一堂,奉国的官员们也纷纷入席。 大庆文武在右,奉国在左,涇渭分明。 庆帝向下一扫,果不出他所料,奉国的官员在气势上明显更盛一筹。 毕竟是新兴的藩国,又有几场大胜在先,此刻奉国官员的凝聚力处於巔峰,颇有朝气蓬勃之势。 反观大庆隨驾的文武,虽然也都是人中龙凤,但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已失去了当初那股子锐气。 除了文官之首霍韜,和武官之首朱纯外,其余官员的气质明显不如奉国文武。 “参见陛下。” 庆帝入座后,眾臣纷纷行礼,隨后再参见李彻、李霖。 “参见天策上將军,参见燕王殿下。” 李彻微微一愣,还有些不习惯。 大臣们都是人精,在这种正式场合,自然会用更尊贵的称呼。 未封天策上將之前,李彻的奉王虽也是亲王爵,但按照年龄排序,地位还要在燕王之后。 而天策上將军位在诸王之上,从法理上讲李彻已经是诸王之首,甚至超过了秦晋二王。 见礼过后,眾臣归位。 庆帝向奉国官员那边看去,扫视一圈后,落在最前方的诸葛哲身上。 “你就是诸葛哲了吧?” 诸葛哲面色不改,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庆帝面露笑容,“朕听闻卿办事勤勉,见解独到,乃奉国文臣之首。更是屡屡在战时,以一己之力撑起奉国后勤政务,真乃王佐之才。” 这个评价不能说不高,一眾大庆文武皆是面露异色,看向对面的那个满身文气的年轻人。 面对庆帝的夸奖,诸葛哲仍保持不卑不亢,只是淡淡地谢恩,不失礼也称不上尊崇。 他是前朝世家出身,对庆帝有著天生的敌视,从不认为自己是大庆的臣子。 当然,这也是大多数奉国臣子的態度。 庆帝又把视线移到霍端孝身上,语气更是亲近了几分:“正则却是让朕惊喜。” “在帝都之时,朕早听闻霍家二郎学问不浅,又颇有勇力,却未想到你到了奉国后,竟显露出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朕都有些后悔让你过来了。” 霍端孝对庆帝的看法比诸葛哲好一些,起身恭敬回道:“陛下过赞了,皆是奉王殿下的功劳,臣不过负责查缺补漏而已。” “如此谦虚,却是隨了你父亲。”庆帝笑著看向下方的霍韜,“霍卿,你有一个好儿子啊。” 霍韜连忙起身:“犬子尚且稚嫩,还需陛下和殿下多多教导。” 夸完了诸葛哲和霍端孝,庆帝又把视线看向贺从龙:“贺將军,又见面了。” 贺从龙起身:“陛下。” 两人之前见过一面,贺从龙虽是罪徒军出身,但行事严谨稳重的风格,给庆帝留下了很深的影响。 “朕早就说过,贺將军有统帅之姿,如今再度相见,將军果然已经立下赫赫战功。” “末將尚需努力,以报殿......陛下和殿下的提携之恩。” 庆帝微微一笑,倒也不多说,继续看向下一人。 文臣中的张氾、王崇简、陈规、刘业...... 武將中的越云、吉泰罕、王四春、贏布...... 殿中的奉国文武数十人,庆帝竟能都叫出名號,並说出他们的功绩来,可见庆帝对奉国的关注。 眾人无不心惊,这位陛下当真不简单,如数家珍的样子並未让人心存感动,反而有些心中发寒。 待到庆帝將所有人都叫了一遍后,又往后面望了望,隨即开口道: “怎么不见杨璇杨將军呢?朕可是屡屡听闻她的事跡,真乃巾幗英雄也。” 奉国文武面色微变,齐齐看向自家王爷。 李彻却是面不改色,只是笑著说道:“父皇来得不巧,杨將军有军务在身,出城练兵去了。” “哦。”庆帝微微頷首,“那陈平之陈將军何在?白袍鬼將之名如雷贯耳,朕可是神交已久了。” 奉国文武脸色再变。 李彻仍保持著淡然:“父皇可是忘了?陈將军负责防范契丹残军反扑,尚在上京驻扎呢。” 庆帝微微一笑:“解安、解明、解全三兄弟呢?一家三雄,三兄弟都有名將之姿,却是一番佳话,朕早想一见了。” 奉国文武们齐齐看向庆帝,心中情绪复杂。 庆帝一而再再三地提起护国军將领,显然是早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这是在暗戳戳地警告自己王爷呢。 “父皇,几位將领皆领兵在外。”李彻仍是不急不躁,“父皇若想见他们,可要儿臣將他们召回?” 庆帝摇了摇头,放下手中酒杯:“算了,若是有缘,自有见面的那天。” 李彻微笑頷首。 “无论是在场的诸位爱卿,还是领兵在外的將领,奉国文武俊杰皆是保家卫国的英才,朕皆一视同仁。” “如今灭了契丹,立下这不世之功,朕本该给你们论功行赏,但朕对奉国內务不熟,就把这份恩赐交给你们殿下了。” “朕常说,诸皇子中最肖朕者,莫过彻儿。” 李彻连忙开口道:“儿臣惶恐。” 庆帝微微一笑:“朕封你为天策上將军,便是为了表达对你的信任,明日就让將军们都回来吧。” 李彻微微鬆了口气,知道庆帝这是在表態,他不在意自己用了前朝之將。 毕竟杨忠嗣的桓国军,庆帝一直都想收服,只是杨忠嗣不愿降他。 李彻能收復桓国军,那是他的本事,身为皇帝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 至於前朝血脉......在足够的利益面前,这点事还算事? 一个强大的、能压住关外蛮族、能给大庆带来无尽收益的奉国,比虚无縹緲的血统重要得多得多! “儿臣谢过父皇。” “哈哈哈!”庆帝大笑几声,“朕不多说了,诸卿饮酒,朕看这些山珍佳肴,早已经唇齿生津了。” 宴席总算是开始了。 各种奉国特產如流水般搬上席面。 山间的野味、榛蘑、野菜...... 水里的鱼鲜、虾蟹...... 海里的扇贝、龙虾、海菜...... 还有草原的牛羊肉,高丽的国宝咸菜...... 奉国不缺美食,王府的厨子也不比皇宫的御厨差。 有美食美酒作伴,宴席的气氛逐渐高昂起来。 就连平日里很少喝酒的庆帝,都连喝了好几杯葡萄酒。 第506章 《奉王破阵乐》 酒过三巡,庆帝兴致高昂,举杯说道:“今日朕北巡至此,深感欣慰。奉国在奉国的治理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实乃朕之幸事,大庆之幸事!” 眾臣齐声高呼:“皇上圣明!” 李彻起身,恭敬地向庆帝行礼,说道:“儿臣蒙父皇厚爱,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大庆江山社稷贡献绵薄之力!” 庆帝哈哈大笑,拍了拍李彻的肩膀,说道:“好!朕相信你!” 隨后,庆帝又与眾臣推杯换盏,谈古论今,气氛融洽。 见到气氛差不多了,李彻吩咐高丽女团上场。 给庆帝看的表演,自然是不能太过分,穿著太凉快。 但毕竟是李彻亲手培养出来的女团,便是穿著正常的衣服,也令在场的大庆文武瞪大了眼睛。 婀娜多姿的舞姬们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宛如天上的仙女下凡,令人眼繚乱。 又有乐师演奏悠扬的雅乐,婉转低回,將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诗书礼乐,音乐在古代是很重要的社交方式。 这玩意是贵族和世家玩的东西,鲜少走入百姓生活中,凡是这一撮人玩的东西,都带有『高贵』属性。 李彻是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好听的,但庆帝和文武们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称讚。 就在此时,突然曲风一转。 鏘——鏘鏘—— 高丽舞姬如潮水般退出,如流水般悠扬的音乐声,也逐渐转为金铁交加的鏗鏘之声。 觥筹交错间,乐声忽变,方才还是轻歌曼舞,转瞬间已是金戈铁马之声。 鼓点如雷鸣,激盪人心,笛音尖锐,仿佛金石相击,錚錚作响。 大庆君臣面面相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庆帝眉间微蹙,不解地望向李彻。 李彻却並未流露出丝毫慌乱,反而神色肃穆,腰背挺得笔直,眼中闪烁著莫名的光芒。 他身边的文武官员也皆是如此,原本轻鬆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仿佛在迎接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曲风骤变的乐曲,恢弘壮阔,气势磅礴,与方才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时而如山洪奔涌,势不可挡;时而如金戈铁马,廝杀震天;时而如泣如诉,低沉悲壮。 乐曲中蕴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让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除了庆帝之外,大庆这边以朱纯为首的武將,也从这乐曲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这並非普通的宫廷雅乐,而是充满了肃杀之气,带著一股浓烈的铁血味道。 “此曲何名?”庆帝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 下面的霍端孝起身,朝著庆帝深深一拜,朗声道:“启稟陛下,此曲名为《奉王破阵乐》,乃是我奉国乐师看到奉王殿下在战场上亲自带军廝杀,心有所感所创。是一首激励士气,破阵杀敌的战歌!” “哦?”庆帝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霍端孝继续说道:“奉国与高丽首战中,我军以一万击敌十万,敌眾我寡,形势危急。奉王殿下首次上阵杀敌,连破敌军三阵,亲自射杀敌將。” “当时,有高丽乐师在敌军之中,亲眼目睹殿下之壮举,心有所感,回国后写下此曲。后我军攻破柳京,那乐师也被擒住,为了保命向殿下献出此曲。” “殿下听之甚喜,將军们听闻此曲,无不热血沸腾,士气大振。故而殿下赐名《奉王破阵乐》,以此曲为奉军军歌。” 隨著霍端孝的讲述,乐曲也进入到了高潮部分。 鼓声如密集的雨点,敲击在在场眾人的心臟上。笛声尖锐高亢,弦乐低沉呜咽,像是对逝去英灵的悼念。 整个大殿都迴荡著这激昂的乐曲,仿佛让人置身於金戈铁马的战场之上。 庆帝这才明白,为何奉国君臣听到这乐曲会如此肃穆。 这不仅仅是一首乐曲,更是一种精神象徵。 庆国武將们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即上马杀敌。 就连庆帝也想起当年立国之时,经歷的腥风血雨,沉稳多年的心也多了几分悸动。 乐曲渐渐进入尾声,鼓声逐渐平息,笛声也变得悠扬婉转。 著战爭的残酷过后,迎来的是和平的曙光。 但那种激昂的旋律,却依然在人们心中迴荡,久久不能散去。 庆帝举起酒杯,对著李彻说道:“此曲慷慨激昂,令人振奋!彻儿不愧是朕亲封的天策上將军,奉国將士亦是英勇无畏!朕敬诸位一杯!” 李彻连忙举杯回敬,说道:“谢父皇夸讚!我奉国定当世代效忠父皇,保卫我大庆江山安寧!” 眾人纷纷附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时间,大殿內父慈子孝,宾尽主欢。 无人察觉,当庆帝放下酒杯之时,眼中皆是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李彻的嘴角,也噙著一丝微弱的笑意。 这《奉王破阵乐》自是出自前世《秦王破阵乐》的灵感,其诞生也没有霍端孝说的那么传奇。 什么敌国乐师被震慑,心血来潮有感而发...... 编出这许多故事,不过是为了给这首曲子加上点传奇色彩罢了。 和刘邦斩白蛇一样,古代人掌控舆论的一贯招数而已。 实际上,这首曲子就是李彻召集奉国乐师,以前世军乐为基础,融入了一些军號的元素,创造的一曲《偽·秦王破阵乐》。 李彻在此时奏出此乐曲的目的,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为了彰显军功! 庆帝以护国军將领之事提点李彻,虽然也表达了他的大度,但这种暗戳戳的威胁,李彻不喜欢。 此举就是在告诉庆帝,儿臣壮矣,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大殿上撞柱明志的孱弱六皇子了,如今儿臣的剑也未尝不利! 莫说庆帝不计较护国军之事,就是他抓著不放又如何? 逼急了李彻,无非就是一套《奉军入关》,《天冷加衣》,《你们害苦了我啊》,《陛下万岁》的小连招罢了! 第507章 庆帝夜谈 深夜。 庆帝坐在软座胡椅上,手指轻轻敲打著一旁的红木桌子,嘴里哼著的曲调,正是晚上宴席的《奉王破阵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庆帝睁开双眼。 “陛下,两位大人到了。”黄瑾低声道。 “进来吧。” 两人走入屋內,正是霍韜和朱纯。 “参见陛下。” “嗯,莫要多礼。” 庆帝指了指座位,示意二人坐下。 “黄瑾,去给两位爱卿沏茶来,这奉国的茶水清澈著实不错,好好尝尝。” 黄瑾应下,躬身倒退走出屋子,不多时便端著三杯早就沏好的茶水走了进来。 亮黄色的茶汤清澈明亮,茶叶根根直立,能闻到一股清香气。 霍、朱二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果真清香怡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庆帝却是没喝,只是把玩著手中的玻璃茶杯,有意无意道: “我问过霖儿,这奉国的茶水自关內买来新鲜茶叶,取一芽一叶,还要经过杀青、揉捻、乾燥等步骤,故而才有此等清香之气。” 朱纯赞道:“此茶確实与臣平日饮的茶水不同,清甜甘冽、回味无穷,若是能销往帝都,必能卖上好价钱。” “何止是茶叶。”庆帝目色微微发亮,“今日到了朝阳城,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奉国有太多东西见所未见,出乎朕的预料了。” 朱纯微微一怔,意识到庆帝这是在通过茶叶引出话题,似乎颇有深意。 而霍韜只是一口口喝著茶水,一直没有讲话。 隨著年龄增加,这位老臣似乎越来越沉稳,很少表达自己的观点。 “朱纯,你看奉军和大庆军队相比如何?”庆帝忽然又问道。 朱纯面露迟疑之色,隔了好长时间才开口道:“这......要看和哪支军队比。” “奉军毕竟是连战连胜的常胜之师,和各州府的守备府军比,有著绝对优势。而其他边境的边军,虽然也经常作战,但怕是也比不过奉军。” 庆帝抬眸看向朱纯:“和朕的禁军比呢?” 朱纯的表情僵了僵,低声道:“应是棋逢对手。” 庆帝摇了摇头,笑道:“老伙计,你没说实话啊。” 不怪朱纯,在去奉国之前,庆帝也是这个想法。 奉军再能打,也不过是刚刚组建不到两年的新军,如何跟自己的禁军相比? 哪怕是在帝都见过隨李彻而来的奉军护卫,也以为是精中选优,为了顏面而故意带来的精锐。 毕竟庆帝自己出巡或是阅兵时,也会刻意准备一下,选精锐以充顏面。 直到真的到了奉国,见了接驾的骑兵,守城的朝阳军,巡逻的治安老兵,庆帝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莫说那些骑兵精锐了,守城的朝阳军是新兵,那也是个个站如標抢,行走坐立自有军人风度,不弱於庆军精锐。 而那些受伤退役的老兵,虽然改为了治安人员,却並没有磨灭杀气。 只要奉国有需要,把这些拉出了,立刻能组成一支具有强大战力的军队。 庆帝不敢想像,奉军將士若是人人如此,他们的实力会强大到什么地步。 朱纯想了想,还是准备替李彻说些好话:“陛下,这奉国毕竟地处边陲,有防范蛮族的重任。奉军若不是如此精锐,恐怕也不可能连战连胜,连契丹都被灭了。” 庆帝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並不担心奉军的强大。 或者说,相比於他今日在朝阳城所见到的其他东西,奉国军事力量反而没那么重要。 “霍老,今日之事,你可有什么想法?”庆帝问向霍韜。 霍韜睁开浑浊的双眼,缓声道:“陛下所指的是?” “工厂。”庆帝呵呵一笑,“民心、政事、人才......今日所见的一切。” 霍韜沉吟片刻,不疾不徐道:“大治之世,莫过於此。” 朱纯讶然地看过去,霍韜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大治之世......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大治之世? “是啊。”庆帝感嘆一声,“朕一统江山后,仍有雄心壮志,觉得治理江山有何难,只想著大干一场,不仅要武功盖过前朝,还要在文治上有所成就。” “可如今十年过去了,朕虽每日勤政,自认为从未懈怠,但天下百姓仍是苦不堪言,並未有太大的好转。” “朕和朝堂文武十年的努力,竟不比不上彻儿封王一年的成就?” 说完,庆帝嘆了口气,显得有些黯然失落。 “陛下此言有失偏颇。”霍韜轻轻摇头,“陛下所治理的是整个天下,而奉王治下只有一地,我们看到的也只是朝阳一城。” “治理天下的难度,远远高於治理一地的难度。” “而且,朝阳城虽然富庶,但奉王殿下所为独树一帜,太过惊世骇俗,在奉国或许能適用,但並不一定適合大庆。” 霍韜毕竟是出侯入相的老臣,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庆帝的真实想法。 庆帝这是眼馋了......看到奉国取得的成绩,开始坐不住了。 然而,改革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尤其大庆沿用前朝制度,天下人心未定,內部尚有矛盾,更不宜大肆改革。 “是啊......制度难改,朕能看到的弊端,朝廷诸公看不到吗?”庆帝面色复杂,“只是涉及利益错综复杂,不愿为此冒险罢了。” “然而,若是按部就班地继续,大庆与前朝那些灭亡的朝代又有何不同?” “盛极而衰,隨后崩塌,天下百姓最终还要处於战乱。” 听到庆帝的话,霍韜浑浊的双眼微微发亮:“陛下的意思是?” 庆帝负手而起,脸上虽无甚多表情,但眼中却带著一丝兴奋。 “这套礼法用了几百上千年,或许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朕早有想法,然而却没有方向,今日在朝阳城所见,却让朕有种久违的心动。” “朝阳城能从无到有,在这关外不毛之地建立大治之世,我大庆又如何不可?” 朱纯面露惊讶:“陛下,难道您打算在大庆施行奉国的制度?” 庆帝微微頷首,隨后看向两人:“你二人皆是朕的肱骨之臣,朕想问你二人一个问题。” “奉王......可信否?” 第508章 给庆帝安排高丽舞姬 次日一早,李彻和李霖去行宫请安。 然而,令两人惊讶的是,正殿没看到庆帝的影子,庆帝竟然破天荒地没起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霖小声对李彻说道,“父皇十年来从未贪睡,怎么到了你这儿,突然睡起懒觉了?” 李彻面无表情:“莫声张,我给父皇房中下了迷药!” 李霖瞪大眼睛,满是惶恐之色:“你怎敢如此大胆?真的假的?!” “废话!”李彻瞪了他一眼,“当然是假的!父皇为何睡懒觉,我怎么知道!” 李彻心情並不美丽。 他可不是庆帝那个工作狂,在没有早朝的时候,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如今庆帝一来,自己还得早早起来请安,至少少了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 李彻非常在意自己的睡眠时间,毕竟前世就是熬夜猝死的...... 现在他只希望,便宜父皇能早点动身去上京,把耶律原那廝招降了,赶紧回帝都去。 李霖喘了口气,早已习惯了李彻语出惊人。 刚要开口,突然看到庆帝顶了个黑眼圈,从侧面走了出来,顿时面色一白。 李彻站在门口,尚无察觉,继续满是怨气地说著:“是不是你小子为了討好父皇,昨夜把高丽舞姬送入父皇房中了?” “不是我说你,父皇都那么大岁数了,那群高丽舞姬都是天生魅骨,一个个都是能吸人骨髓的妖精,父皇岂能享受得了?” “我说的吗,昨天晚上父皇吃了好几个生蚝,怕是早有预谋。这下好了,直接躺到现在......” 李霖看著面带笑容看向李彻的庆帝,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了。 老六这廝,平日里嘴无遮拦也就算了。 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饼,平日里和老六一起蛐蛐父皇和其他皇子,是两人眾多爱好中的一个。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父皇就在旁边啊! 你小子想死,也別拉著我啊! 情况危急,李霖不大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替李彻找补一二:“莫要乱说,父皇日理万机,岂会沉溺美色?!” “屁!”李彻不屑道,“我跟你说,就女人这点事,天下男人都一样,哪有不想的,父皇又不是和尚!男人只有变成小木牌,掛在墙上那一天,才会彻底不想!” “其实我也理解父皇,他勤勉那么多年了,在帝都有大臣们看著,不好出入后宫,只能憋著。” “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发泄发泄也是人之常情。可惜我那些高丽舞姬了,我自己都一个没碰呢,也不知道等父皇走后,还能给我留几下几人。” 李彻越说越离谱,李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厥过去。 而此时,庆帝的脸色已经差不多和他眼圈一样黑了。 扑通—— 李霖终究是没忍住,大汗淋漓地跪在地上。 李彻一头雾水地看向他,刚准备开口询问,忽然感觉一张满是老茧的大手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顿时身子一僵。 这朝阳城中,除了李霖之外,还有谁敢搭自己的肩?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在你这逆子眼中,朕是会和儿子抢舞姬的昏君吗?” 李彻如殭尸般机械地回过头,脸上带著同样僵硬的微笑:“父......父皇。” 庆帝面如锅底,面带微笑:“彻儿真是纯孝,竟如此惦记朕的身体。来,正好朕还未进朝食,你二人与朕一起,到饭桌上好好讲讲那高丽舞姬!” 说完,庆帝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李彻缓了口气,怒视李霖:“父皇来了,你为何不和我说?” 李霖面色煞白:“我说了啊,我已经暗示你好几次了,奈何你小子一心寻死,嘴跟崩豆似的,我有什么办法?!” “这下好了,又是舞姬,又是生蚝,又是掛墙上的,你小子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彻嘆了口气:“罢了,问题不大。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抖个什么,看你那点出息!” 李霖见李彻面色如常,不由得心生佩服:“不愧是你啊,惹了这么大祸面不改色,我不如你。” “慢慢学吧你。”李彻跨步向前走去。 “哎,你走错路了。”李霖连忙喊道,“父皇不是让咱俩陪他用饭吗?” “你先去。”李彻淡定道,“本王先去换个裤子,稍后就到。” 李霖:??? 。。。。。。 庆帝依然保持著节俭的习惯,特意叮嘱早饭的规格不必太高,和朝阳城百姓差不多就行了。 当他看到厨师端来几个精致的小咸菜,热腾腾的粥和漂著滷子的豆腐脑,脸色顿时一沉。 “朕不是说了吗,百姓吃什么,朕就吃什么,怎么还特意安排?” 李彻连忙解释道:“父皇,这就是朝阳城百姓平日所食,只给您加了几个新鲜的咸菜。” 庆帝微微一怔,气顿时消了不少。 早餐如此丰富,那些普通的士绅也不过如此了吧,朝阳城百姓的日子比他想像中还要好。 昨夜和霍韜、朱纯谈了许久,但改革之事牵扯重大,他到底还是没下定决心。 而现在,这一顿早饭又让他有多了些许心动。 “坐吧,陪朕一起吃。” 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在桌边坐下。 庆帝夹起一根咸菜,咯吱咯吱地嚼了嚼。 或许是不合他的口味,微微皱了皱眉,又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大口,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吃啊。”庆帝看向两人,冷笑道,“怎么,怕朕和你抢高丽舞姬?” 李彻赔笑道:“哪能呢,这不是怕不合父皇的口味吗?” “已经很好了。”庆帝微微頷首,“若是天下百姓皆能吃上这样的早饭,朕就是一辈子不碰高丽舞姬,也心甘情愿。” 李彻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吊了起来。 吃饭就吃饭,您老提高丽舞姬做什么? “朕刚刚去內城中走了一圈,看到城中百姓好像不只有庆人,还有不少契丹、靺鞨人?”庆帝忽然问道。 李彻开口回道:“的確如此,如今朝阳城有三成以上的异族百姓。” “你对他们一视同仁?”庆帝皱眉看向李彻。 第509章 参观奉国大学 见庆帝开始说正事了,李彻默默放下筷子: “回父皇,奉国现在用的还是民爵制度,大部分的蛮族百姓地位低於庆人。” 李彻给庆帝简单讲解了一下奉国九等民爵制度。 两年以来,奉国吸收了大量的异族人口,其中大多数的异族人口不在朝阳城中,而是在周边地区的放牧区生活,毕竟他们更擅长放牧。 而朝阳城中的蛮族居民,要么是最早投降李彻,已经攒够了爵位。 要么是蛮將家眷,或是像索伦三部这样,从未与奉国为敌的异族。 “现在?”庆帝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彻话中的重点,“听你的意思,未来打算给他们和庆人相同的地位?” 李彻顿了一下,点头道:“父皇,儿臣以为,要想奉国稳定,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民族融合是大趋势,对大庆而言,奉国是边疆之地,或许不会在乎外族的死活。 但李彻不同,关外之地是他的大后方,必须保证这里固若金汤。 若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靺鞨、契丹这些外族对奉国產生认同和归属感,否则这群人三天两头就叛乱,再好的政策也难以实施。 庆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庆人和外族积怨已深,你如何平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李彻面带微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况且这两年来,外族付出的代价比奉国多得多,他们没得选。” 庆帝恍然,看向李彻的眼神多了几分羡慕。 相比於自己,李彻在奉国的地位,才是真正的一人独断! 庆帝有铁血手腕,还有立国平乱世的功劳,这才將大庆朝堂打造成铁板一块,无人敢轻易质疑他的旨意。 即便如此,他在发布政令时仍会权衡利弊,不可能完全无视世家大族。 而李彻完全没有这种困惑,奉国的世家之人早就被他杀了个精光。 再加上他几次三番在大庆灭世家满门,大庆的世家根本不敢来奉国,故而奉国如今是大庆唯一没有世家存在的地方。 “吃吧。”庆帝收回目光,“吃完饭,带朕去你那个奉国大学看看。” “喏。” 庆帝这一顿饭吃得极好,李彻也混了个饱,唯有李霖唯唯诺诺,根本没敢吃几口。 吃过饭后,庆帝召集文武准备去大学参观。 刚准备出发,朱纯带著一眾武將求见。 “怎么了?” 庆帝望著府衙门口蔓延而去的商业街。 朱纯拱了拱手,低声道:“陛下,兄弟们想去奉军看看。” “哦?”庆帝回头看向一眾武將,“为何?” 朱纯訕笑道:“昨日奉王殿下所说的那些......科学,臣都听不懂,更別提这些粗胚了。” “反倒是奉国的训练方式,早在帝都时臣就心嚮往之,一直无缘一见。如今有了机会,臣想带他们去观摩学习一下。” “可。”庆帝微微頷首,又补了一句,“去之前,问问老六。” 朱纯微微一愣,隨后拱手应是,心中却是无比震惊。 以庆帝的性格,做事何须和他人商量? 更別提是自己的儿子了,在诸皇子面前,庆帝一直保持著绝对的威严和话语权。 而如今却让自己徵求奉王的意思,显然奉王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和其他皇子截然不同。 並非是纯粹的父子关係,也不是君臣关係,而是类似合作共贏的关係。 听到朱纯和一眾武將想去朝阳军参观,李彻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下来。 朝阳军没什么秘密可言,所用的练兵方法,其实就是前世军训的那一套,又融合一些杨忠嗣的兵法。 这些东西不可能在短时间內被人学会,即便朱纯他们学会了,也没办法应用。 光是给士兵们一人三餐,並让他们每日一练,就难倒了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军队。 这也註定了除奉军以外,任何人都没办法这样练兵,更別提奉军还有政委,才能贯彻顽强的战斗意识的服从性了。 朱纯带著武將离开,由贺从龙招待他们,而庆帝则是带著文臣来到城外。 只见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庄稼幼苗隨风翻滚,仿佛翠绿的海洋,在阳光下波光粼然。 远处,几架高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將清澈的河水引到田间。 错落有致的村庄点缀在田野之间,炊烟裊裊升起。 如今正是农閒时刻,田间並无农夫劳作,唯有幼童追逐在小路上,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好一派田园风光!”庆帝忍不住讚嘆道,“朕一路走来,所见之处皆为枯败,唯奉国百姓安居乐业至此。” 隨行的官员们也纷纷附和,讚嘆奉国治理得当,百姓富足。 李彻在一旁陪著笑,心中却是腹誹。 您刚离京的时候才几月份,那时候庄稼还没长出来呢,当然是一副枯败景象。 当然,虽然心中吐槽,李彻也没傻到自己拆自己的台。 他指著远处一片树林后,隱隱约约可见的建筑,开口道: “父皇,前方就是奉国大学了。” 庆帝循声望去,只见在一片绿树掩映之中,出现了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青砖黛瓦,雕樑画栋。 奉国大学占地面积极大,是李彻亲自设计,完全对標了后世的大学。 故而校址没有选定在城中,而是放在了城外,正好处於百姓的农田之中。 这也是为了让在此学习的学生亲近农耕,让他们从入学起就和工农阶级作伴,免得毕业后成了五穀不分的官僚。 “奉国大学在此地?”庆帝有些疑惑,“为何不建造在城內?” “回父皇,城內没有地方能容下。” 庆帝眼角缩了缩:“奉国大学多大?” 李彻笑道:“预计占地2000亩,目前只修建了一半。” 庆帝瞪大眼睛,身后大庆官员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两千亩?好傢伙,这还是学堂吗? 而奉国的官员也是感同身受,当李彻提出这个预计占地面积时,他们也觉得难以接受。 学堂而已,占那么大地方做什么? 要知道,朝阳城目前是奉国最大的城池,绝对的中心。 即便未来可能会迁都,朝阳城依然是奉国南方重城,这里的土地可谓是寸土寸金。 但李彻却不以为然,前世的大学规模大多如此,占两千亩地太正常了。 北大主校区占地4127亩,清华占地七千多亩,同样位於东北的『东北林业大学』,占地面积高达49000亩,堪称『森林中的大学』。 “父皇,奉国大学为奉国培养人才,广纳天下有志之士,不分贵贱,皆可入学。” 李彻开口解释道:“第一批学生就有三千人,且还在不断扩招,校区自然要大一些。” 庆帝闻言,心中更加好奇,当即催动胯下马匹,朝著奉国大学的方向走去。 穿过田野,一行人来到了奉国大学的正门前。 只见两扇朱红色的巨门巍峨耸立,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栩栩如生,威武不凡。 而在大门正中,则是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面龙飞凤舞地鐫刻著八个大字: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第510章 奉国大学(上) “好字!好字啊!” 霍韜最喜欢书法,见到这八个字立刻走不到道了,当即走到巨石前,细细品味著这八个大字,眼中满是讚赏之色。 “霍老说得对,这八个字,可不仅仅是书法精妙,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深意。”庆帝感慨道,“此言当是出自《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自强不息,方能立於不败之地;厚德载物,方能成就一番事业。” “陛下圣明!”一旁的官员们纷纷附和道。 李彻笑而不语,这八个字在后世那可是华国最强大学的校训! “此字放在门口,可是有深意?”庆帝问向一旁的李彻。 李彻躬身回道:“回父皇,此八个字乃是校训,凡入学之学子,每日行走间看到这八个字,加深印象,铭记於心。” “不错。”庆帝点了点头。 霍韜忽然开口问道:“殿下,这八个字是何人所写?” 李彻笑著回道:“乃是原高丽国相文载尹,如今他在我帐下为官,我让他留下墨宝拓印,又让能工巧匠鐫刻石上。” 文载尹確实是儒家君子,不仅品德可靠,还写得一手好书法。 霍韜捋著鬍子,微微頷首:“却是一位高雅之士,小国也有高人啊。” 庆帝收回目光,笑著看向大门:“看到这几个字,朕倒是越加好奇了。” 说罢,迈步朝大学內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这所由李彻费尽心血建立的大学,究竟有何特別之处? 一眾人踏在青石砖铺就的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庆帝跨过朱漆门槛的剎那,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豁然展开的並非雕樑画栋的楼阁,而是一条足可並行四辆马车的灰白色大道,路面平整如镜,竟无半分砖缝痕跡。 两侧垂柳如烟,松柏森然,树影婆娑间隱约可见远处宽广的广场,晨光在青石地砖上流淌成河。 “这也是水泥所筑?”庆帝的鹿皮靴碾了碾坚硬的路面,“似乎比外面的大路更加平整?” 李彻回道:“正是,此处的水泥皆是上品,又没有战马践踏,自是更加平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阵阵钟鸣。 眾人循声望去,但见广场尽头矗立著三丈高的楼宇,灰白色墙体在日光下泛著金属般冷冽的光泽。 “那个是?”庆帝又问道。 李彻看了一眼,笑著回道:“父皇,那就是奉国大学的主教学楼了。” “这么高?”庆帝不由得惊嘆。 古人也不是没建过高楼,但古代的高楼基本都是木质结构,以塔的形式建成。 而奉国大学的教学楼不同,用水泥和砖石浇灌,而且还打了地基,长约七十米,宽约五十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 如此庞然大物出现在眾人面前,也怪不得他们惊嘆了。 眾人走上前,庆帝看著楼体的结构有些眼熟,又问道:“此楼也是水泥筑造?” 李彻回道:“確实用了水泥,但也用了其他材料。” 庆帝皱眉:“可结实否?不会有塌陷的危险吧?” “父皇放心,绝无可能。”李彻摇头。 对於教学楼的质量,李彻还是有信心的,毕竟在这里上课的学子未来都是奉国的栋樑之才,安全问题绝对不能马虎。 在此之前,李彻让工部造了一个水泥浇筑的小楼,並且拿火炮轰了几轮,確定其足够坚固,才开1始修建主楼。 庆帝抬头看去,却见楼前悬著黑底金漆的匾额,『立心楼』三个大字力透匾背。 他思忖了片刻,也没想出『立心』二字的典故,索性不再想,抬腿步入楼中。 甫入楼中,声浪便如潮水般涌来。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庆帝驻足在绘著李彻画像的主厅,耳畔交织著孩童的诵读声。 却见画中李彻剑眉星目,手持一把利剑眺望远方,颇有几分帝王之威严。 李彻尷尬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像:“咳咳,这是父皇您给我派来的画师画的,臣子们非要掛上去。” 庆帝却是没在意这个,整个大学都是李彻建的,掛个画像又不是什么僭越之事。 “他们背诵的是什么?” “啊?”李彻听了听,笑道,“是乘法口诀表,今日上课的应该是数学课,也就是算术。” 庆帝听闻是自己一向不重视的算学,不由得皱了皱眉毛:“不是教授科学吗?” “父皇,算学便是一切科学的基础。”李彻正色道,“算学一道不仅实用,且极其深奥,若是研究到最深,能算尽宇宙的无穷。” 庆帝没说话,身后一眾大庆文官却是炸开了锅。 古代有宇宙的概念,《三五历纪》中记载:“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 在古人眼中,他们所能见到的世界,便是宇宙。 其实对李彻而言,这也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大的红利,现代人的格局显然远远大於古人。 古人能见到天空,但却被约束在大地上,格局仅限於国门之內。 现代人则不同,经歷了网络和科技的洗礼,除了少部分迷信地平论的憨憨,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宇宙之大和人类之渺小。 现代人的最大格局,是整个可观测宇宙。 即便如此,李彻说算学能算尽整个世界这话,也足以引起一眾文臣不满了。 便是圣人,也不敢开口妄言能算尽整个世界吧? “奉王此言是否太过荒谬了?”一位文臣忍不住道、 “圣人云: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 “世间万物皆是天地所造,凡人怎敢妄议天道,遑论用算学这等小道?” 第511章 奉国大学(中) 李彻向说话之人看去。 却是一名身材高大,满脸正色的中年官员,说起话来油亮的黑色鬍子乱颤。 李彻也认得此人,乃是翰林学士欧阳吉。 作为皇帝的经筵讲官,欧阳吉掌讲读史书、讲释经义之事,备顾问应对,算是半个帝王之师。 身份和官职註定了他是儒学最忠诚的卫道者,面对科学这种『离经叛道』之学问,必然会竭力抨击。 “欧大人可是要教我?”李彻微笑看向欧阳吉,虽然话语恭敬礼貌,但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眼中的轻蔑。 欧阳吉皱眉道:“本官姓欧阳。” “知道了,欧大人。” 欧阳吉气得鬍子乱颤,却也不想和李彻打嘴仗,於是问道:“殿下所说,这科学能算尽天下之物?” “正是。”李彻淡然道。 “那臣倒有一事討教。” “欧大人儘管问来。” 见李彻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欧阳吉面露冷笑。 这天下的难题何等之多,科学能解尽天下难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己只需要问几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李彻无言以对,所谓科学也就不值一提。 “敢问殿下,天上之日离我们有多远?” 李彻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欧阳吉:“两万万又九百九十二万里!” 欧阳吉顿时皱眉道:“殿下不会是隨口编了个数字吧?” 古人对太阳的研究从未停止,但也仅限於太阳运行规则等基本简单了解,直到1769年,当金星经过太阳时,天文学家才第一次计算出了地日距离。 李彻看向他,声音逐渐变冷:“你的意思,是在说本王撒谎,期盼父皇吗?” 欧阳吉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面前的藩王可不是什么人善之辈,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边塞藩王。 但他毕竟担著儒学正统的名头,不想在此落下阵来,只得咬牙道: “臣不敢,然殿下所说的数字臣闻所未闻,焉能知道这答案的真假?” 李彻冷笑道:“你连答案都不知道,却敢问本王,莫不是在戏弄我?” 此言一出,庆帝也皱眉看向欧阳吉。 提出一个无解的问题,可算不上是考校。 欧阳吉闻言,顿时冷汗津津:“臣无此意,但是殿下说的,算学可算尽世间一切之物。” 李彻语气一转:“没错......本王原谅你的无知,你可以信口胡问,本王却是没有张嘴胡说。” “日地之间的距离,看似遥不可及,实际上只要运用科学之道来计算並不困难。至少有三种解法,本王就说一个最简单的,几何测量法。” “所谓几何测量法,便是基於地面和太阳之间的几何关係,进行测量。当位於近日点时,也就是地球......额,地面离太阳最近的时候,可以通过测量大地和太阳之间的角直径来计算日地距离。而这个角直径,则可以通过观测太阳在天球上的视直径来確定。利用望远镜观测太阳的视直径,並结合地面和太阳之间的角度关係,就可以计算出日地距离。”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李彻说的话每个字他们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却是犹如天书一般,根本不解其意。 又是几何,又是角直径,又是近日点的...... 虽说听不懂,但这些专业名词却不像是胡编乱造,给人一种不明觉厉的既视感。 然而,在场之人也並非没有聪明人。 工部侍郎祖亮便是其中之一,他默默听完后,忽然开口:“殿下。” 李彻循声看去,却见祖亮双眼微微发亮: “听殿下之高论,臣虽不解其意,但却能察觉其中逻辑所在,只是有一点臣有所不解。” 李彻温和道:“祖大人但说无妨。” “臣观殿下言辞,隱约透露出一个信息,那就是.....殿下似乎认为,我们脚下的大地乃是一个球体?” 李彻微微頷首:“不是似乎,而是確信,我们脚下就是一个球体。” 眾臣譁然,庆帝若有所思,而祖亮却是眼睛越发明亮:“殿下可有论证?” 李彻点了点头:“此事不难证明,虽然我们脚下的土地看似平整,但祖大人若是去过海边,便会知道。远方驶来的船只总是先看到桅杆,后看到船身,足以证明海面是个巨大的曲面。” “若是我们站得足够高,也能看到远景地面微微弯曲,可与结论相互印证。” “当然,还有一个最准確无误,无可推翻的方法。” 祖亮连忙追问道:“敢问是何方法?” 李彻面带笑容,轻声说道:“我们派一支船队出海,不改变方向,一直向大海深处航行。如果脚下是一个球体,那么这支船队终有一天会回到出发点。” 祖亮大喜道:“此法甚妙。” 虽然古代的学说更偏向於『天圆地方』的理论,但也有地球说的提出者。 比如张衡,就曾提出『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於天內,天大而地小。』 这个世界没有张衡,但也有相似的理论。 祖亮信奉的就是地圆说,李彻手下的王锡也是如此,在没有足够科学基础的古代,古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其中蕴含的智慧不可谓不惊人。 当李彻提出这个结论后,祖亮才会如此惊喜。 难得碰到祖亮这样有探究心的人,李彻也不介意多说一些: “事实上,我们所在的大地,姑且称它为地球。地球在宇宙中围绕著太阳转,同时自转。故而才会有黑天白天和一年四季,而月亮则围绕著地球转,所以有了潮汐。” “和地球相同的星体还有七个,也可以说是八个,但有一个星体过小,或可忽略不计。” 庆帝微微蹙眉:“若是如此,我等居於球体之上,为何没有掉下来过?” 李彻回道:“回父皇,那是因为引力。” “引力?” “没错,万有引力。” “何为万有引力。” “这就是科学的內容了。”李彻微笑道,“恰好有一个班级在讲这段內容,父皇可以隨儿臣去课堂中旁听一下。” 第512章 奉国大学(中下) 奉国大学的课程中,算学课、文学课、科学课是基础,每个学子都要学,对应著现代的数学、语文、物理。 而像是化学、地理、生物等学科则是选修,学子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选则其中几个学科研读。 等到学子学完了这些基础,才会涉及专业细分的问题,也就是分院。 根据选修课程的不同,学子们会分別加入农学院、科学院、医学院、政学院等等,待到毕业后就能立刻投入各自的岗位。 如今奉国大学不过开学两个月,尚未有升到高年级的学子,所有人都在学习基础课程。 李彻本以为主教肯定有班级在教授物理,但不想找了一圈,几乎都在学算学和文学。 让人取来课表,发现只有一个班在学物理,而那个班並不在主教上课。 李彻询问庆帝是否要过去看看。 庆帝没有急著去,反而站在一个上数学的班级门口,饶有兴趣地听著。 教课的老师只用旁光看了一眼,顿时惊得六神无主,说话都有些磕巴。 他是帝都小官出身,第一批隨李彻来朝阳城的官吏,却是认识庆帝的。 好在此刻正在给学生出题,他不用多讲,只需让学生来黑板上做题。 这个班级的进度很快,那是一个三位数相乘的乘法运算,二百四十九乘二百四十九。 虽然是用阿拉伯数字写出来的,但庆帝听到了老师念出的题目。 於是问向一旁的户部侍郎:“爱卿,可能解出此题?” 户部侍郎是眾人中最擅长算术之人。 这种程度的算术题自是难不倒他,却见他信心满满道:“还请陛下给微臣一点时间。” 庆帝微微頷首,自有人送上纸墨,户部侍郎在一旁飞快计算起来。 与此同时,一名面容稚嫩的学子被点名上前解答。 庆帝见到那学子走上台前,从容不迫地在墙上黑色的板子上飞快写上两行数字,又在下面划了一个横线。 隨后只见他指指点点一番,立刻在横线下方写出一串很长的数字。 学子扔下粉笔,悄悄看了奋笔疾书的户部侍郎一眼,压下脸上稚嫩的自豪之色,对庆帝行了一礼,回座位去了。 庆帝看不懂阿拉伯数字,不由得问向讲台上的老师:“他写的是多少?” 老师连忙伸手行礼:“回陛下,是六万两千零一。” 庆帝微微頷首,也没问对错,而是看向一旁的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面露苦涩,下笔更快了一些。 听见老师称呼陛下,学生们顿时哄然,齐刷刷地看向前方的庆帝。 眼中有好奇、有惊讶,却没有丝毫畏惧。 在一名高大的学生带领下,一眾学子站起身,拱手行礼:“学生参加陛下。” 庆帝笑著点头,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户部侍郎。 却见他还在运算,额头上已经泌出些许汗珠,那张草纸上更是写满了墨跡。 庆帝却是很有耐心,没有上前催促,而是和学生们嘮起了家常。 无非是问他们家在哪里,学习了多久,感觉这课程是否困难云云。 学子们也不怯场,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回答。 庆帝笑容越来越甚,他喜欢人才,尤其是奉国学子这种朝气蓬勃的人才。 而此时,一旁的户部侍郎终於算出了答案,用的时间足足有学子的三四倍。 却见他擦了擦汗,低声道:“殿下,是六万两千零一。” 庆帝看著户部侍郎呈上的答案,沉默不语。 答案显然是对的,户部侍郎是朝中最擅长算术的臣子。 然而,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自己通过千挑细选,才启用的户部侍郎,在奉国大学却不如一个刚学算学的学子。 这算什么,难不成奉国大学能批量培养户部侍郎不成? 亦或是,奉国大学学生的算数水平,人均户部侍郎? 虽然算数水平不能代表全部,一个合格户部侍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但只看算数一道,区区学子碾压了算学大才,也足够令人震撼了。 庆帝也知道,问题不在户部侍郎身上,而是那种代表数字的古怪符號和那套运算的方法。 庆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李彻和其他官员连忙跟上。 “朕要那套算学运算方法,开个价吧。” 庆帝不是傻瓜,他不重视算学,那是因为古人眼界的局限性。 而当见识到如此厉害的算学方法后,庆帝立刻意识到这东西有多么重要。 更让李彻欣慰的是,庆帝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一套,知道想要得到必先付出的道理。 却见李彻微微一笑,恭敬回道:“父皇,这算学方法不需谈钱,您若是想要,儿臣奉上就是。” 庆帝瞪大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今日怎如此大方?” “算学是学问,是知识,而知识是无价的。”李彻微微一笑,“此法若能推广开来,必会造福天下百姓,儿臣又怎会以此牟利?” 李彻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 基础科学的推广对大庆很重要,而且这东西传播出去,对他来说有利无害。 首先便是名声,这一套基础理论足够开宗立派了,世上从不缺少好学之人,推广后必然会有无数有识之士研读,並为之疯狂。 而学了科学的人越多,自己的名声也就越响亮。 至於大庆的学者学了科学,会不会弯道超车?却是完全不必担心。 別看一本物理书薄薄几页,却是数百年来,无数学者前仆后继、呕心沥血的结果。 即便学到了这些基础知识,能让大庆少走几百年弯路,也不意味著他们能用这些知识,迅速创造出蒸汽机、火炮、內燃机。 等到他们走到这一步,奉国的科技早就碾压了大庆,而且那时候自己八成已经继位了。 对李彻来说,这不过是他对自己未来帝国的一点小小投资而已。 庆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看看你说的科学课。” 物理课堂在另一个教学楼,名为『立命楼』。 第513章 奉国大学(下) 教授物理的老师恰好是王锡。 见到李彻带著庆帝等人进来,王锡微微一愣,隨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身为原监天司少监,他自然是认识庆帝的,对庆帝的印象也还算不错。 在监天司这种清閒衙门为官,只要不作死参与党爭,或是借著异常天象搞事情,一般不会出什么事。 王锡也並非擅弄政治之人,所以在帝都的日子还算是不错。 若是其子王羲正在此,怕是就完全不同了,八成是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物体a在斜坡上匀速下滑,好了......我们来讲一下这个物体的受力分析。” 庆帝等人一头雾水,李彻也有些尷尬。 没想到这个班的进度这么快,已经讲到受力分析了。 “咳咳咳,王卿,能不能带学生们复习一下万有引力?”李彻向讲台上的王锡说道。 王锡虽有疑惑,但也没多问,又讲了一遍万有引力的內容。 万有引力並不复杂,王锡也是学识渊博之人,讲得绘声绘色、深入浅出,便是庆帝等毫无物理学基础的人也听得明白。 待到走出教室后,眾人都有些恍惚。 庆帝思忖了片刻,这才问向一旁的李彻:“彻儿,这世间万物真的都存在吸引力?” 李彻点头道:“正是如此。” “地球绕著太阳飞,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太阳的引力足够大,大到能吸住世间所有人?” 李彻笑道:“没错。” 庆帝恍然,不由得惊嘆道:“那太阳有多大啊,能有如此伟力,竟能吸引山川河流,世间万物?” “这个嘛,太阳的直径是地球直径的109倍,体积大约是地球的一百三十万倍。” 李彻顿了顿,发觉只说数字难以理解,又说道: “这样说吧,若地球是一个直径4厘米的夜明珠,太阳的体积则相当於一个寻常臥室。” 这么说就很形象了,庆帝脑海中已经有了画面,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作为一代开国帝王,他的心志能容天下,有睥睨四海之豪情。 正因如此,当他得知太阳之大、宇宙之大,地球之渺小,人类更加渺小之时,心中的震撼与失落感也会比別人严重。 不过他毕竟有著常人所不能及的意志力,很快就將自己从失落中挣脱出来。 “彻儿,你之前所说的天文望远镜,可有多余的?” 李彻疑惑地看了庆帝一眼:“有的,您想要一台?” 天文望远镜不是什么高科技產物,现代的超高倍数天文望远镜做不出来,但像是『伽利略望远镜』那种较为原始的天文望远镜还是很容易的。 奉国大学內就有好几台,供学生们课余时间观赏,培养兴趣。 “听了这科学之道,朕才知晓宇宙万物何等庞大,自是要观上一观。” 李彻沉默了片刻。 自己这是把便宜父皇带进了天文坑? 这个坑可深啊,连钱財,权力,美色都拿不下的光明区区长孙连城,都被拿下了...... 以后庆帝可別和孙连城一样,天天瞪著眼睛看星星,连国家大事都不管不顾了。 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必然会被骂成进献玩物的佞臣,史册上被大写特写一番。 不过转念一想,应该也不至於,毕竟庆帝就算看星星也得等到晚上,白天还是能处理政务的。 见李彻许久不说话,庆帝还以为他又准备討价还价,不禁冷哼一声: “朕知道,能观测天星之物必然精贵,你开一个价吧,朕钱买就是。” 李彻连忙笑了笑:“父皇说笑了,此物是儿臣送给父皇的,代表儿臣的拳拳孝心,何须用钱呢?” 庆帝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李彻:“你啊......” 天文望远镜不算大事,李彻当即吩咐手下挑出两台来,给庆帝装好。 已经逛了两个教学楼,庆帝显然还没尽兴,又带著眾人向第三栋教学楼走去。 如今奉国大学有四栋教学楼,『立心楼』和『立命楼』其实已经能满足教学任务了。 而第三栋教学楼名为『圣继楼』,是一栋实验楼。 步入楼中,看不见学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年龄大小不一,匆匆走来走去的学者。 “父皇,此楼的房间多为实验室,除了三个公用实验室是教学所用,其余皆作研究用途。” “实验?”庆帝经过这两天的科学洗礼,已经知道实验二字是什么意思了。 “没错。”李彻浅笑道,“奉国大学並非只有教学所用,这里的老师掌握著大量科学知识,自然也会负责探索科学之道。” “大部分老师每日除了上课外,都有自己的研究项目,大学也会对他们鼎力支持。” 庆帝看著楼中悬掛的牌匾,上面写著『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几个大字。 “研究內容是什么?”庆帝又问道。 “那太多了,五八门,包罗万象。”李彻回道,“比如奉国所產的打火机、水泥、玻璃等物,都是通过实验获得的。” “儿臣支持这些学者,只要验证了他们课题的可行性,便会发放经费。如此,学者们便会源源不断地发明出更多实用之物。” “科学之道,就是实用之学,不拘泥於书上的知识,还要改变这个世界。” 庆帝默默点头,看向远处最后一栋大楼。 李彻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开口道:“那是『太平楼』,是一座综合大楼,目前是奉国大学的行政楼。” “儿臣是奉国大学的校长,办公室就在那栋楼里,父皇可想要去看看?” “朕就不去了。”庆帝摇了摇头,隨后有些好奇道,“立心、立命、圣继、太平,这四栋楼的名字可是有什么深意?” 李彻恭维道:“父皇英明,確有深意。” “说来听听。”庆帝负手立在窗前,眼中满是期待。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乃是奉国大学的校训,而除了校训之外,大学还有校风,即学校的风气。而这四栋楼的名字,正是从校风中得来的。” 李彻神情微肃,娓娓道来: “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扑通——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闷响,之前质疑李彻的那位翰林学士欧阳吉呆坐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向李彻,仿佛看到什么不可言状之物。 欧阳吉知道,自己完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言简意賅,又立意深远,必然会歷代传颂不衰,甚至成为读书人的最高理想。 能说出这四句话的李彻,已经有了开宗立派的资格,成为当世的活圣人也不为过。 而他作为第一个出言反驳李彻的人,也必將名留史册,却不是什么好名声。 而是恶名、反面例子、圣人的背景板、小说里的反派! 第514章 令庆帝痴迷的科学 傍晚。 庆帝静坐於书桌后,手握毛笔,笔尖沾了一些墨水,隨后落於纸上。 笔走龙蛇之间,四个短句跃然纸上。 “陛下,好字!”一旁的黄瑾职业性拍龙屁。 庆帝嗤笑一声,將毛笔扔到一旁:“你这廝言不由衷,朕的字如何,朕自己还是清楚的。” 作为开国武帝,庆帝的字不能说难看的,但也称不上好看。 毕竟书法这东西是需要时间和经验打磨的,庆帝半辈子的精力都放在了战场上,自然不会太擅长书法之道。 “是是是。”黄瑾憨笑道,“老奴是说,陛下这话说得好!” 黄瑾没跟庆帝去奉国大学,倒是不知道这四句话出自李彻之口。 庆帝看了他一眼:“你也能看懂这几句话说得好。” “是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黄瑾感嘆一声,“老奴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也能看出这话说得真好,若是这说话之人真能做到,想必古之圣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听到黄瑾的话,庆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桌位上,手指轻轻敲响桌面。 他做到了吗? 为天地立心。 然天地本无心,但人有心。 人的心也就是使生之为人,能够秉具博爱济眾的仁者之心,和廓然大公的圣人之心。 庆帝自认做不到这一点,他这一生创了太多杀孽,因他而死的人有好有坏,杀人也绝不是出自一颗公心,而是统御天下的皇帝之心。 那老六呢...... 想起朝阳城百姓的笑脸,庆帝觉得若是世上真有人配得上这句『为天地立心』,自家老六当算一个。 为生民立命。 建明义理,扶植纲常,此为生民立道也。 如此看来,庆帝觉得自己在这一点做得还不错,自己统一乱世,扫诸多反王、蛮夷,还华夏百姓朗朗乾坤,算得上为生民立命了。 老六如今虽不如自己,但他还年轻,或许未来能做得更好。 为往圣继绝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庆帝轻笑了一声,这一点父子二人做得倒都不怎么样。 故往圣者,孔、孟所代表的先儒也。 庆帝虽然也用儒生,但自己却是打心底不信儒的,他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什么东西对维护统治有利,就用什么。 而李彻呢,更是彻彻底底的儒教叛逆,从奉国大学那群学生不学儒,只学文就能看出。 但,这『往圣』真的只代表孔孟之道吗? 或许,老六他想继承的不是孔孟,而是诸子百家,炎黄二帝,乃至从古至今华夏历代先贤之志呢? 庆帝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过度解读,但文字的表达就是这样的。 当李彻把横渠四句带到这个世间后,这句话的解释权便不归他所有了,而是归天下所有读书人。 为万世开太平。 庆帝的视线落在最后一句话上,没有再想什么,只是微微嘆息了一声。 这句话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宏愿。 宏愿嘛,这种东西就不是用来实现的,也不可能实现。 像是地藏王菩萨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像是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又像是阳明先生的『立德、立功、立言、立身天地』。 庆帝知道自己不是圣人,做不得这种大事,但他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伸出手,將面前的纸张翻了面,再次拿起毛笔。 墨跡尚未乾,力透纸背,在纸张背面仍能看到些许轮廓。 庆帝闭目思忖片刻,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已经满是决绝。 轻轻抬手,又是四个大字落在纸上。 “黄瑾。”庆帝將纸张甩给黄瑾,后者连忙接住,“明日,將此字交给奉王。” “老奴遵旨。”黄瑾连忙答道,再抬头看时,发现庆帝早已消失在房间中。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纸面,却见上面写著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科学当兴! 。。。。。。 接下来几天,庆帝完全沉迷於朝阳城,或者说是科学。 他整日往返於奉国大学和朝阳城之间,每天都找不同的奉国学者交流,不厌其烦地请教。 除此之外,他还会和桃源派的农学弟子下田,討教庄稼生长的规律;会和奉国商队的领队沟通,询问商业运行的方法;还会和学子们坐在同一课堂,跟著台上老师復诵『只含加减或乘除,顺序从左往右去。既含加减和乘除,乘除先算莫大意。』的顺口溜。 朝阳城就像是大海,庆帝如同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而急迫地吸收著如海水般的新鲜知识。 庆帝是好学的,或者说能成大事者都是好学的。这种好学不拘泥於课本,而是学习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 科学之事,庆帝知道自己做不到极致,但至少要懂个大概,日后能做到不会轻易被其他学者忽悠,就足够了。 对於庆帝的所作所为,李彻没有阻止,反而乐得见到他这样。 在大庆君臣眼中,科学似乎成了新兴的学问,甚至有著挑战儒学这座大山的潜力。 而李彻,便是科学的创造者。 古人想不明白,科学和儒学、道学、法学不同,它不是某一种学说,或是某个圣人的言行,而是世界运行的基本规则。 不过,李彻不介意他们这么想,所有大庆的文人都成为科学信徒才好呢。 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折腾,收益的终究是自己。 毕竟,科学的正统在奉国。 第515章 契丹人眼中李彻的长相 庆帝在朝阳城待了半个月左右。 他本就聪慧,年龄没让他的四位固化,反而使他的思维得到沉淀,学新知识自然事半功倍。 半个月时间,庆帝已然成为了『小学五年级境』强者。 知识的提升决定心的改变。 在此之前,他尚且对李彻和奉国存有三分忌惮。 在此之后,这份忌惮消失无踪,转而变成一种希望。 庆帝无疑是明智的,他开始意识到掌握了科学这种强大知识的奉国,是他完全不能招惹的存在,儘管他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天下之主。 在科学知识中,庆帝见到了未来的太多可能性,科学能让他的大庆变成远超以前所有朝代的超级帝国。 而了解得越是深入,他越是抵不过这份诱惑。 庆帝如饥似渴地吸收著知识,而在上京的耶律原却是愈发焦急。 上京,王城。 辽国的狼旗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奉国红黑色大纛在空中猎猎作响。 耶律原坐在王位上,看著空空如也的大殿,双眼无神。 自从他收到庆帝北上的消息,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月,然而当庆帝的鑾驾到了朝阳城后,便再无消息传来,仿佛庆帝已经遗忘了这档子事。 漫长的等待让他內心逐渐变得焦躁不安。 “皇兄。”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颤抖。 耶律原猛地回过神,看到妹妹耶律仙端著茶盏,正担忧地看著他。 耶律仙一袭素衣,却掩盖不住倾城之姿,即使在如此落魄的境地,依然美得令人心惊。 耶律原心中一痛,他伸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紧紧地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仙儿,你怕吗?”他声音沙哑,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耶律仙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仙儿不怕,皇兄也莫要怕。” 听著妹妹温柔的话语,耶律原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契丹完了,他这个临时的大汗也当到头了。 大庆皇帝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从种种跡象看来,他似乎对契丹也並不在意,否则也不会停在朝阳城,迟迟不肯来上京。 天知道等待他的將会是什么,无尽的屈辱或是囚禁。 耶律大贺子女眾多,耶律原有很多个弟弟妹妹,此刻也都被困在这王城中。 而在耶律原眼中,耶律仙才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耶律仙长得很美,关外的寒风並未让她的皮肤变粗糙,想必即便放在富饶的中原,也算得上是倾国倾城。 日后,契丹王室皆会落入大庆手中,迎接她的又是什么结局,耶律原不敢想。 想到这里,耶律原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 “仙儿,”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你愿意嫁给大庆的皇子吗?” 耶律仙一怔,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脸色苍白,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便恢復了笑容:“仙儿可以的。” 耶律原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为兄也不知道是哪个皇子,或是奉王,或是燕王,也可能是其他藩王。” “你若同意,为兄会向大庆皇帝提出联姻,你嫁入大庆皇族之中,至少后半生能衣食无忧。” “莫怪为兄无情,要怪就怪我没本事。”耶律原眼神痛苦而坚定,“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有可能保住你,保住耶律家血脉的方法了。” 耶律仙轻轻点了点头,安慰道:“皇兄莫要伤心,仙儿懂得的。” 虽出身耶律家,自小锦衣玉食,但耶律仙並非是那种不识大体的公主。 她从小读书,深知凡事皆有得有失,这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她身为辽国公主最后的责任。 兄妹俩没再说话,夕阳的余暉透过破败的窗户照射进来,將他们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 “皇兄?”耶律仙率先打破沉默。 “嗯?” “大庆的皇子丑......长什么样子?”耶律仙一脸紧张地望向耶律原。 耶律原无奈地笑了笑,但仍是开口道:“为兄只见过燕王,生得倒也算是英武不凡,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看上去有些不聪......不解风情。” 耶律原本想说李霖不聪明,但转念一想自家妹妹日后很可能嫁给李霖,便立刻改了口。 耶律仙点了点头,隨即又问道:“那......奉王呢?” 李彻並没有见耶律原,毕竟在他眼中耶律原不过是小角色,当初到了上京后也是休息一天就走了。 而在耶律原眼中,奉王二字可不是什么美好事物的代表。 耶律原脸色一变:“奉王杀了父汗,是我们的杀父仇人!仙儿放心,为兄会求大庆皇帝,不会让你嫁给奉王的。” 耶律仙淡然道:“皇兄,你知道的,此事你我做不了主。” 耶律原怔了怔,看向眼前的亲妹妹,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我没见过奉王,但听將士们说过。奉王之英勇不在燕王之下,每逢战事必亲自上阵廝杀,有万夫不当之勇。仙儿你应该知道,此等勇武之士,长相必然异於常人,甚至面生异相。” 耶律原回想了一下,有些怜惜地说道: “还有人说,奉王身高九尺,双臂垂落可触膝,十指粗若儿臂,面目更是生得青面獠牙,如恶鬼一般......” 说了一半,耶律原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李彻把契丹人打得太狠,真正见过他长相的契丹士兵要么死了,要么降了。 而契丹军中的传言,基本全都是谣传,像是李彻这种恐怖的敌人,契丹人在想像他的长相时,肯定是越来越恐怖。 契丹与中原不同,中原的审美可以接受英武的男子,也喜欢长相俊美的男子。 而契丹更崇尚力量,故而像是那种猛將壮汉的长相,更受契丹人喜爱。 可再崇拜力量,也得有个极限吧。 若是传言属实,那奉王长得都没有人样了,耶律原无法接受,自己的妹妹嫁给这样一个怪物。 果不其然,听到耶律原的话后,耶律仙的小脸惊得煞白。 “皇......皇兄。” “嗯?” “仙儿......仙儿最好还是不要嫁给奉王。” 第516章 庆帝:没出息! 马路上,车队缓缓前行。 正中央的大车掛著天子旗帜,由六匹马拉著,稳稳地向前行进。 车厢中,庆帝放下书信,笑著看向身侧:“老四,老六,那耶律原上的国书,你们看看。” 李彻伸手接过书信,而李霖却是冷哼一声: “这耶律原当真不分轻重,契丹已经亡国了,他上的哪门子国书,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彻却是一边读信,一边摇头道:“四哥此言差矣,我们之所以接受他的投降,无非是为了大义罢了。” “既然是为了大义,自然要让契丹以辽国自居,方能显现我大庆之强大,接收契丹的土地也会更加名正言顺。” 自奉国出发已经三日。 这半个月来,庆帝完全沉迷科学之中,再这样下去几个月他也是愿意的。 但朝廷却等不了那么久了。 庆帝是个勤勉的帝王,掌握的权利很大,每日处理的工作也很多。 他在帝都时,臣子们尚未体会到,而等到他离开了,弊端瞬间就展现了出来。 和庆帝相比,晋王太过稚嫩,虽然也有处理政事的能力,但完全没有庆帝的效率。 这就导致朝廷政务一再积压,一眾官员群龙无首,焦头烂额。 再这样下去,连基本的运转都会出问题。 京中官员万般无奈,只能屡屡上书,请求皇帝儘快回京主持大局。 庆帝一拖再拖,但见帝都那边越发著急,只得离开朝阳城,前往上京。 临走之前,又拽上了百般不情愿的李霖和万般不情愿的李彻同行,並让他们二人和自己同车而行。 李彻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前半段书信,刚看到下半段,脸色就变得奇怪起来: “父皇,耶律原想要和大庆联姻,將妹妹嫁给一位皇子?” 庆帝笑著捋了捋鬍鬚:“没错,耶律大贺之嫡女,耶律原的亲妹妹,耶律仙。” 李彻惊讶道:“耶律大贺都六七十了吧,他女儿多大了?不得四五十岁啊,怕是嫁过好几任了吧?而且就耶律大贺那长相,他女儿......” 脑中出现了一个四五十岁、肌肉横生、满脸横肉的草原悍妇的形象,李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要么,让三哥娶了吧,他监国劳苦功高,值得此等奖赏!”李彻提议道。 李霖连忙拱手:“六弟此言甚是,儿臣复议。” “想什么呢?”庆帝哭笑不得,“耶律大贺老年得女,此女今年也就二十出头,虽然岁数也不小了,但也不至於是个老嫗。” 没错,在庆帝眼中,二十多岁已经是岁数不小了。 古时十多岁出嫁比比皆是。 如唐代,“男十五、女十三以上,得嫁娶。” 再如明朝,“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並听嫁娶。” 甚至还有適龄女子不出嫁,便会强制出嫁的法律条文。 《晋书·武帝纪》记载,司马炎就曾要求,当女子到十七岁了,如果父母还不將闺女嫁出去,那么地方官府就要给她找老公,逼其强行嫁人。 到了南北朝时,还出现了如果女孩適龄不出嫁犯法的规定,不及时出嫁家里人都要跟著坐牢。(《宋书·周朗传》: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坐之) 像是耶律仙这种二十多岁还未出嫁,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 “也別想著让你三哥他们纳妃,此事於理不合。契丹是你们俩打下来的,无论如何都得由你们两人联姻,既能服眾,又能安契丹百姓之心。” 庆帝懒得和两人多说:“朕准备答应下来,娶一个耶律家的女子,对大庆有好处,至少能让契丹百姓多几分认同。” “你们也不必担忧那女子长相丑陋,朕听闻耶律仙又倾国倾城之容貌,是辽国的第一美人。而且只是纳个侧妃而已,若是实在不喜欢,便好吃好喝待著,不碰她就是。” 见两人依然沉默,庆帝只得开始点名:“霖儿,你能不能娶?” 李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父皇明鑑,儿臣和王妃情深意切,实在不想再纳妃。” 什么辽国第一美人,李霖可不相信那群蛮夷的眼光,天知道是个什么长相的奇女子。 庆帝鄙夷地看了李霖一眼,只觉得这小子惧內,斥道:“没出息!” 李霖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庆帝见老四不成,又看向一旁的李彻。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李彻率先开口:“咳咳咳......父皇,纳侧妃而已,儿臣却是不嫌多的。” 庆帝微微一怔,目光更加鄙夷:“你更没出息!” 李彻憨笑两声,装傻不说话。 倒也不仅是见色起意,契丹的土地和百姓未来都是奉国的治下之民,自己若能纳一个契丹公主做侧妃,有很高的政治意义。 绝不是因为庆帝说的什么『辽国第一美人』! 庆帝想了想:“那就老六你了,你只有常家闺女一个侧妃,身边女人的確是少了点,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给朕添一个皇孙?” 李彻开口道;“儿臣身旁还有一个高丽女子。” “朕知道。”庆帝面色古怪,“还是高丽王的王妃,没想到你小子有他人妇之喜好......品味倒是不错。” 李彻微微一怔,看向身旁的庆帝。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父皇你浓眉大眼的,竟也喜欢人妻? “但你应该清楚,无论是高丽王妃,还是这个契丹公主,为你生下的子嗣都不能当世子。” 庆帝眼神中满是深意:“而现在的你,很需要一个世子。” 李彻神色一动,连忙答道:“儿臣明白。” 庆帝此言又是在暗示,李彻虽然早已经习惯了,但也不由得心中一动,暗自琢磨起来。 无论是为了保证奉国內部稳定,还是为了爭取未来的皇位,自己的確需要儘快有个孩子了。 毕竟,家中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父子三人没有再说什么,车队缓缓向北而行。 又过了数日,鑾驾终於到了上京城下。 第517章 从画中走出的美男子 龙輦走过上京残破的城门,停在城门后的瓮城中。 与此同时,守卫上京的陈平之让人通知立刻耶律原。 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迎接。 原本迎接的工作是要交给李勒石来做的,毕竟李勒石不是护国军出身,在庆帝这里身世清白。 但李彻前几日来信,说他与庆帝已经达成协议,护国军出身的將领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陈平之自然是相信的,自家王爷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让人失望,而且庆帝虽然算得上是护国军的仇人,但的確不是什么小气的帝王。 故而,他索性亲自相迎。 龙輦停在自己面前,一位身穿龙袍的威武帝王缓缓走下,身后跟著李彻、李霖二位年轻藩王。 陈平之微微一愣,隨即走上前:“陈平之,参见陛下。” 。。。。。。 上京王城。 收到了消息的耶律原立刻忙碌起来,手下一半护卫收拾宫殿,另一半护卫帮他穿上只有出席盛大仪式时才穿戴的服饰。 耶律仙和一眾耶律王室子女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著,眼中满是茫然之色。 耶律原看到自己的兄弟姐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命令护卫把他们带下去。 自古灭国的皇室后裔多半都没有好下场,庆帝会如何处置他们,耶律原也不清楚,如今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皇兄。”耶律仙望向耶律原。 “仙儿,你先隨他们下去,你的事我自会和大庆皇帝陛下说。” “皇兄,仙儿想留在这里......听说奉王和燕王也会来,仙儿......” 虽说耶律原多次和自己保证,绝不会让自己嫁给奉王。 但耶律仙还是有一种直觉,大庆皇帝八成会让自己和奉王联姻。 这种猜测不仅是出自女人的直觉,还以为她听说那位燕王已经有了正妃,而奉王却是没有的。 而且,据说大庆皇帝对奉王宠爱有加...... 耶律仙想看看,那位奉王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不可!”耶律原厉声道。 见耶律仙被嚇了一跳,目光露出令人怜爱的委屈之色,耶律原不由得心中一软,轻声解释道: “仙儿,你容貌出眾,大庆皇帝陛下也正值壮年,若是见了你,未必没有別的心思。” 虽说嫁谁都是嫁,但嫁给皇子总比嫁皇帝强。 大庆皇帝已经是个小老头,自家妹子嫁过去,八成就是在后宫当一个瓶摆件。 而若是嫁给皇子,以妹子出眾的容貌,未必不能占据皇子心中一席之地,若是这位皇子未来有幸登基,耶律家在大庆或许还有再次崛起的一线之机。 “皇兄,那我躲在屏风后面好嘛?”耶律仙央求道,“我只看一眼。” 耶律原嘆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外面传来一道长喝声:“陛下驾到——” 紧接著就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却见外面人头涌动,一眾奉军將士簇拥著三道身影慢慢步入大殿。 “快去!”耶律原来不及多说,推了推身旁的耶律仙,“躲在后面,莫要出声。” 耶律仙刚在屏风后躲好,一眾奉军將士鱼贯而入,瞬间大殿便站满了人。 贏布、曲近山、胡强、李勒石各自带一队,守住大殿四面,对殿中的耶律原和他的护卫隱隱形成包围。 曲近山负责大殿北面,目光扫到屏风之后,眉头一皱,手掌下意识握向剑柄。 视线捕捉到屏风下的一抹裙摆,曲近山微微一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默默鬆开了剑柄。 隨后快步走到屏风旁边站定。 耶律仙暗自鬆了口气,她確信身旁的那名奉將察觉到了自己,只是不知道为何没有拆穿。 另一边,耶律原缓缓睁开双眼,看向殿门口。 士兵纷纷让开,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显露出来。 来人身披黑色龙纹大氅,头髮半数白,不怒自威,正是大庆皇帝。 在庆帝身后,跟著两个年轻的男子。 左边一人,身穿蟒袍,剑眉星目,带著一股锐利之气质,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燕王李霖。 右边一人,则是一身黑色玄甲,容貌俊朗,气质温润如玉,与旁边杀气腾腾的燕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人耶律原却是不认识的,但能站在庆帝身后,必然身份高贵,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奉国高官。 因为长得过於俊美,耶律原根本没把来人和凶残的奉王联繫到一起。 庆帝在距离耶律原十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过大殿,最终落在了耶律原的身上。 “耶律原?”庆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耶律原惨然一笑。 他败了,败得彻底,败得一无所有。 “罪臣耶律原,见过大庆皇帝陛下。”耶律原艰难地开口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带著苦涩和屈辱。 说罢,他屈膝跪倒在地,低下头颅。 庆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可愿降?” “陛下亲至,天恩浩荡,罪臣愿降,辽国愿降。” “很好。”庆帝点了点头,“燕王!” “儿臣在。”李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你去接手王城守备,好生安顿辽王宗室,约束士卒,莫要伤人。” “儿臣领命!” 听到庆帝二人的对话,屏风后的耶律仙探出一个小脑袋,向外看去。 果然如皇兄所说,那位燕王却是一个英武不凡的藩王。 但耶律仙的视线並没在他身上停留多久,便被他身旁之人吸引过去,呼吸顿时一滯。 那人鼻樑高挺,嘴唇清晰单薄,微微上扬的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微笑。 身姿挺拔,长相俊美,只是看一眼都令人心旷神怡。 耶律仙在契丹从未见过此等美男子,一之时间竟是看呆住了。 那人目光隨意地扫视著大殿,在屏风处停住,两人视线瞬间相撞。 耶律仙被注视著,忽然对面的男子微微一笑,她来不及心惊,小脸上顿时一红。 大庆皇帝又开口道:“奉王。” 隨后耶律仙便看到,那位好看的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男子收回目光,平静地向大庆皇帝拱手: “儿臣在。” 第518章 人间绝色的辽国公主 听到李彻搭话,耶律仙这才后知后觉地缩回脑袋,躲在屏风之后,心臟怦怦乱跳。 奉王......那人竟是奉王! 传说中他不是长得青面獠牙、五大三粗、凶恶异常吗? 另一边的李彻也收回目光,心中却也有些许涟漪。 两世为人,李彻见过的绝色美人並不少。 燕氏便是人间顶流,绝对是祸国殃民的级別。 而常雪凝在姿色上稍逊燕氏一筹,但身上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使得她能和燕氏分庭抗礼。 除此之外,前世那些前女友的美貌虽不及二人,但毕竟有亚洲三大邪术之一的化妆术加持,也並不会差太多。 但,纵观这些绝色美女,却都不如刚刚的惊鸿一瞥。 长发盘起,绝美的脸蛋精致如画,眼神躲闪中透著纯净,犹如一泓清泉。 冰雪为肤玉为骨,有一种不可方物的美。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却能让阅女无数的李彻都有一瞬恍惚,可见此女確实漂亮得一塌糊涂。 庆帝缓缓看向耶律原:“之前你写信给朕,说是请朕的皇子迎娶辽国公主,可確有其事?” 听到庆帝的话,耶律原猛然看向李彻,眼中带著震惊和决绝:“確实如此,可是......” “嗯?”听出了耶律原语气中的不情愿,庆帝微微低头,带著上位者的不可一世。 和李彻相处时的庆帝,总是能放下架子,更像是慈父而不是帝王。 而此刻的庆帝却是完全不同,那双眸子没有任何感情,让人根本生不出拒绝反抗的心思。 耶律原只是看了一眼,立刻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顿时脸色发白,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口。 庆帝开口道:“我儿奉王,乃诸皇子之首,可配得上你耶律家的公主?” 耶律原咬牙:“奉王......奉王......他。” 见他支支吾吾,庆帝的眼神越发冰冷。 耶律原终究受不住压力,低声道:“殿下配得上,罪臣遵旨!” 庆帝这才收起威压,转而看向李彻,露出柔和的笑意:“既如此,便將她叫出来,和彻儿见一面。” 耶律原刚刚缓和的脸色顿时再次变得煞白。 就在此时,李彻开口了:“父皇还要主持受降仪式,不必在此等小事上耗费精力,儿臣自去即可。” “哦?”庆帝看了一眼李彻,不知道自家老六为何突然变得主动了。 但他也没多想,只是摆了摆手:“也好,你去吧。” 李彻拱手一礼,转身向殿后走去。 曲近山也是鬆了口气,默默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之前在龙輦旁护卫,偶尔见听到了自家王爷和陛下的谈话,知道辽国公主这档子事。 幸亏如此,刚刚在意识到屏风后有女人藏著后,他才没第一时间下杀手。 不然岂不是一剑给未来奉王妃子砍了? 李彻走到殿后,转而走到屏风之前,向曲近山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默默招呼周围的奉军士兵,组成人墙將屏风和李彻挡住。 李彻微微一笑,这才走到屏风后面。 在耶律仙错愕的目光中,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向后殿走去。 耶律仙失神之中,便被李彻拉著走出大殿。 后殿早已没人,耶律大贺的那些子女们都被奉军带走安置好了,奉军士兵贴心地关好殿门,在门外把守,给李彻二人留出私人空间。 “殿......殿下......”耶律仙脸色发红,宛若受惊的兔子。 李彻缓缓鬆开手,浅笑道:“你倒是胆子大,躲在后面看够了?” 耶律仙咬著嘴唇没说话,被李彻握过的手腕微微发烫。 李彻也不在意,缓缓走到座位旁坐下。 此女虽然绝色,但李彻也不会色令智昏,从刚刚耶律原的言行举止上看,对方明显不乐意將此女许配给自己。 李彻肯定要搞清楚此间缘由,他的未来是皇位,是民族崛起,是星辰大海。 虽说他不介意收留人间绝色入后宫,但这种事最多就是人生的一味调剂品,而不是必需品。 他可不会因为精虫上脑,就把一个定时炸弹放在自家后院。 “你叫什么?”李彻开口问道。 耶律仙稳定心神,低下头小声道:“小女耶律仙。” 李彻心中微微一动,还真是人如其名。 “你皇兄不愿意將你许配给我?” 耶律仙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皇兄他......有些怕您。” 李彻顿时恍然,在耶律原兄妹心中,自己是灭了契丹大军,杀了他们父汗的大魔王。 即便如今耶律家已降,他们也不愿意和杀父仇人联姻,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那你呢?”李彻笑著问道。 “啊?”耶律仙错愕地抬起头。 “你怎么想的?可是愿意?”李彻追问道。 “我......我也不知,只是听说......父汗他......”耶律仙大眼睛上蒙上了一层雾水。 实际上她和耶律大贺的感情不深,耶律大贺也算是一代梟雄,並不太在意儿女亲情。 一眾儿女中,他只在乎耶律原这个能继承自己位置的嫡子,其余的儿女连名字都叫不出几个。 但,那毕竟是杀父之仇...... 李彻低头看了她半晌,心中也有了数,缓缓站起身。 “行了,本王知道了。” “殿下......” “本王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我从不屑做强人所难之事,你若不愿,本王便向父皇请求换人便是。” 耶律仙咬著嘴唇,沉默不语。 李彻却是丝毫不留念,抬腿向外走去。 快走到门口,他突然顿住脚,缓缓开口道:“不过,有一事本王要和你说明。” “你父耶律大贺並不是死於本王之手。”李彻淡淡道,“本王虽然擒住了他,但那时候他还未死。” 耶律仙瞪大眼睛:“那是谁......” “斩下耶律大贺头颅的是耶律和,至於他为何如此,你应该知道。”李彻语气淡然,“杀人者人恆杀之,你父汗死得並不冤。” 第519章 应对草原的政策 说罢,李彻转身离开后殿,毫无留恋。 对於李彻来说,只要耶律仙没什么作死的念头,自己纳她为侧妃没什么问题。 耶律仙有绝色,对男人来说,光是这一点便足够了。 一见钟情的本质就是见色起意,李彻从不屑掩饰自己好色的渣男本质。 说白了,就是馋她身子! 而且耶律仙又是辽国公主,门第足够,有相当大的政治价值。 有姿色,门当户对,年龄合適,李彻自然是愿意纳妃的。 李彻走后,耶律仙呆呆站在原地,脑海中一团乱麻。 她想起,耶律和全家被父汗处斩之事。 耶律和也是耶律家的族亲,他的胞妹和耶律仙关係很好,耶律和出事后,他妹妹自然也被耶律大贺杀了,耶律仙为此还痛哭了一场。 奉王没必要骗自己,若是父汗真为耶律和所杀,那这仇便无论如何都算不到奉王头上。 可耶律和呢?他全家皆含冤而死,不过是为家人报仇而已,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 耶律仙想了很久,只觉得越来越迷茫。 对古代女子来讲,根本没有什么自由恋爱可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绝大多数女子的宿命。 耶律大贺已死,长兄为父,耶律原能决定耶律仙的婚事。 如今耶律原完全臣服於庆帝的淫威,根本不敢再提出什么意见,耶律仙成为李彻的侧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耶律仙心中並无反感,反而有一丝窃喜。 李彻来上京也不只是为了纳妃,还有正事要办。 受降之事自有庆帝和隨驾的礼部官员去办,倒不用他多操心。 李彻和庆帝打了个招呼后,便带著陈平之等將领,在上京城里溜达起来。 这还是李彻第一次仔细看这座辽国都城。 作为辽国五都之首,又是中国北方第一座草原都城,契丹人对这座城池付出了不少心血,城建相当完善。 李彻早已决定,將此城当是奉国未来重点发展的城池,防御草原的战略要塞。 上京周边群山环抱,分南北二城,易守难攻,有很大的战略意义,又是辽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它的位置又正好处於草原和关外的交界,只要守住此城,奉国便进可攻,退可守,面对草原诸部掌握了主动权。 李彻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处群山,心中也有些感慨:“陈將军觉得,奉国应该如何应对草原诸部?” 陈平之听到李彻的话,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思考了片刻。 隨后才答道:“以末將拙见,拿下草原之地对奉国来说,弊大於利。” 听到陈平之的结论,李彻没有表態,只是微微頷首:“继续说。” “草原之地虽然广阔,然並不適合耕种,更適合放牧,是很好的牧马之地。” “但,我奉国如今雄踞关外,並不缺少放马地,故而草原之地对我们来说並无大用。即便我们拿下了草原诸部,要想实际控制这片土地,还需迁徙人口过去,並在草原中建城,实在是得不偿失。” “歷代中原王朝之所以视北方为大患,不断出兵討伐,是因为北方蛮族不事生產,若不经常削弱他们的实力,便会骚扰边疆,使得国朝不安。” “可我奉国並无此等顾虑,北胡等部虽有勇力,但弯刀弓弩如何对得过我奉国的火枪火炮?” 陈平之顿了顿,微微弯腰:“殿下,末將能想到的就这么多了。” 李彻笑著看向他,面露讚赏之色:“说得真好,不愧是本王看中的帅才,却是与本王所想不谋而合。” 陈平之本就是谦虚的性子,听到李彻这么说,连道不敢。 李彻嘆了口气,转头看向远处的草原。 正如陈平之所说,奉国如今拿下前世东三省的大部分领土,草原之地的確显得有些鸡肋了。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未来或许会拿下蒙东地区,再往西边却是不会再去了。 这是理性做出的抉择,但从情感层面上,李彻还是有些不甘心。 在前世,他一直以霍去病为偶像,封狼居胥是武將的最高荣誉,李彻自然也是心嚮往之,早有效仿之意。 奈何如今他身为奉王,肩负几百万百姓的未来,若是只为一己之私愿而动兵戈,和好大喜功的煬帝又有什么区別? 大举兴兵是行不通的。 况且,奉国未来的侧重点会逐步从陆地,转到海洋上,草原这边还是以防守维稳为主。 李彻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道:“草原我们不占,但却要让草原诸部见识见识我奉国之兵锋!” 陈平之愣了一下,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草原蛮子慕强,不打疼他们一顿,怕是不会老实。”李彻冷笑一声,“虽说他们无法对奉国造成威胁,但三天两头搞点小动作,也惹人厌烦。” “我有意遣一支坚军入草原,以战功威慑草原诸部,让他们老老实实呆在草原,不敢来犯我奉国边疆。” 陈平之担忧道:“怕是出师无名啊?” “怎么会无名。”李彻笑道,“上京城破之前,不是有契丹残部遁入草原了吗?” “我们便以此为藉口,派兵进入草原追杀契丹残部,草原诸族必有桀驁之人出面阻挡,届时我军便屠戮几个跳得最欢的部族,以此扬我奉国军威!” 李彻的声音平淡,身旁的曲近山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愧是自家王爷,当真是雷霆手段,动輒便是屠族灭门。 草原诸部遇见殿下,可是要遭老罪嘍~ 陈平之略加思考,便给出了建议:“此事可行,但派去草原的军队不宜过多,最好是几千精锐骑兵,以战养战。” 李彻微微頷首,陈平之的想法倒是和冠军侯不谋而合。 进入草原后,战线必然会拉长,若是派大军过去,粮草輜重又是一笔大数目,即便是能达到震慑草原目的,付出的代价也过高了。 李彻又开口问道:“话已至此,將军可愿去草原走一遭?” 陈平之摇了摇头:“殿下容稟,末將身子骨太差,进入草原后怕是难以维持。” 李彻迟疑片刻,倒也没强求。 这支军队进草原打的就是持久战和游击战,陈平之这身体素质,怕是真未必能扛得住。 陈平之又说道:“既然此战是以骑兵为主,末將却是有一个人选。” 第520章 受降礼 “哦?”李彻扬了扬眉毛,好奇道,“將军所荐何人?” “越云,越將军。”陈平之快速说道。 “是子龙啊......”李彻微微蹙眉,陷入了思考。 对于越云的使用方法,李彻一直是以赵云当说明书,完全参照这位石家庄猛將的作用。 一般越云都是隨自己出征,平时率领具甲骑护卫中军,大战来临时便为奇兵,衝锋陷阵。 相比於带领骑兵冲阵,越云从未单独领一军,指挥能力完全未知。 此番作战完全是孤军作战,需要率军深入草原,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復,李彻还真有些犹豫。 由此可见,汉武帝的胆子有多大,那时的霍去病也刚刚崭露头角,论战功还不及现在的越云呢,却被武帝委以重任。 这一君一臣也是绝配,一个敢去,一个敢用,结果还真让他们把匈奴打了个屁滚尿流。 或许,他们当真是那个时代的命运之子。 “殿下放心。”陈平之开口道,“越將军之谋略不下於我,且行事果断,此战最合適之人非他莫属。” “嗯。”李彻微微点头,也横下心来。 汉武帝敢用初出茅庐的霍去病,自己虽然比不上汉武帝,但这点试错的勇气还是有的。 “那就让子龙去。”李彻一语定音,“不过不能带具甲骑去,具甲骑太过笨重,而且需要辅兵辅助,深入敌后难以维持后勤。” “从骑兵营中挑选几千精兵,再让吉泰罕带著索伦勇士同行,以他二人之武勇,足够纵横草原了。” 陈平之拱手道:“殿下英明。” 定下对草原的战略,也算解决了李彻一个心患,他当即觉得轻鬆不少。 走下城墙,受降仪式已经开始了。 古代的受降的这一套,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传下来的,那时候战乱不断,灭国者眾多,灭著灭著就灭出了章程。 灭国之君的礼仪主要有,面缚、衔璧、肉袒、牵羊等等。 而诸侯以下的大夫和士,又有衰絰、袒、舆櫬这几类。 契丹曾经建立的辽国,受中原文化影响很深,在礼仪这一块並不弱於大庆,受降礼也有所传承。 上京王城之下,黑压压的庆军列阵,铁甲森森,杀气腾腾。 庆帝已经换上了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 他的身后,是大庆的文武百官,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胜利者的傲然和轻蔑难以掩饰。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从中走出,为首的正是年少的契丹太子耶律原。 他身著素白的衣服,脸上写满了疲惫。 身后跟著的辽国文武百官,也是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曾经的荣耀和骄傲早已被战爭的残酷磨灭殆尽。 李彻走到大庆文武之前,饶有兴趣地看过去,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套礼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却见耶律原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庆军阵。 周围聚集而来的契丹百姓就那么看著,默不作声。 被自己曾经的子民注视,让耶律原更觉得耻辱,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全靠意志力强撑著。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他感受到无尽的耻辱和悲愤。 “罪臣耶律原,参见大庆皇帝陛下。” 耶律原终於走到了庆帝面前,双膝跪地,低头叩首。 “起来吧。”庆帝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喜怒。 “礼始!”身后黄瑾高呼一声。 耶律原缓缓起身,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步骤,开始进行『面缚』之礼。 有侍从上前將耶律原双手捆缚於后,只能见到他的正面,寓意著自缚请罪,任凭处置。 隨后是『衔璧』之礼,需要耶律原口衔玉璧,跪地献上。 这玉璧,象徵著辽国的国土和权力,如今却要亲手交到庆帝手中。 耶律原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心中的悲愤和屈辱,从侍从手中接过玉璧,含在口中。 庆帝甩了甩袖子走上前,从耶律原口中接过玉璧,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李彻看著那还带耶律原口水的玉璧,心中一阵恶寒。 还好受礼的是庆帝,若让自己去接沾著口水的玉璧,怕是鸡皮疙瘩都得起一身。 接下来,是'肉袒'之礼。 『肉袒』並不是赤膊上身,而是指上衣脱一半,就像廉颇负荆请罪那样,这与古人的衣服构造有关。 最后,是『牵羊』之礼。 一只被捆绑住四肢的白色绵羊被牵了过来,耶律原颤抖著手,牵著羊走到庆帝面前,跪地献上。 看著耶律原那因为屈辱而颤抖的身体,李彻撇了撇嘴,没有丝毫同情。 在他看来,这点屈辱真不算得什么。 至少耶律原行的是春秋时期的牵羊礼,只是牵一只羊投降而已。 在不同的时空,金国也有一种牵羊礼。 要求俘虏赤裸著上身,身披羊皮,脖子上繫绳,像羊一样被人牵著,也表示像羊一样任人宰割。 对於当时的宋军败將来说,这种牵羊礼极具侮辱性,常常有人因为受不了辱没而自杀的。 若是李彻没打败耶律大贺,或许今日受屈辱的就是他自己了。 牵羊礼过后,黄瑾高喊一声『礼毕』,至此辽国投降的仪式全部完成。 庆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耶律原,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开口道: “朕今日接受你的投降,並將你辽国子民纳入大庆的统治。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辽国!” 耶律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躬身再拜:“罪臣,谢陛下隆恩。” 庆帝摆了摆手,上前一步將他扶起,和顏悦色道: “汝弃暗投明,朕心甚悦,封汝为归命侯,享诸侯之位,並赐婚汝妹於奉王。” 耶律原心中苦涩,却也只能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臣,领旨,谢恩。” 第521章 离开上京 正午,阳光洒在上京城,落下一片阴影。街上偶有契丹百姓走走过过,这座辽都此刻也逐渐恢復了生机。 契丹的百姓似乎也意识到,奉军並没有传闻中那么凶恶,自占领上京城后对他们也是秋毫无犯。 百姓们不懂什么国讎家恨,只要能活下去,除非有人在背后鼓动,否则不到最后时刻,绝不会鋌而走险造反。 掛著龙旗的队伍从王城中出发,向城外而去。 百姓们齐齐看去,眼中也没什么仇恨,更多的是好奇。 他们知道,大庆的皇帝就在这支队伍中,前几日有不少人都看到了那场受降仪式。 年轻人並无太大感觉,唯有一些老者暗地里唏嘘嘆气。 毕竟是改朝换代了啊。 队伍中,李彻骑著一匹纯黑色战马,目光笔直地向四周看去。 看到百姓们躲闪的目光,他不由得微微嘆了一声:“民心动盪,子云,我等尚需努力啊。” 子云是陈平之的字。 庆帝回帝都,李彻和李霖自然也要跟著回去,上京这里需要一员上將镇守,没人比陈平之更有资格了。 “殿下放心,末將必会竭心尽力,绝不会出任何闪失。” 说到这里,陈平之面露迟疑:“只是......末將那边还兼著吉省巡抚的差使,却是不能长久待在这里。” 李彻面露难色,也是有些头疼,自己却是忘了这一茬。 手中的高级人才还是太少了,陈平之能文能武,便被李彻当成了救火队员,哪里需要往哪搬,恨不得把他一个人掰成两个人来用。 李彻也开口道:“日后子龙去草原,此地还需放置一个干才,负责支援、统筹、后勤、收集情报。” 陈平之微微頷首,將视线放在后方的一眾奉军將领之中。 隨后开口道:“末將倒是觉得,李將军天赋异稟,性格沉稳可靠,或可担当此任。” “李勒石?”李彻看向身后那位沉默的年轻人。 李勒石的確不错,有勇有谋,还有过指挥的经验,唯一的缺点就是军中威望有点低。 他是唯一一个真正从底层士卒爬上来的奉军高层,李彻一直对他寄以厚望。 想到这里,李彻招了招手:“墩子,你来一下。” 李勒石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隨后拍了拍马匹向前,保持和李彻差一个马头的距离:“殿下。” 李彻微微一笑,抬眼打量过去。 李勒石的卖相不错,身材挺拔匀称,宽口浓眉,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美中不足的是,脸上带著几道交错的伤疤,是契丹袭击矿场那一战留下的。 见面前的少年如此沉稳,李彻心中讚许的同时,开口试探道:“陈將军刚刚向我提议,让你来当他副將,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陈平之微微蹙眉,但没开口反驳。 在此之前,陈平之负责镇守辽阳城,李勒石镇守北镇城,两人算是平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当时的奉军太缺统帅,所以才让李勒石一个从士卒提拔上来的將领,来担此重任。 若是真觉得两人属於平级,那就太天真了。 李彻也想藉此试探一下,这位从底层爬上来的年轻將领飘没飘。 李勒石仍是波澜不惊,开口道:“末將领命。” 李彻略显惊讶:“让你当副將,不觉得委屈?” 李勒石淡然道:“末將能有今天都是殿下提拔,本就是虚居高位,常常心怀不安。殿下让末將当陈將军的副將,末將只担心能否胜任,如何会生出委屈的心思?” 李彻微微一愣,隨后开怀大笑:“哈哈哈!好!” 他面带欣赏地看向李勒石:“王三春那莽汉竟有如此识人之明,倒是给本王找到了一块璞玉!” 听到李彻爽朗的笑声,车队后方的一辆马车缓缓拉开帘子,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耶律仙到底还是做出决定,隨李彻去奉国做他的侧妃。 她將耶律大贺死於耶律和之手的事,说给了耶律原。 耶律原听后並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沉默。 或许对於他们兄妹二人而言,耶律大贺究竟是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无论真相如何,辽国都已灭亡。 相比之下,他们二人还算得上幸运。 耶律仙嫁入奉国为妃,至少后半生衣食无忧,而且这几日接触下来,那位奉王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想必不会对耶律仙怎么样。 而耶律原也得了一个归命侯的爵位,庆帝在帝都给他准备了宅院、佣人,只是后半生怕是无法离开帝都了。 倒是可以和高丽王李洧佑当个邻居,两人一个唱歌一个跳舞。 未来李彻再抓来几个国家的君主,没准还能组团出道,名字李彻都替他们想好了,就叫『亡国之君超甜』。 。。。。。。 庆帝的鑾驾上。 身为主持人的黄瑾面无表情道:“天黑请闭眼。” “狼人请睁眼。” “天亮了。” “我是预言家,信我的,父皇和朱伯伯都是狼人,直接刀了准没错!” 听到李彻的话,李霖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射来,不由得瑟瑟发抖。 你敢说,我不敢刀啊,我一共就俩爹,还都在这了。 怕是前脚给父皇刀了,后脚就被他安上一个刺王杀驾的罪名,转头就给我刀了...... “不玩了,不玩了。”李彻双手一摊,“只要是父皇一当狼人你们就不敢刀,这还怎么玩?” 李霖和一眾陪玩的大臣默默低下头,只觉得李彻站著说话不嫌腰疼。 以为谁都有这胆子啊,不管对面是谁说刀就刀。 那可是陛下,就算是玩游戏,也不能把陛下『杀』了啊。 赶路实在是无聊,李彻索性把前世的一些游戏拿出来,和庆帝他们一起打发时间。 玩了好一会儿狼人杀,眾人也都有些疲倦,庆帝索性挥了挥手,让陪玩的臣子们下去,自己则靠在扶椅上,看向车外。 一条如同绸缎的河流映入眼帘。 庆帝向身旁的李彻问道:“这条江就是松江吧?” 李彻抬头看过去,点头道:“正是。” 第522章 日不落帝国:给庆帝反画饼 庆帝好奇道:“此江比之大江、河水如何?” 大江、河水是古时长江、黄河的称呼。 李彻开口道:“若是论水量和长度或许略逊一筹,但相比於大江、河水,松江更温顺一些,鲜少有水患发生。当然,前提是不能乱砍乱伐。” “此江发源於长白山天池,流域面积广大,几乎包括了整个关外地区,孕育出上万亩富饶沃土。” 其实东北的水系也很凶,明代採伐森林导致洪水泛滥,直到建国后整顿水系才稳定下来,最终成为大粮仓。 李彻接手后,很早就下过命令,禁止过度开採木材资源,尤其是靠近江河流域的森林。 看到李彻侃侃而谈,庆帝心念一动,起了考教的心思:“关外区域只有这一条江吗?” “自然不是。”李彻回道,“据儿臣所知,关外有黑龙江、牡丹江、嫩江、乌苏里江、辽河、鸭绿江这些大大小小的河流,以及构成这些江河的上千条支流,水系错综复杂覆盖极广。” 庆帝微微一怔,显然李彻对关外之地描述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自古以来,江河孕育生命。 所有伟大的文明几乎都是在江河边上发展起来的,河流是支撑人类社会进步的生命线。 靠近江河的地方,无论是农业、经济和工业都会相对发达。 在庆帝和朝堂百官印象中的关外不毛之地,竟然有这么多的江河,岂不是说此地的潜力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大? 李彻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关外之地西部有大兴安岭,北部有小兴安岭,东部有长白山山脉,就像天然的地理城墙,將沃土千里的大平原保护其中。” “且此地矿產丰富,拥有各种稀缺的资源......” 李彻给庆帝恶补关外的地理知识,只见庆帝的眼睛越来越亮。 庆帝是马上取天下的皇帝,自然有著不俗的眼界。 关外之地条件如此优渥,哪里还是刻板印象中的不毛之地,这分明是一个易守难攻的战略大后方。 只要將这里发展起来,无论中原乱成什么样,只要关外之地尚在,都不失傲视天下的资本。 庆帝浅笑一声,突然开口道:“听起来,你这辈子只想守在此地,不想回中原了?” 李彻默默看向庆帝,心中有所警觉。 这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暗示? 他留了个心眼,一本正经道:“儿臣为奉王,只愿为父皇永守关外,直至千秋万代。” 庆帝却是摇了摇头:“自古以来哪有能活千年的皇帝,也没有千秋万代的国祚。” “朕曾和你说过,山海之外,皆为奉土。以奉国的实力,关外已经没有人是你的对手,难不成你还要再往北边打?” “届时,奉国的疆土比大庆还要大,到那时谁才是藩国?” 此言一出,身后的黄瑾已经是满头大汗了,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这话是自己能听的吗? 李彻心中也是大骇,但脸上的表情仍是镇定。 他快速思考了一番,回道:“儿臣觉得,这也並非是什么坏事。” “哦?”庆帝饶有兴趣地看向李彻。 李彻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儿臣以为,父皇分封诸皇子为藩王,虽然压制了世家,使得皇权更加集中,但也有会一些棘手的问题產生。” 庆帝面色微微一变。 封王之策是他一手造就的,也是当今皇帝和百官之间最大的矛盾,为了此事他可没少杀人,完全可以说是庆帝的逆鳞。 而如今李彻这个既得利益者,竟出言说封王政策的不是,庆帝自然心生不渝。 未等他发作,李彻继续说了下去:“父皇对我等藩王甚厚,有很大的期许,然而我等藩王拥有如此大的特权,却缺乏钳制,反而形成了对皇权的潜在威胁。” 庆帝沉默不语,这话倒是没错。 藩王手中有钱有权有兵,心中生出野心太正常不过了。 只不过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自己,没有哪个藩王敢在这时候造反,所以这个缺点还未显现出来。 不对! 庆帝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向身旁的李彻。 若非说藩王之中有人有反心,又有造反的能力,那只有面前的老六了。 “儿臣看来,与其让诸藩王为皇位爭夺不休,骨肉相残,不如让他们把视线看向外面,將內部矛盾转移成外部矛盾。” 庆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连忙问道:“何解?” 李彻笑道:“父皇这几日也旁听了不少课,应当看过地理相关的內容,知道我们所处的天下其实相当广袤,大庆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 “除大庆之外,还有更多的国家,他们的实力远不如大庆,却占据著大片优质的土地。在海的另一面,或许还有大片无主之地,只有野兽游荡,无人居住。” 李彻看向庆帝,认真说道:“父皇,世界这么大,与其让藩王们窝里斗,为何不让他们出去看看?” “去征服其他蛮夷,去抢占那些无主之地,將大庆的版图不断扩大,建立一个亘古未有的日不落帝国!” 庆帝疑惑道:“何为日不落帝国?” 李彻轻笑道:“父皇也知地球自转之事,所谓日不落帝国,便是指太阳无论何时都不会在其领土上落下,不管日月如何交替,总有被太阳照耀的土地!” 庆帝目光微亮,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繁荣强盛,拥有广袤无垠的国土,连太阳都无法征服的强大帝国! 若李彻所畅想的能成真,他都无法想像歷史將如何记载自己的功绩? 怕是连千古一帝都不够格! 不过庆帝还是有理智的,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让藩王们去攻打其他国家,做他们的封地?” “没错!”李彻眼睛发亮,“大庆的土地是有限的,而我李家子嗣延绵,未来会封更多的王,早晚有一天会无地可封。” “不如只给藩王开拓疆土的权利,给他们军队,让他们自己去打下自己的封地,有多大本事,就占据多大的国土。” “到时候,藩王们不再想著造反,而是会想著如何从异族手中抢夺每一寸土地,这便是內部矛盾转移为外部矛盾!” 李彻看著沉默不语的庆帝,心中觉得好笑。 便宜父皇天天给自己画饼,今天自己也给他画个饼。 只是这饼足够大,大到庆帝只要吃下,这辈子都不会饿了。 第523章 李彻:莫须有! 龙輦依旧在前行。 因为水泥路的原因,庆帝这架能容纳十人的巨大马车行驶得稳稳噹噹。 庆帝看著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眼神逐渐发散。 毫无疑问,李彻给他绘製一幅极其宏大的蓝图,一个足够令所有帝王心动的未来。 然而庆帝还是有理智的。 如此丰功伟业固然令人心动,但其实行起来却是难於登天,甚至有点空中楼阁的意思。 不说別的,国內主流的儒家思想,就是他最大的阻碍,毕竟四处征伐可不符合当今的儒家价值观。 庆帝突然想到了什么,笑著看向李彻:“朕懂了,你这是別有所图啊。” “若真如此,世家学子必会高喊『好战必亡』的口號,恨不得將朕赶下台,届时信奉儒家的读书人都成了朕的敌人。” “便是朕能斗得过他们,没了儒家,大庆该以什么治国?道家、法家......亦或是你创造的科学?朕可不知道科学之中,尚有治国的道理。” 奉国的科学之中確实没有治国之术,更没有屠龙之术,这也是庆帝放心让科学在大庆传播的原因。 李彻含笑摇头:“父皇误会儿臣了,儿臣所言之事並非当务之急,想要做成需要很长时间,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情,我辈只管前行,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大庆的子民会看到那番盛景!” 庆帝沉默地转过头,看著谈笑风生的李彻,一阵恍惚。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面前的李彻还是不是老六。 自撞了柱子后,他好像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逐渐变得自信,变得大胆,变得强壮,甚至突然掌握了自己闻所未闻的知识。 如今这番豪言壮志,更是让自己都为之侧目。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说出这话后,庆帝感觉一阵异样。 称帝之后,庆帝只聆听建议,发號施令让文武百官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却从未询问过他人自己该怎么做。 更何况,询问的人还是自己曾经最瞧不上的老六。 李彻却是没有庆帝想的那么多,只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缓缓说道: “我们需要发展,首先要把全国各地的粮仓装满,奉国有一些高產的种子,农学院正在实验,或许过几年便可推广全国。” “其次,我们需要更多的钱,要让白银不再外流,而是流入。儿臣知道倭国有几座银矿,其產量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最后,便是军队。我们要有一支能征服大海的舰队,要让火药成为庆军的常备武器,要组建一支无可匹敌的军队。” “大庆的军力虽然很强,但还不够强,至少不够与整个世界为敌。” 庆帝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向李彻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李彻浑然不觉,毕竟他所在的那个世界,那个国家,其军队一直都是以挑战全世界为目標的。 我们没有盟友,从一开始就是。 军队的发展犹如逆水行舟,想要追求永久的和平,就要拥有能打趴下全世界的实力! 看到李彻那充满雄心壮志的样子,庆帝不禁微微一笑。 自从李彻性情大变后,庆帝越看他越觉得像年轻时的自己。 而直到今天他才认识到,李彻並不像自己,恰恰相反,他的野心远超自己! “此事......朕会考虑的。”庆帝如是说道。 李彻立刻拱手道:“父皇放心,儿臣必会竭尽全力,辅佐父皇创此不世之功业!” “或许吧。”庆帝笑了笑,这才开口道,“或许创下此等壮举的不是朕,而是你。” 李彻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 车队继续前行,这几日来李彻和庆帝都没急著赶路,而是看遍了一路上的山川险要之处。 李彻趁此机会,不断向庆帝灌输思想,主要就是对面小岛上的银矿多么多,开启大航海有多么重要,大庆的未来不在陆地而在海洋云云。 虽说庆帝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已经开始厌倦了,但效果还是有的。 他已经对海外產生了好奇心,而好奇心往往就是一切的开始。 但路总会走完的,没多久队伍就回到了朝阳城。 看著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庆帝放下帘子轻嘆一声,对身旁的黄瑾说道:“去把老四、老六叫来。” 不多时,李霖和李彻走了过来。 “父皇,马上就到朝阳城了,儿臣先行一步让他们准备好,方便父皇入城休息。” “不必了。”庆帝摇了摇头,“朕只在城中停留一晚,帝都那边紧急,明日就得走了。” 李彻微微一怔,连忙道:“却也不急这一时吧?” 庆帝笑了笑,隨即看向李彻:“朕从你这拿了不少东西,织布机、水车、曲辕犁、水泥,还有那些科学算学知识。朕答应过你,这些东西確实不能白拿,否则日后无人再愿意拿出新东西了。” “现在,你可以说了,奉国需要什么?” 李彻挠了挠头:“父皇......” “莫要跟朕扭扭捏捏。”庆帝笑骂道,“你老六也不是个大方的主,和朕装什么呢?” “父皇,那儿臣就说了。”李彻正色道,“儿臣需要人才,很多人才。” 庆帝看向他:“你奉国文臣武將如云,何需朕再派人给你?” “不是朝堂上的文武,而是基层的官吏。”李彻解释道,“奉国如今占据广袤疆土,若想將这些土地把控住,就需要在各地建城。” “而奉国大学的学生刚刚入学,尚不能独当一面,儿臣急需一批能处理简单政务的官吏,帮儿臣管理这片土地。” 庆帝微微頷首:“朕明白了,朕会派待招官吏过来,还会从太学调一些优秀学子,至於人数......不会太多,毕竟你在世家之中的名声不好,能来的只有武勛、寒门学子。” 李彻笑道:“足够了。” 世家的人过来,他还不想用呢。 “还有呢?”庆帝又问道,“只是一些官吏,怕是不够吧?” “儿臣还要船,能在海面上行驶的大船!还有会造船的数量工匠,数量越多越好。” 庆帝蹙眉看向他:“这是准备实施你所说的『大航海』了?不对!现在还不是时候。莫非......你要对倭国动手?!” 李彻立刻恭维道:“英明不过父皇!” “大庆与倭国並无仇怨,你跨海兴兵,总得需要一个出师之名吧?你准备用什么藉口?” 李彻脸上带著『核』善的笑容,缓缓吐出三个字: “莫须有!” 第524章 打小日子无需理由 打狗日的小日子还需要什么理由?直接干就完了! 李彻只怕打小日子不够狠,不怕没有理由。 再说,真当此时的小日子是软柿子呢? 那倭国使臣看似软弱,而实际上这个民族的生物最喜欢扮猪吃老虎。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过不了几年倭国的船就会漂洋过海,开始歷时数百年的倭寇之患。 倭国毕竟是个岛国,他们依靠海洋生存,掌握的航海技术没准已经超过了大庆。 现在不揍他们,更待何时? 但庆帝不是李彻,他没有上帝视角的全局掛,自然无法理解李彻的想法。 “朕早就觉得,你似乎非常痛恨倭国人。”庆帝奇怪地看向李彻,“別告诉我,你之所以费这么大力气,就为了那座岛上那些不知真假的银矿?” “只是银矿不够吗?”李彻苦口婆心道,“父皇您应该知道,我中原王朝向来缺银。而掌握了银矿,就等於掌握了交易话语权,我们可以藉此大肆收割邻国的资源。” 中国一直是缺银的,產量只是一个问题,还有其他因素。 古代盛行陪葬习俗,隨著达官贵人和有身份地位的人相继去世,有很多財宝和金银元宝都陪伴著他们一起入土,导致银子越来越少。 见庆帝不为所动,李彻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儿臣確信,倭国確有不臣之心!” “查抄各国使馆时,就数倭国使馆內的书籍最多,他们甚至自己从民间高价收购各种书籍,可见其狼子野心。” “而且如若大庆想要开启大航海,那倭国就是绕不开的一环,他们的岛屿如同一道墙横在我大庆海域当中,只有彻底占据那里,才能控制整片海洋!” “所以,为了大庆,倭国必灭!” 见李彻越来越激动,庆帝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怎么一提到倭国,你就这么衝动呢?” 李彻微微一怔,沉默不语。 “算了。”庆帝摆了摆手,“你既然有你自己的想法,那就去做吧,朕不拦著你!” “可只有一条,你准备对倭国用兵之时,要提前和朕打招呼,不可莽撞行事。” 李彻咧嘴一笑,连忙道:“儿臣遵旨。” “至於船队的事情,大庆的水军也不多,大船更是较少,都集中在大江、河水......这样吧,朕想办法给你调集几艘过来,先把船队搭建起来再说。” 庆帝此刻的態度已经变了,对李彻很多行为选择默许,毕竟李彻给他画的饼足够大。 李彻大喜:“谢过父皇。” 不知道大庆的造船业发展如何,但李彻不想用庆帝支援的船来组建自己的船队。 在江河里行驶的船,连火炮都不能安装,没什么战斗力,速度也不够快。 之所以向庆帝討要,不过是为了操练组建奉国海军,暂时当做训练用船罢了。 奉国早就开始设计自己的船只,奈何李彻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只知道几个经典的船型,还需和船匠们一点点推敲。 庆帝又问道:“可还有別的?” 李彻摇了摇头:“这些就够了。” 他本打算再管庆帝要些人口,但奉国刚刚占据契丹,自己的粮食都不太够用了,短时间內养不起更多的人。 “朕晓得了。”庆帝微微頷首,看向一旁的李霖。 “朕回京之后,这北方边疆之地就交给你们两兄弟了。朕不管你们如何折腾,唯有一件事要记住,朕要一个强大、安稳的边疆。” 李彻和李霖齐声道:“儿臣领命!” 。。。。。。 回到朝阳城后,庆帝在城中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启程回京。 李霖虽有不舍,但也只能护送著庆帝去山海关。 出发之前,庆帝携带走了大量图纸和书本,其中囊括基本的科学知识和民生、工业技术。 除了火药、冶炼的核心技术外,李彻几乎毫无隱藏,全部交给了庆帝。 相信大庆得到了这些技术,很快便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毕竟大庆和奉国不同,奉国是从零到一,而大庆已经有了完整的行政机制,以庆帝的威望想要推广这些东西並不困难。 他要做的事情需要放眼全世界,科学想要发展,就不能在思想上落后。 无论是大航海,还是科技革命,都需要强大的国力、民力支持。 光有关外之地难以支撑,必须调动全国之力,方有成功的机会。 庆帝走后第二天,李彻通过內阁决议后,在朝阳城府衙召见了越云、吉泰罕。 两人在府衙和李彻商议了一上午,隨后拿著军令兴冲冲地往军营而去。 李彻命两人从各军当中挑选精锐,再加上索伦三部的勇士,凑齐了八千精骑。 这把八千人皆是弓马嫻熟的百战之士,修整集训半个月后,便开拔往草原而去。 李彻没给越云他们配备火枪,只带了手雷,因为这个时候草原降雨较多,没有后勤支持的火枪並不比原始的弓箭好用。 八千人没有辅兵,全是战兵,每个人都武装到牙齿,战斗力拉满。 他们將从上京城出发,直捣草原诸部的腹地,搅个天翻地覆,直至草原各族闻风丧胆,谈奉军色变为止。 越云出发后的第三天,一支车队缓缓到了朝阳城脚下。 车队的人不多,並没引起太大注意,但李彻却是亲自去城门迎接。 只因车队中有一个人,对奉国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战略极为重要。 此人正是养伤归来的黎晟! 第525章 组建奉国海军 黎晟走下马车,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的朝阳城,身后是他那一票水贼兄弟。 读书人出身的他此刻仍保持著矜持与儒雅,但他身后的那群水贼却早已惊讶地大呼小叫。 在眾水贼眼中,那帝都城已是天宫一样的巨城,只是他们是被绑著进的帝都城,当时也没兴趣细看。 而面前的朝阳城竟不逊帝都许多,水贼们想到未来能生活在这座漂亮的城池中,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 当然,也有人心情不同,黎晟的副手张雋便面带忧色: “当家的,这位奉王殿下真能容得下俺们?” 黎晟收回目光,低声安慰道:“张大哥放心便是,奉王乃是守信之人,必不会誆骗你我。退一万步说,我等贼寇身上又有何利可图?” 张雋微微嘆了口气,退后两步不再说话,只是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四周。 在张雋眼中,自己一日是水贼,终生是水贼。 半辈子都在和官兵作战的他,並未因为李彻把他们救出天牢,便立刻献出自己的忠心,而是仍保持著对朝廷的警惕,这种警惕自然也包括李彻这个朝廷藩王。 这一眾水贼中,有很多人都是这种心理。 那位奉王是怎么样的人,到底为何解救我们,又要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张雋还未来得及多想,李彻已经到了城门口外,却是未见其人先见其声。 “哈哈哈!”李彻爽朗一笑,笑声中带著真诚的惊喜,“本王可是日夜盼望,终於把黎卿盼到了!” 黎晟面露感动之色,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哎!”李彻箭步上前,扶住黎晟不让他下拜,“卿有疾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李彻如此说,黎晟却不敢无礼,刚准备再次下拜,却发现李彻的手劲极大,硬生生托著他的身体拜不下去。 黎晟无奈,只得诚惶诚恐道:“怎敢劳殿下费心,黎某旧伤已经养好了,得到王御医准许这才出关前来见驾。却是让殿下等候许久,学生深感羞愧......” 李彻开口打断:“这些话莫要再提,若是卿焦急赶来而导致身体留下隱疾,才是真正让本王心痛呢。” 前世用来泡妞的技巧,现在都被李彻用在刷名臣良將好感度上了,开口就是一套『魅魔』小连招。 不仅黎晟面露感动之色,就连他身后的一眾水匪看向李彻的眼神都柔和不少。 李彻也看向一眾彪形大汉,顺势问向黎晟:“黎卿,不给本王介绍一下这些好汉吗?” 黎晟连忙站直身子:“殿下,这些是与学生同在鄱阳湖战斗的兄弟,皆是擅长水战的好汉子。” “这位是学生的副將张雋,这二位是李宝、李玠,乃是一对孪生兄弟,亦是学生的左膀右臂,这是......” 李彻顺著黎晟的手一一看去,眼中满是热切之色。 不错,不错,这群最出色的水贼,稍加训练便是合格的海军军官。 在天牢遇见的黎晟简直就是自己的大宝贝,收了一个还附带著一群人才。 眾水贼也纷纷向李彻行礼,声音稀稀拉拉:“参见奉王殿下。” “哈哈哈!”李彻却不在意,热情地看向一眾水贼,“不必多礼,来了奉国就和到家了一样,诸位且隨本王入城饮酒吃肉!” 眾水贼闻言,也是面面相覷。 他们以得恩释的罪犯身份加入奉国,本以为迎接他们的是敲打,再不济也是警告。 却未想到这位奉王竟如此热情、隨和,让眾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便被带进了朝阳城府衙饮酒作宴。 吃饱喝足,又见识了一番高丽特色舞蹈,眾人晕乎乎地被安排去休息。 直到第二天醒来,看著阳光射入乾净的房间,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身在奉国。 黎晟安顿好手下兄弟,便动身前往府衙。 门口的守卫例行检查一番,没有任何刁难,便將他放了进去。 黎晟来到大殿,看见李彻坐在王位上,下方还有几个文官在匯报著什么。 他静静走进大殿,儘可能不让自己打扰到殿中的议事。 而李彻却是看到了他,眼睛顿时一亮,开口招呼道:“天辉(黎晟的字)到这里来,我们正说到你呢。” 黎晟见眾人齐齐向自己看来,只得谦逊地环半圈行礼,这才走到李彻身旁。 却听李彻继续说道:“大连港口快要完工了,从高丽收集来到船只已经就位,我的意思是不要再拖,现在就开始招募水军士卒,组建奉国的第一支海军。” “士卒训练不在松江,风平浪静的江河练不出真正的海军,我们直接去海边训练士卒。” 李彻看向作思考状的黎晟,开口道:“天辉可从军中挑选会游泳的士卒,数量嘛......就暂定一万人,不够的话日后再增兵,如何?” 黎晟思考过后,向李彻拱手问道:“敢问殿下,我军如今有多少战船?” 李彻看向旁边,一名中年文臣站了出来,替李彻答道:“在下齐舫,受殿下信赖,忝为舰船司主事。” “如今我奉国还未开始造船,战船方面只有从高丽收缴来的船只。其中有大船三十艘,多为板屋船,可乘载近百人。还有快船一百二十三艘,多为剑船、猛船。还有大连港打造和民间徵集而来的小船、渔船、舢板,大概在四五百左右。” 黎晟微微頷首,虽然他没见过朝鲜的板屋船是什么样子,但能承载近百人的船,已经算不上小了。 大庆常用的主力战船是福船,通常配置64人(水手9人、战士55人),只有较大的福船才可达到载百人的容量。 至於其他小船、快船,只有辅助的作用,算不上什么正经的战力。 这些板屋船之前多半掌握在高丽王手中,高丽王被俘后,李彻特意派一支骑兵占领了诸多港口,大多数战船还未来得及出航就被奉军扣下了。 朴家手中也有一些战船,但被李彻嚇唬了一下,就乖乖交了出来。 如今高丽海军名存实亡,已经完全姓李了。 “在下还有一问。”黎晟不急不躁,看向齐舫,“日后我奉国的海军,是要以板屋船为主吗?” 李彻开口道:“当然不是,高丽那破船如何载得动本王的雄心?怀恩,快把图纸拿出来,给天辉看看。” 第526章 奉国的主力战船! 一旁待命的怀恩立刻走向殿后,再出现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捲轴。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捲轴,隨后在眾人面前摊开,一艘整体瘦长的船只跃然纸上。 却见纸上那战船线条凌厉,船首如利刃破空,帆桅密若丛林。 黎晟看向图纸,瞳孔一缩:“这是......” “这是本王这几日和齐卿以及一眾工匠、学者,共同绘製出的战船图纸,如若无差的话,此船当为未来奉国海军的主力战船!” “此船……似与福船大相逕庭?”黎晟指尖划过图纸,眼中疑色渐浓。 李彻淡然一笑,执笔勾勒船首弧线:“此乃『飞剪船』,其首可劈浪而行,阻力减半,航速倍增。空心船首设计,纵使逆风逆流,亦如蛟龙入海,乘风破浪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见眾人神色震动,继续说道:“诸位且看这帆装——三桅翼帆,帆面远超船身,顺风时宛若鯤鹏展翼,便是逆风也能破浪而行!” 黎晟微微皱眉,水贼出身的他虽然不懂造船,但却看得懂船的好坏。 “此船如此巨大,却是不知速度如何?” 李彻回道:“飞剪船虽大,长宽比却达五比一,转向之灵堪比关船。更兼船体贴水,重心极稳,纵使暴风巨浪亦难倾覆。” “在风向有利的情况下,此船的航速一个时辰可达七八十里。” 黎晟震惊地看向李彻。 要知道,福船的速度不过是5节,也就是每小时不到十公里,换算成时辰和里,就是每时辰可跑四十里。 飞剪船若真能达到李彻所说的速度,那在这个时代的战船中绝对是降维打击的存在。 李彻继续说著:“本王暂定此船结构以钢木为主,龙骨和船肋採用钢铁结构,其他部分选用轻便的木料,既能提升船只的坚固程度,又能降低造价和重量。” “船身涂抹桐油防腐,船帆则用硬帆布,两侧可装载小型臼炮,或是等火药司研发出更轻的舰载火炮。” 虽然奉国的钢铁工业越来越发达,但还是不能造铁甲舰。 不提钢铁质量的问题,直接让钢铁接触海水,腐蚀的问题就没办法解决。 所以李彻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钢铁龙骨,把船造得更大更长,以做出飞剪船这种快速帆船的巔峰之作。 而且飞剪船不仅能当快速战船,运货物也是好手,这种船本就是当做货船使用的。 李彻收起兴奋的目光,看向黎晟:“此船与绝大多数主流战船完全不同,其军事优势全在机动性上,可以说是来去如风,开起来能把敌船远远拋在后面。” “天辉从未见过这种战船,不知你能否驾驭?” 一旁的霍端孝听到这话,诧异地看向李彻。 殿下是真喜欢游击战法啊,在陆战上就总能把一手游击战使得神鬼莫测,现在连水战都开始沿用这一套。 他仿佛已经看到,倭国水军面对来去如风的飞剪船,打又打不著,跑也跑不过,只能被动挨打的悽惨场面了。 而黎晟是个沉稳的性子,他看著图纸上的战船沉思片刻,並没有直接大包大揽,而是开口道:“臣得先看到战船,亲自开著战船在水上跑一跑,才能下定论。” 李彻讚赏道:“该当如此,此船尚未营造,还当以训练水军士卒为第一要务。” 黎晟点头应下:“臣即可挑选兵卒,待到兵卒集结完成后,立刻前往大连港开始集训。” 李彻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不只是你去,本王也要去。” 一眾奉国官员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是......又来? 三天两头往外边跑,把一摊子政务甩给阁臣,奉国官员这才发现自家王爷建立內阁的真正目的。 分明就是一群管家,为他善后,这样他才能到处浪! 李彻见眾臣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善,也有些心虚,挠了挠头: “咳咳咳......怎么了?此船是本王设计的,本王若不参与建造,猴年马月能造出来?” “再说了,大连距朝阳城又没多远,还有水泥路相连,若有急事飞鸽传书,若有大事快马来报就是,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眾臣一脸无奈,诸葛哲拱手道:“殿下万金之躯,何必亲自去督造船只,风吹日晒不说,万一遇见危险......” 李彻打断道:“本王就是去造个船,又不是去打仗,能有什么危险?难不成我还能为了实验战船,亲自驾著船打到倭国海域去不成?” 眾人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李彻,每个人都在轻轻点头。 別说......这事真像是自家王爷的风格,您真干得出来! 李彻顿时一噎,无奈道:“本王答应你们,只造船,绝不出海总行了吧?” 诸葛哲道:“殿下真能如此?”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李彻斩钉截铁道。 。。。。。。 一个月后。 “哈哈哈!天辉,再把船开得快一些!” 李彻站在战船的船头,感觉海风扑面而来,心中的兴奋难以压制。 虽然乘的是板屋船,这种高丽战船较为笨重,动力还用的是原始的船帆加船桨,速度完全算不上快。 但这种乘风破浪的感觉,还是让李彻血液沸腾,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果然,真男人的征途就该是星辰和大海! 黎晟站在船头后方,任凭风浪打在脸上,双手伸出,时刻准备著拉住李彻,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掉下船去。 “殿下,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黎晟迎著风大声喊道,“已经开出去很远了,再往外走怕是有危险!” 李彻不在意道:“怕什么?这附近只有我们的战船,还能有海盗不成?” “昨日不是有渔民看到鯨鱼了,我等再往外走走,万一运气好碰上了鯨鱼,今晚將士们的晚餐就有著落了!” 黎晟顿了顿,回头看向船上飘扬的奉字王旗,那个奉字越看越像骷髏头。 虽然没见过海盗,但他听过李彻讲述海盗的故事,现在只觉得自家王爷比传说中的海盗还危险。 第527章 大连城 临近傍晚,战船劈波斩浪,缓缓驶入大连港。 海风猎猎,吹拂著船头的奉字王旗,在黄昏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彻负手立於船头,凝视著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如今的大连港虽远不及前世那般繁荣先进,但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港口內,各式船只穿梭往来,一条条桅杆林立,宛如一片钢铁森林。 身著制式盔甲的奉国军士,手持长矛,身背火枪,沿著码头认真巡逻。 海面上,一群精壮的水兵在教官的注视下奋力练习游泳,如同一条条矫健的游鱼,在碧波中来回穿梭,激起无数浪。 不远处,传来阵阵敲击声,工匠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新的船坞。 战船缓缓靠岸,稳稳地停泊在码头。 船上的士兵动作利落地放下舷梯,搭建起通道。 李彻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下战船,身边顿时响起一阵阵喊声。 “恭迎奉王殿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个港口都沸腾起来。 无论是巡逻的士兵,还是操练的水兵,亦或是正在劳作的工匠,皆是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面向李彻恭敬地拱手行礼。 身后的黎晟看到这一幕,心中感嘆:自家这位王爷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总是能在不知不觉间將身边人凝聚在一起。 自己一行人到这大连港没多久,这些工匠、水兵却已经完全信服於他。 或许李彻最强大的不是藩王身份,也不是功绩,而是感染力。 这种感染力如同病毒一般蔓延到他身边的每个人身上,让大家无怨无悔地以他的理想坚持为己任。 李彻微笑著点头示意:“无需多礼,诸位继续工作。” 话音刚落,就见港口外一骑白马飞奔而来,马上隱隱约约有一道倩影,却是一名绝美的女子。 那女子看到李彻后,毫无瑕疵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翻身下马后,如乳燕投林般飞奔向李彻怀里。 “夫君!” 眾人微微失神片刻,隨后齐刷刷別过头去,不敢多看。 黎晟等將领则是连忙拱手行礼:“参见王妃。” 李彻轻笑地拥著女子:“仙儿,今日可有好好学习啊?” 耶律仙红著脸道:“仙儿今日学了二十个新字。” “不错。”李彻赞道,“比五岁稚童强多了,至少已经是七岁儿童的水平。” 耶律仙闻言娇嗔一声,將脸埋在李彻怀中。 常凝雪要管理医护营走不开,而燕氏又不喜拋头露面,故而跟在他身边的女人只有耶律仙。 耶律仙本就是契丹人,不拘繁文縟节,又是初为人妇,和李彻相处这段时间却是愈加黏人了。 这几天接触下来李彻也发现,这女子虽是一国公主,但却没什么心机,单纯可爱。 也就放心让她跟在身旁。 带著耶律仙和一眾亲卫离开港口,港口不远处便是一座新建的城池。 此城不及朝阳城一半大,三米高的城墙由水泥、红砖堆砌而成,街道上有渔民背著鱼篓来来回回。 大连城地处辽东半岛最南端,对陆地方面的防御需求並不高,威胁主要来自海上,故而无需建设太高的城墙。 实际上,李彻已经在考虑,未来奉国內部建立的城池是否还需要城墙? 火器的大规模列装使得城墙的重要性越来越低,未来奉军的主要防御手段必然是碉堡和壕沟,城墙或许已经不再是必需品了。 大连城的府衙建在城中心,並不算豪华,却也够李彻日常处理政务之需了。 见到门口官吏列队等候,李彻嘆了口气,知道今天晚上又有的忙了。 李彻来大连,带走了奉国部分文武,朝阳城那边由內阁接手政务。 此番安排是另有其意,李彻准备通过这种方法,去测试一下自己不在时,內阁能否维持国家正常运转。 若是內阁做得好,那么自己或许可以逐步开始推行代表大会的制度了。 李彻从未想过当一个掌控所有的独裁者。 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不擅长的地方,就会犯错。 即便自己靠著穿越者的先天格局和优势,能將错误的选择降到最低,可自己终究是凡人,总有死亡的那一天。 后继之君能否同样英明?即便他是一个明君,又能否永远是个明君? 歷史上先明后昏的君主可不在少数。 议会制度是李彻能想到最好的办法,能保证奉国的决策永远英明,不会因为某个人或某个群体而行差踏错。 缓缓停到府衙门口,张盛相立刻迎了过来。 作为生產建设兵团的兵团长,张盛相这一年来和军民一同开荒建城,看上去沧桑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 “殿下,朝阳城有重要信件,请殿下过目。” 李彻微微頷首,伸手接过信件:“张团长晚上吃了吗?” 张盛相微微一怔,下意识道:“臣还未来得及。” “陪本王一起吃吧。”李彻扬了扬手中信件,“朝阳城的事情边吃边说,正好你也可以替本王参谋一下。” 张盛相面露惶恐:“殿下,臣级別不够,如何能参与此等国家大事?” “我说你能,你就能。” 李彻笑了笑,不过以后如何,议会制度八字没一撇呢,內阁人选还没齐,现在的奉国朝堂还是自己的一言堂。 至於张盛相,李彻很看好他。 此人有忠心,办事也有胆识,还能俯下身去和群眾在一起,是一位不错的人才。 一眾人进入府衙,怀恩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只等李彻回来便端了上来。 饭菜以鲜鱼、海货为主,基本上和大连百姓的伙食一致,也就多了几盘新鲜蔬菜。 李彻夹起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 鱼肉很鲜美,但李彻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再好吃的东西吃了一个月也变得味同嚼蜡。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信件,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隨后,眼中泛起惊喜的神色。 一旁的文武官员皆面露好奇之色,但又不敢多问。 唯有和李彻关係较近的文载尹开口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第528章 喜报频传,形势大好 文载尹被钱斌替换下来后,李彻一直將他带在身旁。 这位前高丽国相有才是有才,但他心地过於善良,又被儒教礼化束缚,並不適合主政一方。 反倒是更適合留在自己身旁,当一个幕僚谋士,替自己出谋划策。 李彻准备將他带在身旁培育一二,待到未来时机已定,便把他推向阁臣之位。 李彻笑著放下书信:“却有大事发生,而且还是三件。” 文载尹笑著问道:“可是边关有捷报传来?”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朝阳城方面处理政务越加成熟,一般只有边疆战事才会通报给李彻抉择。 “文先生果然神机妙算。” 李彻回了一句,也不再卖关子: “是草原那边,十日之前,子龙率军直入草原追击契丹残部,有北胡拓跋部挑衅奉军,子龙孤军入敌后方,劫掠拓跋部草场。” “拓跋部可汗大怒,率军出击,却被子龙设计半路击之,斩敌八千,缴获牛羊万余匹。缴获被陈平之率军接应,带回了奉国,子龙则继续率军东进去了。” 越云带兵入草原已经有一个月了,虽然之前也屡有胜报传来,但都是歼灭小部族的小胜。 此番灭了一个大部族,算是真正地扬了奉军天威,狠狠地震慑了草原诸部。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灭了一个大部族,只是让草原诸部见识了奉军的强大,知道奉军是一个强敌,让他们不敢轻动。 李彻要的不只是他们的认可,而是他们的恐惧! 是他们以后看见奉军的旗帜,便会嚇得仓皇逃窜,不敢越雷池一步! 思考片刻,李彻很快便做出了决断:“传令给陈平之、李勒石,让他全力帮助越云部,儘量提供武器、粮草、马匹,並多派斥候打探情况。” 殿中有书记官记下李彻所言,封入书信中,稍后便会快马传给朝阳城。 李彻捏了捏朝阳城传来的书信,扫了一眼,继续说道:“除了草原方面,杨將军那边也有胜报。” “半个月前,南室韦来边境寻衅,杨將军沉著应对,闭关不出。待到夜晚之时,亲自带领骑兵奇袭敌营,敌军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军覆灭。” “杨將军率军追击,又拿下南室韦数百里疆土,南室韦首领只带著几百亲卫逃至中室韦部,至此南室韦灭亡!” 眾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竟又是一个部族灭亡了。 相比于越云,李彻给杨忠嗣的权柄更大。 当初杨忠嗣问询过李彻,自己该如何处理边关之事,对室韦人又该保持什么样的態度。 而李彻只回了他四个字:便宜行事! 对於这位前朝老將,李彻给出了百分之百的信任。 杨忠嗣不仅能动用本部兵马,在情况危急时还可调动北面的所有守备军。 他果然也没让李彻失望,没人比杨忠嗣更懂得怎么打蛮族。 南室韦一灭,估计此刻室韦诸部人心惶惶,短时间內必然不敢犯境了。 接下来奉国只需要清水煮青蛙,逐渐蚕食室韦人的地盘,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或许只需一两年,就能彻底灭了室韦。 想到这里,李彻心中有些唏嘘。 算上室韦,自己已经灭了室韦、高丽、契丹三国,还有部落制的靺鞨......堪称无情的灭国战爭机器! 或许在这群关外异族的眼中,自己和奉国才是恐怖邪恶的大反派。 李彻收敛心神,將手中信件放到一旁,对眾臣笑著说道:“至於第三件事,就与我们有干係了。” “京中来信,第一批船队已经在路上,共有战船二十一艘,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大型福船。他们会沿著海岸线北上,最终驶入大连港。” 眾臣闻言,皆是面带喜色。 加上如今大连港的三十艘高丽战船,共计五十艘战船,奉国海军已经颇具规模。 李彻看向席间的齐舫,开口问道:“齐卿,以你看来,第一艘飞剪船还有多长时间能建好?” 齐舫稍加思索,迟疑道:“殿下,以现在的工期,臣也给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短则两三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 李彻点了点头,他心底也很清楚,从零到有打造一艘新型战船有多不容易。 工程量还在其次,主要是遇见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不是只靠工匠卖力就能解决的。 齐舫又说道:“若是陛下能派擅长造船的能工巧匠过来,工期就能缩短不少。” “行,本王会书信一封,催一催父皇。”李彻点头道。 听到李彻这么说,眾臣面面相覷。 普天下也就只有自家王爷一人,敢写信催陛下干活了吧...... 李彻沉思片刻,突然开口道:“要想列装飞剪船,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呢,我们不等了!” “本王决定,待到朝廷支援的战船一道,立刻从中挑选出最大的几艘,组成舰队,完成我奉国海军的第一次远航!” 黎晟面色一变,连忙开口道:“殿下,海军新兵才训练了不到一个月,怕是无法应对远航啊。” 李彻皱眉道:“每日只在近海区域训练,又能练出什么来?真金不怕火炼,若想练出一支合格的海军,我们早晚要走出近海,驶向远海。” “何况此番远航並非执行战斗任务,我们只沿著海岸行驶到目的地,拿到本王想要的东西,便可以回来了。” 黎晟听出李彻话中的潜台词,不由得惊讶到:“殿下,您不会也要跟著船队一起出航吧?” 李彻被拆穿后,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本王自然要去的......” “不行!绝对不行!”黎晟苦苦相劝,“大海何等凶险,殿下万金之躯,怎能如此不惜身?” 李彻顿时脸一黑:“本王不去你们找不到地方,就是找到地方了,也拿不回我想要的东西。” 黎晟仍是不肯,只问道:“不知殿下想要去何地?又要取何物回来?” 李彻浅笑一声,开口答道:“去占城!取占城稻!” 第529章 大航海计划 占城稻,亦称『早占』、『早米』、『早占城』,是一种高產的水稻良种。 起源於占婆国,也就是现代越南归仁以南的地区,於北宋时期传入我国。 李彻和陶潜以及农家弟子多次询问,无人得知这种水稻,可见它此刻大概率还未传入大庆。 得知这个消息后,李彻便起了去占婆国取来稻种的心思。 此等仙种,只给那群白眼狼用就太暴殄天物了。 占城稻有耐旱、耐涝、耐瘠薄、耐冷、再生能力强、產量高、米质优良等诸多优点。 它的传入,使得北宋时期江南地区农业发展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农业发展。 占城稻的名称源於其种植面积广泛且影响力强,正因为这种品质优良的稻种,江南地区从北宋开始成为中国的经济重心。 李彻准备將其带回来,试试在关外能不能种植。 即便东北的气候不能种植,也可以上交给庆帝,带去大庆南方地区种植。 黎晟不知道占城稻是何物,他只知道大航海之事凶险无比,歷史的君王只知道禁海,从未听过哪个君主不仅支持开海,还要亲自出海的。 不过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黎晟也算是初步了解了李彻的性格,清楚自己劝不住他。 宴席过后,黎晟忧心忡忡地离开,並在接下来几天更加努力地训练新兵,把一眾水兵练得嗷嗷直叫、叫苦不迭。 他深受李彻大恩,无以为报,只能尽全力操练出一支合格的海军,尽最大可能保护自家王爷的安全。 而李彻也没閒著,把自己关在大连府衙中,好几天都没坐船出海了。 他开始给奉国的首次大航海,严格制定周密的计划。 此番出海,不是去玩乐的,李彻心中有很多布局。 一为操练海军,自不用提。 当船队从占城归来时,就是一支拥有丰富航海和水战经验的合格舰队,到时候新战船应该也打造得差不多了,拿下一个小小的倭国自是手到擒来。 二为占城稻,优质粮种对於大庆这个农耕国家极其重要,能迅速提升整体国力。 三为工业革命,李彻有意在南方热带地区,建立奉国第一个海外基地。 关外东北的优势的確很大,但劣势也很明显,那就是气候。 其实放眼全球,东北所在的维度並不差,甚至可以说是人类文明的黄金维度带。 东北地区的维度范围是北纬40°至55°,再看同维度区的欧洲、美洲,处於这个维度带的是纽约、华盛顿、伦敦、柏林、罗马等等超繁华城市。 东北最北端的漠河市,一月平均温度零下二十度。而与漠河几乎同维度的伦敦,一月平均温度却是九度。 其主要原因是西伯利亚的寒气和亚洲高压导致,再加上东北地区地势呈北高南低,导致东北地区成为了同维度地区年均温度最低的区域。 低温给东北带来了一定的好处,但更多的则是坏处,尤其是温度对於农作物种植的负面影响。 开启工业革命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橡胶技术,而东北的寒冷气候註定了与橡胶树无缘。 李彻本想著依靠庆帝,让他在大庆南方帮忙种植橡胶树。 但南方的情况很复杂,世家宗族林立,怕是庆帝都不能完全掌控。 李彻怎么都不放心將最重要的一环交给他人,所以怎么都得亲自走一遭。 最好是在东南亚地区留下一支精兵,然后招揽一些当地土著,控制一片土地,再將橡胶树种植下去。 如此,船队的大概航线也就能確定下来。 从大连港出发,自东海而下,沿著海岸线航行既能保证安全,又能方便补给。 途中可能会在夷洲,也就是台湾岛停留一下,这座宝岛上还有一些李彻感兴趣的东西。 隨后便继续往西南方航行,经过海南岛,最终到达占城。 毕竟经典的航线,当年郑和下西洋走的就是这条路。 占城是郑和七次下西洋的首站,综合史料记载,郑和船队从福建五虎门出发后,在顺风条件下约需10天抵达占城。 然后,辽东半岛到福建的航线直线距离大约是1700公里左右,但船只要沿著海岸线航行,避开深海,所以实际航程会更长,达到2000公里以上。 还要考虑季风和恶劣天气的影响,途中补给、整顿也要费时间,这段航线至少要走二、三十天甚至更久。 最终李彻得出结论,此次远航来回至少要费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如今是盛夏时节,等回来的时候东北已经快要入冬了。 两三个月时间还在李彻可接受范围內,如今奉国的政务体系日益成熟,有內阁和诸多部门协调,自己完全可以当两三个月甩手掌柜。 最重要的是,关外战事已平,这片黑土地上已经没有任何敌人能对奉国造成威胁。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安全问题,李彻可不想死在占城那鬼地方。 海军的装备一定要儘可能精良,把所有的胡椒瓶手枪都带上,最好想办法把战船改造一下,能装载一些小型火炮。 亲卫营也要儘可能带上,这几天亲卫营也跟著水兵训练,可惜亲卫营中大多是善骑射的北方壮汉,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有通晓水性的天赋。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战船! 李彻不知道欧洲那边的情况如何,但如今奉国的武力不说是当世顶尖,至少碾压东南亚那帮土著没什么问题。 大海才是最恐怖的敌人,这个时代的造船水平也就那么回事,若是遇见极端天气,李彻很担心船队能不能平安到达占城。 还是要等大庆支援过来的船队过来,看看有没有更大、更適合远航的战船。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航海常识,比如要带一些水果防止败血症,携带罗盘、航海图、望远镜防止迷失方向,等等。 如果这是古人常识第一次出海远航,一些小问题可能就忽略了,好在有李彻这个穿越者在。 李彻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她父亲就是一艘商船的船长,经常听她说这些简单的航海知识。 上天没让李彻多等,又过了不到半个月,便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大庆的船队终於到了大连港,除了李彻心心念念的大型战船外,还有上千名熟练水兵和更多的造船匠隨船队而来。 而第二个消息,则令整个奉国朝堂欢呼雀跃。 经过华长安亲自诊断,常凝雪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简而言之,李彻要当爸爸了! 第530章 奉国喜事,蛮夷末日 得知消息后,李彻惊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和常凝雪结婚也快半年了,平日里也没少切磋交流,但一直都没什么动静。 常凝雪为此自责不已,毕竟在封建社会的价值观下,女子不能为夫君诞下子嗣,是很大的失责问题。 李彻却不在意这些,甚至反过来安慰她,只说两人年龄还小,没诞下子嗣也正常。 但当燕氏和耶律仙的肚子都没动静后,李彻也有点不自信了。 难不成是自己的问题? 该死!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应该交一个当男科医生的女朋友! 好在如今常凝雪怀孕了,算算时间应该是自己离开朝阳城去大连时,由於知道要分別一段时间,那时候两人都挺疯狂的,几乎是夜夜笙歌。 回过神来的李彻夺门而出,身后胡强、曲近山等亲卫差点都没追上。 李彻骑上一匹战马,狂奔大路而去,身后几百亲卫嚇得魂飞魄散,死命拍打马匹紧追不捨。 把战马累得差点口吐白沫,终於在第二天赶到了朝阳城。 常凝雪已经停了医护营的工作,在奉王府养胎。 此刻正躺在摇椅上晒著太阳,身旁的燕氏指挥著下人,给王府的桌角包上软布,生怕常凝雪不小心磕碰。 听到身后传来响动,常凝雪下意识回过头,隨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殿下?” 李彻擦了擦鬢角的汗,三步並两步走上前。 见常凝雪要起身行礼,他连忙轻轻摁住她:“歇著,你有孕在身,莫要起身了。” 燕氏和一眾侍女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躬身行礼,李彻隨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隨后看向常凝雪的小腹。 两个月大的胎儿只有葡萄大小,还远远没到显怀的程度,常凝雪的小腹依然平坦。 “当真怀上了?”李彻激动了半晌,最终只问出了一句废话。 常凝雪笑顏如:“华先生亲自確认多次,自是不会有假。” 李彻咧嘴傻笑,两世为人,初当人父,他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 疑惑、惊喜、憧憬、恐惧...... 最开始,他也曾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是穿越者,异世界的灵魂和躯体相容不符合某些规则,不能诞下子嗣。 但如今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却是把他心中的惶恐和顾虑彻底打消了。 不仅如此,李彻此刻能深刻感受到,自己和这方世界建立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繫。 血脉的力量,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员,而不是过客。 常凝雪轻轻抚摸著小腹,柔声道:“华先生说,妾身的孕脉健壮,腹中孩儿多半是个男儿呢!” 李彻摇头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男女都一样的话。 倒不是他重男轻女,只是此刻的奉国的確急需一个世子,这样自己的统治才能更加稳固。 至於华长安的话,李彻却是半信半疑。 虽然中医传统有『左脉滑为男,右脉滑为女』的说法,但这些经验缺乏论证,可靠性存疑。 出於zz正確,华长安也只能说胎儿是男,又加上了『多半』字样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但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一件喜事,至少证明了李彻的身体没问题。 如此喜事,自然是要普天同庆。 李彻当即下令,全国放假一天,奉王府大摆宴席,又將喜讯快马传至奉国各处,乃至燕国和帝都。 之前奉国文武就得知了这个喜讯,只是尚且不敢確定。 但如今奉王亲自赶回来,必然是板上钉钉了,眾臣顿时欢庆起来,甚至还有喜极而泣者。 李彻看著大殿中逐渐疯狂的眾臣子,脸上满是无奈之色,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人家秋雅结婚,你们搁这儿又唱又跳的...... 仍然保留著现代思想的李彻,还无法深刻理解古代的臣属关係。 不像是在现代,老板若是有了孩子,员工只会苦恼於这孙子会不会让自己隨礼。 而在古代,主君有了后代,其实关乎臣子的切身利益。 奉国臣子几乎都是把自己的全部赌在了主君身上,他们和奉国一荣俱荣,说是生死与共不为过。 李彻若是膝下无子,奉国发展得再强盛,在臣子们看来也如同泡沫般一触即破。 若是李彻有个意外,奉国没了合法继承人,偌大的基业顷刻间便会消散於无。 现在好了,奉王有了后代,奉国有了希望,眾人可以全身心地加入到建设奉国的大业之中。 所以,李彻虽然给官员们放了假,但官员们完全没有放假的心思,工作变得更加勤勉,开始了疯狂內卷模式。 相比於文官,奉国各地的將军才是李彻铁桿,更是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杨忠嗣得知消息的当天,便仰天大笑三声,当即拎著大刀亲自带领骑兵去打室韦人去了。 同样遭受无妄之灾的还有草原诸部,越云和吉泰罕收到消息较晚,但行动力却不比杨忠嗣差。 当即率兵深入草原八百里,说什么都要去抓个北胡公主回来,说是要给小世子当童养媳。 天可怜见,那个部族的北胡首领都七八十了,那公主也五六十岁了! 李彻的大喜事,却让诸多蛮族遭了殃,偏偏他们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族人招惹了奉国这群疯子呢。 李彻在朝阳城陪伴了常凝雪十天,隨后还是在后者恋恋不捨之中,返回了大连。 大庆支援来的船队已经到了三天了,再这么晾下去不是个事。 李彻哄了半天,並答应常凝雪会在出海之前再回来一趟,这才离开了朝阳城。 到了大连后,李彻马不停蹄地赶往港口。 在进入港口的瞬间,他的眼睛顿时瞪大,捨不得再眨一下。 船!大船! 放眼望去,海面上都是大船! 桅杆如一桿杆长枪直刺天空,万舸爭流的景象,甚至给李彻一种回到前世,看到国际港口的错觉。 李彻扫了一眼,最终视线紧紧锁定其中最大的一艘船。 “好傢伙!”李彻咂舌道,“父皇这次竟如此大方,竟然把他当年南下时的座驾都给我送来了?!” 第531章 煬帝的龙舟 一旁的曲近山听到这话,讶然地看向李彻:“殿下的是说......那艘船?!” 李彻轻轻頷首,对照著脑海中的记忆,娓娓道来: “前朝煬帝为下江南,不惜耗费大量金银之物、珍稀木料以及数万名劳工打造了规模高达五千余艘的船队。其中他本人所乘的大船,更是以龙舟为名。” “那龙舟装以金碧朱翠,缀以流芳、羽葆、朱丝,船上设有镜面装饰以映照四周风光,活脱脱的水上宫殿。” “后来被陛下所击败,缴获了船队半数船只,其中就有这艘龙舟。因龙舟庞大难以靠人力划动,需依赖縴夫拉拽,故而父皇拆掉了上面大多数楼阁、装饰、旗杆,换上了风帆、弩机、长桨。” “在与偽楚军队水上决战时,还以此船为旗舰,带领大庆船队击败了偽楚水军。可惜此船过於庞大,水战中目標过大,並不適用於江上作战,此战之后就再也没有动用过。” 曲近山看著眼前的庞然大物,震惊不已:“竟有如此来歷,当真是个巨物!” 李彻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煬帝这人,你说他好大喜功也好,说他挥霍无度也罢。 但却不能否认,人家行事確实大气磅礴,有大昏君风范。 首次下江南的船队总数达5191艘,船队首尾相连长达200余里,从第一艘船出发到最后一艘离港耗时就有足足两个月! 就说这艘龙舟,长度足有60余米,高13.5米,分为四层。 上层设有正殿、內殿及东西朝堂,用於处理政务和接见臣子。 中间两层包含百余间房间,装饰以金玉、珠翠、丹粉,雕鏤奇丽,堪比豪华宫殿。 下层供內侍、太监水手居住,负责日常维护与安全。 就是因为排场太大,导致这船根本就动不起来,到了庆帝这个实用主义者的手里,自然是被拆了个面目全非。 上面两侧层全部去掉,乐器、装饰、瓦片等无用之物一概拆除,以减轻载重。 就这样,这艘船仍是大得惊人,但至少能在水面上航行了。 而如今,这艘一定会被载入史册的大型龙舟,却是落入了李彻的手中。 “看来我们的出航计划要稍微延后一下了。”李彻饶有兴趣道,“这艘龙舟的改造空间很大,让船匠想办法再改改,待到其焕然一新、重获新生之时,本王要拿它当做船队的旗舰!” 李彻本来还头疼如何把火炮装上战船呢,如今这艘龙舟可是雪中送炭。 这么大的船,不安上真理有些可惜了,装上十来门火炮,妥妥的古代版炮舰啊! 等到奉国研製出了热气球,在船上再划分出降落区域,那就是古代版的航空母舰啊! 除了这艘煬帝龙舟外,庆帝支援的其他战船也都停靠在港口。 其中有十三艘大型福船,剩下几艘则是煬帝船队中的运兵船。 李彻又看向那几艘福船。 福船以『高大如楼』著称,船体呈『上平如衡,下侧如刃』的尖底v形结构,首尾尖高,中部宽阔,船底有贯通全船的龙骨,增强了纵向强度和抗浪能力。 船长二十余米、宽约十米,载重达200吨,舱壁以樟木等硬木製成,各舱独立密封,即使局部破损也不会沉没。 李彻注意到,眼前的这些福船长宽比较小,船身宽大,更接近於前世宋代的福船,而非更先进的明代福船。 他不由得有些可惜,明代的福船船体更修长,相比於宋代副船,更適合远洋外交和贸易,郑和下西洋的主力舰船就是明代福船。 不过这种较早的福船也不错了,福船本就是中国帆船的巔峰之作,比高丽的战船好太多了。 李彻往港口而去,准备近距离观赏一下这批大庆战船。 远远看见,一眾人从福船上走下,看到自己一行人后愣了愣,隨即立刻赶过来。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武將,身材修长並不魁梧,留著一把络腮鬍。 此人走到李彻面前,立刻拱手下拜,態度还算恭敬:“末將,大庆水师下都督,护军傅谅,参见奉王殿下!” 虽然说了一大顿称呼,但李彻此刻对大庆的官职体系已经有所了解了。 下都督是从三品,护军则代表此人是勋爵,听起来倒像是个武勛。 但李彻未曾见过他,和帝都一眾武勛閒聊时也没听人提起,按理说从三品的官已经不小了,若是奉王一派的人,武勛们应该多少会提一嘴。 由此可见,此人大概率不是自己人。 李彻又看向跟在傅谅身后,落后半个身位、眼神躲闪的黎晟,不由得微微蹙眉,心中已经有所明悟。 “起来吧。”李彻和气道,“傅將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末將不敢言苦,陛下命末將率船队前来奉国,任凭奉王殿下驱使。船队有龙舟一艘、福船十三艘、战船八艘、其余小船二百余艘,皆安全抵达,请殿下巡视!” 李彻面无表情地看了傅谅一眼。 凭自己驱使,就说明这个傅谅並非只是来送船的,而是想要留在奉国海军之中。 不能说是庆帝在自己身旁埋的一颗钉子,毕竟对方来得光明正大,但也绝对是庆帝的一双眼睛。 “不错,有傅將军相助,奉国海军必能一展宏图。”李彻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些战船情况如何,还请將军替本王讲解一番。” “喏!”傅谅立刻退到一旁,伸手道,“殿下,请。” 说罢,便走向远处停靠的船队,开口介绍起来: “那龙舟乃是前朝煬帝座船,后由大庆水师改造,高一百多尺,前后左右安装了十二个拍竿,整艘船可以容纳八百名士卒......” 李彻一言不发,只是跟在后面,看著傅谅眉飞色舞的侧脸。 见他一副主人翁作態,似乎將这支船队当成了他的属船。 再见一旁的黎晟沉默不语,显然之前在此人这里吃了憋。 李彻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有趣,好久没见过这么上杆子送死的人物了。 第532章 我看他像个加勒比海盗! 傅谅说了半天,直到说得口乾舌燥,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见身旁李彻只是饶有兴趣地看著远处的战船,丝毫没有和自己攀谈之意,更別提让侍卫送上来一壶水了,傅谅不由得心中有些不满。 想他功勋卓著,当年也是隨庆帝一同打天下的武將,而且精通水战,在奉军中也算是人才。 只是性格恶劣,又屡屡违抗军纪,这才仍是从三品的武官。 如今却沦落到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副將,对方对自己还没有丝毫尊敬。 若非李彻奉王之名够响亮,让傅谅心生忌惮,他早就翻脸了。 正当傅谅暗自生闷气之时,突然听到身旁李彻开口: “父皇对我奉国真是恩宠备至,还请傅將军回京后替本王向父皇谢恩,我奉国绝不会辜负这些战船。” 听到李彻的话,傅谅顿时怔住了,迟疑了很久,这才回道: “殿下,陛下对奉国海军很看重,毕竟是我大庆第一支海军,不容有失。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让末將在此辅佐您。” 李彻眯著眼睛看向他,语气微微发冷:“傅將军的意思是......没有你的帮助,我奉国海军就组建不成了?” 傅谅心中一惊,连忙道:“末將绝无此意......只是,只是......” 李彻咧嘴一笑,脸上阴霾尽散,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哈,本王戏言尔,傅將军莫要多心!” 傅谅这才鬆了口气,身体也舒展开来。 缓过神来,他这才发现,和李彻交谈短短几句话,后背竟生出了细汗。 傅谅先是心惊,这位奉王好大的威压,自己恍然间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庆帝的影子。 隨后便是一阵羞恼,他自认功勋卓著,是和庆帝打天下的功臣。李彻虽为身份尊贵的藩王,但在他眼中也是一个小辈。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被小辈几句话嚇成这样,傅谅自是有些掛不住脸。 “傅將军既然要留在奉军当中,不知想要身居何职啊?”李彻笑著问道。 傅谅淡然回道:“末將通晓水战,这些年来也都在水军为將,自是去海军最好。” “哦?”李彻点了点头,“海军职位颇多,从大都督到战船长,不知將军......” 傅谅一脸倨傲:“末將自认有几分能耐,愿主动请缨大都督一职。” 李彻微笑道:“却是不行,海军初建,本王自领大都督一职。” 傅谅丝毫没意识到,李彻这话不是回答,而是警告。 仍是大言不惭道:“末將可为副都督,替殿下分忧!” 听闻此言,一眾奉国武將都觉得有些刺耳,纷纷侧目看来。 李彻却是不恼不怒:“哈哈哈!傅將军姓傅,若是再为副都督,那將士们是称呼你『傅』都督,还是『副』都督呢?” 傅谅言道:“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只要將士听命於某,叫什么皆可。” 此言一出,眾將已经彻底被挑起了怒火,皆是面露不善之色。 这廝是真听不懂,假听不懂? 我们王爷明显是在敲打你,你还恬不知耻地让將士们听命於你。跟我们家王爷夺权,当我们这些武將是摆设不成? 距离傅谅最近的曲近山眼睛微微眯起,將手放在剑柄上,轻轻拔出一段距离。 却被一旁的李彻一把摁下了去。 曲近山看向李彻,后者仍是带著温和的微笑,微不可查地对他摇了摇头。 “傅將军,实不相瞒,本王对副都督一职早有人选,正是你身旁这位黎晟黎將军。” 傅谅轻蔑地扫了一眼黎晟,开口道:“殿下糊涂,此人贼寇出身,安能担此重任?” 李彻浅浅点头,看向黎晟:“天辉以为如何?” 黎晟面无表情道:“末將听殿下的。” “也罢,本王再考虑考虑。”李彻看向傅谅,“傅將军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先下去休息一下,晚上本王再宴请將军。” 傅谅见李彻仍不鬆口,心中更是烦躁。 不过他毕竟初来乍到,就算情商再低,也清楚此刻不能逼得太紧。 便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走向港口外。 看著傅谅的背影,曲近山一口浓痰吐了过去:“呸!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和殿下要官?!” 李彻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吐的,等下自己擦了嗷!” 曲近山缩了缩脖子:“殿下,此僚桀驁如此,岂能容他?” 李彻摇头道:“不容他又如何?他是父皇派来的,代表的是父皇,难不成他刚到第一天,就给他砍了?” “届时父皇该如何想我,朝堂百官又如何想我,可还会再送战船过来?做事之前动动脑子!” 曲近山无奈道:“那就容他如此囂张?” 李彻没搭话,只是看向黎晟,皱眉道:“此人如此无视於你,为何忍气吞声?” 黎晟动了动嘴唇,低头道:“末將......末將毕竟是贼寇出身。” “贼寇出身让你觉得低人一等?”李彻反问道。 黎晟沉默不语。 作为正统读书人,他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不为怪,自古以来的贼寇哪怕受了招安,在朝堂中也是最受鄙视的存在。 更何况他黎晟还不是被招安,而是被李彻从死牢中捞出来的。 面对真正的三品大员,自然是感觉低人一头。 李彻都被他气笑了,上前一步伸手扭过他的脑袋,看向一眾奉军將领:“给本王好好看看,奉军將领之中,半数都是罪徒营出身,你可看见谁像你这般唯唯诺诺了?” “我奉国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一切都靠实力说话。你从死牢出来,不该怕別人,而是別人该怕你!” 黎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李彻不耐地放下手,训斥道:“下次有人再和你如此,莫要多言,先抽他狗日的再说!” “不管你给人打成什么样子,有本王给你兜著呢,奉军麾下没有挨了欺负不还手的怂蛋!” 黎晟动容不已,狠狠点头:“末將明白了!” 李彻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於那个傅谅,先不用管他......他想要加入海军,到时候便带他一起出航便是。” 曲近山惊愕道:“殿下,您真要带著他,万一此人心生不轨......” “心生不轨?”李彻笑著打断道,“在大庆他是三品大员,可在大海上,他是什么身份还不是本王说了算。” “我看此人不似善类,倒像是个加勒比海盗!” 眾將面面相覷。 加个什么逼? 第533章 《海军宪章》 宴席上,傅谅还是那个鸟样子,以皇帝代言人自居。 李彻提前和眾人提前打了招呼,所以根本没人搭理他。 傅谅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 李彻对此也是视若未见,只和齐舫等人攀谈改造福船的事。 这种没自知之明的傻子,李彻都懒得拿他装逼打脸,等到了大海上,想办法处理掉就是了。 都无需动刀枪,隨便找个荒岛给他流放了,上演一下古代版的《鲁滨逊漂流记》,前世的中世纪海盗就是这么处罚叛乱者的。 想到这一点,李彻突然思维开始扩散。 傅谅这件事让他有了更多的思考,那就是当奉国海军行到达远离奉国的海洋,要如何保证纪律性。 海洋可不比奉国,那里远离故土,法律和军规的约束性会降到最低。 当年郑和下西洋时,也是通过宣扬『宣德柔远』的使命,强调其代表天朝上国的形象,进而增强集体荣誉感。 再加上一系列《大明律》和严厉军规的约束,才使得两万名船员没有中途叛乱或者逃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李彻想著,相比於改造船队,或许加强海军士兵的思想建设更加重要。 宴席过后,眾人散去,傅谅追上李彻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心思繁重的李彻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回了房。 傅谅站在门口,只觉得附近的亲卫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斥著轻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彻却不是故意无视他,而是脑中的想法太多,急於记下来。 “怀恩!快,拿纸笔来!” 此次来大连港,李彻一直把怀恩带在身旁,而不是想往常出征一样让这个小太监看家。 接下来的大航海,李彻也准备带上他,也是为了打造一个『奉国版的郑和』做铺垫。 怀恩拿来纸笔,又在一旁点上蜡烛。 借著温和的烛光,李彻当即挥笔泼墨,一旁的怀恩好奇地看过去,却见纸上写著四个字...... 。。。。。。 “海军宪章?” 一眾奉国文武围坐在李彻身旁,看著面前的小册子,大眼瞪小眼。 眾人都知道,自家王爷这些天每日就闷在屋里,似乎又在写著什么。 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毕竟李彻经常这么做,而且每次闭关都会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新东西。 也正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著奉国,让奉国越来越强。 只是今日李彻拿出来的所谓《海军宪章》,实在是让眾人搞不懂。 “你们且轮流翻阅一下。”李彻笑著看向眾人,“看完之后,本王再给你们说。” 眾人深知自家王爷的能耐,心中有疑惑,还是耐著性子翻看了起来。 翻看了没几页,眾人便停止了交谈,神色也变得严肃不少。 李彻微微一笑,其实这本《海军宪章》就是李彻对中世纪的《海盗宪章》核心內容的总结。 中世纪海盗是个很有意思的团体,明明乾的是打家劫舍的事,但在其內部却是分外和谐,甚至有些民主的意味。 比如,《海盗宪章》规定: 船长和舵手由全体船员选举產生,重大事务需投票表决。 禁止赌博、私藏战利品,违者处以放逐或肢体惩罚。 船上禁止斗殴,纠纷需在岸上通过决斗解决。 均分食物和烈酒,武器需隨时维护,伤残船员可获得补偿,等等。 甚至有这样一种说法:《海盗宪章》等准则,直接影响了美国《独立宣言》和早期美国政府的制度设计。 不过海盗们再民主,也终究还是海盗,奉行的核心思维逻辑还是强盗逻辑。 这也在继承了海盗意志的某大国身上,得到了验证。 李彻对其进行了一部分改良,刪掉了其中大部分离谱规则,比如:夜间八点后饮酒需在甲板进行、禁止女人孩童上船等等。 最终写出了这份《海军宪章》。 各船船长由奉国朝廷制定,负责船上的所有任务,但同时设立『船员议会』,由舵手、大副及士兵代表组成,监督船长决策。 战利品按职位分配,船长和军官均分1份,士兵均分1份,国家抽取总收益的八成。 除此之外,还有武器须每日检查,食物统一发放,非特殊情况全船禁酒...... 这份宪章对海军而言相对粗糙,但总比对他们完全没有约束要强,而且还直接提升了海军的待遇。 文字不算多,眾人很快就传阅完了,却没人开口,只是在默默揣测著自家王爷的用意。 最终,还是李彻率先说道:“说说吧,都有什么看法?” 眾人仍是低头沉思。 李彻只能点名了:“黎晟,你是海军最高统帅,对於《海军宪章》可有什么想法?” “这......”黎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其实无需宪章约束,全体海军將士都会听命於您。” 李彻不置可否,以他的声望的確能做到这一点。 “可若是我不在呢?”李彻问道。 黎晟微微一怔,却听到李彻继续说道:“船队出行,你是海军都督,却也分身乏术,只能坐一个船而已,其余的船如何管理?” “在茫茫大海上,假如有一位船长有了叛心,假如他们想留在当地称王称霸,又该如何?” 黎晟皱眉道:“殿下多虑了,海军士兵自然会听命於奉国的法律和军规。” 李彻微微一笑,摇头道:“大海没有任何监察,法律和军规未必有用,所以,我们才需要《海军宪章》。” “可是......”黎晟欲言又止。 李彻看向他,开口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来得晚,奉国从不因言获罪。” 黎晟这才开口道:“殿下,可是如此一来,海军將独立於奉军之外,有更高的收入和不同的规则,我怕兄弟部队因此生出芥蒂。” “那就生出芥蒂!”李彻笑著打断道,“若是心有不满,那就想办法晋升,或者加入海军。” “你要记住,奉国的未来在大海,海军的待遇就该超然全军!”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眾人此刻才意识到,自家王爷对海军和所谓的大航海,到底有多么看重! 第534章 定远號 正如眾臣所想,李彻对大海的看重是绝对的,对大海的投资更是完全没有上限。 只因他处於上帝视角,透过空间和时间,看到了世界发展的本质。 大海茫茫,封锁了中国五千年,绝大多数统治者对其畏之如虎,只有少数拥有探索海外的勇气。 正因如此,当变革来临时,我们没能乘上这股东风,反而成了被风吹倒的旧世界旗帜。 这一点,不仅是李彻的执念,也是前世十三亿同胞共同的遗憾。 “本王知道,这几个月来,我费了大量的財力和人力耗费在组建海军上,为此不计成本地投入银子,大家嘴上不说,心中却是一定有所疑惑。” 李彻的目光扫过眾人,所及之处纷纷躲避。 “本王要告诉你们,此间费虽大,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大庆自古便有『中国』的名號,何为中国,天下的中心!本王不知道你们眼中的天下有多大,但本王却是清楚,这天下之大远超你们的想像!” 李彻指了指屋外,窗外便是一望无尽的大海: “那里,大海之外,还有著大片的陆地,有著数不清的海岛、部落、国度,他们掌握著高產作物,掌握著先进的航海技术,甚至还有更多有价值之物,只拿到奉国一小部分,就能极大地提升国力。” “而他们的武力呢?与奉军比起来不堪一击!” “他们的文化呢?与泱泱华夏几千年,诸子百家的思想浪潮比起来,也只能算是勉强够看。” “既如此,此等无能之人、无能之国,为何能占据著肥沃的土地,享受著得天独厚的自然馈赠?我大庆之百姓勤勤恳恳,为何只能勉强满足温饱?” 眾人沉默著看向李彻,却是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李彻也知道,自己这番话不符合大庆的价值观,但他必须要说,而且还要让这些海军信奉。 海洋上没有什么儒家思想,也没有什么仁义之道,信奉的就是拳头,就是强抢! 无论是殖民、掠夺还是贩奴,无不是以原住民的血与泪,铸造掠夺者的黄金王座。 当然,李彻也可以选择不抢,选择去教化。 但你不去抢,总有人抢。 再过几百年,欧洲的船队便会顺著海流到达美洲、非洲,在那里获得巨量的原始资本。 最后,他们会用大炮轰开东方巨龙的国门,耻辱的歷史將再次上演。 李彻必须要保证奉国做掠夺者,而不是被殖民者。 未来这方世界的格局不是『一超多强』,也不是『两超对立』。 而该是『一君多臣』,太阳所照之地不为大庆疆土,便是大庆藩属! 为此宏愿,那些原住民死不死,与他何干? 见眾人皆是沉默不语,反倒是最开始表示疑惑的黎晟先开了口: “殿下所想,便是我奉国海军的意志,愿为殿下效死!” 有了黎晟打头阵,眾人也只能纷纷附和:“愿为殿下效死!” 李彻看向眾人,无奈地笑了笑:“罢了,歷史会证明本王是对的。” “最后再说一句,本王不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我奉国有选择,为什么不去做那个刀俎?!” 。。。。。。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连港变得更加忙碌起来。 造新船的项目暂时停止,所有工匠全部投入战船改造的工作之中。 首先船匠们要解决的,就是將火炮装上战船的问题,为此李彻將陈规都调了过来。 帆船安装火炮的核心,在於平衡火力、机动性与结构强度。 歷史上,是通过炮窗设计、滑轨缓衝和严格操作规范,才使得木质帆船成为移动的海上堡垒,推动了近代海战模式的变革,从接舷战转向远程炮击。 明代帆船將火炮固定在厚木底座上,利用船体自身的重量和结构吸收衝击,但这种处理方式对船体副作用较大。 李彻的思路是,將火炮安装於带轮炮架上,开火后沿木质滑轨后移,通过滑轮和缆绳限制后坐距离,再手动復位。 且木质船体载炮量有限,过度武装易导致船速下降或结构损伤,普通福船安装十门火炮已经是极限了,其他战船则更少。 唯有那艘龙舟,六十米的长度足以安置三十门火炮,左右各十五门。 除了侧舷铜炮,还可以携带小口径臼炮,用作中近程打击。 若是敌舰再靠近,那边以火枪还击,然后是弓弩,接著是手雷和拍竿。 再靠近就是接舷战了,不过李彻並不觉得海上的敌人能把奉国海军逼到这种程度。 此番出航只到东南亚,应该还遇不上航海技术更强大的国家。 除了火力外,李彻还让船匠加厚了战船的船板,並且多加风帆。 对船舱也进行了特別处理,尤其是隔离出存放火药的单间,既不能让火药受潮,又要防止自燃导致殉爆。 对於加入船队的战船,也不是越多越好。 李彻精中求精,只挑选那些船况好,能抵御大海风浪的大船。 共挑选出二十七艘符合標准的战船,这些战船皆是能载百人以上,但还要留一些空间储存货物。 再加上龙舟的恐怖荷载能力,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船,也得需要两千左右的海员操纵。 初次大航海,船队的成员人数暂定为五千人,每个海军士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各船船长则暂由黎晟手下的那些原鄱阳湖水贼担任,对於这一点,李彻依然保持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格局。 李彻还为船队的每一艘战船都编了號,从一到二十七,並把编號铭刻在船身和船头上。 而那艘龙舟是没有编號的,李彻给它赋予了一个意义深刻的名字:定远號! 定远號作为李彻的座驾,也是此次航行的旗舰,承担著战斗和指挥任务,还要给予经过的国家刻骨铭心的威慑。 待到它留洋归来,必然也会加入攻打倭国的战斗。 李彻已经迫不及待看见定远號撕碎倭国战船,在这个世界將它本来悲壮的结局彻底改写了! 第535章 出航的好日子! 李彻到大连的时间是七月份中旬,全部战船改造完毕时,已经进入了九月份。 两个多月的时间,上千名工匠加上数万劳工辛勤工作,才將改造工作顺利完成。 前世看到隋煬帝建龙舟、下运河导致百姓民不聊生这段歷史时,李彻心里还有些疑惑。 不过是造个船而已,怎么就耗费民力到如此程度了? 轮到自己实操时才发现,在技术低下只能靠人力的古代,就连修船这种工程都消耗相当巨大,更別提造船了。 隋煬帝六年內累计徵调人力近五百万,如此大规模的徵发,导致大量青壮年脱离农业生產,农田荒废,粮食生產骤降。 此外,民夫需自备粮食工具,加之恶劣的施工条件,如疾病、饥寒等等,史载『死亡者过半』。 这也是古代的通病,但凡心存大志的帝王,无论歷史评价是好是坏,想要创下一番伟业,必然会对百姓造成一些伤害。 隋煬帝如此,汉武帝也如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彻自然不会如此苛待劳工,只要是在码头工作的,不论是工匠、还是民工,都会提供每日餐食和住所。 相比之下,待遇更好,工作积极性自然高涨,所以工程完成得也更快。 虽然消耗了大量財力、粮食,但相比於更难以修復的人心,李彻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过,工程速度的问题解决了,该如何保证质量呢? 其实也很简单,每艘战舰都有一个负责的主工匠,他会作为船匠隨船出发。 坐你自己修的船去大海,总不敢偷工减料了吧? 改造工作进入尾声,接下来就是往船队里装载物资、货物了。 第一次远航,炮弹、火药、武器什么的还是其次,最刚需的还是食物。 茫茫大海上补充食物极其困难,有时候航行好几天都遇不见陆地和岛屿,即便遇上了也很难补充能供给五千人大船队的食物。 所以食物一定要带够,多带高热量的、肉乾、乾粮,还有一定数量的蔬菜和水果,补充各种维生素。 至於货物方面,更需要精挑细选。 此番出航少不了和各地的原住民、土著打交道,那些上来就有攻击性、完全没法沟通的原住民无需多说,直接武力碾压就是。 而那些相对比较爱好和平,能进行简单沟通的,还是要通过以物换物来建立基础信任。 人才是最重要的资源,李彻想要控制东南亚,未来还要掌控全世界,光靠奉国的几百万人远远不够,算上大庆的也不够。 而和这些土著贸易,用食物、矿產这些基础物资显然不太合適。 这些东西对方也有,而且太占地方。 李彻精挑细选下,从奉国出產的商品挑出了几个。 首先是武器,用奉国钢材製造的武器水准,绝对远超土著手中的长矛、石斧。 还有玻璃製品,如镜子、玻璃杯之类的,这些廉价但新奇的小物件对土著具有强烈吸引力,葡萄牙人就曾在非洲用玻璃珠大量换取黄金和奴隶。 李彻为此特意让玻璃坊生產了一大片晶莹剔透、五顏六色的玻璃珠,用於和土著交易。 其他的,如打火机、罗盘、望远镜等物件,也多带了一些,既可以自用,又可以交易。 趁著备货装货的空挡,李彻回了一次朝阳城。 此刻的常凝雪已经有些微微显怀,平坦的小腹多了一点弧度,將手放上去似乎能感到一个小生命在轻轻跳动。 怀孕导致她的情绪不是很稳定,见李彻来了后还哭了一场。 李彻只得安慰一番,並许诺孩子生下来之前一定会回来,亲自迎接小生命的降临。 他又叫来燕氏,嘱咐她好好照顾常凝雪,並將耶律仙也託付给了她。 虽说李彻身为王爷,完全可以带女人上船,还能在枯燥远航的过程中多一项活动。 但李彻还是没这么做,长期的性压抑会使船员意志动盪,若是大家都如此还好,但凡出了个特例,眾人嘴上不说什么,对士气依然是一种打击。 身为领袖,李彻有以身作则的责任,憋几个月就憋几个月吧,又憋不坏。 安抚好后宅后,李彻又去了一趟府衙。 李彻不在的这段时间,府衙一切事物运行如常。 主要也是如今奉国没什么战事,也没什么大工程,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科技的研发和船队的组建上了。 越云那边的情况不知如何,最后的战报显示,越云又击败了一个大部族,活捉了那个部族的北胡公主,结果发现那公主竟是结了三次婚、已经有四十岁的高龄...... 於是,云大怒! 当即率军再次西进,说什么都要给即將诞生的小世子,抓来一个年龄合適的童养媳。 李彻看完战报后,有些无语地扶著额头,只觉得越云有些死脑筋。 倒也不必非得抓个北胡公主,抓个北胡王后什么的也行,虽说不能给自家儿子当童养媳,给自己不也是一样嘛。 儿子的就是老子,他还小,不能享受的让老子替他享受,此乃天经地义! 杨忠嗣那边又是另一种情况。 中室韦已经平定,奉国的地盘进一步扩张。 杨忠嗣收了两万降卒,用於扩建部队,其余的全部送了过来,补充奉国紧缺的劳动力。 室韦的势力再次被削弱,儼然已经到了濒临灭亡的地步。 但杨忠嗣却是不急不躁,只是一边训练士卒,一边放牧,顺带著修建堡垒、城池、村落,巩固现有的土地。 如今奉国朝堂中有很多人对他不满,觉得杨忠嗣完全可以一举攻下室韦,却按兵不动,有养寇自重之嫌。 这种事,三位阁臣也不好决断,只能让李彻处理。 李彻却是清楚杨忠嗣为何如此,室韦人比较占据北面的土地数百年,骆驼死了也比马大。 若是步步紧逼,发动总攻,对方必然会殊死抵抗,到时候没准还会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以这种步步蚕食的战略,可以將战损降到最低,同时还能维护现有土地的治安。 於是,李彻写信给杨忠嗣,让他不必担心后方的事,放手施为即可,自己永远相信他。 后方的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李彻在朝阳城停留了三天,隨后再次赶往大连城。 到达城外,李彻仰首望天,只见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却是一个出航好日子! 第536章 出航!將奉旗插遍世界各地! 九月下旬,中午时分,阳光高照。 李彻骑著高头大马进入大连港口,此刻的港口外建立起了连绵不绝的营地,里面居住著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千海军。 军营的帐篷码得整整齐齐,对李彻这种强迫症患者非常友好,军营后方还有一大片空地,是临时的训练操场。 李彻翻身而下,站在操场上奉军军旗下方,身后的亲卫也列队站定。 看向一旁的司號员,李彻开口道:“吹集合號。” 短促的號声响起,军营立刻动了起来。 一眾海军士官一边往身上套鎧甲,一边对著不远处营房喊: “集合!集合!殿下就在前边,哪个不长眼的敢磨磨蹭蹭,老子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水贼出身的海军士官向来没什么素质,爆粗口是常態,打骂士兵的也不在少数。 当然,在军队这种暴力组织中,底层士官若是表现得文质彬彬反而不是什么加分项,简单粗暴的言语才使得命令的传达更加高效。 李彻对此从来没有干涉,只是站在点將台上,静静地等待全员集合。 待到士兵们陆续赶到操场,士官们开始规整队伍。 五千名海军士兵整整齐齐地站成数个方队,双胞胎兄弟中的李宝走上前来,向李彻拱手行礼: “殿下,整队完毕。” 经过这些天相处,李彻魅魔被动不断生效,已经让原水贼出身的一眾军官服服帖帖。 其中尤以李宝、李玠二兄弟最让李彻满意,两人是孪生兄弟,不仅长相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些心意相通的本事。 日后可以专门给两人打造一对姊妹战舰,必然会发挥出更强大的战力。 “嗯。”李彻微微頷首,“还算迅速。” 示意李宝退到一旁,李彻从曲近山手中拿过铁皮大喇叭,走到台前。 环视面前站得笔直的海军,李彻沉默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扫视著眾人,似乎想要把每一张面孔都记住。 过了不知多久,李彻才开口道: “训练两个月有余,本王很欣慰看到诸位。你等皆是优中选优的精锐士兵,你们將会隨本王一起登上战船,前往茫茫大海,成为大庆歷史上第一批真正出过海的海军將士!” 听到李彻这么说,眾士兵的嘴角也止不住上扬。 其实奉国海军的选拔还是挺残酷的,两万名海军將士经过优胜劣汰,只有体力最好、最熟悉水性和船舶的士兵,才能入选远航船队。 其余人只能留守大连,驾驶著老旧的战船和小船,继续枯燥的训练。 能见识更好的风景,谁愿意留在原地? 更何况《海军宪章》中著重提到了士兵的福利,虽然待遇很优厚,但只有在外出任务获得缴获时才能获得,留守的海军只能拿到基础俸禄。 李彻顿了顿,看向眾人:“再多的本王不愿再讲,你们已经分好了舰船,相信你们的船长早已说过了。” “明天,便是出航的日子,从这一刻开始,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態,今天的夜晚將在船上度过,天明时各船陆续离港。” “將士们!”李彻的声音雄浑而有力,如同洪钟大吕,震动著整个港口。“本王將率领尔等,扬帆出海,远征瀚海!”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士气高涨,震耳欲聋。 李彻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本王要告诉你们,大海上有著诸多机遇,也有著诸多危险。或是满载而归,或是长眠於海底,本王也不知。”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此次出征,不仅仅是为了本王,为了奉国,更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子孙后代!我们要为他们开闢一条通往富饶之路,让他们不再受苦,不再受难!” “本王承诺,凡是在此次出征中立下战功者,必將得到重赏!本王將授予你们爵位,赐予你们土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够享受荣华富贵!” 此话一出,台下的將士们更是激动不已,纷纷高举手中的武器,齐声吶喊:“为奉国死战!为殿下死战!”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苍穹:“走吧,让我们把奉国的旗帜,插遍世界各地!” 隨著他一声令下,沉寂已久的號角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港口的寧静。 楼船上的水手们开始忙碌起来,解开缆绳,升起风帆。 二十多艘大船,数百艘小船组成的巨大船队,离港都是一个大工程。 所以有一部分战船需要率先出港,清理出一条通道,並负责在前方探索航线。 编號为福—1,福—2,福—3的三艘战船作为船队前列出发,傅谅站在港口,看著海兵们进进出出。 一名海兵抱著一个石头雕像走向甲板,被傅谅伸手拦住。 “这是什么?” 海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回將军,此乃妈祖雕像,是一位海洋上的神明。” “荒唐!”傅谅顿时脸色一黑,“我等水军乃是堂堂正正之师,自有皇恩庇护,何需神灵庇护?” 那海兵是福州人,本就有信仰妈祖的习俗,听见傅谅这么说,顿时语气也冷了下来。 “供奉此神像是殿下的命令,各船都有一尊,將军若是有异议,还请和殿下商议,我等也是听命行事。” 听到海兵搬出了李彻,傅谅顿时说不出话了。 海兵冷哼一声,恭恭敬敬地抱著神像走向战船。 身后还有一名海兵幸灾乐祸地看了傅谅一眼,隨后从身后拿出一只毛髮柔顺的三猫,抱在怀里走向战船。 傅谅冷然道:“让这狸奴上船,也是殿下的命令?” “是啊。”海兵回道,“將军可是要和殿下商议?属下可以等。” 傅谅看出海兵眼中的嘲弄,没有说话,只是不耐地摆了摆手。 他当了这么多年水军统帅,没听说过谁出航还要带著神像和狸奴的。 奉王如此乱搞,分明就是不通水师之道! 傅谅倒想看看,这支半吊子船队拿什么驶向大海? 待到船队陷入危机,奉王和他那些水贼军官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之时,还得我傅某人站出来力挽狂澜! 第537章 一下西洋 定远號。 李彻並未等到天明,和眾多海军士兵一样,早早就登了船。 甲板上的木板被海水和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泛著油亮的光泽。 踏上甲板后,一股海风裹挟著咸腥味扑面而来,让李彻精神为之一振。 水手和海兵们早已各就各位,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著光芒,粗壮的胳膊上布满青筋,动作麻利,呼喝声此起彼伏。 被水手们拉动的绳索,在绞盘上吱呀作响,桅杆上的风帆逐渐张开,如同蓄势待发的巨大翅膀。 李彻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甲板楼梯下的一尊尊青铜大炮,炮管被炮手们涂抹了桐油,微微发亮。 滑动装置也已经装载完成,一旦遇见敌人,单侧十五发炮弹便能顷刻轰出,再大的舰船都吃不消。 李彻走到船舷边,用手抚摸著冰冷的炮管,柔和地笑了笑。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钢铁大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旁的怀恩同样是两眼发光,自登船之后他就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那是一种既安心又兴奋的感觉,仿佛自己天生就该属於这里,就该跟著船队前往苍茫大海,而不是行走於巍巍宫墙之中。 “殿下,您的房间在这边。”黎晟在一旁开口道。 定远號的空间很大,但作为旗舰和主力船,它要负责装载更多的弹药、兵器和货物。 只有军官才有资格获得单独的房间,普通水手、船匠和士兵只能住在多人宿舍。 李彻自然分到了最大的一间单间。 房间很大,足够容下一人一鸟一大猫。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气温很高,小北极熊適应不了那边气候。 大松或许是年龄大了,越来越宅,没有和李彻一起去远行的想法。 所以隨船的只有小松和小青。 小松是个神经大条的虎,到了陌生的环境却一点都不生分,找了个角落乾脆利落地躺了下去,將两只虎爪揣在身下。 小青则在房间內盘旋了一圈,隨后落在虎头上面。 看著两个小傢伙,李彻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到床边。 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以全盛姿態迎接出航。 “怀恩,天快亮的时候叫醒我。” “喏。” 怀恩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房间,躡手躡脚地替李彻关上了门。 。。。。。。 暮色垂落时,战船的铁锚咬住最后一线霞光。 入夜后的码头没有变得寂静,反而更加喧囂起来。 浪尖浮起碎月,海浪声將白昼推入深蓝褶皱里。 李彻从睡梦中醒来,头脑异常清醒,在海浪上来回起伏的战船,也没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伸了个懒腰,隨手拿起床边的水壶,灌了一口清水。 李彻走下床,一脚踢开拦路虎,走向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看到的是怀恩错愕的脸庞。 “殿下,奴婢刚准备叫您起来。” 李彻哑然失笑,这种感觉简直就是古代版的『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醒来』。 “无妨,本王睡得很好。”李彻精神抖擞道,“他们可都准备好了?” 怀恩恭敬道:“全军皆已登船,只等殿下命令。” 李彻微微頷首,转身走向通往甲板的楼梯,向舰桥走去。 所谓舰桥,就是战船的操作部位,源於蒸汽机明轮船时期。 那时候,操纵部位设立在左右舷明轮护罩间的过桥上,因此有了『船桥』、『舰桥』的称呼。 李彻沿用了这种称呼,將定远號二层最前方的位置设为舰桥。 此处不仅是定远號的指挥中心,还是整个船队的指挥中心。 “殿下进入舰桥!” 一名海军军官喊了一声,舰桥上所有人立刻起立站直,和以往训练一样。 见到李彻没说话,只是盯盯看著自己,那军官神情一肃,连忙改口道: “舰长进入舰桥!” 李彻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定远號的舰桥是一个占地一百平米的大房间,三面皆用最结实的玻璃围住,视野通透。 舰桥內有传令兵、司號兵、瞭望手、总舵手待命,还有数名负责指挥和分析的海军军官。 黎晟早早就迎了上来,见过礼后,李彻对他点了点头。 “情况如何?” “三艘福船早些时候发过旗语,前方海况一切正常,船队可以出港。”黎晟回道。 李彻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一旁的传令兵:“甲板部报告情况!” 传令兵立刻跑到舰桥外,大喊著复述李彻的话,嗓门奇大无比。 不多时,下方传来回报:“甲板一切正常。” 李彻继续开口:“风帆部报告情况!” “风帆状態良好,风向南偏东,风力三级微风。” “航海部匯报!” “瞭望手准备就绪,海面平静无异常!” “水手部匯报!” “......” 数月来的集训很有成效,李彻用现代海军军规和当代水军军规,融合创造出了一套相对高效的流程。 各部门各司其职,互相配合而不是乱成一团,这才得以维持『定远號』这艘庞然大物完美运行。 各部门匯报完毕后,李彻最后开口道: “解风帆,收锚!” 传令兵大声复述李彻的话,李彻看到甲板上的水手飞快解开了风帆,又通过滑轮装置拉起了沉重的船锚。 定远號开始缓缓移动。 李彻轻轻吐出一口气,接著说道:“升旗。” 不多时,定远號的最顶端,一面黑色的奉字王旗缓缓攀升到最高处,迎著海风招展。 海面浮著雪青天光,隨著定远號上升起旗帜,二十余艘战船依次展旗。 那一个瞬间,大连港口的岸上呼声如潮,无数百姓、工匠、民工蜂拥而至,港堤已站满黑压压的人群。 “祝殿下凯旋,祝殿下凯旋!” 民眾的欢呼声越来越远,船队一路向南而行。 后世《庆史》记载: “宣威元年,太宗皇帝亲率大船定远號及战船二十余艘,携护国公、威海侯等重臣,自大连港向南而出,自此大庆大开海路,史称『一下西洋』。” 第538章 要命的晕船 港口外,几骑匆匆而来。 为首的年轻人身穿轻甲,面露焦急之色: “等一下啊!本王还没上船呢,本王还没上船呢!” 港口哨岗和塔楼的士兵看到这一幕,立刻拿起火枪、弓弩对准飞奔而来的几名骑兵。 但当军官看清来人面容后,连忙招呼道:“快把武器放下,那是燕王殿下!” 李霖飞速跑到码头处,却只能看到最后一艘战船消失在视野中,不由得咬牙切齿。 “这个老六!” 曲近山凑了上来,小心翼翼问道:“燕王殿下?” 李霖瞥了他一眼,顿时笑出了声:“你也被你家王爷扔下了?看到你本王心情倒是好了不少,走走走,陪本王喝酒去!” 曲近山面色一僵,骂人的话都要脱口而出了,但好在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王爷说笑了,我家殿下命我留在大连,监管船队组建事宜。” 李霖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那还不是把你扔下了?”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这有酒没有,给本王带走几坛,本王总不能白来一趟不是?” 曲近山向四周看了看,上前一步:“王爷先莫要找酒了,我家殿下有书信给您?” “嗯?可是要我先去南方港口与他匯合?”李霖神情一震,“本王就知道,我可是六弟最好的兄弟,他绝不会弃我於不顾的!快快拿来!” 曲近山也不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了的书信。 李霖检查了一下,確定密封未开,这才翻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不过一会儿,他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 李彻这一去不知要走多久,自然要留下诸多后手,李霖就是其中之一。 奉国的事情,文治和建设方面不用多虑,自己不在一切也都井井有条。 但在战事方面,只靠內阁可能就不太够用了。 这个不够用指的不是北面,而是南边...... 看到这里之时,李霖整个人都认真起来。 他悄悄看了身前的曲近山一眼,確定对方没有偷看,这才继续读了下去。 李彻嘱託李霖,在他走后严密注意大庆方面的动向。 从理性考虑,庆帝绝不会在此时做背刺奉国的蠢事,但凡事都有万一。 若是大庆趁著自己不在,突然袭击,內阁恐怕还真拿不出主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到时候就要靠李霖,规整奉军和燕军,联合起来守住北方之地。 李彻很清楚,李霖才是和自己完全同一立场的人,他给李霖留了两封密令。 一封是给薛镇的,一旦事情有变,李霖可持此信交给薛镇。 另一份是给奉国文武的,信上写了若是大庆反目,李霖可获得奉军的全部指挥权。 读完信件,李霖深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这个六弟越发心思縝密了。 他抬头看向曲近山,沉声道:“你没读过吧?” 曲近山连忙道:“王爷说笑了,末將万万不敢如此僭越。” “那就好。”李霖郑重其事地將信件收好,“本王今日没来过,你好生守著港口,待到你家殿下回来后,立刻给本王传信。” “末將明白!” 李霖没再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又回燕国去了。 。。。。。。 李彻本来以为,出海后就立刻能开启惊心动魄的航海大冒险,探海岛、打海盗、寻宝物...... 然而一连三四天,全是枯燥无味的航海,没有丝毫波澜。 就连风景都是一成不变的海面,再好看也会看腻。 如此枯燥的生活,让李彻发现自己的准备还不够充分,至少在娱乐消遣方面就没考虑到位。 这么无聊的航行,若没有娱乐生活,很可能把船员憋出心理疾病来。 於是李彻接下来几天什么都没干,只是把扑克牌、麻將、狼人杀等桌游搞了出来,教给船员们解闷用。 船队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和大连隔海相望的登州港。 作为山东最南端的海滨城市,此地的港口也是新建的,然而其地理位置极佳。 后世此地將成为北洋水师的停靠码头,后又被英国强占並辟其为自由贸易港,新中国成立后此地逐步发展成全国对韩运输最便捷、航班最密集的港口之一。 船队將在此地进行第一次补给,隨后再沿著海岸线往南边继续前行。 这日清晨,李彻登上甲板,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舒缓一下连日来的疲惫。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眉头紧锁。 只见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七八名士兵,他们抱著脑袋,无精打采地呻吟著,一旁的呕吐物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一些士兵脸色蜡黄,甚至已经虚弱得无法站立。 海军的训练都是在近海,那里的风浪远远比不上远海,顛簸程度更是差了不止一筹。 士兵们从未经歷过如此剧烈的风浪,体质稍差的就会晕船呕吐,精神萎靡。 就连李彻自己都是晕了两天船,这才逐渐適应了下来。 李彻心中一沉,快步走到一名士兵身边蹲下身子,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感觉如何?” 那名士兵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是李彻,连忙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彻一把按住。 “不必多礼,好好休息。” 李彻温和地说道,伸手摸了摸那名士兵滚烫的额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殿下……小的……小的实在是难受……”那名士兵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李彻嘆了口气,知道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眺望著茫茫大海。 海浪算不得大,但也足以让定远號在风浪中上下起伏。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的军医和將领到船舱议事!”李彻沉声说道,声音中带著一丝焦急。 很快,眾人都赶到了船舱。 李彻坐在主位上,脸色严肃地看著他们。 “现在船队中晕船的士兵越来越多,情况十分严峻。”李彻开门见山地说道。 “殿下,这晕船是常有的事,尤其是第一次出海的人,很难適应这样的风浪。”一名年长的军医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黎晟也开口道:“晕船船员的比例虽小,但也对航行有些影响,毕竟还要分出人手照顾他们。” “以末將的经验,若是到登州港之前,他们还不能適应,恐怕只能让他们下船了。” 李彻皱眉道:“一定要如此?” 黎晟点了点头:“必要如此,晕船的症状看似不重,但若是一直如此,可是会要命的!” 第539章 妈祖和猫咪 李彻也没想到,刚出海后遇见的第一个难题竟然是晕船。 “本王也知道,晕船是常有的事,但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定远號宽广相对平稳,尚且如此,其他战船上的情况恐怕会更差。” 李彻敲了敲桌子:“尔等畅所欲言,想想办法,將士们好不容易登船出了海,最好一个人都別落下。” “老朽倒是知道一些缓解晕船的办法。”军医开口道,“可以让他们喝一些薑汤,或者吃一些酸梅,多吹一些海风,或许可以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 晕车、晕船的本质就是由於人的大脑、视觉和本身感受系统產生衝突,机体误以为发生了中毒,给予眩晕警告。 古人对晕船也早有研究,晕船甚至还会影响著古代海洋敘事。 《山海经》记载的大人国、黑齿国等海外异族传说,很可能就是源於晕船者意识模糊时產生的幻觉。 军医提出的这些方法,无非就是给晕船者补充维生素,治標不治本。 “只是......这些物资並不多。”军医为难道。 “先给大家用上。”李彻大手一挥,“物资没了,还可以在沿途补充。” 军医拱手道:“是。” 有了军医的介入,半数晕船者症状得以缓解,其余人则仍没有太多改善。 再多的事情李彻也做不了,索性去给妈祖娘娘上根香,希望她老人家能保佑船员。 妈祖雕像被李彻供奉在船舱正殿的公共区域,李彻来到这里时,已经有人跪在蒲团上祈愿了。 李彻定睛一看,竟是文载尹。 文载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李彻,连忙起身行礼。 李彻笑著摆了摆手:“免了,文老。” 隨后走到妈祖雕像面前,拿起一根香火,单手插在香炉中。 耳边响起一声柔软的猫叫,一只浑身雪白没有杂色的白猫跳上供桌,蹲坐在和妈祖娘娘平行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李彻。 文载尹微微一愣,偷偷看向身旁的李彻,却见后者没有一丝怒意,反而笑著摸了摸猫头。 “殿下不怪这狸奴儿?” “怪它做什么?”李彻笑著反问道。 “与神同坐,岂不是褻瀆神灵?”文载尹又问道,“老朽虽不知这位是哪尊神灵,却知殿下让各船都供奉,应当是极为重视......” “只不过是给將士们求一份心安罢了。”李彻答道,“我本人却是对鬼神敬而不信,至於这只猫儿......连妈祖娘娘都不介意,我又为何要迁怒与它呢?” 文载尹赞道:“殿下心有大智慧。” 白猫似乎被李彻摸得不耐烦,给了李彻一个喵喵拳,闪身躲到一旁,用屁股对著李彻。 李彻皱了皱眉,恶作剧般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毛茸茸的蛋蛋。 白猫喵呜一声,回头震惊看向李彻,隨后三两下跑得没影儿了。 李彻顿时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只觉得浑身舒畅。 察觉到妈祖娘娘和文载尹都在看著,又连忙收起了笑容。 文载尹有些无语,但还是好奇道:“殿下似乎很喜欢狸奴?” “还好,相比於狸奴,我更喜欢狗。” “那殿下为何要將它们带上船,而且还要规定每艘船一只?” 文载尹看了看周围,隨后低声说道:“殿下有所不知,將士们对此事多有非议,应是有人在背后借题发挥。” 李彻哑然失笑:“猫儿上船,自是为了捕鼠啊。” 文载尹讶然道:“船上也有老鼠吗?” 之所以在船上养猫可不是为了排解寂寞,而是专门为了守护粮仓而准备的。 在二战期间,很多战舰的粮仓发现了老鼠,如果捕鼠不及时,就很有可能引发病毒的传播。 对於长期远洋航行的战舰而言,医疗补给是最困难的,如果粮食被老鼠糟蹋污染了,那么整条船都会被波及。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船员们就会养一只猫来抓老鼠。 李彻也是吸取前人的教训,所以才规定每艘战船都要养一只猫,免得有老鼠偷偷溜上来。 “文老,你说的借题发挥之人,应该是傅谅吧?” 文载尹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在文载尹眼中,李彻向来杀伐果断。 对自己人是真好,处理敌人或是暗中的威胁,却也是绝不留情,傅谅此人明显不能算作自己人。 “且留他几日,此人尚有用。”李彻淡淡答道。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传令兵惊喜的呼喊声:“前方发现港口,我们到登州港了!” 李彻闻言也笑出了声:“你看看,傅谅这不就要派上用场了。” 说罢,带著一头雾水的文载尹,大步流星走上甲板。 看到登州港的第一眼,李彻眼角疯狂抽搐,只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港口未免有些太简陋了,与其说是港口,倒不如说是当地渔民自建的码头。 海边只有一艘孤零零的小型战船,岸防更是完全没有,只能看到几名无精打采的士兵在岸边巡逻。 似乎是看到了李彻的大船队,其中一名士兵发出惊恐的叫喊声,隨后飞快向后方奔去。 黎晟此刻也来到李彻身旁:“殿下,我们要在此地补给?” 李彻頷首道:“补给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再把晕船较重的人放下去,送回奉国。” “这......”黎晟面露迟疑之色,“他们能同意吗?我们此番出行並无旨意,强行让他们配合怕是有伤殿下的风评......” “老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李彻笑眯眯地拍了拍黎晟的肩膀,“谁说我们没有旨意,谁又说此事要以本王的名头去办?” “您的意思是......” 李彻眨了眨眼睛,看向不远处看著海面沉默不语的傅谅。 “傅將军。”李彻客气地喊道。 傅谅微微一怔,稍加犹豫后还是来到李彻面前:“殿下。” “傅將军,本王已经决定,封你为船队大都督。” “啊?”傅谅一脸的不可思议。 “傅將军乃是大才,本王岂有不用之理?”李彻一脸恳切。 傅谅激动万分,怎么都想不通李彻的態度为何变得这么快。 还未等他想明白,就听到李彻又说道: “还请大都督立刻上岸和登州府进行交涉,船队急需补给和物资。” 第540章 登岛,钓鱼! 这么大的一个船队到了登州府,当地太守自是不敢大意,匆匆忙忙前来迎接。 这船队铺满整个海面,看这架势怕是能將整个登州府都夷为平地,登州太守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直到看清了船队上方飘扬的『奉』字王旗,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还好,是自己人。 如今奉王在朝堂的名声正盛,无数地方官员都上赶著想要巴结他,寻求一个出路呢。 况且如今太子病危,储君之位又变得扑朔迷离,奉王无疑是最热门的人选。 给这位爷伺候好了,总比在登州这鬼地方当太守要好。 登州太守打定主意,等下见到奉王,必须要使出吃奶的力气,给这位爷哄开心了。 日后万一奉王真能一步登天,自己算不得什么从龙之臣,至少也和新君有了一份香火情。 就当登州太守心心念念著从龙之功时,却见远处的船队靠都没有靠过来。 只有两三艘小船,乘著海浪来到岸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来不及多想,登州太守带著一眾地方官员连忙迎了上去。 等来的不是李彻,而是一张迎面拍来的单子。 “本將傅谅,奉旨来此补充物资,汝等按照这张单子供货,明天的这个时候之前务必全部配齐!” 登州太守心中顿觉不妙,摘下脸上的单子一看,差点没口吐半升鲜血。 “大人,这......这太多了,登州並不富庶,怕是凑不齐......” 话说了一半,登州太守再抬头,眼前已经没人了。 傅谅何等骄傲的一个人,连李彻都看不在眼里,又怎么会和一个小小的地方纠缠。 有异议,和我的奉国水师都督、大庆水师下都督、护军勋爵说去吧! 看著傅谅的背影,登州太守站在原地,脸色不断变化,阴沉不定。 身后有官员走上前,低声道:“大人,我们又不是奉国官员,没有必要听从奉王的命令吧?” 登州太守看了他一眼:“你不知他是何人吗?傅谅!前几日他带著大庆水师刚从此地路过,奉的可是陛下的旨意!” “那......陛下也不能如此吧?”官员看了一眼单子,“要是凑够单子上的物资,怕是要把整个府衙都搬空。” 登州太守沉默不语。 “不如......苦一苦百姓?”官员低声道,“就说朝廷临时加了税收......” “糊涂!”登州太守斥道,“你看这单子上的东西,哪一个是百姓能用得起的?他们就防著你这一手呢!” 官员苦著脸:“那该如何是好啊?” “只能召集世家大户,一起想办法了。”登州太守面露无奈之色。 “那些人不趁火打劫就算烧高香了,岂会出財出力?” 登州太守冷笑道:“若是其他人来要,他们肯定不会出力,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船队?” “那可是奉王啊!北方几大的世家血还没干呢,如今奉王带著军队来的,谁敢触他霉头?” “抓紧时间去办吧,此事若不能办妥,你我不死也要脱层皮!” 。。。。。。 “殿下,末將已经通知了登州太守,明日他们便会凑齐物资。” 李彻抬头看向傅谅,柔和笑道:“辛苦都督了,还请下去休息,再有补充物资之事尚需都督出马。” 傅谅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李彻也抬头和他对视,脸上仍带著温和的笑容。 终究是傅谅最先忍不住,不情愿地拱手一礼,转身走开了。 傅谅是莽夫不错,但他不傻,如何看不出李彻是在借著自己的名头,替他办得罪人的事情。 但他也毫无办法,自上了船之后,他的心態就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尤其是当他发现,整个船队五千人全部是忠实於李彻的死忠后,心中的羞恼逐渐转变为恐惧。 这可是茫茫大海啊,莫说自己夺权了,万一李彻对自己心生不满,隨便找个地方给自己扔下去...... 葬身鱼腹,死无对证,自己上哪去喊冤去? 为今之计,只能儘可能配合他,等到这趟航行结束,赶紧想办法脱身。 这奉王看似平易近人,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 看著傅谅的背影消失,李彻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看海图。 相比於大庆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这种莽夫可太好对付了。 只要这傅谅老老实实配合,去各港口补给时帮忙转移仇恨,李彻也懒得出手对付他。 可若是再搞什么小动作......那不好意思,滚去和鲁滨逊为伴吧! 次日中午,登州府总算是凑齐了物资,送到了船队中。 李彻也没过於为难他们,將船队中几十名实在適应不了晕船的船员送下,命令登州太守好生照料,待到情况好转时送回奉国。 隨后便继续启航向南去了。 接下来一段日子,船队先后抵达胶澳(青岛)、海州(连云港)、翁洲(舟山),隨后开始改变航向,远离海岸线往东南方而去。 目標是此次航海的第一个目的地,那座宝岛! 台湾被称为宝岛,就是因为其物產丰富,作为一个单独的岛屿,那里有很多大陆没有的特產。 比如甘蔗、茶叶、各种热带水果、香茅...... 其中有一部分特產被中原王朝引入后改良,也有一部分至今无人问津。 虽然大庆早就拿下了这座岛,並在此地建立府衙。 但由於庆民过少,多是原住民,大庆的占据更像是一种名义上的所属,而非实控。 李彻去此地,也是要考察一下,日后有机会的话,便想办法迁入更多百姓,彻底將此岛纳入统治。 海上的天气多变,之前一段航行算得上风平浪静。 从翁洲出来后,风向就开始变了,颳起了很强劲的东风,导致船队的线路不可避免地出现倾斜。 经过船上的海航士和学者计算,虽然风向会导致些许偏航,但最终还是会航行到岛上,只是登陆地点或许会改变一下。 李彻也就没再管。 又一日,瞭望手通过望远镜发现正前方出现一座海岛,照例匯报给李彻。 这已经是船队的日常了,每日都能发现不同的海岛,使得李彻的海图变得越来越精准。 看到画师在海图上標註了新发现岛屿的位置,李彻突然愣了一下。 “再往东北走,是不是就到琉球群岛了?”李彻突然开口道。 黎晟回道:“正是。” 李彻猛然一惊,快步跑到甲板上,从瞭望手手中夺过望远镜。 看著远处的孤岛,李彻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不会是那座岛吧!” 直到看清楚眼前岛屿的轮廓,和前世新闻多次出现的那座岛屿对上,李彻的眼睛猛然瞪大。 “给所有战船打旗语,船队停止前进,本王要登岛......” 李彻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然的笑意。 “钓鱼!” 第541章 开发钓、鱼岛 这是自船队出发以来,李彻第一次在非港口地点下达登陆命令。 船员们高度重视,船队以警戒队形缓缓停下,小船、快舸飞速划过水面,在岛屿外部留下十数条白线。 不久便有瞭望手回报,此地的滩头太浅,不足以让战船停靠,更別提定远號这种大吨位龙舟了。 就连黎晟都说,此岛看起来並无人烟,没什么值得探索的地方,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李彻放弃登岛。 李彻却是不容置疑,大船靠不过去,就让小船来接。 除小部分海军士兵留守外,全体登岛! 他不会看错,也不可能看错,这座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岛屿,可在前世那可是引起中日两国数十年爭端不休,全国上下十三亿人都念念不忘的岛屿。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钓、鱼岛! 此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直到甲午海战之后,清政府被迫签订《马关条约》,被攫取了台湾以及钓、鱼岛附属岛屿。 1945日本无条件投降,根据《开罗宣言》,日本武力占领的中国领土都必须归还。 美军却在此时託管了冲绳,並私自將钓、鱼岛划入冲绳范围內,至此数十年围绕这座岛屿屡屡有衝突发生。 李彻上初中那会儿,正是爭端最激烈的时候,无数爱国学生上街游行抗议,李彻还曾加入到游行队伍之中。 虽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但心中仍留有执念。 命运让自己找到了这座岛,非得给它留下点记號,免得再被那两个厚顏无耻的类人强盗抢走。 钓、鱼岛是由一系列岛屿组成,包括主岛、黄尾屿、赤尾屿等,总面积6.3平方公里。 其中最大的是主岛,面积4.3平方公里,中部被山脉贯穿,北部地势较为平坦,最適合登陆。 李彻坐在小船上,任由海风吹打身后的披风,看向越来越近的海岸。 低头望去,海水清澈如镜,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掠过的海鱼。 此岛鱼类资源丰富,登岛的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李彻便看到不止一个大型鱼群经过。 这也是它的名字由来,此岛本就是福建渔民捕鱼的作业场。 靠著这些鱼群和岛上的溪流淡水资源,就可供给数千人在岛上生活,自给自足。 当然,此岛之所以被小日子覬覦,不只是为了那点鱼。 岛周边有著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光是石油储量就高达八百亿桶,倘若能全部开採出来,足够中国用上几百年。 天然气资源储量更是恐怖,含量约在84000亿立方米,是沙乌地阿拉伯储量的八倍之多! 在能源时代,这样的金疙瘩,自是会引来小日子这种『有小礼而无大义』的恶狼垂涎。 小船在岸上停靠,李彻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岛。 很久没有结结实实地踩在陆地上,倒是让李彻有些不適应。 不过他很快就適应了下来,立刻开始在岛上转圈,用双腿丈量每一寸土地。 抬头望去,一座高山横在眼前,鸟鸣声声传来,有一种完全自然的美感。 钓、鱼岛不仅有丰富的鱼类资源和石油天然气资源,岛上面的主峰高华峰还生长著各种植物,盛產山茶、棕櫚、仙人掌、海芙蓉等珍贵中药材,还棲息著大批海鸟。 “本王改主意了!”李彻停下脚步,对身旁的怀恩说道。 怀恩微微一怔:“殿下?” “本王本想著在山上刻上几个大大的字,写上『此岛是华夏不可分割的领土』之类的字样。” 李彻顿了顿,隨即摇头道: “但石头再硬终会变为齏粉,字跡再深也会被雨水冲刷消失。” “与其做这些表象工作,倒不如在此地移民建城,彻底將其纳入奉国的统治!” 刚刚过来的文载尹和黎晟听到这句话,顿时对视一眼,纷纷皱起了眉头。 “殿下,恕臣直言,占据此地对我奉国並无益处,只会拖慢我们的航期。”文载尹直言相劝,“殿下若真中意此地,不如通知福州太守,让他们派人来立碑便是。” “並无益处?”李彻反问道,“此地乃我大庆领土!” 文载尹仍是淡然道:“只是一座偏僻海岛罢了。” “偏僻海岛?” 李彻深深看了他一眼,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古人思想的局限性,就连文载尹这种智者都很难跳脱於外。 此岛算不得偏僻,但不受重视也是真的。 別说一个小岛了,在古人帝王和统治者眼中,近的海南岛、台湾岛,也不过是蛮夷荒地。 更远的吕松、广南、暹罗,更是远在天边的边边角角,仿佛隨手可弃。 就连有小国主动归附,常常也是敷衍了事,让其自治朝贡,根本没有想过巩固统治、实控。 诚然,这些地方在当时可能不会给国朝带来太大利益。 殊不知,当几百年的时光过去,这些被前世君主嫌弃的土地,后世子孙却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价再夺回来。 区区几平方千米的小岛,有心之人仍可大做文章,以此在舆情和態势上扼制我们! 李彻不想如此,大庆的百姓本就不少,待到自己的高產种子搞回来后,人数只能越来越多。 不管是多么偏僻的土地,都该完完整整地纳入疆土之中,让华夏的种子在上面生根发芽。 钓、鱼岛只是第一个,未来还会占据更多海岛,更多疆土。 谁说开疆拓土只能通过战爭?人与天斗,战胜恶劣的自然环境,才是让华夏民族强大的本事! 文载尹等人猜不透李彻的心思,但却不会违背李彻的命令。 船匠和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砍伐树木,在地势较高处建起一排排木屋。 与此同时,奉国的旗帜也在海岛上空升起。 黎晟看著热火朝天的施工场地,又看了看在一旁盯著海图的李彻,下定决心再去劝一劝。 不过他不是文载尹,和李彻相识的时间不长,却是不能直言相劝。 思考了片刻,他才开口:“殿下,若要在此发展民生,只留下几十人怕是不够啊。若是留多了,怕是会影响船队。” 李彻抬起头,面露微笑:“谁说要让我们的人在此驻守了?” 黎晟恍然道:“那您打算从福州迁徙百姓?怕也不行,福州本就不是人口密集之地......” “也不是。”李彻摇头打断,伸手指向海图,“下一站,我们去这里,那里有我们急需的水果、淡水......以及人手。” 第542章 阿美族 旭日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將海岸染上了一层温色。 海岸上,一眾穿著红色服饰,头戴羽毛的人散落在各处,捡起隱藏在沙滩上的海货。 这里是阿美族世代居住的土地,苍翠的山峦环抱著广袤的平原,平原尽头便是无垠的海洋。 海岸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阿美族男孩赤著双脚,在沙滩上蹦蹦跳跳。 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著光泽,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达努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捡一些漂亮的石头,用来装饰他母亲编织的篮子。 他弯著腰,仔细地搜索著,不时捡起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在海水中洗净,然后放进隨身携带的兽皮袋子里。 突然,达努抬起头一瞥,顿时站在原地走不动了。 只见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在快速地向著海岸逼近。 那影子越来越大,逐渐显现出轮廓,竟然是一支庞大的船队! 桅杆高耸,帆影如云,密密麻麻,宛如一片移动的森林。 达努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他手中的石头掉落在石堆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著越来越近的船队,仿佛看到了神话传说中的海怪。 片刻之后,他才猛然醒悟,撒腿向后跑去。 “大船!大船!有大船来了!” 达努用尽全身力气,向著部落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著。 达努的父亲卡瓦斯是部族的族长,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猎人和战士。 他听到达努的呼喊声,立刻抓起放在一旁的长矛,向著达努跑去。 “敌袭!敌袭!”卡瓦斯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著,声音迴荡在海岸上。 族人们听到呼喊声立刻行动起来,老人、妇女带著小孩向著山林深处转移,而身强力壮的战士们则纷纷拿起长矛、长弓和盾牌,向著海边集结。 卡瓦斯带领著战士们来到海边,迅速建立起一道简易的防线。 船队越来越近,桅杆上的旗帜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面红色的旗帜,上面绣著一个斗大的『奉』字。 卡瓦斯皱著眉头,他却是看不懂汉字的。 但他作为族长,也是部族中最有见识的人,他清楚这支船队很可能来自对岸的大庆! 卡瓦斯见过大庆人,也唯有他们能开得动如山一般的大船。 大庆人並不残暴,至少比岛上的大部分民族和善得多,但卡瓦斯不会因为对方的和善,就忽视他们的力量。 毕竟那些大庆人都穿著沉重的鎧甲,坐著夸张的大船,手中兵器也比木矛锐利得多。 族中虽不缺少能征善战的勇士,但卡瓦斯不想和那些穿著铁的大庆人对上。 不多时,船队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艘艘小船从大船上放下,载著一队队士兵,向著海岸驶来。 士兵们在沙滩上登陆,迅速组成队形,警惕地往这边望去。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人,面容俊朗,身穿黑色鎧甲,腰挎宝剑,显得英气逼人。 但这名年轻人的脸上却带著亲切的笑容,似乎並没有恶意。 此人正是李彻。 察觉到对方的谨慎,李彻看向身旁亲卫和海军士兵手上的大刀强弩,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奉国士兵走的都是精兵路线,黑色的甲冑,红色的披风,锋利的佩刀,武装到牙齿的样子看上去就不像是来交朋友的。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原住民,略微思考过后,发出指令:“所有人,將手中兵器都扔在沙滩上。” 身旁的贏布顿时迟疑道:“殿下不可,万一对方心存恶念!” “留著手枪。”李彻脸上仍带著微笑,“怕什么,他们的武器破不了我们的鎧甲。” 贏布微微一怔,嘴角抽了抽。 要不说还得是殿下最阴呢...... 一眾將士纷纷將手中的武器扔掉,瞬间铺满了整个沙滩。 卡瓦斯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得柔和了不少。 当李彻带著一眾亲卫走上前,卡瓦斯又快速扫视了一圈,见对方士兵都手无寸铁,只在腰间別了一个瓶子样的铁傢伙,顿时更加放鬆了。 大庆人虽强,但阿美人也不弱。 之所以心存忌惮,主要还是害怕他们手中的武器。 如今李彻等人都把武器拋下了,浑身上下只有一个铁瓶子,自是没了什么威胁。 他们总不能用瓶子上来砸人吧? 李彻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用他那充满诚意的声音说道:“诸位,本王李彻,来自奉国。我们並无恶意,只是想和大家做一些交易。” 卡瓦斯听不懂李彻在说什么,但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友善。 对於诚意满满的李彻,他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矛,示意战士们保持警惕,然后缓缓地向前走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到我们的土地?”卡瓦斯用阿美族语问道。 李彻微微一怔,他也听不懂卡瓦斯在说什么,却能够从对方的表情和动作中,感受到警惕和敌意。 他微微一笑,示意身边的士兵拿出一个木箱。 士兵打开木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有香气扑鼻的糕点,有鲜艷欲滴的水果,还有用精美瓷罐泡著的茶叶。 李彻拿起一块糕点,先咬了一小口,隨后露出享受的神情。 在卡瓦斯好奇的目光中,李彻递过糕点,示意他尝尝。 卡瓦斯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糕点,快速放入口中。 糕点乃是船上大厨做的,入口即化,香脆可口。 仍处於半原始部落的阿美人自是从未尝过如此精美的食物,卡瓦斯顿时愣住了。 李彻又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卡瓦斯。 卡瓦斯捧著苹果,没有再次,眼中满是疑惑。 李彻指了指手中的苹果,又指了指卡瓦斯身后:“交易!” 见卡瓦斯不为所动,李彻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打火机。 他按了一下上面的滑轮,一道火苗瞬间从火机中冒了出来。 卡瓦斯顿时惊呼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东西,竟然能够凭空生出火焰,看向李彻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畏惧。 李彻微笑著,將打火机的火焰熄灭,隨后伸手递给卡瓦斯: “朋友!” 第543章 族中做客 对於这些相对容易接触的阿美族,李彻首选方式是和平地建立友谊。 对於这座岛上的原住民,李彻也有过一些了解。 主要民族构成复杂,后世曾经把他们统称为高山族,但其实高山族是阿美、泰雅、排湾、布农、鲁凯、卑南、曹、赛夏、雅美等九个民族的统称。 其中,阿美族是此岛人口最多的原住民族群,且在眾多族群中,对外相对和平。 这也是李彻遇见他们后,一直採取怀柔策略的原因。 这里有李彻最需要的人口资源,和他们做朋友显然更符合奉国的利益! 熊熊燃烧的火焰,让阿美族人更加惊嘆不已。 隨后,李彻又展示了几个从奉国带来的小物件,比如精美的丝绸,锋利的钢製匕首,还有那些色彩鲜艷的玻璃珠。 都不是什么宝贵的玩意儿,但对阿美族而言,这些东西如同天造般精致。 期间,李彻不断用手势比划著名,虽然过程很麻烦,但总算是向阿美族人表达清楚了他的意思。 他可以用这些东西,换取他们手中的特產,比如茶叶、香料和草药等物。 卡瓦斯终於明白了李彻的来意,意识到这些人不是侵略者,相反他们手中的东西能极大改善族人的生活,態度顿时变得更加友善起来。 並邀请李彻一行人前往远处山谷,阿美族的营地。 李彻自无不可,只留下小队人守在这里,並抬手唤来贏布。 贏布低声道:“殿下,您找我。” “虽找到了原住民,但沟通始终是个问题。”李彻开口道,“你乘一艘战船,去夷州州府,带一个精通原住民语言的人回来。” 夷州名义上是大庆的地盘,只是庆帝並未深入渗透,进一步巩固统治,只是象徵性地建了一个州府。 这个州府更像是一个大使馆,而非行政机构。 李彻想了想,又低声嘱咐道:“若是对方不从,用点手段,不必那么死板。” “属下明白。” 经过这么多事打磨,贏布已非吴下阿蒙,知道非常时期就该用一些非常手段。 贏布带人离开了,李彻则跟著卡瓦斯来到他们的部落。 阿美族的营地藏在月牙形海湾的臂弯里,上百座竹木屋架在礁石群上,用海藤綑扎的廊桥在潮汐间起伏。 穿赭红麻裙的妇人坐在屋檐下编织渔网,发间插著新采的蝴蝶兰。裸身孩童追著海蟹从李彻身旁跑过,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只看表面,倒也是一处世外桃源。 但李彻仍灵敏地察觉到,营地中女多男少,男性阿美人几乎都是手持长矛的战士。 李彻一行人只穿鎧甲,除了胡椒瓶手枪外,並未带其他武器。 可这些战士们看向他们的视线,依然充斥著排斥和警惕之意。 “殿下,您看那个水瓮!”黎晟突然压低声音。 李彻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几个少女正在泉眼旁汲水,她们头顶的陶罐造型浑圆,罐身竟印刻著类似饕餮纹的图腾。 “此纹路来自中原,我曾在书上看见过,应是周朝时期的常见图腾。”黎晟解释道。 李彻微微頷首:“这不奇怪,两地距离这么近,只能说明我们的先祖很早就和他们建立联繫了。” “这部族中会不会有精通庆语的人?”另一侧的文载尹也开口道,“像是索伦三部那样?” 李彻伸手推开屋檐下垂的渔网,摇头道:“难,索伦和大庆隔著陆地,此地和大庆却是隔著海峡,文化更难互通。” 他此时算是意识到,为何说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才是最大的功绩,甚至高於灭六国了。 灭六国,奋六世之余烈,前六代秦君积累的功业基础,走上统一的道路是必然的。 而书同文则不同,文化壁垒不是那么好破的,若是不能书写同一种文字,说同一种语言,任何武力一统早晚都会再次分裂。 如今李彻也面临著这个问题,无论是奉国境內的靺鞨、契丹、高丽各族,还是未来海上航线遇见的更多民族,语言和文字皆有不同。 若想要统治稳定,就必须將庆语普及。 过程可能很艰难,但回报也是巨大的。 最大的好处就是,几百年后的小孩子应该不用再考英语了...... 咸腥的风里忽然掺进一丝血腥味,二十名赤膊青年扛著刚猎到的山鹿走来,鹿角上缠著红蓝相间的贝串。 卡瓦斯笑著指著那条山鹿,对李彻比划了一下,用手往嘴里扒拉空气。 李彻清楚,对方这是在告诉自己有口福了,可以吃上新鲜鹿肉。 李彻也笑著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很期待。 卡瓦斯身为部族首领,他的长屋建在最高处的礁岩上。 到了这里,卡瓦斯身后的部族勇士便止步了。 李彻想了想,也让手下亲卫在这里等候,只带著胡强、黎晟和文载尹三人走了进去。 海风掀起门帘的瞬间,李彻恍惚以为自己踏进了《西游记》中某个妖怪的洞府。 整面墙顶著熊皮、鹿皮、狼皮等各种皮革,屋樑悬著成串的飞鱼乾,在穿过贝壳窗欞的光柱里轻轻摇晃。 屋里面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应该是卡瓦斯的家人。 见到李彻等人,那小孩子好奇地瞪大眼睛看去,隨后就被女子拉著去了后屋。 卡瓦斯將木矛扔到一旁,隨后便席地而坐。 另有身穿红装的七八个女子从后屋走出,手中端著木樽,不时崩出一些液体。 卡瓦斯捧起镶著鯊鱼牙的木樽,深红液体泛著血色的泡沫,用阿美人的语言说道: “庆人的王,请尝尝我们的酒。“ 李彻的喉结动了动,看著那神似血液的酒水,犹豫了一下。 虽说那东西看著不像是能喝的样子,但应该不至於食物中毒。 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嗯? 別说,这玩意看著嚇人,但却不算难喝,甚至有些微微发甜。 卡瓦斯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李彻的肩膀,似乎很喜欢酒量大的客人。 第544章 李彻的交易条件 酒很好喝,但也不能大眼瞪小眼地光喝酒。 好在坐了一段时间后,就有人端来烤熟的鹿肉。 阿美的烹飪技术还很原始,就是普通的炙烤。不过鹿肉很新鲜,而且他们的香料种类也很多,吃起来倒是別有一番风味。 连吃带喝的,气氛倒是没有那么沉闷了。 席间,卡瓦斯多次向李彻比划,並不断指向李彻送给他的那个打火机。 李彻只是笑著敷衍过去,並没有和他深究这一话题的打算。 他要的交易不是简单的以物易物,还是等翻译到场了再说更好。 让李彻意外的是,只过了一两个时辰,外面就传来一阵响动。 他和卡瓦斯一起出去查看,正是贏布带著一群身穿大庆官袍的人来了。 卡瓦斯下令后,营地外的部族战士放行,李彻快步迎上。 一位年近四十的官员颤颤巍巍地拱手行礼:“下官夷州通译,参见奉王殿下。” 李彻微微頷首,示意他起身,隨后看向贏布:“怎么这么快?” 夷州可不算小,州府更是建立在接近福州的位置,船队往返费一两日都是正常的。 贏布也面露意外之色:“末將刚出海,便碰见了夷州派来的船,原来是有渔民看到了船队,又通报了官府,他们怕咱们和当地人起衝突,立刻派人过来了。” “船上正好有一个通译官,末將想著您那边著急,就直接带他来了。” “做得不错。”李彻赞了一句,转头看向那位夷州通译,“可会阿美人的语言?” “回殿下,夷州诸族的语言都差不多,简单沟通应该没有问题。” “好。”李彻点头,“隨我来。” 眾人再次回到长屋,双方分宾主落座后,卡瓦斯命人端上烤肉和水果。 李彻也对一旁的翻译点了点头,开口道: “本王李彻,乃是大庆藩王,此次船队经过贵宝地,是为和平而来。” 翻译將李彻的话说过去后,卡瓦斯也笑著点头,回了一段话。 翻译认真听著,隨后向李彻说道:“他说能察觉到殿下您的善意,阿美部族欢迎朋友。” 李彻微微頷首,继续说道:“我这次来,除了拜访贵部族之外,还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卡瓦斯听了翻译的话后,来了兴趣,“什么交易?“ “我看到你们的土地上生长著许多珍贵的药材和香料,而我们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比如精美的丝绸、瓷器、还有玻璃珠......” 待到翻译说完后,李彻命令亲兵拿出这些东西,摆放在卡瓦斯面前。 “我们可以用这些东西来交换你们的特產,並且需要你们提供一些水果、蔬菜,补充船队所需的库存。“ 卡瓦斯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们这里確实有很多你们需要的东西,但是......“ 他顿了顿,拿出李彻送给他的打火机:“但是,我更想要这些东西。“ 李彻笑了笑,之所以故意不提打火机和匕首这些实用之物,就是为了占据谈判的主动位置。 这还是那个学市场营销的前女友教给他的,拿这种商业谈判技巧对付阿美人,確实有些欺负人了。 “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交换,不过......“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换的不是水果和特產,而是另外的东西,是另外的价钱了。” 翻译愣了愣,但还是给卡瓦斯翻译了过去。 卡瓦斯面露疑惑之色,追问道:“大庆的王,你想要什么?” 李彻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的阿美族人:“虽说有些冒昧,但我发现,贵部族似乎缺少战士啊。“ 这话有些不客气,卡瓦斯脸色微变:“这和你有什么关係?“ 李彻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自然有关係,这说明你们部族一定面临著严峻的外部威胁,需要消耗大量的男性人口来抵御外敌,我说得对吗?“ 卡瓦斯霍地站起身,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见微知著、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大庆官场隨便挑出来一个官吏,都能做到。 可在民风质朴的阿美族中,这就有些惊人了。 李彻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而是继续说道:“我可以帮助你们,我的军队可以帮助你们征服夷州所有部落,让你们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人!“ 此言一出,连翻译都愣了,他没想到这位奉王上来就搞了个大的。 见翻译许久没说话,李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给本王好好翻译,差了一个字,小心你的脑袋!” 听到李彻反派气息十足的话,翻译缩了缩脖子,从心地重复了一遍。 卡瓦斯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彻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也清楚,面前的大庆人有这个本事。 沉默了片刻,卡瓦斯缓缓坐回座位,语气坚定地说道:“不,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阿美族人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请你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见到你!“ 李彻看著卡瓦斯,见他神情不似作假,突然笑了。 “不错,如果你们答应我的条件,我反而不会和你们合作了。“ 听到翻译的话,卡瓦斯脸上疑惑之色更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彻不急不躁,缓缓道:“既然你不想用战火换来部族的和平,那么我们只能用另一种办法了。” “將夷州各部族团结在一起,建立一个互通有无的国度,让所有人都能在这座岛屿上安居乐业。” 卡瓦斯皱起眉头,李彻所说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们必须这么做,不然就是死路一条!”李彻神情严肃,“夷州是一座宝岛,足够供养数百、上千万人生存,我们大庆有一句话,叫做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你们之所以安然无恙,还有心思互相攻击,那是有足够的运气,没有遇见侵略欲望强的外来者。” “若今日登岛的不是本王,而是其他有能力航行至此的国家,你们迎接就的不是打火机和玻璃球了......” “而是强弓硬弩、屠刀和火炮!” 第545章 合作达成 李彻说这话不是嚇唬对方,而是歷史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他曾经看过一个叫做《赛德克·巴莱》的台湾原住民抗日电影,讲述的就是原住民反抗日寇殖民的故事。 台湾的殖民史很悲壮,尤其是前二十年的武装斗爭,极为激烈。 在此之前,荷兰殖民者也曾占领过台湾部分地区。 以台湾岛如今的科技水平,就是所有部族联合在一起,也没法抵御殖民者的降维打击。 李彻的想法也很简单,將所有原住民团结起来,组成一个类似联邦的组织,由他们提供人口来组成农户、商队和军队。 而奉国负责提供技术,將这个联邦武装起来,並向奉国效忠,以应对接下来的世界变革。 如此,原住民保卫了他们的家园,李彻也控制了台湾岛及其周边海域,可谓一举两得。 有了奉国的科技加持,荷兰、倭国殖民者再来討不痛快,就让他们和奉国的火枪、大炮说去吧! 而且李彻的想法也不是妄想,而是歷史的必然。 在前世,大航海时代开启后,荷兰进入台湾区域,诸多部族联合成立了名为『大肚王国』的跨族群准王国,部落共主称为大肚番王。 直到1732年,这个大肚王国才被清政权所灭。 一个部落聚集的准王国都有如此生命力,若是给予他们足够的科技和武器,潜力將会变得更高! 当然,前提是奉国能够百分百控制他们。 此时的卡瓦斯就仍在嘴硬:“什么外来者?你说的事情我从未见过,如何证明它会发生。” 听到翻译的话,李彻轻蔑一笑。 “从未见过,只能说明你活得不够长,你们部落的传承不够久!” 卡瓦斯眼睛一瞪,刚准备反驳。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李彻听不懂的话。 人群瞬间分开,一位披著兽皮袍子、瘦骨嶙峋的老者缓缓走来,浑浊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著星辰般的光点。 李彻微微一怔,隨即看向一旁的翻译。 翻译小声道:“他们说,这位老者是部族的长老,” “这位殿下说的未尝不是办法。“他抬手制止想要爭辩的卡瓦斯,布满刺青的手指抚摸著李彻送来的丝绸,“阿美族已经有三十七个满月没有新生儿啼哭,我们的战士像秋天的黄叶般飘落。“ 李彻敏锐地捕捉到长老话中的鬆动:“长老高见。” 长老紧紧地看著年轻藩王,似乎想要在他眼中看到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无意冒犯来自大庆的王者的威严,但您至少要向我们展示,您有能力做到您所说之事。” 李彻轻轻点头,想再次拿出精铁匕首,转而又心思一动。 这位长老不知在暗地里看了多久,显然他没有卡瓦斯那么好糊弄,光是普通的铁器未必能打动他。 自己或许要拿出些更重的筹码。 李彻想了想,立即示意亲兵抬上两口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寒光刺痛了眾人的眼睛。 左边是十张精钢锻造的轻弩,右边则是密封保存的稻种,金黄的穀粒在火光下宛如流动的琥珀。 “取一条鹿来!“长老突然开口说道。 立刻有族人牵来祭祀用的成年鹿,长老看了李彻一眼,伸出枯槁的手掌:“请。” 无需通译官再翻译,李彻理解长老的话意。 身旁的胡强立刻將手上的鹿肉塞进嘴里,走上前准备试弩。 李彻嘴角抽了抽,连忙將他拦下:“我来吧。” 阿强的箭法太嚇人了,虽说弩比弓更容易操纵,但李彻实在是不敢赌。 万一这一箭射出去,拐了弯射进这位长老的屁股上,那別说合作了,不死上几百个人怕是不能消停。 李彻走上前,亲自给弩机上弦,隨后抬起轻弩,瞄准远处的鹿。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中,一支弩箭贯穿百步外的鹿躯,箭头轻易对穿而过。 又射进更远处的树干上,箭尾的白羽犹在颤动。 那头鹿悲鸣著倒下,原本窃窃私语的阿美族人集体失声,几个孩童嚇得躲进母亲怀里。 卡瓦斯瞪大眼睛,这种武器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长老眼中同样有震惊,但他却並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頷首,认可了奉军的武力。 他又看向旁边的另一个箱子,用枯瘦的手指捏起三粒稻种:“此物能种出粮食?“ “这是稻种。“李彻从怀中掏出绢布绘製的图纸,“配合这种曲辕犁,三个月就能收穫。” “若在河岸架设水车......“他蘸著酒水在兽皮上画出齿轮结构,“即便是旱季也能灌溉。“ “本王接下来还要去占城,取一种名为占城稻的稻种。那种稻种產量更高,生长期短,而且不挑土地,在沼泽地亦可种植。” 长老讶然地看向李彻:“您愿意把那种稻种也分给我们?” 李彻微微一笑:“为何不可?” 他缓缓走上前,走到卡瓦斯身前,抽出身旁亲兵的佩剑。 一眾阿美族战士立刻紧张地抬起手中武器,却被卡瓦斯伸手制止。 李彻笑著看向他,开口道:“除了稻种外,我还会给你们的战士提供武器,虽不及我手中这把锋利,但也远远强过你们的长矛。” 说罢,李彻將手中长剑递给卡瓦斯:“此剑送给你。” 卡瓦斯面色复杂地接过长剑,突然左手抽出骨刀,划向右手的精钢长剑。 金铁交鸣声中骨刀应声而断,而长剑上只有一道可以忽略不计的白痕。 卡瓦斯怔怔地望著剑身上浅浅的白痕,久久不语。 “我们会派给你二十名战士。“长老摩挲著水车图纸突然开口,“不是去打仗,而是跟著你们的船队学习製造这些神器,他们也可以帮助你战斗,顺便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李彻微微一笑:“可。” 隨即向长老伸出手。 长老微微一怔,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额......”李彻顿了顿,“你们达成交易后,不用握手这种礼仪吗?那用什么?拉勾怎么样?” 第546章 离开夷州 “你所说的那座岛屿,它在何处?” 李彻回忆了一下,开口道:“东北方向,距离此地大约三百里,那里有一片群岛。”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转向东北方,微微皱眉:“至於你说的那片岛......那里是海神的禁地,很多年前有部族乘独木舟过去,再也没能回来过,只有飘回来的船桨上沾著人血。“ 李彻有些无语,靠独木舟穿越这么远的大海,能回来就怪了。 杀死他们的都未必是倭国人或者海盗,一个鯊鱼群都能要他们的命。 他將轻弩扔给卡瓦斯,开口道:“我会先帮你们在那里筑城,用轻弩和长弓便可守住城池。同时,我也会留一队人手接管那里,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长老面色一松,点头道:“可。” 隨即转过脸来:“那么......代价是什么?” 李彻缓缓开口:“我需要阿美族帮我联繫其他部族,若是有试图向我们发起袭击者,我需要阿美族联手抗敌。” 通译官翻译了李彻的话后,卡瓦斯眉头紧皱,长老也迟疑了片刻。 如此一来,岛上必然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毕竟不是每个部族都如阿美族这样爱好和平,只想让族人都生存下去。 更多部族都有一个铁腕统治者,他们会不顾一切捍卫自己的特权和权威。 思虑良久后,长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没办法,李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李彻给阿美族看到一条截然不同的康庄大道,不需打猎、不需担心衝突、不需看老天爷吃饭,就能安全地活下去。 对於阿美族而言,这种神仙般的生活只瞥见一眼,就让人难以拒绝。 李彻看向长老,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待到一切结束后,所有部族都要臣服於我。” 。。。。。。 夜色更深,海滩燃起篝火。 阿美族的男子们围著火堆踏起战舞,他们的足踝铃鐺与涛声合鸣,女人们的吟唱像海浪层层推叠。 奉军將士们坐在火堆旁,虽听不懂他们的歌声,也唱不出曲调,但仍笑著在一旁打拍子。 贏布更是抽出李彻赐给他的那把长剑,弹剑而歌。 一只斑斕大虎趴在那只被弩箭射死的鹿旁,吃得津津有味,嘴边都是鲜血。 孩子们围在它身旁,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有胆大的伸手去抓那只尾巴,却被小松不耐烦地一一躲开。 如此和睦的一幕,倒是有了些后世民族大团结的影子。 李彻站在海边,遥望著黑色的海面,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不远处就是奉国的船队,黑压压一片。 这时,两道身影出现在李彻身旁。 “庆人的大船,比飞鱼季的鰹鸟群还要壮观。“长老浑厚的声音穿过浪涛。 当翻译將这话转成官话时,李彻看见对方深褐色的瞳孔里跳动著狡黠的光。 李彻微微摇头:“战船不能给你,我尚有用处,但我可以教给你们造此船的技术。” 长老笑了笑,声音沙哑:“您似乎更乐於教我们东西,而不是送我们东西。” “大庆有一句话,叫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李彻回道,“只给你们提供物品,那叫做殖民。只有將知识也传授给你们,这才叫做统治。” “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本王的要求,待到计划完成过后,阿美族人便是奉国人,而对於自己人,本王向来慷慨。” 这段话,长老没有完全听懂。 但他却能从中听出李彻的诚意。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並肩而立,眺望远处的船队和大海。 潮水漫过星群倒影,李彻站在船头回望渐远的篝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奉国的航海霸业,当从此时此地开始! 。。。。。。 次日,河滩上燃起十座简易炼铁炉。 奉国工匠指导阿美族人製作曲辕犁时,卡瓦斯蹲在新建的瞭望塔上,看著奉军士兵开垦出的片片农田。 神色的稻田向远处绵延,那些刚播下的稻种,正在湿润的泥土里悄悄伸展根须。 不远处,几名阿美族战士背著长矛分散而走。 他们將前往各个部族,若是顺利的话,各部族族长將会齐聚於此。 李彻没心思和他们搞外交,族长们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加入奉国大家庭。 想要观望的,李彻將会直接放弃接触,未来让原住民联邦慢慢蚕食就是。 而那些直接发起攻击的,奉国的军队將撕碎他的防御,直接將人带回来。 只有像阿美族这样,全心全意合作的部族,才会成为奉国在夷州岛上的原始股东。 原始股东自然有更多好处,能保留自己的文化、文明,还能从奉国学到更先进的技术,他们的族人未来甚至可以加入奉军当兵,进入奉国大学学习。 让李彻有些意外的是,这群部落虽然原始,但思想並不原始。 第一批派出的人中,有半数以上都带了人回来谈判。 虽然没有立刻臣服,但至少有一个友好互通的態度,这就足够了。 李彻见了这些族长一面,適当得显露了一些实力,大部分人立刻欣然投降。 当然,也可能是嚇的...... 李彻没时间在这里浪费,將夷州一统是个大项目,需要时间和谋划。 思虑过后,他將文载尹留在此地,负责统合第一批加入的部族,並留给他三只战船和数百精兵。 隨后,李彻又在夷州逗留了三日,补齐船上急缺的水果和蔬菜后,便带著船队继续向南出发。 李彻原本准备回到对岸,继续沿著海岸线往南走,隨后抵达目的地占城。 这么走的优点就是安全,没有离开陆地太远,可以隨时补给。 但经过这段时间航行,李彻发现自家船队完全可以进行远航,倒是不必一直沿著海岸线走。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先不前往占城,而是去另一个地方看看。 此地盛產黄金,物產丰饶,贸易繁荣。 最重要的是,那里还是古代和中国海上贸易最频繁的国家之一! 此地便是吕宋! 第547章 糟糕的首战 清晨,伴隨著第一缕阳光,號角声准时响起。 士卒们从船舱中走出,换下昨夜值班的同僚,开始一天的劳作。 李彻走出房间,对著太阳伸了个懒腰,带著小松来到甲板上。 自从离开夷州岛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最初的新鲜感早已被漫长的航行所消磨,船上的生活也变得日復一日的单调。 “殿下,今日朝食还在甲板上用?”怀恩轻声问道。 李彻微微頷首:“和大家一起吃吧,就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航行半个月,船上的新鲜肉食和蔬菜水果已经快消耗殆尽了。 如今船员们的食谱越来越寡淡,主食通常是米饭或者馒头,配菜则是一些醃製的咸菜和晒乾的海鱼。 算不上美味佳肴,足以让士兵和水手们填饱肚子,但每日都吃这些东西,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就连小松都趴在甲板上,毫无精神地啃著面前的海鱼,巨大猫猫脸整张垮下。 反倒是那些从夷州徵召来的各部族勇士,吃得津津有味,像是永远不会腻一样。 李彻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听一旁的老水手忽悠那些上船的新人。 “俺第一次和殿下出航,就碰见了一条巨鱼,好傢伙......那条鱼大得遮天蔽日,我们慌忙躲避到一座岛屿后面,你们猜怎么著?!” 说完了,那老水手推了推一旁的通译官,被李彻感(强)化(逼)上船的通译官无奈,只得翻译过去。 一眾部落来的新船员大呼小叫,连连追问。 老水手脸上露出自得之色,面色严肃道: “离近了我们才看清,好傢伙,那哪是什么岛屿啊,分明是那只巨鱼拉的一坨巨大粪便!” 新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李彻嘴角抽了抽。 好傢伙,你们没事就这么忽悠人家老实孩子。 不对......这故事怎么这么熟悉呢? 这不是我閒得没事吹牛逼,给船员们讲的吗?! 李彻无奈,大海就是这样子,吹牛和朗姆酒永远都是水手最好的伙伴。 奉国海军禁酒,吹牛逼就成为了优良传统。 这几日来,李彻实在无聊,偶尔也会参与到船员们的谈话中,了解他们的生活情况。 大部分人还是满意的,只对食物的单一有些怨言。 李彻对此也毫无办法,越往南边走越是炎热,高温对食物的保存极为不利。 他只能多安排几班瞭望手,时刻注意海面上的情况。 若是好运的话,没准能找到有植被的小岛,还能采些野果、椰子补充一下, 李彻刚放下饭碗,前哨战船发出了急促的號角声,嚇得他一个激灵。 一脚踩在小松的屁股上,三步並两步跑向舰桥。 “舰长进入舰桥!”值班的卫兵喊道。 李彻伸手摆了摆,拿起一旁的望远镜:“什么情况?” “福—3吹响警报,並且打了旗语,前方发现不明船队!” 李彻闻讯,立刻转到船头,举起望远镜向前方望去。 只见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隱约出现了几艘船只的身影。 李彻皱了皱眉:“看不清,有没有倍数更高的?” 一旁的贏布立刻递上来一个双筒望远镜。 李彻再次看去,这一次勉强能看清对方船队的轮廓了。 这些船只的造型奇特,桅杆笔直如枪,一面黑色的旗帜正在缓缓爬高,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旗帜上,画著一个白色的骷髏头! “是海盗!”一名海军军官惊呼道,“殿下,您讲的海盗故事竟然是真的!” 李彻放下望远镜,斜了他一眼:“不然呢,本王还能骗你们不成?” 军官意识到说错了话,訕訕笑了笑:“实在是殿下说的太过玄奇,像是粪便如小岛般大的鱼怪......” “海怪利维坦而已。”李彻强行解释,“本王还没和你们说哥斯拉呢,那傢伙只靠双腿行走,上身就能露出海面。” 军官们瞪大了眼睛。 哥斯拉?嘶——恐怖如斯啊! 其实李彻也有些震惊,海盗的歷史可谓源远流长,可以说有了能在海上行驶的船也就有了海盗。 但真正兴起还是在航海发达的16世纪之后,没想到现在竟然能碰见。 眼见有些跑题了,一旁的黎晟连忙道:“殿下,这些海盗应该是没有高倍数望远镜,没看到我们后方的战船,这才敢迎上来,您看......” 李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有点意思.....来都来了,那就別走了!” 他转过身,对著传令兵下令道:“传本王的命令,所有战船做好战斗准备!升起血旗,迎击敌船!” 传令兵立刻將李彻的命令传达下去,隨著一阵阵急促的鼓声响起,甲板四处传来一阵阵吼声,船队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態。 这是奉军海军成建制后第一场海战,眾將士们自是跃跃欲试。 水手们各就各位,有人推出火炮,有人准备弹药,有人拉紧弓弦。 从夷州而来的勇士们手持短刀,背后插著木质標枪。 每个人都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旗舰的桅杆上,黑色的奉字王旗落下,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缓缓升起。 旗帜上绣著一只墨黑色的『奉』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旗舰生起血旗,代表船队进入战斗状態,並且会无差別地攻击海面上除了友军外的所有船只。 对面的海盗船队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船队,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支普通的商船队,想要趁机劫掠一番。 但是当他们看到那面鲜红的奉旗,和奉旗下巨大的定远號时,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 海盗船队立刻调转船头,想要逃离这片海域。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奉军船队的速度虽然不快,但火炮打得远啊。 “开炮!开炮!”有人兴奋地喊出声,一艘福船率先开火。 一枚枚黑色的炮弹呼啸而出,划破长空,准確地落在了海盗船队......附近的海面上。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一道道水柱冲天而起。 火炮精度还是太差了,在海面上开炮纯属是碰运气,炮弹会落在哪里连炮手都不清楚。 炮弹不像飞弹,没有自动导航功能,一旦发射就无法进行弹道修正。 有人率先开炮,其他战船立刻按捺不住了,一门门火炮爭相喷射著火药和炮弹。 眾炮手齐齐化身描边大师,换来的只有更多的水柱。 李彻端著望远镜,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真是......一场糟糕的首战啊。 第548章 是个洋人! 李彻知道是自己失策了。 只顾著將火炮匆匆搬上战船,却忘了射击精度的问题。 船上的炮兵虽是出自东风旅的精锐炮手,但他们没有海战经验,还在用陆地开炮的那一套。 与陆战相比,海战双方的距离一般比较远,再加上风浪对船身稳定性的影响,舰炮瞄准的难度要大大高於陆战炮。 自己应该下令全船队封锁对方的路线,然后发动齐射,而不是这样乱鬨鬨地狂轰滥炸,炮弹全餵给大海了。 而且如此匆忙地开炮,只会让海盗船受到惊嚇,更加玩命地奔跑。 “唉......”李彻放下望远镜,向一旁的黎晟道,“怕是难了,这群海盗已经要跑出射击范围了。” 黎晟却是毫无沮丧,眼睛亮晶晶的: “已经很好了,火炮起到了很强的驱散敌军作用,此物当真不凡!” 黎晟从未见过这样的作战方式。 以往在鄱阳湖上水战,攻击方式无非就是大船横衝直撞,临近了用拍竿打,用撞角撞击,用弓弩射击...... 哪有火炮这样,离著几百米就能打到人的武器。 李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奉国海军不能被动挨打,还要主动出击。” 黎晟浅笑一声:“殿下莫担心,末將早有安排!” 李彻错愕了一下,刚准备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前方传来『轰』的一声响。 他连忙拿起望远镜看去,却见落在最后面的海盗船停在原地,侧舷上插著一艘小型火船。 “这......”李彻脸上泛起惊喜之色。 “末將不通炮战,只能用老办法。”黎晟解释道,“那几艘火船早早离开船队,绕到敌船近处,火炮恰好把他们驱赶至此。” “驾驶火船的士兵呢?” “殿下放心就是,能驾驶火船的都是水性极好之人,早在撞击之前就跳海了。” 李彻点了点头,又听一声巨响。 抬头看去,原来是被火船撞击的海盗船停在原地,无法躲避炮弹,终究是被击中了。 船尾被炸得支离破碎,木屑横飞。 一颗火炮击中后,眾多炮手好像找到了软柿子,纷纷瞄准这艘船。 火炮声四起,一轮又一轮的炮火降临,瞬间將那艘海盗船打成了筛子。 一些倒霉的海盗被炮弹击中,当场毙命,血肉模糊,惨叫声四起。 见此一幕,急得李彻直跳脚:“停止炮击,停止炮击!奶奶的,给本王留一个活的海盗!” 然而海面上沟通极难,虽然定远號第一时间停止了轰炸,但其他战船还在攻击。 奉军船队的火炮威力巨大,射程极远,没过多长时间,李彻便看到那艘海盗船缓缓沉入海底。 海盗船队没有给李彻更多的机会,早已溜之大吉,一枚枚炮弹不断地落在他们后方的海面上,炸起一片片水。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奉军的第一场海战就这么结束了。 李彻看著空荡荡的海面,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怎么说呢......贏了,但和没贏一样,没什么爽感。 和自己想像中酣畅淋漓的海战相差过大,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敢还击,有点大炮打蚊子的感觉。 李彻嘆了口气,得找时间训练一下炮手,规范一下战术了。 “把船开过去,看看能不能捞著几个活的。”李彻转头嘱咐道,“本王去甲板上等著了,这里交给你了。” 黎晟拱手:“喏。” 来到甲板上,定远號向著那艘海盗船沉没的方向踏浪而行。 不多时,便驶入了那片海域。 只见海面上漂浮著船体残骸,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烟气息和血腥味。 大部分海盗船员都葬身鱼腹了,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李彻站在定远號的船头,看著眼前惨烈的景象,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之色。 当海盗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了也就死了。 真当每个海盗都是王路飞呢?假借海盗之名,乾的却是冒险家的事。 “那有人!”一名眼尖的船员突然指向海面。 李彻立刻向那边看去。 果然,一条浮木之上,一个海盗正死死抱著浮木,在海波中上下挣扎著。 “快!给他捞上来!”李彻下令道。 水手们立刻行动起来,七八精通水性之人『扑通扑通』跳进海面,旗手则给小船打旗语让他们去迎接。 那海盗露出明显的惊恐之色,既担心自己被海浪吞噬,又怕被这群不知来歷、使用著恐怖火器的人抓住。 未等他害怕太久,一名水手嫻熟地拋出一张巨大的渔网,將其笼罩其中。 周围水手一拥而上,三两下就將他制服住,抬到了小船上。 当这名海盗被押送到定远號时,所有看清他容貌的人,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鬼东西?” “你们看他的头髮,竟然是红色的!” “呸!天下哪有红头髮的人,我看他分明是被炮打的,脑浆都被打出来了!” “你这廝打没打过仗,脑浆泵出来那是白色的!” “二虎,我看他长得有点像你二舅呢。” “我去你星星號百分比的,像你二舅!” 船员们议论纷纷,惊奇不已。 “嘶——”就连胡强都放下了手中的鱼乾,“殿下!这是妖怪啊!” 李彻也一脸稀奇地看向那名海盗。 奉国之人也算是没少和异族打交道了,但无论是靺鞨人、高丽人、契丹人,亦或是夷州岛上的阿美人。 这些异族都是典型的亚洲人种,只有五官有些许差异。 而眼前之人,却是红髮碧眼,身材修长,皮肤惨白,鹰鉤鼻,薄嘴唇...... 却是个洋人! 第549章 佛郎机! 那海盗穿著一身褶皱的粗布衣服,头髮打綹往下滴著海水,望著围上来的奉国海兵们,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行了。”李彻走过去,人群缓缓分开,“一个蛮夷而已,有什么好议论的,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这才散开,只留几名强壮的水手摁著那名海盗。 李彻蹲在他面前,看了一眼此人的红头髮,心中有了思索。 在欧美那旮沓,对於发色其实也有著鄙视链。 鄙视链最顶端自然是金髮,有高贵的象徵,而最低端的就是红头髮了。 红髮是部分凯尔特人的特徵,曾经是欧洲最早的原住民之一,分布在欧洲大陆和不列顛群岛上。 后来,凯尔特人经歷了征服和融合,他们的文化和传统逐渐消失。在这个过程中,红髮凯尔特人往往被视为野蛮、落后的代表,他们的文化和传统被边缘化甚至遗忘。 由此可见,此人很可能来自欧洲边缘地区,且在船上的地位不会太高。 此事有利有弊,身份低微的海盗船员职位也不高,显然自己无法从他身上得知太多情报。 但也正因为低微的身份,他对海盗团体的认可度不会太高,或许更容易策反。 李彻轻轻瞥了红髮男人一眼。 后者立刻浑身战慄,意识到面前这位比王国贵族小姐还要俊美的年轻人,才是这支庞大舰队的真正领袖。 来不及多想,身体下意识匍匐在地,表示顺从。 李彻微微一笑,抬手招来胡强:“把此人带进来,本王要亲自询问。” 胡强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一捏,像是拎小羊羔一样把海盗扛在背上,向船舱走去。 身高一米八几的欧洲海盗,在胡强面前脆弱得像是个玩具。 李彻也没急著询问,而是继续指挥海兵们打扫战场,將漂浮在海面上的部分战利品打捞上来。 大部分战利品都隨著那艘海盗船沉入海底了,只抢救出几桶半满的酒,一些零散的木料,还有一面海盗旗。 李彻满心欢喜地將那面海盗旗收好,这东西倒是可以留作纪念,算是一个有意义的藏品。 海面上还有一些残破的衣物和兵器,但只凭这些也无法判断出对方的科技水平和实力,李彻只能將注意力转移到唯一的俘虏身上。 此时那名海盗已经被关押一个多时辰了。 李彻特意打招呼,让胡强將他关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库房中。 当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剎,海盗瞬间崩溃般向前扑来。 李彻目光微凝,一脚將他踢了回去:“哪里人?” 海盗抬头看向李彻,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著什么,看来是听不懂李彻的话。 但李彻却是听到了几个熟悉的音节,对方说的似乎是拉丁语。 李彻对此了解的並不多,前世倒是有个学拉丁语的前女友,但也只是在玩一些情侣之间的小游戏时,偶尔会和李彻说几句。 拉丁语在欧洲也是大语种,使用范围就太广泛了。 李彻皱了皱眉,试探性开口道:“where are you from?” 李彻说的是现代英语,而英语在16世纪之后才得以规范,早期英语和现代英语的差別很大。 他的本意就是试一试,没指望对方能听懂。 却不曾想,那人竟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东西一般。 隨后,也用一种怪腔怪调的英语回復李彻:“您是日不落人?” 李彻瞳孔微缩,他竟然能听懂? 隨后脸上漏出一丝笑意,能听懂就好办了啊! “你看我像日不落人吗?”李彻再次用英文开口,声调也隨之拔高,“answer my question!” 海盗顿时浑身一抖,这才意识到哪怕面前的年轻人说的是日不落人的语言,也无法改变他是一个强大舰队总督的事实。 立刻乖巧道:“我说,我说!我是来自北欧的凯尔特人,跟隨佛郎机的船队来到吕宋过,后来被海盗抓上船当勤杂工......” 李彻听到佛郎机三个字,开口追问道:“佛郎机人已经进入吕宋岛了?” “没错。”凯尔特海盗咽了下口水,“十年前,佛郎机船队就进入了吕宋......” 李彻冷笑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此人提到的佛郎机,其实就是后世的西班牙。 早期的西班牙拥有相当强大的船队,甚至一度是欧洲的海上霸主,而且的的確確到过吕宋,並殖民过那里一段时间。 但这个时间线,和李彻之前推测的有些对不上。 西班牙进入吕宋是在明朝时期,而李彻推测此刻的大庆对应的应该是唐宋之间。 相差了三百多年,要么是李彻之前推测得有误。 要么就是蝴蝶效应引起的变化,这个世界从战国时期往后的歷史走向完全不同,而欧洲那边没准也出现了此等情况,导致很多事情都被提前了。 至於佛郎机......也就是西班牙人,李彻並不觉得他们是什么好货。 歷史上,他们占领了吕宋国后,针对国內的华人发起了数次屠杀,甚至屡次向国內提起入侵华夏的计划。 菲律宾总督雷克尔,甚至提出过用60人征服明朝的荒谬计划。 只是当时的西班牙国王还算是聪明,知道这个想法过於离谱,便一口回绝了。 如今这群人进入吕宋,势必会对李彻未来的计划產生干扰,少不了要打上几场。 想到这里,李彻正色看向面前的海盗,一字一句道:“將你知道关於佛郎机人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一个字不许漏下!” 这海盗本就是被视为异类的凯尔特人,在海盗中都是最低贱的存在,自然对佛郎机人没什么忠心。 当即像是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佛郎机的船队到达吕宋国后,开始上岸与吕宋交易。 通过一段时间的贸易往来,他们探到了吕宋国的实力底细,觉得这个小岛国国力薄弱,完全可以占为己有。 於是,佛郎机人用重金贿赂收买吕宋国国王。 趁著吕宋国国王高兴之时,向吕宋国国王乞求能给他们一块『牛皮大』的土地,让他们在上面建一座小屋子以作棲息之地。 李彻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这故事越听越耳熟。 第550章 吕宋有红薯?! 看到李彻露出冷笑,那名海盗立刻恐惧地闭上了嘴,不敢再说。 李彻看了他一眼:“没你的事,你继续说。” 海盗点了点头,强忍著恐惧继续讲述佛郎机人的事跡。 刚刚笑纳了佛郎机人大礼的吕宋国国王,听说对方只要『牛皮大』的土地,立刻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甚至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得到国王认可后,佛郎机人立刻到当地四处寻觅,终於买到了当地最大的一头水牛。 將牛宰杀后,剥下了一张大牛皮,用刀剪裂成无数的长条条,又將一根根牛皮条缀连起来。 最后,区区一张牛皮剪出来的牛皮条,长度竟达数千丈。 他们就用由一张牛皮裁出的牛皮条来围圈土地,从吕宋攫取了大片殖民地,並在上面建立船坞、堡垒和农田。 后来的剧情就更加熟悉了,无非是渗透、殖民那一套,以武力手段为主对原住民进行降维打击。 如今,吕宋已然成了佛郎机所属的殖民地,虽然保留了吕宋王国的称呼,但实际上的掌权人已经不是王室了,而是佛郎机人任命的总督。 听完了此人所说,李彻默默地看著他,半天没有说话。 只把那海盗看得心中发毛,心理防线完全崩溃,跪倒在地哭诉道: “大人,您有无敌的船队,一定来自强大的国家。我只是一个海盗而已,无法和您对抗,要我怎么做,请您吩咐!” 没有儒家『忠义』理念的洋人,跪得確实比高丽、契丹人更快。 李彻盯著他,询问道:“佛郎机人在吕宋有多少军队?” “具体数量我不清楚,应该有一千多人,绝对不超过两千人!” 李彻扯了扯嘴角。 一千多人就能殖民一个国家,实在是有些荒唐,胆子也是真的大。 想当年,李彻身旁有一千多人时,连出个关都得小心翼翼的。 转念一想,这毕竟是曾经提出过六十个士兵攻打大明的西班牙,即便换了个世界也没能改变他们的本性,倒也算是合理。 李彻继续问道:“他们用什么武器?” “火炮,他们也有火炮,但没有您船队的火炮打得远,也没有您的火炮威力大。” 李彻微微頷首,这就可以理解了。 欧洲有帆船和火炮的事,早在李彻的预料之中,不然也不会有美洲作物流传出来。 拥有火器的军队便有了质变,才能殖民一个不算强大的吕宋国。 “您......您......”那海盗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支支吾吾。 李彻皱眉道:“有话就说!” “您是哪里人?” 李彻笑道:“我来自大庆。” 海盗眼珠子瞪得像是要蹦出来。 他自然听过大庆,这个东方大国在欧洲虽披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但存在感一直都不低。 尤其是吕宋的殖民者,更是听说过大庆的名声。 毕竟有很多从前朝逃出来的夏人,沿海迁徙到吕宋,而且占据了不小的人口比例。 在佛郎机人眼中,大庆是一个拥有庞大人口的庞大帝国。 但大庆在海洋上的影响力很低,故而佛郎机人並未把大庆当做威胁,也没有主动接触。 海盗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您是打算带著这支船队,去吕宋和那些佛郎机人作战?” 李彻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我能贏吗?” 海盗错愕在原地,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隨后,他的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我不知道您能不能贏,但您若是想去吕宋,我可以召集更多的人加入您的船队。” “那里不仅有佛郎机人,还有黑人,以及像我这样的凯尔特人,他们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愿意和您一起战斗!” “这种事情,等等再说吧。”李彻摇了摇头,“我会给你提供食物和安全的住所,你先在此休息,我还会来找你。” “是。”海盗低下了头颅。 李彻看了他一眼,刚准备转身离开房间,突然想到了什么。 回过头,开口询问道:“佛郎机人可是有一种食物,长在土地之下,味道很甜且亩產极高?” 海盗稍加思索了一下,隨即开口道:“您是说......红薯?” 李彻的眼睛顿时亮了:“吕宋真有红薯?!” 他只记得,中国的第一根番薯苗似乎就是从吕宋带来的,故而有此一问,没想到竟然真有意外收穫。 海盗点了点头:“真的有红薯,我们还吃过呢,但佛郎机人对红薯种植地保管甚严,那些种植红薯的原住民都被严加看管。” 李彻面露微笑:“无妨,已经足够了。” 转而走向门外,对门口的看守嘱咐道: “严加看管,给他找船医,每日食物和水不要落下,千万別让他死了!” 几名士卒拱手道:“喏。” 李彻又看向不远处的黎晟等人。 大家都瞠目结舌地看著这边,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李彻皱眉道:“何事?” 眾人支支吾吾,最后还是黎晟开口问道:“殿下,您怎么会说他们的语言?” 李彻顿时有些语塞。 自己的那些奇思妙想,说是从古书里看来的,尚且勉强能解释。 可一个完全没和大庆接触过的国家,自己竟然能说他们的语言,这就有点太夸张了。 李彻无奈,只得摆出藩王架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诸位,我们有事情要做了。” 从听到佛郎机人占据了吕宋那一刻,李彻心中就做好了和对方战斗的准备。 只是奉国海军长途跋涉,毕竟不是本土作战,他心中尚有些举棋不定。 但当听到红薯这个单词后,所有的犹豫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念头: 拿回来!必须要把那些红薯带回奉国! 哪怕屠尽吕宋上的所有佛郎机人,哪怕为此付出巨大伤亡,也要不计一切將此物拿到手。 红薯和玉米不同,同为高產食物,產量尚有差距。 一亩数十石,胜种穀二十倍! 红薯的產量,夸张到不像是这个星球的植物。 第551章 抢红薯! 船队降低速度,缓缓向前行驶著,期间有小船不断穿梭於间隙,运送人前往定远號。 黎晟和他手下的兄弟骨干们。 诸多战船的船长。 夷州各部族派来的代表。 甚至是那位不討人喜欢的傅谅。 船队之中,所有有官职的核心人物,齐聚在定远號的船舱里。 眾人不知情况,眼神看向不远处望著海面出神的那道身影。 李彻自认是个民主的领袖,至少他听得进去属下的任何意见。 但唯有在此事之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吕宋必须要打,红薯必须要拿到手。 將红薯带回大庆,能养活数万万百姓,只要朝廷没有腐朽到根子上,就不会再有一人因飢饿而死。 与此相比,吕宋岛上的那些人命算个屁! “殿下。”贏布走上前,“人都到齐了。” 李彻回过头,海东青从栏杆上一跃而起,落在他的肩头。 他不由得哑然失笑,自己这个造型若是配上个眼罩,再把海东青换成鸚鵡,就成了標准刻板的中世纪海盗形象。 恰好,接下来自己也要去做点海盗们才会做的事情。 李彻来到眾人面前,双手杵在海图之上,先是开口问道:“我们现在到了什么位置?” 黎晟立刻回道:“回殿下,我们赶上了东南季风,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下午就能看到外围岛屿,明天就能到达吕宋岛。” 李彻点了点头,心中瞭然,隨后走到桌前坐下。 “情况有变,我们不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开去吕宋岛。” “殿下的意思是......” “吕宋岛那边已经被佛郎机人占领,他们人数在两千人左右,或许还有原住民的军队,具体数目不详。” “至於那些海盗,只是佛郎机人流民跑出来组成的,用的是最破的船,也没有什么好武器。真正的佛郎机军队有枪有炮,虽不知具体战力如何,但或许並不会比我们差太多。” 眾人闻言一脸愕然,黎晟更是开口问道:“殿下,我们为何一定要与他们开战?像是在夷州那样,与其通商不行吗?” 李彻摇了摇头:“佛郎机人手中有一个东西,他们不会交给我们,而本王必须要拿到!” 眾人面面相覷,完全不理解究竟是什么神物,能够让自家王爷如此在意。 大家都知道李彻爱兵如子,若非情况特殊,绝不会带船队去打此等风险极大的仗。 李彻也看出了他们的疑虑,开口道:“是一种粮食,名为红薯的粮食。” “粮食?” 黎晟等人满脸疑惑。 “粮食!” 胡强眼前一亮。 李彻点了点头:“这种粮食產量极高,能活人无数,我本以为要去美洲才能得到它,却不想在这里碰上了。所谓天予不受,必受其害,天意如此,我等自是不能放过。” “敢问殿下,这个......红薯產量几何?”一名海军军官开口问道。 李彻面色严肃:“至少十倍於大庆的主粮。” “嘶——” 眾人齐齐吸一口凉气。 “且不挑土壤,无论是旱地、山地都能种植!” “嘶——” 眾人復吸。 “红薯还能用来生產淀粉、和酒,无法食用的部分还能餵牲畜。” “嘶——” 眾人復復吸。 “抢来!一定要抢来!”黎晟眼珠子都红了。 秀才出身的他並非五穀不分之人,和水贼相处那么多年,他看遍了百姓穷苦,自然知道將这种高產粮食带回大庆意味著什么。 能让天下百姓不挨饿,那可是功德无限的事情,足以让天下百姓为他们立生祠,死后还会史书有名,甚至没准都会被封个小神。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想法,华夏人的种田基因深入灵魂,哪怕是海上闯荡的男儿也难以免俗。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直没出声的傅谅突然开口道。 李彻诧异地看向他,自从出航之后,这廝却是老实多了。 每次补充补给的时候都主动配合,也没再提过什么么蛾子。 此人是奉国水军统帅中的佼佼者,若是他能懂点事,李彻倒也愿意用一用他。 “傅將军可有高见?”李彻开口问道。 傅谅点了点头:“我军有火炮之利,人数却不占优势,四千船员中还有一千工匠、水手。而敌人虽然只有两千人,但还有原住民的军队,他们更熟悉地形,会对我军造成不小的麻烦。” “我等当扬长避短,多发挥火炮优势,以船上炮火牵制敌方主力。同时,派遣一支奇兵用小船登陆,奇袭对方腹地,或可一战而胜。” 李彻微微頷首。 到底是和便宜老爹一起打天下的武將,眼界还是有的,就是性格恶劣了点。 有点像蓝玉那傢伙,若是换个没有容人之量的君主,早晚都得被砍了。 见眾人都沉默不语,但却无人出言反对,李彻明白大家都认同傅谅的想法。 “那就这么决定。”李彻当即拍板,“不过我们不能这么过去,要先训练一下炮击战术,看看你们今日打成什么样子了?!” 各战船船长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李彻嘆了口气,其实也怪不得他们。 船长们基本都是水贼和水军军官出身,之前压根没见过火炮,只在东风营接受了半个月的集训。 初次战斗能把炮打出去,且打对了方向,已经不错了。 “让航海士找个无人的小岛,停靠训练三日,三日后再前往吕宋岛。” “喏!”眾人齐声应和。 “至於炮击训练......”李彻的目光扫过一眾將领,最终落在傅谅身上。 “便由傅將军负责吧,我也会前往指导,儘快让炮手们掌握。” 傅谅满脸震惊:“末將......” “怎么,傅將军不愿意帮本王这个忙?”李彻浅笑著看向他。 傅谅神情一震,隨后面露愧疚之色,轰然单膝跪地:“末將愿为殿下效劳!” “不错,很有精神!”李彻伸手扶起他,“但下次不许再跪了,我奉国不兴跪拜礼。” “喏......” 第552章 找点乐子! 三日后。 傅谅满脸严肃,八字鬍微微上翘,一声令下:“齐射!” 第一艘战船立刻做出相应动作,动作乾脆利索。 为了节省弹药,没用实弹射击。 射击完毕,船头旗语兵挥动旗帜,下一艘战船协同射击,隨后是另一只战船再开火,直至所有战船完成射击。 这是演习,若是实战当中无需旗语兵指挥,只听炮声即可。 这几天来,船队主要练习的战术就是『齐射』。 在进行海上炮战时,为了发挥最大火力和提高射击命中率,一般都以所有主炮朝向同一目標开火,称为齐射。 齐射还分为半齐射、全齐射、部分齐射,根据武器口径不同做区分。 还有更多的战术,像是散射、校射、试射,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掌握的了。 还有更高级的『跨射』,它不是战术,而是一种现象。 形成跨射就相当於雷达锁定了敌舰,无论对方怎么跑,都会被笼罩在射击范围內。 掌握了基本的齐射就已经够用了,李彻不准备再耽搁,主要也是船上的物资已经不多了。 船员们好几天没进食新鲜的水果蔬菜,只靠茶叶补充维生素,早晚会出现身体问题。 傍晚,船队离开无名小岛,向吕宋岛而去。 这几天李彻也没閒著,除了每天指导炮手射击战术外,还要想办法从那名海盗身上得到吕宋岛的更多情报。 好在那名海盗很配合,或许真是被那群佛郎机人压榨惨了,所有情报和盘托出,李彻要做的只是帮他回忆起更多细节。 经过三天的沟通,海盗已经被榨乾了,无论李彻怎么问询,再都问不出任何东西。 一张粗略的吕宋岛地图,此刻已经在海图桌上展开。 李彻看向海图,指著其中的几座小岛:“佛郎机人不仅在码头留有重兵,在这些岛屿上也建了哨所,並配置了快船。” “如果我们从这里长驱直入,势必会惊扰到对方,並提前向吕宋岛上的佛郎机人报信,这会让我军失去先机。” 黎晟开口道:“若是绕开这里呢,可以走这片没有岛屿的海域,虽然远了一些,但至少没有耳目。” 傅谅摇了摇头:“不可,走这里需要绕路,又没有任何遮蔽,遇见一艘渔船都有可能暴露我们,时间越长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李彻微微点头,继续说道:“为今之计,唯有捣毁这些哨所,抢夺或者毁掉他们的船只,让他们不能报信。” 除此之外,李彻也有別的想法。 那个海盗看上去很配合,但自己手中只有他一个俘虏,到底还是不妥当。 万一他说的是假话,吕宋岛上有更多敌军,岂不是將所有人都害死了。 在和佛郎机人交战之前,自己需要抓更多的舌头,至少要和那名海盗的情报对得上才行。 “若能成功到达吕宋岛,接下来我们这么做?”黎晟又问道。 李彻看向所有人,缓缓开口:“首先,我要留在定远號上,定远號作为旗舰有指挥全局,为各船设定攻击目標的职责。” 旗舰就是整个船队的灵魂,尤其是没有无线电的古代,李彻肯定不能衝锋陷阵,只能留在旗舰上。 “我还需要有人指挥其他战船,协调阵型和战术,辅助作战。” “另外,我们需要组建一支奇兵,就称他们为『陆战队』吧。” 李彻伸手指向吕宋岛上的一个地点:“此处海岸最浅,陆战队需要乘坐小船抵达这里,配备盾牌、手雷、短刀、手枪,以雷霆之势侧袭敌军。” “正面战场有船队吸引敌军注意力,而真正的杀招都在陆战队身上!” 李彻看向黎晟:“天辉,这个陆战队就由你带领,可行否?” 黎晟微微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末將自无不可,只是船队那边......” 李彻也皱了皱眉毛。 若是让黎晟去指挥陆战队,船队这边就少了一个总指挥官,自己需要指挥定远號,一个人难以掌控全局。 至於其他的水贼,和黎晟比又都差了点意思。 “殿下,让我去吧。”傅谅突然看向李彻,神情恳切。 “你?”李彻看向傅谅,“你確定?” “末將知道,之前是末將愚昧,不知殿下君威浩荡,惹得殿下和诸位同僚不快。” 傅谅握紧拳头,继续说道: “但出航过后,末將一路看到殿下所为,知道您是胸有沟壑之雄主,所图的都是天大的事情。” “末將不才,却也愿为殿下的事业奉献一份力量,未来不求青史留名,只盼大庆能借殿下之势,乘风而起!” 傅谅言语恳切,却是不像是在说假话。 李彻直直看著他,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信任他。 “殿下,末將可以和傅將军同去。”一旁的贏布突然开口,“此战事关我大庆国运,相信傅將军愿意和末將通力合作。” 傅谅立刻向贏布投去感激的目光。 李彻对贏布自然是百分百信任的,稍加犹豫后,便同意了两人的请求。 “我会从各船队中抽调善战之士五百人,加上夷州各部族勇士,凑齐六百人作为特战队。” 李彻指著海岸线,郑重道:“你等上岸后不要急,耐心等待战机,务必一击必中!” 傅谅和贏布同时拱手道:“喏。” 李彻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小松睡眼朦朧地站起身。 “小松跟你们走,水上的炮战用不到它,陆战却是可堪一用。” 傅谅心有余悸地看向那只硕大的山君,心中觉得殿下嘴中的『可堪一用』未免有些太谦虚了。 在战场上看到这么大一只老虎,便是当年的常无敌復生了,怕是都得绕著路走。 贏布对小松已经很熟悉了,点了点头后,恭敬道:“殿下,那我们就去准备了。” 李彻頷首:“去吧。” 傅谅和贏布走出舰桥,李彻看向其余官员。 “战术已定,让厨房开始做饭,將士们吃饱喝足后,立刻出发。” 李彻的脸上闪过兴奋的光芒:“航行太枯燥了,我们去找点乐子!” 第553章 天兵下界? 轰—— 岛上的哨所被海面上射来的炮弹击中。 实心弹击断了哨所的大梁,铅弹和弓箭无情地覆盖出逃的佛郎机哨兵。 听到一道道痛彻灵魂的嚎叫声,德卡沃亡魂皆冒,只顾著玩命奔跑。 “见鬼!见鬼!”身旁有同伴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火炮?!” 另一人回道:“是从海上来的,可我什么都没看见!” “该死,难道是幽灵船?!” “別说这些没用的,快跑,跑到岸边就安全了!” 身旁吵吵闹闹,德卡沃却没有答覆,只觉得嘴里带著浓重的铁锈味,肺部灼烫得像是要炸开一般。 这一座无名小岛,岛上只有一个哨所,还有十二名佛郎机士兵驻守。 德卡沃便是其中之一,他们的职责除了监测海面动向外,还要每日打渔,为吕宋岛上的提供食物。 由於並非主力部队,这些士兵只配备了简易的鎧甲和配剑,十二个人共用一把火枪。 此刻,那把火枪就背在德卡沃的身上。 小岛左侧的港湾是天然的码头,那里停靠著一艘渔船和一艘快船。 德卡沃此刻无暇去想袭击他们的敌人身份,只想跑到那里,离开这鬼地方。 好在小岛不大,在经过数名同伴掉队后,德卡沃和两名同伴到了港湾入口处。 看到在水波中荡漾的两艘小船,德卡沃深深出了口气,看向两名同伴:“快!你们上快船,將这里的情况报告给总督大人!” 两人愣了愣:“你呢?” “我坐那艘渔船。”德卡沃此刻终於从连续奔跑带来的虚弱和眩晕中恢復了大半,沉声说道,“我去把他们引出来,否则你们跑不掉!” “可是......” 一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位同伴死死拉住。 “让他去吧,你不想回去见你女儿了吗?” 此言一出,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德卡沃对此充耳未闻,只是默默將手中火枪扔给两人,转身向渔船走去。 两名佛郎机士兵不再犹豫,解下快船上的绳索,向远方海面驶去,没有半点迟疑。 德卡沃冷笑一声。 快船再快也比渔船大,在海上的目標如此显眼,暗中的敌人又射得那么准,怎么可能跑出去? 倒不如剑走偏锋,让他们给自己当诱饵,自己驾著小渔船隨便找个海湾一藏,等天亮了再离开。 反正这群人也不在乎自己,何必替他们卖命呢? 德卡沃同样跳上渔船,抬头看了逐渐远离的快船最后一眼,隨后登时愣住了。 黑暗之中,似乎有一道橘黄色的庞大身影,从水中跃入快船之上。 那身影前所未见,似乎是某种庞大的野兽。 只是......野兽为何会从水中跃出? 德卡沃刚准备大声提醒,远处已经传来同伴悽厉的惨叫声,隱约还能听到欢快的啸声掺杂其中。 “该死!”德卡沃嘴唇发抖,“那是什么怪物?海怪?还是鱼人?!” 德卡沃只觉得这个晚上越来越诡异了。 他停顿了几秒钟,转过身扯开渔船的风帆,拎起船桨疯了一般在水中划动。 刚划出去几十米,他忽然浑身一抖,看向不远处的水面。 却见一块黑黄相间、溜光鋥亮的毛皮漂浮在水中,向船边飞速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咚—— 只听一声闷响,船尾被什么东西撞击。 “吼——” 一声虎啸从身后传来,德卡沃下意识回过头去,看到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嘎——” 德卡沃没有丝毫迟疑,喉咙发出一道挤压声,倒头就睡。 。。。。。。 几名水手用吊绳將小松吊住,使足了劲往上拉,吊绳却是纹丝不动。 没办法,只能又去叫人,总共十多名身强力壮的水手,才堪堪把这只大猫咪拉上来。 李彻也走到甲板上,看到小松灵活地跃上甲板,嘴里还叼著一个人事不省的人型生物。 身边一眾水手、海兵投来复杂的目光,从夷州部落而来的勇士们更是面露惊恐之色。 小松將德卡沃轻轻放在甲板上,目光睥睨地扫视了周围一圈,隨后迈著猫步优雅地走进人群之中。 头顶的『王』字被水打湿,在月色的照耀下更加显眼。 它就这样踱过呆立的人群,尾巴在甲板上拖曳出蜿蜒的水痕,如同拖著一条银河。 直到走进人群最密集之处,这头猛兽忽然停住。 后颈绒毛在晚风里微微蓬起,脊椎弓起的弧度让人很容易就联想起拉满的弓弦。 下一秒。 抖毛。 水珠四溅而出,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和笑骂声。 敌人眼中的恐怖怪兽,在自己人这边也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调皮狸奴而已。 李彻扯了扯嘴角,走上前踢了它屁股一脚,熟练地躲开小松的蹭蹭,走到那个昏迷不醒的佛郎机士兵身前。 “船队继续前进,还有,给他弄醒。” 眾人拱手应命,隨后便开始了轻柔贴心的叫醒服务。 一人跨在德卡沃身上,用力挤压他腹中的海水。 另一人抡圆了胳膊,一个又一个耳光落在脸上,发出『啪啪啪』的清脆声响。 还有人掏出打火机,脱掉德卡沃的鞋袜,一边捏著鼻子,一边用火苗烧对方的脚心。 “咳咳咳......”德卡沃从一滩海水中惊醒,挣扎著想要站起身。 却因身体无法发力又跌了回去,也正是这一跌倒,让他借著月光看到面前这一幕匪夷所思的画面。 浑身黑色甲冑的精锐士兵。 穿著兽皮,手持钢刀,身背標枪的原始人。 身高近两米,手持粗壮铁棍的汉子。 一只黑黄相间的恐怖巨兽。 还有被眾人簇拥在中央的俊朗年轻人,一脸探究之色。 德卡沃思考了两秒,喉咙又是『嘎』的一声就要往后仰。 但刚刚倒了一半,就见那黄黑猛兽跳到面前,血盆大口张开就是一声咆哮。 腥风夹杂著口水喷得德卡沃满脸都是,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瞬间就清醒了。 这不是碰见幽灵船队了,这是碰见天神下凡了啊! 圣母玛利亚,这是给我干哪来了?我做了什么事,犯得著派神兽来打吗? 第554章 大爭之世的开始 “喂,醒醒了。”一道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彻蹲下身,用剑鞘拍了拍德卡沃的脸颊。 德卡沃咽了下口水,隨后身体猛然一震:“您......您?” 李彻摇了摇头,这傢伙的口音就完全听不懂了,伸手招来亲卫,让他將那名海盗叫来。 在海盗的翻译和解释下,德卡沃总算是能理解面前的情况了。 原来这群人不是天神护卫,而是从一个名为大庆的遥远国度而来。 轰击哨所的是大庆船队的船载火炮,这些穿著精致鎧甲的士兵,都是大庆的海兵。 而那只野兽也不是什么神兽,而是一种名为老虎的猛兽。 最让他惊讶的是,面前的年轻人竟是那只恐怖野兽的主人,而且还是大庆的王。 德卡沃贫民出身,在士兵中都是最底层,何曾见过如此身居高位之人,心中更加忐忑了。 李彻开口道:“告诉他莫要紧张,本王只想知道吕宋岛的驻防情况,对他的小命没兴趣。” 海盗复述了一遍,德卡沃眼中闪过明显的挣扎之色。 小松有些不耐烦,在李彻后面走来走去,小碎步踩在甲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德卡沃瞬间眼神清澈了不少,战战兢兢问道:“这......这傢伙不吃人肉吧?” 听了海盗的翻译,李彻脸上浮现出和善的微笑,宽慰道: “放心,它今天不吃。” 德卡沃这才鬆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突然神情呆滯。 “今天不吃......是什么意思?” 李彻回道:“就是字面意思,它今天吃饱了,肯定不会吃人的,放心吧。” 德卡沃:??? 今天不吃,明天吃唄? 一个养著吃人怪物的王,却如此和善地和自己说话,让他更加恐惧了。 李彻看著面前一脸惊恐的佛郎机人,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有什么顾虑吗?害怕那个所谓的提督会报復你?” “好好想想吧,那个什么提督,还是总督的,会是本王的对手吗?即便他侥倖打过了本王,你一个被俘虏的底层士兵,还会获得他的信任吗?” “做个聪明人。”李彻捏了捏对方的肩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当然,先做一个活人,而不是虎嘴里的一块肉......” 德卡沃浑身一颤,李彻这看似轻柔的话,却胜过无数警告和恐嚇。 他不假思索,竹筒倒豆子般將各种情报和盘托出: “吕宋岛上有两处地点驻扎著重兵,其中一处是码头,有大型帆船四艘,中型帆船八艘,士兵一千余人。” “另一处是提督府邸,在距离码头三公里外,有提督亲兵八百人,且掌握著岛上的大部分火器,是精锐中的精锐。” “除此之外,为了控制吕宋岛的原住民,提督还在各处建立了卫所二十余座,其中驻扎的士兵在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 “码头有三十六座火炮,其中六座因为潮湿而生锈,剩余三十座火炮仍能射击,而且弹药充足......” 李彻默默听完,隨后让人拿来纸笔,让德卡沃將之前的话再写下来一遍。 隨后看向一旁的黎晟,开口道:“不出所料,对方手中果然有火器,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 “还有对方的帆船,能跨越这么远的海域,或许比我们的船还要好一些。” 黎晟道:“殿下,之前还有两名士兵被小松咬死了,末將已经派人去收了他们的船。还有那个哨所,也已经派陆战队上去搜索了,或许能找到一两把火器。” 李彻微微頷首。 不多时,几艘小船追上了定远號,水手用绳索吊上来几名陆战队员。 李彻抬头看去,却见为首一人身后背著一个棍状物,顿时眼睛一亮。 “参见殿下,我等搜遍了卫所,只找到几把怪模怪样的刀。倒是在那艘快船上,找到了一把火枪。” 李彻先是看了那些刀一眼,很典型的西方式护手刀,钢材和造型完全比不上奉国出品的制式武器。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个士兵手中捧著的一把火枪上。 那火枪通体黝黑,枪管粗长,结构略显笨拙,却散发著一种异样的金属光泽。 他示意士兵將火枪递过来,入手沉重,质感十足。 这是一把典型的西班牙火绳枪,和记忆中图片上的模样八九不离十。 同样是利用火绳点燃火药,从而发射弹丸的早期火器,但这把火绳枪的製作工艺比奉国火药司的要好上不少。 也不能说佛郎机的科技就比奉国发达,但至少他们造出火枪有一段时间了,才会將工艺打磨到如此程度。 奉国科技树攀得是很快,但有些太快了。 工业和製作业跟不上科技发展的速度,导致武器的品质参差不齐。 李彻拉开火绳锁,检查了击锤和药池,发现內部结构也十分精密。虽然枪身有些磨损,但保养得还算不错,依然可以正常使用。 他叫来隨船出发的火药工匠,將火枪拋给他:“好生保管此枪,带回奉国,让工匠们仔细研究。” 工匠捧著那把火枪爱不释手:“是,殿下。” 通过这把火枪,李彻才大致推断出了这个世界的全貌。 差不多是唐宋时期的时间,因为气候和地理环境对得上。 大庆的科技水平,要比前世高一些,差不多是宋末元初的水平。 而海外的科技水平要更高一些,在某些方面已经达到了文艺復兴末期,大航海时期初期。 海外的敌人,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强一些。 李彻的心思沉重了不少。 本以为一统关外后,奉军便再无敌手,如今看来前途漫漫,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大航海便是大爭之世的开启,大庆必须要参与进来,这是大势所趋。 看来自己的动作也要加快了。 “殿下?”一旁的黎晟见李彻许久不说话,小声提醒道。 李彻回过神来,看向黎晟露出一丝微笑:“我没事。” “走了,我们先去吕宋岛,本王有些事情想和那位来自佛郎机的吕宋提督聊一聊!” 第555章 登岛战开始,炮轰码头 黎明时分,海雾瀰漫。 李彻站在定远號的舰桥上,指尖划过望远镜,沾染了一层水雾凝结的水珠。 远处的港口正在晨光中舒展筋骨,据那名佛郎机俘虏所说,这座港口叫做马尼拉湾。 佛郎机人的城墙像块灰白礁石嵌在海岸线上,城墙后的垛口隱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殿下,卯时三刻了。”一名亲卫来到李彻身旁,沉声说道。 李彻转过头,甲板上的水手们正在往下方炮舱输送弹药,大炮炮膛则被清洗得乾乾净净。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若是计划顺利,傅谅、贏布带领的陆战队应该已经绕到了侧面。 “殿下。”一名瞭望手拱手道,“我们要不要再靠近一点,雾气够大,足够將船身隱藏起来,敌军未必能看到。” 李彻果断摇了摇头:“不必犯险,码头大部分已经进入了射程。” 仗越打越多,李彻越是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在战场上该贪的一定要贪,不该贪的则一点都不能贪! 就像现在这样,船队已经进入了有效射击距离,没必要再为了那点射击精度而冒著暴露的风险。 “喏。”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也越发接近总攻时间。 铁链摩擦的声响突然停歇,整支舰队都屏住了呼吸。 舰桥上的眾人齐齐看向李彻,等著听到他口中吐出『开炮』那两个字。 李彻最后看了一眼太阳,隨后沉著开口:“开炮!” 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定远號侧方的十几门炮口喷出火舌,火炮次第轰鸣,铸铁炮弹裹挟著燃烧的碎布片砸向码头。 沉睡的港湾瞬间炸开数十朵橘红色浪,木製栈桥在齐射中被拦腰折断,房屋在轰鸣中瑟瑟发抖。 旗舰开火的瞬间,各战船也都进入了各自的射击位置。 福—1战船上,黎晟挥动令旗,待到定远號的炮声刚歇,战船的火炮立刻开火。 一颗炮弹带著呼啸声,恰好落在停靠在港口的一艘风帆舰船上。 桅杆轰然倒塌,帆布带著火星砸向岸防炮台,连同火炮毁之一炬。 继福—1战船之后,各战船接连开火,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此时,总算能看到有大批佛郎机士兵慌忙地从营房中跑出,有人四散逃跑,也有人冲向岸边的炮台。 “换链弹!” 李彻的吼声刚出,便被新一轮炮击淹没,定远號侧舷炮窗全部洞开,带著倒刺的链弹旋转著撕裂晨雾,將刚衝出营房的佛郎机士兵拦腰绞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血雾混著木屑在码头升腾,在惨叫声声中,佛郎机士兵们开启了別开生面的新一天。 他们无从得知为何会遭遇袭击,就像吕宋人不知道他们为何忽然被这群外人殖了民。 远处的堡垒终於亮起火光,佛郎机炮的铅弹徒劳地砸在定远號前方三十丈的海面,掀起一个规模不小的水柱。 李彻看著那些水柱冷笑,伸手按住被震得嗡嗡作响的望远镜。 他看得清楚,佛郎机人的岸防炮最大射程不过三百多步,和定远號上的火炮射程差不多。 但定远號有风向和薄雾相助,能在三百步外把炮台和堡垒轰成齏粉,对方的火炮却很难碰到船队。 “龟船抵近!”一名瞭望手大喊一声。 无需李彻寻找,海面突然亮如白昼。 六艘龟船从穿过船队的战斗阵型,在接近码头的同时,喷射出一道道火流星。 改良过的弩机,可连射火箭,拖著硫磺尾焰扑向码头各处。 粘稠的石油在石墙上蔓延,几个佛郎机炮手惨叫著跳进大海中,却让水面燃起更炽烈的蓝焰。 奉国对石油的运用还比较粗浅,尚无法发挥其中蕴藏的巨大能量,只能运用其易燃性来加强武器。 这种能喷射石油箭矢的连弩,便是火药司发明的一种威力极大的武器,製作成本不高,但在攻城战中却有奇效,堪称古代版的喷火器。 码头上的佛郎机军队还未看清薄雾中隱藏的敌人的真实面貌,就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李彻拿起望远镜,看向西侧被浓烟笼罩的岬角,嘴角微微上扬。 六百名陆战队员正贴著礁石潜行,每人嘴里都咬著浸过药水的芦苇杆。 那是从夷州部落巫医那里弄来的方子,能让心跳缓如龟息,使身体更加协调,不发出一点声响。 傅谅趴在腥咸的海水里,右臂钢製护腕卡著三支淬毒弩箭。 前方十步的棕櫚树下,两个佛郎机哨兵正在焦急地往码头方向打量,火绳枪歪歪斜斜地靠在树干上。 他吐出芦苇杆深吸一口气,轻弩机括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咔嗒』声。 带倒刺的弩箭洞穿第一个哨兵喉结时,贏布已经滚到礁石背面。 第二个哨兵刚转身,面前突然寒光一闪,手中静默长剑瞬间刺入哨兵的眼窝,尸体撞在铁皮火药桶上发出闷响。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对后方挥了挥手。 六百双牛皮战靴同时蹚进浅滩,甲片碰撞声全被隆隆炮响所吞没。 在码头那边的掩护下,陆战队悄无声息地进入战场,向提督府邸的方向而去。 。。。。。。 提督府邸最上方的房间里,吕宋提督阿尔瓦罗一脚踢翻前来报信的土著僕役,年轻的脸上满是慍色。 “该死!哪来的船队?哪来的火炮?你在胡扯什么?!” 虽然不愿相信僕役的话,但隱隱约约传来的火炮声做不得假。 阿尔瓦罗很年轻,作为佛郎机贵族子弟,他並非十足的酒囊饭袋,顶多是八成的酒囊饭袋,至少他的剑术不错。 即便如此,也足够他在贵族子弟中出挑,从而获得吕宋提督这个肥差了。 在吕宋的这几年,他从未遇见过什么像样的抵抗,一时竟是被恼怒占据了上风,压过了心底的恐惧。 他一把扯开睡袍,推开身上两具赤裸的美好酮体,胸毛上还粘著吕宋妓女的胭脂。 从床榻旁拿起一柄细剑,对著门口大吼道:“所有人出发,带上火枪!把这群袭击者轰进海里餵鯊鱼!“ 当阿尔瓦罗带著亲卫队衝出城堡时,朝阳正从远处燃烧的港湾升起。 阿尔瓦罗又骂了一句脏话,转身上了马匹,带著手下八百亲卫全力赶去。 第556章 这招叫做『暴风星云裂』 从提督府邸到码头有一条碎石路,也是吕宋岛上唯一一条不是土路的道路。 马蹄声踏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尔瓦罗向码头赶去这一路,远处的炮火声就没停下来过。 开始他尚能全心赶路,但隨著炮火声越来越近,心底沉睡的恐惧也开始逐渐被唤醒。 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的身份。 自己本不是什么能征善战的提督,而是整日沉迷於娼妓、酒会的紈絝贵族。 虽说拿下了吕宋岛后,自己借著这个功劳,也算是逆转了名声,並靠此勾搭不少仰慕自己的名媛小姐。 但这並不能改变自己是个草包的事实。 对付吕宋这些原住民尚可,但攻击码头的这群人明显不是那些原始人,而是一支掌握著先进武器的军队。 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去送死吗? 阿尔瓦罗咬了咬牙,想到自己皇帝般的生活,强忍著没有调转马头向后跑。 去看看,就去看一眼! 万一战场形势很好,不自量力的袭击者已经被防卫军打败,自己就出去收割胜利果实。 若是情况有一丁点不对,就让亲卫队保护自己向內陆撤退,在吕宋另一边的码头还有事先藏好的帆船,能送自己回佛郎机。 就这么想著,阿尔瓦罗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被拉长,投在满地碎石上。 仅仅一个瞬间,那影子被十几个更黑的影子覆盖了。 他僵著脖子转过头,看到路边两侧的晨雾中,不断涌现出全副武装的玄甲士兵。 那些士兵穿著黑色的铁甲,一半人手中端著轻弩,另一半人端著造型奇怪的铁瓶子。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看著自己一行人,像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小心......” 阿尔瓦罗的亲卫队长率先发现了异常,大声提醒。 最前方的贏布立刻不再犹豫,瞬间扣动胡椒瓶手枪的扳机。 八根枪管轮转著喷出硝烟,铅弹擦著火从枪管中高速射出。 这种火药司特製的杀器,早已在和室韦人的战场上证明了它们的恐怖,並在之前几个月內大规模生產出来,並不断改良。 虽然威力小,但它能连射啊! 虽然射程近,但它能连射啊! 虽然装填困难,但它能连射啊! 能在数息间打完八发铅弹,就足以让李彻无视它的一切缺点,让奉国它成为中近距离作战的主战武器! 此刻二百多支胡椒瓶同时嘶吼,铅雨把提督的金边三角帽打成了筛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亲卫队在狭窄的街巷里成了待宰羔羊,呼啸的弹雨如同一颗颗大剂量安眠药,让亲卫队员们成片成片地倒头就睡。 半数佛郎机士兵蹦下马背,仓皇著退到马匹后面,哆哆嗖嗖地卸下背上的火绳枪试图装填。 就在这时,几枚圆滚滚的手雷从屋顶落下,铸铁外壳炸开的瞬间,无数钢铁碎片把七八个士兵钉在不远处的砖墙上。 倖存者刚转身要跑,又被轻弩射穿膝盖,扑进还在冒烟的弹坑里。 阿尔瓦罗的亲卫队长拔出佩剑,这柄精钢锻造的细剑还没完全出鞘,就被衝上来的陆战队员用小盾撞回剑鞘。 后方的傅谅手中短刃顺著盾牌上沿抹过,带起一截血淋淋的喉管。 在那名亲卫队长惊愕的目光中,他顺势扯下对方镶著红宝石的肩章,塞进腰间皮囊,动作嫻熟、一气呵成。 家里新纳的小妾就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玩意,给她带回去没准又能解锁新的活,毕竟是名满江南的名妓魁。 就是腰子又要遭点罪了。 八百名佛郎机士兵瞬间被消灭了大半,不过这群提督府亲卫不负他们精锐之名,到这种程度竟然还能想著反击。 数十名佛郎机士兵拔出双手剑,从千疮百孔的战马尸体后衝出,一把將撅著屁股跪在地上的提督拉起。 隨后,几十名勉强填装好了火枪的士兵组成了一个临时战线,对著道路两旁的陆战队员还击。 枪声还未响起,头顶突然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一名士兵下意识向天上看去,隨后脸上突然多出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紧接著脖子转了180度,双眼瞪大著和后方的士兵对视。 一条斑斕猛虎从斜侧方衝出,虎皮上竟然还披著一层轻薄的黑色锁甲,护在除关节外的部位上。 小松一声虎啸,震得一眾士兵完全忘记了扣动扳机,隨后仅仅凭著身体优势,便將七八名士兵撞得飞了起来! 傅谅抬手一刀抹开了一名士兵的喉咙,隨后错愕地看向身旁的斑斕大虫,嘴巴都忘了合上,导致吃了一嘴喷射出来的鲜血。 贏布將静默长剑从对手心口拔出,看到身旁傅谅惊讶的神情,冷著脸开口道:“殿下说过,小松大人这一招叫做暴风星云裂。” 傅谅:??? 看到傅谅那迷茫的神情,贏布抽了抽嘴角,沉默著继续去砍人了。 看来自己还是不適合开玩笑,明明殿下说这个笑话时,大家都哈哈大笑来著。 殊不知大家会笑根本不是这个笑话好笑,古代人怎么可能听懂这个烂梗,完全是因为这个笑话是李彻说的...... 战局在小松加入战场后彻底倾斜,八百亲卫死的死、伤的伤,很快就没了反抗能力。 那些手持双手大剑的巨剑士还在顽强抵抗,但等到手持胡椒瓶手枪的士兵再次装弹完成,抵抗也变成了排队枪毙。 硝烟瀰漫的战场上,伟大的提督尚在努力,撅著屁股像是蛆虫一样,向战场边缘阴暗的爬行。 他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这群恶魔手里。 此刻的阿尔瓦罗已经不知道何为恐惧,像是刚出新手村的玩家遇见了隱藏关卡的机制boss,根本没有对抗的勇气,只有大脑一片空白。 奉军的作战方式太过匪夷所思,让他怀疑这群傢伙究竟是不是人类。 就当阿尔瓦罗即將爬进路旁的灌木丛时,一把短刃突然斜插入他脖颈旁边的泥土。 他惊恐地向上看去,看到的是一张普普通通,且毫无辨识度的脸。 “你去哪啊?”神捕將军马忠看著这名穿著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的异邦人,忍不住憨厚一笑,“还回家吃饭不?” 第557章 战斗结束,缴获战船 当定远號停靠在码头上,李彻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时,心情是复杂的。 眼前是一片狼藉。 而佛郎机人和以往的对手不同,李彻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文明程度很高,建筑水平也不差。 吕宋在他们的殖民下,建设的码头称得上『漂亮大气』四个字。 白色的砖石墙,西式堡垒和房屋错落,还有一条碎石路通向远方。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在奉国海军的炮火下,成为了过去时。 毁灭总比建设更加容易,而李彻自认身为穿越者的使命不是毁灭,而是建设。 但他很快就从这种纠结中摆脱了出来。 有时候建设是为了更好的毁灭,而有的毁灭则是为了更好地建设。 若放任佛郎机人不管,他们的船队早晚会顺著洋流而上,將战火烧到大庆的土地上。 或许需要几十年,也许是上百年,但无论是什么时候,这种事情都是李彻绝对不允许的。 “殿下。”已经是亲卫营营副的周瑞拱手来报,“码头已大致清扫乾净,但仍有部分敌兵在逃,殿下还是莫要深入为好。” 李彻点了点头,也没逞强:“我知道了,让大家注意安全。” 今时不同往日,当冷兵器战爭变化为火器对决,个人勇武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一柄藏在暗处的火枪就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李彻可不想如此托大,憋憋屈屈地死在刺客手中。 远处的一艘帆船正在港湾里缓缓倾覆,定远號的链弹切断了战船的所有桅杆,落水的佛郎机水手正在被福船上的床弩逐个点名,血水翻滚而出。 码头上停靠的帆船有十艘,四艘大型帆船,六艘中型帆船。 炮战开始时,对方的水手可能都在睡梦中,甚至根本都没在船上。 唯有两艘中型帆船见势不好,扬起风帆准备离港,被船队拦截了下来。 其中一艘挨了两炮后,乖乖停下来投降了。 另一艘却是顽抗到底,直接被李彻下令击沉。 哪怕少缴获一艘帆船,李彻也不会容他们逃跑到佛郎机本土,將消息传递出去。 四艘大型帆船,五艘中型帆船,已经是不小的收穫了。 李彻抬头望向港口处的帆船,却见那帆船船体庞大,总共有四根高耸的桅杆,船尾是弧形的,前桅和中桅掛横帆,后桅掛三角帆。 前中段鏤空,而后方和船头都加装了多层甲板。 是很標准的卡瑞克帆船,也是欧洲史上第一款用作远洋航行的船舰,庞大体积能够在汪洋大海中保持稳定,哥伦布当年用的旗舰便是一艘卡瑞克帆船。 这船的性能和稳定性虽然比不上飞剪船,但却远远高於如今船队中的主力福船。 而那几艘中型帆船应该是卡拉维尔帆船,这是一种改良自阿拉伯三角帆船的轻型帆船,比卡瑞克帆船更轻,而且吃水线较浅,更適合於沿岸及河川的探险,而且能减低船只的负担。 这种船才是欧洲那边最常见的船型,经济实惠,操作方便,但並不適合远洋航行。 李彻看向码头上目瞪口呆的德卡沃,让人將他带了过来。 德卡沃此刻已经完全对李彻心服口服。 曾经高高在上的佛郎机船队,在奉国火炮的轰击下连半个时辰没坚持到,亲眼目睹全程的德卡沃,信仰和世界观已经完全碎成了渣渣。 李彻抬了抬腿,靴底粘著半张烧焦的圣经纸页,他弯腰將纸张撕下,冷笑著將其攒成一团。 德卡沃看到这一幕,咽了下口水,没敢说什么。 “你之前和本王说过,此地有大船四艘,中船八艘,为何本王只看到六艘?!” “这......尊敬的殿下,小人知道吕宋岛上的帆船的总数,但它们只听从提督的命令。或许您的船队到达之时,提督刚好派那两艘船出去执行任务。” 德卡沃神色恭敬:“殿下放心,那种船一般不会执行跨海任务,只会在沿岸进行日常巡逻,船上的补给也不够他们到达下一个殖民地。” 李彻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德卡沃的话。 他转头看向周瑞:“还没联繫到陆战队?” 周瑞拱手回报:“一刻钟前看到了他们发的烟火信號,想来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在往码头这边赶。” 话音刚落,眾人便看到码头另一端出现一支队伍。 为首一头披著黑色锁链甲的斑斕大虎,一双虎眸在人群中扫过,隨后定格在李彻身上。 虎脸人性化地舒展开来,踮大猫步三步並两步地向李彻狂奔而来,路过之处虎虎生风。 李彻熟练地躲过虎扑,又撩起披风挡住老虎掉进海中溅起的水,这才看向傅谅、贏布等人。 见六百名陆战队员没出现什么重大减员,还押送著一百多名垂头丧气的佛郎机士兵,李彻这才鬆了口气。 又见到马忠咧著嘴走在最前面,身后两名士兵押著一名服装华贵的年轻军官,李彻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又抓到大鱼? 马忠这小子是真有点说法,不枉自己出海还要带著他! “殿下,幸不辱命!”傅谅恭敬拜下,“吕宋提督及其麾下八百亲卫已全数伏诛,剩下的俘虏都被我们带回来了。” 李彻眯著眼睛,柔和道:“傅將军辛苦了,本王甚慰。” 听著李彻不轻不重的夸讚,傅谅顿时像是三伏天喝下一瓶冰水一般,浑身舒適。 他算是明白了,只要和这位殿下处成自己人,不论干什么事情都是舒服的。 可若是敌人,或者是不同立场,那可就遭老罪嘍,傅谅对此深有体会。 想到这里,傅谅退后一步,弯腰恭敬地將一把佩剑双手奉上:“殿下,此剑是这名提督的佩剑,末將斗胆献给殿下,以祝殿下昌隆法嗣、布昭圣武、协和万邦、四夷咸宾!” 此言一出,李彻忍不住多看了傅谅两眼,没想到这名看似粗鄙的莽汉,小嘴竟是抹了蜜一样的甜。 其余奉国將领更是满眼警惕,心中暗骂。 “坏了,这廝是真会拍马屁!” 第558章 自身难保的佛郎机 “伤亡情况如何?”李彻又问道。 贏布开口回道:“殿下放心,只有几名夷州来的兄弟冲得太快,受了点轻伤,並无大碍。” 李彻这才放下心来,对贏布点了点头。 隨后又拍了拍傅谅的肩膀,后者像是一只得了主人夸讚的猎犬一般,露出鬼迷日眼的神情。 伸手接过阿尔瓦罗的指挥剑,剑柄上镶嵌的蓝宝石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李彻抽出剑鞘,却见此剑长约一米左右,轻重不到两斤。剑刃笔直,刚柔並济,锋利无比。 是一把经典传统的欧洲古典剑刃,古朴而优雅,末端刻有托马斯铭文,还有狮头和蓝宝石装饰的护手。 在这个决斗成风的时代,这种护手宝剑常常被欧洲剑士、贵族视为瑰宝,属於高级军官订製款。 李彻挥舞了两下,只觉得此剑手感重心绝佳,绝非普通仪仗剑,而是真正的军官佩剑,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倒是一把好剑,就是太轻了点,战场实用性太差,只能算是一件不错的收藏品。 “卑鄙的偷袭者,你不配拿那把剑!” 阿尔瓦罗见到自己佩剑被李彻隨意把玩,立刻嚎叫起来。 李彻见他披头散髮,像个疯子一般嘟嘟囔囔,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亲卫们很有眼力见,立刻叫来那名懂得英语和拉丁语的海盗,给李彻翻译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李彻笑了笑,转头看向阿尔瓦罗:“你就是吕宋提督,怎么这么菜啊?” 海盗给李彻的话翻译过去,阿尔瓦罗却是不答,只是说著『叛徒』、『卑鄙的偷袭者』、『胜之不武』之类的话。 “胜之不武?”李彻把剑尖抵在阿尔瓦罗的喉结上,后者这才安静了下来。 “你们佛郎机人跑到这吕宋岛,可是和他们打招呼了?你们把一张牛皮撕成条,骗走大片土地之时,可曾想过骑士的荣耀?” 剑尖割破阿尔瓦罗喉咙上的皮肤,渗出几滴血珠,后者变得瑟瑟发抖起来。 “大家都是强盗,谁也別笑话谁!”李彻冷笑一声,“佛郎机的海图该重画了,从现在开始,吕宋是我大庆的藩属国!“ “不服?就让你的国王儘管来战!” “我认得你们,你是东方的大庆人,我们在你们那里买过茶叶和瓷器!”阿尔瓦罗艰难地睁开眼睛,“以大庆海战的实力,你们绝不是佛郎机的对手,等我们的海军船队到来,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佛郎机海军?”李彻浅笑一声,“风车国的海军正在崛起,法兰西和日不落也在奋起直追,你们佛郎机连家里的海域都岌岌可危了,还能顾得上一处殖民地的安危吗?” 此言一出,阿尔瓦罗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李彻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被自己说中了。 西班牙、葡萄牙这两个国家,的確是最先崛起的海上霸主,说是第一个日不落帝国也不为过。 但他们的辉煌也就短短几十年而已,而且统治力也算不上高,又软又不持久,吃药都得吃两种。 葡萄牙还好,他们更多是在海路沿岸建立商业据点,来和原住民做生意。 而西班牙则野蛮粗暴,直接是用屠杀的方式掠夺財富,赚来的每一枚金幣都沾满了鲜血。 西班牙人更迷信武力,西班牙方阵曾在欧洲战场上称雄一时,直到后来法国的崛起才打破了西班牙军队的『不败神话』。 正因为如此,西班牙殖民者对於各地土著的伤害简直令人髮指,全靠武力镇压。 往往几百人就能击退几万美洲战士,期间还会勒索、哄骗、绑架、屠杀......为了財富无所不用其极! 杀鸡取卵的掠夺和残忍的统治方式,也註定了西班牙的霸主地位非常短暂,短短几十年就被后来居上,匆匆退出了歷史舞台。 所以,儘管看到了那些帆船很先进,李彻也没有在怕的。 佛郎机此刻自身难保,等到他们收到消息,奉国已经能完全控制吕宋这片土地了。 海战或许有些难度,但论陆战、守城战,奉军是他们的祖宗辈! 到那时候,佛郎机国王也得掂量掂量,要派多少人来和奉军作战。 船少了不顶事,船多了......那可就是打灭国之战了,只不过被灭的不是奉国,而是他佛郎机。 不需要太多,只要李彻再歼灭他十多艘帆船,欧洲那边的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风车国这些后起之秀瞬间就能將它碾碎。 见到阿尔瓦罗如死灰般的眼神,李彻顿感无趣,没了谈下去的兴趣。 “还有两艘帆船,你藏到哪里去了?”李彻不耐烦地问道,“乖乖说出来,少受点苦,莫要自误。” 阿尔瓦罗低著脑袋,没有说话。 这位紈絝贵族虽然不堪大用,但还是有点贵族的傲气在身上的。 李彻也不和他多说,对后方挥了挥手:“来几个罪徒营的老兵,带他下去好好回忆一下。” 几名五大三粗的『刑部尚书』立刻走上前,狞笑著从士兵手中接过阿尔瓦罗。 其中一人还用色眯眯的眼神,不断打量著阿尔瓦罗的身后。 几人一头钻进一栋堡垒中,不多时便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听起来似乎还带著某种节奏。 黎晟等人没见过世面,一脸异样地向那边看去,只觉得那个提督的叫声有些奇怪。 不像是受到了疼痛刺激,反而充斥著屈辱和羞耻,似乎还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李彻则是面不改色,在缴获的武器装备中挑来挑去,藉此分析佛郎机人真实的科技水平。 那些火绳枪和之前缴获的差距不大,虽然比奉国现役的火枪要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 火绳枪这种东西早晚是要被拋弃的,並不值得深入研究。 除了火绳枪外,李彻还找到几支短銃,同样没什么技术水平,根本比不上胡椒瓶手枪的性价比。 李彻不由得有些失望,看来想从佛郎机人这边提升科技很难了。 毕竟现实不是游戏,不可能有村民给你分享核分裂技术。 若是未来有机会,倒是可以去佛郎机本土,请一些学者和科学家回来。 第559章 现在这里是妈祖的场子! 接下来进行的收尾工作,由傅谅、黎晟二人主持,主要就是清理码头,將藏匿在各处的佛郎机士兵一一逮捕。 並派遣一队士兵占领提督府邸,彻底控制这片牛皮圈起来的『租地』。 李彻又让人去找几个本地土著,准备和吕宋国王接触一下。 吕宋这片土地很特殊,作为前世菲律宾最大的一片国土,此地也居住著不少为了躲避战火迁徙而来的夏人。 这些海外同胞的存在,奉国能更好地控制吕宋,前提是得到他们的支持。 至於那两艘失踪的帆船,最终也没能逃离李彻的『魔爪』。 所谓的佛郎机提督不过是外强中乾的纸老虎,『刑部尚书』们稍加手段嚇唬一下,立刻就將诸多秘密吐了个遍。 其中包括他私藏的黄金、財宝、武器的位置,两艘帆船的所在地,佛郎机船队下次到来的时间等等。 海军立刻出击,很快就在附近海域拦截到了其中一艘佛郎机帆船。 而另一艘帆船,藏在吕宋岛的另一侧的隱秘港湾中,李彻派了一支小队前去接收。 至此,吕宋岛上再无佛郎机人的抵抗力量。 一日后,吕宋提督府邸。 议事厅里仍残留著佛郎机人的痕跡,室內的装潢无不显示著此地一日前的主人,是来自遥远欧洲的文明。 李彻的手指划过雕长桌,暗红漆面映著窗外婆娑的棕櫚树影。 三日前,议事厅的两侧放置圣母像的位置,此刻已换上妈祖雕像,妈祖慈祥地注视著自家最优秀的子民。 “殿下,吕宋王到了。”门外传来傅谅的声音。 李彻屈指敲了敲桌面:“进。” 门环叩响的瞬间,一眾亲卫齐刷刷按住刀柄,在角落里假寐的猛虎也抬起了大脑袋。 李彻抬手止住亲卫动作,看著向大门的位置,裹著金线长袍的枯瘦老者几乎是滚进来的,珍珠冠冕歪斜著卡在耳际,露出半截灰白鬢角。 “下国罪臣,叩见天朝亲王。”吕宋王苏禄以额触地时,腰间玉带扣撞在地面上。 那諂媚的声线,让跟著后面的吕宋朝臣都有些不忍直视。 “你自己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著!”李彻淡淡道。 一眾朝臣还准备反驳,却被亲卫们持枪挡住,顿时不敢吱声了。 看到这一幕,李彻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下马威而已,不然这群朝臣真拿自己当老好人了。 苏禄强撑著笑脸,弯著腰走进大厅。 李彻好奇地抬头望去,眼前的老国王一副典型的东南亚人长相,皮肤比庆人黝黑,五官也和庆人相差甚远。 尤其是在对方露出諂媚笑容的时候,鼻子眼睛几乎都挤在一起了。 李彻还能嗅到对方身上浓烈的丁子香油,那是佛郎机商人最爱的香料。 这是一个不称职的王,在大庆哪怕是公认最废物的藩王,都比他强大得多。 哪怕是原主,尚有殿前撞柱自杀的勇气。 “阁下请起,赐座。” 一侧的通译官用字正腔圆的土语翻译过去,老国王连忙嘟嘟囔囔地谢恩,然而李彻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亲卫搬来一个木椅,苏禄像被火燎到似的摆手感谢,最后只敢挨著半边椅面坐下。 李彻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失的伤口,那是去年佛郎机总督为徵收香料税立威时砍掉的。 “天兵神威,荡涤邪秽。”苏禄的喉结上下滚动,绸衣领口渗出深色汗渍,“吕宋愿永世称臣,岁贡......” “本王要的不是贡品。“李彻突然开口,“看来阁下很了解我们大庆啊?岁贡的確是大庆的习惯,但不是本王的习惯。” 老国王错愕地看向面前的年轻藩王,不知其意。 李彻淡淡一笑,起身走向身后的墙壁,在窗户面前停下,猛地扯开红色的窗帘。 夕阳如血,浇在窗外码头的残破炮台上。 十数艘福船加上缴获佛郎机人的帆船,总共三十多艘战船在港口静静停靠。 还有那艘比提督府还大的定远號,这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遮盖了三分之一的港口。 老国王的抽气声在背后响起,如此强大的船队,是佛郎机人最强盛的时候都没有的。 李彻背著手,看工匠们將佛郎机人的黑铁十字架扔进熔炉,隨后缓缓开口道: “马尼拉港归奉国水师驻防,原总督府改作市舶司,至於阁下......” 李彻转身时佩剑撞上烛台,哐当一声惊得苏禄险些栽倒。 “吕宋之百姓仍是你的子民,本王不会向你们徵税,也不要你们朝贡,只需要吕宋和奉国建立起稳固的交易路线。” “可是......佛郎机人当年也是这般许诺。”苏禄突然抓住扶手,皸裂的嘴唇颤抖著,“他们说只要码头,后来却开始深入內陆......” 李彻轻笑一声,解下腰间佩剑拍在案上。 银色的剑柄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苏禄瞳孔猛缩,认出了那把剑正是原吕宋提督的佩剑。 “昨日,吕宋提督阿尔瓦罗,就是用这把剑和奉国海军对抗的。“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猜他在佛郎机军队覆灭前,喊的是上帝还是妈祖?” 此言一出,苏禄下意识看向一旁供奉的妈祖雕像,只觉得这位仁慈神圣的女神脸上的笑意似乎更盛了几分。 上帝和圣母已经管不到吕宋岛了,此地现在是妈祖的场子! 你挑的嘛,偶像! 似乎想到了什么,苏禄的脸色顿时变得比身上长袍还要惨白。 李彻顺势按住他枯藤般的手腕,感觉掌下脉搏突突乱跳:“明日市舶司开衙,烦请陛下派王子来学大庆官话。听说贵国二王子精於算学?正好跟著船队帐房歷练。”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水兵扛著木箱鱼贯而入。 箱盖掀开时,苏禄惊叫著往后缩去...... 只见里面堆满佛郎机人的宽檐帽与圣经,最上面是吕宋总督的綬带。 “这些东西送进王宫库房。”李彻抽出綬带缠绕在老者脖颈,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孩童系围巾,“等佛郎机人打回来时,您再戴上也不迟。” “不!不敢!“苏禄疯狂扯著丝绸綬带,珍珠冠冕滚落在地,“我愿臣服,吕宋愿意臣服!” 当他终於挣脱束缚时,正对上李彻含笑的眸子,那笑意灿烂无比,却让他如坠冰窟。 第560章 红薯仙种! 李彻亲自將老国王扶上象輦,后者颤颤巍巍,却不敢反抗。 看著轿帘落下,李彻忽然按住轿杆:“阁下可知,我奉国海军为何全停泊於此?“ 不等回答,他自袖中抖出一卷海图,“从此地到南洋诸多群岛,之前佛郎机人掌握的航道,如今归奉国水师守护!“ 苏禄的瞳孔骤然收缩。 海图上,代表奉国舰队的黑色奉旗插满南海诸岛,吕宋被硃砂圈在正中央,像颗將熟未熟的檳榔。 “回宫路上当心。“李彻轻拍象輦,“阁下放心,只要你通力合作,本王保你过得比佛郎机人在的时候舒服。” “是是是。”苏禄连忙回道。 目送卫队转过街角,李彻收起脸上的浅笑。 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傅谅不知何时来到李彻身旁,脸上有担忧之色浮动:“殿下......对这群人是不是太过仁慈了些?” 李彻看向他:“何意?” “陛下当年带我们驱逐外族时,每遇见反抗之地,不说屠城三日,至少也要杀尽领头之人。唯有如此,方能震慑他们不敢再反抗。” “陛下常说,非我族裔其心必异。我们不知吕宋人秉性如何,若不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鲜血,只怕大军走后再起叛乱啊。”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恐惧並非是忠诚的唯一源头,况且谁说本王的敲打只限於此了?” 傅谅惊讶道:“殿下的意思是?” “想要统治一国,不在控制他们的君主,而在於收服他们的百姓。佛郎机人愚钝,根本是用错了方法,一个懦弱的傀儡国王又能做什么?” “我华夏的驭民之道在於教化。从今日开始,吕宋王城十里內,他苏禄依然是吕宋之主。而除此之外的地方,百姓当说庆语,读儒家经典,信仰妈祖神灵。” 李彻看向傅谅,轻声道:“不出十年,此地百姓当为庆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听闻此言,傅谅的脸止不住抽搐。 虽然李彻所言有些深奥,他不能完全听得懂,但他却有一种感觉,李彻的所作所为似乎比屠城还要恐怖一些。 一者是从物理层面消灭吕宋,另一者是从精神层面消灭吕宋。 “傅將军可愿做吕宋提督?”李彻突然又问道。 “啊,我?”傅谅更是吃惊。 “没错,本王回奉国之后,此地肯定要留下一员大將镇守,想来想去,你是最合適的。” 傅谅面露迟疑之色,心中纠结许久后,咬牙吐出几个字:“末將不愿!” 这次轮到李彻吃惊了。 傅谅没让李彻多等,继续说道:“末將知道自己的秉性,隨陛下征战时留下了不少毛病,喜欢战后劫掠,沉迷骄奢淫逸。” “殿下如此看中吕宋之地,末將留在此地只会坏了殿下的事,还请殿下另择贤明之人。” 李彻意外地看向傅谅,隨即哈哈大笑:“你啊你,真是错失良机啊!” 傅谅低头赔笑,自己的確错失了一个天大的机会,但却因此拓宽了前行之路。 只要全心全意地跟著奉王混,一个区区吕宋提督算什么? 奉王早晚会君临天下,我傅谅是要做从龙之臣的! 到那时候,自己便是两代从龙之臣,所得的东西不比这个小破岛要多得多? 。。。。。。 次日。 “殿下,这就是佛郎机人严禁土著靠近的『魔鬼田』。”贏布割下一段藤茎,乳白色汁液顺著铁刃滴落,“那些佛郎机士兵用火枪守著,连片叶子都不许带出去。” 李彻蹲身扒开土层,指尖触到块茎粗糙的表皮时,瞳孔微微收缩。 暗红色的纺锤形果实沾著湿泥滚出来,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 他忽然想起去年出关时,在那饿殍枕藉的官道上看到的孩童们,胳膊还没有这红薯粗壮。 “取火来!“ 贏布愣怔间,一旁的胡强已经扯下枯藤点燃火堆,动作异常嫻熟。 李彻隨手將红薯扔进余烬,焦香混著海腥味漫开。 胡强顺势蹲在火堆旁,死死盯著火中的红薯,咽了咽口水。 几个吕宋土著僕役突然跪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通译官低声道:“他们说这是山鬼的心臟,佛郎机教士曾用雷火惩戒偷食者。” 李彻看了这群原住民一眼,没有说什么。 炭火中的红薯渐成金黄,李彻用木棍將红薯扒出,放在一旁。 待到红薯稍凉后,他才掰开烫手的果肉,汁拉出晶亮的丝缕。 李彻將半块红薯递给胡强,又將半块递给一旁发抖的土著少年。 胡强结果红薯迟疑了片刻后,又將其再掰成两半,递给李彻一半。 李彻微微一笑,低头咬了一口。 软、糯、甜......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看到李彻吃下红薯,围观的农奴们发出压抑的惊呼。 至於胡强手中的红薯,早被他一口吞进肚子里,估计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胡强摸了摸脑袋,看向李彻手中的红薯,摇了摇头,隨后死死盯著捧著红薯发呆的土著少年。 那土著少年咬了咬牙,心中一横,紧闭著眼睛狠狠咬下一小口,登时愣在原地。 魔鬼田?山鬼的心臟? 只是卑劣的殖民者的拙劣谎言罢了! 李彻不知道人间有没有仙种,若无吃了能立地成仙的东西,红薯绝对配得上『仙种』二字! 伸手接过亲卫递过来的椰汁,李彻就著椰汁咽下红薯,清甜压住了喉头翻涌的乾涩。 他突然抬高声调,目光扫过远处的土著们: “半月后这里要建农学院,凡能种活十亩薯田者,赏屋舍一座,铁犁三具!“ 趁著土著们发愣时,李彻又说道: “此地的红薯本王会给你们留下两成,莫要小看这两成,这意味著你们日后再也不用忍受飢饿之苦了!” 第561章 启程归奉 奉国的军队如同一阵席捲南洋的疾风,彻底击溃了在吕宋岛上经营多年的佛郎机殖民者。 如今硝烟散尽,吕宋岛已然换了人间。 李彻深知,仅仅依靠武力征服是不够的,只有真正贏得民心,才能將这片土地牢牢掌握在手中。 为此,他不得不再改计划,在吕宋岛多停留了一个月。 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民生问题。 吕宋岛土地肥沃,气候宜人,但当地的粮食產量却始终不高。 李彻从佛郎机人的田地中调拨出两成的红薯,分发给岛上的居民。 这种易於种植,產量又高的作物,很快便在吕宋岛上扎下了根,解决了岛民们最基本的温饱问题。 而且吕宋原住民们房屋稀少,常有一家人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小破屋中。 李彻又让船队工匠帮他们建筑了不少简易住房,岛上树木很多,倒是不费什么事。 原住民们感恩戴德,暂且不提。 李彻的目光远不止於此。 他深知,要彻底改变吕宋岛的未来,就必须从教育和文化入手,做始皇帝当年做过的事情。 为此,他设立了大量的学堂,聘请来自中原的夏人移民担任教师,教授孩子们学习夏语。 在他看来,文字是文化的载体,语言又是沟通的桥樑,只有掌握了文字和语言,才能真正融入中华文明的体系之中。 与此同时,李彻还採取了一系列具有象徵意义的举措。 他下令推倒了岛上那些象徵著殖民统治的教堂,转而在原地设立了孔庙和妈祖庙。 孔庙是为了弘扬儒家文化,教化百姓。妈祖庙则是为了祈求海运平安,保佑渔民。 这些举措,一方面是为了消除佛郎机文化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重建岛民们的精神信仰。 在政治制度上,李彻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並没有直接废除吕宋国王的统治,而是採取了一种更加巧妙的策略: 在吕宋岛各地设立了里长制度,让当地的土著自己管理自己。里长由岛民推选產生,负责处理日常的事务,调解纠纷,维护治安。 吕宋国王自然是不愿意的,还为此找到了李彻。 李彻也没和他多说,甚至连见都没见他。 只是把他请到大厅,然后放出小松,温柔地对他喵喵叫了几声,老国王立刻就妥协了。 你无需多言,体重500斤、身长3米、世界最大的猫科动物、丛林之王东北虎自会为你发言! 通过里长制度,李彻將大部分权力还给了人民,进一步削弱了吕宋国王的统治力,同时也培养了一批亲近自己的地方势力。 百姓们也不傻,他们能分別出谁才是真正地对他们好。 相比於残暴的佛郎机殖民者,和昏聵无能的吕宋国王,来自大庆的奉王才是百姓嚮往的统治者。 李彻的一系列改革看似温和,实则是有些阴损,而且有著不小的隱患。 他用红薯解决了岛民们的温饱问题,用学堂传播了中华文化,用孔庙和妈祖庙重建了岛民们的精神信仰,用里长制度削弱了吕宋国王的统治力。 吕宋的核心问题还是军队实力不够强大,百姓没有安全感,民族自信心严重受损。 一旦佛郎机人捲土重来,他们仍不敢反抗。 但,这已经是在短时间內,李彻能想到稳固统治的最好办法了。 李彻深知,人心是最大的政治。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征服者,而是一个真正的建设者。 他希望將吕宋岛建设成为一个繁荣昌盛、文化昌明的乐土,成为奉国大航海航线的中转站之一。 为此,他令张雋为吕宋提督,总领吕宋岛的所有事务。 作为黎晟的副手,张雋有丰富的水战经验,行事也算得上稳重可靠。 就是在行政方面没什么经验,不过也无妨,等到回奉国后,李彻会派文官来接手吕宋政务。 至於傅谅、黎晟二人,李彻另有重用。 。。。。。。 一个月后。 日头攀上树梢,三十余战船已在码头列阵。 水手们將浸透海水的草帘层层铺进船舱,每层之间撒著吕宋特產的火山灰。 士兵们捧著带泥的红薯藤刚要登船,却被李彻拦住: “小心些,放在最下层风浪打不到的地方。“ 士兵们齐声应诺,李彻看向身后三人。 黎晟、傅谅、张雋,奉国唯三能称得上海军统帅的人。 “这些船要分成三队,你们三人各带一队。” 李彻先是看向黎晟,继续说道:“本来我要亲自去一趟占城的,但如今得了红薯,红薯比占城稻宝贵多了,不亲自护送它们回奉国,我不放心。” “所以,占城那边就交给你了,分你两艘西洋大帆船,四艘中型帆船,四艘福船。” 黎晟立刻拱手道:“殿下放心,末將必不辱命!”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善道:“取了稻种就赶紧回来,没必要和原住民起衝突。红薯虽然產量极高,但它並不適合作为单一主粮使用,占城稻依然很重要。” 红薯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它的营养成分有极大的缺陷。 红薯富含碳水化合物和膳食纤维,可它的蛋白质含量很低,不如穀类和豆类,尤其是还缺乏一些微量元素,如锌、铁、钙等。 长期把红薯当作主食吃,会导致身体营养不良,而且容易胃胀反酸。 加上红薯储存不易,只能用来救急,或者賑济灾民,保证人不被饿死。 “末將明白。”黎晟正色道。 李彻微微頷首,又看向一旁的张雋:“汝这一路上的表现,本王都看在眼里,吕宋需要一个果敢、强硬的將领驻守,本王相信你能担此重任。” 张雋和李彻的关係没有黎晟那么亲密,故而神色更加恭敬:“殿下抬爱,末將必鞠躬尽瘁,不辱使命!” “莫要紧张,本王留福船八艘,中型帆船两艘,共计十艘战船给你。少则一个多月,多则两三个月,援兵就会过来。” “拿了吕宋岛,就控制了南洋。此地尤为重要,你要团结原住民,以防止佛郎机人再来偷袭。” “喏。”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傅谅:“傅將军就隨本王一起回奉国吧,本王命你为船队副都督,总领船队一切事务。” 傅谅神色激动,拱手拜下。 到最后还是拿到了这个职位,他也难免有些唏嘘。 “行了,诸位不必再送,本王这就回去了。”李彻抬头看向面前的定远號,“我们在奉国相见!” 第562章 海盗来降 海风猎猎,吹拂著定远號上巨大的船帆,发出阵阵呼啸。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无数碎金在跳跃。 奉国海军的船队,宛如一条巨龙,劈波斩浪,向著夷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歷时三个月,一下西洋结束,李彻带著奉国海军终於踏上了归途。 此行船队走了数千公里,占领了钓鱼岛,收编了夷州土著,甚至还取得了红薯,清剿了佛郎机殖民者,可谓是收穫颇丰。 如今,包括李彻在內的船员们皆是归心似箭,期待著早日回到故土,心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大海虽好,但只有奉国才是永远的家。 分出了两队战船后,船队还剩下定远號,和福船、龟船、帆船十余艘,仍是旌旗招展,桅杆高耸,自有一番无人敢挡的气派。 甲板上,水手们忙碌地工作著,空气中瀰漫著咸湿的海腥味,老水手大声讲著奉王的航海故事: 一个粪便都如小岛一般大的巨型鱼怪,却是怎么都讲不腻的。 而除此之外,又多了一个殿下座下有一位猛虎將军,一只虎碾压一支军队的离谱故事。 李彻站在船长室里举目远眺,小青蹲在他的肩膀上,梳理著羽毛。 不多时,他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船长室里摆放著各种各样的战利品,都是此行所得。 一面黑色的海盗旗,上面绘製著狰狞可怖的骷髏头。 一柄佛郎机提督的佩剑,剑柄镶嵌著宝石。 还有一些金银財宝,以及一些奇珍异物,都是吕宋国王『自愿赠与』的礼物。 李彻拿起那柄提督的佩剑,轻轻抚摸著剑身。 作为这柄剑的前主人,阿尔瓦罗前些日子在牢房中自杀了。 但这位紈絝贵族显然没有生理常识,割腕自杀这种事情可行性很低。 实际上,割腕自杀的死亡率非常低,甚至连5%的概率都不到。 这是因为,割腕自杀的关键在於能否成功割开动脉。 而动脉作为人体的重要血管,通常被深埋在安全位置,甚至受到骨头的保护,缺乏专业知识的普通人很难触及到动脉,需要先剥离许多组织才能到达。 而且,即使成功触及到动脉,也需要反覆切割才能达到自杀的目的。 所以,阿尔瓦罗的勇(愚)敢(蠢)之举,並未换来解脱,守卫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情况,並通知医师將他救了下来。 最终的结果是,阿尔瓦罗的左手完全废掉了,这辈子都用不了武器。 对於这位原佛郎机提督,李彻並没有杀心,而是將他和一眾佛郎机俘虏都带回奉国。 未来和佛郎机交战,他们尚有用处。 无论是充当筹码,还是让他们当翻译。 李彻將佩剑放回原处,走到一张巨大的海图前。 这张海图详细地標註著从奉国到夷州,再到吕宋、占城的航线。 这是李彻精心规划的一条海上航线,未来奉国的船队將沿著这条航线,开启航海贸易,將大庆的玻璃、瓷器、茶叶等商品运往海外,换回各种珍稀的货物。 这条航线,不仅仅是一条贸易之路,更是一条文化交流之路,一条开疆拓土之路。 通过这条航线,奉国將与更多的国家建立联繫,扩大影响力,最终成为海上强国。 李彻的目光深邃,透过这张海图,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奉国船队纵横四海,万国来朝的盛况。 就在这时,瞭望手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號声。 李彻凝眸回视,怀恩的声音很快就在门外响起: “报!殿下,瞭望手发现海盗船队!是之前被我们打跑的那伙海盗!” 李彻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有些疑惑。 那些海盗贼心不死,竟然还敢回来,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放下手中的海图,大步走出船长室,来到甲板上。 傅谅早已率领士兵严阵以待,个个手持刀枪,神情肃穆。 船舱下方的火炮调转,炮手各就各位,隨时可以发射。 李彻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的海面上,果然出现了一支船队,正是之前被李彻打跑的那伙海盗。 他们摇摇晃晃地向奉王的船队驶来,船帆破烂,船身伤痕累累。 傅谅见状,立刻向李彻请示道:“殿下,末將这就带人杀过去,將这些海盗全部剿灭!” 李彻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傅將军,且慢。”李彻笑著说道,“你看清楚,那些海盗船上掛的是什么旗?” 傅谅有些不解,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些海盗船上掛的並不是海盗旗,而是一面白旗。 “白旗?”傅谅更加疑惑了,“何意?” 李彻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此乃法兰西的国......咳咳咳......” 想起来面前之人不懂这个梗,李彻认真道: “在西方的文化中,源於他们对白色的感性认识,洁白代表著一无所有、彻底失败。” “举白旗,自然是代表投降了。” “投降?”傅谅更加不解了,“这些海盗穷凶极恶,怎么会轻易投降?” “遑论他们都已经逃走了,大海这么大,我们根本没办法追击,为何又要跑回来投降?” 李彻解释道:“他们虽然是海盗,但也懂得审时度势,这群海盗已经被我们打怕了,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 “而且这群海盗显然是依存吕宋而活,如今吕宋落入奉国的统治,他们没了补给来源,不投降等死吗?” “可是……”傅谅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些海盗狡猾多端,万一他们是假意投降,想要伺机报復,那该如何是好?” 李彻微微一笑,说道:“傅將军不必担心,本王自有办法对付他们。只要他们真心投降,我们就可以收穫一支船队,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如果他们敢耍样,奉军的大炮自会招待他们!” 第563章 收编海盗 事实证明,傅谅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那群海盗的投降之心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了。 海盗这种组织犯法且邪恶,但却又比谁都渴望秩序。 毕竟若是没有秩序,没有商队和平民百姓,他们掠夺不到战利品,便失去了生存之道。 这群海盗的成员,大多是从佛郎机来的劳工,还有少量黑人和白人亚种。 大部分人都是不甘心老老实实做劳工,便抢了商船出海当海盗,做了无本的买卖。 这群傢伙如同跗骨之蛆,只在海上游牧劫掠生存,很难清理乾净。 而且他们也很聪明,从来都只会掠夺吕宋平民,不会对佛郎机人下手。 阿尔瓦罗也就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暗中庇护,让他们帮忙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然后,李彻就带著他的船队来了。 刚到这片海域,就和这群海盗打了个照面,一顿狂轰滥炸嚇得他们夹著尾巴跑了。 海盗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这支强大船队,结果没过两天,吕宋岛沦陷了...... 奉军控制了吕宋后,这群海盗再也没有了,也不敢靠岸再行掠夺之事,已经在大海上漂泊了一个月之久。 船上的水和食物都用完了,再不补给怕是都要开始吃黑人了。 没办法,他们只能壮著胆子来投降。 海盗共有战船四艘,其中两艘保存得还算完好,另外两艘破破烂烂,勉强能浮在水上。 整个海盗团一共只有八百多人,规模小得可怜,穿著破破烂烂,倒像是一群难民。 这群海盗被押解到定远號的甲板上,跪成一排。 李彻刚走过去,就闻见了一阵刺鼻的餿味。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这群海盗的扮相和他想像中的大海盗差太多了。 “谁是领头的?”李彻开口问道。 海盗们面面相覷,没人听得懂。 李彻扫向身后,见到最开始被俘虏的那名海盗躲在人群,眼神闪躲,立刻厉色道:“滚出来翻译!” 那海盗见躲不过去了,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 见到自家叛徒出现,海盗们顿时群情激奋,有不少人起身怒骂出声。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海军士兵们可不会惯著他们毛病,卸下火枪上去就是一枪托,甲板上哀嚎声不绝。 李彻一把將他拉到身旁,开口道:“你慌什么?他们也是来投降的,按照先后顺序你是他们的前辈,以后不一定谁管谁呢!” 那海盗恍然大悟,顿时神气了起来。 指著一名长鬍子中年人,大声道:“殿下,就是他!他叫罗杰,是海盗团的团长!” 那中年人眼看著躲不过去了,站起身狠狠瞪了海盗一眼。 隨后諂笑看向李彻,颇有风度地拿下帽子,单手抚胸鞠躬:“尊敬的东方將军,罗杰向您致敬。” 李彻也是被他的名字逗笑了:“就特么你叫罗杰啊?海贼王唄?” 罗杰顿时嚇得脸煞白:“不敢,不敢。” 海贼王?那可真是太过抬举他了。 真正强大的海盗团,成员都是几千人,十数艘战船,能统治一片海域的霸主。 像是明朝著名海盗陈祖义,曾盘踞马六甲十几年,是全世界最大的海盗集团头目之一,最鼎盛时期麾下成员超万人,活动在日本、南海等地。 他的海盗船十几年里总共劫掠船只超万艘,攻陷五十多座沿海城镇,南洋的一些国家甚至向其纳贡! 最后还是招惹了郑和的船队,被郑和拿下押送回朝廷,朱棣下令当著各国使者的面斩首示眾。 相比於这种大海贼,罗杰这几百人的海盗团连一门大炮都凑不出来,就像是过家家一般。 “罗杰是吧?本王听闻你在吕宋劫夺財物、抢掠平民,本王没去找你,你怎么敢送上门来的?” 听到海盗的翻译,李彻自称本王后,罗杰的面色变得更加复杂了。 惶恐的同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之色! 王!这位年轻的船队领袖竟然是一位王者! 在极具讲究血统论的欧洲,一个王者的號召力是惊人的。 毕竟他们没有『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思想,对於王室的效忠刻在骨子里。 罗杰清楚,今日自己既有死亡的风险,也是撞了大运,弄好了就是一步登天。 能搭上一位强大王者的船,不比当劳什子海贼有出息多了?! 至於李彻不是西方世界的王,而是东方神秘大国的王,谁在意那个啊? 自从他们成为海盗的那一天,就打消了回家乡的念头,这辈子註定在海上漂泊流浪了。 罗杰心思飞速运转,隨后冷静地得出了结论。 这位王者似乎是个仁慈的性子,所以才会斥责自己掠夺平民,而不是衝撞了他自己。 对於仁慈之主,自然是要投其所好。 想通之后,罗杰立刻变了脸色:“殿下,我们虽然行的是劫掠之事,但从未滥杀无辜,只取他们钱財,並未伤其性命啊!” “况且,我等也都是被佛郎机军队排挤之人,实在走投无路才下海当了海盗。” 李彻看向一旁的海盗,后者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罗杰说的倒也没错,这群海盗还真不会轻易杀人,或者说很多海盗都不会动輒杀人。 海盗们做的虽是无本的买卖,但財富这东西不会凭空变出来,他们做的便是將財富从別人手里拿来。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货源,若是把货源都干掉了,或是太过残暴把所有人都嚇得跑到了內陆去,海盗们抢不到东西,便也会陷入末路。 所以罗杰从不临泽而渔,甚至有时只会从平民手中夺走部分財物,留下一部分让他们能满足基本生活,等著下次再来取。 李彻自然清楚这群海盗的勾当,但他並不在乎,反而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 这群海盗抢的是吕宋人,那时候吕宋还不归自己管呢,跟自己有什么关係。 反而是收编他们,对李彻来说意义更大。 毕竟李彻发家的班底,就是一群罪徒,他擅长和这群作奸犯科之人打交道。 一群经验丰富的水手,还懂得拉丁语言,熟知欧洲那边的风土人情,简直就是完美的『奉协军』啊! 待到奉军打到欧洲,这群人立刻就能化身欧奸带路党,为闪击自己老家做出贡献! 第564章 奉王归国,飞剪来迎! 虽说起了收编海盗的心思,但李彻也没立刻拋出橄欖枝。 这群海盗都是记打不记吃的主,上来就表现出仁慈並不能收穫他们的忠心,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软弱。 李彻下令將包括罗杰在內的所有海盗关押,和那群佛郎机士兵关押在一起。 先回奉国当一阵苦工,再谈为自己做事。 至於那四艘海盗船,李彻只留下两艘保存完好的,另外两艘当场就拆了,取下一些材料备用。 收了这群海盗,让李彻心情又好了不少。 这意味著吕宋周边海域,再无任何武装团伙,爭取到了一段宝贵的和平发育的时间。 待到奉国船队再运送一波物资和军队到吕宋,那里也就成了实至名归的奉国领土,奉国未来航道的交通枢纽。 船队继续前行,路过夷州的时候停靠了一下,李彻去看了一眼各部族的情况。 文载尹果然是个搞合纵连横的好手,短短一个月时间,在他的好(威)言(逼)相(利)劝(诱)之下,已经有大半数夷州部落愿意加入联盟。 当然,也有不服的刺头。 阿美族的勇士带著奉国提供的兵器上门送了一波温暖,对方立刻变成了载歌载舞的好伙伴。 只不过这一切对於如今的李彻来说,已经没什么成就感了。 见识到大海的广阔之后,征服一群部落文明,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过文载尹提出的另一件事,倒是让李彻很感兴趣。 夷州本是大庆的地盘,虽然没有实控,但毕竟掛了一个夷州府的名字。 李彻大刀阔斧的一顿整改,夷州府方面坐不住了,但又不敢忤逆这位实权王爷,只得將消息传到御前定夺。 却未想,庆帝大手一挥,令夷州府方面全力配合李彻,並从福州派遣两千府兵去夷州驻守,以此震慑诸部族。 此事不是什么大事,两千人的调动对大庆来说就是洒洒水。 但消息一出,却闹得朝野上下一片沸沸扬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庆帝向来瞧不上海外领地,在位后的国防力量都放北方、东北和南方,这些岛屿什么的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如今一反常態,自是让朝臣们揣摩不透。 最终一致断定,陛下之所以如此怕是又是因为对奉王的宠爱。 奉王圣眷正浓,而太子殿下的身子骨却是一天不如一天,这让除奉王党外的其他朝臣很是担忧。 自古帝王传位,立长立嫡。 太子若是有不测,陛下又一心向著奉王。 先不说奉王想法激进,常有奇异之举。 光是奉王这个身份,就不符合传位的法理,若是陛下执意如此,怕是会引起朝堂震盪。 而李彻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庆帝之所以这么做,並不是出於对自己的宠爱。 分明就是自己之前给他画的饼太大,庆帝当真了,开始谋划將大庆变成日不落帝国! 对李彻而言,这也是好事一件。 若有大庆相助,日后对上欧洲便多了几分胜算。 此番回国后,將红薯和占城稻献上去,直接把饼餵到底! 十倍於稻米亩產的神仙粮种,李彻不信庆帝不会为此疯狂! 在夷州停留了一日后,李彻没有多耽搁,再次踏上归途。 船上还有红薯呢,这东西不好保存,不能耽搁太久。 经过一段漫长且无趣的航行,船队终於从黄海驶入了渤海,再往前就是大连港。 此时已经是入冬时节,这趟出海却是比计划中慢了许多。 李彻本计划著用两到三个月的时间走完,但由於在吕宋耽误了一个月,最终还是用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 在海上还感觉不到,越是靠近大连,气温越加寒冷。 船队准备的冬衣不足,在甲板上值班的士兵常被冻得嘚嘚瑟瑟,李彻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下令加速前进。 好在最后这段距离不算远,终於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到达了大连港。 。。。。。。 凛冬的寒风如刀般刮过大连港,捲起岸边细碎的冰碴,发出呜咽的声响。 天空铅灰一片,仿佛隨时都会降下鹅毛大雪。 然而,再寒冷的天气也丝毫无法阻挡港口的热情。 无数火把將码头照得亮如白昼,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囂声如同翻滚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经过漫长的等待,自家殿下终於要回来了! 自李彻率领船队下南洋,已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时间,对於一个正在变革的国家来说太过漫长。 四个月里,无数的猜测、担忧和期盼,如同海浪般衝击著奉国上下每个人的心房。 毕竟李彻才是奉国的主心骨,虽说这些日子无大事发生,但李彻不在国中,大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今天,期盼终於变成了现实。 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隨著时间的推移,黑点越来越大,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船帆!是奉王的船队! “来了!来了!殿下的船队回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声震天动地。 无数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第一时间看到奉王的身影。 码头上,奉国百官早已整装待发,翘首以盼。 隨著船队的临近,人们的视线逐渐被几艘与眾不同的船只所吸引。 却见这些船只船体修长,船帆巨大,线条流畅,与大庆传统的福船截然不同。 “那是……西洋帆船!”有工匠惊呼道。 “天啊!奉王竟然带回了西洋帆船!” “这船还真漂亮!” 惊嘆声此起彼伏,人们议论纷纷,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异域船只充满了好奇。 李彻站在定远號的甲板上,眺望著熟悉的港口,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一艘瘦长的大型战船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出港口,飞速地迎了上来。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不已。 战船的船体线条流畅,造型优美,如同海中轻骑兵,与大庆传统的战船相比,显得更加轻盈和敏捷。 李彻立刻注意到了这艘特殊的战船,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飞剪船!成了! 第565章 请殿下赐名! 作为后世帆船最后的辉煌,飞剪船只是一个设想。 儘管李彻提供了设计思路和简易构造,它终究还是一个设想。 將设想转化为现实,其中的艰辛和困难可想而知,李彻甚至早就做好了第一次下水失败的准备。 没想到奉国的工匠们这么爭气,短短半年就从无到有,还真把飞剪船给造出来了! 或许是知道李彻喜欢黑色,飞剪船的船体被涂装成了漆黑,犹如一支水中穿梭的黑色飞剪,破浪而来。 先不提此船的性能如何,光看它的速度,已经和李彻印象中的飞剪船差不多了。 “打旗,通报身份!”李彻对一旁的旗手喊道。 旗手立刻对飞剪船打出旗语,对方似乎也通过望远镜看到了李彻,立刻跑到定远號侧面开始护航。 隨著飞剪船的临近,李彻能看清楚船上的更多的细节。 与定远號並行后,飞剪船全然是另一种姿態,船首高耸锐利,整体宛若一柄巨大的银剪,深深楔入苍茫海色之中,將面前汹涌的波涛从容剖开。 海流在锋刃之下驯服地分裂为两股,翻腾出雪白而嘶嘶作响的浪,隨后向后奔涌,沿著流畅而內凹的船舷急速滑走。 整条船仿佛被无形之手压低了姿態,几乎是犁行於碧波之上。 船身通体漆黑,桅杆却高得令人目眩,最高处甚至有三十米高,如同一柄利剑直指苍穹。 桅杆之上,数层巨帆从主帆到上桅帆,直至最顶端的三角帆皆是张满海风,紧绷如鼓面,鼓胀出令人屏息的饱满弧度,线条如少女胸脯一般优美。 帆布吃足了风,发出沉闷而有力的隆隆声,仿佛这庞然大物体內正搏动著一颗巨人之心,身在定远號上的李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船首只是在波浪中微微点头,飞剪船便迅疾地切过波峰浪谷,轻巧得如同滑过冰面。 李彻痴迷地打量著这艘战船,看著它在水中破浪而行的模样,心中满是激动。 自己和船匠们在船体和风帆上所做的一切努力,说白了只为了追求三件事: 速度!速度!还是tmd的是速度! 保证了最重要的机动性,飞剪船完全可以开始量產,立刻应用在各种场景,无论是当战舰还是货船。 届时奉国海军便不必依赖缴获和大庆,可以打造一支正在属於自己的海军舰队! 船一靠岸,留在大连的张盛相、齐舫等人飞快迎了上来: “参见殿下。” 李彻和眾人寒暄一番后,迫不及待地拉住齐舫:“齐卿可是给了本王一个大大的惊喜啊,你可要好好和本王讲讲这艘飞剪船!” 齐舫见李彻穿得单薄,忍不住担忧道:“殿下还是先换一套衣服,下官再带您上船......” “哎!”李彻摆了摆手,“换衣服急什么,先看船,先看船!” 齐舫还要开口相劝,身旁的张盛相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和披风,披在李彻身上。 齐舫顿时一愣。 造船的技术官,在人情世故上果然比不上这些从政的...... 不过齐舫这个技术官也是合格的,至少在专业性上丝毫不差。 李彻向飞剪船走去,齐舫在一旁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 “按照殿下的思路,此船龙骨和船肋採用钢结构,船壳部分使用木质材料,共有四桅全装备帆装,桅杆的高度约为船长的约3/4,在顶桅帆上还掛有月亮帆和支索帆,船舶两侧还有外伸帆桁,可掛翼帆。” “长宽比接近6:1,水下形状设计成小阻力的流线体,兼顾船舶的稳性的同时,保持了一定的横向阻力剖面。” “船体最大长度45米,型宽9米,型深6.55米,两侧各放置轻量级火炮二十五门,船內层加装了装甲以提升防御力。” 李彻又问道:“航速如何?” 齐舫立刻回道:“按照您制定的標准,在正常顺风条件下,飞剪船每时辰可行八十余里,也就是十一节的航速,远超风帆战船的五到八节。” 李彻微微頷首,这速度已经不慢了,达到了飞剪船的平均水平。 当然,这个速度还远远不是飞剪船的极限。 部分高性能的飞剪船甚至能达到18到20节(约33-37公里/小时),横跨大西洋仅需13天,这一速度直至20世纪末才被现代帆船打破。 当然,那是飞剪船的巔峰之作,也是风帆船的最终形態了。 这艘船毕竟是奉国出品的处女作,能达到这个水准,李彻已经非常满意了。 “在製作方面可有什么难处?若是开始量產製作,可有把握?”李彻又问道。 齐舫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確有一事,对量產影响较大。” “说来听听。” “朝阳城的钢铁產量足够,关外也不缺优质木料,唯独缺少风帆。” 齐舫面露难色:“殿下您也知道,飞剪船的一切动力都来自於大风帆,这种风帆本就製作不易,而且还是消耗品。” “朝阳城內的纺织厂產量不足,质量也差一些,我们尚需从大庆购买更好、更多的帆布,而且最好是从江南地区的船厂直接购买。” 李彻点头道:“你说的的確是一个问题,本王知道了,此事我会和父皇沟通,让江南船厂提供所需的风帆。” “可还有其他难处?” “再就是工匠了。”齐舫开口道,“如今大连港虽然已经有了很多工匠,但也只够同时造两艘船的,若是殿下想要建造更多飞剪船,还需调来更多熟练的船匠才是。” “此事本王也会处理,还有別的吗?” “其他的问题就没有了。”齐舫摇了摇头,“不过还有一事,需殿下您亲自定夺。” “何事?” 齐舫走到飞剪船下方,拱手下拜,郑重道:“此船乃工匠们呕心沥血歷时近半年所造,是我奉国第一艘自主建造的战船,有著非同凡响的意义。” “还请殿下为它赐名!” 李彻闻言后,也是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飞剪船。 见它通体漆黑,在斜阳下流动著锐利的冷光,恍如一道凝固的闪电。 脑海中忽然就躥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就叫她......”李彻面带微笑,缓缓开口,“黑珍珠號吧!” 第566章 未来属於工农阶级! 接下来,李彻登上『黑珍珠號』亲自体验了一番。 果真是风驰电掣,穿梭风浪之中不费吹灰之力,真有点前世那艘黑珍珠號的意思。 唯一的缺点就是配重有点高了。 装上火炮、炮弹、火药,又加装了一层护甲,对它的速度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不过却也无妨,速度什么的也没必要非得搞到极致,只要能保证跑贏其他战船就够了。 飞剪船本就是一种通用船型,原本是用来运送茶叶等易变质商品的。 以后可以造两种船型,一种军用型,一种民用型。 军用型就用来作战,加装火炮提升攻击力,为此牺牲一点速度。 而民用型则用来跑商,加装较少的火炮,甚至可以完全不装火炮,空出更多的空间来装载货物。 好好过了一把癮后,李彻拉著齐舫走下船,指著远处的几艘佛郎帆船: “那边几艘是从佛郎机人手中夺来的西洋船,虽然速度不及飞剪船,但却也有些独到的技术。卿可带著船匠们分析学习,若是改进一下技术就更好了,便是拆了一艘两艘也无妨。” 齐舫早就注意到那些西洋船了,只是因为见到李彻一直关注黑珍珠號,一直没机会开口。 如今听到李彻许诺,顿时大喜道:“殿下放心,臣必会好好研究,非必要不会伤及战船主体。” 李彻却是毫不在意:“几艘战船而已,在本王眼中,你齐舫的才华胜过十艘西洋战船!若是你真能学到些东西,就是把这几艘西洋船都拆了又何妨?” 齐舫闻言心中感动不已,奈何不会说奉承话,只能真心实意地拱手再拜。 李彻伸手扶起,和顏悦色道:“卿此番造船有功,本王自然不会吝嗇,且先升官一级,另赐珍宝钱財府邸,待到本王回朝阳城后和阁臣们商议了再定。” “臣......感激涕零!” “还有......你把此番参与造船的船匠的功劳全都统计一下,写个表给本王,有大功劳者也可赐官。” 齐舫闻言顿时有些震惊:“这......殿下要给工匠赐官?” 这一操作就有些出乎齐舫的意料了,他是朝中负责造船的工部官员出身,和工匠们接触较多,非常清楚工匠这一阶层想要实现跨越有多困难。 虽说这些有著真手艺的工匠地位要略高於普通百姓,但也仅限於能餬口,好一些的能衣食无忧而已。 莫说靠手艺做官了,就连工部的官员升迁之路都比其他官员难不少。 李彻笑著反问道:“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还是在朝阳城待的时间太少了,岂不知如今火药司、冶铁坊等部门的许多官吏,都是工匠的出身?” 齐舫瞪大眼睛,这事他还真不清楚。 李彻负手站在岸边,眺望远处的大海,继续说道:“本王不仅要给工匠封官,还要提升工匠的待遇和地位,將实权逐渐分发到工人们手中。” “日后我奉国有重大贡献的工者,可以参与政事,可以当官,甚至可以获得爵位!” “本王老早就说过,奉国的未来属於工农阶级,这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 直到回到大连府衙,齐舫都没从震惊中走出来。 李彻的话太过惊人,或者说是离经叛道...... 大庆的阶级是固化的,虽说不像是明朝那般,將子承父业的规矩定死,但想要实现阶级跨越也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不仅是大庆,古代的大部分时期都是如此,往往只有在王朝末年天下大乱时,才会有少部分幸运儿能够摆脱阶级束缚。 李彻此举打破墨守成规的惯例,但好处也非常明显。 如今奉国上下科研成风,奉国大学的学者几乎隔几天就能搞出一些新鲜东西。 虽说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但科技树却是在不断扩充成长的。 工匠阶级受到此等激励,也开始发明创造,科技提升得便会更加迅速。 可能绝大多数的工匠都只能做好工,没有发明创造的天赋,但只要基数够大,没准就隱藏著一个法拉第呢! 到了府衙,李彻身上的兴奋劲过了,才感觉到天气的寒冷。 在温暖的海上待久了,他都快忘了奉国此刻已经入冬的事实。 伸手招来留守在此地的曲近山,李彻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有大事发生,秋收情况如何?” “殿下放心,一切正常,秋收也很顺利,具体情况三位阁臣皆有记录,等殿下回朝阳城便能看到。”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家没事就好。 “不过......”曲近山突然话锋一转。 李彻看向他:“不过怎么了?” “不过前几日燕王来了一趟,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和您商量,末將问他也不说,只说等殿下您回来后立刻通知他一声。” 李彻皱眉沉吟:“四哥能有什么要紧事?” 曲近山只是摇头,又问道:“殿下,可要属下飞鸽传书,知会燕王殿下一声?” 李彻点头:“行,和他说一声,不要问別的,就说我已经回来了。” “是。” 李彻本想著在大连整顿几天,隨后就回朝阳城,让李霖去朝阳城找他。 未曾想李霖雷厉风行,飞鸽传信的第三天,便快马加鞭赶到了大连。 李彻出来迎接时还有些发懵:“四哥怎么如此急?” 李霖表情严肃,四处看了看,拉著李彻向屋內走去:“莫要多说,先让左右退下。” 李彻虽心中疑惑,但出於对李霖的信任,还是挥手遣散了左右。 亲卫、侍女都退出院落,胡强、曲近山等人出於对李霖的信任也没有留在原地,只是默默在门口把守。 待到屋中只剩下兄弟二人,李彻这才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么......” 李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看起来有些哀伤,又有些庆幸。 “为兄前几日收到宫中消息,太子重病不治,人已经药石无医,怕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情!” 第567章 凶险的太子之位 听到这个消息,李彻第一反应是嘴角上扬。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太子不只是自己的仇敌,还是老四的亲哥哥。 咧起的嘴角又收敛了起来...... 为了照顾兄弟,自己还是不要太兴奋了。 “细说,怎么回事?”李彻追问道。 李霖沉声道:“入秋之后,太子的腿疾愈发严重,甚至双腿都长满了脓包,已经到不能行走下床的程度。” “宫中御医提出了一个法子,那就是用利斧截下他的双腿,以此来保命並延缓痛苦。但太子拒绝了,还在盛怒之下杀了提出这个想法的御医。” 李彻嘴角抽搐了一下。 简直就是异世界版本的华佗之死! 不过那御医也真敢提,在这个时代用这种医疗办法,成功率比后世手术的事故率都要低。 李彻收敛心思,继续问道:“然后呢。” “太子的病情继续恶化,双腿的疼痛甚至让他不能保持清醒,最后还是父皇当机立断,令御医截去他的双腿,据说太子反抗得很激烈......” 李彻摇了摇头。 当然会激烈反抗,一个身有隱疾的太子都很难登上皇位,更別提双腿截肢了。 庆帝可能是为了保住太子的命,但对太子来说,截去双腿就完全失去了继位的可能,他当然不会同意。 想到这里李彻皱起眉头,嘆了口气,莫名地感觉有些头疼。 太子若是死了,李彻送去的那些海鲜至少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但他並没有什么负罪感,这狗日的坏种储君不止一次向自己出手,死在病榻上已经够便宜他的了。 然而,庆帝这看似果决的决议,其实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御医们可能不知道痛风这个病的真正病根,但李彻却是清楚的。 严重的痛风的確需要截肢保命,但那是因为发生了感染,而且截肢后还需其他治疗手段,不是说没了痛风石就治癒了。 像是太子这种情况,即便是成功截肢,並且止住了血,也没什么卵用。 痛风是尿酸累积到骨头的表现,高尿酸的问题不解决,即便截肢了也仍会出现高尿酸血症等症状,痛风的痛苦仍会在各处关节涌现。 截肢后虚弱的身体只会让他的情况变得更难,庆帝的决议可以说是直接切断了太子的最后生机。 虽说原主是被庆帝逼死的,自己对这位便宜父皇也没什么亲情羈绊,但这两年来庆帝对自己还算不错。 李彻默默决定,这种事情还是深埋在心底,没必要说出去,给庆帝留下一个『害死亲子』的名声了。 见到李彻陷入沉思,李霖嘆了口气:“太子毕竟是我亲兄,如今落得此下场虽是他咎由自取,但我心中难免有些难安。” “最重要的是,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太子一旦出事,满朝文武会在第一时间劝诫父皇立刻再行立储。” “事实上,父皇已经下令,让我和秦王返京。半个月前我就该动身了,是王妃一再相劝,让我等到你回来后再做定夺。” “嗯。”李彻点了点头,“嫂嫂此举颇为明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莽撞。” 看到李彻仍是面色如常,李霖反倒是有些急了:“你小子是真没听懂,还是跟我装深沉呢?!” “父皇召我二人入京,加上一直在帝都的晋王,就有三位亲王在京中了!一旦太子出事,储君也会在三人中选出。” “可是......父皇为何不让你返京?明明你才是他最看中的皇子!” 李彻浅笑一声:“此事我当然清楚。”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急?”李霖瞪大眼睛,“太子没有子嗣,按照法理来说,立长立嫡,秦王为长子,我为嫡子。” “父皇知道我没有爭储之心,这皇位岂不是要落在老二身上了?他一个暴虐之王,如何能担得起此等大任?” 李彻闻言,无奈地看了自家兄弟一眼。 李霖这性子还是適合当一个边关统帅,脑袋里长得都是肌肉,政治敏感度未免也太低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和王妃看我时的眼神一毛一样?”李霖顿时不满道。 “皇兄你......日后还是不要想这些问题了,想多了我怕你那本就不发达的大脑,直接整个坏掉。” 调侃了李霖几句后,李彻嘆气道:“太子储君和皇帝之间的关係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传承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则是敌对。” “太子有一批忠心的党羽,东宫的班底宛若一个小朝廷,再加上正统的法理性。无论之前和皇帝关係如何,在成为太子的瞬间,就立刻会成为皇权的最大竞爭者。” “任何一名君主都会对太子进行打压,而如今父皇尚在壮年,又刚刚见识过奉国的光明前景,拉拢我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把我推到那个位置去?” “你的意思是......”李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通了一些。 “没错,太阳底下无新事。父皇之前留著太子那废物,就是为了集中权力,並转移诸皇子的仇恨。如今太子这个挡箭牌没了,他必然会再用这一招,再选出一个皇子推到明面上。” “这个人一定不会是我,不是因为他想传位给我。而是因为此时我上位,必会引起朝堂动盪,並让蒸蒸日上的奉国变得不可控。” “一旦我和父皇以及朝堂的关係恶化,科学、航海、日不落帝国,这些东西就都和大庆没有关係了。” “所以......就要有人替你来当这个挡箭牌?”李霖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心真脏啊! 李彻揉了揉太阳穴,其实他也不擅长玩弄政治。 只不过有前世记忆,以上下五千年浩瀚的歷史为鑑,这些亘古不变的权谋还是懂一些的。 皇位的爭夺向来就是如此。 庆帝选了太子当储君,却並未尽心培养他,而是让他不断胡闹乱搞,就註定了他选择了一条血腥的继承之路。 “我要怎么做?”李霖咬著牙,“老六你是了解我的,我寧愿死,也绝不会当一个坐在太子位上的傀儡!” 李彻笑道:“放心,父皇知道你我之间的关係,大概率不会对你下手。” “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还有个法子......就是有些阴损,对你的名声也不太好。” “什么法子?快说!”李霖豁然起身,“別管名声不名声的了,我可不想和太子一样烂在那虚无縹緲的东宫里! 第568章 小团的剧变 “还能有什么办法,自污唄!”李彻翻了个白眼,“就像史书里那些功高盖主之人一样,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你总会吧?” “这一路上你就烧杀劫掠,强抢妇女、收敛钱財、欺压百姓,將恶名传到帝都去。如此一来,即便父皇想让你做太子,百官都不会同意。” 李霖差点气得破口大骂,急切道:“我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情?!” 李彻耸了耸肩:“那就换个办法,用你最擅长的方式。” “到了帝都,你什么都不用管,等到上朝的时候看谁不爽,就直接动手!打死一个六部尚书,打伤一个宰相,或者打晕一个三公,都足以让你与太子之位无缘。” 听到李彻的话,李霖的眼神重新焕发出光芒。 老六了解自己啊,这事他能干啊! 不就是打人吗,首选目標就是那个秦会之! 打死可能有些太过了,但当著眾臣的面把他屎打出来,也足够让父皇不能选他了。 不然以后史书怎么记载,太子继位之前曾当眾把一名朝臣打出屎来? 如此污秽不堪之事,史官都不好意思写。 到了下边,各朝各代皇帝聚会,庆帝估摸都不好意思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我大庆不要面子的吗? 李彻又说道:“要我说,这个位子八成要落在亲王身上,他也是个没有脑子的,估计还会上杆子接受。” 李霖脸一黑,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搁这指桑骂谁呢? 不过和李彻谈过后,李霖心中的焦躁一扫而空,总算是有了个方向。 之前他一度以为庆帝这是放弃了李彻,真要立其他皇子呢。 若非王妃拦著,他都准备直接去帝都质问,顺便整顿军备,一旦质问不成反手就是一个『靖难』了。 李霖再没脑子也知道,如果李彻不能继承皇位,无论是谁继位都会寢食难安。 奉国的实力摆在那里呢,没人能忍受一个如此强大的藩王,一场內战在所难免。 “行了,那我这就出发。”李彻风风火火就要往外走,“父皇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李彻一把拽住他:“著什么急?父皇都等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李霖疑惑地看向他:“还有什么事吗?” “你先陪我回一趟朝阳城,我有几个东西,你帮我捎给父皇,让別人去我不放心。” “还有,这一路上不安全,多少人盯著咱们呢,难免有胆大之人做出不智之举,我得派些人跟著你一起去。” 李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莫急,这几件东西也是你的护身符。虽说父皇英明,但凡事都有意外,我们不仅要防著其他人狗急跳墙,也得防著父皇狗......咳咳咳。” 李霖一脸惊愕地看向李彻,若是自己没猜错的话,这傢伙是要说防止父皇狗急跳墙吧? 倒反天罡啊你! 。。。。。。 在大连休息了一夜,李彻本打算晚些再走,奈何李霖一直催促。 没办法,他只能简单嘱咐了张盛相、齐舫等人一声,隨后带著亲卫往朝阳城赶。 初冬的路比较难走,李彻在野外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才到了朝阳城。 与离开时相比,朝阳城的变化不小。 田地已经被收割殆尽,露出光禿禿的地表,城外的空地也建起了更多工厂,奉国大学的扩张工作如火如荼。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诸葛哲、霍端孝他们干得不错。 眾人走的是侧门,守门的军官是寧古军的老兵,一眼就认出了李彻,並没有惊扰太多人便入了城。 进城后李霖就一直看著李彻。 李彻直接家乡三字真言开口:“你瞅啥?” “东西呢?” 李彻无奈道:“別急啊,总得让我先去看看你弟妹吧?” 李霖也想起,再过几个月大侄子就要出生了,好奇心立刻从那几件东西转移到未出生的侄子身上。 他也很好奇,李彻这傢伙会培育出一个什么混世魔王出来。 两人往奉王府而去,入府后第一个来迎接他们的不是下人,而是一头白色的庞然大物。 一只两米高的北极熊吐著舌头猛扑而来,投下的阴影瞬间把两人笼罩,那惊人的架势就差嘴里喊一句『熊霸天下』了。 李彻嚇得脸色惨白,连忙拉著李霖躲开这致命的亲密抱抱。 一岁大的北极熊那可真是大变样,初生的北极熊幼崽体重仅600到700克,一年內体重增长约为80到160倍,小毛团硬生生长成顶级掠食者! “小团,莫要扑人!”李彻心有余悸地走上前,拍了拍北极熊的脑袋,“你这一扑,我要是没躲开,立马就成『人片』了。” 小团却是没那么多心思,只是绕著李彻的腿,一个劲地蹭。 听到外面的动静,王府內的下人和护卫跑了出来,看到李彻后惊喜地喊道: “殿下回来了!” 李彻扯了扯被小团蹭歪了的衣服:“免礼免礼,王妃在哪?” 一名侍卫立马拱手道:“回殿下,王妃在后院晒太阳呢,属下这就去通报......” “不用,本王自己去就行。”李彻制止了他,急匆匆地往后院而去。 来到后院,李彻一眼就看到常凝雪坐在摇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大衣,轻抚著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肚子。 燕氏就在她身侧剥橘子,看见李彻后下意识站起身。 “殿下?” 常凝雪浑身一颤,缓缓回过头。 看清楚李彻的面容后,手中的茶杯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隨后立刻站起身,以炮弹出膛的方式扑了过去,身手矫健到根本不像是孕妇。 不得不说,常凝雪不愧是从小习武的將门之女,饶是已经行动不便,但砸进李彻怀中的力道仍是不弱。 胸前的饱满甚至让李彻都感觉到了明显的挤压感和一丝窒息。 李彻本想让她注意身体,但感觉到怀中娇躯微微颤抖,责怪噎在喉咙中怎么都吐不出口。 只是低下头,將下巴贴在常凝雪的头髮上,柔声道:“本王回来了。” 跟在后面的李霖刚刚追上了李彻的脚步,就看到了这一幕。 嘴里还念叨著『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怎么来的怎么退了出去。 第569章 李霖:不是,你开了吧? “小傢伙调皮得很,每天都在踹我。” “燕姐姐对我很照顾,华大夫每天都来给我把一次脉,就是医护营那边的工作......” “妾身知道你在做正事,海外的事情很重要,但朝阳城的百姓也需要你啊。你都不知道,自从船队走了后,大臣们每日在朝堂上连吵架的心情都没了,沉闷得很。” 常凝雪嘰嘰喳喳地说了一大串,李彻只是微笑著倾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身为丈夫,自己的確不够格。 在妻子怀孕期间还到处乱跑,若是在后世敢这么做,非得上『小red书』通缉名单。 不对,自己有三个女人的事,就足以上必杀榜单了,哪怕这是在古代...... 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隨著奉国的摊子越来越大,悠閒的生活对李彻来说似乎越发像是一种奢望了。 李彻没有成为模范丈夫的可能,只能在其他方面多给自己的女人一些弥补。 想到这里,他从衣服中掏出一个盒子,轻轻放在常凝雪手中。 “送给你。” 常凝雪欣喜地打开,一串泛著珠光的珍珠项链静静躺在盒子里,整体用硕大的珍珠串联而成,还点缀著红、蓝色的宝石,看起来美丽而华贵。 这项链自然是李彻从提督府邸找到的宝贝,其中有三串项链最珍贵,李彻毫不客气地留了下来,借献佛送给自己的三个女人。 “哇!真漂亮!” 女孩子总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將门虎女也不例外。 常凝雪拿起珍珠项链,递到李彻手中,雀跃道:“快帮我戴上。” 李彻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温柔地將项链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这个充斥著异域风情的项链,倒是出乎意料地和常凝雪的气质很般配。 一旁的燕氏默默看著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 李彻捕捉到了这一幕,开口道:“我也给你带了一串,等下便让人送到你房中去。” 燕氏微微一怔。 恬静的性子使她不会像常凝雪那样撒娇,但那对如水般的眼眸看向李彻的眼神,已经快要拉丝了。 “妾身谢过殿下。” 李彻淡然地頷首,心中却有点后怕。 这女人越来越反差了,看来今天晚上自己不好过啊...... 就在这时,常凝雪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呼道:“对了,忘了和殿下说了!” 李彻疑惑地看向她。 却见常凝雪撇了撇嘴,开口道:“仙儿也怀孕了!” 李彻登时愣在原地。 “啥?”李彻回过神来,“这么大的事,曲近山这小子怎么不和我说?!” 一旁的燕氏也反应过来,开口解释道:“殿下莫要责怪曲將军,是妾身的主意,此事除了王府的人和华先生清楚外,其余人一概不知。” “为何......”自己的话说了一半,李彻就想明白了。 身为亲王,子嗣固然是越多越好,但前提是这些子嗣能活下来。 权力斗爭可不管你是不是小孩子,自古以来腹死胎中的皇子还少吗? 宋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生过三个儿子,都夭折了。 此外宋仁宗还有十三个女儿,只有五个存活下来,夭折率高达81.25%! 像是宋仁宗这样的皇帝不是个例,嘉靖有八个孩子,天折了五个,只有三个能够活到读书的年纪,结果还有两个没过多久也去世了。 死了这么多儿子,导致他过上了炼丹服食、身形似鹤的掛机模式,甚至开始相信『二龙不想见』这种鬼话。 皇位爭夺往往会暴露人类最残忍的一面,常凝雪怀的是李彻的长子,必须公布出去凝聚人心。 而仙儿怀的这个非嫡非长,便没有公布的必要。 与其暴露出来,倒不如先保密,让孩子平平安安地降生。 朝阳城虽安全,但也是相对而言,李彻也不是没在城中遇刺过,尤其是如今朝堂形势越发复杂。 鸡蛋不能放在一篮子里,万一长子有什么不测,有这个孩子的存在,奉国便不会出现大动盪。 李彻讚许地看了燕氏一眼:“不错,你做得很对。” 燕氏微微屈膝行礼,不急不躁。 经歷过高丽后宫爭斗的她,自然有一套生存之道。 不参与政事,不和李彻的其他女人爭斗吃醋,全身心地为李彻著想,便是她的立身之本。 得知仙儿也怀孕后,李彻明显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身子还在这里,心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面对两个女人的询问,回答得也是含含糊糊。 常凝雪看出了他的心思,笑著开口道:“行了,殿下心中有別的事,就赶快过去处理吧。” “这......”李彻假笑著站起身,“那本王晚上再回来看你。” “来看我做什么,华大夫说过,我现在的身子什么都做不了。”常凝雪白了他一眼,“仙儿也是同样的情况,你还是去燕姐姐那里吧。” 李彻下意识看了一眼燕氏,那女人竟然害羞地低下了头,那娇羞反差的样子让李彻和小李彻同时一震。 又安抚了两女几句,李彻匆匆从后院走出。 拐过角落,便看到李霖叼著个枯草根,斜靠在小团身上津津有味地看著地上的蚂蚁窝。 手还搭在裤襠上,似乎跃跃欲试想要一泡尿浇下去...... 李彻抽了抽嘴角,相比於一年前,那位英气的边境藩王,此刻的李霖倒像是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 这一身扑面而来的匪气,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咱也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 见到李彻匆匆走来,李霖连忙站起身,调笑道:“这就完事了,有点快啊!” “想什么呢!”李彻瞪了他一眼,向另一个院子走去。 李霖连忙追上他,疑惑道:“你这是往哪走啊,咱们不应该去府衙处理正事吗?” “还有一个呢!”李彻兴奋道,“哈哈哈!那个也中了,我又当爹了!” 李霖顿时愣在原地。 不是......老六是神射手啊!这么准的么? 自从显儿被父皇留在帝都,自己和王妃都努力了几十次,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老六那么几天的功夫,就搞出来两个?! 。。。。。。 “两个?!” 李彻握著仙儿的手,看向面前的华长安,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没错。”华长安拱手道,“之前王妃刚刚有孕相,脉象不稳,老夫尚且不能確定,就没和王妃他们说。” “而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月,脉相已稳,老夫绝对不会错,恭喜殿下!” 李彻哈哈大笑,恨不得邦邦给这位鹤髮童顏的老御医两拳。 仙儿不仅怀孕了,怀的还是双胞胎! 这让他信心大增,看来自己不仅有生育能力,而且能力貌似还很强?! 奉王一脉子嗣绵延,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在古代,不必非要贤明或者能打才能名留青史,有时候能生也是一种手段。 君不见喜好酒色的中山靖王,只因为能生孩子,子嗣中出了刘大耳这个ssr,成就了远超其他王爷的知名度? 一旁的李霖已经麻木了。 他已经不想和老六这个老六相比较了,只能说人家命中就多子多孙。 这已经不是开掛了,而是一直没关,这还怎么玩? 李彻含情脉脉地看著一旁的仙儿,温柔道:“仙儿可有什么不適?” 耶律仙摇了摇头,笑著道:“殿下放心,仙儿好著呢。” “不能大意,毕竟你怀著两个孩子呢。” 李彻低头看了一眼仙儿的肚皮,只能说不亏是双胞胎,才三个多月就已经显怀得很明显了,比自己走时常凝雪的肚子大多了。 他自己虽然没怀著孕,但也知道挺著这么个大肚子,干什么都不会舒服。 见李彻担忧,华长安连忙说道:“殿下放心,王妃身体康健,有孕在身对她影响不大,无需过於注意。” 听到华长安的话,李彻这才放心下来。 其实常凝雪和仙儿的身体都很好,一个是將门虎女,一个是契丹血统,比那些足不出户的女子身体健硕得多。 这倒是一件好事,李彻自己的身体也很结实健康,两个健康的人生下的孩子不会太差。 唐、明两朝皇帝,人均有遗传病的情况,大概率不会发生在奉王一脉上。 將华长安送走,李彻又陪了仙儿一会儿,这才和李霖往朝府衙走去。 仙儿很懂事,甚至可以说有些天真。 这位契丹公主完全没有小脾气,也从未吃过醋,只是稍稍有些黏人,但李彻其实最喜欢和她相处。 可惜她的身份过於特殊,腹中这两个孩子日后必然没有继承王位的可能性。 好在未来的奉国有无限可能,即便能继承王位的只有一人,李彻仍可以让其他孩子过上很好的人生。 奉国的科研风气,足以让想追求科学的孩子当学者;自己的武德充沛,足以让想步入军旅的孩子当一个好將军;海外还有著大片的土地,足够让想称王的孩子称王。 便是有人喜欢当探险家挑战自我,李彻都可以打通西伯利亚冰原,给他送到北极去! 相比於仙儿,刚刚得到奉王归来的消息,而姍姍来迟的诸葛哲、霍端孝、陶潜三位阁臣,就显得像是三个怨妇了。 第570章 奉国的实力 “您的意思是,您刚刚从不知道多远的海上跑回来,就要再去乱成一锅粥的帝都吗?” 听了帝都发生的事情后,近来压力很大,髮际线越发上移的诸葛哲大声说道。 繁杂的奉国政务,把这位还不到而立之年的宰辅之臣,折腾得够呛。 三位阁臣中,陶潜是老臣,诸葛哲二人自然不好將太多的政务交给他。 而霍端孝是个妖孽,不管多繁琐的政事,在他手里都能飞速且高效地处理。 唯有诸葛哲,这位阁臣虽然也是天才,但显然算不上妖孽,一身本事都是从日夜苦读和实践中得来的。 好不容易盼到李彻归来,没想到自家王爷刚回来就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嚇。 李彻连忙摆手:“没这回事,这次本王不回京,只有燕王他自己去。” 诸葛哲这才鬆了口气。 国不可一日无君,李彻出走的这三个月,奉国虽然平静如常,但那是建立在高忠诚度和臣子们加班加点、兢兢业业的基础上。 若是李彻再走上几个月,奉国或许不会乱,但他诸葛哲肯定是要累个半死了。 李彻继续说道:“叫你们过来,一是要问问奉国最近的情况,二是想要拿几个东西,让燕王给陛下捎过去。” 诸葛哲点了点头,认真道:“臣管的是政事,军务和农事不清楚。” “殿下之前嘱咐的改制,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朝堂六部皆已初见规模,官员们兢兢业业,各行省稳步发展。” “还有大学那边,又招了一千五百名新生入学。学者们也完成了很多课题,臣却是看不懂的,还需殿下亲自指正。” “工厂那边......” 诸葛哲说得很仔细,李彻听得也很仔细。 能看出来,诸葛哲做事的確是有条不紊、事必亲躬,经他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亲自过问並决定。 而且他行事很果断,又有原则,倒是有那位和他同姓丞相的几分风范。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诸葛哲才匯报完。 一旁的李霖已经依著扶手睡著了,霍端孝和陶潜也是面露疲態。 李彻其实也有点听累了,但他却是不敢表现出来的。 而是不吝讚赏,小嘴一张,给诸葛哲一顿猛夸。 什么吾之管仲啊,奉国乐毅啊,如鱼得水啊,本王之臂膀啊。 只把诸葛哲说得晕头转向,连道不敢。 亏得诸葛哲是个难得的智者,不然李彻这一套小连招下去,啥好人都被哄成胎盘了...... 诸葛哲说完后,霍端孝也上来匯报工作。 除了事关奉国命运的大事外,三位阁臣都有各自细分的负责领域,霍端孝负责的是小部分政务和全部军务。 “奉国军制已经完全改制完毕,不算海军,只算陆军。殿下您如今有二十四个师,其中半数为守备部队,另一半则由寧古、朝阳、护国三军分领。” “还有特种旅七个,分別是东风旅、具甲旅、神机旅、斥候旅、医护旅、工程旅、索伦旅......” “按照您之前的命令,各师之中皆是庆人和蛮族混编,除了索伦旅外,庆人士兵的比例皆在五成以上。” “各师皆配备火炮团和火枪团,火器已经不再是神机、东风二旅专属,而是广泛装备到全军。” 一旁的李霖此时也清醒了过来,心中满是震惊。 之前的政务他听不懂,但现在说的军务他却是很熟悉。 按照老六之前和他说的,奉军中一个师的人数在一万两千人到一万八千人之间。 二十四个师,哪怕按照人数最少的一万两千人算,那也有二十八万人了! 加上七个同师平级的特种旅,光是奉军陆军的兵力总数,就超过了三十万! 这是一个亲王藩国能有的兵力吗?若是在乱世,这么一股力量已经足够横扫天下了吧?! 这还没算上山海关薛镇、燕军和奉国海军的兵力,若是全部加起来,人数不得直逼五十万? 也怪不得父皇忌惮,太子和其他皇子害怕他。 如今的李彻已经成为除了父皇外,整个大庆掌握力量最多的那个人了。 名义上的诸王之首,实际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彻对此也很满意,待到霍端孝说完后,他微微頷首:“先停止扩军吧,奉国此刻的军队已经够多了。” 奉国本来实行的就是精兵政策,这三十万军队除了部分新兵外,战斗力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其他士兵。 三十万个有军纪、有素质、有信仰的脱產士兵,还配备了火枪、火炮、手雷等火器...... 至少在陆地上,李彻想不到有谁能打贏这样一个军队。 饶是大庆有几百万大军,也未必是如今奉军的对手。 如今的奉国算是在真正意义上扎根於关外,立於不败之地了。 “臣已经在上个月就停止招兵了。”霍端孝开口道,“按照您的吩咐,如今奉国实行民兵制度,所有適龄青年可凭意愿加入民兵队伍,每年在农閒时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集中训练。” “若是战事再开,我们便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內,召集一支百万大军!” 李彻讚许地点了点头,手握强大的军事力量让他安全感十足。 当然,三十万现役军队、百万预备役,绝非是奉国的极限。 只是以目前奉国的土地產出,只能养三十万人,再多就会对百姓造成负担了。 想到这里,李彻看向陶潜:“秋收情况如何,奉国的食物可还充足?” 陶潜负责的只有农事。 这位老臣一生都在研究农学,如今到了奉国才算是真正找到属於自己的那条路。 此刻,他浑浊的双眼都在烁烁发光:“嘆为观止,嘆为观止啊!” “尤其是那个名为玉米的作物,甘甜多汁,饱腹感极强,而且產量超乎老臣的想像!” 陶潜面露遗憾之色:“就是种得太少了,老臣只能將它们从百姓手中全部收回,並挑出其中最好的种子,以作为明年的种粮。” 李彻笑道:“陶老不必担忧,奉国的百姓越来越多,明年我们会有更多耕地种下玉米,到时候我们有了足够的存量,也可分出一部分让百姓们吃了。” 陶潜连连点头:“没错,大豆和其他蔬菜的產量也不差,还有您特意叮嘱的,老臣都留好了种子,只待开春后让百姓们种下去。” “明年我们就不必再种大豆了。”李彻沉吟道,“事实上,此次我去南洋,又寻得一种名为红薯的粮食,產量远盛於玉米。” 陶潜震惊道:“天下竟有这种粮食,比玉米產量还高?!” “我亲眼所见,一根藤上有三斤果实,这三斤全部是可以食用的,產量至少是稻米的十倍!” “仙粮!此乃仙人之粮!” 陶潜顿时红温了,那副激动的模样,李彻都怕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抽过去。 李彻连忙转移话题:“陶老,温室大棚建设得如何了?” “殿下放心,在学者们的帮助下,农部已经用玻璃造了数个实验大棚,即便是在冬天也能种植。” 见陶潜逐渐恢復了过来,李彻也是舒了口气: “那就好,先把一部分红薯在大棚里种下,另一部分妥善保存起来,过一阵陶老就能亲眼见到这红薯的產量了。” 陶潜微笑道:“老臣已经迫不及待了。” 李彻看向李霖:“我让你带去帝都的就是这几样东西,红薯、玉米、,每个都能改变大庆命运。” “你务必要和父皇陈明利害,这些作物要妥善保存,万万不可外泄。” 李霖大骇:“你要把这等神物献给父皇?” “不是献给父皇。”李彻摇头道,“是给天下百姓,早一日在大庆推广此物,就少一个饿死之人,这是造福天下的事情。” 听闻此言,陶潜立刻高呼一声:“殿下英明,有此等仁爱之心,乃奉国之幸,大庆之幸,天下之幸!” 不怪陶潜如此激动,李彻这番话完全符合桃源派的主张。 以粮食供养天下人,从此再无饿死的大庆百姓,这可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李霖也知道轻重,严肃道:“放心,我必会將它们安全送到父皇那里。” 李彻摇了摇头:“光是你自己还不够,我会派一支军队和你一同如今,保护你的安全。” 李霖也知道此行凶险,自己和李彻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他想了想,直接开口道:“把你的亲卫营借给我一半就行了。” 李彻摇头道:“亲卫营你就別想了,我的亲卫们只会以守护我的安全为己任,让他们离开我去保护你,会让他们变得焦躁不安,连五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亲卫们都是李彻的死忠,他们没经歷过政委们的思想教育,驱使他们顽强战斗的只有对李彻的忠诚。 这种忠诚甚至已经演变成了狂热,只有在李彻身边时,这些亲卫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 李彻甚至有过一种邪门的想法,若是有一天被逼到绝境,自己可以尝试著单枪匹马杀入敌阵,隨后自刎归天。 这些忠诚的亲卫必然会进入最终状態,直接爆种,然后化身为几百个『云大怒』,以凡人之躯碾压任何敌人。 当然,办法是个好办法,就是实行起来有点废命...... 第571章 守夜人?刺客信条?! “既然如此,就不必麻烦了,我带著燕国的骑兵回去就行了。”李霖摆了摆手,“回大庆而已,关內那些傢伙哪有胆子对本王出手?” “你懂什么!”李彻瞪了他一眼,“我派兵给你不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而是向父皇表明一个態度!” “嗯?” 政治敏感度为零的李霖一脸懵逼,活像一头关外神兽傻狍子。 李彻无奈,只得解释道:“我之前说过,父皇大概率不会让你当这个挡箭牌太子,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实际上,父皇是倾向於將你扶上皇位的。” “为何?”李霖不解道。 李彻嘆了口气:“鑑於你我之间的密切关係,將你留在帝都,就会成为制约我的手段。” “他只是在犹豫。虽然我们是臣、是子,他是君、是父,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没错,可一切都有个限度,不能太过分了。” 李彻神色幽幽:“我派兵护送你入京,就是告诉父皇和其他藏有心思之人,莫要对你有什么歪心思,燕国和奉国是站在一起的,你我是站在一起的,动你就等於动我。” “真当我是什么孝顺孩子呢?” 李霖怔怔看著李彻,没想到简简单单一个护送的人选,竟然有这么多道道。 你们玩政治的心是真脏啊...... 李霖索性放弃挣扎,直接道:“老六你就直接安排吧,为兄听你的便是。” 李彻沉思了一下,开口道:“明面上的护卫力量,就让索伦部去吧。那些小伙子的战力,在整个奉军中都排得上號,虽是异族出身,但忠诚可靠。” 他看向一旁的霍端孝:“吉泰罕和子龙去草原了是吧?” 霍端孝点头道:“是,但他的副將廓奇也是一员猛將,此刻正好在朝阳城待命。” 李彻敲了敲桌子:“行,就让廓奇率五百索伦骑兵,外加五百具甲骑护送四哥入京。” “成!”李霖自然没有异议,他是见过索伦部和具甲骑实力的,“那我去收拾收拾,明日就出发。” 李彻一把拉住他,轻斥道:“等一会儿,你急什么?!” “此去京城,如入虎穴。”李彻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太子病重,父皇又有试探之意,朝局诡譎,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霖的脸上带著一丝苦笑:“老六,你的担忧我明白。但圣命难违,况且……总要有人去看看,帝都那边究竟是何等光景。” “再说了,你不是都做了多手准备了吗?” 李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看向李霖。 就自己四哥这先天遇刺圣体,自己做再多准备都难以放心啊。 身为穿越者,李彻深知歷史的残酷与宫廷倾轧的血腥,李霖算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兄弟和朋友,又是个经常被刺杀的,他如何放得下心。 李彻思考片刻,终於做下了某种决定。 他轻轻拍了拍李霖的肩膀:“罢了,四哥你隨我来。” 言罢,李彻不再多话,转身走向府衙外。 李霖虽有疑惑,但也只能抬腿跟上。 诸葛哲、霍端孝等人行礼后各自散去,李彻则带著李霖来到府衙的无人后院。 面对空无一物的院落,李彻双手抬起,清脆地击了三掌。 “啪!啪!啪!” 此刻天色已晚,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异常清晰。 就在掌声落下的剎那,仿佛墨池中骤然浮出的幽灵,又像是夜色本身凝聚成形。 一道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庭院的青石板上。只有衣袂破风的微弱簌簌声,以及靴底轻触石板的轻响。 李霖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庭院里,月光吝嗇地洒下些许清辉,映照出数十名如同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战士。 他们站姿各异,却都带著一种蓄势待发的精悍,如同暗夜中的群狼,沉默地拱卫著中心的李彻。 清一色的白色劲装,衣襟、袖口、以及紧束的腰封处,用暗红色的丝线滚著简洁而凌厉的边纹,勾勒出精干的轮廓,犹如凝固的血痕,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肩部、肘部、前臂乃至小腿外侧,都巧妙地镶嵌著细密的、经过冷锻处理的铁鳞甲片,在幽暗中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每人头上都戴著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和紧抿的嘴唇。 兜帽的阴影下,一双双眼睛冰冷、警惕、锐利如刀,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若是有穿越者在此,一定会惊呼出声。 这分明是一群从《刺客信条》中走出的兄弟会成员! “我的守夜人!”李彻的声音平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比之锦衣卫如何?” 李霖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目光复杂地在这些如同暗影化身的战士身上扫过。 他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那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才有的危险气息,又被一种绝对的纪律和冰冷所包裹。 这还比个勾八啊?! 锦衣卫那群除了高调出场,其他什么都不会的傢伙,哪怕是被李彻调教之后,都完全比不过。 “他们本是我的底牌,如今情况紧急,倒也不必隱瞒了。”李彻开口道,“有他们护送你入京,我方能安心几分。” “守夜人?!”李霖心中惊疑不定,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 自家老六似乎总能在无声无息间,便拥有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亲卫们是我奉国之基,其忠诚与勇悍毋庸置疑。但光有忠诚不够,还需技艺。”李彻的目光扫过庭院中沉默的队列,“守夜人的骨干,便是从亲卫中千挑万选出的死士。而他们的血肉,则是从边关各部、各军斥候、乃至江湖草莽中,遴选出的斥候、游侠、刺客。” “皆是擅於黑暗中潜行、精於近身搏杀、能在方寸之地取人性命的百战之士。” 自从李彻成立了守夜人之后,这个组织似乎就销声匿跡了,连诸葛哲、霍端孝等人都不清楚守夜人的情况。 事实上,守夜人是奉国中唯一完全直属李彻的组织。 自从帝都归来后,李彻就开始亲自挑选守夜人成员,並操刀他们的人选、装备、训练,將他们散到奉国各地。 如今不仅在帝都有守夜人,整个奉国乃至北地,甚至江南部分重要之地,都有守夜人在活动。 李霖听得心头凛然,难怪眼前这些人,连呼吸都带著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这完全是一群从精兵中遴选出的死士,真正的杀戮兵器! “当然。”李彻话锋一转,“光有人还不够,还需要趁手的爪牙。我把守夜人的本事告诉你,方便你驱使他们。” 李彻朝离他最近的一名守夜人微微頷首。 那名守夜人上前一步,抬起左臂,紧锁的袖口在月光下展开。 李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只见在那袖口之下的手腕內侧,赫然有一道亮光闪过。 那是一件造型奇特的金属臂鎧,紧贴著小臂,延伸至手腕处。 一把闪烁著幽冷寒光的锐利尖刃,如同毒蛇獠牙般静静地蛰伏著,与臂鎧浑然一体,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鏘—— 袖剑带著令人心悸的锋锐感,轻易切开空气,从手腕处弹射而出。 “此乃袖里青锋。”李彻解释道,“用於近身缠斗,猝不及防之际,此刃弹出,可断喉,可穿心!” 李霖倒吸一口凉气。 他也算是遇刺无数了,但这种贴身暗杀利器,却是闻所未闻! 其隱蔽性和致命性,远超寻常匕首。 紧接著,那名守夜人右手一翻,动作快得让李霖几乎没看清。 一支造型同样奇特、比寻常手弩短小精悍许多的金属管状物,稳稳握在手中。 “此乃掌心雷。”李彻又说道,“火药司匠人所造,填以雷汞弹丸。火力虽不如寻常火器,但这种短銃可作奇兵,亦可震慑宵小,近距离混战效果奇佳。” 最后,守夜人展示了掛在腰后侧的一件小巧装备。 那是一面比巴掌略大、呈不规则弧形的圆盾。 盾面由多层硬化的皮革和薄铁片压制而成,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轻巧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被几根坚韧的皮带固定在手臂外侧,丝毫不影响行动。 “此乃燕尾。”李彻指著小盾边缘的锋刃,“可格挡刀剑、暗器,近身亦可作劈砍切割之用。轻巧灵便,是贴身肉搏的最后一道屏障。” 守夜人三大件都是李彻亲自设计,由陈规督造而成,不计成本,只为了发挥守夜人最大的战力。 “此处有守夜人三十七名,我等下会发出密令,待四哥出关后,北地和帝都的守夜人都会在途中守护。” 李彻看著李霖,低声承诺道:“有守夜人在侧,纵使前路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护你周全,为你撕开一条生路。” “你只管安心入京,其余一切,交给我,交给他们!” 庭院中,数十道兜帽下的目光,隨著李彻的话语,齐刷刷地无声聚焦在李霖身上。 对刺客有些应激的李霖咽了咽口水,拱手面向诸多守夜人,难看地咧嘴笑了笑: “那就麻烦各位了!” 第572章 巡视粮仓 守夜人们没说话,只是对李霖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这位临时主君。 李彻摆了摆手,三十余道身影瞬间消失无踪,仿佛没有来过一般。 哪怕以奉国如今的实力,也培养不了太多这种精锐守夜人,其中大部分都潜伏在高丽朴家,新罗、百济王室,以及朝廷各州牧身旁。 这朝阳城之中,只有不到一百名守夜人。 其中一部分保护李彻,另一部分在奉王府保护常凝雪她们,这三十余人已经是李彻能派给李霖的全部了。 “此去凶险,四哥凡事不可冒险。”李彻叮嘱道,“但凡性命有忧,便先下手为强,让守夜人干掉对方就是。” “如今不比以前,你我兄弟已成气候,无需畏首畏尾。刀在你我手中,朝堂诸君也该好好听听我们讲话了。” 李霖默默点头:“为兄晓得。” “对了,到了帝都后,在帝都的守夜人肯定会找上你。到时候你帮我传个话,让秋白那小子回奉国来。” 李霖诧异道:“原来秋白被你派到帝都了?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他呢!” 隨后,他突然后知后觉,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老六,你不会在父皇身边也安插了守夜人吧!” 李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猜呢?” “我猜你肯定干了!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父皇发现了......”李霖惊愕道。 李霖这傢伙作战勇猛,面对刺杀也是面不改色,唯一怕的就是庆帝了。 也不知道庆帝做了什么,给自己亲儿子嚇得都ptsd了。 李彻开口道:“我还真没有......父皇身旁有高手,莫说在他身旁安插人手了,守夜人就连皇城都进不去。” 李霖这才鬆了口气。 虽说和庆帝相比,他肯定是和李彻更亲近一些。 但李霖也不愿意让李彻將这么危险的人安放在庆帝身旁,毕竟他从小也是受儒家教育,有忠孝之心的。 李彻也是微微一笑,他倒是没骗李霖,庆帝那边確实不好安插人手,皇城里面似乎有不少隱藏的高手。 不过秦王、晋王他们身边就不一样了,虽然有些困难,但还是有一些守夜人成功混了进去。 “莫要想太多了。”李彻拍了拍李霖肩膀,“走!喝酒去,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也好上路。” 李霖还未从对守夜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但听到李彻这么说,他很快就兴奋了起来:“能看高丽舞团吗?” 李彻无奈,到这时候了还想著女团呢,老四这辈子是有了。 “能不能啊?!” 李彻没好气道:“能能能!” 李霖顿时喜笑顏开:“好兄弟!” 。。。。。。 李霖第二天便离开了,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奉军的一千精骑和三十余名守夜人。 李彻没有相送,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首先便是查看囤积的粮草。 虽说陶潜已经匯报了,而且李彻也百分百信任这位老臣,但信任不代表放任。 陶潜肯定是没问题,但他也有可能被下面的人矇骗。 粮食是奉国的命脉,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好在如今奉国政治清明,贪官或许有,但绝对是极小数目,更不敢光明正大贪污粮食。 李彻去了朝阳城內的粮仓,里面满满当当放著好几个仓库的粮食,看著极为喜人。 奉国存粮是常態,商队从各地运来粮食放在朝阳城储存,再將粮食分发到各军之中,以备隨时可能到来的战爭。 李彻特意还去找了一趟看管粮仓的粮官。 一名粮官正美滋滋地坐在院子里,煮了一锅咸菜滚豆腐,看到李彻亲自到了,立刻起身行礼。 李彻看了一眼翻滚的锅,笑著说道:“起来说话。” “臣......下官......”粮官擦了擦汗水。 此时毕竟是上班时间,加个餐什么的虽然不是大事,但被大领导撞见了就不一样了。 李彻却是不在意,温和道:“行了,天气越来越寒冷,只是一锅咸菜煮豆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鱼大肉,本王何曾在意过此等小事。” 粮官这才鬆了口气,却听李彻又说道: “本王一路行来,风灌了一肚子,正觉得冷颼颼的,闻著你这一碗,倒是暖意直往心里钻。” 李彻目光灼灼地扫了一眼那热气腾腾的咸菜豆腐,语气自然地伸出手:“还有筷子么?让本王也尝尝你这好滋味。” 粮官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下意识地执行著李彻的命令。 手指颤抖著从旁边倒扣的麻袋上,摸索著拿起一双粗糙的竹筷,递了过去。 李彻坦然接过,也不讲究,袍袖一撩,竟直接屈膝学著粮官刚才的样子,一矮身就坐在了旁边一个鼓鼓囊囊的粮袋旁。 他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白嫩的豆腐,吹了吹气,然后送入口中。 滚烫的豆腐在舌尖化开,李彻微微眯了一下眼,隨即又夹起一小块黑黢黢的咸菜,嚼了两下。 “嗯!”李彻喉间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嘆,眼睛亮亮地看向还僵立著的粮官,“豆腐嫩滑,咸菜咸香,这滚烫劲儿下肚,果然暖透!你这手艺,和王府里的厨子差不多了。” 张诚听著这毫无架子的夸讚,看著王爷毫无芥蒂地蹲在自己刚才坐的地方,吃著和自己一样的粗食,心中有些动容。 见到李彻吃得香甜,那份几乎要把他压垮的惶恐,终於像初春的薄冰,在暖阳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绷的肩背稍稍鬆弛了一点点,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声音依旧发颤:“王爷……王爷谬讚了。下官……下官这是胡乱对付一口,粗鄙得很,上不得台面……实在是……是寒酸的饭食。” “寒酸?”李彻咽下口中豆腐,笑著摇摇头,“你是没尝过真正寒酸的滋味,本王行军之时,若是遇见大雪封山,粮道断绝,连马吃的豆饼都成了宝贝。那时候,若能有这么一碗滚烫的咸菜豆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追忆:“豆腐能暖身,能饱腹,就是好东西。这粮仓里面都是好东西,你能守得稳当,让將士百姓有粮可食,便上得了台面。” 他说著,又夹起一块豆腐,吃得津津有味。 张诚听著王爷平静讲述过往的艰辛,那份熨帖的暖意似乎也顺著王爷的话,一点点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以往听说过王爷亲民隨和,但没想到会这么隨和。 李彻见对方放鬆了下来,这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小的张诚。” “张诚,好名字,守这粮仓就需要这个『诚』字。”李彻突然说道,“老张,你那帐簿,本王方才翻过。” 听闻此言,张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瞬间绷紧。 “没什么问题,一笔笔都记得很清楚,你是个能做事的。”李彻讚许道。 李彻之所以和他说这么多,就是因为在诸多粮仓中,张诚管理的这一座帐目是最漂亮的。 当然,咸菜滚豆腐好吃也是原因之一。 “本王想问问你,守这粮仓是个苦差事,可有什么困难,与本王说来。” 张诚刚想回答,一旁隨行的霍端孝轻声提醒道:“莫要不好意思,这可是好机会,对殿下要实话实说。” “殿下……”张诚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声音低微,带著试探和积压已久的畏缩,“下官……下官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李彻正夹起一小块咸菜,闻言停下动作。 他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张诚脸上:“老张,但说无妨。这里只有我们,还有这满仓的粮食,没什么忌讳的。” 沉默像粮仓里的灰尘,在两人之间瀰漫了几息。 终於,张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乾涩地挤了出来:“殿下,下官觉得......这粮食存的是不是太多了,是不是应该少存点?” “嗯?”李彻静静听著,脸上的温和笑意並未褪去,眼神却变得好奇起来。 “这倒是有点意思,別人都希望粮食越多越好,你怎么反倒嫌弃粮食太多了。” “是关於粮耗……殿下,这仓里湿气重,偶尔还有老鼠,粮食经常会出现损耗。”张诚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飞快地瞟了李彻一眼。 见李彻神色依旧,他继续说道:“粮食存的太多,只能將这些陈粮发给將士们,而等到將士们把陈粮吃完了,新粮就又变成陈粮了。” “如此一来,將士们吃的一直都是陈粮......下官觉得这是不是不太好。” 李彻面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轻轻放下碗筷,看向身后的霍端孝:“老张说的可对?” 霍端孝回道:“確实如此,但这也没什么好办法,总不能任由粮食烂在仓里吧?” 李彻摇了摇头:“这可不行,我奉国將士日日吃陈粮,对身体能有好处?” 忽然见到一旁的张诚目光灼灼,似乎有话要讲,李彻笑著说道: “老张,本王看你欲言又止,可是有妙计教我?” 第573章 大俗即大雅,足道也是道 张诚连忙道:“下官一介小吏,哪敢教殿下。” “莫要自谦,畅所欲言嘛。”李彻笑著夹了一块豆腐,“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本王广开言路,为的就是听到更多人的声音。” 听到李彻这么说了,张诚这才壮著胆子,小声说道: “下官在老家时,那些富户若是有多余的粮食,便会用土法烧製成酒,买给酒楼增加一份收入。” “现在天气是越来越冷了,许多同僚私下里都想喝上一口,既能暖暖身子,日子也多了些盼头不是?” 见李彻不说话,张诚连忙作惶恐状:“殿下恕罪,下官一时忘形,说了蠢话。” 张诚后悔急了,人家王爷让自己提建议,明明是一个绝佳的上进机会,自己说什么酒呢? 主要还是李彻太亲切了,恍惚间让张诚觉得似乎是在和朋友对话。 李彻却是不在意的,他虽然不好酒,但也知道酒文化对国人的重要性。 之前奉国连生存都困难,如今日子好了,大家想喝两口怎么了,人之常情罢了。 他一手扶起张诚,转头看向霍端孝:“朝阳城內禁酒吗,我怎么不记得颁发过禁酒令?” 霍端孝开口解释道:“倒是没有明文禁酒,但除了王府部分官员外,城中小吏和百姓的確无酒可饮。” 朝阳城內是有酿酒厂的,但那是官营的,是王府负责的买卖。 酿的也不全是酒,而是一半白酒,一半酒精。 白酒大多数都交给商队,卖到关內去了。 而酒精多数都提供给了医护旅和医馆,另外一部分送到了奉国大学,给学生们做实验用。 即便王府中有缴获的酒,也会优先分发给官员和將士们。 百姓和张诚这种小吏,一年到头都混不上一口酒。 李彻点了点头,对一旁的亲卫说道:“去,上王府的库房取几罈子好酒拿来。” “是!” 看著亲卫的背影,张诚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殿下不可......下官无功无劳,怎能要您的酒?” “老张,莫要多说,今日你请本王吃了豆腐,本王也请你喝酒,礼尚往来嘛。” 李彻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手掌触碰到对方的瞬间,张诚浑身激动的直打摆子。 没过一会儿,亲卫便送来了几坛好酒,张诚自然又是一顿谢恩。 李彻勉励了几句,这才带著一眾人离开粮仓。 “此人倒是兢兢业业,是个可用之才。”李彻轻声道,“让吏部查一查,若是没有什么问题,便往上提一下。” 霍端孝回道:“是。” 李彻嘆了口气:“他给本王提了个醒啊,如今奉国已经安定下来,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生活水平也该往上提一提了。” “这样吧,放开民间酿酒条例,王府低价將多余的粮食卖出,让商人可以买入粮食酿酒。” “缺酒麴的,不会酿的,可以让酒精厂那边提供,只是价格还需统一一下,不可漫天要价。” 霍端孝拱手道:“殿下放心,臣这就去办。” 一旁的王老四忽然开口道:“殿下,属下有一事,不知......” 李彻斜眼看向王三春的这位胞弟,佯怒道:“你小子怎么也学得婆婆妈妈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是。”王老四赔笑一声,正色道,“属下负责城中治安,近些日子经常看到城中暗巷有私妓出入,还有行色匆匆之人进进出出......” 李彻瞪眼:“怎么回事?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竟有逼良为娼的事情发生?” 王老四连忙回道:“属下派人查验过,的確有娼妓之事,但却不是逼的......” 李彻抿嘴看向王老四,心中有些疑惑。 不是走投无路,谁会主动做这行啊? 王老四解释道:“其中大部分原本就是流落的娼妓,还有部分异族女子,还有没了夫家的寡妇。” “这些女子无依无靠,也没个手艺傍身,虽然能领一份补助不至於饿死,但......” 王老四虽然话说了一半,但李彻已经明白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曾经挣这份快钱,哪怕换了个环境也很难改过来。 “属下是觉得......城中光棍也有不少,军中也有半数以上没成家的將士......” “与其让她们偷偷摸摸,影响市容,倒不如效仿当年齐相管仲,成立女閭,统一管理。” 李彻咧嘴一笑,王老四这傢伙书没白读,竟然还知道管仲是青楼祖师爷的这个典故。 春秋时期,民间便已经开始出现传统意义上的娼妓,列国虽没有设定相应法律对其进行打击,但娼妓也不受国家法律的保护。 而这一情况,在管仲主政齐国时得到改变。 当时齐国境內男多女少,为了缓和社会矛盾,解决单身汉们的需求,同时保护良家妇女不受骚扰。 管仲便来700多名女子,成立了女閭,让这些从业之人在朝廷的保护下合法经营。 后来还补充了很多战俘进来,安置那些女性战俘,为她们找到出路。 女閭也算是最早的官妓了,齐国还藉此收取了大量的『粉税』,国库也得到了充盈。 李彻倒是看不上粉税这三瓜两枣的,但性资源不平等的確是一件不可忽视的问题。 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倒不如统一管理起来。 李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此法可行,但不能办得太糙、太粗鄙。” 王老四不解道:“只是青楼而已,古来就那个样子,如何高雅起来啊?” 李彻笑著看向他:“这你就不懂了吧,去帝都一趟你就知道了,这种地方区別可大了。” “有暗娼,有明妓,有直接做那事的窑子,也有喝酒听曲的勾栏,还有吟诗作赋、附庸高雅的风月场所。” “有名动京师的魁,深受才子书生追捧,便是洒下千两黄金,也未必能谋得一面。” 土匪出身的王老四虽然好学,但毕竟没见过大世面,一时惊讶得合不拢嘴。 不是,你们城里人都这么会玩吗? 不过......这些事情,殿下为何了解得那么清楚,说起来如数家珍的? 李彻却是不知王老四心中腹誹,此刻他的思维已经活跃了起来。 古人寻欢作乐的活虽多,但格局太浅,不及后世十之一二。 所谓大俗即大雅,足道也是道。 李彻前世干虽然不是干土木的,但挖矿的时候也认识过几个土木老哥,对此道不说是精通,也算是有些了解。 只靠生理需求挣来的皮肉钱,低俗不说,也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真正挣钱的买卖,提供的那都是情绪价值! 后世的那些会所、洗浴、足道、商务ktv,只要稍微高端些的,走的都是这个路线。 自己完全可以复製一下前世的模式,在大庆搞出一个独一无二、远超时代的超级销金窟! 不说別的,门口弄一排身穿旗袍、或者包臀裙黑丝的长腿小姐姐,进门就喊欢迎光临,俯身露出一片雪白。 旗袍微微开叉,露出一排排比命长的大长腿。 没见识的古人不迷糊啊? 服务內容也要多元化,要有洗浴,能听曲,能饮酒作乐,也能上二楼。 主打一个带多少钱进来的,就留下来多少钱再出去。 只要模式確定了,这种销金窟不会只开在朝阳城,完全可以布局到大庆各地。 当然,第一家肯定是要开在朝阳城的。 別小看娱乐场所,这种划时代的会所只要名声传开,会吸引无数商人来奉国经商。 大庆是打压商人的,商人不能从政,手中的钱只能用来享受。 自己只需要给他们提供私密性、尊享、奢侈的理念,让他们在这里享受到外界没有的尊严和权力,不怕他们不把手中的金子奉上。 就像前世那些顶级会所里,需要特殊磁卡才能开启的包厢门,门內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囂与窥探。 只有顶级的服务、昂贵到离谱的酒水,以及被身份和金钱堆砌出来的绝对掌控感。 这才是真正的利润核心,是拴住那些顶级猎物的金笼子。 自己需要把这种稀缺感和归属感,在这大庆用另一种方式炮製出来。 当然,如此高档的场所,服务者也不能是普通的女子。 李彻见过太多空有美貌的木头美人,也见过太多恃才傲物的清高女子。 在自己这里绝对不行,她们必须是顶级销售,是情绪价值的提供者,是能精准捕捉客人每一个眼神、每一丝情绪变化的人形雷达。 自己需要一支训练有素、懂得包装和推销自己的顶级演艺团队。 不怕客人消费不起,就怕客人不进来。只要客人踏进门,哪怕是像黄瑾这样的太监,李彻都有信心让他满身胭脂气地走出去。 反正这种顶奢的场所,挣的也不是平民老百姓的钱,而是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土豪的钱! “走走走!本王有灵感了!”李彻突然开口道,“回府,本王要闭关,好好想想开青楼的事!” 说罢,抬腿快速向外走去,独留霍端孝和王老四二人面面相覷。 虽说这青楼之事也是为了奉国著想,但怎么被殿下这么一说,听起来这么怪呢? 第574章 李霖:就我一个傻子? 车轮碾过覆盖著薄霜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轆轆声。 李霖端坐在宽敞的马车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 车窗外,官道两旁稀疏的枯树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寒风呼啸著从车厢缝隙钻进来。 李霖嘆了一口气,往炭盆里加了几颗炭。 离开奉国已有七日,距离帝都尚有数百里之遥,也不知道太子情况如何了。 相比於李彻的纯恨,李霖对於太子的感情是复杂的。 两人一母同胞,在李霖大半辈子中,太子对他都是呵护有加。 是什么时候情况开始变了呢? 或是他成为太子开始,或是他生了腿疾那段日子,也可能是李彻崭露头角的时候。 无论如何,这对兄弟早已回不到从前了。 太子对李彻出手时,不止一次波及到李霖,可没有顾及兄弟情义。 李霖微微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目光投向马车两侧更远处。 车外有五百索伦骑兵和五百奉国精骑守护,还有曲近山、廓奇两位统领相隨。 骑兵们盔甲鲜明,刀枪在手,皆是能以一敌十的勇士,可谓安全感十足。 李霖知道,真正守护他的力量,並非这些明面上的骑兵。 他看向官道两侧的树林深处,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些不见踪影的守夜人就在那里。 他们仿佛夜的延伸,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李霖放下车帘,他需要保存体力,应对入京后复杂的局势。 突然! 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如同毒蛇吐信。 数百支淬毒的弩箭,毫无徵兆地从道路两侧的枯树林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李霖的马车和外围的护卫! “敌袭!保护殿下!” 曲近山的怒吼瞬间炸响,骑士们反应迅速,纷纷举盾格挡。 叮叮噹噹的声响骤起,火星迸溅之间,一支弩箭险之又险地擦过车厢壁板,深深钉入木框,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李霖淡然地看著那支箭,不仅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鬆了口气。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没有刺杀呢?”李霖自嘲道,“先天刺杀圣体,妈的老六这傢伙真会造词!” 林中黑影攒动,数百名身著黑色夜行衣、面覆黑巾的刺客如同鬼魅般跃出。 他们手持淬毒短刀、匕首等凶器,带著浓烈的杀意,直扑马车! 刺客们的动作极快,显然训练有素,意图趁乱一击必杀! 可这些刺客看似凶悍,却未能真正衝到马车五步之內。 变故发生得比刺客的突袭更快、更诡异。 就在刺客们跃出树林的剎那,那些原本如同背景般沉默的树林,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预警,只有一道道融入夜风的疾影!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最后方的一名刺客,身形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一截闪烁著幽冷寒光的细薄锋刃,不知何时已从背后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心臟,从前胸透出寸许。 一个戴著兜帽的身影如同壁虎般贴在他身后,左手小臂紧贴著他的背脊。 袖口处,那致命的袖里青锋正缓缓缩回臂鎧之內。 刺客眼中的凶光瞬间熄灭,身体软软倒下。 砰砰砰—— 几乎同时,数声沉闷如雷、却又异常短促的爆鸣骤然响起,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最前方扑向马车的刺客,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或面门猛地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守夜人手中短銃的枪口正冒著淡淡的青烟,他们开火的时机精准得可怕,在刺客跃起的瞬间,一击毙命。 突然杀出的守夜人让刺客们乱了阵脚,而护卫骑兵们也没閒著,已经在马车附近组成了防卫阵型。 眼见从道路前后涌过来的骑兵越来越多,刺客们知道行刺不成,果断选择了撤退。 守夜人们哪能如他们愿,早已配合骑兵们堵住了刺客的后路。 侧翼包抄过来的骑兵来回衝杀,没有甲冑的刺客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而守夜人的战斗方式,则与骑兵们大开大闔、硬碰硬的廝杀截然不同。 他们如同阴影中的,利用树木、土坡作为掩护,身形飘忽不定。 袖剑如同毒蛇吐信,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总能精准地洞穿刺客的咽喉、心臟或脊椎。 手中小盾格挡反击一气呵成,盾缘的锋刃化作致命的切割工具,切断刺客的最后生路。 速度!效率!冷酷! 同行最了解同行,若论刺杀,守夜人是他们祖宗! 刺客们引以为傲的潜行突袭,在守夜人面前显得笨拙而可笑。 林中不断传来短促的闷哼、利器入肉的噗嗤声、以及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李霖坐在马车內,透过车帘的缝隙,將这场一边倒的屠杀尽收眼底。 那些凶悍的刺客,在奉国骑兵和守夜人面前,如同麦秆般被轻易地割倒。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官道上已是一片狼藉。 骑兵们喘著粗气,警惕地围在马车周围。 而他们脚下和道路两旁的林边,横七竖八地躺著数百具黑衣刺客的尸体。 死状各异,但大多是一击毙命,伤口多在咽喉、心臟等要害,乾净利落。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白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重新融入马车周围的阴影中。 曲近山走到马车旁,隔著车帘,低声稟报:“殿下,刺客共计三百余人,尽数伏诛。我方护卫轻伤十三人,守夜人无折损。” 李霖深吸了一口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可能看出刺客身份?” 曲近山摇了摇头:“除了一身黑衣外,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之物!” “守夜人们留下了几个活口,但都在牙根里藏了毒药,未等问出什么便自尽了,应该都是死士!” 李霖眉头紧锁。 三百多个死士,也算是不小的手笔了,培养死士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也不知是谁恨自己入骨?秦王?晋王?还是那些贼心不死的世家? “殿下,恕末將多言。”曲近山开口道,“如今的情况,即便刺客身上有线索,您也无法確定是否是有人嫁祸。” “继续前进。”李霖的声音恢復了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心一些,我有一种预感,刺杀不会只有一次。” “遵命。” 李霖的预感是准確的。 或者说这压根不算预感,而是身为刺杀圣体的觉悟。 从奉国到帝都,將近三千里路,成规模的刺杀就有四次,且一次比一次凶险。 直到进入直隶范围,刺杀才停了下来。 虽然没了刺杀,但隨著帝都越来越近,李霖反而没有丝毫安心感,对未知危险的警惕更加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队伍行到帝都十里开外时,前头探路的骑兵停了下来。 李霖此刻已经不在马车上,而是换为骑马。 看到远处飘扬的战旗,他微微眯上了眼睛,似乎看见上面写著『秦』字。 果不其然,曲近山很快飞马来报:“殿下,前方有队伍迎接,是秦王。” 李霖深吸一口气,他和秦王的关係可算不上好,而且按照法理来讲,秦王继位的可能性最大,来者怕是不善啊。 李霖虽然对政治不敏感,却也知道除非秦王想要谋反,不然绝对不会在这里和自己动手。 便带著曲近山等人脱离队伍,骑马向前方的队伍而去。 秦王就站在队伍最前方,穿著一身蟒袍,没穿甲冑。 身后的人马也是宫中宿卫,而非秦军,应该的確是没有敌意。 见李霖走了过来,他轻蔑一笑:“四弟胆子这么小?不过是回京而已,还需带这么多兵马,还怕为兄害你不成?” 李霖懒得理他,翻身下马走了过去,直入主题道: “路上耽搁了,太子情况如何了?” 秦王微微嘆了口气:“情况不好,东宫我们进不去,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说罢,他向四处看了看,小声道: “父皇三日前下旨封了东宫,连御医都不能出入,我怀疑太子现在已经......” 李霖闻言心中一惊。 自己还是回来晚了吗? 还是说父皇之所以密不声张,就是为了等自己? “既如此,二哥此刻应该在宫中父皇左右才是,怎么还会出城接我?”李霖问道。 秦王蹙眉看向他:“父皇心情越发不好,我留在宫中作甚?” 李霖冷笑道:“二哥,你我都是粗人,不必和文臣一样弯弯绕。” “明人不说暗话,太子危在旦夕,你身为皇室长子,心中对那个位子就没有想法?” “想法?莫要乱说,你可不要害我!”秦王面露恐慌之色,压低声音,“老四,本王是粗人不假,但我不憨傻!谁不想当皇帝啊,若是太子被废,其他皇子无能,我肯定会去爭一下!”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傻子都能看出来,那位子是那么好坐的吗?” 李霖:??? 不是,连你都能看出来了? 合著这么多皇子,就我一个傻子是吧? 第575章 太子之死(上) “怎么四弟对那个位置有兴趣?”秦王诧异地看向李霖,“不应该啊,你和老六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怎么会和他爭?” 李霖虽是个政治白痴,但也知道这种话不是能乱说的,立刻瞪著眼睛呵斥道: “莫要乱说,老六对父皇和朝廷忠心耿耿,何曾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念想?” “行了,咱们兄弟几个,谁不知道谁啊。”秦王鄙夷地看了李霖一眼,嗤笑道:“你怎么也变得和文人一样虚偽了?” “灭契丹,灭高丽,平室韦,老六好大的威风啊!就连父皇都亲临奉国,武勛们对他更是讚不绝口。” “那个前朝余......咳咳咳,人家如今是天策上將军,诸王之首,你跟我说他没有想法?骗鬼呢?!” 李霖默默握紧拳头,心想,反正六弟只说让自己打人,也没说具体揍谁。 打那些大臣是打,打老二这个浑蛋也是打,莫不如在这里直接揍了再说。 秦王似乎感觉到了李霖的恶意,下意识往边上躲了躲,神色紧张道:“你小子不会要动手吧?” 此言一出,秦王身旁的王府护卫警惕地向李霖这边靠近。 而曲近山和廓奇也纷纷扶住剑柄,一眾奉国骑士缓缓走到李霖身后。 李霖深深看了秦王一眼,还是放弃了当场揍他一顿的打算。 有『侠王』之名的燕王殿下,可能是大庆一眾皇子中最重视亲情的。 若非被逼无奈,他並不想对兄弟出手,哪怕这位兄弟足够浑蛋。 李霖挥了挥手,示意曲近山他们退下,隨后低声向秦王说道: “一年前我见到你的时候,可不是如今这个模样。 那时候的你像个发情的公羊般上躥下跳,对皇位的覬覦之心连不擅谋划的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別告诉我,这区区一年的时间,就让你这竖子性情大变了!” 听到李霖的话,秦王微微一怔,也挥了挥手让护卫退下。 “之前的我的確如此,那又如何? 我乃大庆秦王,陛下亲子,虽非嫡长,但也是太子之下最年长的亲王! 我生於帝王之家,又为诸皇子之长,太子天不假年,次子继承大统乃是天意! 我为何不能坐一坐那至尊之位?” 秦王声音虽小,但语气却是激昂,好在周围护卫皆是称职之人,没人偷听或者回头看。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再次压低了声线: “你来得太晚了,你根本不知道朝中的情况,太子他......” 燕王喘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以为......你以为父皇真需要什么继承人? 棋子罢了,我们......都只是他用来平衡朝局的棋子!你,我,太子......都一样! 我劝你也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这太子之位是真是那么好坐的吗?” 忽然,燕王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当然,若父皇真的想让你当这个太子,你也跑不脱! 我知道老六是聪明人,早就给你出了主意,你们可以拿自己当聪明人,却不能拿我们当傻子! 你当我没试著自污吗?你当老三没有这么做吗?” 李霖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秦王说的这段话出乎意料,根本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看著面前性情大变的秦王,李霖没有嘲讽的心思,只有一阵寒彻心扉的冷意。 老二在京中看到了什么,又经歷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可是皇子中出了名的混不吝,脾气又臭又硬,去年自己和老六足足打了他小半个小时辰,都没给他打服。 见李霖沉默不语,秦王似乎也失去了倾诉的欲望,淡淡说出最后一句话: “行了,四弟。休息的差不多了,速速入宫去吧,父皇还等著呢。” 李霖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秦王,翻身上马向城门口而去。 秦王带著护卫也上了马,並没离得太近,只是远远跟在李霖后面。 帝都大街上,人潮依旧,喧囂鼎沸。 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的軲轆发出的声响,胡女飞舞的裙袖...... 这些市井的烟火气,却是一丝也透不进燕王李霖的心里。 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街上的百姓照常营生,脸上带著惯常的麻木或为生计奔波的焦虑。 他们不知道,皇宫中正在掀起怎样的权力风波,甚至足以顛覆整个帝国。 但李霖知道,他不仅知道,还看见那些穿梭在人群中,偶尔与他错身而过的低品级官员。 那些官员们低垂的面孔下,深藏著的惶恐不安,也被李霖看了个一清二楚。 没人敢在这时候行差踏错,没人敢高声谈笑,连脚步声似乎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引来灭顶之灾。 行至皇城附近,人流愈发稠密,李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攒动的人头。 突然,一个身影撞入他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穿著半旧青布短衫的小廝,正奋力地从街边的摊子后挤出来。 小廝脸上混杂著焦急之色,眼神死死地锁定在李霖身上,嘴唇无声地翕动著,似乎想说些什么。 李霖的心猛地一沉,是岳父朱纯府上的人! 那小廝显然也看到了李霖投来的目光,挣扎的意图更明显了,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衝过来。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剎那,仿佛被一条无形的冰冷毒蛇锁定。 小廝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李霖甚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在那里。 秦王,他的好二哥。 从入城后,他便策马紧隨其后,不远不近,如同跗骨之蛆。 “该死。”李霖低语一声。 自己早就该意识到,秦王出城相迎,自然不是因为两人兄弟情义深厚。 他就是来切断自己与外界的联繫,隔绝一切可能传递到他耳中的消息。 皇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连这莽夫都开始用阴谋诡计了? 车驾轔轔,碾过皇城门巨大的门洞阴影,驶入皇城前开阔的御道。 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如同两道巨大而冰冷的血痕,切割著灰濛濛的天穹,墙头每隔数丈便矗立著宫廷禁卫的身影。 “四弟,一路辛苦。”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李霖面前响起。 李霖勒住韁绳,缓缓低下头。 晋王一身白袍站在城门处,仍是那亘古不变的冷漠表情,目光像两枚冰冷的探针落在李霖脸上。 “有劳三哥相迎。”李霖迎上晋王的目光,毫不避让。 “父皇忧心大哥病情,也惦念四弟远在边陲,特命为兄在此等候,引你即刻入宫覲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中鱼龙混杂,耳目眾多,四弟身份贵重,还是莫要与那些不相干的人等接触为好,免得惹父皇不快。” 不相干的人等? 李霖回头看向秦王,心中冷笑。 晋王在皇宫门口守候,秦王紧隨其后,两人名为接引,实为监押。 就是为了確保他像瞎子、聋子一样,一无所知地踏入皇宫之中。 所以,岳丈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 太子的真实状况?朝中的风向?还是.....父皇那难以揣度的圣心? 每一个猜测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李霖心头愈发窒闷。 “四弟,请吧。”晋王不喜不悲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霖深深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踏入皇城之中。 秦王、晋王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 而曲近山等一眾护卫,却是只能止步於此了。 李霖向身后看去,皇城附近已经被肃清戒严,看不到守夜人的身影,也没有可供他们躲藏之处。 李彻曾说过,守夜人天下无处不可去,唯有这皇城进不去。 李霖明白,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进入皇城中,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 层叠的殿宇飞檐如同怪兽嶙峋的脊骨,沉默地刺向乌云翻滚的天空。 路过的太监、宫女皆是行色匆匆,只敢遥遥对三位皇子行礼,视线不敢多停留片刻。 李霖看向远处的养心阁,眉头微微蹙起,开口询问道:“父皇何在?” “东宫。”晋王回道。 李霖心中一惊:“为何在东宫?” 晋王摇了摇头,站定脚步:“四弟,三哥就送你到这里了,父皇就在东宫等你。” 说罢,他也不等李霖回復,转身便向皇城外走去。 秦王在他身侧,犹豫著看了李霖一眼,隨后轻声开口:“去吧,你我谁都躲不过的。” 李霖面色凝重地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隨后面向东宫走去。 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一名老太监,沉默著在前方引路。 这老太监不是黄瑾,却是李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他自幼在皇宫中待了十多年,宫中叫得出名的太监基本都认识。 能活到这个岁数还没出宫,可见这位老太监地位不一般,但李霖却对他没有丝毫印象。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东宫门前,东宫的门半开著,没有一个侍卫在外面守候。 李霖抽了抽鼻子,只觉得若有若无的臭味从宫內传出。 “殿下,请吧。”老太监沙哑著嗓子开口道。 第576章 太子之死(中) 李霖以前来过东宫。 在他和太子关係还未恶化时,每次回京太子都会邀他去宫中饮酒。 和之前几次来东宫相比,东宫內的陈设並无太大变化,唯一的区別就是太安静了些。 在东宫里侍候的那些宫人、侍卫,仿佛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偌大的东宫空落落的。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是真的蒸发了,而且可能性很大。 见大殿空无一人,李霖迟疑了一下,便往里走去。 穿过堂廊进入里面的臥室,远远看见室內有一个白色的帷帐。 庆帝就坐在帷帐旁望著地面,屋內昏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似乎在静思。 周围摆放著数十个香薰台,裊裊烟气从里面飘出。 臥室中的臭气更浓,夹杂著薰香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其刺鼻的气味。 李霖心中已经有答案,声音颤抖地拱手行礼:“父皇,儿臣回来了。” 庆帝抬起头,向来健壮的开国皇帝,此刻在灯光的照耀下,竟显得有些乾枯。 “朕一个月前便召你回京,为何迟迟不动身?” 庆帝的声音疲惫,其中还带著些许痰音。 李霖下意识看向他,又瞥见帷帐下的一角,大脑一阵空白。 “六弟出海未归,儿臣放不下他,想著等他回来后再出发......没想到......” “呵呵。”庆帝嗓子眼挤出乾瘪的笑声,“你与老六兄弟情深,却不记得太子才是和你一母同胞了吗?” 李霖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帷帐后面的东西。 未等他看清楚,庆帝已然开口道: “莫要看了,太子三日前便死了。” 李霖心中一阵绞痛,下意识顿住脚步不敢再看。 但下一秒,他还是咬了咬牙,伸头看向帷帐內...... 惨白布匹放在软榻上,布匹的一角被撩起,一只枯槁的手垂落出来——那手腕肿胀发亮,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青紫色,布满了星星点点、溃烂流脓的疮口。 李霖收回目光,剧烈地喘息著,胸腔像破风箱般呼哧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著冰冷的铁锈味。 虽说太子与李彻相斗时,多次用阴损的招数波及李霖,完全不把他这位亲弟弟当回事。 但当李霖看到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落得如此惨状,他的心中还是本能地生出一种发自心底的悲伤。 作为一名皇子,李霖的人情味太重了些。 他割捨不掉亲情,也割捨不掉仁义之道,夹在两者中间,自是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李霖的身体晃了晃,脚下虚浮,几乎要瘫软下去。 隨后,眼圈『倏』的一下便红了。 庆帝一直盯著自己的四子,见李霖露出如此神態,原本阴鬱的神情也出现了一丝欣慰。 不由得开口道:“诸皇子之中,唯有你看到太子后,露出悲伤之色。” 庆帝如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 “他们恐惧,他们窃喜,他们不安,他们只知道大庆的储君没了,那个位置空了下来。却忘记了死的不只是大庆的储君,而是他们的手足兄弟,是他们的大哥!” “你......不错。” 李霖没有为庆帝的夸讚而窃喜。 不知为何,此时他甚至都不再因为面前的皇帝,而感到恐惧。 “大哥已薨,父皇为何秘不发丧,任由他身体腐烂?” 李霖的话似乎刺痛了庆帝的神经,他狠厉地看向李霖,声调开始上扬: “你在质问朕?” 李霖平静地看向他,缓声道: “不!这只是儿臣......只是一个儿子在询问他的父亲。” 此言一出,庆帝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终於认真地看向李霖,不带任何偽装,不带任何目的地看向他的儿子。 这一瞬间,皇帝仿佛听到了心中某个东西断裂的声音,只觉鼻头一酸,略显浑浊的双眼逐渐模糊。 “朕......朕......”庆帝似乎在轻嘆,“朕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一想。” 放任皇子爭斗,是庆帝早已定下的计划。 他当然可以用『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紈絝少伟男』这样的话,来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大庆需要一个英明的接班人,而未经过磨礪和竞爭的储君,显然难以继承这份职责。 但在夜深人静之时,庆帝何尝不会想,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大庆更多一些,还是为了自己的皇权稳定更多一些? 事到如今,终於有一个儿子因为此没了命,而且还是他的长子。 庆帝清楚,自己走不了回头路了。 这是,他不知道的是—— 太子並非是他失去的第一个儿子。 庆帝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讲,但李霖也是他的儿子,显然不是好的倾述对象。 尊严不允许他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絮叨著向自己的儿子吐出心中苦楚。 李霖也不是李彻,安慰人不是他的强项。 一父一子就这么沉默著,將二十多年来的父子之情,都融入这份沉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庆帝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应该知道朕为何叫你回来,太子薨了,国不可一日无储君......” “儿不愿意!”李霖声音决绝,“父皇,儿臣不愿意!” “放肆!”庆帝怒目直视,“国之大事,岂容你感情用事?又哪里有你拒绝的份儿?!” 在庆帝注视下,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李霖的脊椎悄然爬升。 李霖心中虽怕,但仍强撑著开口道: “您知道谁更应该坐在那个位子上,儿臣也知道......除了他之外,其他兄弟坐在那个位子后会面临什么。” “儿臣不想当太子,儿臣不想......成为大哥!” 听到李霖连珠炮一样的话,庆帝脑子『嗡』的一下,看向李霖的眼神中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一丝惊恐。 长久以来,他一直欺骗自己,深埋在心底的那个事实,被李霖这个最憨直的儿子一语挑破了。 庆帝错愕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下意识看向李霖的眼睛。 这一看,他忽然觉得四子的眼睛有些陌生。 里面没有其他皇子的隱忍和顺服,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的东西,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庆帝在李彻眼中也看过相同的眼神。 恍然过后,他轻声开口道:“好啊,你和老六待在一起后,却是越发大胆了。” “同样的问题朕问过秦王、晋王,他二人皆是辞而不受,但眼中却满是惶恐。” 庆帝缓缓站起身,看向面前孔武有力的燕王,思量著什么。 片刻后,他又说道: “秦王怕了,他在来帝都之前便怕了,你可知他是怎么做的?” 未等李霖回答,庆帝便自顾自说道: “他袖藏铜锤游荡在秦国街头,见商贩便砸摊,遇书生则撕书。为扩建王府,强拆民宅百余间,將抗议者绑於柱上投石取乐。” 听闻此言,李霖不由得瞠目结舌。 秦王比他狠啊,为了不当这个太子,故意把自己搞成討狗嫌的样子,名声都不要了。 当然,秦王本来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去。 只是之前的秦王仅在自己王府內折腾,暴戾的一面也只有王府的人知道。 如今搞得人尽皆知,自然是没法当太子了。 “还有晋王,他更是决绝。”庆帝冷笑一声,“自从太子病重,朕封了东宫后,户部那边便三天两头有人举报。” “参的都是他晋王和当地商贾、世家勾结,贩运私盐、私铁,贪墨朝廷钱粮之事!” “那些事情要是查实,莫说让他当太子了,他如今的亲王爵位都保不住!” 若非庆帝在面前,李霖都想学著李彻的样子,拍手给晋王喊一句『六百六十六,盐都不盐了』。 晋王这一招更狠,为了自保把自己最大的把柄都交出去了,而且是送到了户部那群抠门到极致的官员手上。 可想而知,户部此刻已经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声討晋王的摺子怕是一封接著一封,帝都的纸价都得上涨! 相比这两位,老六给自己出的主意算什么啊?简直就是小儿科一样! 庆帝似乎也看出了李霖的想法,问道:“那么,你又有什么招数?” “不对!以你的脑子想不出这种损招,八成是老六给你出的主意!说说吧,朕听著呢!” 李霖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庆帝,不如从实招来。 “儿臣本准备在朝堂之上找个不顺眼的重臣,狠狠殴打他一顿......” 庆帝浅笑出声:“没错,这是老六的手笔!” “若是朕没猜错的话,三公位高权重,你应该不敢下手。两位丞相跟你和老六关係融洽,你应该也下不去手。” “那只有剩下六部了啊......应该就是礼部那个秦会之吧,去年你们就打过人家一次,也不差这一顿了。” 李彻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这还怎么玩?底裤都让人家看清楚了。 老六还笑自己不懂政治呢,和庆帝、晋王他们相比,老六那点政治头脑也幼稚得像个孩子! 庆帝玩味地看向李霖,开口问道:“谋划被朕戳破了,你又打算如何做啊?” 第577章 太子之死(中下) 李霖面无表情地从东宫走了出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眩晕感。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胸口的窒闷,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空旷的广场。 恰好看到黄瑾正垂手侍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那张素来平和討喜的脸上,此刻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黄大伴?” 李霖走过去,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黄瑾豁然惊醒,惊喜道:“我的四殿下,您可算出来了,您没惹到陛下吧?” 李霖摇了摇头。 黄瑾面露担忧之色:“老奴得知四皇子殿下回京,立刻就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李霖冷笑道:“和你无关,是老二、老三他们,不想让我在面见陛下之前见到其他人。” 黄瑾也知道,如今诸藩王都对陛下和太子之位避之不及。 但以他的身份,即便心向李霖、李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委婉道: “陛下和您说了什么,老奴多一嘴,您可千万莫要犯脾气,今时不同往日......” “无妨。”李霖淡然道,“陛下让我继太子位,我没同意。” 黄瑾闻言人都麻了,这事是一句『我不同意』就能过去的吗? 黄瑾伺候了庆帝几十年,而庆帝如今表现出的异常状態,连他都感觉不寒而慄。 莫说拒绝了,如今庆帝身旁,谁敢大声喘气啊? 东宫没了几百个太监、宫女,真以为他们退休回老家去了? “四殿下,此事可不是说笑的。”黄瑾苦口婆心道,“谁都知道那位子不好接,若是陛下执意让您......您得赶紧想个法子才是。” “放心吧,大伴。”李霖看了一眼身后的东宫,“这鬼地方,本王再也不想来了。” 庆帝到底没有强行让李霖坐那个位子。 儘管在庆帝面前,李霖和李彻的谋划像个笑话。 儘管秦王、晋王这两个老六诡计频出,想让李霖替他们入坑。 李霖是不擅谋略,但他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就是一个字:莽! 甭管庆帝怎么说,李霖就是一句话不说。 庆帝说话若是重了,他还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瞥向东宫的柱子,让庆帝回想起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大有一种『父皇逼我也没用,实在不行我就学老六,一头撞死了事!』的作態。 庆帝拿这滚刀肉也没办法,最后只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將他赶了出去。 黄瑾见李霖的確没事,这才鬆了口气,他刚要说些什么。 轰隆—— 沉重的宫门被猛地推开,那声音如同闷雷炸响,嚇得黄瑾后背一曲。 紧接著,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从几处宫门甬道里狂涌而出! 是锦衣卫! 不是三五个,而是成百上千个! 清一色的飞鱼服,腰间挎著森冷的绣春刀,面无表情,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锦衣卫们行动迅捷,瞬间封锁了通往各宫各殿的要道,把守住每一处宫门,隔绝內外。 原本在广场边缘洒扫的宫女太监,如同受惊的雀鸟,瞬间被驱赶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些玄色的身影如同磐石般钉在原地。 整个宫廷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铁锈般的肃杀。 李霖的心猛地一沉,望向身旁黄瑾,却见后者也是面色惨白,显然他也不知情。 紧接著,东宫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被锦衣卫把守的宫门,马上的骑士背插赤色令旗,一路畅通无阻,向皇城外疾驰而去! 几乎是同时,几名身著緋袍的內侍监官员捧著明黄捲轴,脚步匆匆地从养心阁方向奔出。 那神色肃穆的样子,如同捧著催命符籙。 旨意一道接一道地颁下,声音在空旷压抑的广场上迴荡著: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吏部侍郎张乾、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明远、羽林卫指挥使吴襄......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著即褫夺官职,锁拿詔狱,严加勘问!其党羽一併缉拿,不得有误!” 李霖心凉了半截,心臟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住。 这些名字他很熟悉,哪怕他远在燕地,都知道这些人都是太子的党羽,和太子之间有根深蒂固的联繫,是真正的太子死忠! 未等他回过神来,又听那內侍喊道: “急召蜀王李焕,即刻入宫覲见!不得延误!” 蜀王?! 李霖瞳孔骤然收缩。 蜀王在蜀地就藩,远离中枢,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帝都? 父皇又为何此刻急召他入宫......在这太子新丧、东宫党羽被连根拔起的当口? 黄瑾一直垂著眼,仿佛入定。 但在那旨意念出『蜀王』二字的瞬间,他低垂的眼瞼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殿下!”黄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此地不宜久留,速走!去卫国公府上!什么都別问,立刻去!” 他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李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催促震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黄瑾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猛地一甩拂尘,转身就走,步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李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东宫那象徵著无上权力的飞檐。 头顶的昏暗越来越重,天光急速地黯淡下去,沉甸甸的乌云低低地压在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上方,边缘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起风了。 带著冬季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打著旋穿过空旷的广场,穿过那些沉默如铁的锦衣卫。 蜀王?为何会是蜀王? 。。。。。。 “蜀王?” 卫国公府,朱纯眉头紧锁地看著从宫里平安回来的女婿。 李霖连衣服都没换,便马不停蹄地来了卫国公府。 “蜀王何时入京,连我都不知,我就知道,陛下他也在防著我。” 朱纯的声音低沉沙哑,眼珠中带著血丝,显然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你也看到了,东宫抬出去一个,外面便立刻腥风血雨。这几日,从吏部到都察院,再到羽林卫......名单之长,牵连之广,触目惊心。” 李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父皇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狠?”朱纯缓缓摇头,“这不是狠,殿下,这是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李霖眉头紧锁。 “不错。” 朱纯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以为盘踞东宫多年的太子党,真就是太子的铁桿心腹?错!大错特错!” 朱纯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那些人,效忠的是太子这个身份!是陛下金口玉言册封的储君名分!至於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是贤是愚,是生是死......对他们而言,重要吗?” “不重要!只要陛下指了谁坐东宫,他们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的猎犬一样扑上去,山呼千岁!” 李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刚刚他见到的那个陷入失子之痛而不能自拔的父亲,和朱纯口中所说的这位手段狠厉、毫无感情的帝王,到达哪个是真正的庆帝? “所谓太子党羽翼丰满,权势熏天......不过是陛下默许、甚至亲手扶持起来的假象!” 朱纯的语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为的是让太子有足够的分量去牵制朝堂各方,去替他做那些他不便亲自出手的脏活累活!” “太子,从来都只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把刀。” “既然是手中之刀,用的时候自然要磨得雪亮,一旦发现这刀可能割伤自己的手,或者已经钝了、无用了......” 朱纯顿住,目光如电般射向李霖:“我之所以派人去找你,就是想提醒你,万万不可捲入此事!” “秦王殿下为此不惜自污名声,残暴之名传遍了整个帝都。晋王殿下更绝,他犯的那些事,下天牢都不冤!” “这两位殿下避嫌避祸的手段,倒是一个比一个高明!那东宫之位如今就是个烧红的烙铁,谁沾上,谁就是下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靶子!他们躲都来不及!” “那......蜀王呢?”李霖终於问出了心中最大的惊疑,“七弟远在蜀地多年,声名不显,父皇为何在此刻急召他入宫?他又是何时回的京?” 提到蜀王李焕,朱纯脸上的凝重之色骤然加深,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缓缓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跳跃,闪烁著锐利而复杂的光芒。 “蜀王……”朱纯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所不知,蜀王他......” 朱纯沉默了良久,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去年冬天,你与奉王殿下在帝都遭到刺杀?” 李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段记忆瞬间清晰起来。 他如何会忘记? 成群的刺客从道路两旁暴起发难,连锦衣卫都死了几十个,跟著朱纯多年的亲信都被策反了。 若非老六浴血死战,拼命护著自己突围,自己怕是要命丧当场! 事后追查,线索却诡异地断了,最终不了了之,成了悬案。 “岳丈的意思是......蜀王他?” 李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第578章 太子之死(下) 那日差点让自己和老六命丧街头的罪魁祸首,竟不是秦王和晋王,而是蜀王? 天可怜见,蜀王才多大,今年好像才不到十六岁吧? 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心肠竟如此歹毒?! 朱纯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霖脸上: “新年那一案,疑点重重,本来是由锦衣卫接手,但很快调查就被陛下叫停。” “只因此事牵扯到了我,我才知道了一些內幕,只是没有確凿证据,我也不敢妄言。” 朱纯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李霖心底: “但你细想,蜀王动机何在?那时太子尚在,储位稳固,刺杀两位手握兵权、圣眷正隆的亲王,所冒风险与所得利益,根本不成正比。” “除非......有人想提前剪除潜在的、强有力的竞爭者,为日后可能出现的变局铺路!” 朱纯的目光如同深潭,紧紧锁住李霖煞白的脸: “蜀王小小年纪,心思过於歹毒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太子暴毙之后,朝堂的局势竟会如此。陛下雷厉风行,清除太子党羽的手段毫不手软,之前向太子表忠心的朝臣人人自危。” “就连支持奉王殿下的朝臣们,都噤若寒蝉,不敢趁此机会打压太子残党。朝中只有为数不多存在感不强,没有选择阵营的朝臣,方能高枕无忧。” “但有一事可以確定,此事过后,陛下会將权力收拢得更加紧密,整个朝堂都会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霖深深嘆了口气:“父皇......宝刀未老啊。” 听到李霖这么说,朱纯默默摇了摇头。 庆帝宝刀未老? 作为庆帝的亲密战友,从龙之臣,最熟悉庆帝的人,朱纯並不这么认为。 恰恰相反,庆帝对权力的变態把控,正是说明了他老了...... 在朱纯心中,那个年轻的、英明的、不可一世的庆帝,是绝对不屑於用这种手段来获取权力的。 砰! 书房紧闭的雕木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著是几声压抑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內的两人瞬间汗毛倒竖! “谁?!”朱纯厉声低喝,眼中杀机毕露。 猛地起身扑向一旁的武器架,从剑鞘中抽出利剑,一把推开窗户。 李霖更是下意识摸向胸口,掏出的不是熟悉的飞刀,而是一把胡椒瓶手枪! 奉国火药司已经能大批量製作胡椒瓶手枪了,但此行守夜人並批量装备,只有李霖一人带了一把防身。 一是因为胡椒瓶手枪太显眼,二是因为作为奉国最先进的武器,李彻暂时不想让它流入大庆。 窗外是国公府幽深的后园,假山嶙峋,木扶疏。 天色浓重如墨,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除了远处家丁手中灯笼投下的一点微弱晃动的光晕,再不见半个人影,仿佛刚才那声响动只是错觉。 朱纯脸色铁青,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著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李霖也快步走到窗边,举起手枪瞄准窗外,心臟狂跳不止,一股冰冷的后怕顺著脊椎爬升。 他们方才的密谈,字字句句都足以引来滔天大祸! “岳丈......”李霖的声音带著一丝紧绷。 就在此时! 轰——咔嚓! 头顶上,书房那厚重结实的琉璃瓦屋顶,如同被重锤砸碎的蛋壳,猛地爆裂开来。 碎瓦、断木、泥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瀰漫了整个书房,刺鼻的尘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霖反应快如闪电,在屋顶碎裂的剎那间,身体已本能地向后急退,同时双臂交叉护住头脸。 朱纯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不差,矮身翻滚之间,瞬间躲到了那张沉重的紫檀书案之下。 烟尘瀰漫、碎屑纷飞之际,几道沉重的黑影伴隨著瓦砾碎木,如同被巨力拋下的麻袋。 扑通扑通几声,沉闷地砸落在书房中央的地板上。 借著桌案上昏黄摇晃的灯光,李霖看清掉下来的东西是几具身著黑色夜行衣的尸体! 而这些尸体的喉间或心口处都插著造型奇特的、泛著寒芒的短小弩箭,鲜血正从伤口汩汩涌出,在地毯上迅速洇开暗红色的血。 李霖瞳孔骤缩,心臟狂跳如擂鼓! 他毫不犹豫,右手抬起那把胡椒瓶手枪,枪口在烟尘中抬起,直指屋顶破洞处! 就在他手指即將扣动扳机之时——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屋顶巨大的破洞边缘滑落。 这些人轻盈地落在书房內,落地无声,迅捷得只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 他们清一色身著黑色衣袍,宽大的玄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 为首那人站在几具尸体中间,微微抬起了头,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他兜帽下的小半张脸。 李霖的枪口死死锁定著此人,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而,当那半张熟悉的侧脸轮廓映入眼帘时,李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秋白?怎么是你?”李霖诧异道。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抬手,掀开了兜帽,一张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 秋白微微頷首,声音低沉平稳:“燕王殿下、卫国公,受惊了,卑职特来护卫。” 李霖看向周围的黑衣人:“他们也是守夜人?” “正是。” 李霖皱眉道:“怎么衣服不一样?” 秋白怔了怔,用同情的眼神看向李霖,无奈道:“可能是......因为我们换衣服了。” 李霖:。。。 守夜人有多套作战服,在雪地野外作战时,穿白色套装。 而在帝都这种大城市,尤其是黑夜中办事,自然会换一套黑色的套装。 虽然顏色不一样,但风格都差不多,皆是紧束劲装,以及斗篷和兜帽。 “秋白?!”刚从书案下站起的朱纯,灰头土脸,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显然,他也认识秋白,这个守夜人在帝都的总指挥。 秋白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黑衣尸体:“这些刺客,不是陛下的人。” “那是何人?” “是蜀王的死士。” “蜀王?”李霖和朱纯几乎同时失声。 刚刚还在密谈蜀王可能的图谋,他的死士竟然已经杀到了国公府?! “不错。”秋白回道,“蜀王自知陛下此番急召凶多吉少,狗急跳墙下,意图鱼死网破。” “守夜人探查到,他往所有在京的王爷府邸,都派出了死士。只是您不在燕王府,来国公府的人不多。” 李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蜀王疯了?这是要拉著所有人陪葬?! “那陛下那边?”朱纯显然发现了华点。 秋白摇了摇头:“国公放心,蜀王那个胆小鬼不敢对陛下下手,他的目的不是夺得皇位,而是清除障碍。只要杀掉燕王殿下,以及秦王、晋王,京中便再无成年皇子了。” 李霖怒道:“他疯了吗?父皇岂能容他如此?!” 朱纯也是赞同道:“更何况,奉王殿下还在关外呢!朝中明眼人都知道,陛下之所以做这些事,就是为了集中权力制衡奉王。” “但只要奉王待在关外,並且在陛下的有生之年不起异心,待到陛下龙驭宾天之后,皇位还是会交到他手上的!” “蜀王算个什么东西,皇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 秋白认同地点了点头:“的確如此,我家王爷並无二心,但陛下却还是防范著他。” “至於蜀王......您觉得蜀王看到了太子的下场,还会甘心坐在那个位置上,当一个提线木偶吗?” “与其生不如死地当个傀儡太子,在东宫腐朽烂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倒不如拼死一搏,將所有人都拉下水。” 李霖的嘴角抽了抽。 自从这趟回京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兄弟们仿佛都变了模样。 以前觉得秦王和自己一样,都是无脑莽的类型,没想到这傢伙逼急了也会用计谋。 蜀王更是出乎意料。 之前自己看他只是阴险一些,却未想到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不只是如此。”朱纯摇了摇头,“蜀王应该也知道,陛下已经查清去年那件事和他有关了,清楚陛下不会轻易放过他,所以才会这么疯狂。” “困兽之斗罢了。”秋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轻蔑,“但他此举已將自己彻底推入万劫不復之地,陛下绝不会再容他!” “他不折腾,尚能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傀儡太子。现在这么一闹,或许还能当上太子,但这辈子怕是都出不去东宫了。” 话音未落,远处几声尖锐刺耳的鸣鏑厉啸划破长空! 朱纯很熟悉,那是锦衣卫当中最高级別的遇袭警讯! 他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面色凝重:“是秦王府方向。” 李霖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畜生!秦王可是他的亲生兄弟!” 秋白侧耳倾听片刻,脸上毫无波澜,转向李霖和朱纯抱拳沉声道: “此地已不安全!蜀王死士虽被清除,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是其他浑水摸鱼之辈。请燕王殿下与卫国公即刻隨卑职转移,暂避锋芒!” 第579章 秦王遇袭! 一个时辰之前。 秦王府。 將李霖送到东宫后,李章策马回到了帝都中的临时落脚的府邸。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甩给迎上来的侍卫。 近些天发生的这些糟心事,搅得他心烦意乱。 “王爷——您可回来了!” 刚踏入府门,一声娇滴滴的呼唤,便如同沾了蜜的蛛丝般瞬间缠绕上来。 来人髮髻高挽,前凸后翘的身材自带魅惑,脸上的妆容也是精致得无懈可击。 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此刻正含情脉脉並带著一丝委屈地仰望著李章。 正是秦王侧妃柳如媚。 “妾身等您好久了,特意让小厨房煨了您最爱的参茸鸽子汤,温在暖笼里......”柳如媚伸出涂著蔻丹的纤纤玉手,就要去挽李章的胳膊,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然而,李章此刻满心都是帝都那令人窒息的局势,哪有半分旖旎心思? 柳如媚的狐媚本领,平日里或许能勾起他的兴致,此刻却只觉得腻歪。 秦王眉头猛地一皱,毫不掩饰地拂开了柳如媚伸来的手,力道不小。 “莫要聒噪,去做你的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压抑的戾气。 看也没看柳如媚瞬间僵住的笑脸,径直越过她,大步流星地向內院走去。 一眾僕从、侍女见自家王爷心情不佳,嚇得连忙低头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柳如媚不是秦王正妃,正妃萧氏出身江南百年清贵萧家,是庆帝当年亲自为秦王选定的正妃。 萧氏出身大家,性情温和,端庄有礼,將整个秦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和秦王二人也算得上琴瑟和鸣。 直到秦地一富商,为秦王献上了庶女,也就是柳如媚。 秦王只远远看了一眼,顿时被这位娇媚百態的美人吸了魂儿,说什么都要把她纳入后宫,並立为侧妃。 萧氏不是善妒的性子,也就同意了。 没想到这位柳侧妃一入府,便开始仗著王爷的专宠,处处打压排挤萧氏,手段称得上阴狠毒辣。 生生將原本主持中馈的萧氏逼得心灰意冷,只能退居一隅,形同虚设。 如今这偌大的秦王府,早已是柳如媚一手遮天的局面。 而萧氏,只是顶著个王妃名分罢了。 被当眾如此冷落,柳如媚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一下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抽了一记耳光。 周围垂手伺立的丫鬟僕妇虽然个个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 但柳如媚却觉得她们低垂的眼瞼下,一定藏著幸灾乐祸的讥笑。 她不敢对秦王发作,甚至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因为她深知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全繫於秦王一人之宠。 秦王是她赖以生存的参天大树,她只能依附,只能諂媚,只能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思,用尽浑身解数去取悦他。 但这股邪火,总得有个去处。 柳如媚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残存的娇媚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淬了毒一般,冷冷地扫过阶下侍立的一排丫鬟。 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捧著铜盆、身形微微发抖的小丫鬟身上。 那丫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容尚带稚气,此刻嚇得脸色惨白,不小心將盆里的水晃荡了出来。 “贱婢!”柳如媚的声音陡然拔高,“连个盆都端不稳!要你这双爪子何用?王府的米粮是餵了狗吗?养出你这等没眼力见、笨手笨脚的废物!” 那小丫鬟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铜盆摔落,水泼了一地。 “王妃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小丫鬟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血痕。 “饶命?”柳如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缓步走下台阶,“本妃今日心里不痛快,偏生你这不长眼的蠢货撞上来人!给我拖下去......” 眾人大气都不敢喘,低眉顺眼地看向柳如媚。 却见她猛地提高音量: “杖毙!让闔府的下人都看看,伺候主家不尽心,是个什么下场!” “王妃饶命啊!饶命啊!”小丫鬟悽厉地哭喊撕心裂肺。 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应声上前,如同拎小鸡一般,粗暴地架起瘫软如泥的小丫鬟。 任凭她如何哭嚎挣扎,径直拖向后院行刑的地方。 悽厉的求饶声和沉闷的杖击皮肉声同时响起,又在柳如媚冰冷的目光中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於一片死寂。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下人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柳如媚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胸中那口恶气隨著小丫鬟的毙命而消散了一些。 她理了理鬢角,脸上重新掛起一丝矜持的媚笑,这才施施然转身,向李章离开的方向走去。 。。。。。。 秦王府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孤灯。 李章背对著门,负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柳如媚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靠近,换上了一副柔顺担忧的表情:“王爷......” 李章没有回头,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噤声。 太子的死,父皇的冷漠,被自己骗入宫的李霖,这一幕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下意识地低语:“唉,老四......” 李章是很討厌李彻和李霖,但他也有自己的处事方式,而和晋王一起算计李霖这事,不是他所愿之事。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虽然心底不愿意承认,但李章很清楚,他是害怕了。 怕了那个坐在皇位上,没有一丝情感,宛如政治机器的父皇。 他和晋王都不想坐上那个要命的太子之位,只能將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四哄骗过去。 柳如媚心头一跳,她不明白秦王为何突然提起那个討厌的燕王,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动摇,甚至是……愧疚? 这让她极度不安。 她立刻压下心中的惊疑,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劝慰道:“王爷您心系手足,是为仁厚。只是如今时局诡譎,王爷您才是陛下最倚重的皇子,万不可因他人言语乱了心神......” 就在柳如媚绞尽脑汁试图安抚李章之时。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悽厉尖锐的示警声,如同钢针般猛地刺破秦王府寂静的夜空。 紧接著,便是兵刃交击的碰撞声、侍卫的怒吼、以及……利器入肉的闷响! 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就拍打到了书房所在的院落! 混乱中,李章听到侍卫统领气急败坏的吼叫:“顶住!顶住!” “妈的,这帮崽子跑什么?!回来,混帐东西!” 秦王刻薄寡恩,对手下可是完全算不上好。 王府那些被苛待的护卫们毫无忠诚可言,面对蜀王派来的凶悍死士,只是象徵性地抵抗了几下后,便作鸟兽散了。 砰——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歪斜的侍卫踉蹌著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王爷,快走!有......有大批黑衣死士杀了.进来.....他们凶悍无比!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话未说完,一支漆黑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门外射入,『噗』的一声精准地钉穿了侍卫的咽喉! 侍卫双目圆睁,重重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光洁的地板。 李章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身手虽不如李霖、李彻,但也是正儿八经跟高手武师学过武的,反应还算迅速。 反手『鏘啷』一声拔出了悬掛在墙上的宝剑,剑锋对向黑洞洞的门口。 几乎就在侍卫倒地的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窗口撞了进来! 他们身著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清一色握短刃,动作迅捷狠辣,直扑屋中的李章! “找死!” 李章厉喝一声,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他本就体格高大,此刻生死关头,更是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带著凌厉的破风声,直刺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死士。 当—— 金铁交鸣之间,那死士显然没料到李章的剑势如此之猛,仓促抬手格挡。 巨力传来,那死士虎口剧震,短刃几乎脱手而出。 李章手腕一抖,手中长剑顺势一绞一挑。 嗤啦——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那死士的右臂连同短刃齐肩而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李章毫不停留,侧身避开另一名死士斜刺里扎来的毒刃,剑锋顺势回扫,精准地抹过了死士的脖颈。 瞬间,两名死士毙命。 李章身上也溅满了温热的鲜血,身上那股子暴戾气息,让视死如归的死士们也不由得怔了怔。 然而,死士人数眾多,且悍不畏死! 他们如同跗骨之蛆般,前赴后继地涌上。 李章虽然勇猛,但也双拳难敌四手。 况且书房空间有限,腾挪不便,身上的蟒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甚至有刀锋擦著他的肋下掠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死士们配合默契,李章的剑势渐渐被压制,开始险象环生! 第580章 曲近山:这秋白好像有啥大病! “王爷小心!”柳如媚躲在角落的梨木书案后,嚇得容失色,失声尖叫。 她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那刺鼻的血腥味让她几欲作呕。 看著李章在刀光剑影中奋力搏杀,又看到他身上的伤痕,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柳如媚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但同时,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 如果王爷死了,她柳如媚算什么? 她拥有的一切,她的荣华富贵,甚至她的性命...... 就连如今因自己得势,在秦国风光无限的柳家,都將如同坍塌的沙堡般瞬间崩塌! 不行!王爷不能死! 自己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 李章奋力格开两柄短刃,却被第三名死士刁钻的一刀逼得踉蹌后退。 门户大开顿时大开,处於外围的死士瞬间察觉到了机会。 嗖嗖嗖—— 数道细微却致命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三名位於外围的死士见强攻不下,竟同时从怀中掏出了小巧的手弩。 那手弩虽粗糙,但毕竟是军中制式武器,在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要人命。 更何况,那弩箭闪著幽蓝的毒光,显然是淬了毒的,而且一定是那种见血封喉、神仙难救的剧毒! 几根弩箭带著刺骨的杀意,分成上中下三路,直射李章的咽喉、心口和腰腹。 角度之刁钻,完全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李章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他拼尽全力想要扭转身形,但身体的动作却跟不上那激射的寒芒。 死亡的阴影冰冷地笼罩下来,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剎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爷!!!”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声传来,那声音充满恐惧,却又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道刺目的石榴红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书案后冲了出来!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弩箭射向哪里,只是凭藉著本能扑了上去。 自己要挡在王爷前面,绝对不能让他死! 就在那三支毒弩即將洞穿李章身体的瞬间,柳如媚用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地挡在了李章的身前。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箭头入肉声传来! 一支毒箭狠狠扎进了柳如媚的肩胛,一支射穿了她的左肋,最致命的一支,直接贯穿了她纤细的腰腹! 剧毒瞬间发作,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恐怖的青黑色,鲜血混合著黑紫色的毒液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那身华贵的石榴红衣裙。 “呃啊——”柳如媚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身体如同被折断的枝般猛地向后一仰,撞进了李章的怀里。 李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瘫娇嫩的身躯,低头望去。 怀中,柳如媚那张娇媚的脸,因剧痛和毒素而扭曲变形。 嘴角不断溢出黑紫色的血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依旧用带著执念的眼神看向李章,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抓住他的前襟。 柳如媚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王爷,別......別丟下......媚儿,媚儿好怕......怕......” “媚儿!”李章肝胆俱裂。 他当然知道柳如媚做过的那些齷齪事情。 只是李章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暴虐的秦王配上一个恶毒的王妃,倒也算是般配。 正妃萧氏很好,但她有些过於善良了......她越是表现出好的品质,就越让李章不舒服。 反倒是和这个恶毒的柳如媚混在一起,能让李章有如鱼得水的感觉,变得不再那么厌恶自己了。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只会撒娇弄痴、仗势欺人的女人,竟会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此决绝的、近乎愚蠢的勇气。 残余的死士绝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时机。 就在李章心神剧震,怀抱柳如媚无法应对之时,又是几支淬毒弩箭带著刺耳的破空声激射而至! 嗖嗖嗖—— 这一次,目標更加明確,直取李章的脑袋和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叮叮叮—— 三声清脆得如同金玉交击的锐响,在李章身前不足三尺处骤然爆开。 三面造型奇特、边缘锋利如燕尾的漆黑小盾,如同拥有生命般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挡在了那三支毒弩的必经之路上。 弩箭撞上盾面,爆出几点火星,隨即被一股巧劲弹飞,钉入旁边的樑柱和书案,尾羽兀自颤抖不休。 紧接著,书房那早已破碎的门窗处,人影如同鬼魅般闪现。 砰砰砰—— 数声沉闷而极具威力的短銃爆鸣几乎同时响起,硝烟瞬间在院落四处瀰漫开来。 外围正欲再次张弩的死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齐齐击中,胸前、面门各自爆开数朵刺目的血。 死士们惨叫著向后栽倒,原本紧密的阵型顿时一片混乱。 “守夜人,杀!”李霖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混乱与惨叫。 身后身著玄色斗篷的守夜人齐齐杀出,动作迅捷地杀向阵型大乱的死士。 左手袖中齐齐探出精钢袖剑,每一次弹出都精准地刺入死士的咽喉、心臟等要害。 右手或持燕尾短盾挡突刺,或握短銃补射漏网之鱼。 他们彼此配合无间,如同一个个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將王府內残余的死士分割包围! 秋白一剑刺穿一名死士的胸膛,甚至还有余暇侧头对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旁边就是面色沉稳的曲近山,手中一柄沉重的鬼头大刀舞得如同风车,大开大合,刚猛无比。 一刀下去,往往连人带兵器都被劈飞。 护卫李霖入京的奉国骑兵虽然不能入城,但曲近山却作为亲卫跟了过来,而索伦勇士廓奇则在城外带领骑兵们扎营。 “听闻你接替了本统领的位置?”秋白的声音带著一丝挑衅,“你能护好殿下周全吗?” 曲近山也注意到了秋白,瞬间认出这位前辈的身份。 同为殿下近臣,爭宠是本能,哪怕王爷现在看不到。 曲近山自然不会认怂,反唇相讥道: “在下怎么也是武將出身,自有一身本事护得殿下周全。反倒是秋统领您......我听王府的那些亲卫说过,您好像不擅武艺啊。” 秋白之前的武艺的確不怎么样,在罪徒营老兵中都排不上號,更別提全是高手的亲卫营了。 “呵,此一时彼一时!” 秋白冷哼一声,剑光一闪,一名试图从他身侧偷袭的死士捂著喷血的喉咙倒下。 “本统领在帝都这些日子,可不是来享受的!” 曲近山眯了眯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他可是知道,李霖此番回京,带著李彻召秋白回奉国的命令呢。 自家王爷是个重情义的人,秋白能在王爷身旁待这么久,显然是和王爷感情深厚。 自己现在虽然也算得上奉王近侍,但说到底还是替秋白的班。等秋白回了奉国,又该如何自处?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死士撞入两人的视线。 这人和其余死士不同,死士们都穿著薄薄一层夜行衣,唯有他穿著一身染黑的皮甲,显然是死士的一个小头目。 秋白顿时眼睛一亮,看向一旁的曲近山:“看好了!” 说罢,手中长剑一闪,闪电般向那死士头目飞奔而去。 曲近山面色凝重地看了过去,只觉得自己的情报有误,莫非这秋白真是个高手不成? 秋白面带冷漠,手中长剑灵动诡譎如毒蛇,直直向那死士头目刺去。 砰—— 只听一声闷响,那头目隨手一拳,秋白的身体高高飞起,倒飞而出,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曲近山:。。。 不是哥们,你有啥大病啊? 这特么打仗拼命呢,你吹牛也不知道选个合適的时机? 秋白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急速咳嗽了几声:“咳咳咳......这次不算啊,我大意了,没闪!” “你莫要帮我,一个死士而已,本统领能解决!” 说罢,他下意识摸了摸身边,却发现长剑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眼见那死士头目越走越近,秋白看向曲近山,露出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个......老曲是吧?大家都是兄弟......” 曲近山翻了白眼,握紧手中大刀向死士头目飞奔而去。 秋白尷尬地笑了笑,手腕一抖,袖剑顺势弹出,跟上曲近山进攻的步伐。 两人嘴上斗得凶,手下却丝毫不慢。 一个灵动迅捷如狡狐,一个刚猛暴烈如巨熊,互相掩护攻击之下,硬生生將那魁梧的死士头目捅成了血葫芦。 。。。。。。 血腥混乱的王府中,李霖在朱纯和守夜人的严密护卫下,奋力向李章靠近。 “二哥!”李霖的声音带著急切。 他看到李章抱著浑身是血的柳如媚,如同受伤的孤狼般站在那里,眼神充满了暴戾和悲痛,似乎对周围的廝杀失去了反应。 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还紧紧握在他手中,剑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地板上。 “二哥,看著我!”李霖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不顾危险地又靠近了几步,声音提高了八度,“该醒醒了!” 李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赤红的眼珠微微转动,终於聚焦到李霖脸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老四......是你?是你带来的这群豺狼?你想杀我?!” 第581章 燕王殿下,圣质如初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 秋白抱拳沉声道:“请燕王殿下与卫国公,即刻隨卑职转移,暂避敌人锋芒!” 此言一出,李霖沉默不语,而朱纯则是有些意动。 对朱纯来讲,什么秦王王八的,死与不死都和他没关係。 朱纯虽然和庆帝有交情,但对这些亲王们可没什么感情,尤其是在夺嫡如此激烈的情况下。 就是把所有亲王绑在一起,都没有自家女婿的一根手指头重要。 隨著庆帝的年龄越来越大,朱纯和庆帝之间的私人情谊也就愈加不牢靠,朱家闔族性命都牵掛在李霖一人身上。 不,现在应该是李霖和李彻两人身上,李彻比李霖还要关键。 若是李彻能够成功夺嫡,奉王阵营胜出,至少还能护佑朱家一代的荣华富贵。 可若是李彻夺嫡失败,或者是李霖出了什么事...... 即便庆帝顾念旧情,依然照拂朱家,后继之君也绝对不会放过朱家。 毕竟朱纯可是开国公爵,大庆武勛之首,哪个新君不忌惮? 而李霖则在想,若是李彻在此,他会怎么做? 如今自己已经安全了,而蜀王这疯狂的举动也烧不到自己身上,只需要找个地方一躲,待到外面的事情了结即可。 至於秦王和晋王?虽是亲兄弟,但关係真谈不上多好,死不死的和自己也没关係。 唯有一点让李霖很不爽,自己平白无故挨了那么多刺杀,这笔帐怎么算? 若是李彻在此,以他那睚眥必报的性格,没等父皇教训蜀王呢,他就得先衝进皇宫给蜀王几个大逼兜。 李彻:我避他锋芒?! 想到这里,李霖看向秋白,斩钉截铁道:“不!我们不撤!” 秋白一脸疑惑:“燕王殿下......您?” 李霖冷笑一声,缓缓將手枪插回裤腰上:“本王入京这一路,遇到的刺杀没有十次也有七八次,若无意外的话,应该都是我这好弟弟乾的吧?” “他不拿我当皇兄,我又何需认他这个皇弟?如今他想鱼死网破,本王偏偏不让他如愿!咱们去秦王府,救下二哥,再带他去皇城找父皇和蜀王当面对峙!” “可是殿下......这样很危险。”秋白劝说道,“奉王有令,让我等守夜人无论如何都要护您周全,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 “秋统领此言差矣。”李霖摇头道:“京城动盪,局势莫测,帝都之中哪有真正安全之地?” 听到李霖的话,一旁的朱纯突然开口:“妙啊!” 李霖和秋白同时一愣,看向朱纯。 朱纯面露讚赏之色:“秦王、楚王、周王、蜀王皆是吕妃所生,亲兄弟出了这等事情,陛下绝不会轻易放过蜀王,甚至还会迁怒吕妃!” “而若是我等出手救下秦王,不仅能卖秦王一个大人情,还能让陛下看到奉王一系的皇子顾全大局、重情重义。” “凡事就怕一个『比』字,两者对比如此强烈,吕妃所生的皇子必將彻底失去继承权,而晋王无论能不能活下来,都已经失去了先机,更何况他还有走私贪污之罪在身。” “如此,奉王的储君位置將更为坚固,无论世家怎么反对,陛下也只有传位奉王这一条路可以选了。” 朱纯讚许地看向李霖。 之前他知道自家女婿有赤子之心,但却少了几分谋略。 如今看来,好女婿不仅心思纯净,而且大智若愚啊! 秋白也有些疑惑,难道李霖在自家王爷身旁待久了,也练出了几分急智? 他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是这么想的?” 李霖面露笑容,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缓缓开口道: “当然......不是,本王只是单纯看蜀王不爽,想要揍他丫的罢了!” 秋白:。。。 朱纯:。。。 好吧,燕王殿下还是那个燕王殿下。 圣质如初...... “既如此,我们就要集结全力,一举击溃蜀王手下死士,將秦王救出来。”秋白开口道,“您带入城的守夜人,加上帝都中的守夜人,共有三百人左右。” 不是每个守夜人都能飞檐走壁,擅长战斗。 帝都中的守夜人中,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平日里渗透到帝都各处,只负责收集情报。 李霖也说道:“隨我入京的还有一千奉国精兵,但他们都在城外,出了这么大事,怕是更难进城了。” “不过,燕王府倒是有一些之前我留下的护卫和家丁,大概有两百人。” 秋白摇头道:“怕是派不上太大的用场,面对那些视死如归的死士,我们需要老手。” 朱纯开口道:“我府中尚有三百府兵,都是百战老兵,可堪一用。” “至於驻守三大营的兵马,我虽有调令的权利,但皇子之间的爭斗,他们绝对不会贸然介入。” “没时间犹豫了。”李霖直接拍板,“国公府的府兵负责封锁秦王府外围,我们和守夜人衝进去救人,先把二哥救出来再说其他!” 。。。。。。 此时,秦王府外。 三百名披甲持刀的府兵將秦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內,守夜人和蜀王死士的对决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死士尚在负隅顽抗。 “二哥,你糊涂啊!”李霖痛心疾首地看著李章,“我若要害你,何须等到现在?又何须带人来救你?” “你睁眼看看,这些穿黑衣的是何人?看看那些手弩和弩箭,用的都是蜀地的木头!他们是蜀王的死士,是他狗急跳墙,要拉著所有兄弟陪葬!” “七弟?” 李章眼中的疯狂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个名字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没错,就是他!”李霖指著地上那些身著夜行衣的死士尸体,“他自知父皇召他入宫凶多吉少,於是丧心病狂地往在京的几位藩王府邸都派了死士刺杀!” “秦王府、晋王府,还有我的燕王府,幸亏我当时不在府內,死士扑了空。又有六弟洞察先机,命手下暗中护卫,这才能脱身前来救你!” “如今,国公府的护卫已经封锁了王府外围,截断了死士的增援,真相早晚会大白!” “二哥,你他娘的醒醒吧,你的敌人不是我,不是老六!而是那个躲在暗处、丧尽天良的李焕!” 李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李章本就混乱的心神上。 他低头看向怀中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的柳如媚,她的体温正在飞快地流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那个对他的话向来言听计从的七弟李焕?!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秦王心头! 他爭了半生,斗了半生,防著诸王,揣测著父皇,最终却差点死在一个亲兄弟的毒手之下! 而他最宠爱的女人,用生命替他挡下的,竟是来自兄弟的冷箭! “啊!!!”李章猛地仰头髮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嚎,“李焕,你该死啊!” 一声怒吼后,李章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呆愣愣地跪在原地。 “对了,晋王!晋王呢?”李霖猛地想起,急声问道。 第582章 秦王之怒 蜀王既然派了死士,不可能只针对他和秦王。 李霖刚才看了,秦王府不算大,尚且派来了两百多名死士。 晋王要么住在十王宅,要么只能临时租个宅院落脚,身旁大概率不会有太多护卫。 而且晋王可是真的不擅武艺,万一被死士偷袭,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李章被这声询问拉回了一点神智,他缓缓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他?那个奸猾似狐的浑蛋,呵!他比谁都精,比谁都怕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们刚把你送进宫,他就去了大理寺天牢,美其名曰自首。” “呵呵,天牢重地守卫森严,除了皇宫还有比那更安全的地方吗?” 李霖闻言皱了皱眉,显然晋王早有预感,但他並没有警告任何人,反而选择了果断自保。 晋王此举堪称奸猾,但至少暂时安全。 而且晋王和自己、秦王都不是一个阵营,不出言提醒也没什么毛病。 不过李霖还是有些不喜,大家都是兄弟,哪怕派系有別,也不至於见死不救吧? 这时,秋白和曲近山带著几名守夜人,押著几个黑衣死士走了进来。 那些死士被反剪双臂,因为下巴脱臼,口中不断溢出涎水。 显然是,这几人是在最后关头被守夜人精准地卸掉了下巴,无法咬碎毒囊自尽,成了难得的活口。 他们眼神怨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徒劳地挣扎著。 “殿下。”秋白抱拳道,“留了几个活口。” 李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死士,眼中寒光一闪。 转向李章,语气凝重道:“二哥,事不宜迟!蜀王虽死,但这场祸乱必须有个交代,我们立刻押著这些死士入宫,面见父皇。” “將李焕这廝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刺杀兄弟的罪证呈上,是非曲直,自有父皇圣裁!” 见秦王仍是一副心死的模样,李霖扫了一眼他怀中的柳如媚,低声道:“也能为柳......嫂嫂,为她討一个公道。” 李章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聚焦。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好!入宫,去父皇面前说个清楚!” 眾人不再耽搁。 朱纯立刻安排国公府兵继续清理王府內外,加强警戒,同时严密封锁消息。 秋白则带守夜人散去,只在暗地保护李霖等人。 李霖、李章、曲近山则带著燕王府护卫,押著那几名的死士活口,走出了如同修罗炼狱般的秦王府。 秦王府外,夜色更深。 国公府的精锐府兵已將整个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箭上弦,肃杀之气瀰漫。 空气中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几匹健壮的战马被牵到门前。 “上马!”李霖沉声道,率先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朱纯、秋白、曲近山也各自上马,亲卫们將死士如同死狗般綑扎结实,横放在备用马匹的鞍上。 死士们知道要去哪里,反抗得很剧烈。 但没什么用,守夜人中有好几个罪徒营出身的『刑部尚书』,绑人的手艺绝对是一流的,就是霸王在世都未必能挣脱开。 李章则被两名国公府兵搀扶著,脚步虚浮地走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他伸手抓住马鞍,动作僵硬而迟缓,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翻身上去。 坐在马背上,李章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王府深处那个亮著微弱灯光的角落。 “走!”李霖一抖韁绳,马匹迈开步子,朝著皇宫方向行去。 朱纯、秋白等人紧隨其后,队伍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马蹄声。 然而,就在队伍刚走出秦王府大门不过十数步,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得如同石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李章,突然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前躥出。 李章的动作快如闪电,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之时,猛地一勒韁绳,强行调转马头。 “不好!” 一直策马紧隨在李章侧后方的秋白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大喝道。 他瞬间就判断出了秦王纵马狂奔的方向。 那根本不是通往皇宫的路,而是......朝著城西,勛贵云集的西市方向! “拦住他!”李霖也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妈的,老二你別搞事情啊!今天晚上已经够乱的了!” 秋白和曲近山对视一眼,催马就要追上去,但一切都晚了。 李章仿佛將所有的悲愤都化作了驱动坐骑的力量,他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马鞭狠狠抽打著马臀。 那枣红马四蹄翻飞,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將刚刚起步追赶的眾人甩开了一大截。 “那个方向......是永寧坊!”朱纯惊愕地看著秦王远去的背影。 李霖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缓缓开口道:“蜀王妃的娘家......杞国公府!” 如同一个惊雷在眾人头顶炸开! 杞国公也是公爵之一,但他不是开国公爵,而是立国后才崭露头角,由侯爵升为公爵。 正因为如此,杞国公和朱纯他们不是一路人,但手中也掌握了一些兵权。 今日蜀王做了这么大的事情,若说没有杞国公帮助,没人会信。 杞国公不仅知情,很可能还是幕后黑手之一。 李章显然也看破了这一点,他这一去根本不是要去皇宫,他是要去復仇! 蜀王和他同父同母,他自己是不能杀蜀王全家。 但没关係,可以屠戮蜀王妃的娘家杞国公府啊,反正他也没希望爭储了。 与其浑浑噩噩的当个閒散王爷,等到新帝登基后被削藩,倒不如杀个痛快,也算是有个轰轰烈烈的退场! “快追!”李霖的声音都变了调,“杞国公府也是有府兵的,没准还有死士护卫!” 第583章 李霖: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 骤然一道闪电,將帝都城照得大亮。 也照出了李霖等人焦急的脸庞。 咔嚓—— 雷声接踵而来,伴隨著雷声而来的是豆大的雨珠。 冬天的帝都城本就寒冷,这场冻雨更是冷上加冷,很快一眾人的衣裳甲冑全部湿透。 但李霖毫无停下来修整的意思,而是更快地甩著马鞭,战马宛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穿梭在雨幕之中。 李霖很清楚,一旦让已经彻底疯狂的秦王衝进杞国公府,那將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滔天血案! 別管是秦王杀了杞国公,还是他被蜀王的死士杀了,都將成为大庆立国后影响最恶劣的大案! 到那时候,不仅李章自己万劫不復,父皇顏面尽失,其他皇子也落不得好,更会彻底搅乱本就风雨飘摇的朝局。 眾人再顾不得其他,纷纷猛抽马鞭,战马嘶鸣著,如同黑色的洪流,朝著李章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幸运的是,从蜀王开始刺杀,已经过了很久,足以让宫中那位帝王反应过来。 蜀王大逆不道行刺兄长,为了安稳住庆帝,自己奉旨赶往了皇城中。 当庆帝收到消息时,立刻命令锦衣卫出动,並让守备帝都的官兵实施了宵禁。 不幸的是,锦衣卫率先去的是燕王府、秦王府和十王宅等地,而李章去的是方向相反的西城。 又因为宵禁,李章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西市坊门下才被拦住。 守城的军官拦住了秦王,借著火光看清了闯关之人的长相,顿时嚇得差点晕过去。 在帝都这地界当差,眼神不擦亮些,根本混不下去。 军官显然是认识李章的,他也知道今夜行逆之人是蜀王,面前的秦王是受害者。 秦王或许不是诸王中最强的,但绝对是最残暴的,没人想惹这位混世魔王。 但皇命不能违反,军官也不能放秦王出去,只得跪在地上死死拉住秦王的裤腿,哭诉: “殿下,殿下您发发善心,饶小人一命吧!” “您这一去,甭管是去干什么的,小人这脑袋肯定就没了啊!” “他娘的!”秦王怒火攻心,一马鞭抽了过去,“你当老子不能砍你的脑袋吗?老子还能杀你全家你信不信?!” “让开,给本王让开!” 军官哪里肯让,这位爷一身戾气地往西市去,天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只得一声不吭地拉著秦王,哪怕秦王將手中鞭子挥出残影来了,也就是不放手。 秦王心中本就怒火滔天,见这军官如此不上道,顿时觉得鲜血直衝脑门。 伸手拔出一旁士兵的佩刀,架在军官脖子上:“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让是不让?!” “真不能让,真不能让啊,殿下!” “好好好!”秦王冷笑一声,抬起手中佩刀,毫不犹豫地向下砍去。 “二哥,快住手!” 一匹黑马自街后衝出,李霖借著雷光看到坊前这一幕,嚇得肝胆欲裂。 当著这么多將士的面,你李章这一刀砍下去,影响得多恶劣? 真怕父皇的帝王之怒不够恐怖吗? 眼见那刀急速落下,李霖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从腰间接下一枚玉佩,从手中打著旋地掷了出去。 砰—— 玉佩敲击在刀背上,瞬间裂为两半。 李章手抖动了一下,佩刀擦著那军官的脑袋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几朵火。 军官紧闭双眼,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身下冒了出来。 好在雨下得够大,才没让他在属下面前顏面尽失。 李霖翻身下马,心疼地看了一眼玉佩。 那玉佩是李彻送给李显的礼物,后来李显被庆帝留在帝都,李霖便留下了这玉佩隨身携带,留个念想。 没想到却是碎在了此地。 “二哥!” “滚,滚蛋!”李章暴喝一声,“老四,你今日出手相救,我记著你的人情!” “但你不能拦我,今晚过后,不管我落得什么下场,老子这条命都是你的!” 秦王儼然是失去了理智,把脚从那军官怀中拔出,就往坊门那边衝去。 李霖见状,连忙出手阻挡:“二哥,你不知道那边情况,若是杞国公真与蜀王勾结在一起,杞国公府必有重兵,你一个人如何去得?” “去不得也得去!”李章咬牙切齿,“杀!老子要杀他全家!” 见李章杀意滔天,李霖更不敢放他过去了。 “莫要如此,如今尚未有皇子丧命,一切还有迴旋的余地。父皇绝不愿意见我等手足相残,蜀王罪有应得,必会受到该有的惩罚,你无需把自己搭进去!” “放屁!”李章一把推开李霖,“没有皇子丧命?如媚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知道你怎么想,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一个善妒不端的毒妃,死了就死了。” “可你不知道,我只有如媚了......只有她了!” 李章喉咙哽咽,双眼变得通红,脸上满是水跡,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李霖微微嘆息,上前一步,將手搭在李章的肩膀上。 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莫说李章了,他连自家王妃都哄不好。 两口子吵架闹彆扭了,都是燕王妃主动哄他...... 不过,李霖也有擅长的事。 却见他脸色温柔,抬手去抚李章的脑袋,似乎是要以这种方式安慰自己的皇兄。 隨后,手掌化为手刀......精准无误地落在李章的后脖颈上! 李章顿时眼白一翻,不可置信地看了李霖最后一眼:“老四!你......” 李霖耸了耸肩膀:“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呢?听不懂!先睡一觉去吧你!” 第584章 老六给锦衣卫调成啥了? 李章浑身猛地一僵,眼中疯狂的光芒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 偷袭,李霖是专业的。 莫说秦王没反应过来,就连那些守门的兵卒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只看到燕王一抬手,刚刚还声嘶力竭的秦王便软趴趴地倒了下去,隨后被燕王嫌弃地扛在身上。 “这......殿下,您......”军官支支吾吾地走上前,“您这是要带秦王殿下去哪?” 李霖斜了他一眼:“自然是带他去见父皇......怎么,你有意见?” “小的不敢,只是......”军官硬著头皮看向李霖。 李霖恍然,这些士兵显然是接到了命令,才封锁坊市的。 他们可能只知道蜀王作乱,却不知具体情况,怕是把自己当成了蜀王同党,这才出言阻拦。 李霖无奈道:“本王可不是蜀王一伙的。” “这......”那军官依旧迟疑。 毕竟口说无凭,况且李霖刚刚动手的狰狞模样可不像是救人。 像是要直接把秦王打死! 李霖差点被气笑了,板著脸道:“你若是不放心,本王就把老二交给你们?” 军官刚准备答应下来,却听街角处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 李霖马快先行一步,而此时朱纯也终於带著国公府兵赶到了。 街道两旁的屋檐上,还有身穿夜行衣的守夜人穿行其中。 看到这群骑兵,军官立刻脸色一变,连忙道:“此地也不安全,还请殿下速带秦王殿下入宫,小的在后面给您挡住乱贼。” 军官分不清李霖是不是蜀王同党,但他能分清如何保住小命。 別管李霖是好是坏,他身后这群彪悍的全甲老兵,足以將自己和这群城卫军撕成碎末...... 一个月就那么点俸禄,自己拼什么命啊? 別说让李霖把秦王带走了,就是李霖让他们跟著去攻打皇宫,军官也只能乖乖就范。 “快!带殿下上马!”朱纯看著昏迷不醒的李章,脸色终是缓和了不少,“殿下,夜长梦多,还是不要在此地耽搁了,速速进宫才是!” 李霖微微頷首,国公府护卫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李章抬起,横放在马上。 眾人不敢再耽搁,调转马头,朝著皇宫方向疾驰。 行至半途,前方长街拐角处,突然涌出一片刺目的火光! 数十名身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幽灵般从街道四处涌出,瞬间封锁了街道。 手中的火把跳跃著,映照著一张张警惕而冰冷的脸孔,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李霖一行人,绣春刀已然半出鞘,一股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站住!”为首之人厉声呵斥道,“帝都已宵禁,何人深夜纵马驰骋?!” 李霖拍马上前,看清楚来人之后,顿时鬆了口气:“老曹,不认得本王了?” 来者正是李彻亲手扶上指挥使之位的曹庸。 听到李霖熟悉的声音,曹庸讶然道:“燕王殿下?” “正是本王。”李霖摆了摆手,“本王有急事面见父皇,快带本王入宫!” 曹庸刚准备答应下来,余光落在了被横放在马鞍的李章身上。 那身代表著亲王身份的蟒袍虽然被雨水打透,却依旧刺眼。 最要命的是,李霖为了防止李章醒来后再跑,让人將其五大绑在马背上,绑得比那些死士还严实。 虽说李霖的本心是为了李章好,但在曹庸和锦衣卫的视角中就完全不一样了。 正是月黑风高的杀人雨夜,燕王披甲带刀,又带著这么多精锐府兵,还挟持著昏迷不醒的秦王...... 这分明是反贼本贼啊! 曹庸瞳孔猛地一缩,右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声音陡然拔高:“燕王殿下,秦王殿下这是?!” 身后数十名锦衣卫同时『唰』的一声,將抽了一半的绣春刀彻底出鞘。 刀锋在火光下连成一片森冷的寒光,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霖心中一凛,他也知道此刻解释不清便是天大麻烦。 他连忙勒住韁绳,高举双手示意並无敌意道:“老曹,本王说这是误会,你会信吗?” 曹庸用复杂的目光看向李霖。 李霖顿时明白了,人家当然不会信啊! 就在李霖犹豫,自己是放下武器,赌曹庸忠於陛下的,而不是蜀王同党,会带自己入宫? 还是在此和锦衣卫打一架,將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时...... 曹庸突然『哐当』一声將刀扔回刀鞘,凑了上去,语速飞快道:“殿下可是奉了奉王殿下的命令行事?” “啊?”李霖一脸懵逼。 曹庸却是满脸兴奋:“奉王殿下是准备动手了吗?还是说......过了今夜要该叫陛下了?” “殿下尽可放心,我所带的这些兄弟都是知根知底之人,皆是忠於奉王殿下的自己人!” “但有差遣,殿下吩咐就是!” 李霖人麻了。 坏消息:曹庸和锦衣卫並不忠於陛下。 好消息:他们效忠的是老六! “曹大人且慢!”趁著曹庸没说出更多悖逆之言前,李霖连忙打断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哥遇蜀王死士刺杀,身受重伤,本王与卫国公、奉王府秋白统领及时赶到,救下了秦王。” “此刻正要护送二哥下入宫面圣,稟明详情,这些便是擒获的蜀王死士活口!” 他侧身让开,指向被府兵们严密看守,捆得如同粽子般的几名黑衣死士。 朱纯也策马上前,沉声道:“老夫朱纯,可为燕王殿下作证!” 曹庸微微一怔,似乎是因为反转来得太快,脸上失望的神情都未来得及收回来。 目光在昏迷的李章以及那几个被卸掉下巴的死士身上飞快扫过,他总算是搞明白了现状。 沉吟片刻后,曹庸对身后一名锦衣卫低语几句。 那人立刻转身,如飞般消失在黑暗中,显然是去报信核实了。 “咳咳。”曹庸有些尷尬地看向李霖,“殿下,却是属下误会了......刚刚属下说的那些话?” 李霖正色道:“什么话?刚刚本王什么都没听到。” 曹庸浅笑一声:“听到也无妨,殿下和奉王殿下一体同心,属下信得过您!” 李霖人都傻了。 老六啊老六,你到底有什么魔力,给人家锦衣卫指挥使都调成啥了? 和李霖密语完,曹勇这才向朱纯等人一抱拳:“职责所在,得罪了!” 隨后抬手示意手下,收刀让路。 “请燕王殿下、卫国公、秦王殿下隨我等入宫,陛下有旨,帝都已然戒严,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目光扫过秋白等人:“奉王府诸位,职责已尽,请回吧。宫禁之內,自有锦衣卫护卫周全。” 秋白面无表情,看向李霖。 显然曹庸清楚秋白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守夜人的存在最好別让庆帝知道。 见李霖点了点头,秋白才抱拳道:“在下告退。” 一挥手,带著守夜人如同融入夜色般迅速退去。 锦衣卫队伍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在前开道,一拨在后押送,將李霖等人严密地护在中间,朝著皇宫疾驰而去。 此刻的帝都夜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队举著火把、全副武装巡逻的锦衣卫和禁军。 沿途可见多处打斗破坏的痕跡,墙壁上溅著暗红的血渍。 蜀王府方向更是被重兵团团围住,火把通明,如同白昼,隱隱传来哭喊和呵斥声。 锦衣卫的行动迅猛而彻底,蜀王府及其党羽怕是要造罪了。 沉重的宫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如同巨兽张开了口。 李霖等人被锦衣卫一路护送至东宫殿外宽阔的广场,广场上灯火通明,禁军士兵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虽然防备严密,但李霖没看到任何战斗痕跡,显然蜀王胆子再大,也没想过对庆帝出手,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在数名锦衣卫的搀扶下,昏迷的李章被半抬半架著,跟隨李霖和朱纯,一步步踏上东宫的王阶。 东宫殿內,灯火辉煌,却亮得有些刺眼。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著高阔的殿顶,烛火在琉璃灯盏中静静燃烧,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昼。 庆帝高踞於御座之上,他穿著一套轻素的常服,身形隱在御座宽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面容。 唯独那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地俯视著下方。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瀰漫在整个大殿。 而在冰冷的地面上,距离御座十数步开外的地方,孤零零地跪著一个人。 正是蜀王李焕。 他身上的亲王蟒袍被扯得七零八落,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渍。髮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残留著未乾的血跡。 李霖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心情也舒悦起来。 看来外面大乱的同时,庆帝也没忘了亲自给蜀王『按摩』一番,试图用亲情和父爱唤醒这位逆子。 蜀王的目光扫过李霖一行人,表情变得愈发僵硬,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 他就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无能狂怒,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地上,仿佛灵魂已经被彻底抽离,只留下了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成王败寇的道理,蜀王比谁都清楚。 李霖收回目光不再看,来到御座下方,拱手行礼: “儿臣李霖(臣朱纯)参见父皇(陛下)!” 声音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中迴荡,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渺小。 第585章 陷入疯狂的蜀王李焕 李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响,但却並未第一时间得到答覆。 庆帝沉默著坐在御座上,俯视著殿中神色各异的几人。 隨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李霖此刻总算是理解了,李彻曾经和他讲过的沉默的力量。 相比於直接倾泻而出的怒火,沉默会让人產生无限的联想,而联想產生的未知,才是人类最深层的恐惧。 即便李霖不是始作俑者,此刻都能感觉到殿中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说。” 不知过了多久,丹陛之上,隱在阴影里的帝王终於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殿內所有空气。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有一个字,却仿佛重逾千斤。 李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看向一侧的朱纯,后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目光。 李霖喉结滚动了一下,回稟道: “启稟父皇,李焕因惧父皇降罪,竟密遣死士,於今夜同时行刺秦王兄、晋王兄及儿臣府邸!” “幸赖六弟府中护卫洞察先机,卫国公府兵及时驰援,儿臣等方得脱险。秦王侧妃柳氏为护秦王突围,身中数箭而死,秦王兄更是力战昏迷......” 李霖將今晚之事悉数讲给庆帝,除了隱瞒了守夜人的存在外,也替秦王找补了一下,其余的事情他没有任何隱瞒。 庆帝就那么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蜀王就在李霖身后,李霖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逐渐变重。 “儿臣擒获蜀王府死士数名,人证物证皆在殿外等候,请父皇圣裁!” 李霖说完这句话后,如释重负般站起身,向庆帝恭敬一礼,隨即退到一侧。 庆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动脖颈看向朱纯。 朱纯也立刻躬身补充道:“陛下!燕王殿下所言句句属实!老臣亲歷秦王府血战,蜀王死士凶悍异常,若非將士们,秦王殿下恐已遭毒手!” 大殿內死寂无声,只能听到蜀王那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之上,等待著庆帝的裁决。 庆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昏迷的李章,扫过李霖和朱纯...... 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跪伏在地上,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蜀王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怒,没有痛惜。 只有一种漠然之色......仿佛在看一件彻底失去价值的废弃之物的漠然。 “李焕。”庆帝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抬起头来,看著朕。” 李焕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脸,双眼茫然地、毫无焦点地向上望去。 “告诉朕,”庆帝的声音不高,“朕的儿子们,大庆的亲王们,你的皇兄们,何辜?值得你如此处心积虑,必要除之而后快?” “嗯?” 这一声『嗯』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李焕的心上。 李焕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儿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庆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仿佛平静的冰面下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压抑的怒火。 他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都为之一晃: “好一个无话可说!你派出死士之时,可曾想过他们是你的兄长?可曾想过我天家顏面?可曾想过这帝都血流成河?”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你是不通人性的牲畜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李焕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君父』二字,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臟深处。 委屈和怨毒组成的洪流,衝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君父?!” 李焕猛地抬起头。 李霖等人侧目看向他,看到的却是一张极度扭曲的脸。 “哈哈哈哈!君父?好一个君父!”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眼泪混合著脸上的血污肆意流淌,状若疯魔,“儿臣算什么?大哥算什么?二哥、三哥、四哥……我们又算什么?!” “在你眼里,我们从来都只是棋子,隨时可以丟弃、可以牺牲的棋子!” 他猛地指向昏迷不醒的李章,又指向李霖,最后竟大不敬地指向王阶上的帝王。 “你立大哥为太子,不过是让他替你稳住朝堂!可你心里,何曾真正把他当作储君?” “你纵容他结党,默许他揽权,不过是为了让他成为眾矢之的,替你挡掉所有的明枪暗箭!当他双腿残疾失去价值后......”李焕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刻骨,“他就死了,双腿被截去,死得窝窝囊囊,死得毫无王者之仪!” “东宫的人,要么摇身一变成为帝党,要么被你像扫垃圾一样抹得乾乾净净,所谓大庆储君,就像是一个笑话!” 此言一出,李霖和朱纯脸色剧变,这简直是诛心之言! “住口!李焕,你疯了!”李霖厉声喝道。 “疯了?对!我是疯了!被他逼疯的!”李焕根本不理他,继续疯狂地嘶吼,“你清算太子党,急召我入京......呵呵呵......父皇!我的好父皇!你哪里是让我来做太子的?” “你是让我来做下一个靶子的!来做下一个隨手可弃的储君的!对不对?!” “因为你真正选中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是老六!是那个曾经你最看不上,如今却最耀眼的天策上將军、大庆奉王!” “你为他铺路,你为他扫清障碍......同时你也怕他!” “奉王的威望开始压过你,奉国的强大让你不敢直接传位与他,你怕他成为一个你掌控不了的太子!” “所以,你让我们这些蠢货在前面斗得你死我活,流干最后一滴血!好让你坐收渔利,用整个朝堂的力量来对抗那个让你都感到害怕的奉王!”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李焕那疯狂而绝望的嘶吼余音在嗡嗡迴荡。 李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著状若疯魔的李焕,又猛地看向庆帝。 这廝真是疯了,隔这瞎说什么......实话...... 朱纯更是脸色煞白,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颤抖。 身为奉燕一派的死党,他当然知道李焕所说属实,更是对此很满意。 但不代表他想亲耳听到这些啊! 庆帝是什么人?掌控欲极强、权力欲极重的开国之君,这些话可谓字字说中他的逆鳞。 老夫今年才六十,正是该天酒地、声色犬马的年纪,还想多活几年呢! 就在这时,御座上似乎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嘆息声。 庆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凌厉之色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够了......” 庆帝的声音刚刚响起,就被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打断! “呃啊——” 李霖一脸懵逼地看去。 是秦王! 或是李焕刚刚的声音太大,將他从昏迷中叫醒。 李章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赤红一片。 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蜀王李焕,他的亲兄弟,李焕! 就是这个好兄弟派出的死士,就是他想要自己的命,就是他的毒箭,夺走了如媚的命! “李焕!!!” 此刻的他根本不顾身上崩裂的伤口,也完全无视了身在何处,他猛地从地上跳起,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惨烈气势,朝著跪在一旁的李焕疯狂地扑了过去! 进入大殿后,李章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他身上仍有不轻的伤势,谁也没想到他能在这种时候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二哥!不可!” 李霖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和朱纯同时扑上去阻拦。 李焕啊李焕,你说你刚刚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把这头煞神吼醒了吧? 两人只扑到了李章的袍角,李章嘶吼著,带著满身的血污瞬间就扑到了李焕身上。 他根本不需要用武器,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了李焕的脖子,巨大的衝力將两人都带倒在地。 “呃......嗬嗬......”李焕猝不及防,被掐得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声音。 此时此刻,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恐惧之色,徒劳地挣扎著,双手无力地拍打著李章的手臂。 “快,殿下!快拉开他!” 朱纯和李霖扑到近前,死命地去掰李章掐住李焕脖子的手。 但李章的手指如同焊在了上面,纹丝不动,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 一旁的锦衣卫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扑了上去。 眾人玩命拉拽下,李章终於被拉动后退,目光却死死锁定了李焕的左耳。 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露出森白的牙朝著李焕的左耳,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齿发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啊!!!” 李焕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悽厉的惨嚎,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耳根处狂涌而出。 离两人最近的李霖猝不及防下,被喷了一脸,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错愕地抬起头,却见李章满嘴的鲜血顺著下巴滴落,牙齿间赫然死死咬著一块带著软骨和皮肉的烂肉。 盛怒之下,李章竟是硬生生將李焕的半只耳朵咬了下来! 第586章 削藩? “孽障!!!” 庆帝猛地站起了身,一直隱藏在阴影中的盛怒龙顏,终於是暴露在明亮的烛火下。 那张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震惊和愤怒,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之色。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如同野兽般撕咬在一起,一个被咬掉了耳朵惨嚎翻滚,一个满嘴鲜血状若疯魔,旁边是惊慌失措试图阻拦的李霖和朱纯...... 这一幕,哪里还有半分天家威严?哪里还有半分父子人伦? 只有赤裸裸的仇恨、疯狂和血腥。 “给朕把他们拉开,谁敢再乱动,就打断他的腿!” 见到庆帝大怒,锦衣卫和禁军们齐齐一抖,不敢再出工不出力了,使劲將秦王摁在了地板上。 立刻御医上前,检查蜀王的伤口。 只看了一眼,御医便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耳朵被活生生咬成两半,里面的组织和血管还在微微跳动,只是看著就令人头皮发麻。 那御医不是军医,不擅长包扎的手法,更没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 只得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向庆帝求饶:“陛下......臣、臣......” 一旁的朱纯看出了御医的困境,连忙拱手道:“陛下,蜀王之伤势乃是外伤,最好去军营找军医处置。” 庆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去找军医来,但李焕不能走,先把这个畜生关押在侧殿!” 御医如释重负,在几个锦衣卫的帮助下,搀扶著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李焕往外走。 “等等!”庆帝看向李章,厉声呵斥道,“把耳朵吐出来,把耳朵吐出来!” 李章冷然地看著李焕,缓缓將牙齿中的半拉耳朵吐到地上。 庆帝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他伸手扶住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这极致丑陋的一幕浇灭了。 庆帝只觉得后背一沉,仿佛在这一刻老了十岁。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半只血淋淋的耳朵,扫过李焕血肉模糊的脸,又扫过满嘴鲜血、眼神疯狂的李章,最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挥了挥手,仿佛连看一眼都觉得无比厌倦。 “够了......”庆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把这......这两个......孽障都给朕拖下去!” “李章神志不清......暂押宗人府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庆帝对李章的处置,似乎还留有一丝余地。 而当他看向李焕之时,眼中只剩下漠然:“李焕著即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以安国本。” 眾人齐齐一肃,却听庆帝继续冰冷地开口道: “太子因伤体弱,不堪劳顿,著免去一切册封典礼、朝贺礼仪及常朝问安。” “东宫一应事务,暂由內侍监代管,太子当於东宫静心养伤,非詔不得擅出!” 这冰冷的字句,哪里是体恤伤情? 分明是在宣告:从今往后,东宫不再需要储君,只需要一个活著的、不能说话的、不能见人的囚徒! 一个摆在那个位置上只为了堵住悠悠眾口,彻底断绝了除李彻外所有的皇子念想的活死人! 脚下这座东宫,这座刚刚抬出前太子尸首的宫殿,將成为李焕华丽的坟墓。 他將被囚禁在这金碧辉煌的坟墓中,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慢慢腐朽,直到新帝登基。 或者......悄无声息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李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一片冰冷。 他看向朱纯,朱纯也正看向他。 这位开国老臣眼中,此刻也只剩下洞悉一切后的恐惧。 庆帝眯了眯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燕王、卫国公,汝等今日有功,他日朕自有封赏,只是今日朕有些倦了,你们也退下吧。” “儿臣(臣)领旨。” “尔等应该知道,今日之事不可与人言。” 两人心中微微发冷,连忙拱手道:“儿臣(臣)明白!” 庆帝点了点头,缓缓坐回御座,整个身影重新隱入那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锦衣卫立刻將已经昏厥过去的李焕,如同拖死狗般拖走,也有內侍强行架走了依旧在嘶吼挣扎的李章。 李霖和朱纯看著这惨烈收场的一幕,心中百味杂陈,最终也只能深深一躬,无言地退出了这瀰漫著血腥味的东宫。 隨著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李霖总算是吐出了堵在胸口的那口气。 宫门外,帝都依旧笼罩在戒严的阴影之下。 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浓重的、化不开的阴霾。 “李焕……完了。”李霖的声音乾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著喉咙。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朱纯:“他会被关在东宫那座金笼子里,直到......腐烂。” 朱纯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將目光投向夜幕中的帝都城,不知在想著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不止是他完了。” 李霖猛地一凛:“岳丈的意思是......” 朱纯的目光终於聚焦,落回李霖脸上,上面还带著蜀王的血。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殿下,还记得陛下是如何看著你们兄弟相爭的吗?” 李霖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他喉咙有些发紧,艰难地点了点头。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朱纯的声音低沉,“陛下在等。他在等你们斗,等你们爭,等你们在夺嫡的血路上,耗尽彼此的力量,磨礪出最锋利,最坚韧的那把刀,以此选出能驾驭这万里江山的皇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如今,这个人已经出现了......你也知道,未来能登上皇位的一定是奉王。” 朱纯面露唏嘘之色:“蜀王刺杀诸王是自掘坟墓,秦王当殿行凶是自断前程,晋王龟缩不出已失锐气,而你......” 朱纯的目光在李霖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殿下,幸亏你早早便做出了选择。” 此时此刻,朱纯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个傻得冒泡的女婿,或是真的是大智若愚了。 “你是奉王的人,是他最亲密的兄弟,是他在关外浴血奋战的战友!这才是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而不是被一同押入宗人府或詔狱的......原因!” 李霖沉默不语。 他的命运早已与李彻紧密相连,之前只是因为意气相投,完全没想到自己的选择,在今日竟成了他的护身符。 朱纯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你应该感到庆幸,陛下要的是一个前所未有、铁板一块的朝堂,一个能完全由陛下掌控的大庆。” “李焕这个太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陛下要挥起的刀將面对......所有藩王。” 朱纯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森然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霖心头猛地一跳。 “削藩!” 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朱纯的未尽之言。 夺嫡告一段落了,那么手握重兵的藩王便没了意义。 实行了这么多年的皇子守边政策,庆帝应该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弊端,接下来皇子们的日子不会那么舒坦了。 不说收回除了奉王、燕王外其余藩王的所有权力,至少也会取消藩国军政一体的制度。 只有这样,藩王们才不会成为大庆的隱患。 李霖急切地开口道:“岳丈,我们必须立刻给老六传信,让他知道帝都发生的一切,才好早做准备。” 然而,朱纯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殿下,稍安勿躁。” “皇子间的爭斗是结束了,陛下用蜀王这个活死人,堵死了所有藩王覬覦东宫的路。奉王殿下,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之主。”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扫视著空无一人的宫城街道,“陛下和朝堂......和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门阀的爭斗,才刚刚开始。” 將一个毫无名气的蜀王推到太子之位,不用想就知道,那些朝臣们的反对会有多么激烈。 庆帝肯定看到了这一点,但却依然这么做了。 说明庆帝不仅仅在针对这些藩王,更是针对根基深厚的世家门阀。 他怕是要借著这次立太子的由头,彻底清洗朝堂,收拢兵权,铺就一条毫无障碍的帝王之路! 而这个过程,必然伴隨著腥风血雨和权力倾轧。 帝都,远未到平静之时。 “此刻,帝都就是一座巨大的漩涡,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点燃风暴的火星!” 朱纯深深地看了李霖一眼,那目光充满了警示:“所以,殿下,你要沉住气。” “我们此刻最该做的是谨言慎行、静观其变,帝都的乱局还未真正开始,此刻急著报信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影响奉王殿下的判断。” “等著吧,陛下向来雷厉风行,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此事便会有最终结果。” “岳丈您说的是。”李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我......明白了。 第587章 太子薨,新储立,朝野震惊! 果然如朱纯所说,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翌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席捲了整个帝都,继而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向大庆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李乾,薨了! 虽然朝臣们早就清楚,太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肯定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但当太子薨的消息传出,所有人的心思还是立刻动了起来。 太子再不堪,那也是国本! 太子一死,大庆国本未定,这空下来的位子足以点燃所有人的野心。 秦王党、晋王党、楚王党......乃至於奉王党,支持各自藩王的朝臣们心思瞬间活跃起来。 然而,大臣们尚未完全消化太子薨逝的消息,另一道更加匪夷所思的圣旨紧隨其后,如同第二道惊雷狠狠劈下! 蜀王李焕早在几日前便秘密入京。 皇帝言:国不可一日无本,册封蜀王李焕为皇太子! 消息传出,朝臣们的天都塌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质疑与反对浪潮. 宣政殿內外,哭声不断,另有议论之声不绝於耳。 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大臣们齐聚於此,没人会错过此等改变国家命运的大事。 然而,太子刚薨,庆帝早已下令輟朝三日。 从始至终,大场面只见到宫內的太监们出来传信,別说看见陛下了,连陛下身旁的黄瑾都没出来露面。 太子的突然薨逝,可谓让整个朝堂陷入了冰点。 而李焕莫名其妙的上位,又让刚刚陷入冰点的朝堂,瞬间沸腾起来。 冰火两重天下,连那些当了几十年朝臣的老臣,都有些迷茫。 蜀王继位?凭什么? 蜀王......是什么人啊,他能当太子吗? 大多朝臣连蜀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自然不可能认可这么一个被强行推上台的太子。 毕竟在诸皇子之中,李焕不过排行第七,非嫡非长,完全不符合礼法。 他也没什么实力,若论文治不及晋王,若论忠孝不及燕王,若论战功...... 开什么玩笑,这大庆还有比奉王殿下战功彪炳的存在吗? 就连陛下也不敢说完全能比过奉王吧? “蜀王李焕,性情乖戾,更兼身无寸功,可谓是德不服眾,岂可为国储君?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太子殿下薨逝蹊蹺,疑点重重,当务之急乃是彻查太子死因,以告慰太子在天之灵,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岂可仓促另立?且立者竟是蜀王?!” “陛下膝下尚有秦王、晋王、燕王、奉王诸子,皆是人中之龙。秦王勇毅,晋王聪敏,燕王沉稳,奉王更是贤德,无论立长立贤,蜀王皆非首选!我等当恳请陛下,另择贤明皇子入主东宫!” 群臣们吵作一团,有人要求严查太子之死,有人提出另选其他皇子为太子,还有人想要传奉王即刻入京。 吵来吵去也没个统一意见,眾人只能指望霍韜和杜辅臣两位丞相主持大局。 杜辅臣是个政治敏感度极高的臣子,他早在李彻第一次出京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位六皇子不简单。 如今朝局扑朔迷离,杜辅臣自然能看出其中必然有隱情。 他坐在属於自己的座位上,无论其他朝臣如何恳求,只是闭口不言,显然是不想掺和此事。 霍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和杜辅臣一样,他同样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更是不会轻易表达立场。 与杜辅臣不同的是,朝臣们尚能用『社稷之危』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如同苍蝇般围在杜辅臣周围,来道德绑架杜辅臣表態。 而在霍韜这里就完全不好使了。 一是霍韜年龄和资歷够大,二是霍韜身后站著的那两道身影。 霍端仁、霍端礼。 前者为霍家长子,他可不是什么文臣出身,是实打实的新生代武將,在边关磨练多年的悍將。 而后者霍端礼虽是文臣,但却是从奉国进修回来的。 別的学没学会,眾人不知道。 但奉王那张要命的嘴,可是被霍端礼学了七八成去。 但凡有人向霍韜进言,就会遭受到霍端仁的死亡凝视。 若是来者不惧怕霍端仁的恐嚇,言辞稍微激烈些,便会受到霍端礼的『鸟语芬芳』嘴炮打击。 霍端礼的喷人方式和王三春、李霖他们还不一样。 人家是文明人,不屑於说粗鄙之言,骂人不带脏字,但却直刺被骂者的软肋,可谓是句句带暴击。 两兄弟的招数完全反了过来,若是阁下不害怕拳脚,那我们兄弟也略懂一些道理! 眾臣略次碰壁,也知道霍韜不想掺和其中,便没人再纠缠了。 霍韜却是心安理得,只在宣政殿坐到早朝结束的时间,隨后施施然拎著小拐棍回家去了。 两位丞相的路走不通,眾臣只能寄希望於皇宫內的那位帝王,给他们一个解释。 皇帝虽是万人之上的至尊,可我等朝臣也是国之柱石,也该有点知情权不是? 然而,朝臣们的想法註定不能实现。 庆帝既没有解释太子为何暴毙,也没有说明为何偏偏选中了李焕为储君。 他只是......动手了。 第一把刀,便挥向了蜀王妃的娘家——杞国公府。 就在朝臣们还在为立储之事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队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在无数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悍然包围了那座煊赫了十数年的国公府邸。 没有审问,没有宣告,只有冰冷的破门声和粗暴的呵斥。 “开门!锦衣卫办事!” 锦衣卫指挥使曹庸亲自带队,根本没给杞国公府反应的时间,更没给他们反抗的机会。 曾经门庭若市的杞国公府,在一日之內被抄家並封门。 府中男丁无论老幼,尽数锁拿下狱,男人被带著沉重的镣銬驱往天牢,女眷则哭嚎著被驱赶入幽暗的掖庭。 罪名? 或是受到了李彻的启发,庆帝根本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罪名。 只言说:杞国公谋大逆!罪名莫须有! 锦衣卫再次让朝臣们知道了,什么叫做天子亲军,什么叫做皇权特许! 第二把刀,则继续犁向那刚刚被血洗过一次的『太子党』余孽。 这一次,不再是只限於抓几个领头的高官显贵。 锦衣卫的緹骑四出,如同梳篦般扫过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曾经依附过东宫之人,哪怕只是递过一封无关紧要的拜帖、送过一份微薄年礼的低级官吏、商贾,甚至是门客、僕役。 只要名字曾经出现在东宫的某个名册上,都被无情地揪了出来,送去詔狱筛查! 詔狱人满为患,哭喊求饶之声日夜不绝。 清洗的范围之广、牵连之眾、手段之酷烈,令人瞠目结舌。 眾臣明白了,庆帝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 先太子的时代,连同他所有的痕跡,都必须被彻底抹去! 两把沾满鲜血的屠刀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宣政殿前喧囂鼎沸的反对声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戛然而止。 那些还捧著奏疏,准备慷慨陈词的官员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袍。 他们看著锦衣卫押送著哭嚎的人群从宫门外经过,听著詔狱方向隱约传来的悽厉惨叫,心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们终於意识到,事情远非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 太子暴毙,蜀王继位。 这背后隱藏的,是他们这些普通朝臣根本无法触及,也不敢触碰的滔天巨浪! 陛下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意见,也不需要他们的理解,他只是在用最冷酷的方式,推行他早已定好的棋局。 任何试图质疑和阻拦,甚至只是窥探其中隱秘的人,都会如同杞国公府和那些被牵连的小鱼小虾一样,被毫不犹豫地碾碎。 朝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聚集在宣政殿的大臣们开始散去。 再也没有人敢上奏质疑新太子的人选,再也没有人敢提彻查太子死因,所有关於储位的议论,如同被投入冰窟的火星般瞬间熄灭。 而在这种诡异而恐怖的寂静中,三天时间过去了。 一道简短的旨意再次从宫中传出:新太子李焕,即日入主东宫。 没有盛大的册封典礼,没有百官朝贺的壮观场面,没有祭告天地宗庙的庄严仪式,甚至连象徵性的太子车驾仪仗都未曾出现。 东宫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只在某个寂静的深夜或黎明,无声地开启,又无声地关闭。 没有一个朝臣,看到那位新太子是如何进入东宫的。 也没有一个人,在之后的日子里,见到过这位新储君的身影。 东宫內外,被忠诚的禁军和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把守,如同铜墙铁壁,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里面静悄悄的,死寂得可怕。 只有每日按时送入的御膳和汤药,以及偶尔抬出的污物桶,证明著里面確实还住著一个『太子』。 这位新太子,仿佛只是一个存在於圣旨上的名字。 朝野上下皆是心照不宣,却又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上的不是未来的君主,而是一个被陛下亲手打造的活『祭品』。 第588章 蜀王的黄金王座 李焕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惊醒。 冰冷的触感从脊背蔓延至全身,如同毒蛇缠绕。 后脑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耳根处更是火辣辣地灼烧著,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刺得他眼珠生疼。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退去,视野终於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金黄,那无边无际的金色將他包裹,禁錮在原地不得动弹。 李焕低头望去,看到自己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御座之上。 御座雕琢著无数蟠龙祥云纹饰,冰冷的黄金扶手紧贴著他的手臂,宽大的椅背抵著他的脊樑,坚硬的底座承托著他虚弱的身体。 阳光透过高阔的窗欞斜射进来,落在御座之上,反射出眩目却又毫无温度的光芒。 这里是......东宫? 李焕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想要逃离他毕生追逐,此刻却如同刑具般的座位。 哗啦—— 一阵冰冷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伴隨著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的约束感。 李焕惊恐地低头看去,却见到一根根粗如儿臂的精钢锁链。 一端深深嵌入御座底座之中,另一端则用沉重的钢箍,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锁链的长度有限,仅仅够他在这御座不足一尺的范围內极其有限地活动一下手臂,稍稍挪动一下身体。 別说离开御座,他甚至无法站直身体。 李焕被锁在了这御座之上,物理意义上的被锁上了!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李焕,他试图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去拉扯、去拖拽那冰冷的锁链。 “来人!放开本王!放开本王!这是什么东西,是谁干的?!” 李焕嘶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在空旷的东宫大殿里迴荡,显得悽厉而刺耳。 无论他如何挣扎,锁链纹丝不动,沉重的钢箍反而因他的挣扎而更深地勒进皮肉。 就像一只撞在无形蛛网上的飞蛾,越是挣扎,被束缚得越紧,越是绝望。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的木门无声地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缓缓踱了进来,光线勾勒出高大而略显佝僂的轮廓,带著龙纹的袍角在光尘中微微拂动。 庆帝! 李焕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挣扎和嘶喊凝固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庆帝的脚步很慢,很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李焕的心臟上。 他走到距离御座十步之外停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落在被锁在黄金囚笼中的李焕身上。 “醒了?” 庆帝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李焕的耳膜。 李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失禁。 他张著嘴,想要求饶,想要辩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庆帝想要听李焕诉说,但等了很久,都没听到一句完整的话。 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庆帝率先开口道: “朕知道,你很喜欢爭,从小就喜欢爭。” “但朕没想到,你为了这个位置,能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连你的亲兄弟都能下死手。” “不,父皇!不是的,儿臣......”李焕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哭腔试图辩解。 但庆帝已经不想再给他机会了。 “闭嘴,逆子!” “朕知道,你做梦都想坐在这里。朕早跟你们说过,天地万物,朕赐给你,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庆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现在,朕满足你。” 他抬起手,指向李焕身下的御座。 “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东宫之中,就坐在这里,坐在这朕为你打造的『太子之位』上!吃喝拉撒睡,都坐在这里,直到......” 庆帝顿了顿,那双漠然的眼睛终於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在无尽的恐惧中,李焕听到面前的父皇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直到死亡,或是......新君登基。” 轰—— 李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瞬间崩塌。 他要被锁在这里......直至永远? 直到腐烂发臭,或者等到那个他永远不想看到的六哥登基?! “不!!!”李焕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拉扯著锁链,任凭钢箍更深地嵌入血肉,鲜血淋漓。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求您开恩,求您放了我!” “我不要当太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您放了我!让我做个庶民,让我去守皇陵,哪怕让我去边疆当僕役!” “求求您了,父皇——” 李焕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扶手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力度之大,使得额头瞬间就红肿破皮、血跡斑斑。 然而,庆帝只是漠然地看著他。 看著他在囚笼中翻滚、哀嚎、流血......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有对拙劣闹剧的厌倦之色。 “好自为之。”庆帝最后看了他一眼,隨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也彻底隔绝了李焕所有的希望。 “父皇!父皇!!!” 李焕的嘶吼声在大殿里徒劳地迴荡,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他被彻底拋弃了。 巨大的绝望將李焕淹没,他不再嘶喊,而是瘫软在御座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大殿穹顶。 穹顶上描绘著祥云瑞兽,仙鹤翱翔,一派祥和景象,此刻却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死,或者等死。 这就是他的余生? 不!绝不! 与其像畜生一样被锁在这里,受尽屈辱而慢慢腐烂,倒不如现在就死! 李焕咬紧牙关,打定主意开始绝食。 看守他的太监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当有人走过来,李焕便疯狂地开口咒骂。 送来的精致御膳,李焕看都不看一眼。 送来的汤药,也被他打翻在地。 太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冷笑一声,转身就去找了黄瑾。 黄瑾很快便赶了过来,看见紧闭双目的李焕,笑著开口道: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 黄瑾摆了摆手,示意旁边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上前。 “陛下有旨,您得活著,活著坐在这位子上。” “滚开!”李焕喉咙里发出低吼。 听闻此言,黄瑾面色骤然变冷。 自己和声和气说话,架不住蜀王......不太子殿下不拿自己当回事啊? 真当他黄瑾是什么老好人了? 当年他可是连奉王殿下都敢算计,从宫廷中一步步走出来,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 如今年纪大了,行事才变得温和起来。 饶是如此,朝堂中也没几个人敢不给自己面子,连奉王殿下都和自己握手言和了,你李焕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黄瑾向后面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立刻扑了上来,一个死死按住李焕,另一个则用蛮力掰开他紧咬的牙关。 李焕拼命挣扎,锁链哗啦作响,但他根本无法抵抗两个壮年太监的力量,嘴和下巴很快便被强行撬开。 “唔......唔唔!!!”李焕目眥欲裂,屈辱和愤怒让他几乎要爆炸。 “伺候太子殿下用膳,小心一些,莫要伤到殿下。”黄瑾冷冷吩咐。 一个太监立刻端起一碗温熬得稀烂的肉糜粥,拿起银匙,不由分说地就往李焕的口中灌。! 滚烫的粥糊强行灌入口腔,李焕本能地想要呕吐,却被死死按住。 粥糊顺著食道滑下,带来一阵噁心和灼烧感。 而就在这混乱的灌食过程中,李焕突然感觉到,那粥糊之中似乎夹杂著一颗带著一丝异样甜香的硬物。 那东西隨著粥糊滑到了他的嘴中,在牙齿和舌头之间停住。 李焕猛然一滯,他强忍著呕吐的衝动,在太监粗暴的动作间隙,用舌头隱蔽地將那颗硬物捲起,死死地压在了舌根下方。 “唔......” 隨后,李焕不再剧烈挣扎,反而微微张著嘴,任由太监將剩下的粥糊灌下去。 只是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身体却不再那么僵硬地反抗。 黄瑾看著李焕顺从地吞咽著食物,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这就对了,殿下,活著比什么都强。” 一碗粥糊被灌完,太监们又强灌了几口水,確认李焕咽了下去,这才鬆开了他。 李焕瘫软在御座上,剧烈地咳嗽著,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来。 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掛著粥糊的残跡、 隨后闭上眼,不再看黄瑾和那些太监,仿佛彻底认命了一样。 黄瑾满意地点点头,带著人收拾了碗碟,无声地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再次关闭,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慢慢流淌,日影西斜,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厚重的宫墙吞噬。 东宫正殿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远处宫灯透过高窗缝隙,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斑,勉强勾勒出大殿的轮廓。 看守的太监也懈怠了,门外隱约传来细微的鼾声。 死寂,绝对的死寂。 就在这死寂之中,瘫软在御座上的李焕,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从御座上爬起,在锁链的狭小范围內,轻轻移动了一下手臂。 钢箍摩擦著伤口,带来一阵疼痛,但李焕毫不在意。 他微微张开嘴,用尽力气控制著舌根,小心翼翼地將那个早已被唾液浸润得滑腻的异物,无声地吐了出来。 那东西落在他的掌心,小小的,圆圆的,带著一丝残留的异香。 借著窗外透入的月光,李焕吃力地看过去。 那是一颗蜜丸,外面裹著一层厚厚的衣,里面似乎包裹著什么东西。 是谁? 谁能在看守如此严密的情况下,將这东西混入他的食物中 疑惑转瞬即逝,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星,在李焕心底跳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如擂鼓,艰难地用指甲小心且缓慢地抠开外面那层的衣。 衣碎裂,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蜡丸。 李焕颤抖著將指甲深深嵌入蜡丸之中,一点点將其掰开。 一小卷被卷得极其细小的纸条,从碎裂的蜡丸中露了出来。 李焕的心跳几乎要衝破胸膛,借著那缕微弱的月光,他拼命地睁大眼睛,辨认著纸条上那细小的字跡。 只有两个字。 两个用极细的墨笔写下的字。 蛰伏! 李焕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个瞬间涌向头顶。 第589章 『心急如焚』的李彻 燕王府。 李霖看完秋白送来的情报,缓缓放在手边,嘆了口气。 隨后看向一旁的朱纯,开口道:“锦衣卫已经停止抓人了,这场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父皇下旨,削秦王和晋王的亲王爵位,各贬为郡王,食邑降为八百户。” 朱纯抿了一口热茶,摇头道:“这不算什么,降爵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远远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李霖点了点头,又说道:“但父皇也去了他们的执政之权,往蜀地、秦地和晋地派了原太子党派的官员过去,此三地从明天起开始向朝廷纳税。” 连李霖这种政治白痴都清楚,所谓原太子党,其实就是帝党。 如今蜀王成了太子,这群人立刻转头开始支持蜀王。 但朝中所有人都清楚,蜀王不过是傀儡而已。 这群人能去支持一个傀儡,可见他们根本不是忠於某个太子,而是忠於太子那个位子,哪怕庆帝將一个狗栓在太子之位上,他们都会支持。 庆帝此举分明是收拢权力,让自己人接手藩王们的地盘,重新归於朝廷。 朱纯也开口道:“兵部已经下了明令,开始统查各藩王的私兵情况,任何藩王的军队都不能超过限度。” “且封地里的经济、政治、民生、律法、刑罚等等,都不再属於藩王的管理范围內,藩王只负责管理封地里的军队。” 李霖微微一怔,惊讶道:“包括我和老六?” 朱纯笑著看向他:“当然包括你,你虽然有功劳,但还没大到能让陛下为你破例,至於奉王殿下......” 朱纯顿了顿,將茶杯放在桌子上,脸上带著一丝复杂之色。 “奉王可不只是奉王,他还是大庆的天策上將军!” “天策上將府,可自行任命三品以下官职,自然可以自行招募府兵,並且不受藩王军队数量的限制。” “之前陛下封奉王这个官职,我还以为陛下只是为了表彰奉王的功绩,搞了个听上去厉害的虚名,安抚奉国眾將之心。” “可如今看来,陛下深谋远虑,怕是早就为今日做好了准备。” 还有一件事朱纯没有说明。 庆帝之所以这么做,或许不是因为他多么看好奉王。 庆帝去奉国之时,朱纯可是跟著一起去的,在庆帝等人参观奉国大学时,他去看了奉国军营。 奉军如今的战斗力,连他这位开国公爵都感到震惊,甚至是有一丝恐惧。 时至今日,陛下或许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奉国的掌控,庆帝可以削藩,但却不敢动奉国一下。 而且奉军虽然强大,但奉王从未表现出反意。 那位王爷对草原和大海之外的兴趣,远远超过对皇位的兴趣。 与其冒著风险削弱奉国,不如和奉国合作,反正奉王也是陛下亲子,这个国家早晚要交到奉王手中。 见到李霖脸上仍有担忧之色,朱纯不由得开口劝说道:“安心,虽说你燕军的编制也远远超过了標准,但你和其他藩王不同,还有一条退路。” “届时,你只需要將多余的军队送入奉国,將他们归为奉国编制,陛下就不会拿你怎么样了。” “待到风头过去,再把军队叫回来即可。但老夫也想劝你一句,燕国此时已经没了外部压力,没必要养著那么多军队,不如把这些军队都送给奉王。” 李霖微微頷首,如今北胡被越云搅了个天翻地覆,莫说侵略燕藩了,连自保都成问题。 燕军存在的意义已经逐渐从抵御外敌,变成了抵御国內......自己的確不需要再维持那么多军队了。 “更何况,陛下不是已经把最好的奖励送给你了吗?” 话音刚落,李霖身后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童声:“父王!” 李霖面色柔和下来,转身抱住扑过来的小李显,扛在肩膀上:“显儿,想爹爹了没有?” “想了。”李显睁著大眼睛,点了点头,“也想母亲,还有奉王叔。” “好,待过几日,爹爹就带你回燕地见你娘亲,隨后你我父子一同去奉国做客,让你奉王叔陪你玩如何?” “好!”李显眼中泛出惊喜之色,“显儿最喜欢奉王叔了!” 一旁的朱纯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欣慰一笑。 燕王世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这般八面玲瓏的本事。 不仅记掛著母妃,还记掛著奉王殿下,可见奉王殿下应该也很喜欢这个討喜的小侄子。 如今李霖和李彻的关係的確很好,但谁也不能保证,两人的下一代也保持如此良好的关係。 不过李显的表现倒是让朱纯吃了一颗定心丸,有这个好圣孙在,或许燕王一脉真能一直显赫下去。 “岳丈,事情已经结束,我去给六弟传信了。”李霖突然开口道,“小婿已经出来这么久了,还未向六弟报信,他怕是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了。” “嗯,快去吧。奉王在关外等了这么久,是得传信过去,让他安心了。” 。。。。。。 “好......好腿!该赏!” 李彻斜倚在一张宽大软榻上,脚下靠著两只酣睡的老虎。 手中把玩著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中盛著温热的蜜水,散发出清甜的芬芳。 狭长的眼眸微眯,带著几分慵懒的欣赏,正目不转睛地看著暖阁中央。 十几名身姿曼妙的绝色女子,正隨著悠扬的胡乐,翩然起舞。 她们並非中原女子,而是来自高丽、契丹、室韦的舞姬,组成了李彻精心搜罗的异域舞团。 高丽舞姬们身著一袭素白如雪的薄纱长裙,长裙的下摆却大胆地开衩至大腿根部,行走旋转间,一双笔直修长、莹白如玉的美腿若隱若现。 契丹少女则完全是另一种野性的美。她们穿著紧身的皮质短裙,上身是同样紧束的毛皮抹胸,露出大片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和平坦紧致的腰腹。隨著狂野奔放的舞姿飞扬跳跃,眼神大胆而炽热,如同草原上燃烧的火焰。 室韦舞娘的装束最为奇特大胆。彩色羽毛和轻薄兽皮精心缝製的短裙,长度仅仅勉强遮住臀部,裙摆蓬鬆,缀满了色彩斑斕的羽毛,隨著舞动如同开屏的孔雀。 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情,在这温暖的暖阁中交织碰撞。 雪白的长腿、紧实的腰腹、飞扬的彩羽、清脆的铃声......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令人血脉賁张的画卷。 乐师卖力地吹奏著胡笳,弹拨著琵琶,鼓点密集而富有挑逗性。 李彻看得入神,目光在那些大胆展露的雪肌玉腿和腰肢上流连,下腹部难免传来阵阵燥热。 嗯,的確是有点《心急如焚》了。 经过一个月的打磨,李彻心中的娱乐团队,已经是初见规模。 接下来只需要先在朝阳城建一个娱乐会所,隨后让这些舞姬入驻其內,吸引各地商人前来消费。 不能小看好色之徒的主观能动性,只要这会所足够让商人们流连忘返,他们便会化身为最好的宣传大使,將朝阳城会所的美好宣传到大庆各地。 到那时候,自己便可以在各地组成团队,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分店,大把大把地收割那些有钱人的银子。 不仅仅是银子,青楼之地让人墮落放鬆,向来都是最好的情报收集场所。 自己还可以从那些醉酒客人口中,得到各种各样的情报,或是世家官吏的黑料。 篤篤篤—— 暖阁厚重的门被轻轻叩响。 李彻眼中的慵懒淡去一丝,开口道:“进。”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道缝隙,贏布悄无声息地侧身进来,目不斜视地走到李彻身前,仿佛对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景象视若无睹。 见他一本正经,李彻玩心大起,拍了拍手:“姑娘们,客人来了。” 一眾舞姬当即停下舞蹈,面对贏布站好队形,九十度鞠躬胸口露出大面积雪白,齐刷刷地娇滴滴道: “客人晚上好,欢迎光临,里面请。” 单纯的贏布哪里见过这场面,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 李彻见状也不忍再调戏自家背剑將军,笑著问道:“何事?” 贏布如蒙大赦,连忙说道:“稟殿下,洛公急报,『踏雪』......归巢了。” 李彻端著琉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的蜜水轻轻晃荡了一下。 “踏雪?”李彻的眼神终於彻底从舞姬身上移开,转向贏布问道,“確定是它?” “千真万確,殿下。”贏布点头道,“洛公亲自验看,爪套完好,信筒封蜡无损,应是京中消息。” 第590章 京中消息 踏雪是一只特殊的信鸽。 此鸽通体羽毛漆黑如墨,唯有两只爪子洁白如雪,在鸽群中如同鹤立鸡群,乃是驯鸽大师洛公耗费无数心血培育出的鸽王。 它只负责传递一种信息,那就是关於帝都核心权力变动,生死攸关的绝密情报,且必须是帝都守夜人首领秋白亲自传递。 每一次踏雪的归巢,都意味著那座皇城之中,掀起了足以改天换地的惊涛骇浪。 不过踏雪传递的消息虽然重要,却不会太过紧急,因为它並非鸽群中飞得最快的鸽子,十万火急的情报另有其他特殊信鸽传递。 李彻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本王去看一眼,尔等继续训练。” 贏布连忙跟上,却被李彻笑著伸手拦住。 “殿下?”贏布疑惑地看去。 “你不必跟去了,替我看著这群小娘子。”李彻眉角带笑,“堂堂亲卫营统领,也该见识一下世面了。” 说罢,將贏布推到鶯鶯燕燕之中。 一个相貌妖媚的异族女子,立刻从后方搂住贏布,一双大眼睛温柔似水。 贏布屏住呼吸,他习惯了酒味、汗味、血腥味,几时闻到过香味、胭脂味、女人味? 瞬间浑身僵硬起来,丟了魂儿似的,任由那女子搂著。 “殿下......不要!” 李彻强忍笑意,皱眉道:“这是命令,贏统领听令......衝锋!”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听著暖阁中异动,李彻不由得觉得好笑。 也不知军中將领中,还有多少像贏布这样的黄小伙,却是得找机会让他们一一见见世面。 就当是入职培训了,不然堂堂奉將连女子都没碰过,届时遇见美人计怎么办? 走出暖阁来到室外,却见冰天雪地之中,两堵『墙』一左一右蹲在房檐下,一堵白墙,一堵黑墙,倒是毫无违和感。 李彻不由得面带微笑:“阿强,小团,过来。” 『白墙』北极熊放下手中的冻海鱼,『黑墙』胡强则將大號馒头塞入怀中,一起向李彻走来。 “我要去一趟鸽巢,你们陪我同去。” 两人在前,一熊在后,穿过亲卫护卫的迴廊,来到奉王府深处一座毫不起眼的石屋前。 这里便是洛公的鸽巢所在,也是奉国情报网络的心臟之一。 推开门,一股混杂著穀物、羽毛和鸟屎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內点著几盏光线柔和的油灯,照亮了排列整齐的鸽笼。 一位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体型健硕、神骏非凡的鸽子。 那鸽子,正是踏雪! 它通体羽毛漆黑油亮,在灯光下泛著幽深的金属光泽,如同最上等的墨玉。 那两只爪子,洁白如雪,纤尘不染,如同踏在云端。 一双眼睛却是纯粹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此刻正锐利地扫视著四周,透著一股非凡的灵性与傲气。 看到李彻进来,洛公连忙恭敬行礼:“殿下。” 李彻笑著点了点头,隨后目光便完全被踏雪吸引。 他走到近前伸出手,洛公立刻小心翼翼地將踏雪递到他手中。 鸽子温热的体温透过羽毛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清晰可感。 李彻的手指轻轻抚过踏雪光滑的背羽,目光则落在鸽子右腿上那个特製的小小爪套上。 爪套完好无损,接口处的火漆封印清晰可见,上面烙印著守夜人特有的徽记。 李彻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不再磨蹭,用指甲小心地刮掉上面的火漆。 洛公立刻递上一柄细如牛毛的小巧镊子,李彻接过镊子,动作精准地从爪套中抽出一个捲成细针状的微型信筒。 他捏著那冰凉的信筒,走到桌边,在油灯下坐下,洛公则垂手肃立一旁 李彻用镊子尖端挑开信筒的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纸条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 他將其缓缓展开,平铺在灯光下,却见上面的字体小得几乎不可见。 洛公又递上了一个放大镜,守夜人信件传递用的是特殊的技术,唯有奉国出產的放大镜能够看清楚。 放大镜下,那小如蚊蝇的文字总算是能看清了,李彻的目光飞快地在纸条上扫过。 “太子已薨......” “蜀王行刺诸王,秦重伤,燕无恙......” “蜀王囚东宫,锁御座,立为储......” “杞国公府夷,太子党羽灭......” “陛下削藩......” 短短数行字,却是信息量极大,李彻的眼底不由得闪过震惊。 太子死了! 那个被父皇推在风口浪尖上,最终落得不明不白下场的挡箭牌,彻底落幕! 蜀王李焕,那个桀驁阴鬱的老七,竟然丧心病狂到同时刺杀所有在京的兄弟? 至於秦王重伤,燕王无恙......倒是没让李彻过于震惊。 只是忍不住嘟囔著吐槽道: “老四这是什么鬼体质,怎么次次刺杀都落不下?还是得找找自己的原因,本王堂堂天策上將,仇敌不比他多?怎么没见有人刺杀本王呢?” 旁边的洛公听了李彻这句话,不由得嘴角微微抽搐,將目光转向鸽巢外的黑白两堵『墙』上面。 这话说的,有这些杀神相护,谁敢刺杀您啊? 那些刺客是死士,又不是傻子......上杆子来送人头。 李彻摇了摇头,继续看下去,瞳孔骤然收缩。 庆帝的手段......让他有些不寒而慄,將刺杀兄弟的逆子李焕囚禁在东宫,锁在御座之上,册立为『活死人』太子! 这是何等的冷酷,何等的羞辱,何等的帝王心术! 乃至於下面的『夷平杞国公府』和『清理前太子党羽』,都显得没那么血腥了。 李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狭长眼眸中所有的慵懒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將纸条重新塞入纸筒中,看向一旁的洛公:“洛公辛苦,还请你看顾好这些飞奴儿,待到本王和正则他们商量一下,再给京中回信。” 洛公自是不敢托大,连忙拱手应和。 李彻点了点头,环视了鸽巢一圈,看著那些咕咕叫的小傢伙们,眼中满是柔和之色。 这一年的时间,鸽巢一直没有停止扩充,如今已经是奉国官府最常用的通讯手段。 鸽子的数量也从开始的几十只,扩充到了几百只。 可惜自己手下唯有洛公这一个驯鸽人才,信鸽通讯尚不能民用。 告辞洛公后,李彻来到奉国府衙,召集几位阁臣议事。 第591章 奉国对策 府衙的正堂燃著火炉,將偌大的厅堂照亮。 李彻端坐於主位之上,已换下那身慵懒的软缎常服,身著玄色蟒袍。 下首左右,分坐著奉国都护府的五位阁臣,皆是如今奉国权势最顶尖的人物: 左首诸葛哲、霍端孝,乃是奉国中的青壮派。 右首钱斌、陶潜,乃是奉国中的元老派。 只是元老派不守旧,青壮派也不激进,二者只有一点相同,那便是皆对朝廷毫无忠心可言。 还有文载尹,代表的是投降的异族势力。 奉国政治体系逐渐完善,阁臣已经由三人提升到了六人,新入阁的三人是钱斌、杨忠嗣和文载尹。 高丽那边局势逐渐平稳,钱斌也就回了朝阳城。 夷州那边的统一也差不多完成了,文载尹在月初便回了朝阳城,李彻以统一夷州的功劳让他入阁。 实际上,相比於其他阁臣,文载尹的功劳差了些。 但李彻需要平衡势力,隨著奉国不断扩张,高丽、契丹等异族占的人口比例越来越多,提拔文载尹也是对异族的一种拉拢,也好让他们安心卖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杨忠嗣仍在北方蚕食室韦,他这个阁臣更像是一种地位象徵,平日里不会参与政事决策。 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位重臣沉凝的脸,隨后將帝都发生的惊天剧变,条分缕析,清晰道来。 从太子暴毙,到蜀王刺杀诸王,秦王重伤。 又从蜀王被囚东宫,到杞国公府夷灭,朝堂血腥清洗,庆帝削藩......每一桩每一件,都如同惊雷般在堂中炸响。 李彻说完,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静待诸臣反应。 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跳动,在四张神色变幻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噼啪声,清晰可闻。 良久,诸葛哲缓缓捋须,眼中精光闪烁,打破了沉默:“殿下,京畿剧变,虽则骇人听闻,然细究其里,於我奉国......实乃大利!” “哦?”李彻饶有兴趣,“子渊儘管说来。” 诸葛哲斟酌了一下,缓缓说道: “其一,太子薨逝,储位空悬之局已破。陛下以蜀王为傀儡太子塞於东宫,实乃宣告夺嫡之爭彻底终结,那储君之位除殿下外,再无人可坐!” “其二,蜀王行刺诸王,秦王重伤近乎废黜,晋王龟缩自保失其锐气,楚王与蜀王一母同胞,必受牵连。经此一役,诸王元气大伤,对王爷和朝廷再难构成实质威胁。” “其三,陛下此番雷霆手段清空朝堂,打压世家,其意昭然若揭。乃是为王爷日后入主中枢,扫清障碍,铺就坦途,夷灭杞国公府,更是对天下门阀的严厉警告!” 诸葛哲的分析条理清晰,字字珠璣,將血雨腥风背后的利益链条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本就是前朝世家,对大庆並无忠心,措辞之间也是毫无敬意。 霍端孝、钱斌、陶潜三人闻言,紧锁的眉头都微微舒展,眼中流露出深以为然之色。 “子渊所言极是!”文载尹赞同道,“帝都之乱,看似凶险,实则如同刮骨疗毒,將那些碍事的脓疮腐肉一併剜去。王爷只需静待其尘埃落定,时机一到,自可堂堂正正,入主帝都!” 钱斌捋了捋頜下短须:“两位说的是正理,不过这『静待』二字,並非无所作为。” 他看向李彻,缓缓道:“殿下,值此非常之时,我奉国更当展现价值,加深与朝廷之羈绊。” “臣以为,殿下当立即上表朝廷,绝口不提京中之事。只谈与朝廷的边贸规模,尤其是药材、铁器、战马等朝廷急需之物,价格可略低於市价,以示恭顺体恤朝廷艰难。” “再者,之前和陛下商定的合作事宜,可以开始推行了。我们以奉国的技术,帮助大庆在各地开工厂,再用低价將商品买入。” “如此一来,大庆和奉国的联繫將更加紧密,大庆越是离不开奉国,殿下的位置也就坐得越发稳当。” 钱斌不愧是管钱粮的老手,一番话將『静待』之下的积极进取之道说得滴水不漏。 李彻听得有些发愣,其实钱斌说的东西没什么问题。 既表达了立场,又送了实惠,还夹带了私货,堪称老谋深算。 但怎么听起来有一股子浓烈的『资本味』呢?这是把人家大庆当做奉国工厂了啊! 都说入了资本的局,可如今资本竟是我自己? 文载尹接口道:“钱老深谋远虑,下官补充一点,邦交方面亦需跟进。” “可命礼部行文新罗、百济、倭国、北胡诸部,措辞严厉,申明奉国与朝廷一体,凡有趁乱覬覦大庆疆土、袭扰边民者,奉国必与朝廷共击之!” “此乃敲山震虎,一则震慑宵小,二则向朝廷表明奉国乃北疆屏障,不可或缺。同时,也可藉此机会,暗中加强对这些部族內部动向的掌控。” 李彻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扶手。 此刻就显现出了內阁的重要性,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若是五个诸葛亮呢? 几位阁臣的建议条条切中要害,若让李彻一个人去想,是万万不可能做到如此全面的。 “诸卿所言,深合孤意。”李彻终於开口,“帝都之变,是危,更是机。” “父皇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为我铺路,此乃阳谋。我等若一味惶恐不安,或急於表忠討好,以示忠心......反而落了下乘,显得气短心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经此一事后,本王却是明白一个道理。” “夺嫡之爭,无论明暗,其根本,不在於如何討得父皇欢心,不在於如何向朝廷表忠心。那些皆是虚妄,是將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力,拱手交予他人评判!” “真正有效的『爭』,乃是壮大自身,是让自身变得不可或缺!” “强大到让朝廷不得不倚重,强大到让父皇都......別无选择!” 第592章 北胡神山!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诸葛哲等人眼中无不爆发出钦佩之色。 “殿下英明!”四人齐声应道。 “就依诸卿所议。”李彻拍板道,“子渊,给朝廷之表文便由你亲自执笔,务求义正词严,不卑不亢。” 诸葛哲:“臣领命。” “钱师,扩大边贸、输送物资之事,由你全权统筹,务必做得漂亮,既显恭顺,又得实利。” “交给老夫皆可。” “文卿,震慑诸部、掌控动向之责,便交予你。至於正则.....” 李彻最后看向霍端孝:“如今虽是深冬,但军备不可鬆懈,传令各关隘、堡寨,加派斥候,严密监视诸族动向,尤其留意北胡和室韦的异动。帝都虽乱,我奉国门户,必须如铁桶一般!” “臣遵命!”霍端孝拱手道。 正事议定,堂內气氛稍缓。 李彻话锋一转,问道:“钱师,今冬严寒,百姓御寒之策,推行如何?” 钱斌立刻回稟:“回殿下,入冬前下官已严令各省,务必完成对房屋的加固修缮,所需木料、石灰、草苫等物,由官府统一平价供给,工费亦由府库补贴大半。” “据各州府最新呈报,九成五以上已按期完工,绝不会出现去年朝阳城发生之惨案。” “蜂窝煤分发情况呢?”李彻追问。 “按殿下旨意,今冬蜂窝煤对平民售价再降一成半,对鰥寡孤独、军属烈属,则凭户籍凭证免费领取定额。各省均设了平价煤铺和免费发放点,並派了专人看管督查。” “嗯,民生无小事,尤其御寒越冬之事,关乎人命民心,万万不可懈怠。”李彻叮嘱道,“若有困难要及时报来,府库当全力支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臣明白!”钱斌郑重应下。 “正则,造船厂那边?”李彻看向霍端孝。 霍端孝拱手:“稟殿下,鸭淥江口新设的船厂已初具规模,加上大连的船厂,如今已有四艘飞剪船开始营造。船厂匠作营招募的江南、闽地船工,连同高丽的造船巧匠,磨合已渐入佳境。” “只是,打造此等战舰,耗费甚巨......各部同僚颇有微词。” 李彻摇头道:“海军乃奉国未来开拓海上、威慑倭寇、沟通南疆之根本。本王有言在先,造船厂所需银钱物料,户部优先拨付,绝不短缺。” 李彻又如何不知道造船费甚多,但有的钱是不得不的。 如今已经入冬,却是不好动兵,待到开春之后,便是再起刀兵之良机。 东边的那群小矬子,李彻可是忍了他们两年之久了。 两年时间还没灭了小日子,若是穿越者有群聊,自己怕不是让他们嗤笑死? 而且拿下倭国不仅为了报仇,那几座岛虽然在地震带上,却是金银矿產丰富。 待到奉军登岛后,先杀一半,另一半作为挖矿苦工,便能源源不断地產出大庆急缺的银子,奉国便再也不会缺钱。 自己也能从歷史文主角,转变为神豪文主角了! 想到这里,李彻眼中寒光一闪:“户部不惜代价,务必保证供应!必要时,可借『通商交好』之名,直接与吕宋、占城交易!” 黎晟已经到了占城,取了占城稻归来。 那占城国王也是个胆小的,听闻奉军灭了佛郎机舰队,都不用黎晟恐嚇,立刻嚇得俯首称臣。 占城和吕宋虽是小国,但王室数百年积累的財富也是不容小覷。 作为好朋友,李彻管他们借点小钱钱应急,想必两位国王也不敢......咳咳咳,不会如此小气吧? “是!”钱斌和霍端孝同时应道。 “另外,”霍端孝补充道,“东胡边疆哨探回报,入冬后,草原各部风雪酷烈,牛羊冻毙甚多。越將军为扩大战果,已经深入草原腹地,有段时间没和我们联繫了。” “子龙不是如此莽撞之人。”李彻眉头微挑,“具体有多久了?” “有一个月了,算上中途消息传递的时间,怕是有两个月了。”霍端孝答道。 “嗯。”李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再等等,若是再无消息传来,便要派兵去寻了。” 。。。。。。 朔风如刀,捲起枯草与雪沫,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打著悽厉的旋儿。 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一座北胡营地已被踏成废墟。 焦黑的帐篷残骸还在冒著缕缕青烟,折断的箭矢、破碎的弯刀、散落的皮囊隨处可见。 冻结的血泊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废墟边缘茫然徘徊,发出低低的悲鸣。 一队队身著玄黑铁甲、披著厚重鲜红斗篷的奉国骑兵,从废墟上掠过。他们面容冷硬,甲冑上凝结著暗红的冰碴和血污,呼出的白气在头盔下凝成冰霜。 越云勒马立於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头盔早已摘下,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庞。 眉骨上的刀疤还在渗著血珠,却丝毫掩不住那锐利的眼眸。 副將李勒石策马奔来,在越云马前勒住韁绳。 “將军!”李勒石的声音嘶哑,带著激战后的疲惫,“此役,斩首七百三十八级,俘获妇孺四百余口,牛羊马匹过千!我军阵亡......一百零七骑,重伤四十二人,轻伤不计。” 越云的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收敛袍泽遗体的士兵,微微頷首,脸上闪过一瞬的痛惜之色:“嗯,我知道了。” 这些损失在他预料之中。 深入这苦寒之地,与凶悍的北胡部落搏杀,每一分战果都是用鲜血浇灌的。 他的目光越过还在冒烟的营地废墟,投向远方。 在灰暗天幕与枯黄草原相接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高耸的巨大山影,沉默地矗立著。 山巔覆盖著皑皑白雪,山势陡峭险峻,带著一种孤绝而苍茫的压迫感。 “勒石。”越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前方那座山,是何山?” 李勒石顺著越云的目光望去,那山影確实气势迫人。 他浓眉微蹙,显然也不识得,便对著身后不远处看守俘虏的士兵喝道:“带个懂夏话的活口过来!” 很快,一名被反绑著双手的北胡降卒,被两名奉国骑兵粗暴地推搡到越云马前。 那降卒显然嚇破了胆,浑身筛糠般抖动著,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不敢抬起脑袋。 李勒石用生硬的胡语喝问道: “说!前面那座大山,叫什么名字?!” 降卒猛地一哆嗦,艰难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顺著李勒石指的方向,望向那座巍峨的雪山。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熟悉到刻入灵魂的山影时,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仿佛那山的名字带著某种禁忌的力量,让他难以启齿。 在越云冰冷目光的逼视下,降卒终於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近乎哭泣的声音,吐出了几个音节: “狼、狼居胥山,那......那是我们部族的神山,狼居胥山!” 第593章 目標——狼居胥山! “神山?” 越云微微一滯。 起初他只觉得此山不凡,颇有几分神韵,本以为只是一座名山,却不想竟是北胡部族的神山。 再观那降卒眼中混合著恐惧的原始敬畏,看来此山或许还关乎北胡人的种族信仰。 李勒石则是面露不屑之色。 大庆也有三山五岳,崑崙、不周、天山,泰山、华山、衡山、嵩山、恆山。 从这些名山中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比这劳什子北胡神山巍峨神圣得多。 却听那降卒用磕磕巴巴的夏语说道:“狼居胥山......乃是狼神诞生之地,狼神从山巔的圣湖中走出,庇护我草原的子民......歷代可汗都埋骨於此,那是......是长生天垂顾之地!褻瀆神山......是会引来灭顶之灾的!” 这胡人的夏语虽然说得不怎么样,其间还夹杂著大量胡语词汇。 但越云和李勒石毕竟在草原打了这么久的仗,胡语也能听个七七八八,倒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越云老早就听李彻说过,草原上的人鲜少信奉祖宗,也不以龙为图腾,反而以狼为图腾。 他们既与狼相爭保护羊群,又视狼为信仰,死后又將自己的尸体放到狼出没的地方,实施『天葬』。 若是这狼居胥山真是狼神走出的神山,其在北胡人心中的地位应该是极其崇高的。 李勒石听著降卒的哭诉,非但没有丝毫惧意,那双虎目反而爆发出更灼热的光芒。 他猛地转头看向越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將军,此乃天赐良机啊!殿下派我等深入漠北,不正是为了狠狠挫败北胡气焰,打得他们俯首称臣,再不敢南窥我奉国疆土吗?” “屠戮几个部族,烧几片草场,固然解气,可比起这个......” 他霍然抬手,直指远方那在阴沉天幕下白雪皑皑的狼居胥山,声音陡然拔高: “我奉军铁骑若能踏破他们的神山,就在他们供奉狼神、安葬祖先的圣地之上,筑起我奉国將士的祭坛!” “以敌人的血,祭奠我阵亡袍泽的英魂!昭告这片草原,乃至整个天下,犯我奉国天威者,纵是神山,亦踏为齏粉!” “此等壮举,胜过屠灭十个部落,必將震慑北胡百年!让那些胡人的脊梁骨,从今往后,见到我奉国黑色王旗就发抖!” 李勒石的话语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著每一个听到的奉国將士的心。 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狂热,胸膛剧烈起伏,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能被选中踏入草原的將士,自是奉军中的勇士,不仅弓马嫻熟,且都不缺冒死奋战的勇气。 这些奉国好儿郎只盼用手中刀枪,为自家殿下闯出赫赫威名来,哪里顾得生死? “不......不能去!!!” 听闻李勒石的话,那降卒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越云皱眉看去,却见此人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嘶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狼居胥山下......就是昆屠部王庭所在!昆屠王的大纛就在那里,光是王庭直属的精锐骑兵就有数万!” “加上拱卫王庭的各部联军......十万控弦之士只多不少,你......你们才多少人?一万骑兵?去攻打王庭?攻打神山?” “那是送死,是自寻死路啊!奉国的將军!” 许是李勒石的话嚇到了他,也可能是他怕奉军铁蹄踏入神山,扰得狼神不寧,降怒怪罪於他。 那降卒喘著粗气,语速快得像爆豆,继续说道: “而且,而且你们屠灭了我们部族,动静这么大!肯定有逃出去的快马,他们早就飞报王庭了。” “王庭的狼骑......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你们现在不走......等王庭大军合围过来,你们......你们插翅难逃!都得死在这里!!” 降卒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部分將士眼中的狂热。 十万控弦之士! 饶是奉军骑兵们皆是悍勇之士,也清楚英勇作战和送死之间的区別。 不过,將士们只是变得冷静下来,並未心生惧意,只是齐齐看向他们的统帅。 自从进入草原以来,越云带著他们连战连胜,转战不知几百里,屠灭的部族不知凡几。 隨著战绩的提高,越云的威望也在升高。 只要他一声令下,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这些骑兵们也敢闯一闯! 越云依旧沉默,他端坐马上,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 锐利的目光越过那降卒惊恐扭曲的脸,投向远处的狼居胥山,又缓缓扫过那些正在收敛袍泽遗体的奉军將士。 其实他带著將士们走到此地,得到这些战果,已经足够交差了。 北胡各部族虽未向奉军乞降,但大多数都表达了求和之意,那些强大的部族虽未求和,却也轻易不敢招惹奉军。 只是......越云心中仍有一丝不甘心。 高丽惹了奉国,灭国! 契丹惹了奉国,国祚断绝! 室韦惹了奉国,如今只能在最北方苟延残喘! 为何到了自己这里,就不能让北胡摇尾乞降呢? 殿下力排眾议,推自己这个从未统领大军之人担当此等重任,自己却没拿出足够的成果回报他。 越云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支彪悍的骑兵旋风般从营地的另一侧衝来,马蹄踏碎冻土冰碴,捲起漫天雪尘。 为首一將,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只套著一件简陋的皮甲,上面溅满了暗红的血污。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狼牙棒,还在往下滴著血跡。 此人正是奉军中的第一蛮族猛將,吉泰罕! “將军!” 吉泰罕猛地一勒韁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在越云不远处停下。 他看也不看地上抖成一团的降卒,咧著嘴瓮声稟报: “逃兵,一个没剩,末將追出三十里,全宰了,脑袋都掛马鞍上了!” 吉泰罕虽是个大字不识的莽撞汉子,却也是个好学的,加上他心中確有奉国,夏语倒是学了个差不多。 不说流利如同母语,却是能简单沟通了,可见只要有心,学一门和母语类似的语言並不难。 至少比那些吃了大陆几十年饭,普通话仍然磕磕巴巴的hongkong明星强多了。 却见吉泰罕粗壮的手臂一挥,指向身后索伦勇士。 只见那些马鞍一旁,皆是悬掛著一串串还在滴血的、狰狞可怖的人头,粗略数下来竟有数百个。 李勒石闻言,眼中精光爆射,忍不住低喝一声:“好!” 越云知他意,若是逃兵被尽数消灭,那么最大的隱患也被吉泰罕用这等蛮横的手段彻底掐灭。 这鬼天气,北胡王庭不可能將斥候派出这么远,自然不会得知奉军到来的消息。 时间!他们贏得了宝贵的时间差! 越云的目光,终於从狼居胥山的方向收了回来。 他缓缓看向一眾將士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越云单手持枪来到山坡之上,猛地一勒韁绳,座下神骏的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声。 “传令下去!” “即刻开始整军,停止打扫战场,俘虏就地斩首,牛羊群就地拋弃!” “拋弃所有缴获的累赘,只带三日口粮、箭矢、火油和军械!” 眾將士心头齐齐一震,死死盯著越云,只等他说下最后的命令。 越云微微一笑,看向远处的高山,大声道: “目標——狼居胥山!北胡王庭!” “我等当以奉王殿下之名,踏破胡人神山,筑坛祭天!以蛮酋之血,慰我袍泽英魂,扬我奉军威名!” “此战,有进无退!不胜......则死!” 语毕,將士们先是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吼!!!”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所有奉国骑兵的热血瞬间被点燃至沸腾,恐惧也被拋到九霄云外! 踏破神山,血祭英魂! 奉王的意志,就是他们前进的方向,就是他们不灭的军魂! 吉泰罕咧开大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狼牙棒高高举起。 一眾索伦勇士也是有样学样,这群彪悍的异族勇士,早已成了奉王手下最锐利的战刃。 李勒石眼中燃烧著狂热的火焰,猛地拔出腰刀,直指苍穹! 殿下赐他勒石之名,便是取『勒石以记之』的期望,如今他李勒石总算有了立下大功,报答殿下大恩的机会。 奉军士气大震,唯有那个跪在地上的降卒,被这冲天的杀气震慑得彻底瘫软,面无人色,如同烂泥。 却已经没人再管他,骑兵们开始集结,磨礪刀枪,收集箭矢,时不时望向狼居胥山的方向,眼中闪过狂热之色。 半个时辰后。 越云猛地一夹马腹,白色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那风雪瀰漫、通往狼居胥山的方向。 红色大氅在寒风中狂舞,如同一面象徵著死亡与征服的战旗! 一万奉国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紧隨其后,捲起漫天雪尘。 向著北胡的心臟之处,那座被奉为神山的山峦,直插而去! 第594章 封狼居胥(上) 北胡是游牧民族,即便是王庭,位置也是不固定,经常需要变化的。 虽然都在狼居胥山脚下,但狼居胥山也是北胡神山,占地面积不算小,辐射的区域更是辽阔。 虽有北胡降卒带路,但他也只知道王庭在神山脚下,却说不清具体方位。 越云也只能多派斥候,试图通过广撒网,来找到昆屠部所在。 不知是不是老天保佑,偏生今日便是王庭迁徙的日子。 只因此地寒流改变,冷风刺骨,昆屠部要去狼居胥山另一面的一处背风之地。 昆屠王知道,最近有一支奉军骑兵在草原兴风作浪,但狼居胥山已经是草原腹地,他从未曾想到奉人会杀到此地。 故而根本没做准备,只散出了少量斥候,並派遣了数万骑兵先行。 大部队则护著老幼、车马、牛羊在后,慢慢悠悠地迁徙。 越云勒马高坡,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眼前一望无际的雪原。 派出去的斥候如同撒入大海的沙粒,回报皆是茫茫一片,不见人烟。 北胡王庭如同幽灵一般,在这广袤的圣山脚下游移不定。 奉军战士们虽意志坚定,但若一直这样下去,怕是早晚会出现体力耗尽的情况。 就在此时,身前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报——” 一名斥候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回,马匹浑身是汗,口鼻喷著粗重的白气。 “將军,东南方向二十里处,发现大队人马,雪尘冲天,牛羊无数。是北胡人,且是昆屠部迁徙的王庭!” 几乎同时,另一名斥候也从不同方向狂奔而至,声音带著一丝惊骇道: “將军,不好了!我们的行踪......也被他们的斥候发现了!他们......他们吹响了號角!” 草原一览无余,毫无遮挡物,便是最好的斥候也难以隱藏踪跡,被敌人发现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越云皱了皱眉头,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衝出。 “莫慌,隨我来。” 一眾骑兵调转马头紧隨其后,行出一段距离后,越云来到一处高地,拿出隨身携带的望远镜。 视野尽头,东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下,一道巨大而混乱的雪尘长龙正缓缓蠕动。 雪尘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黑点,那是数不清的牛羊,缓缓移动的车马,以及裹著厚厚皮袍驱赶牲畜的北胡牧民。 而在雪尘长龙的前方,一支规模惊人的骑兵队伍正仓促地脱离大队,试图集结转向。 更远处,几骑北胡斥候正疯狂地打马回奔,悽厉的號角声穿透寒风,遥遥传来。 越云瞳孔微微一缩。 北胡王庭,竟然就在眼前迁徙,且毫无防备! 前锋骑兵刚刚离队,后队拖家带口,阵型散乱如同被惊散的羊群,此乃天赐良机! “將军!”李勒石策马衝到越云身边,脸色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涨红,声音急促,“敌军势大,前锋骑兵恐不下数万,且已发现我军!” “末將认为,我等当速速整军列阵,以锥形阵或雁行阵,击其前锋侧翼,万不可仓促迎敌......” “整军?” “整什么军?列什么阵?!”越云摇头道,“兵法是死的,战机稍纵即逝,天赐良机就在眼前!” “敌军散乱,牛羊拖累,前锋未稳,后队惊慌!” “还管什么阵型?此刻不冲,更待何时?!” 越云猛地一勒韁绳,高举手中长枪,枪尖直刺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动整个旷野的怒吼: “奉军的儿郎们!!!” “看见那些胡人的牛羊了吗?看见他们的女人孩子了吗?看见他们仓皇集结的骑兵了吗?!” “他们就在那里,狼居胥山下,他们的神山就在看著!” “隨本將......杀过去!!!” “衝垮他们!碾碎他们!杀光所有挡路的胡虏!!!” “此战,有死无生!为了殿下!!!” 说罢,越云將手中长枪反背身后,率先一马衝出! “杀——!!!” 一万奉国铁骑的热血瞬间沸腾至顶点,同时嘶吼一声。 越云的大纛所在,就是他们前进的方向,就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嗷!!!”吉泰罕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赤红的双目瞬间被杀戮的欲望填满。 他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那匹雄壮的黑马躥了出去,与越云策马並驱。 “凿穿敌阵!!!”李勒石猛地拔出腰刀,约束身后骑兵跟上越云的大纛。 一万奉国骑兵不再犹豫,不再考虑什么阵型,朝著北胡骑兵仓促集结的左翼,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狂飆突进! 马蹄声不再是整齐的轰鸣,而是彻底失控的恐怖闷雷,一万匹战马放开四蹄,疯狂地践踏著冻土。 大地在剧烈颤抖,枯草被连根掀起,冻硬的土块冰碴如同黑色的浪涛般被马蹄卷上半空。 “疯子!疯子!!!” 北胡侧翼骑兵的千夫长看著那如同黑色海啸般涌来的奉军,面生恐惧之色。 奉军已经完全放弃阵型,只求速度与杀戮,悍不畏死地发起了混乱衝锋,那癲狂的模样惊得一眾北胡骑兵魂飞魄散。 千夫长声嘶力竭地吼叫著,试图收拢部下仓促转向迎敌。 但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命令被淹没在震天的马蹄声中,北胡骑兵被后面拖沓的迁徙队伍死死绊住,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根本无法有效展开。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千夫长绝望地嘶吼。 箭矢如雨般从北胡骑兵中射出,顷刻间笼罩冲在前头的奉军骑兵,瞬间射倒一大片。 越云手中长枪舞得飞起,將射来的箭矢纷纷打落。 身后一眾骑兵根本不闪不避,他们伏在马背上,用圆盾护住头脸,即便中箭了也只闷哼一声落马而去。 前头衝锋的奉军骑兵,竟是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撞进了北胡仓促形成的第一道鬆散防线! 轰——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如同两股滔天巨浪狠狠拍击在一起! 最前方的奉军骑兵连人带马撞入北胡人堆中,战马巨大的衝击力,將挡路的北胡士兵和马匹撞得筋断骨折! 骑枪借著衝锋的惯性狠狠刺出,枪头撕裂皮甲,砍断骨头的声音如同爆豆般响起,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 惨叫声、马匹的悲鸣声、骨骼碎裂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吉泰罕冲向敌人最多的位置,他根本无视射来的箭矢,一支狼牙箭钉在肩甲上,他只是闷哼一声。 狼牙棒带著恐怖的呜咽风声横扫而出,正前方的数名北胡骑兵立刻被砸得倒飞出去,胸甲凹陷,骨骼尽碎,瞬间毙命。 他如同一个狂暴的绞肉机,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北胡骑兵被嚇得肝胆俱裂,纷纷惊恐避让,竟被吉泰罕硬生生在密集的人群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衝进去,跟著吉泰罕將军,杀穿他们!!!” 一眾索伦骑兵狂吼著,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吉泰罕撕开的血路。 右翼,李勒石率领的精骑则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了北胡骑兵的左肋。 他没有吉泰罕那般狂暴的力量,战技却更加精准致命,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精准地抹过一名北胡百夫长的咽喉。 身后的奉国精骑互相掩护,刀光闪烁,专挑北胡阵型散乱、指挥混乱的节点猛衝猛打。 不求杀伤多少,只求將敌军的混乱无限扩大。 而越云率领的箭头,则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直插北胡前锋与后面庞大迁徙队伍之间的薄弱结合处。 前锋骑兵想回头列阵,却被后面惊恐的牧民和牛羊死死堵住去路。 牧民想逃命,又被前方混战挡住。 人喊马嘶,牛羊惊窜,马车翻倒,一片混乱血腥景象。 “挡我者死!” 越云眼神冰冷,手中长枪化作一道匹练寒光,所过之处便是血肉横飞。 鲜血喷溅在他白袍白甲上,染成和身后血色大氅相同的顏色,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奉军已经战了数月,携带的手雷早就用尽了,就连箭矢用的都是从北胡人手中缴获来的。 但却无妨,越云身后的亲卫铁骑皆是出自玄甲军、具甲营的精锐老兵,个个刀劈马撞,悍勇无比。 无需使用手雷,只用最原始的骑兵战法,便硬生生在混乱不堪的人潮中犁开一条笔直的血路。 越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雪尘深处,那杆最高、最华丽、绣著金色狼头的王庭大纛! 昆屠王此刻正坐在一匹异常神骏的白马上,位於迁徙队伍相对靠后的位置。 此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却也是北胡诸部中有名的雄主。 他原本听到斥候惊慌失措地报告,一支如同鬼魅般的奉军骑兵,出现在神山附近之时,心中只是惊疑不定,想著奉军怎敢深入至此? 但仗著王庭护卫力量雄厚,他並未太过惊慌,只是下令前锋骑兵加速脱离大队,前去驱散或歼灭。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將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连阵型都不要,就像一群疯狗般直接扑了上来。 速度之快,攻势之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他从错愕中惊醒时,那支如同黑色闪电般的精锐奉军骑兵,竟是已经杀到了面前。 昆屠王那张威严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第595章 封狼居胥(中) “护驾!快护驾!挡住他们!!!” 昆屠王身边的亲將见一眾奉军骑兵如杀神般衝来,顿时声嘶力竭地喊道。 数百名最精锐的金狼卫从后方衝出,试图组成一道人墙,拦住越云这柄奉军致命的尖刀。 “滚开!”越云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却见他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马匹与主人信念想通,骤然开始加速。 越云身体伏低,手中长枪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线。 寒光闪过,数名试图正面拦截的金狼卫腹部连人带甲被豁开,鲜血內臟泼洒一地。 “保护大汗!” 那北胡亲將目眥欲裂,挺起长矛狠狠刺向越云。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越云手中长枪精准地格开长矛,震得亲將手臂发麻。 就在这一剎那,越云身后的两名亲卫如同鬼魅般从两侧抢出,两柄雪亮的长枪如同毒蛇吐信,一左一右,狠狠刺入了亲將的两肋。 “呃啊!”亲將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长矛脱手,栽落马下。 越云胯下战马一声嘶鸣,后蹄高高抬起,精准无误地落在那亲將的脑袋上。 大好头颅踏得粉碎,白的红的黄的不要钱般散了出来。 然而,那亲將拿生命拖延的时间,也並非没有意义。 越云虽是顶尖武將,但跟著他冲阵的亲卫们却是凡胎肉体,只是普通精兵。 从外围杀到阵中费了太多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 况且那些金狼卫也不是废物,皆是百战精英,早在越云杀进来时便回过神来。 一桿杆长矛刺出,瞬间爆出一片血雾,一匹匹战马嘶鸣哀嚎著倒下,转眼间越云身旁的亲卫便倒了数十人。 越云眼中寒光爆射,驱马上前想要替亲兵们分担压力。 却没料到,几名金狼卫早早就在暗中盯著他,待到越云近前之时,数杆挠鉤从不同方向刺出。 越云胯下那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四根马腿被硬生生勾断,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 “倒也!倒也!” 金狼卫们兴奋大喊出声,一起涌向那倒地的马尸,想要给敌方的主將最后一击,爭得这天大的首功。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怒吼炸响:“这般卑鄙伎俩,也想杀我越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人齐齐色变,却见一桿长枪探出横扫,將那些鉤挠尽数扫荡开。 隨即又是一声怒吼,越云奋力一跃,手中长枪划过一道弧线,在数名金狼卫咽喉处齐齐划出一道红线! 他根本不看倒下的金狼卫,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不到二十步外,昆屠王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蛮酋!下马受缚!” 越云舌绽春雷,声震四野。 他猛地一踩地面,借著这前冲的惯性,如同大鹏展翅般腾身而起。 手中长枪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寒芒,並非向前刺,而是用枪桿狠狠砸向昆屠王座下那匹白马的脖颈! 白马一声嘶鸣,登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昆屠王猝不及防,惊叫著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头上毡帽摔落在地,整个人都滚入泥泞和血泊之中。 他挣扎著想爬起,一只穿著铁靴的脚,已经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胸口上,將他死死踩在冰冷的冻土上! 带著浓鬱血腥气的枪尖,贴上了他肥硕的脖颈,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全部思绪。 昆屠王惊恐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沾满血污,如同魔神般冰冷无情的年轻脸庞。 他心中大惊,手中宝剑慌忙挥出。 那宝剑显然也不是凡品,只听『蹭』的一声轻响,竟是將越云手中长枪的枪尖削去。 正是这么一耽误,周遭的金狼卫回过神来,嘶吼著衝上前来。 剩余的亲卫担心越云有失,纷纷从马匹上跃下,不顾安危地冲將过来。 双方人马战作一团,皆是不肯退让。 越云冷瞥了眾多金狼卫一眼,呵斥道:“尔等冥顽不灵,却不见你家可汗在此吗?!” 眾金狼卫疑惑地向越云身下看去。 那昆屠王歪坐在地面上,瞪著两只死鱼般的眼睛,嘴巴大张著向外冒血水,喉头一条枪桿斜刺入肉里,另一头恰好抵住地面,支著他身体没有倒下。 血液顺著枪桿流淌在地上,已经是染红了一片冻土。 金狼卫们不可置信,他们明明见到越云手中长枪已经去了枪头,怎么还能將自家可汗捅了对穿? “没有枪头,就不能杀人吗?!” 越云冷笑一声,从昆屠王手中抽出宝剑,刀锋微微用力,昆屠王肥厚的脖颈便断为两截。 又有几名机灵的亲卫上前,砍翻一眾护旗狼卫,奋力几刀,將碗口粗的旗杆一批两断。 越云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长枪,狠狠扎进昆屠王的首级之上,將那头颅高高举起: “昆屠王已死,降者不杀!” “顽抗者......屠族灭种!” 这声音被越云嘶吼出声,如同滚滚惊雷,瞬间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廝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正在廝杀抵抗的北胡骑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杆象徵著至高权力,代表著狼神庇护的金狼大纛颓然倒下。 看著他们心中如同天神般强大的昆屠王,脑袋被插在一个枪桿之上,被敌方主將高高举起! 信仰崩塌了。 勇气溃散了。 “大汗......被杀了......” “狼神拋弃了我们......” “败了......败了......” 绝望的哀嚎声,如同瘟疫般在北胡人群中蔓延。 前锋骑兵失去了指挥,本就混乱,此刻更是彻底崩溃。 有人丟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惊恐地调转马头,朝著无尽的冻原深处亡命奔逃。 后方的牧民和妇孺更是哭喊震天,牛羊惊散,车架翻倒,场面彻底失控。 反观奉军,眾军只见对方狼皮大纛高高落下,自家主將的帅旗升起,自是士气大涨。 “越將军,威武!” 有人嘶吼出声。 “越將军威武!” 下一刻,数十人应和出声。 “越將军威武,奉军必胜!” 隨后,便是全体奉军將士同时喊出声。 万军齐吼出声,震天动地,更是直盪敌军心魄。 “杀!!!” 奉军將士们士气如虹,如同虎入羊群般,疯狂地追著溃散的北胡骑兵劈砍,以扩大战果。 刚刚冲入阵中的李勒石更是哈哈一笑,手中长刀一挥,对著面前的胡人,用胡语狂呼道: “三息之后,跪者免死,立者杀绝!” 胡兵们哪里还有抵抗之心,哗哗啦啦跪倒一片,也有那誓死不降的,被一拥而上的奉军砍成了肉泥。 李勒石和吉泰罕一个在內,一个在外,狂追了外围逃兵几里地,这才掉头回来收拢將士,收降俘虏。 。。。。。。 再说越云这边。 斩了昆屠王后,四周金狼卫顿时发出一阵绝望哭喊声,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有那死性不改的,被越云亲卫挨个斩了脑袋,其余的皆是跪地投降。 越云將穿著昆屠王脑袋的长枪插进冻土中,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骑,眼中闪过悲伤之色。 那白马四蹄皆断,身上大大小小十多处刀枪伤,硕大的马眼中满是痛苦,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马不是什么绝世宝马,但却是当初越云刚刚投李彻时,后者亲自挑选送给他的,已经跟隨越云南征北战两年了。 如今却是折在了此地,让越云如何不心伤? 他缓步走到昆屠王面前,从其怀中扯出那把长剑。 放在耳边轻轻一弹,听得一阵如同龙吟般的轻鸣;又竖在地面上轻轻一放,剑锋丝滑地破开坚硬的冻土,立在地面之上。 却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 越云提著这把宝剑,来到战马身侧,伸手抚摸著马头,將剑尖放在战马的脖颈上。 往前轻轻一探,鲜血顺著剑锋流淌而出,没过十息,战马便没了动静。 越云嘆了口气,在战马尸体旁盘膝而坐:“老伙计,可以休息了。” 一眾亲卫默默绕开自家將军,没有上前打扰,只在附近打扫战场。 过了一刻钟后,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却是李勒石和吉泰罕策马並肩而来。 “將军!”李勒石满脸红光,兴奋之情溢於言表,“我军大胜,那些胡虏四散而逃,已是不成编制,我二人追杀了十里,这才回来听候差遣。” 自从好友死后,李勒石性子愈发沉闷,气质也变得有些阴鷙。 这几个月隨越云在草原和胡人廝杀,竟是和吉泰罕在战场上结下了友谊,成了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吉泰罕虽然勇猛,但心思却单纯,和他接触多了,李勒石也变得乐观了不少。 两人见越云坐在地面上,身旁有一匹刚死的白马,正是一直隨他征战的坐骑。 两人皆是马上骑將,知道將领和自己的坐骑感情多么深厚,立刻沉默了。 李勒石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却看到一旁亲卫牵著的另一匹白马,是那北胡昆屠王的坐骑,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无他,这马太漂亮了! 却见那白马,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雪练也似价白,浑身並无一根杂毛。 凡是稍微懂马的,一眼便能看得出,这事是一匹日行一千,夜走八百的绝世好马! 第596章 封狼居胥(下) 马是个好马,但看著却是有些肥硕了。 想来是因为那昆屠王许久没上战场,这马虽是好吃好喝养著,但却是少了些运动,才养了一身肥膘。 却也无妨,只需带它好好练一练,將那身肥肉减下去,又是一匹神俊的宝马。 此马通体雪白,倒是符合越云的气质。 虽说折了一匹心意相通的好马,但却得了一匹绝世宝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想到这里,李勒石上前牵住那匹白马,准备开口劝慰越云一番。 就在这时,一阵喧譁声由远及近。 “让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將军,將军!逮著大鱼了,真正的大鱼!哈哈哈!” 三人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奉军校尉,带著一队如狼似虎的骑兵,粗暴地推搡著七八个被反绑双手的胡人走了过来。 这几人衣著与普通北胡俘虏截然不同,身上皆裹著上等的皮裘,皮毛油光水滑,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纵然此刻狼狈不堪,但那久居人上的气质却是难以掩盖。 与周围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普通牧民俘虏相比,犹如鹤立鸡群。 那校尉咧著大嘴,一脚踹在为首一个身材微胖的老者腿弯,將其踹得跪倒在越云身前的冻土上。 “將军您看!”校尉指著地上跪成一排瑟瑟发抖的大鱼,声音洪亮,“这几个老小子,鬼鬼祟祟躲在战场西边一个避风的山坳里,被咱们打扫战场的兄弟揪出来了!” “一开始还装哑巴,被几个咱罪徒营的老弟兄们一招呼,就全招了。” 他踢了踢那个紫貂老者:“这老胖子,是兀良部的可汗!” 又指向旁边一个眼神凶悍却难掩恐惧的壮汉:“那个,是克烈部的首领!” 再指向一个面容阴鷙的中年人:“这位更了不起,是蔑乞部的可汗,实力仅次於刚刚被咱们覆灭的昆屠部!” “还有这个......” 校尉如数家珍,每报出一个名字,都引来周围奉军士兵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著草原上雄踞一方的强大部落。 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捆成一串,臣服在奉军的马蹄之下! “將军。”李勒石也凑了过来,“末將方才盘问过几个小头目,今日竟是北胡各部首领齐聚狼居胥山下,正要召开大会,商议的……正是如何调集各部军队,围剿我们这支深入草原的孤军!” 他顿了顿,脸上带著一丝后怕: “据说,各部首领上午便陆续到了王庭附近集结。可偏偏在午时前后,颳起了一阵极其猛烈的白毛风,一时间飞雪横飞,对面不见人!” “各部首领只能去山那边寻找避风之处躲藏,等待风雪稍歇再开议事,结果就......” 李勒石没继续说,脸上却带著唏嘘之色。 结果就撞上了这场如同天降神兵般的突袭,王庭大军被瞬间击溃,昆屠王被阵斩。 而这些等著开会的各部首领,如同瓮中捉鱉般,被奉军轻鬆拿下,成了阶下之囚。 这简直是......天意! 周围听到解释的奉军將士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 这一战,竟是將北胡草原上最顶尖的部族首领连锅端了,一网打尽。 自家殿下向来赏罚分明,且足够大方。 此等战绩,足够所有人连胜三级,衣食无忧了。 地上跪著的几名可汗,此刻再也支撑不住,用生硬的汉话哭嚎著: “將军饶命,饶命啊!小老儿愿降,愿以奉国为主,愿献上部落所有的牛羊、女人、草场!只求將军开恩,留小老儿一条狗命啊!” “將军,克烈部愿降,永世臣服,绝不敢叛!” 更有一人,胯下竟已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显然已被嚇得失禁。 却见他瘫在地上如同烂泥,嘴里只会无意识地重复: “可汗......尊將军为可汗,尊將军为可汗......” “混帐!”越云猛地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本將是奉王麾下之將,岂容尔等蛮酋妄言尊卑?再敢胡言乱语,立斩不饶!” “啊!”那失禁的首领嚇得浑身一抽,两眼翻白,竟直接晕死过去。 其他首领更是噤若寒蝉,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再不敢提半个『可汗』的字眼,只是拼命磕头,口称饶命。 越云冷哼一声,不再看这些丑態百出的草原首领,对校尉开口道:“押下去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得令!” 那校尉狞笑一声,带著士兵如拖死狗般,將这群部落首领拖了下去。 也不知这群士兵里面藏著几个『刑部侍郎』,这群可汗怕是要遭点罪受了。 战场清理完毕,缴获堆积如山。 不提牛马车辆,光是那些衣服、帐篷、金银细软都堆成了山。 阵亡奉军將士的遗体被小心收敛,裹上白布,等待归乡。 受伤者也得到了初步救治,將士们虽然仍旧疲惫,但却士气高昂,纷纷將目光投向了他们的主將,以及远方那座在暮色中更显巍峨孤绝的狼居胥山。 越云翻身上马,血色大氅在渐起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奉国儿郎,隨本將踏圣山,祭英魂!” “出发!” 没有欢呼,只有更加沉重的呼吸声。 数千奉国铁骑如同沉默的黑色长龙,在越云的率领下,押解著那几个刚刚被俘的胡人首领,踏著被鲜血浸透又被寒风冻结的土地,朝著狼居胥山的方向缓缓行去。 山路崎嶇陡峭,覆盖著厚厚的积雪和坚冰。 战马行进艰难,时不时打滑,又有凛冽的山风如同刀子般刮过,捲起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但將士们无一人叫苦,反而皆是神采奕奕,士气高昂。 越云一马当先,前头带路。 李勒石在后指挥著队伍,確保无人掉队。 吉泰罕则负责看押俘虏,手中狼牙棒时不时在俘虏头顶晃过,嚇得这些北胡大汗面无人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挣扎攀爬,苦不堪言。 看著越来越近的山巔,再看前方沉默行军、杀气腾腾的奉国黑骑,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般,在他们心中越缠越紧。 首领们隱约猜到奉军要做什么,那猜测让他们不敢多想。 终於,在暮色完全吞没大地之前,奉军登上了狼居胥山的山巔。 这里相对开阔,狂风也更加猛烈,极目远眺,苍茫的雪中草原尽收眼底。 山巔中央,矗立著一座用岩石垒砌而成的简陋祭坛。 祭坛周围,竖立著一些雕刻著狰狞狼首图案的石柱和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越云明白,这里便是北胡人沟通天地、祭祀狼神之地。 奉军將士迅速在祭坛周围肃立,气氛庄严肃穆,唯有风声呼啸。 越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祭坛前。 几名士兵將几位可汗粗暴地推搡到祭坛下方,强迫他们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越云转过身,卸下腰间昆屠王的首级,扔在祭坛之上。 他隨即缓缓抽出腰间的宝剑。 錚——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山巔显得格外惊心。 跪在地上的俘虏们瞬间面无人色。 首领们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著越云那冰冷的侧脸,一个让他们魂飞魄散的念头,瞬间攫住了理智。 祭坛,宝剑......祭品? 难不成......这些庆人还有人祭的风俗? “不——”兀良王第一崩溃了,“將军饶命,饶命啊!不要杀我,不要用我祭天,我什么都愿意!” 其他人也嚇得语无伦次,几人拼命磕头,似乎在抢著比谁磕得更响。 额头上的血和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越云冰冷的眼神,缓缓扫过地上那些丑態百出之人。 “祭天?”越云的声音不高,“用你们的血,祭奠我奉国阵亡將士的英魂?”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嘎——” 有人眼白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 “不过......”越云话锋陡然一转,“上天有好生之德,奉王殿下更是仁德布於四海。尔等若真心归顺,倒也未尝不可给你们一条生路。” 生路! 这二字如同天籟之音,瞬间让眾人停止了哭嚎,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等真心归顺,绝无二心!”几人异口同声,喊得声嘶力竭。 越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缓缓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 “尔等蛮夷,素无信义,今日降,明日叛,如同家常便饭。” “区区口头臣服,岂能取信於天?岂能取信於我奉国?” 兀良王等人心头一紧,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阴影。 “尔等若想活命,若想保全部落血脉,从今日起北胡诸部,便要永世臣服於奉国,奉奉王殿下为主!” “收起你们那可笑的『可汗』称谓,区区蛮夷王號,岂能配得上奉王殿下?” 越云冷然看过去,一字一句道: “奉王殿下,当为这草原的——天!可!汗!” 第597章 归来 天可汗! 三字一出,如同九天惊雷再次炸响。 这个称谓却是比可汗更加震撼,更加威严,听起来便有一种不容置疑、凌驾万邦的无上气魄。 兀良王浑身剧震,蔑乞王老眼圆瞪,其余北胡首领也是无不骇然失色。 天可汗......这已不是草原共主了。 而是凌驾於所有可汗之上,如同长生天在人间的化身,是主宰一切草原生灵的无上至尊。 草原之上从未出过这样尊贵的存在,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庆人藩王? “天......天可汗......”蔑乞王喃喃自语,巨大的震撼让他几乎失语,“这......” “怎么?”越云手中剑锋瞬间抵在了他的咽喉,寒气刺骨,“尔等可是不愿?!” “愿!愿!愿!”死亡的威胁瞬间压倒了一切,蔑乞王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愿率蔑乞部及北胡诸部,尊奉王殿下为......天可汗!” “长生天在上,若有违逆,天诛地灭,永墮地狱!” 他赌咒过后,便不顾一切地以头抢地,重重叩拜。 其他首领如梦初醒,爭先恐后地出声道:“我等愿率部族永世臣服,尊奉王殿下为天可汗,长生天见证,永不背叛!” 一个称號而已,叫了至少还能活,部族还能繁衍下去。 若是顽抗到底,让奉国兵锋肆虐下去,这草原怕是用不了几年就只剩下牛马了...... 听到他们如此说,越云这才缓缓收回宝剑,看也不看那群北胡首领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那座黑色祭坛。 在祭坛前肃立的奉国將士,如同潮水般分开道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越云登上祭坛最高处,面向东南方——那是奉国所在的方向! “吉泰罕!”越云厉喝道。 “在!” 如同铁塔般的蛮將大步上前。 “取蛮酋王旗!” 吉泰罕应了一声,大步走到队列之中,从军士手中接过一面三角王旗。 那面旗绣著狰狞金色狼头,乃是北胡人共同信仰的图腾,代表著昆屠部王权和胡人王庭的尊严。 越云从吉泰罕手里拿过王旗,將其高高举起,让所有奉军將士,以及跪在地上的北胡首领和俘虏,都能清晰地看到。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越云从李勒石手中接过火把,抵在王旗的一角上。 火舌在风中捲起。 那面代表著昆屠王权威的金狼王旗,逐渐被火焰吞噬,灰烬掉落在冰冷的祭坛岩石上,被寒风吹得四散开来。 越云又大声道:“筑坛,祭酒!” 奉军將士迅速行动起来,用北胡祭坛现成的黑色岩石,垒起一座简易的祭台。 阵亡奉军將士的名牌被恭敬地安放上,大碗的烈酒被倾倒在祭台前,浓烈的酒香混合著血腥气在寒风中瀰漫。 越云亲自捧起一碗烈酒,高高举起,面向东方,声音带著悲愴: “奉国阵亡的英烈们!” “今日,我奉军踏破北胡神山,生擒蛮酋,焚其王旗!” “以此蛮酋之血,以此敌虏之颅,在此山之巔,祭奠尔等忠魂!” “尔等英灵不远,且看......奉王殿下天命所归,威加海內,为草原天可汗!” “尔等功勋,彪炳史册,永世不朽!” 说罢,他一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隨即狠狠地摔碎在祭坛之上,虎目含泪道:“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一万奉国铁骑齐声唱和,声浪如同海啸般席捲山巔。 一个个酒碗被举起,烈酒入喉,隨后便是碎裂声匯成一片,如同为英魂送行的战鼓。 祭台前,烈酒混合著祭奠者的热血,浸入冰冷的岩石。 祭台后,兀良王、蔑乞王......所有被俘的北胡首领、贵族、士兵、牧民,在奉军雪亮刀锋的逼视下,如同被推倒的骨牌般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齐齐匍匐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紧贴冻土,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 “天可汗——!” “天可汗——!!” “天可汗——!!!” 暮色苍茫,风雪更急。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寒风的呜咽交织。 蜿蜒如黑色长龙的奉军队伍,踏著被鲜血反覆浸染的归途,缓缓向南移动。 。。。。。。 车轮碾过帝都清晨微湿的青石板路,向著北方行去。 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正缓缓驶出刚刚经歷血雨腥风的权力中心。 李霖端坐在最前方的骏马上,换下了象徵亲王的蟒袍,穿著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之色。 总算是能远离帝都的权力倾轧,李霖只觉得心中一片轻鬆,已是迫不及待回到自家王妃身前。 在京中跟庆帝以及那帮朝臣鉤心斗角,实在是太费脑子了,不如在老婆身边当个『妻宝男』,尤其是在自家老婆还是个『女诸葛』的情况下。 紧跟在李霖后面的,是一辆装饰素雅却又异常坚固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小手悄悄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小脸。 车队另一侧,秋白和曲近山端坐在两匹战马上与车队同行。 秋白一身毫无標识的玄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曲近山则是身披黑红相间的奉国將甲,身后红色披风隨风扬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皱了皱眉头,又同时別过头去,只觉得相看两都厌。 黄瑾带著几名內侍,亲自將李霖送至城门外。 脸上掛著惯常的恭谨笑容,对著李霖深深一揖: “殿下此行山高路远,万望珍重。世子殿下归藩,乃陛下隆恩,亦是天家骨肉团圆之喜,老奴恭祝殿下与王妃福寿安康,燕藩永固。” 李霖哈哈一笑:“黄大伴怎么也和那些文官一般,说话文縐縐的?” 黄瑾苦笑一声,对李霖使了使眼色。 今时不同往日,帝都的政治斗爭愈发激烈,连他这位掌印大太监都感到不安,不由得越发小心谨慎起来。 李霖不明所以,但马车中的李显却是看到这一幕,脆生生开口道: “父王,我们要和皇爷爷道別啦!” 李显年纪虽小,但却继承了自家母妃的智商,知晓黄瑾的身份代表的是皇权。 李霖恍然大悟,连忙正色欠身道: “有劳黄公公相送,本王代燕藩上下,叩谢陛下天恩浩荡。还请黄公转奏陛下,儿臣李霖,永感圣恩,恪守藩篱,绝不敢忘。” 黄瑾这才露出一副笑模样,目光扫过马车里李显的小脸,目露讚赏之色。 多好的孩子啊,还好头脑没隨他父亲,燕王一脉后继有人啊。 他又掠过一旁呆呆的李霖,最后投向北方辽阔的天空,深深嘆了口气。 这样圣质如初的燕王,却在陛下大肆收回藩王权力的清洗下,仍保留了王爵和封地。 反倒是那些自詡聪明英明的其他皇子,没一个能全身而退,一朝从云端跌到泥土里。 真是造化弄人啊! 不对......或许正因为燕王如此单纯,才会受到陛下和奉王殿下,两位大庆权势实力最高之人的同时青睞。 想清楚这一关节,黄瑾含笑点头道:“殿下忠谨,陛下圣心甚慰,请!” 说罢,侧身让开道路。 李霖端坐马上,感受著身后黄瑾的目光渐渐远离,长出一口气,心中瞎想著: “总算是完事了,政治斗爭可真费脑子啊......希望还来得及回家过年,但过年也没什么意思,今年是去老六那过年呢?还是去朝阳城过年呢?还是出关过年呢?” 。。。。。。 如李霖所愿,回燕国这一路没再出什么乱子。 只用了一个月,便到了燕国。 东平城高大的城门在望,城楼上玄底金边的燕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外,黑压压的燕藩文武官员等候。 队伍最前方,一道身著深青色翟衣的窈窕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佇立。 燕王妃妆容一丝不苟,凤眸沉静,周身散发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虽是一介女流,但燕国上下无人不服,只需站在那里,周围文武便齐齐投来尊敬的目光。 车驾缓缓停稳,车帘掀开。 一身风尘僕僕的李霖,率先踏下马车,並未看向迎接的仪仗,而是转身弯腰从车厢內牵出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显儿!” 燕王妃再也无法维持威严,一声带著颤抖的呼唤脱口而出。 李霖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妻子眼中的欣喜和思念。 他喉头微动,牵著李显的手快步迎上。 “母妃!”李显看到母亲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挣脱父亲的手,如同归巢的雏鸟,欢叫著扑进了燕王妃张开的怀抱。 燕王妃紧紧地將失而復得的孩儿搂入怀中,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李霖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同行的秋白和曲近山也露出姨母笑。 他是个没什么野心的藩王,並不图皇图霸业,也不想做一个名留青史的贤王。 之所以在燕地和胡人廝杀多年,为的便是妻儿平安,便是每日都能看到现在所看见的这一幕。 第598章 燕王裁军 是夜,燕王府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烛光摇曳的寢殿內,喧囂散尽。 李霖与燕王妃並肩立在李显的床榻前,静静凝视著儿子熟睡中恬静的容顏。 似乎是不忍心破坏这温情时刻,过了良久,燕王妃才轻轻开口: “王爷的这趟帝都之行......似乎比预想的更险恶。” 李霖缓缓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儿子脸上,声音低沉:“京中尸山血海,父子相残,兄弟鬩墙......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破椅子,当真是毫无感情可言。” 燕王妃能感觉到李霖心情的低落,不由得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李霖反握过去,开口道: “王妃,这年关將至,燕地苦寒,我想带显儿去奉国,热热闹闹地与老六一道过年。” 燕王妃手微微一顿,秀眉微蹙道:“去奉国过年?你与显儿都去了,独留我一人守岁?” 李霖连忙赔笑,凑近了些:“看你说的,哪能留你一人在此,自是一同去。” “你却不知,那朝阳城好玩得很,早上有早市,晚上有夜市。卖豆腐脑的、卖卖草的、还有卖小猫小狗的,热闹得很,逛上一天一夜都不腻歪。” “老六还在朝阳城送了我一个宅院,虽不及燕王府大,但却是没有这些个碉堡塔楼,自有淡雅温馨之意境。” “城外还新建了一个球场,每日都有军士在那里踢足球,王妃不知道什么是足球吧?就是二十二个汉子抢一个球玩!” “还有那高丽的歌舞......咳咳咳,那歌舞却是没什么好看的,本王一次都没看过。” 燕王妃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拆穿,只是又问道:“你我都不在,燕地诸事如何?” “这有什么,交给下面那些能臣便是!” 之前李霖与李彻提过一嘴,说燕国缺些理政的好手,李彻便支援了一批精干吏员过去。 如今燕国府衙运行顺畅,政策也在逐渐向奉国靠拢。 燕王妃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王爷,去奉国过年是家事,暂且按下不提,眼前还有一桩要紧的国事悬而未决呢。” “陛下严令诸藩裁撤私兵之事不能再拖了,虽说陛下削藩的旨意未波及燕国,但陛下將显儿送了回来,圣意已经很明確了,王爷却是该当自觉才是。” “裁军......”李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黯淡下去,“真要裁?我燕藩八万儿郎,皆是跟隨我百战余生的老兄弟,本王如何捨得......” “王爷!”燕王妃的声音依旧温软,但却不容置疑,“正因是跟隨您百战余生的老兄弟,才更要替他们想想將来。” “八万之眾,远超亲王规制一半有余,朝廷的刀子已经悬在头顶了。” “况且您仔细想想,这八万人之中,有多少是年过四旬、鬚髮已白的老卒?又有多少是身上带著旧伤暗疾,每逢阴雨便痛彻骨髓的汉子?” “他们拼杀了半辈子,也该解甲归田,享几年太平,过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见李霖只是嘆气,燕王妃不由得放缓了语气: “我听闻北疆胡人已被奉军打断了脊樑,闻奉国黑旗而丧胆,再无大举犯境之力,燕藩真的不需要这么多常备之兵了。” “裁军,既能安朝廷和陛下之心,亦是为这些老兄弟谋一条生路。” 李霖沉默了。 是啊,那些老兄弟是该娶妻生子,过些安生日子了。 张老五的腿是在黑石岭被胡马踩断的,一到冬天就疼得整夜睡不著;赵铁头背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是替自己挡下的;还有王麻子,被胡人的狼牙箭瞎了一只眼...... 李霖缓缓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校场上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带著伤痕的脸庞。 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气,声音乾涩:“好,就按王妃的意思办。” 。。。。。。 接下来的几日,城外的大校场沸腾起来。 李霖亲自坐镇,一纸军令传入了燕军大营。 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者,身上有伤残、旧疾,经军医核验已不適合服役者,皆进入了裁撤名单中。 名单由各营主將亲自擬定,李霖一一亲自批阅。 校场上,被点到名字的老兵们默默出列,没有喧譁,没有吵闹。 但仍能听到一道道沉重的呼吸,和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 他们脱下穿了半辈子的军衣,叠得整整齐齐,交还给军需官。 李霖站在点將台上,看著这些曾经与自己並肩衝杀的熟悉面孔一个个离去,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燕王府库房大开,李霖取出积攒的丰厚银餉,分发给退役兵卒。 每个被裁的老兵除朝廷规定的遣散银外,燕王府额外补贴双份,伤残者再加抚恤,並由王府吏员亲自督办。 在燕地各处划出上好田地分发,或者在其余部门安排稳妥生计,確保他们离营后衣食无忧,老有所依。 一番裁撤下来,偌大的校场依旧站满了黑压压的军士。 李霖看著名册,心头沉甸甸的。 还有整整六万人,距离庆帝要求的三万之数,还差一半! 这六万人,皆是正当青壮年的精锐,乃是燕藩的脊樑。 都是好兵啊,就这么裁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李霖捏著名册的手指关节发白,实在下不去手。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卫朱纯在书房里那番话: “陛下削藩之心已明,裁军势在必行。若是有精锐之师弃之可惜,奉王殿下雄踞关外开疆拓土,正是用人之际......” 李霖打定主意,唤来身旁亲兵:“召张能、朱权、邓方几人入帐见我。” “喏。” 不多时,几名满身彪悍气息的宿將齐齐入帐,拱手行礼:“末將参见王爷!” 李霖深吸一口气,看著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心腹爱將,喉头有些发紧。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行了,起来吧。” 眾將起身,肃立无声。 便是平日里最爱扯皮的將领,此刻都默不作声起来,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裁撤老弱兵卒是为国法,我甚是无奈。”李霖嘆气道,“余下的六万弟兄,皆是本王肱骨、燕藩柱石,我......实不忍再行裁撤之举。” 此言一出,眾將眼前顿时一亮。 王爷果然还是念著旧情的! 然而李霖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圣命难违,藩制难逾,燕藩已容不下如此多的好儿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骤然失色的脸,“本王思虑再三,决意將尔等送出燕国!” 眾將大惊失色: “送出燕国?” “王爷!您......您这是要赶我们走?!” “末將誓死追隨王爷,绝不离开燕藩一步!” 眾將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方才那点希望被彻底碾碎。 几个性情刚烈的將领皆是虎目含泪,噗通噗通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王爷!末將十七岁便追隨您,从幽州打到草原,身上十七处刀伤,您怎能......怎能弃末將於不顾?” “王爷!末將这条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您让我去哪?” “王爷三思啊!” “末將等愿解甲归田,也绝不离燕国而去!” “王爷!” 一时间,点將台下哭声一片。 这些在战场上面对刀山箭海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却因离开燕国四个字而彻底崩溃,涕泪横流。 李霖看著眼前这一幕,心头也是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又被这冲天的悲声堵了回去。 就在这愁云惨雾之际,跪在人群前排的张能,带著哭腔试探著问了一句: “王、王爷,您......您要把末將等送去哪儿啊?” 李霖正被哭得心烦意乱,当即悲声脱口而出:“还能去哪儿?去奉国,老六那儿!” 唰——! 满场的哭声、哀求声、磕头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大帐內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落针可闻。 李霖愣住了,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被哭懵了出现了幻听呢。 他疑惑地抬头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燕王爷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只见刚才还哭得差点断气的几员大將,此刻脸上的泪水还清晰可见地掛在胡茬上,但表情......却完全变了。 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搐著努力往下压,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拼命往上翘的弧度。 那眼神更是贼亮贼亮,仿佛饿狼看见了肥羊,赌徒摸到了天胡,曹操穿越见到了白洁...... 张能那小子脸上的泪痕未乾,但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大张,一副『天上掉馅饼砸我头上了?』的呆滯表情。 李霖:???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窝,確认自己没眼。 这帮混帐东西脸上的表情......是在狂喜?! 一股邪火『腾』的一下从李霖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烧得他脑门嗡嗡作响。 “一群混帐东西!本王......本王生吃了你们!!!” 第599章 燕王:脖子怎么凉嗖嗖的? 眾將被李霖吼得缩了缩脖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却也不是眾將不忠心,只是大家都清楚自家王爷和奉王殿下之间的关係。 奉燕两国看似是两个独立的藩国,实则却是一荣俱荣,已经快要合为一国了。 尤其是两国之间的军队,多次並肩作战,几乎可以说是不分你我。 况且两国之间相距不远,去奉国当兵和在燕国当兵也没什么区別,当做出差就好了。 唯一不同的是,在奉国当兵机会多啊! 奉王善战且好战,封王两年灭三国,且很大概率能够继承皇位,在他手下当兵机会更多。 大家为何投身行伍? 不就是想用手中刀枪搏出个未来,也混个公侯之位,光耀门楣嘛!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末將等不是那意思。”张能连忙赔笑道,“就是......就是奉王殿下他那边仗打得多,机会也多嘛。” “就你小子主意多。”李霖笑骂道,“都给本王滚蛋,没良心的东西!” “得令!”眾將回应得异常整齐响亮。 “等等。”李霖叫住他们,“过几日本王出关一趟,届时你们选好三万兵卒,与本王同行。” 眾將心知,这三万士兵便是要送到奉国的军队了,当即心中有些纠结。 “这......”张能发问道,“不知这三万將士如何挑选,还请殿下给个標准。” 若是挑选精锐將士出来,那留在燕国的就没几个好兵了,自家王爷怕是不会乐意。 可若是故意挑些差的將士,等到了奉国之后,这些將士八成还是他们这些从燕国来的將领带著,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不过,几名燕將皆是忠心可用之人,自不会跟了新主,便忘了旧主,故而有此一问。 李霖沉吟片刻,开口道:“优先选择家中无父母子嗣,无牵无掛的弟兄。若是不够,那就挑选久经战阵的精锐將士,有熟悉水性的兄弟也带上。” 看到几人讶然看向自己的神情,李霖骂道:“看什么看,莫不以为本王会给老六派些老弱病残过去?” “如今燕国只剩下日常防务,我留那么多精兵做什么?那些善战的弟兄,自是要去更大的舞台施展拳脚,本王岂会挡住他们进取之路?” “况且......那些弟兄未来都是你们这几个憨货的兵,本王自是要替你等想一想。” 眾將面露感动之色,齐齐单膝下跪:“殿下......” “行了,莫要做此等小女儿態!”李霖不耐地挥了挥手,“滚吧,去挑选將士,准备车马,七日之內出发。” “还请殿下多多保重!”张能虎目含泪道,“殿下日后若有差遣,只需......” 李彻瞪了他一眼,打断道:“休要囉嗦,去了奉国你等就是奉將,再说此等话,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滚蛋!” 眾將对视一眼,麻溜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就往营房跑。 燕王妃从李霖身后的帷帐后走出,看著他那副模样,如同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走到李霖身边,轻轻拍打后背替他顺了顺气,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 “王爷,早知如此,何必裁军?直接全部送去奉国,岂不省事?” 李霖看了她一眼,暗嘆道:“王妃莫要取笑,我虽是个莽撞人,但也知你所想之事。” “此番去了帝都,我越发看清一个道理,那便是天家无亲情,尤其是涉及权力之爭。老六是个重情重义的,可一旦坐了那个位子,人就不是人了,谁都身不由己。” 李霖看著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寒风吹过的校场,长长地嘆了口气。 人总是会成长的,帝都这一趟的確让李霖清醒了不少。 之所以有此等做法,並非是因为他不注重自己和李彻之间的兄弟情义。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李霖重视兄弟之情,才会做出这些事情来。 燕王妃欣慰地看向自家王爷,只觉得自家夫君也长大了。 於是柔声道:“王爷莫要多想了,我这就回府去收拾一下,过几天咱们就去奉国过年。” 。。。。。。 七日后。 李霖掀开车帘,朝阳城那高耸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 他回头望向那绵延数里、沉默肃穆的三万燕藩精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已是迫不及待看到,老六见到这群精锐將士时,那一脸震惊感动的神情了。 车队行至朝阳城大门前,城门大开,早有诸葛哲出门相迎。 李霖正待下马寒暄,却见城门口一阵骚动。 一队精锐骑兵如同黑色旋风般从城內疾驰而出,当先一骑,正是自家老六。 此时李彻脸上满是振奋之色,甚至没注意到城门外庞大的燕藩车队,目光只死死盯著北方,猛地一抖韁绳! “驾——” 李彻座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般躥了出去。 身后数百名亲卫铁骑紧紧相隨,捲起漫天烟尘,朝著北方官道狂飆而去。 速度之快,只留给李霖一嘴灰。 李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指著那绝尘而去的烟尘『呸』了半天,半晌才把灰尘吐乾净。 “老六他干甚去了?火烧屁股了这是?!” 他堂堂燕王,带著老婆孩子和三万大军来投奔过年,结果主人连面都不露,直接跑了? 诸葛哲连忙快步上前,对著还在马背上凌乱的李霖深深一揖:“燕王殿下恕罪!我家殿下.....实是事出突然,情非得已。” 李霖顿时神色肃穆道:“可是北方出了事?” “殿下神机妙算,正是如此啊!”诸葛哲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就在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快马飞报入城中。” “越將军率我奉国铁骑深入漠北,踏破狼居胥山,阵斩北胡王庭昆屠王,生擒北胡诸部首领,焚其王旗於北胡圣山之巔!” 李霖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哪个越將军?” “自是越云將军!”诸葛哲回道。 不是......越云? 当年那个只统领数十骑,被北地世家追杀到待不下去的小將,竟能立下此等惊天动地的功劳? 李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心中却是又惊又喜,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妈的,那小傢伙在老子手下时,也没见他这么能打啊! 殊不知,美玉也需良匠发掘,自古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像是那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麾下那些將领几乎家乡的同伴,祖籍恨不得都在一个村。 难不成真是那沛县人杰地灵,將才帅才一窝子出? 实则不然,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无限的潜力,一个好的领导者会去主动发掘身旁人的潜力,將平庸之人打造成能臣。 而李霖嘛......或许是个好將领、好统帅,但若是说识人用人,却远远没有李彻高明。 “王爷闻讯喜不自胜,一刻也坐不住了。”诸葛哲继续说道,“他言道,此等开疆拓土之功勋,旷古烁今。越云將军及凯旋將士,当得他亲迎百里,故而......” 诸葛哲无奈地指了指北方那早已消散的烟尘:“王爷已亲率亲卫,疾驰北去迎接了,临行前严令下官,务必妥善安置燕王殿下、王妃、世子及燕藩弟兄们。” 这话却是扯谎,李彻走之前根本没说这话。 只说等老四来了,就让他自己玩去。 话音未落,李霖身后两道身影也如闪电般衝出。 正是秋白和曲近山。 两人甚至来不及向李霖行礼,秋白只急促地留下一句:“王爷,末將去追我家殿下了!” 曲近山则大吼一声:“俺也一样!” 两人当即快马加鞭,紧追著李彻消失的方向狂飆而去。 李霖看著那两道绝尘而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他也想去亲眼见证那旷世功勋的凯旋盛景,可看看身后庞大的车队,看看依偎在燕王妃怀里好奇张望的儿子。 三万燕藩將士,还眼巴巴等著自己安置呢,却是脱身不得。 李霖重重一拍大腿,满脸的憋屈: “罢了罢了!老六这傢伙忒不仗义,有了大功臣,就把我这送人送马的亲兄弟给拋之脑后了。” “诸葛先生。”他转向诸葛哲,开口道,“这三万张嘴,还有本王一家三口,可就交给你了,若是吃穷了奉国可別赖本王!” 诸葛哲忍俊不禁:“殿下说笑了,奉国上下,扫榻相迎。” 李霖嘿嘿一笑,完全没注意到,自家王妃已经抱著孩子走了过来。 “上次老六请我吃的,那叫什么来著?生......蚝,好像是这个名,可还有剩余的?” 诸葛哲点头道:“正好海军那边送来一批新鲜的,殿下若想吃,在下安排就是。” “莫急,莫急。”李霖一把拉住诸葛哲,“还有那高丽舞姬,你別说......上次本王看了一次,却是流连忘返,异国风情果然独特......” 诸葛哲看向李霖身后面无表情的燕王妃,连忙向李霖眨了眨眼睛。 李霖却是个傻的,一头雾水道:“诸葛先生怎么了,可是眼睛进了沙子?” “咳咳。”诸葛哲连忙咳嗽一声。 “懂了,本王懂了。”李霖哈哈大笑,“可是先生也想看那高丽舞姬了?” “无妨,先生儘管和本王一起就是,若是你家殿下问来,就说是本王强行拉著你陪著!” 李霖一边和诸葛哲勾肩搭背,一边用手摸著后脖颈。 怪哉,自己出门时明明裹了老六送的狐裘,怎么这脖子还是凉颼颼的? 第600章 李世民:感觉自己一直活在他的影子里 上京城外。 城外官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奉国军民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脸上都带著期盼之色,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北方那风雪瀰漫的地平线。 李彻带著秋白、曲近山及数十名亲卫,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寒风如刀,李彻身后大氅猎猎作响。风吹得他髮丝凌乱,脸颊冻得微红,但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北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將那风雪看穿! “来了,来了,黑底红字,是我奉军军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一般,一眾百姓顿时欢呼出声。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细线缓缓出现,继而迅速扩大、清晰。 却是一支沉默而肃杀的队伍,玄黑的甲冑在灰白的天幕下,如同移动的钢铁长城。 队伍最前方,那面残破的奉国黑红色战旗,依旧顽强地飘扬著。 “子龙!” 李彻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了出去。 速度之快,当场的亲卫们都未反应过来,愣了足足三息才跟了上去。 却只有两骑紧隨李彻身后,早在李彻动身之前便拍马追上,正是那秋白和曲近山。 秋白:“殿下,莫要太快了!” 曲近山:“殿下,地面结冰滑,可要注意脚下!” 两人异口同声的同时,也看到了对方,不由得面露嫌弃之色。 “呸!这廝可真能拍马屁!”x2 风雪中,两支队伍飞速接近。 越云看到了前方迎面而来的熟悉身影,立刻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他甩开身后亲卫,迎著风雪,朝著那疾驰而来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奔去。 布满风霜血污的脸上,此刻也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殿下!” 李彻的战马衝到近前,竟不等马匹停稳,直接从马背上飞身跃下。 一个踉蹌,差点扑倒在雪地里,幸亏曲近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但李彻根本顾不上仪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越云面前,猛地张开双臂,狠狠拍了拍越云那沾满血污的玄甲身躯。 “好!好!好!”李彻声音颤抖著,连说了三个好字,“子龙,没让我失望,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越云身体微微一僵,一股暖流自心中而起,衝散了草原转战多月的严寒与疲惫。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低吼: “末將幸不辱命,踏破北胡王庭,诸部臣服!” 越云伸手从马背上取下一物,单膝跪倒在地,端在李彻面前。 李彻定睛一看,却是一颗用石灰封住的人头,上面布满了冰碴,看不清面容。 “此乃北胡昆屠王之首级,云亲手斩之,今献於殿下!” 李彻心头一动。 那昆屠王的名声,他也听过。 如今草原未出成吉思汗这样的逆天大boss,自然未形成一个统一的强大国家,各北胡部落之间还是相对分散独立的。 而这昆屠部正是北胡中最强大的部族,有著最多的人马,占据著最好的草场。 这样的人,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北胡精锐保护? 越云手下不过万余骑兵,却是亲手阵斩了此僚,这话听起来提气,但可以预见的是,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凶险。 李彻手颤颤地上前,接过了越云手中的首级。 隨后面露恨色,举起那颗脑袋,狠狠地掷向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那脑袋本就冻了十多天,已成了一块冰坨坨,被李彻用尽全力一摔,立刻碎成了两半! “只为汝这一颗死人头,几损我一员大將!”李彻怒吼出声。 北胡俘虏:??? 昆屠王首级:??? 阿斗:??? “殿下?!”越云大惊,下意识去接,却被李彻双手扶起。 见到李彻不为所动的神情,越云目露感动之色。 这首级被越云封存后,一路小心翼翼保护著,为的就是能让李彻献於朝廷,乃是一大功。 却不料自家殿下根本不在意什么功劳,反而如此在意自己的安危。 得君主如此,夫復何求啊? 。。。。。。 上京城门在欢呼声中缓缓开启,传出城內百姓山呼海啸般的热情。 李彻与越云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却都明白此地並非敘话之处。 两人在李勒石、秋白等將领的簇拥下,引领著风尘僕僕的凯旋之师入城而去。 城內已是另一番景象,陈平之不愧为奉国第一帅才,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条。 凯旋的奉军骑兵被引往备好的营房休整,热腾腾的酒肉饭食香气瀰漫。 而原契丹王宫內灯火通明,一场为越云等將领接风洗尘的盛大宴席,已然铺陈开来。 入席落座,无数珍饈美酒端上来,眾人酒筹交错,大吃大喝。 又有舞姬在大殿中心起舞,虽不及高丽女团,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李彻虽看了战报,但只言片语显然不足以写出这几个月的凶险,此时早已按捺不住,让越云慢慢说来。 越云也不推辞,將深入漠北的惊险歷程娓娓道来。 从初期的势如破竹,到遭遇数个强大部落联合设下的陷阱,被优势兵力重重围困於绝地。 他描述得惊心动魄,席间诸將连同李彻在內,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 又听得越云亲率骑兵突围,反过来奇袭敌军后方,將诸族联军打得军心大乱,席间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李彻亦拍案而起,连呼三声『过癮!』,眼中忧虑之色尽去。 李勒石也喝得兴起,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狡黠笑意: “殿下,末將也有一件趣事稟报。” 李彻看向这位被自己赐名的小將,眼中满是宠溺:“你这块『石头』也有趣事?快,说来给本王听听!” “当时,大军正追亡逐北,忽闻殿下喜得世子,天家后继有人。末將等心中狂喜,想著总得给咱们小殿下备一份草原上最贵重的贺礼!”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眾人胃口。 李彻也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哦,是何贵重之物?” “要么说越將军脑袋好使呢,我等都说金银珠宝、宝马牛羊,只有越將军不同,他说最贵重的莫过於一位草原上的公主,抢来给咱小世子做童养媳岂不美哉?” “正好末將听一名老牧民说过,昆夷部可汗有个掌上明珠,长得出奇的美,號称草原第一美人!” “没说的,越將军和末將等率精骑连夜奔袭其王帐,衝进去就把那公主给请了出来!” 眾將听得兴致勃勃,想像著那画面。 “结果呢?”李彻好奇地问。 李勒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结果......末將把人带到营中灯火下一看......我的老天爷!” “那『明珠公主』头髮都白了一半,脸上褶子比草原上的沟壑还深!少说也有四十五六,快五十的老妇了!哪里是什么公主,分明是那老可汗的姑奶奶辈!” 他猛地一拍桌子:“却是那老牧民年迈,早已糊涂了,老小子把自己年轻时的见闻当做今日之事了!” 李彻笑得前仰后合:“这份厚礼,本王的儿子怕是消受不起啊,那明珠公主如何了?” 李勒石笑意更盛:“倒也没浪费,我吉泰罕兄弟喜欢这一类的女子,直言此女风韵犹存,收入帐中了。” 整个宴厅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吉泰罕已经能听懂夏语,却是面色微红,连连伸手去打李勒石。 气氛在笑声中达到了顶峰,眾人推杯换盏,畅快淋漓。 酒酣耳热之际,越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最终定定地看向主位的李彻。 “殿下,末將此行,除了荡平王庭外,还......还做了一件事。” 李彻正含笑看著他,示意他说下去。 越云深吸一口气:“末將召集了所有残存部落的可汗、首领、贵族,於狼居胥山上祭祀奉军英灵。” 他顿了顿:“眾人共同推举殿下您,为草原共主——天可汗!” “天可汗?” “什么?!” “这……” 席间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彻身上。 李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握著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这话倒是战报里未曾写的,李彻只知道越云踏破了狼居胥山,做了前世冠军侯之事,达成了『封狼居胥』的武將最高成就。 却未曾想,越云不仅自己达成了成就,还替自己达成了『天可汗』这个帝王武功天板级別的成就。 天可汗、天策上將军...... 李世民:我感觉自己一直活在李彻的影子里。 李彻缓缓放下酒杯:“天可汗?子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称號虽好,但却有些不合规矩。 要知道,李世民达成天可汗成就时,已经是大唐皇帝了。 而自己虽然有称帝之心,也大概率会是下一代大庆皇帝,可现在说到底还是一个藩王。 尤其在太子薨逝这个关头,此等僭越之举若是传入京中。 怕是自己那多疑的便宜父皇,又该应激了...... 第601章 封庆帝一个大官! 越云也是微微一怔,连忙道: “末將当时也未想许多,只是各部首领欲向殿下称臣,称您为可汗。殿下神威盖世,岂能和蛮族首领共用一个蛮夷尊號?” “反观天可汗,乃是那草原眾部落之信仰,各部既奉殿下为主,您如何不能受此尊號?” 听到越云的话,李彻沉默不语,眾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殿內的空气都沉重了起来。 陈平之、越云等人虽不曾做声,心中却有一丝期盼。 『天可汗』一称虽是虚名,但也是一种至尊称谓。 若是殿下应下此尊號,便说明殿下称帝之心已是坚定无比,他们这些將领早晚都是从龙之臣。 可若是不应下......他们还是得想个办法,找个时机给殿下披上一身袍子才是。 过了半晌,李彻才缓缓开口道:“且让他们都进来,本王要亲自问问。” 很快,在奉军甲士森严的押送下,十几个身著皮袍的北胡首领,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经过这十几天的俘虏生活,一眾首领身上早已没了草原雄主的桀驁,只剩下卑微的臣服。 眾人走到厅中却不敢抬头看台上的年轻藩王,齐刷刷地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 用生硬的夏语参差不齐地高呼: “小王,叩见伟大的......天可汗!” “长生天见证,我等愿效忠天可汗!” “天可汗,万岁!” 李彻高踞主位,俯视著脚下这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物件。 见李彻如此神態,曲近山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此刻殿下的威严,竟是有了几分陛下的模样。” 良久,李彻才端起面前的酒杯,並未饮用,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 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这声冷笑像鞭子一样抽在一眾北胡首领身上,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称本王为天可汗?”李彻终於开口,“那本王倒要问问你们......”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得更冷:“本王的父皇,大庆天子,你们又该称之为何?!” 北胡首领们饶是脑子再傻,也被这话惊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却是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称奉王为至高无上的『天可汗』,那远在帝都,统御著大庆的皇帝陛下,又將置於何地?! 听到李彻的话,一眾奉国將领们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神色。 时至今日,难不成殿下还对皇帝怀有迂腐的忠孝之心吗? 李彻看著眾人支支吾吾的模样,嘴角那抹冰冷的嘲讽渐渐扩大。 最终,在眾人惊愕的眼神中,化作一阵响彻厅堂的大笑: “哈哈哈哈!” 就在北胡首领们几乎要被这笑声压垮,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 李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想来尔等蠢物也无此等考虑,本王替你们想好了!” 他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如同金科玉律般宣判: “尔等尊孤为『天可汗』,孤之父皇,大庆天子,当尊为——” “昊天可汗!” “天之上,犹有浩渺苍穹,此等尊號才够彰显父皇之皇威,尔等可记住了?!” “昊天可汗?” 眾人眼中满是疑惑。 但当李彻冰冷的目光扫视而来时,他们立刻后知后觉,顿时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立刻將额头磕得砰砰作响,用尽全身力气地呼喊: “昊天可汗......大庆正是昊天可汗。” “天可汗圣明!昊天可汗至高无上!” “我等铭记,永生永世不敢忘!” 台下这群北胡首领为了活命而丑態百出,爭先恐后表忠心。 台上的李彻则是笑而不语,目光扫过一眾奉国將领。 有一说一,便宜父皇对自己不错。 又是奉王,又是天策上將的,出手足够大方。 他李彻也不是什么不知恩情的人,投桃报李,也当封庆帝一个大官。 昊天可汗只是前菜,待到未来有机会,至少给父皇封个更大的官,方显自己孝心难得。 本王看......『太上皇』这个官就不错! 想到这里,李彻不由得再笑出声: “好!好一群......识时务的俊杰!来人,看座,赐酒!今日,孤与尔等......不醉不归!” 酒菜又上,歌舞再起。 在一阵欢呼声中,宴席继续进行。 陈平之悄悄抹去额角的冷汗,看向李彻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 他回过头,和一旁的越云对上了眼,却见对方眼中流露著和自己差不多的情绪。 殿下谈笑之间,便釐清了这足以震动天下的名分大义。 风华之灿烂,已有了一派煌煌大气,颇具人君之相。 两人隱隱感觉到,自家殿下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已然更加凝实,如渊如岳。 酒席过后,眾人各自散去,暂且不提。 却说李彻在上京停留了三日,只为处理北胡事务。 契丹耶律家投降时,受降的是庆帝,但李彻却是实打实地获得了契丹的全部国土,也就不打算计较这些事了。 而这次诸胡臣服,李彻却是不打算再让朝廷掺和。 毕竟北胡是降而未灭,作为战败国,他们自然要拿出足够的利益,而这些利益也自是要全归奉国所有。 李彻首先敲定了一点,北胡诸部族的统治照旧,奉国並不会过分参与他们的內政。 但是,为了表现他们的忠诚,诸部首领也要留人质在奉国才是。 李彻答应放走那些老迈的首领,但要留下他们的继承人。 年轻人气盛,更容易忘记今日的恐惧,再行悖逆之事。 他们需要留在奉国进修,自己会好好教给他们何为仁义礼智信,藩属国又该怎么侍奉宗主国。 而等到那些老首领去世后,首领之位必须由这些在奉国进修的年轻人继承。 除此之外,为了保证边境安寧,北胡各个部族要年年向奉国上供优秀马匹,数量则按照部族规模而定。 李彻还给这进贡之举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岁马! 岁马、质子、称臣...... 有这三把利刃直刺北胡国运,只要奉国不过分衰落,这片草原怕是再也不可能出现一个强大帝国了。 当然,李彻也深知做人留一线的道理。 北胡毕竟是彪悍的游牧民族,没有农耕民族的稳定收成,还需要劫掠才能维持民生。 真把他们逼急了,就是不敢和奉国作对,怕不是也会跑到西边去,到时候谁还给自己上供? 於是,李彻又提出了『互市』之策。 在奉国和草原边境的四十里以內,建设数座集市和交易点,双方边民皆可在此进行商品交换。 北胡人可以得到粮食、铁器、布匹,奉国也能交易到牛、羊、皮革。 若是遇到天灾,北胡部族也可向奉国寻求帮助,別的不能保证,粮食还是可以借给他们的。 但借粮也不是白借的,不说九出十三归,收你十分利不过分吧?毕竟我奉国的粮食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至於没钱还,倒也无妨,那就拿牛羊马匹来换嘛。 若是牛羊也没有,也没事。 仁慈的奉王殿下依旧给了草原兄弟一个出路,没钱就出人唄。 奉国经略远洋,需要大批的人手跨海作战,这群驍勇善战的草原勇士,不正是最好的炮......士兵吗? 谈判过后,一眾北胡首领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大冬天的却是个个挥汗如雨。 直到李彻没再提出更多的条件,眾人才舒了口气,看向李彻的眼神更加畏惧。 这位天可汗,当真是......不当人子啊!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那我们北胡人当倭国人整啊! 好在天可汗的条件虽多,但还算可以接受,至少没再让奉军西进了。 如今在关外这片土地上,北胡人是最了解奉军战力的。 他们知道如果天可汗真下定决心要灭了他们,诸部族根本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君不见之前那两个最了解奉军战力的国家,已经被灭国亡种了吗? 天可汗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给北胡留下了一线生机,只要乖乖听话,就还能活下去。 敲打了一番北胡首领后,李彻便带著陈平之、越云等一眾將领,往朝阳城而去了。 至於上京城,则交给了李勒石驻守。 这位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奉军將领,此刻也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足以守住这上京城。 至於陈平之,乃是奉国紧缺的帅才,李彻將其带回朝阳城,另有大用。 第四日,李彻率领著远征草原的得胜之师,班师回城。 这支军队出发时有一万人,经过这几个月的廝杀,只剩下不到八千。 虽是久战之师,但仍是精神抖擞。 李彻只见面前的军队旌旗猎猎,甲冑生辉,眾將士面容坚毅,宛若钢铁洪流。 不禁心中欢喜,自己麾下倒是又多了一支铁军。 將这支骑兵编入具甲骑兵中,自己的骑兵部队应该就是此刻全世界最强的骑兵部队了。 踏著岁末的寒风,李彻终於在新年的钟声即將敲响之际,抵达了朝阳城。 第602章 第一次在奉国过年 新年將至,朝阳城也与以往不同,披上了节日的盛装。 城门高悬著两颗巨大的红绸彩球,城楼檐角掛满了喜庆的灯笼,远远望去晕染开一片温暖的橘红。 朝阳城內,街道两旁,积雪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家家户户贴上了崭新的窗。 空气中瀰漫著燉肉的浓郁香气,还有那独属於新年的热闹气息无处不在。 看到眼前的景象,李彻也有些错愕,过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不由得心中暗嘆一声,又要过年了啊。 自己到这方世界两年了,已经前世的经歷都开始有些模糊了。 心中偶尔会有一种疑问:到底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上,还是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了另一个世界。 李彻苦笑著摇了摇头,將杂乱的思绪拋之脑后。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在这里,而且如今很快就要有了子嗣,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当身穿甲冑的李彻,出现在城门之后,早已等候多时的朝阳百姓瞬间沸腾了。 “殿下凯旋!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殿下回朝!” “殿下新年大吉啊!” “奉军威武,殿下威武!” 欢呼和祝福如同海啸般涌来,淹没了阵阵马蹄声。 人们从街道两旁涌出,簞食壶浆,爭相將手中的乾果、浆水,甚至是一碗滚烫的饺子汤塞给经过的將士。 有了李霖的前车之鑑,又经过霍端孝之前的提醒,李彻已经不敢再太过近距离地接触百姓们了。 每次出行都有亲卫拦著,耐心劝说百姓们不可靠得过近,给刺客们可趁之机。 百姓们也理解,但这並不妨碍他们在远处,对他们的殿下表达敬仰和热情。 李彻端坐马上,看著眼前这万民欢腾的景象,心中滋味一言难尽。 他只是微笑著,频频向热情的百姓挥手致意。 这是李彻自就藩奉国以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封地上过年,倒是意义非凡。 他心念一动,看向身旁的秋白。 “秋白,传令下去。”李彻的声音穿透喧囂,“新年大庆三日,凡我奉军將士,按功勋等级,赏赐加倍!凡我大庆子民,由府库分发新鲜肉食,以贺新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秋白拱手应诺,隨后挑衅般看向一旁的曲近山,做了一个挑眉的表情,气得曲近山脸蛋通红。 【你看,殿下还是亲近我吧,不然怎么不让你传令?】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们顿时再次欢呼,一旁护卫的將士们也乐得合不拢嘴。 李彻又压低声线,对曲近山嘱咐道: “告诉陈规,前几日本王让火药司特製的祥瑞烟,可以拿出来了。从旦日那天起,连放三晚!” “工坊新產的白酒,还有纺织厂產的上好红布,皆分发给文武官员及有功臣属,以作新春福利!” 曲近山迅速降温,脸色肉眼可见的没那么红了。 他连忙应下,隨后还给秋白一个挑衅的神情。 【让你传令有屁用,你离开朝阳城那么长时间,已经不熟悉业务了,殿下真正办事还是找我老曲!】 李彻却是没看到两人暗自相爭,只是放缓脚步,慢慢悠悠地往府衙而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引发了更大的欢呼浪潮。 不仅是百姓们高兴,隨行的文臣武將们也咧起了嘴。 烟是何物,大家却是不清楚的,但那可是火药司出品,必然是个稀罕物! 至於新酿的白酒,眾臣也有所耳闻。 殿下为其取名为『朝阳烧』,没有高度白酒那么浓烈,但却改良了口感,应该不会动不动就给人喝得人事不省了。 更不用说本来节日就有的赏赐还会翻倍,自家殿下向来大方,真是体恤臣民! 到了府衙,李彻先是见了诸葛哲等朝臣,说了越云等人的战功之后,眾人自是一番庆贺。 李彻也是心情愈发好,大手一挥,赏了眾人七天假期,留下值班的官吏也有一份俸禄补偿。 而后去见了李霖,得知他送来三万大军,心中更喜。 又见了张能等一眾燕军悍將,更是感动之情溢於言表。 该说不说,李霖確实是好兄弟。 无条件支持自己不说,而且还知进退,该著他能长命百岁,做个显赫的王爷! 感动之下,李彻立刻和李霖勾肩搭背起来,直言道: “其他的话小弟就不说了,这几日我弄了一个『天上人间楼』,搜罗美女无数,並且亲自培养调教。” “跟你讲,绝对和你平日去青楼中,遇见的那些庸脂俗粉不同,必然让你大开眼界,流连忘返!” 本以为李霖会大喜过望,却没想到这傢伙眉头一皱,竟是言辞拒绝了: “六弟这是什么话?愚兄支持你,是为了你我之间的兄弟情义,岂是为了美色之事?” “此言万万不可再提,我李霖又岂是此等庸俗之人?” 李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无论你是什么东西,赶紧从我四哥身上下来!” 他可是不相信,在帝都天天吵著自己逛青楼的老四,竟是突然换了个性子。 难不成是人到中年......身不由己了? 忽然,李彻见到殿后有一道倩影立著,遥遥向自己行了个福礼。 李彻这才恍然,原来是带家属来的啊...... “也罢。”李彻嘆了口气,“本想著我这『天上人间楼』扩大经营,去燕国开第一家分店呢,既然四哥如此厌烦这等速事,那小弟就另选位置吧。” 李霖闻言,脸憋得通红髮紫,疯狂向李彻使眼色。 然而李彻只当做看不见,一边向李霖描述自己的风俗大业布局,一边讚嘆李霖不近女色、高风亮节。 李霖频频齜牙咧嘴,不时还学著小松向李彻哈气,眼珠子通红的模样,让李彻都有些心慌。 这廝如此不识逗......不能吃人吧? 。。。。。。 转眼之间,三日已过,新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时,整个朝阳城彻底化作了不夜之城。 奉王府內,更是灯火辉煌,丝竹盈耳。 李彻大摆宴席,宴请所有文武。 还有燕王一家三口,从山海关赶来的薛镇,从草原『请』来的北胡客人...... 珍饈美饌,觥筹交错之间,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酒至半酣,李彻悄然离席,独自一人端著玉杯,登上了王府中最高的楼台上。 將领中也有目力极佳之人,察觉到自家王爷离席,但见秋白和曲近山二人默默跟上,便没再有多余的动作。 寒风凛冽,李彻凭栏远眺,整个朝阳城尽收眼底。 脚下,是奉王府內宴囂与灯火通明。 更远处,是万家灯火坐落在朝阳城內外,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 街道上人影绰绰,笑语在四处喧譁,孩童的嬉闹声隱隱传来。 就在此时。 咻——嘭! 嘭!嘭!嘭! 突然,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 紧接著,巨大的轰鸣在头顶炸响。 李彻缓缓抬起头,面带微笑。 却见漆黑的夜幕被撕裂,一簇簇绚烂夺目的色彩轰然绽放。 有的赤红如血,有的金黄似日,有的碧绿若翡......千姿百態,流光溢彩。 如一朵朵怒放的金菊在天空绽放,又如垂落的柳丝落入凡间,將整个朝阳城的上空映照得如同梦幻仙境。 城中的惊呼声瞬间达到了顶峰,就连酒宴上的群臣都纷纷从大殿中走出,齐齐抬头看向天空。 “哇——” “快看!天女散了!” “此为何物?简直太美了!” “祥瑞,当真是祥瑞啊!” “此等鬼斧神工之物,也只有我奉国才能看到!” 陈规抿著嘴巴,捏著那仅剩的几根没被实验烧毁的鬍鬚,脸上满是洋洋自得之色。 当初李彻说出烟之事时,他还满心的不乐意,只觉得造此等无用之物,只会浪费火药。 但当亲眼看到天上绽开的烟时,这种疑惑却是消散殆尽了。 这烟虽然无实用之处,但却真真地开在了每位奉国军民心中,將国家凝聚力如烟般提升到了顶峰。 此等效果,却是无数火药都换不来的。 李彻站在高处,静静地望著天空,璀璨的光华在他眼中明灭闪烁。 两年了。 距离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从初到奉国时的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到如今兵强马壮、百姓归心。 李彻自问,他所做的一切或许並非完美无瑕,有些手段甚至称得上铁血冷酷。 但他確实已经倾尽全力,用尽了他所知的现代知识和超越时代的眼光,去改造这个国家,去强大他的军队,去守护一方百姓安寧。 李彻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手中的玉杯冰凉,杯中的朝阳烧却灼热如火线,一路烧进肺腑。 征服关外,只是第一步。 让奉国强盛,也只是基础。 自己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是要让这个饱经沧桑、曾经辉煌也曾经沉沦的伟大民族,在这个时空,再次屹立於世界之巔。 主线任务依旧没有变: 中华民族要再次伟大!中华民族要更加伟大! 酒杯中的酒水已见底,李彻豪迈地將酒杯往后一扔,笑道: “回去,接著畅饮,今夜不醉不归!” “喏!” 曲近山拱手应诺,隨后摸了摸被酒杯砸中的脑袋,又诧异地看了躲得老远的秋白一眼。 不是......这廝明明武艺平平,为何动作如此迅捷,像是早就知道殿下要扔酒杯一般? 第603章 请眾卿泡个澡 春节再好,也不过七日时光。 节日过后,奉国朝堂再次运作,各个工厂陆续开工,士兵则开始日常训练。 李彻身为主君,自然也不能偷閒。 虽然朝中有几位阁臣顶著,並没有太多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 但也有几件事情,是需要李彻亲自去办的。 最重要的,便是与大庆的贸易合作事宜。 李霖去帝都时,带去了红薯和占城稻,本想著將其献给庆帝。 但刚到帝都,蜀王就开始发疯。 平乱之后,庆帝將自己关在养心殿里,谁都不见,李霖也就没能將这两样粮种亲手送上去。 没办法,他只能將红薯和占城稻种託付给霍韜,並多次叮嘱其重要性。 后来李霖回了燕国,朝堂局势也慢慢稳定了下来,霍韜便亲手將两个粮种奉上。 起初庆帝还没太过在意,只以为是一种新的粮食,便让內侍草草收下,准备开春时寻找个时间种下去。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此物乃是自家老六献上来的,必然是从奉国来的东西,而且很可能是海外粮种。 他想起李彻似乎曾经和自己提过,海外的粮食產量极大,轻轻鬆鬆便能养活数百万黎民,所以海外的国家虽然孱弱,但仍能苟活至今。 想到这里,庆帝立刻重视起来。 亲点了霍韜的长子霍端仁,带著几百名忠诚度极高的禁军,负责播种並看护这些粮种。 又在皇家避暑之地拨出一片土地,命令锦衣卫严加看守,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得了这些粮种,庆帝又想起了在奉国所见的种种事物,心头因蜀王而產生的阴霾去了大半。 庆帝再有百般不是,有一个优点毋庸置疑,那就是他非常关注民生。 看著大庆一点点变得强盛,便是庆帝如今最大的动力,而奉国所见的一切,很符合庆帝对未来大庆的期许。 故而庆帝才会为了李彻,清理掉太子余党,並不惜囚禁蜀王,削弱其他皇子。 新年一过,庆帝便派了诸多户部官员去了奉国,旨在敲定交易合作之事。 庆帝都派人过来了,李彻也只能亲自迎接,並商榷合作建厂的事情。 户部的官员都是老狐狸,奸猾且吝嗇,和他们做买卖当真是件烦心事,经常气得李彻想要桌子一掀,关门放小松、小团。 但好在庆帝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合作都要达成的。 最终双方各让一步,合作才得以达成。 奉国这边出技术和工匠,立刻动身前往帝都建厂。 而建厂所需的一切成本,则由工部承担,僱佣工人的成本由户部承担,所得利润分奉国两成。 趁此机会,李彻提出加大通商力度,给奉国商队更大的税收优惠和便利。 户部官员显然没料到李彻还有这么一招,此事却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只说回去稟报庆帝,让陛下圣裁。 李彻不担心庆帝会不同意,毕竟奉国商队挣的不是他的钱,而是世家大族的钱。 如今奉国商队的商品种类越来越多了,除了曾经的玻璃、铁矿、白酒等物外,又多了烟、火机、朝阳烧等新事物。 关外本就物產丰富,所產人参、貂皮、鹿茸、北珠、蜜蜡、麻布等,运到中原都能卖上好价钱。 但这些特產却被李彻下令限制出口,只因这些东西大多是原材料,没有经过加工增值,而且卖一份就少一份,卖得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还不如限制销售,搞一手飢饿营销,將其地位和价值捧到天上去,再卖给那些不缺钱的贵人。 有点类似於后世的:盘要大,量要小,空白地方放根草;抹点酱,撒点渣,卖给沪爷八万八。 经过李彻这一番操作,奉国商队多跑了几趟大庆各地,还真回流了不少资金,总算是填上了造战船的窟窿。 不仅如此,各地商贾也意识到了奉国商品的潜力,开始有行商不远千里跑到奉国进货。 这对李彻来说绝对是个重大利好消息,『天上人间』项目也该启动了。 本就是冬天农閒之时,奉国却是不缺工匠的,加上李彻亲自监工,天上人间工程项目进展的很快。 按照李彻的想法,这『天上人间楼』一层该设有澡堂,二层则是天酒地之所,三层则是独立的休息区域。 占地面积一定要大,至少能同时容下一千名客人。 如此一来,工程量变得奇大无比,银子如同流水般出,奉国朝臣们颇有微词。 尤其是文载尹这个阁臣,这老先生是个忠义之人,但性子也有点迂腐,行为准则完全被儒家思想左右。 之前李彻修葺城墙、建设奉国大学、建造飞剪战舰,尚能说是为国事。 可如今建这劳什子『天上人间』……说好听点是风雅之所,说难听些那不就是青楼吗? 这么多民力物力建设一个大澡堂子,这不就是亡国的根源吗? 老先生顿时不乐意了,多次上言李彻停止建设工程,不该劳民伤財,大兴土木云云。 李彻拿他也没办法,只能尽力解释建设此楼虽耗费颇多,但却並非是他一人享受,乃是为了给奉国招商引资。 如若他李彻真想要骄奢淫逸,何须將那天上人间建在外城,直接建在王府旁边岂不是更好? 然而此等说辞,显然很难让文载尹等人信服。 李彻颇有些无奈,他知道,跟这些满脑子『克己復礼』、『节俭持国』观念的老古董们,解释『招商引资』、『第三產业拉动经济』纯属对牛弹琴。 看来,不让他们亲身体验感受一下什么叫洗浴文化的博大精深,他们是理解不了的。 『天上人间』的工期完成的很快,有水泥这等神物在,奉国的基建速度已有了前世东大的几分神韵。 短短一个月多月的时间,三层建筑兴建完毕,第一层的澡堂子也建好了,只剩下二层、三层的装修没有搞定。 李彻在又一次朝议被劝諫声淹没后,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诸卿皆言此楼乃奢靡享乐之所,本王百口莫辩。” “这样吧,三日后休沐,本王请诸位去那初具雏形的『天上人间楼』一楼泡个澡如何?眼见为实,亲身体验之后,再议此事不迟!” 泡澡?去那个费颇多的天上人间楼泡澡?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更是一片譁然。 文载尹等人脸都绿了,臣子与君王同池共浴,这成何体统? 简直是有辱斯文! 而在李彻看来,这种事情却很平常。 毕竟前世在东北,没什么事情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一顿不行就两顿,如果两顿还不行,那就再去洗浴中心走一遭。 洗浴文化之所以能盛行,自然有他的道理。 澡堂子里空无一物,大家都赤条条的,既能防止隔墙有耳,而且更容易贴近关係。 三日后,休沐日。 儘管心中万般不愿,但在王命难违之下,朝中文武还是带著满腹疑虑和一丝好奇,来到了那座天上人间楼前。 却见楼宇三层结构,外观恢弘而大气,雕樑画栋的样子好不奢侈。 若是一个没来过朝阳城的人,见到这栋大楼,怕不是以为此地才是奉王府呢! 想到此处,文载尹等人眼中,顿时觉得面前楼宇笼罩著一层不务正业的影子。 大门缓缓推开,一股夹杂著药草芬芳的湿热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甫一踏入一楼大厅,眾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眼前豁然开朗,数个巨大的方形水池赫然出现在眼前。 池水清澈见底,散发著裊裊白雾,氤氳升腾,將整个大堂笼罩在温暖中。 水池底部铺满了温润如玉的白色大理石,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更令人惊奇的是,脚下所踩的地板,竟源源不断地散发著令人舒適的热量。 显然是在地下铺设了规模惊人的火龙供暖,才能保证此地温暖如春,与楼外的寒冬判若两个世界。 就在眾人震撼於这澡堂的规模时,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李彻竟旁若无人地开始宽衣解带,玄色王袍、內衬、靴袜一件件脱下,很快便赤条条地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他毫无架子地迈开步子,下身只围著一个浴巾,一步步走下池边的台阶,缓缓浸入那雾气繚绕的温暖池水中。 『噗通』一声,水轻溅。 李彻舒服地长吁一口气,险些泪流满面。 就是这个感觉!太让人怀念了!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对著还傻站在池边的眾臣朗声笑道: “诸卿还愣著作甚?快快宽衣解带,与本王一起!” 眾臣悚然,无不夹紧了后臀。 李彻脸一黑,解释道: “入了此间,便无王袍,亦无朝服。今日此地,不论上下尊卑,只论坦诚相见,如老友般隨意畅谈,岂不快哉?” 虽说李彻平日里够离经叛道了,但此言一出,也惊得眾臣齐齐一怔。 这......这简直是顛覆纲常! 文载尹这些老学究,更是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让他们在主君面前赤身露体,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哈哈哈!老六说得对,泡个澡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 一声豪迈的大笑打破了尷尬的氛围,却是燕王第一个响应。 只见他三下五除二扒掉自己的衣物,露出布满伤疤的古铜色身躯。 隨后『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惹得李彻哈哈大笑。 “就是!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 解明、曲近山等將纷纷大笑著响应,豪放地脱衣下水。 一时间,池子里水四溅,粗獷的笑骂声迴荡开来。 霍端孝和诸葛哲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二人也乾脆利落地脱了衣服,步步走入水中。 池边只剩下以文载尹为首的一小撮上了年纪的文臣,眾人互相交换著眼神,脸上写满了挣扎。 文载尹看著池子里,李彻和那群毫无顾忌的武將谈笑风生,最终长长嘆了口气,认命般地开始解自己繁复的官袍扣子。 其他人见状,也只能苦著脸效仿,用宽大的白色浴巾紧紧裹住下半身,另一块毛巾则欲盖弥彰地挡在胸前。 武將们看著他们这副窘態,不由得爆发出哄堂大笑: “莫不是谁家的大闺女来洗澡了?” “哈哈哈!老文,你这捂得比新媳妇上轿还严实啊!” “王大人,你那毛巾再使劲点,脖子都要勒断了!” “李大人这抹胸倒是別致得很,在哪里买的,俺给我家小妾也买一个去。” 文载尹等人面红耳赤,却也懒得和这群糙汉子计较。 只是咬著牙,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试探著水温,然后才慢吞吞地下了水。 温暖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热流透过皮肤,直渗入四肢百骸。 更奇妙的是,水池的边缘精心铺设了大小不一、圆润光滑的鹅卵石。 当身体靠上去之时,凸起的鹅卵石恰到好处地顶在酸痛的腰背穴位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唔......” 不知是哪个文臣,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 连日案牘劳形带来的疲惫感,竟在这神奇的池水和鹅卵石的按摩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 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僵硬的肌肉舒展开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慵懒感油然而生。 好像有点舒服啊...... 李彻看著池中眾人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的舒坦表情,嘴角勾起笑意: “如何?此间滋味,可还受用?” 第604章 洗浴带来的救赎感 “殿下......这......” 文载尹感受著身体的放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说它奢靡? 可这舒適解乏的功效是实实在在的。 说它不合礼制? 但此刻池中氛围確实......很特別。 大家共浴一个池子,不分文武,不分上下,畅所欲言。 谈笑之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也消退了案牘之间的劳累,倒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文老莫急,这还只是开始。”李彻愜意地靠在池边,悠然道。 “我关外之地过於乾燥,皮肤常有污垢之物附著其上。待到泡透之后,有专门的搓澡师傅用上等澡豆与手法,为你刮垢磨光,通体舒泰。” 李彻指了指一旁,眾人果然看到池子尽头摆著十数张床,又有十多名异族奴僕站在一侧。 “若是不尽兴,之后还有以牛乳、蜂蜜调和,我称之为『奶浴』,滋养肌肤;还有用海盐研磨之『盐浴』,可祛湿排毒。” “更有专门的『汗蒸室』,以高温蒸汽蒸腾,逼出体內深藏湿寒,令人神清气爽,百病不侵。” “待到这一套下来,便可离开此地,去一旁的休息大厅闭目养神,另有人为你等推拿按摩,祛除疲倦。” 眾臣光是听李彻这么说,就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这套流程听起来就舒服啊。 什么叫做洗浴文化带来的救赎感啊!!! 李彻咧了咧嘴,看向文载尹等人,正色道: “建造此地,本王绝非为了独享,实乃体恤诸卿为国操劳,身心俱疲,特设此解乏之所。” “日后,凡我奉国之文武,每月皆发放澡票福利,可凭此票入此地休憩放鬆,调养身心。” “勤勉虽是好事,但也需要注意劳逸结合,总紧绷著心头那根弦,便是铁人也扛不住啊。” 原来如此! 眾臣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惭愧。 原来自家殿下耗费巨资兴建此楼,並非贪图享乐,而是为了他们这些臣子著想。 这份用心良苦的体恤,却是让他们之前那些义正辞严的劝阻,显得如此狭隘可笑。 文载尹老脸微红,拱手道:“殿下......臣等愚钝,误解殿下深意,惭愧之至!” 李彻摆摆手,示意无妨。 “除此之外,我奉国军民百姓也该当放鬆休息。” 一旁的诸葛哲开口道:“殿下,此地耗费颇多,想必来此销也不少,如今奉国百姓刚刚能吃饱饭,怕是捨不得费钱財。” “没错。”李彻笑了笑,“所以本王准备在奉国各地兴建『大眾浴池』,装潢可以简陋一些,规模也不会这么大,但票价却能降下来,让平民百姓也能享受洗浴之乐。” 其实李彻此举还有一层深意,那就是解决百姓的卫生问题。 自从穿越之后,李彻就发现,这些古人的卫生问题太过糟糕了。 百姓们几个月不洗澡都是常事,那些异族人更是一年都未必能洗的上一次。 如果仅仅是卫生脏就算了,关键是不注意卫生,也是引起疾病的重要原因啊。 若是洗浴文化能让百姓们爱上洗澡,也能减少疾病传播的途径不是? “然而,此『天上人间』,其意远不止於此。” 李彻环视著池中渐渐放鬆下来的群臣,继续说道: “诸位试想,我奉国新定漠北,国內安定,正是大开商路之时,急需天下商贾云集,带来財货以繁荣市井。” “然商贾逐利,亦重视享受,寻常驛站客栈,岂能吸引豪商巨贾长久驻足?” 他指了指眼前雾气氤氳、温暖如春的巨大浴池,又指向楼上隱约可见的精致隔间: “此楼,便是孤拋出的香饵!” “天下商贾奔波劳碌,何人不爱这解乏祛疲、滋养身心的极致享受?在此『天上人间』,他们可泡澡解乏,可享受奶浴盐浴之妙,可在舒適雅间洽谈生意,更有美酒佳肴、丝竹管弦助兴!” “此等集享受、交际、洽谈於一体的所在,天下何处可寻得?唯我奉国一处!” 一旁的李霖听到李彻的话,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他可是知道,此地吸引人的最核心之物,可不是劳什子按摩、洗浴。 而是李彻亲自调教、培训的极品舞姬团队,从各族中挑选出来的数百样貌、性格、身段绝佳的美女! 李彻则是继续慷慨激昂道: “我要以此楼为磁石,吸引四方富商巨贾匯聚朝阳城!” “他们在此享受,便要在此消费,带动城中酒肆、客栈、布庄等百业兴旺。” “他们在此洽谈,便可將我奉国之琉璃、皮革、骏马乃至工坊各种奇物,行销天下。” “他们见识了我奉国之富庶、新奇与气魄,便会更愿意在此投资设厂,开矿行商。” “此乃『筑巢引凤』之策,此楼耗费之资,与它未来所能引来之滚滚財源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李彻的话语犀利,引得眾多大臣茅塞顿开。 他们本就浸泡在温暖的池水中,身体放鬆,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 经过李彻点拨,眾人再看向眼前之天上人间,已经不是一座享乐之楼。 而是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引擎,一个能吸引贸易、商贾、金钱,使得繁荣经济的存在! 文载尹眼中精光闪烁,深吸一口带著水汽的空气,嘆服道: “殿下深谋远虑,匠心独运,此『天上人间』,实乃......惊世骇俗,却又妙用无穷!” “老臣......服了,此楼当建!还当大建特建!” 其他文臣武將也纷纷点头,脸上再无半分质疑。 李彻爽朗一笑:“我就知文老並非迂腐之人,只要清楚我之苦衷,必然会支持我的。”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水流哗啦啦地顺著身体往下掉。 “走!本王今日要亲自给文老搓澡,以全你我君臣之谊!” 文载尹大惊失色:“怎可如此,殿下千金之躯,岂能给老臣这昏聵衰老......” “文老莫要推辞!”李彻拽起文载尹,“文老国之柱石,莫说给您搓一次澡了,便是天天搓,又何尝不可啊?” 文载尹连连苦笑,但却挡不住李彻热情,只得乖乖躺在不远处的床上。 李彻从异族僕从手中接过澡巾,套在手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却依旧温和: “文老,本王这可就要开始了,力道轻重您说一声。” 文载尹忙不迭地点头:“哎哎哎,老臣......嗷!!!” 一声嚎叫声,只嚇得澡堂里的文武们齐齐看来。 “殿下,殿下......轻一些!” 李彻目光更亮:“文老有所不知,搓的时候越疼,搓完了就越舒服。” “好好好,老臣......嗷呜!!!” 又是一声嚎声,李彻面带微笑,手上动作却是没停: “您老身上泥不少啊,放心,本王多用些力,肯定给您搓得乾乾净净。” “不必,殿下......不必,嗷嗷嗷!!!” 李彻笑著摆动手臂,上臂的肌肉一颤一颤的,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搓澡机器。 这老头天天跟本王为难,想如那魏徵一般当帝王之镜,魏徵是那么好当的吗? 今日便叫他好好见识一下,何为东北搓澡文化!!! “嗷嗷嗷!” “嗷嗷!” “嗷!” 澡堂外面的小团疑惑地侧过头去,毛茸茸的耳朵一动一动的。 这是什么动静,听起来怎么如此耳熟? 莫不是还有一头同类在唤本熊? 第605章 奉世子降世,天降祥瑞!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 冬雪消融,春寒料峭。 奉王府的朱漆大门紧闭,府內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从清晨开始,整座王府便如同铁桶般被围了起来。 数百名身披玄甲的奉王亲卫,肃立於王府各处要道与院墙之下,眼神警惕地扫视过每一个角落,连一丝风声都不错过。 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偶尔有白色身影,在树荫后闪过。 王府深处,常凝雪居住的院落中。 常凝雪临盆在即,比预產时间还早了半个月。 收到消息后,李彻急得不行,下令將朝阳城所有稳婆紧急徵调而来。 二十多名有最有经验的稳婆连轴转,脚步匆匆地在院內进进出出,热水、布帛、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屋內。 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秋雯和燕氏紧守在常凝雪榻前,不断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额头的细汗。 常凝雪臥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 紧咬著唇,眼神满是坚毅之色,按照稳婆的指引调整呼吸。 庭院中,李彻焦躁地踱著步,活像一头困兽。 身上的玄色常服被他揉得有些发皱,双手时而紧握成拳,时而又无意识地鬆开。 殿內偶尔传来常凝雪压抑的痛哼声,都会让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锁得更紧。 此刻,他不再是那位掌控关外,威加四海的天可汗。 只是一个因妻儿悬心,坐立不安的普通丈夫和父亲。 李霖、霍端孝、贺从龙、越云等一眾奉军核心人物也陪侍在院中。 看著李彻一圈圈地在院中踱步,眾人只觉得有些眼晕。 实际上,这些奉国文武心中的急切不比李彻少多少。 这位还没降生的小世子,可是奉国未来的接班人,他们的少主。 殿下年纪不大,奉王一系子嗣稀少,能得此子实乃奉国之幸运。 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整个奉国都得抖一抖。 “殿下稍安勿躁,王妃吉人天相,定能母子平安。”霍端孝忍不住开口劝慰。 李彻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正则,我如何能安啊?” “凝雪在里面受苦,我却......”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紧闭的殿门,“这小兔崽子,明明没到日子,非要这么急著出来做什么?!” 眾人皆是微微一怔,心中不禁感嘆殿下和王妃感情深厚。 越云则是觉得这话莫名有些熟悉,有些担忧地看向李彻。 等王妃诞下世子,殿下不会把孩子丟到一旁,说什么『为这一孺子,几损我贤妻性命』之类的话吧? 李彻停下脚步,走到在门口待命的华长安面前,有些焦急道:“华老,你確定凝雪她平安无事?” 华长安嘆了口气:“殿下放心,刚刚老夫给王妃把过脉,虽说產期有些早,但王妃身子康健,並无危险之脉象。” 李彻胡乱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还是没减少半分。 他又看向人群中的王锡,恳求道:“王卿家曾经在监天司任职,我听闻你懂得卜卦之术,可否施手筹算一二?” 王锡苦笑一声:“殿下不必如此,知卜卦之术虚无縹緲,且王妃命格贵不可言,岂是臣能算出来的?” 李彻也是病急乱投医。 他一个科学奠基人,此刻竟是迷信起来了,可见真是慌了神。 李霖上前一步,扶住李彻:“六弟宽心便是,你嫂嫂当年生显儿时也是早了几日,虽说费了些气力,但並无大碍。” “弟妹还是习武之人,又有气运庇护,定然无事。” 李彻微微頷首,蹲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一声不吭。 这种感觉,却是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更煎熬,他寧愿再上十次战场,也不想在这里死等。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唳—— 一声清越悠长鹤鸣穿透云霄,毫无徵兆地划破了王府上空的压抑。 那声音空灵而神圣,仿佛带著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极其悦耳。 “殿下快看!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亲卫指著屋顶的飞檐斗拱,失声惊呼。 眾人闻声,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体態优雅,羽翼洁白的仙鹤,正亭亭玉立在屋顶最高的一处檐角之上。 头顶那一点朱红在春日微光下鲜艷夺目,长长的脖颈优雅地舒展著,黑亮的眼睛带著灵性,静静地俯瞰著下方焦急的人群。 “这是仙鹤,是祥瑞之鸟啊!” 老成持重的王锡激动得声音发颤,率先反应过来。 李彻也是满脸惊讶,他知道这不是什么仙鹤,而是丹顶鹤。 丹顶鹤本就是棲息在东北区域的鸟,只是並不常见,李彻也是第一次见到。 然而,让眾人没想到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唳,唳唳—— 片刻后,更多的鹤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见天空之中,一群姿態翩躚的丹顶鹤,像是收到了召唤般从远处飞来。 它们扇动著宽大的翅膀,姿態从容而优雅,纷纷降落在王府的屋脊、飞檐、以及庭院中的树木枝头。 转眼之间,十数只洁白的身影点缀在王府的建筑之间,或引颈长鸣,或优雅踱步。 “天降祥瑞,百鹤来朝,此乃大吉之兆啊!殿下!” 王锡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动,朝著李彻深深一揖,“王妃腹中麟儿,绝非凡俗!此乃天佑奉国,天佑我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百鹤来朝』奇观李霖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莫名。 李彻亦是神色剧震,心中大骇不已。 老天在上,他是真没安排什么『紫气东升』的戏码,这帮丹顶鹤真是自己飞来的啊! 作为穿越者,他本能地对祥瑞之说保持一丝理性。 但这景象实在太过震撼,冥冥中似乎真有一种超越凡俗的力量在昭示著。 “莫非凝雪肚子里的孩儿,真是什么神仙转世,或是命运之子不成?” 然而,这剎那的震惊,很快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 祥瑞再奇,也比不上殿內妻儿的平安。 他强行收回望向群鹤的目光,正要再问殿內情况。 突然。 “哇——哇啊——!!!” 一阵极其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猛地从屋內穿透而出。 哭声清晰有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鹤鸣,引得仙鹤们展翅而飞,却又盘桓在王府上空不肯离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彻更是如遭雷击。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殿门。 这是......生了?这么快?! 从稳婆们入门开始,常凝雪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几声明显的痛呼,到此刻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整个过程怕是连一盏热茶的时间都不到。 “恭喜殿下!王妃......王妃生了,是一位小世子,母子平安!” 一个稳婆满脸喜色,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推开殿门,激动地朝著院外高喊。 “王妃当是神勇,不愧是常国公的千金,这身子骨......老身接生几十年,头一回见生產如此顺遂的!” 武將之女,身体素质果然非同凡响。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李彻,什么祥瑞,什么天兆,此刻统统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生了!母子平安!他李彻当爹了! 以霍端孝、诸葛哲为首的文臣,纷纷面带狂喜之色,拱手道喜:“小世子果真有仙气相佑,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啊!” 越云、贺从龙等一眾武將也纷纷拥了过来,人人面带喜色:“末將等恭喜殿下!” 李彻乐得合不拢嘴,只是向眾人草率回了一礼,便看向房中,却只能看到晃动的屏风和侍女们忙碌的身影。 “凝雪!”李彻一咬牙,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像一阵旋风般朝著殿门衝去。 什么君王威仪,什么沉稳持重,此刻统统被他拋在脑后。 “殿下!殿下且慢!”几个守在门口的稳婆慌忙张开手臂阻拦,“產房血气重,污秽未除!殿下乃万金之躯,此刻万万不可入內!” “我可去你的吧!”李彻哪里等得了,伸手抓住那稳婆的胳膊,就是一个过肩摔,“哪来那么多破规矩!” 在古代,女子產房是男子禁入的神秘之地。 產房被视为污秽之地,男子作为一家之主,理应远离血光之灾。 但李彻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清楚此事何等荒谬,母亲生孩子本就是血光之灾尚且不惧,自己一个大男人还会怕这等子虚乌有之事? 李彻虽然心急,但手底下还是有分寸的。 那稳婆只是被扔到一旁的草地上,脑袋有些懵。 一眾文武目瞪口呆地看著倒栽在草地上的稳婆,又看了看自家殿下。 原本想去劝说一二的心思顿时灭了。 “尔等让开!重重有赏,如若再拦,休怪本王不客气!”李彻不容置疑地看向其他稳婆。 有了前车之鑑,稳婆们哪还敢拦,纷纷从心地让到一旁,给李彻让出一条通路。 李彻匆匆撂下一句『给那婆子检查一下,赏金十两』,便大踏步迈入房中。 一进门,就看到常凝雪苍白的笑脸,李彻不由得心中一疼,快步走上前。 陪在两侧的燕氏和秋雯听到声音,立刻回头看去,看到是李彻走了进来,不由得惊呼道:“殿下怎可入此污秽之地,快快出去!” “胡说!”李彻板著脸,“凝雪不惧生死,为本王诞下一子,此等情义有甚污秽的?!” 华长安的女儿也是一名医生,此刻正抱著婴儿站在一旁。 见李彻过来了,她刚准备给孩子递过去。 李彻却是看都没看,快步走到常凝雪身旁,柔声道:“王妃可无碍?” 第606章 小世子的乳名 “臣妾无碍。”常凝雪柔声道,“殿下,快看看我们的孩子。” 李彻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看向一旁的婴儿。 这一看不要急,当看清了那张小脸后,李彻心中就是一惊,脱口而出道: “嘶......这是我儿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生得如此丑陋?!” 此言一出,刚刚安静下来的小世子小脸一皱,又是哇哇大哭起来。 那哭声却是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比外面的鹤唳声都高昂几分。 若是当年阿斗有这等力气,喝断长板桥之事都没张飞什么事了! “殿下莫要胡说!”常凝雪哭笑不得,“刚出生的婴儿就是如此,等长大些就好了。” “是极,是极!” 李彻也知道说错了话,连忙赔笑两声。 他也是昏了头,情绪一直保持激动状態,这才有些口不择言。 刚生下来的婴儿皱皱巴巴,哪有几个好看,便是前世的神仙姐姐,怕也是丑得不行。 待到满了月,身上脸上多长些肉,便会变得可爱不少。 此刻李彻定下心来,总算是唤起了一些亲情,看著刚出生的儿子,越看越喜欢。 再看那眉眼之间,虽是还没张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和自己相似的轮廓了。 待到长大后,说不得又是一个美男子! 李彻心中欢喜,不由得伸出手,从华长安女儿手中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说来也奇怪,在李彻接手的瞬间,这小子竟是立刻不哭了,瞪著大眼睛直直盯著李彻。 “臭小子!”李彻笑骂道,“倒是一个伶俐的,叫爹!” 刚出生的孩子哪里听得懂,只是傻傻地看著李彻,『哇哇』叫了几声。 见李彻又起了童心,眾人齐齐抿嘴。 常凝雪也无奈一笑,转而开口道:“殿下,可想好孩儿的名字了?” 这一问却是把李彻问住了。 本来预產期还有半个月,李彻还没来得及想名字的事,如今突然被常凝雪这么一提,却是脑袋空空如也。 一代藩王世子,大名肯定是不能马虎,要有一定的含义,且透露出尊贵之意。 李彻前世是理科生出身,今生又是个马上君主,哪里取得出这样的好名字。 若是让他来起,八成就叫李子涵了...... 奉国的那些文臣,也没几个有资格能给自家王爷的嫡长子起名,唯有庆帝有这个资格。 “正名不急,要慢慢想,得取个配得上我儿的。”李彻笑著顛了顛手中的婴儿,“先给他取个乳名,叫著便是。” 想了半天,李彻也没想出来一个好听的乳名。 反倒是常凝雪刚刚耗费了过多体力,脸上疲惫之色越来越重,有些昏昏欲睡了。 李彻便让她先好好休息,並將孩子也抱给了秋雯安顿下来。 隨后一摆袍子,神清气爽地走出门去。 眾人见李彻出来了,眼前齐齐一亮,忙不迭围了过来。 “殿下,世子如何?” “有此等异象伴生,世子必然是聪慧可爱,超凡脱俗!” “难不成还能生而知之,口吐文章不成?” “难说!” 见一眾大臣们越说越离谱,李彻有些哭笑不得,再这么传下去自己的儿子都成妖孽了。 他算是知道为何那些帝王列传中,皇帝出生时的异象一个比一个离谱了,大家是真喜欢传这些神异之事啊。 “诸位放心,孩子健康平安,哭得也响亮。” 眾人齐齐舒了口气,一个健康的男婴,那便是殿下的长子了。 常凝雪是李彻第一个王妃,又有常家做后台,未来转正的机率很大,八成也是嫡子了。 奉王世子,嫡长子......这个孩子未来贵不可言啊! “只是孩子出生仓促,本王还未来得及想名字,准备让陛下起一个大名。”李彻笑著说道,“但这段日子也不能没个称呼,还需一个乳名才是。” 眾人闻言,不由得大喜。 殿下这是让他们帮忙起乳名啊,这是何等的机遇。 虽只是一个乳名,也要伴隨孩子多年的,直到成年后才会弃之不用。 给未来的奉国世子起乳名?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和信任,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哪位起的名字有幸被殿下採用,岂不是就和这位小世子有了一份香火情,不说未来大富大贵,至少关係会比其他人亲切一些。 眾人立刻绞尽脑汁,引经据典想要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王锡作为跟隨李彻的老臣,又是第一个发现祥瑞的,自是当仁不让。 他缓缓走上前,捋著鬍鬚满面红光地开口:“殿下,小世子诞生,便有仙鹤云集、鸣声清越、响彻云霄!” “此乃天意垂青,祥瑞之兆。老臣以为『鹤唳』二字极佳,既应天象,又寓意志向高远,声震寰宇!” “鹤唳?” 李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鬚髮皆白,手持拂尘的老道形象。 他摇了摇头,直接否决:“不妥不妥!这名字听著像个修道有成的老神仙,本王的儿子,还是活泼些好。” 王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訕訕地退了半步。 诸葛哲沉吟片刻,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世子降生,承天之乾坤,载地之福缘,不若取『承乾』为名?寓意承天福佑,根基深厚,福泽绵长。” 这个名字引经据典,寓意吉祥,诸葛哲自觉颇有水准。 更关键的是,承乾二字还有继承大统之含义,虽是不好明言,但懂的都懂。 万万没想到,李彻听到这个名字后,顿时心头一震。 承乾?李承乾?! 这特么是什么晦气名字? 你咋不叫他建成呢,老诸你可莫要坑本王的儿子! 隨后便是大摇其头:“不可不可,此名好虽好,但立意却太大了,属实不够亲近。乳名嘛,要朗朗上口,叫著亲切才行。” 贺从龙忍不住挠著头凑上来,接口道: “殿下,世子啼哭之声,洪亮如雷,中气十足,尽显我奉国武风!” “不如就叫『雷震』?既显威势,又合今日世子初啼之壮!” 这下连旁边的霍端孝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贺將军,你这名字......倒是真性情!” 李彻更是哭笑不得:“亏你想得出来,这哪是乳名,这不是成神仙了吗?!” 眾人提议纷纷被否,一时都有些挠头。 殿下这要求,既要朗朗上口亲切,又不能太文,太武,太像神仙......著实有些难办。 李彻看著眾人绞尽脑汁的样子,自己也在飞速思索。 他望著殿门,听著里面隱约传来婴儿的哼哼唧唧声,思维开始发散。 作为穿越者,他对这个孩子的期许,其实远比什么『功盖寰宇』、『继承大统』要朴素得多。 经歷了前世的种种,又在这个世界奋斗了两年,他深知平安顺遂是多么难得的福气。 权力巔峰固然诱人,但高处不胜寒,其中的凶险与孤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李彻的儿子,未来或许会继承王爵,或许会有更广阔的天地,甚至继承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想到这里,李彻眼睛一亮,两个熟悉的字涌上心头。 “诸卿。”李彻环视眾人,眼神中带著温和之色,“本王对此子,並无甚惊天动地的期许,无论他未来是承继王爵,或是做个逍遥富家翁......” “本王只希望他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健康快乐地度过一生。此乃为人父母者,最平凡,亦是最深切的愿望。”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是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为人父者的心思,引起眾人一阵共鸣。 见眾人神色动容,李彻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笑容,仿佛灵光乍现般开口道: “既然如此,不如就叫他——” “去病!” 眾臣皆是一愣: “去病?” 这名字......也太过直白,太过......接地气了吧? 与方才那百鹤来朝的祥瑞之兆相比,简直像是从云端跌落凡尘。 一旁的王锡张了张嘴,想说这名字是否太过简陋,有失天家贵胄的身份? 李彻却越念越觉得顺口,眼中充满了满意之色: “对!就叫『去病』,本王愿他百病不侵,身强体健,一生远离病榻之苦!” “这名字简单又好记,寓意更是直指根本,平安健康,胜过万贯家財、盖世功名!” 他看著还有些愣怔的眾臣,尤其是王锡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笑道: “怎么?王卿觉得这名字太土,比不上你那『鹤唳』风雅?” 王锡连忙躬身:“老臣不敢,殿下拳拳爱子之心,以『去病』二字寄寓平安康健之愿,实乃返璞归真,大巧若拙!” 李彻虽听出了他这话之中的奉承成分,但却是没有点破,笑而不语。 去病,去病。 在场的所有人却是都不知道,这二字可不是什么接地气的土气名字。 即便这两个字本身没有任何出彩之处,但若是放在后世,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其中深含著的期许。 南宋出名狠人,济南二安之一的辛坦夫,其父不也是因为崇拜那个男人,给他取名为『弃疾』吗? 第607章 奉国大赦 小去病降生的意义重大,使得整个奉国朝堂都为之一振。 李彻早就和文武们通过气,只要此子是个男孩,便立刻立为世子。 他不想学庆帝,搞养蛊夺嫡那一套。 立储之事,立嫡立长,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有道理的。 若是连君主对储君的选择都曖昧不清,下面的人便会滋生野心,陷入无休止的政治內斗。 当然,这样也有好处。 支持各个接班人的势力相互制约,高高在上的君主便可冷眼旁观、高枕无忧。 可李彻需要这种制约吗? 奉国內部没什么矛盾,即便是有,也都从內部矛盾转为外部矛盾了。 如今的奉国还处於迅速扩张的阶段,有的是蛋糕可以分,海外尚有大片的土地等著李彻去征服。 所以,去病的诞生对奉国上下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李彻心中的喜悦不必多提,当天便下令大摆筵宴,赏赐群臣。 群臣过年时刚收了李彻一波赏赐,现在又收一波赏赐,且比之前更丰厚,自是感恩戴德不必提。 然而,仅仅是赏赐还不够,李彻在深思熟虑过后,最终做出决定——大赦! 这还是李彻入主关外后,奉国的第一次大赦。 在此之前,李彻是有些不理解的,不理解为何古代君王有了喜事,要赦免那些罪犯以表仁德。 但隨著他对古代政治的了解不断深入,逐渐开始理解大赦天下的政治意义,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就拿奉国来说。 奉国的罪犯其实非常多,多到管理压力和成本日益庞大,使得朝堂叫苦不迭。 其中绝大多数为各族战犯,包括前朝世家的那些私兵和靺鞨、高丽、契丹、北胡、佛郎机的战俘。 还有小部分前朝世家掌控朝阳城时,遗留的轻重刑犯人。 极小部分是李彻入主朝阳城后,抓捕的犯人。 赦免他们,不仅能缓解看守压力,还能拉拢犯人背后的各方势力。 对於那些异族战犯,奉国仍採用民爵制度,而奉国的军队制度逐渐完善,已经很长时间不需要异族俘虏助阵了。 这就导致大部分异族仍是低等民爵,不仅行动受限,还需要被看守。 但实际上,这些俘虏每日都能见到奉国百姓的生活,早已经心生嚮往,羡慕不已了。 只是缺少一个加入的机会,只靠劳动又很难获得高等民爵,而奉国朝堂也不好直接放他们自由。 去病的诞生便是一个契机,李彻和內阁商议后,决定赐民爵三级。 俘虏全部提升为六级民爵以上,可在非军事区域自由活动,也可加入生產建设之中。 此令一出,乞活洞中一片欢呼,无数异族囚犯跪地高喊『奉王万岁』。 这些人已经被奉军打服了,根本生不出背叛的心思,更何况他们的国家都没了。 至於原本前朝世家统治时遗留的犯人,情况要更加复杂得多。 其中肯定有冤枉的,也有真的犯了罪的,当初李彻入住朝阳城时百废待兴,根本无暇核算这些罪犯的情况。 如今大赦,那些谋叛、大逆、杀人等重罪不在赦免之列,而普通罪犯如盗窃、斗殴等犯人可以获释。 至於李彻入住朝阳城后被抓的犯人,则一律不得获释! 之前世家当家的时候,尚可用世態炎凉、身不由己等理由替他们脱罪。 而之后李彻接管了朝阳城,不说是政治清明、一派祥和,那也是有法可依。 你们还去犯罪,还去偷抢,不是骨子里就是坏是什么? 如果说赦免其他犯人是给小去病积福,那么赦免这些真正的恶人不仅不能积福,反而损了德行。 大赦持续了整整三天,至少有数万人走出乞活洞,重获自由。 朝阳城安排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將前往其他城市和生產建设兵团,开始新的生活。 俘虏们脱下破旧的囚服,从士兵手中接过分发的物资,沿著街道出城。 李彻站在天上人间楼顶,看著下方的街道,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对了嘛,虽说他们不是大庆人,但都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邻居,打生打死做什么? 不如一致对外,先揍倭人,再打洋人,这才来得痛快! “殿下。” 李彻回过头,见到秋白拱手询问:“王永年到了。” 李彻微微頷首,看向从门口进来的那身影。 王永年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那副陪伴了他七百多个日夜的木枷,依旧套在脖颈和手腕上。 他低著头,不敢直视王座上的李彻,心中忐忑不安。 “王永年。”李彻的声音平静无波。 “罪......罪臣在。”王永年惶恐地应了一声。 李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侍立一旁的秋白扬了扬下巴。 秋白会意,捧著一个托盘走上前来。 王永年定睛一看,那托盘上没有任何文书,只有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看到那把钥匙,王永年瞳孔猛地一缩,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膛。 秋白走到他身后,轻轻將钥匙插入枷锁的锁孔,只听得『咔噠』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紧接著,那副束缚了王永年两年之久的沉重木枷,被秋白轻轻取下,放在了托盘上面。 感到脖颈和手腕上骤然一轻,久违的身无束缚之感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 王永年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难以置信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怔怔地看著那副枷锁,仿佛不认识这个曾经日夜相伴的『老伙计』。 对他而言,这副枷锁既是沉重的耻辱柱,也是救命稻草。 两年来,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对任何违反朝仪的行为都毫不留情地指出並记录。 他深知自己命悬一线,稍有懈怠或再犯,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 这份在巨大压力下的恪尽职守,连最挑剔的御史也挑不出错处。 他默默用自己的行动,艰难地洗刷著曾经的污名。 王永年也曾听闻大赦,却不敢奢望自己能在其中,未曾想到...... 想到这里,两年来积压的恐惧和悔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臣......臣......” 王永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殿下隆恩!罪臣......罪臣王永年,叩谢殿下再造之恩!!” “罪臣这条命,是殿下给的!罪臣此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王永年哭喊著,额头一下下地磕著地面,不多时便渗出了鲜血,仿佛要將这两年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 李彻看著痛哭流涕的王永年,眼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阻止,直到王永年的情绪稍稍平復,才声音温和地缓缓开口:“起来吧。” “罪臣不敢!”王永年哽咽著。 “枷锁已去,何来罪臣?”李彻开口道,“你这两年来恪尽职守,纠察朝仪也算兢兢业业,奉国朝堂肃然有序,有你一份功劳。” “本王虽未曾明言你之功劳,但都看在眼里。” 王永年闻言,身体又是一震。 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李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彻的这番肯定,却是比卸去枷锁,更让他心潮澎湃。 李彻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暖意: “本王还听闻,你那儿子王羲,在农事司做得极好。” “他改良的几种堆肥之法颇有成效,还有对番薯、玉米、育苗的照料,皆是他一力促成。” “本王看过他的条陈,可谓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是个踏实肯乾的好苗子,本王很看好他。” 提到儿子,王永年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殿下用人之道当真是大气,自己身戴重枷,尚能有用武之地。自己的儿子不仅没受牵连,还能在新政下崭露头角。 殊不知李彻的用人之道,乃是集歷史诸多明君之精髓於一体。 曹老板有『唯才是举』之论调,刘大耳有『弘毅宽厚,知人善任』之美誉,二者已经颇为不俗,但对李彻来说还不够。 李彻用人,有德用德,有才用才,天下之人,无不可用者! 便是城西头瘫了一半身子的老王头,也能编个草蓆不是? 王永年再次重重叩首:“犬子愚钝,能得殿下垂青,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殿下恩德,我王家父子,永世不忘!” 李彻微微頷首:“枷锁已去,望你父子二人日后同心戮力,为国效力,莫要辜负本王今日之期许。” “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报效奉国!”王永年斩钉截铁地应道。 王永年缓缓起身,看著给予他新生和希望的年轻藩王,忽然想起了那个將自己推入深渊的身影。 强烈的感激和愧疚交织在一起,最终衝垮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著泪光: “殿下,臣还有一事稟报!” “此事......此事关乎重大,埋藏於臣心中多年,如鯁在喉,日夜煎熬,臣不敢再欺瞒殿下!” 李彻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掠过一丝锐芒:“哦?王卿但说无妨。” 王永年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道: “当年,王家在关內各地暗中操持的那桩奴隶生意,其背后真正的主使者,並非臣一人!” “臣......臣只是摆在台前的傀儡,真正掌控全局、攫取最大利益的......是......是......”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恐惧地看了看四周,仿佛害怕隔墙有耳。 最终,那个名字还是被他带著恐惧吐了出来: “是......是曾经的蜀王,当今的......太子殿下!蜀王李焕!” 第608章 庆帝赐名 王永年吐出『李焕』两个字,如同在平静的书房投下一块巨石。 李彻瞳孔骤然一缩,锐利的目光牢牢锁住王永年: “此言当真?那时候的蜀王可还只是个孩童!” 话刚出口,李彻便知道自己欠考虑了。 莫说两年前了,现在的蜀王不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吗? 皇家的子嗣根本不能以常理去看待,都是皇宫中勾心斗角长大的,能有几个是傻白甜? “千真万確!”王永年回道。 李彻皱眉问道:“背后只有他一人?” 王永年感受到那目光的压迫,不敢有丝毫隱瞒,急切地摇头:“不,殿下,远不止蜀王一人!” “根据臣所知,蜀王背后是一整个盘根错节的集团,由几个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暗中联合而成,王家在其中只能算是小卒,蜀王也只是他们在皇子中选中的棋子!” “千年世家?”李彻眉头紧锁。 虽然知道所谓的千年世家是虚指,大多数世家其实也就几百年的传承,但这方世界也有太多世家了,简直是杀不绝灭不完。 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扎根在大庆各个阶层和衙门。 饶是手段狠辣如庆帝,对他们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就是再往后几千年,类似『县城婆罗门』这样的存在还少了? 李彻收起心思,又问道:“他们为何选中蜀王?” 王永年语速很快,但吐字依然清晰:“因为在眾多皇子中,蜀王与这些世家勾连最深!” “前太子身居东宫,就在陛下身边,他们难以渗透。” “秦王、燕王、楚王三位殿下......请殿下恕臣直言,在那些世家眼中,这几位殿下行事作风过於刚直,难以共谋『大事』。” “晋王殿下在晋地根基深厚,自有晋商和当地大族支持,世家也难以插足。” “唯有蜀王,他看似年少庸碌,实则心机深沉,且对世家多有依赖,是他们扶持操控的最佳人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彻眼神更冷,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前几日,蜀王派人行刺的皇兄,此事背后,可有这些世家的影子?” 王永年却是第一次听到这番秘闻,不由得心中一惊。 隨后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道:“有,必然有!” “殿下,这些世家行事之大胆,远超常人想像!为了攫取权势,维繫他们千年不倒的地位,他们什么不敢做?” “莫说谋害皇子......”王永年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惊惧,“他们......他们甚至曾密谋过对陛下......下手!” 饶是李彻心志坚毅,听到『对陛下下手』这几个字,呼吸也为之一窒。 “你可知具体是哪几家?主使之人又是谁?” 王永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报出了几个名字:“为首的,是滎阳郑氏,主事的是其族长郑鉉;还有太原王氏,由王珪暗中主持;还有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以崔浩......” “这几家便是核心,至於蜀王那边,则是其心腹长史张束具体联络。” 李彻面无表情,將这几个世家和家主牢牢刻在心底。 他沉默片刻,盯著王永年语气严肃道:“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本王未曾听过,你也未曾说过,若有半点风声走漏,你可明白?” “臣明白!臣以全家性命起誓,今日所言,皆烂在腹中,绝不敢泄露半分!”王永年连忙发誓,额头渗出冷汗。 “下去吧。”李彻挥了挥手。 “是,臣告退。”王永年如蒙大赦,脚步有些虚浮地退了出去。 李彻独自坐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神深邃如渊。 世家、蜀王、弒君、刺王...... 好深的算计,好大的狗胆啊! 庆帝立国破乱世,重塑山河之时,还是手段太过仁慈了,留了这么多虫豸! 李彻眼中杀意逐渐凝实。 在此之前的事情和他无关,大庆再糜烂也烂不到奉国。 可未来呢?自己如何能允许,未来接手的大庆......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世家无孔不入,皇权莫说不下乡了,怕是连州府都不能到。 如果自己无动於衷,这样的大庆不仅积重难返,怕是还会把奉国都拉下水去! “世家......呵!” 李彻冷笑一声,挥手扇灭一旁的火烛。 。。。。。。 跳跃的火烛將室內映照得亮如白昼,也將御案后庆帝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身后的白墙上。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旁,放著一个鸟笼,一只羽毛绚丽的鸟儿蹲在鸟架上昏昏欲睡。 黄瑾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里,此刻见庆帝搁下硃笔,便適时地轻咳一声: “咳......陛下,奉王殿下的贺信已到了一会儿了,您看......” 庆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落在一旁的锦盒上,眼神变得复杂。 年初平定北胡之事,庆帝已经知道了。 北胡是何势力?那可是威胁了中原王朝数千年,一直是国朝头等大患,却被李彻打得臣服,甚至尊其为『天可汗』。 此等尊號何等僭越,虽然北胡首领也尊自己为『昊天可汗』,但庆帝很清楚,那不过是老六的找补罢了。 不过庆帝並未太过在意,如今朝中局势已成定局,这位子早晚要传给老六的。 若是其他皇子,庆帝可能会担心,但李彻则不同,庆帝知道李彻之志向在哪里。 说来也好笑,其他皇子爭得头破血流的皇位,在老六眼中,怕是还没有大海之外的一片陆地有吸引力。 李彻实力虽然惊人,已经能威胁到皇权,但造反对他来说並无益处。 “嗯,拿过来吧。” 庆帝的声音带著几分期待,或许听听这个儿子在边疆的见闻,能稍微驱散些心头的阴霾。 黄瑾小心翼翼地捧起锦盒,取出那捲丝帛,双手奉到庆帝面前。 展开丝帛,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字跡是李彻亲笔,刚劲有力,开篇便是一连串的拍龙屁: “儿臣李彻,恭祝父皇圣躬万安,福泽绵长。 值此新岁肇启,万象更新之际,儿臣远在奉藩,遥望天闕,心念父皇龙体康泰,社稷永固。 奉地虽寒,然仰赖父皇洪福,军民一心,边陲粗安。 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期许......” 庆帝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老六的贺表虽然免不了阿諛奉承,却向来比那些辞藻堆砌的官样文章顺眼些。 就是......太能拍了些,也不知他和谁学的。 庆帝继续往下看: “儿臣有家事,欲稟报於父皇知晓。今岁春初,王妃常氏凝雪,幸得祖宗庇佑、父皇福泽,平安诞下麟儿。” 庆帝捏著丝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老六有后了! 一股暖流骤然衝散了心头的阴霾,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然儿臣才疏学浅,不通文墨,只为其择一乳名,苦思良久,终觉粗陋,唯恐有辱天家血脉。儿臣斗胆,恳请学究天人、文采斐然之父皇,为孙儿赐一嘉名,以光耀其门楣,亦为儿臣解忧。” 庆帝看到这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黄瑾,你看看,你看看!”庆帝指著信,对著旁边面露好奇的老太监说道,“这个老六!奸猾得很吶!” 黄瑾连忙躬身,脸上也堆起笑容:“陛下,奉王殿下这是......” “他在这儿跟朕装傻充愣呢!”庆帝笑著摇头,“不通文墨?才疏学浅?哼!他忘了他那首《沁园春·雪》了?” “还有,你瞧瞧他给朕这孙子起的乳名叫什么?去病!李去病!” “哈哈哈哈哈!”庆帝朗声大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鬱似乎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这名字如此粗獷,倒也符合他和他那王妃的性子!武將之女生的孩子,就该结实些!” “去病......好啊!去病消灾,平安康健,这寓意实在,比那些里胡哨的强!” 黄瑾在一旁听连连点头,心中却是暗自心惊。 自从如今的太子殿下出事以来,庆帝越发阴沉了,整日除了和大臣奏对外,几乎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而现在只是看了六殿下的一封信,所说之话却是比这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黄瑾连忙道:“奉王殿下孝心可嘉,这是变著法子想让陛下高兴,也想著陛下能赐名,是小世子的福分吶。” 庆帝笑著骂了几句,心情却是实实在在地明朗起来。 他放下丝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心头不再是批阅奏章时的沉重,而是带著一种老人为儿孙盘算的慈爱。 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庆帝的思绪飘飞。 这是老六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註定不会平凡,名字既要承载皇家的气度,也要有美好的寓意,还得压得住他爹给他起的那个乳名,不能显得太文弱。 一个个字在庆帝脑海中浮现。 睿? 聪慧通达,但感觉少了些厚重。 晟? 光明炽盛,寓意虽好,锋芒稍露。 煜? 照耀辉煌,偏於文气。 庆帝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忽然,一个字如同暗夜中的星辰,清晰地跃入他的脑海。 “黄瑾,研墨!” 黄瑾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铺开一张上好的堂纸,滴入清水,细细研磨起一块御製的松烟墨。 墨香在暖阁中悄然瀰漫。 庆帝提起御笔,饱蘸浓墨,在澄纸上写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字。 第609章 三喜临门 “黄瑾,你看朕给乖孙起的这个名如何?” 黄瑾连忙凑过去,神色认真地看了半天,哪敢说半个不好: “陛下御笔亲书,自是极好的。” 庆帝哈哈一笑,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著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妥帖,越念越觉得深意无穷。 隨后將那字帖收好,带著满足的微笑,目光再次落在信笺上。 然而,这一次他只看了几行字就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紧锁起。 “父皇,儿臣於四哥口中惊闻京中剧变,此消息如晴天霹雳,儿臣闻之心神俱震,思虑再三仍是难以置信。” “父皇明鑑,七弟在儿臣印象中向来恪守本分、性情温良,对父皇更是至孝至诚。” “儿臣百思不得其解,以七弟之秉性,怎会骤然行此悖逆人伦、自绝於天家之大不韙之举?” “实在是匪夷所思,疑点重重!” “儿臣斗胆直言,此中是否另有隱情?” “父皇明察秋毫,万望详查,莫使无辜蒙冤,亦莫令真凶逍遥法外……” 庆帝將信纸拍在御案上,震得烛火摇曳: “荒谬!妇人之仁!” 脸上布满了失望之色,对著大气不敢出的黄瑾斥道: “听听老六这混帐话!他竟在替李焕那个逆子喊冤?!” “还匪夷所思、疑点重重,我看他简直是愚不可及、妇人之仁!” 庆帝越说越气,胸膛起伏: “前年冬天,他和燕王在京城遇袭,差点命丧黄泉,不正是李焕那逆子的手笔?” “他倒好,现在反倒替那豺狼求起情来了!” “我大庆奉王、天策上將军、诸王之首、天可汗,让北方诸族都胆颤的人物,何时成了一个圣人?” 庆帝气得有些语塞,显然对李彻这段求情感到极度不满。 只是再生气,李彻也不在身旁,他只能耐著性子看下去: “然,儿臣虽不信七弟会故意行此大逆,但此事既已发生,则背后必有滔天巨奸暗中操纵。” “以七弟一人之力,绝无可能执行如此周密险恶之局。” “儿臣思之,遍观朝野有此能量、胆魄者,唯有那些视国器为私物的世家门阀。” “彼等世家贪婪无度、野心勃勃,常行此借刀杀人之举,以图火中取栗,巩固其超然地位。” “七弟恐早已深陷其网,沦为傀儡而不自知,或受其挟制,身不由己罢了。” 看到这里,庆帝慍怒的表情僵住,脸上的失望之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好个老六! 这便是图穷匕见,釜底抽薪了。 庆帝神色复杂起来:“朕竟被他绕进去了,什么妇人之仁、替人求情......这逆子装模作样替李焕喊冤,不过是给后面这记杀招做铺垫。” “落井下石,借刀杀人才是他的真面目!” 庆帝此刻才彻底明白李彻的用意。 李彻哪里是相信蜀王的无辜? 他这是在告诉庆帝:蜀王一个人干不成这事,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他背后必然有人! 而谁有这个本事操控皇子? 答案呼之欲出—— 世家! “朕竟被他耍了一道。”庆帝摇头失笑,但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他继续看下去: “世家行此谋逆大案,心中岂能安稳? 其必然如惊弓之鸟,日夜忧虑东窗事发。 为求自保,消弭父皇疑心,彼辈定会使出浑身解数,百般献媚。 或慷慨解囊,捐献钱粮以表忠心;或主动让利,示好朝廷以显恭顺;或巧立名目,进献祥瑞以歌圣德。 父皇只需稍加留意,近日以来,可有哪家门阀世家突然一反常態,对父皇您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忠心? 若有,则其嫌疑不言自明!”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 庆帝捏著信笺,久久无言。 御书房內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彻这最后一段话,如同带著倒鉤的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庆帝的脑海。 以李彻的性格怎么可能替李焕求情? 他巴不得这廝死在东宫里呢! 之所以提上这么一嘴,是因为从王永年口中得知了李焕和世家勾结的丑事。 王家的人口买卖已经做得不小了,在这个利益集团中却只是一个小卒,天知道这群人都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得到了李彻的提醒,庆帝也开始回忆这几日朝堂发生的几件事: 滎阳郑氏的家主郑鉉,三日前突然上表,称感念陛下圣德,愿將在京城西郊的百亩上等水田,无偿捐献给朝廷,用以兴办官学,教化百姓! 博陵崔氏掌控的河东盐场管事突然进京,主动提出愿意將盐场三成的份让利给朝廷,美其名曰『共襄盛举,为国分忧』,户部官员还为此欣喜不已。 还有范阳的卢氏...... 这些原本被庆帝视为世家示好之举动,此刻在李彻的点醒下,瞬间变了味道。 一股寒意直衝庆帝头顶。 好一个做贼心虚!好一个欲盖弥彰! 本以为这群世家如此作態,是因为自己清楚了太子残党和蜀王,他们害怕了,开始向自己靠拢。 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分明是世家在惊恐之下,急於撇清关係,向自己献媚以求自保的拙劣表演! 庆帝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垂首侍立的黄瑾: “黄瑾!” 黄瑾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一颤:“奴......奴婢在!” “传旨!命锦衣卫指挥使,立刻,马上,滚来见朕!” “遵......遵旨!” 黄瑾转身欲走,却又被庆帝叫住。 庆帝拿起拿张字帖,开口道:“將此字快马给奉王送去,告诉他京中之事不必担心,安心守好奉国便是。” “是,陛下。” 黄瑾恭敬收好字帖,向门外走去,只觉得心中一片悚然。 也不知奉王殿下在信中说了什么,三言两语之间,竟引得陛下情绪波动如此大。 要知道,自蜀王出事后,庆帝已经是好久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了。 黄瑾抖了一下,忍不住向那字帖上看去,只觉得陛下为这位皇孙起的名,越看越有深意。 。。。。。。 奉王府。 李彻轻轻翻看字帖,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眼帘: 承! 承天之祜,承继祖业。 李彻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就明白了庆帝的用意。 『承』这个字,厚重如山,却又蕴含著无尽的可能。 不张扬,却自有一股磅礴的力量,代表著一种责任,一种使命,血脉的延续和基业的传递。 自己在奉国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后人『承』基立业打下基础吗? 这个孩子,生来就肩负著『承』接父辈事业、守护一方黎庶的责任。 父皇对这个孙儿的期许,不可谓不重。 “承......李承......” 他的目光从字上移开,落在摇篮中那个正酣然沉睡的小小人儿身上。 小李承裹在襁褓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著,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小拳头无意识地攥著,放在脸颊边,显得煞是可爱。 看著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李彻的心中涌动著前所未有的柔软。 这种感觉,甚至比他取得任何成就时都更加深刻,更加踏实。 自从这个小生命呱呱坠地,李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繫,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 自己不再是那个带著前世记忆,意图改造一切的『异乡人』。 源於血脉深处的原始羈绊,將他牢牢地锚定在了这片土地上。 这个小生命,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在这方天地间最深刻的烙印。 这份羈绊不仅连接著他与李承,也悄然连接著远在京城的庆帝。 在此之前,两人的父子关係更多是君臣、是博弈、是相互试探。 如今却因为这个小生命的诞生,平添了一份属於祖孙三代的温情。 庆帝写下的这个『承』字,李彻能感受其中属於祖父的慈爱与期许,那是一种超越政治和权谋的真挚情感。 “血脉的力量......真是奇妙。”李彻心中喟嘆。 正因如此,他更无法坐视那些世家將庆帝蒙在鼓里,將大庆的根基蛀空。 看著摇篮中儿子的睡顏,李彻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为了这个小傢伙能在一个强盛的国度里平安长大,他也必须要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 秋白几乎是撞开了殿门,脸上带著明显的焦急,气息也有些急促。 李彻眉头微蹙,迅速將庆帝的御笔丝帛小心捲起收好,沉声问道: “何事如此慌张?” 秋白几步抢到李彻面前,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 “稟殿下!耶律王妃......耶律王妃方才在园散步时,突然腹痛难忍!侍女们已將她扶回清漪院,华医生闻讯立刻赶去,方才遣人来报,说王妃脉象已显,胎动急促,这是要生了!” “什么?!” 李彻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占据。 承儿这才刚出生多久,仙儿......也要生了?! 这是双喜......不,仙儿肚子里的还是个双胞胎,这是三喜临门啊! 第610章 时光飞逝,宣威三年 耶律仙生下的两个孩儿是龙凤胎。 第一个出生的是姐姐,六斤四两。 后面的是弟弟,六斤八两。 有了之前的经验,李彻这次却是稳重得多,虽说也衝进去看了,但至少没再给稳婆一个过肩摔。 耶律仙身体素质虽不及常凝雪,但毕竟是契丹血脉,生孩子並未遇见什么危险。 李彻左右手各抱一个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耶律仙所出的孩儿不是嫡子,却是不必再让庆帝起名了。 李彻绞尽脑汁,引经据典,总算是给两个孩子起了个像样的名字。 姐姐是李悦,取喜悦、平和之意,寓意孩子性格开朗,生活幸福欢乐。 弟弟是李浩,取广阔无垠之意,寓意孩子胸怀宽广,未来无限。 一连多了三个孩子,李彻这几天的心情无限好,对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但总沉迷在合家欢中也不是个事,毕竟他也不过十多岁,还远远没到怡儿弄孙的年纪。 好好陪了耶律仙几天,李彻便一头扎入工作当中。 已是五月上旬,东北的天气就是再冷,也进入春天了。 农为国之本,春耕便是春天的头等大事,其他一切事务都要给春耕让路。 今年的春耕有很大变化,在奉王殿下的指示下,以內阁大臣陶潜为中心,桃源派农业人才为辅,做出了『农田北移』的重大决定。 像是玉米、番薯、小麦等农业作物,不再在朝阳城外的田地种植,而是转移到阜新以北的土地上。 黑、吉两省的黑土地要利用起来,而且朝阳城的定位也不在农业之上。 朝阳城是奉国的中心城市,李彻的龙兴之地,地理位置决定它未来不能作为都城存在,但一定是奉国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这样的城市不可能去搞农业,而且朝阳城外的田地也不是黑土。 今年的朝阳城外大量种植菸草、等经济作物,农產品的种植量足够朝阳城自给自足就可以了。 除了春耕之事外,奉国接下来的重点都放在基础建设上面。 像是官道、工厂的建设,各个城池的民居扩建和迁徙,以及关內商贾的招揽引资。 奉国打了太久的仗,从李彻出关到现在两年多的时间,就没有一段完全的和平时间。 长时间的作战的確让奉军战斗力飞速提高,但也留下了不少的隱患,民生一直都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 李彻深知与民休息的重要性,故而短时间內没准备再折腾,只保留了海外航线的日常巡视和室韦那边的蚕食战略。 室韦是不急著灭的,他们已经是苟延残喘,翻不起浪来。 而李彻需要保留一个敌对势力,时不时还能轮番派军队去练兵,保持战斗力。 至於李彻心心念念的倭国之事,他也试探著提出过几次,但却遭到了內阁群臣的强烈反对。 阁臣们给出的理由也很充足,远征倭国不仅劳民伤財,而且和以往奉军打的仗不同,是跨海大规模作战。 奉国海军刚刚成立,飞剪船就那么几艘,海军和陆军协同作战的经验更是完全没有。 天时地利与人和,一样都不占,实在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李彻不是一个听不进去劝的人,见到霍端孝、诸葛哲这些智谋之士都强烈反对,他也反思了一下。 以如今奉国的情况,打倭国肯定能打下来,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出兵导致国內建设放缓,跨海作战的风险又极大,辽东半岛的局势也不是十分稳定。 打贏了还好,万一输了几场,或者推进不顺利,朴家和新罗、百济两国难免会起异心。 思虑再三后,李彻便决定先放一放灭倭计划,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到蛋。 如今的奉国只需要稳扎稳打,將这两年打下来的土地和战果全部吸收掉,无敌於世间只是时间问题。 就这样,奉国进入了一段平安发展的阶段。 。。。。。。 宣威三年,春。 福州。 时值暮春,福州城浸润在温润的南国水汽里。 闽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穿城而过,江面上檣櫓如林,掛著巨大硬帆的福船穿梭而行,空气里瀰漫著海水特有的咸腥味。 熙熙攘攘的码头区边缘,一处临江搭建的茶肆二楼雅间窗户半开,正好能將繁忙的江景收入眼底。 一位穿著普通,气质难掩沉稳威严的青年临窗而坐,手中端著一杯香气氤氳的茶。 青年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江面那些的船只,实则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码头的运作、货物的吞吐以及那些肤色各异的商人。 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雅间里三个小小的身影占据了。 最大的男孩约莫三岁出头,穿著一身利落的宝蓝色小劲装,浓眉大眼,虎头虎脑。 像只精力旺盛的小老虎一样趴在窗沿上,踮著脚尖,努力把圆乎乎的小脑袋往外探,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面上那些庞然大物般的海船。 当看到一艘悬掛著红黑色旗帜,船身形似飞剪的大船缓缓靠岸时,男孩兴奋地挥舞著小拳头: “爹爹!爹爹!” “你看,大船,是我们的大船!它上面画的怪兽,牙齿好尖,好像小松哥哥!” 青年温和地提醒,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宠溺: “去病,小心些,別探太出去。”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像极了他娘常凝雪。 “知道啦,爹爹!” 李承嘴上应著,身子却依旧努力往前凑,恨不得把整个小身子都掛到窗户外头去。 青年无奈,只得伸出手去握住孩童的脚腕。 那青年自然是李彻,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却未在李彻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只是身材越发雄壮,面相也少了几分俊美,多了几分威严。 李彻身边,两个粉雕玉琢,几乎一模一样的娃娃,正乖乖地坐在床椅上。 姐姐穿著一身鹅黄色绣小蝴蝶的襦裙,梳著两个可爱的苞头,雪白的小脸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她不像哥哥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小嘴微微抿著,偶尔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点一下,似乎在无声地向爹爹分享她的发现。 弟弟李浩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他穿著一身和李承同款但小一號的墨绿色劲装,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著面前小碟子里一块裹著炒香芝麻的麦芽。 小胖手努力想抓起那块有些粘手的,试了几次都滑脱,急得他小眉头皱成一团,鼻尖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用两只小手合力捧住了,立刻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蠕动著,发出满足的『唔唔』声。 什么大船,什么新奇街景,此刻都不及嘴里这块甜甜的麦芽重要。 李彻看著这三个小傢伙,心中满是柔软。 血脉的延续是如此神奇,三个小生命像是三颗截然不同的种子,在他和两位母亲共同浇灌的土地上,各自舒展著独特的枝叶。 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年老天很给面子,无论是大庆还是奉国,都没出现特別严重的自然灾害。 百姓们安稳生活,李彻定下的种种利民政策,让奉国人口从三百多万户一跃达到了五百万户,其中大部分是外来迁入人口。 人口便是盛世的基础,李彻深知这一点。 但光有人口还不够,李彻对农业的重视才是人口暴涨的根本原因。 桃源派子弟的贡献最为突出,对奉国田地进行了为时三年的大规模整治。 曲辕犁的应用,和从草原上源源不断获得的大规模耕牛,让奉国的生產力达到了这个时代的顶峰。 肥沃的黑土地,加上番薯、玉米的大规模种植,使得奉国粮產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李彻下令在奉国各地建设一百余座粮仓,但仍有源源不断的粮食囤积,使得穰穰满家、盈车嘉穗。 而除了粮食外,奉国的各项通商政策,吸引了大量商贾入驻。 天上人间楼在大庆各地开,独特新颖的理念將一眾青楼、勾栏碾压得渣都不剩。 如今的大庆,但凡有点身份,谁不去天上人间楼啊? 而奉国科学院研究出来的各种新颖商品,也隨著天上人间楼的兴起,传遍大庆各地。 天上人间楼的小姐姐都是香香的,身上的味道夺人心魄。 为何如此,当然是因为用了奉国產的香皂啊! 人家小姐姐都是香香的,汝等文人墨客好意思顶著臭烘烘的油头来玩吗? 故而,香皂大卖特卖。 不仅仅是香皂,还有丝袜、香水、牙刷等物,也卖到了大庆各地,每日產生的利润都是天文数字。 大把大把的银子流入奉国,再加上吕宋、占城航线带来的收益,使得李彻完全不为钱財所愁,可以放开手脚进行经济建设。 商业的发达使得运输成了关键问题,水运的便利性、运输量、低廉的成本,是陆路运输无法比擬的。 对於矿石、煤炭、木料等大宗货物而言,没有比水运更划算的运输方式了。 这也是李彻此刻会身在福州的原因。 第611章 倭寇? “悦儿在看什么?” 李彻看向自家闺女,温声问道。 李悦闻声转过头,大眼睛亮晶晶的,煞是可爱。 伸小手指著楼下不远处一个摊位,声音软糯糯的:“爹爹,......,好看!” 李彻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个老手艺人正在做画。 烧得滚烫的稀在老者手腕灵巧地抖动下,流淌成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鸟鱼虫,引得一群孩子围在那里,发出阵阵惊嘆。 “哦?悦儿喜欢画?”李彻脸上漏出难以掩饰的笑容。 李悦用力地点点小脑袋,又指指弟弟李浩:“弟弟,,吃光光。” 李浩似乎听到了姐姐在告状,迷茫地从麦芽里抬起头,嘴边还沾著亮晶晶的渍,无辜地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李彻,又看看姐姐,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李彻不由得一阵失笑。 大儿子是个活泼的,大女儿则是个文静的......唯独这小儿子,是纯粹的吃货。 “去病,別光顾著看大船了。”李彻又招呼大儿子,“楼下有做画的,爹爹带你们下去瞧瞧,给悦儿选个好看的,好不好?” “画?” 李承的注意力终於被从大船上拉了回来,一听有好玩的,立刻从窗台上蹦下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好呀,好呀!爹爹,我要个小松哥哥的画,像船头上画的那种!” “浩儿还要!” 李浩一听有吃的,立刻举起沾著渍的小胖手,积极响应。 “好,都去。”李彻起身,脸上的威严早换做慈父的温和。 一行人下了茶楼,侍立在各个角落,同样换了便装的秋白和几名锦衣卫连忙跟上。 李彻一手牵著跃跃欲试的李承,一手抱著因为人多有些害羞,而把小脸埋在他肩窝的李悦,秋白则抱著还在努力舔手指的李浩。 眾人很快来到画摊前。 老艺人手艺精湛,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李承个子小,急得直蹦躂:“爹爹,我看不见小松!” 李彻弯腰,一把將李承抱了起来,让他骑坐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视野骤然开阔,李承兴奋地哇哇大叫:“看见啦,看见啦!爹爹好高!老爷爷在画大龙!好厉害!” 李悦被李彻抱著,也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看著老艺人用金黄的稀飞快地勾勒出一条蜿蜒盘旋、栩栩如生的龙,小嘴也被惊得微张。 “老人家,麻烦给我画几个。”李彻温和地对老艺人说道。 “好嘞,贵人稍等!” 老艺人见李彻气度不凡,虽衣著普通,但身边跟著的人眼神锐利,自是不敢怠慢,手上动作更快了。 “悦儿要什么?”李彻低头问女儿。 李悦大眼睛在摊位上插著的各种画样品上扫过,最后指著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细声细气地说:“蝴蝶,。” “好,给这位小小姐画只最漂亮的蝴。”老艺人笑著应道,舀起一勺稀,手腕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我要大老虎!” 骑在李彻脖子上的李承不甘落后,还学了一声稚嫩的虎啸。 从小和两只老虎廝混长大,这一声虎啸学得惟妙惟肖,惹得周围百姓微笑不已。 “我要......!甜甜!”李浩在秋白怀里,目標明確。 很快,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画,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画,还有一个憨態可掬的胖娃娃画便递到了孩子们手中。 李悦小心翼翼地举著她的蝴蝶画,大眼睛里满是珍视,仿佛捧著的是一件稀世珍宝,不捨得舔,只是凑近了闻著那甜甜的香气。 李承则拿著他的老虎,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学著老虎的样子对著弟弟『嗷呜』一声,逗得李浩咯咯直笑。 李浩拿到胖娃娃画,立刻眉开眼笑,一口咬掉了胖娃娃的脑袋,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三个孩子心满意足地举著各自的画,李彻则是看向繁华的街道,眼中多了一丝思考。 他招了招手,看向一旁的秋白:“燕王他们呢?” “还在客栈,燕王殿下晕船还没缓过来,老曲去请大夫了。” 李彻嘴角抽了抽。 这老四也正是的,明明是个旱鸭子还非要和自己南下凑热闹,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不等他们了,我们去城外看看。” 秋白点了点头,向一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后者转身便走。 李彻虽是微服私访,但基本的警惕性还是有的,带了足够数量的守夜人隨行。 一行人暂时离开了喧闹的码头区,沿著闽江岸边较为僻静的道路,信步向城外走去。 李彻此行微服到福州,除了带孩子们见见世面外,更重要的目的是实地观察福州港口和水运的真实运作情况。 奉国舰队这三年来,以福州为中转站,开闢了通往吕宋、夷州、占城乃至更远方的航线,带来了巨大的商机和財富。 李彻对这条航线寄以厚望,是准备把它打造成『海上丝绸之路』这样的存在。 为此奉国不惜投入巨资,协助福州扩建了码头,疏浚了航道,增设了仓储设施。 在李彻的预想中,这是双贏的买卖。 奉国稳固了航线,而福州依託如此繁忙的港口,也能多出来大量工作机会,百姓的生活也能富足一些。 然而,越往城外走,李彻的眉头皱得越紧。 道路两旁,不再是鳞次櫛比的商铺和熙攘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破败的棚屋茅舍,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鱼腥味。 路上遇到的零星行人,大多是渔民打扮,衣衫襤褸,补丁摞著补丁。 挑著空空的鱼篓,或者拖著修补了一半的破旧渔网,步履蹣跚。 看来港口未给百姓生活带来半点便利,反而变得更差了。 李承也注意到了这些人与城里人的不同,他停止了挥舞画,轻声问道:“爹爹,那些人怎么都那么瘦啊?他们不吃饭吗?” 他从小在奉国长大,奉国富足的民生在他的认知里已是常態,何曾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景象。 李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三年来的安稳生活,还是让自己降低了警惕,忘了眼见为实的真理。 他投入巨资建设的港口,奉国舰队带来的滚滚商机,为何没能惠及这些最底层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將肩头的李承放了下来。 他蹲下身,儘量放柔了声音:“去病,悦儿,浩儿,你们先跟秋统领在这里等爹爹一下,爹爹去问问路。” 秋白会意,立刻带著几名侍卫形成一个保护圈,將三个孩子护在中间。 李彻整理了一下衣服,收敛起身上的威势,走向路边修补著破渔网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双手如同乾枯的树枝,颤抖著捻著麻线。 “老人家,打扰了。”李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在下路过此地,有些事情不懂,可否解惑一二?” 老者闻言,抬起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李彻几眼。 李彻衣著虽不华丽,但料子精细,且气质沉稳,显然不是普通人。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破渔网,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嗯......嗯......』声,显然不愿多谈。 李彻心中瞭然,摆了摆手,身旁亲卫递上来一个口袋。 从里面摸出几块在城里买的糕点,递到老者面前: “老人家,我等走得口渴,討碗水喝,这点心不成敬意。” 看到那散发著诱人香气的精致糕点,老者枯槁的脸上明显动容了,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块。 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贵人,您......您想问什么?” 李彻柔声道:“老人家,我看这福州码头如此繁忙,这么多大船来来往往,按理说,靠江吃饭的渔民,日子总该好过些?” 老者闻言,眼中瞬间涌上悲愤之色:“贵人,您是不知道啊!码头再忙,奉国的大船再多......那好处,也落不到我们这些苦哈哈的渔民头上。” “哦?”李彻眉头紧锁,“这是为何?” “倭寇!是倭寇啊!” 提到这两个字,老者的声音都在发抖,攥著糕点的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那些天杀的倭寇神出鬼没,他们不敢碰官船,更不敢碰奉国那掛著奉王大旗的船队!他们就专门盯著我们这些小渔船,还有那些运货不多、护卫不严的小商船!” 李彻瞳孔微微一缩。 倭寇? 好大的胆子! 奉国之前步子迈得太大,这三年来李彻一直在夯实基础,扎扎实实稳固民生,便没急著去找倭国的麻烦。 倭国那边也算老实,每年都向朝廷上供,一副忠心的样子。 却未想到,这群噁心人的东西竟然已经在沿海地带蔓延开了。 只是,为何自己从未收到倭寇的消息,朝廷中也没有相应的风声? 第612章 真假倭寇 李彻眼神一寒,继续问道:“官府不管吗?福州太守难道坐视不理?” “官府?”老者脸上露出苦笑,“管啊,怎么没管过?” “年初的时候,太守大人也发过狠,派了府兵来清剿过一回。” “可那帮官老爷手下的兵,平日里欺负老百姓还行,真对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倭寇,那就是羊入虎口啊。” 老者的声音带著几分恐惧:“听说就在离这里不远的虾尾屿,官府的船队中了埋伏,被倭寇杀得......杀得那叫一个惨!“几千號人,活著回来的没几个,自打那以后......太守大人......唉......” 老者重重地嘆了口气,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官府被打怕了,再也不敢出兵了,甚至连上报朝廷都不敢,躲在福州城墙后任由这些百姓自生自灭。 李彻心中怒火更盛,就在奉国舰队频繁往来的福州港外,倭寇竟已猖獗到如此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者郑重道:“老人家,多谢相告,这些点心您收好,保重身体。” 李彻让亲卫將所有点心都留下,没敢给老者留下更多东西,他一个老人家也守不住。 回孩子们身边,李承敏锐地感觉到李彻身上的气息变了,有些不安地问: “爹爹,你怎么了?” “爹爹没事。”李彻勉强压下怒火,弯腰抱起李承,“去病,悦儿,浩儿,我们该回去了。” 一路上沉默。 孩子们都很懂事,见李彻不说话,都知道自家爹爹心情不好,无人出声打扰。 走了一段路,李彻反而冷静了下来。 只觉得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倭国那边是奉国的首要攻击目標,只待奉国海军舰队有了压倒性规模后,便开过去灭了那小岛,故而李彻往那座岛上派了不少守夜人和斥候。 所谓倭寇,初期多是流劫倭国西部沿海的武装商人,隱居在无人小岛上,窥视商船劫掠之。 这种势力的倭寇根本没可能跨越海峡,跑到福州来行凶。 那种成规模的倭寇,基本上是后期才出现,是在战爭中失败的一些封建主,组织武士、商人和浪人到中国沿海地区进行抢劫烧杀。 可如今倭国的情况尚且稳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规模的倭寇出现? 此事怕是还有蹊蹺! 回到下榻的客栈,李彻脸上的寒意仍未散去。 见李彻归来,李霖等人迎了上来。 李浩见到了胡强,眼睛顿时一亮,张开两只小手跑了过去:“胡叔叔!” 胡强憨厚一笑,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將李浩抱起。 或许是因为爱好相同,一大一小两个吃货关係很好,胡强也是奉国之中唯一能被孩子们以叔叔辈称呼的武將。 胡强乃是李彻真正的潜邸之臣,原主留下来的大礼包,这份恩宠却是任何人都羡慕不来的。 若是殿下日后继位,胡强身上虽然没有独立领军的战功,但凭这份忠心和资质,至少也得封个国公才是。 三个孩子被胡强带下去休息,雅间內只剩下李彻、李霖、燕王妃,以及几名心腹。 李彻將所见闻之事说出,沉重的气氛几乎凝滯。 李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噹作响。 他本就晕船,脸色还有些苍白,此刻却因愤怒而涨红: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倭寇如此猖狂,视我大庆子民如猪狗!” “府兵无能,太守昏聵!要我说,老六你把舰队调过来,直接封锁海域,老子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亲手宰了这帮畜生!” 他性情刚烈,最见不得百姓受苦,此刻已是怒髮衝冠。 李彻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看到对面的燕王妃,微微蹙起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李彻开口问道: “嫂嫂可有话要说?” 李彻知这位嫂嫂的智慧,燕地时便常常为李霖出谋划策,见解独到。 此行没带一个谋士,就是因为这个嫂嫂的智谋,丝毫不弱於內阁诸公。 “王爷,稍安勿躁。”燕王妃先是安慰了李霖一句,“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彻和李霖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 燕王妃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其一,蹊蹺之处在於,倭寇为何只掠渔民与小商船?” “他们若真有劫掠商船、袭击港口之能,为何放著码头区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富庶商船不动?偏偏只盯著最穷苦、油水最薄的渔民?” “这不合常理,更像是有所忌惮,或者说是在刻意避开某些目標。” “其二,福州府兵再不堪,也是一府经制之兵,人数、装备远胜於流窜的倭寇。” “虾尾屿一战,竟至全军覆没,是倭寇真的如此强悍,还是其中另有隱情?” “府兵是否真的尽力了?太守事后不上报朝廷,不向邻近州府求援,反而龟缩城中,坐视倭患蔓延,这態度本身就值得玩味。” “其三,”燕王妃看向李彻,目光深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奉国舰队这三年来,往来福州港不下数百次,船坚炮利,威名赫赫。” “可据那老者所言,倭寇不敢碰奉国船队,一次两次是巧合,百次都遇不上?一次衝突都未曾发生?” “这未免太过刻意了,仿佛倭寇对奉国舰队的航线、规模、甚至威慑力,都了如指掌,刻意绕开。” 李彻豁然开朗,心中疑云骤然散去,但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 “妾身斗胆猜测,这所谓的倭寇,恐怕並非全然来自海外。” “其身份,也未必都是真倭,极有可能与这福州城內的某些人,甚至与这福州府衙,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们扮作倭寇,行劫掠之实,既可攫取暴利,又可推卸责任,將一切恶行归於倭患,让朝廷和奉国的目光投向茫茫大海,而非这福州城內。” “嘶......”李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愤怒瞬间被震惊取代,“王妃的意思是......官匪勾结,监守自盗?” 李彻瞳孔骤缩,前世歷史的片段涌入脑海。 明代中后期沿海猖獗的倭寇,其中绝大部分,正是沿海的走私商人、海盗、甚至是被逼无奈的破產渔民! 他们或勾结真倭,或直接假扮倭寇,与沿海的豪强、胥吏、乃至部分腐败官员沆瀣一气,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链条。 而官府也坐享其成,毕竟一个真倭寇的首级,要比假倭值钱得多。 便是被朝廷发现,只需抓一批底层假倭,换个髮型斩下首级送上去就是,朝堂诸公谁会亲自去看,又有谁能分得清? “嫂嫂所言极是。”李彻的声音,“这群倭寇熟悉地形,了解官军动向,更清楚奉国舰队的虚实,所以才能如此精准地劫掠,如此巧合地避开锋芒。” “福州太守......哼!恐怕早已不是靠不住的问题,他本身或许就是这毒瘤的一部分,至少也是知情者、包庇者!” 李彻心中有些愧疚,说起来此事自己也有责任。 他本就不相信那福州太守,故而奉国出资建设码头时,派了不少奉国大学毕业的官吏隨行算帐。 福州府衙肯定是不敢贪自己的钱,但又捞不到更多的好处,於是便从百姓身上下手。 李彻开口道:“如此看来,这福州府衙上下皆不可信,想要剿灭此患,只能靠我们自己。” “靠自己?”李霖眉头紧锁,“我们在福州人生地不熟,手头无兵无將,如何查?如何剿?” “如此看来,怕是只能通知船队,或者从奉国调兵了。” 燕王妃摇头道:“不可,若是倭寇背后就是福州府衙,那么我们一定会和他们对上,从奉国调兵衝击州府,乃是大忌!” 燕王妃话说了一半,但李彻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今朝堂情况愈发复杂,庆帝年龄越来越大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 人老了,便会变得多疑,尤其是身体越发羸弱。 虽然此刻庆帝还没展现出对自己的猜疑,但李彻不得不谨言慎行,不能太过莽撞。 就在这时,李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等等!福州城里,可不止府兵那一支废柴军队,还有一个人,他手里也有兵!” “谁?”李彻立刻追问。 “老十啊!”李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父皇削藩之后,原来的藩王们都被改封调离,老十就被改封为福王,封地就在这福州城。” “虽然没了藩地实权,被圈养在福王府里,但按例他仍有三千亲兵护卫。” “这些亲兵,可都是当初从潭王府带出来的老底子,是真正的百战精锐,绝不是福州府兵那些软脚虾能比的。” 老十?曾经的潭王?! 李彻心中豁然开朗,他几乎把这个最小的弟弟给忘了。 老十算是一眾藩王之中,除了李霖之外和自己关係最好的了。 当年老十年纪尚小,对自己帮助不大,李彻也不想让他参与到政治斗爭之中,故而一直没什么联繫。 李彻眼中精光爆射:“不错,福王虽无实权,但其亲兵卫队建制完整,战力犹存。” “若能得他相助,清剿这股倭寇,查清其与福州府衙的勾结,便有了极大把握。” 李霖立刻兴奋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福王府!” 第613章 再见福王 既然已定下去找福王求助,李彻立刻出发。 燕王妃心思縝密,且需要照看三个年幼的孩子,留在客栈最为稳妥。 他留下特意曲近山和数名最精干的守夜人,严令他们寸步不离,守护好燕王妃和孩子们的安全。 如今李彻的亲卫营有五名统领,按照地位和资质排序,分別是胡强、秋白、贏布、曲近山、周瑞。 此次微服出访,李彻带了胡强、秋白、曲近山三人,贏布和周瑞则留在奉国看护家眷。 安排妥当后,李彻便与李霖只带了胡强和秋白两人,四人皆换上了相对体面但不张扬的常服,乘著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朝著位於福州城西的福王府驶去。 福王府占地极广,几乎占据了福州城西五分之一的区域。 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 府邸四周绿树成荫,环境清幽雅致,显然得到了精心的维护。 庆帝到底是在乎儿子们的,虽然削了藩王们的实权,但在物质待遇上並未苛待,甚至有所提高。 福王虽是最小的藩王,但这王府依然气派,便是明证。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秋白上前敲门。 没什么装逼打脸的情节,古代上层社会登门拜访有一套约定成俗的流程。 李彻出门带著拜帖的,上面有奉王大印,无假可做。 门房见了字印,自然会恭恭敬敬將人请进去。 而那些小说电视剧中不表明身份,不出示拜帖就往人家门里闯,门房肯定不会给好脸色,毕竟人家就是做这个工作的。 秋白上前出示拜帖,沉稳道:“烦请通稟福王殿下,奉王殿下、燕王殿下来访。” 门房心中一惊,接过拜帖仔细查看,又见来人虽衣著普通但气度不凡,自是不敢耽搁,连忙小跑著进去通传。 等待的时间不长,府门內便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 “四哥!六哥!真的是你们吗?!” 话音未落,一个身著月白锦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已如一阵风般冲了出来。 李彻循声看去,却见来人面容俊秀,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庆帝的影子。 正是改封为福王的十皇子李倓。 此刻李倓脸上正洋溢著毫不作偽的惊喜之色,几步就衝到李彻和李霖面前,亲热地一手抓住一人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四哥!六哥!你们怎么来了?” 看到昔日的幼弟依然对自己如此亲热,李彻和李霖心中都是一暖。 李霖更是大笑著拍了拍李倓的肩膀:“老十,长高了不少啊,都快赶上你六哥了。” 李彻也是微微一笑:“我与四哥来福州游玩,想到十弟在此,特来拜会。” “好!”李倓兴奋地说著,像个急於向兄长炫耀的孩子,拉著两人就往府里走,“走走走,里面说话,我可想死你们了!” 兄弟三人寒暄著步入王府,秋白和胡强在后面跟上。 福王府很安静,里面种植不少名贵树木,偶尔还能听到鸟鸣之声,倒是个清雅之地。 穿过一片园林,又过了几重仪门,才到了王府府邸。 李彻敏锐地注意到,沿途庭院中堆放著不少上好的木料,散发著淡淡的松木香气,一些角落还散落著斧凿锯刨等木工工具。 他微微挑了挑眉毛,只觉得这些东西,与王府的气派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 福王李倓在主位坐下,脸上依旧带著兴奋的红晕。 “自父皇封我来福州后,已经好长时间没和兄长们说话了,两位皇兄可要多留几日,让小弟多尽地主之谊。” 李彻笑了笑,刚准备回话。 一名身著深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快步走了进来。 却见此人面容严肃,约莫四十岁左右,对著福王和李彻、李霖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下官福王府长史龚庆文,参见福王殿下,参见两位......贵客。” 他目光在李彻和李霖脸上扫过,带著几分审视,但称呼上依旧谨慎。 “龚长史不必多礼。”福王李倓摆了摆手,语气明显拘谨了几分,不復刚才的自在。 李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眉头微微蹙起。 这位龚长史面上恭敬,礼数也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李倓对他那份下意识的疏远和隱隱的畏惧,却瞒不过李彻的眼睛。 此人,十有八九是朝廷派来看管老十的,绝非老十的亲信之人。 “龚长史,这二位是本王的四皇兄和六皇兄,来福州游玩看望本王。” 龚庆文心中一惊。 虽说李彻三年未动兵,但余威尚在。 君不见奉旗飘扬在近海?不见大庆各地耸立的天上人间楼? 奉国虽然这两年注重经济发展,但仍是最强大的藩国,奉王仍是那个奉王。 如今见到本人,龚庆文虽向来自傲,也恭恭敬敬行礼:“在下福王府长史龚庆文,见过奉王殿下,见过燕王殿下。” 李霖点了点头,李彻也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倒也没给他难看。 然而,在龚庆文眼中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大族出身,学问出眾,向来自视甚高。 庆帝將他派到福王身边做长史,已让他心生不满,如今见李彻对自己也不爱答不理,心中更加不喜。 因为各怀心思,场面顿时变得冷了下来。 直到一旁的侍女奉上香茗,李彻端起茶杯,故作隨意地指了指外面堆放的木料,笑著问李倓: “十弟,外面那些木头是......我看府中似乎在做木工活?” 李倓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的兴致:“六哥,那是我......” “回殿下的话,”龚庆文却抢先一步,声音平板无波地接过了话头,“福王殿下閒暇之时,偶以木工为戏,消磨时光罢了。” “在下多次相劝,殿下当以学业为重,研读圣贤之书,此等微末技艺,实非殿下身份所宜。” 李倓张了张嘴,被龚庆文抢白后,脸上那点兴致瞬间消散,有些訕訕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是觉得有趣......” 李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冷声道:“本王问你了?” 龚庆文眼中闪过一丝羞恼,拱手道:“在下乃福王府长史,身负监督殿下学业之责,不过是恪守职责而已,殿下为何出言苛责?” 听闻此言,李彻和李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这姓龚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堂堂福王,陛下亲子,岂是你能监督的? 李倓见气氛不对,想转移话题,抬起头带著羡慕的语气对李彻说: “六哥,我在府里最高的阁楼上,经常能看到你们奉国的船队进港,那船真大,真威风,比福州水师的船气派多了!” “听说你们还去了吕宋、占城那些很远的地方,大海是不是特別大,特別蓝?” 李彻看向李倓,少年眼中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嚮往。 他温和一笑:“是啊,大海浩瀚无边,十弟若是有兴趣,改日六哥让船队靠岸时,派人接你上船看看,带你去近海兜一圈,感受一下如何?” “真的吗?太好了!”李倓闻言,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中光芒大盛。 “万万不可!” 龚庆文的声音如同冷水浇头,猛然响起。 他上前一步,对著李倓义正辞严地说道:“殿下,陛下有明旨,您就藩福州,当安守府邸,修身养性,无旨不得擅离,此乃国法!岂能因一时之兴,隨意登船出海?” “此举置朝廷法度於何地?又置陛下旨意於何地?请殿下三思!” 李霖本就对这龚庆文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忍不住。 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张嘴就来:“龚庆文,我cao你马,你他马一个监生出身,不过一七品王府长史,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啊?” “竟敢如此对自家主君说话,福王是我兄弟,他想去海上看看,有何不可?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龚庆文面对李霖的怒火,顿时脸上一红:“我乃朝廷命官,燕王殿下怎可恶言相向?” 他越说越气,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声音更加清晰冷硬: “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福王殿下乃陛下之子,奉旨就藩,自有法度约束!下官身为王府长史,有规劝、辅佐殿下之责!断不敢因私废公,纵容殿下违背朝廷法度!况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彻和李霖:“恕下官直言,按照朝廷规制,若无陛下旨意或兵部勘合,藩王亦不得擅自离开封地。” “燕王殿下与奉王殿下此行福州,似乎......也未曾听闻有朝廷明旨吧?” 此言一出,厅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龚庆文不仅毫不退让,將矛头反指回来,其態度之强硬,气焰之囂张,可见平日里福王没少受他的气。 李彻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缓缓放下茶杯,语气不善地说出一番话来。 第614章 李彻设计龚庆文 李彻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缓缓放下茶杯: “龚长史好伶俐的口齿,本王不仅是大庆藩王,更是父皇钦封的天策上將军,总督北境、辽东及海外诸藩事务。” “巡视海防,考察商路,乃本王职责所在,此行自有本王行辕公文知会沿途,何须事事向你这小小长史报备?” 天策上將军身份超然,在这个世界上只此一例,直接將龚庆文所说的朝廷法令和皇帝旨意压了过去。 龚庆文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被天策上將军这个头衔噎得不轻。 心中不由得埋怨庆帝,竟然给奉王封了这等离谱的官职,搞得如今朝中根本无人能压制他。 天策上將之名一出,任谁都得矮半头! 他隨即冷笑一声,却是寸步不让: “奉王殿下位高权重,下官自然不敢置喙,但福王殿下乃奉王殿下亲弟,下官职责所在,更须谨慎。” “殿下欲带福王登船,无论出於何意,在下官看来,皆有蛊惑殿下、违背圣意之嫌,恕下官万难从命!” “你他妈的!”李霖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李彻立刻用眼神制止李霖。 这三年修身养性,李彻性格已是平稳许多。 在大庆,凡事都有规则,即便是自己也要守规矩。 李霖上去殴打龚庆文一顿,他们倒是爽快了,朝廷法度却因此遭到破坏。 到时候庆帝那边没法交代,怒火蔓延之下,遭殃的不还是十弟? 李倓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著椅子扶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显然,他早已习惯了在龚庆文的压制下唯唯诺诺。 龚庆文见气氛僵持,也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对著门外高声道: “来人,为两位贵客准备上好的厢房。务必妥善安置。” 说完,他转向李彻和李霖:“天色已晚,想必两位殿下也乏了,请先至客房歇息,福王殿下也需按时温书了。明日还请两位贵客早些启程,莫要耽搁了行程。”。 李彻神色冷然,清楚今日有这条朝廷放下的恶犬在此盯著,绝不可能在这里借到兵。 “四哥,我们走。” 李彻冷冷地丟下一句话,不再看龚庆文一眼,拂袖而起。 李霖狠狠瞪了龚庆文一眼,也跟著起身:“哼,龚长史,好自为之!” “四哥、六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李倓怯怯地站起身,眼中带著不舍和愧疚。 李彻停下脚步,看著完全失了锐气的弟弟,心中嘆息。 他也知道,李倓如今这个样子,怪不得他自己。 曾经的藩王们地位太高,將朝臣世家死死压在下面。 如今庆帝收走藩王们手中的权利,诸王没了庇护,必然会遭到打击。 “十弟,保重身体,你我兄弟改日再敘。”李彻刻意加重了『改日再敘』四个字。 李彻自是不会听从龚庆文的安排,在福王府住下,他直接带著李霖回了客栈。 “混帐东西!”李霖一进房间,就气得一脚踹翻了凳子,“一个狗屁长史,竟敢如此囂张,简直反了天了!老六,你刚才就不该拦著我,让我一拳打掉他那满口狗牙!” 李彻站在窗前,缓缓道:“打他一顿容易,但打完之后呢?” “如此莽撞行事只会给龚庆文,给他背后的朝廷某些人递刀子,坐实我们兄弟擅离封地、欺凌朝廷命官的罪名,十弟的处境也会更难。”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著那狗东西骑在十弟头上拉屎?”李霖急道。 “算了?”李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当然不能算了。” 李霖心头一颤,只觉得面前的李彻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著阴冷气息。 差点忘了,自家老六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秋白。”李彻突然开口。 秋白立刻躬身:“殿下请吩咐。” “你即刻去一趟福州城里的天上人间楼,隨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李彻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秋白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李霖看著秋白离开,急道:“老六,那我们呢?总不能干等著吧?” “当然不,我们去福州府衙,拜会一下那位福州太守,顺便请他帮个小忙。” 。。。。。。 福州府衙位於城中心,庄严肃穆。 当李彻和李霖亮明身份,衙役连忙进去通报。 正在悠閒品茶的福州太守陈文瑞嚇得直接从太师椅上滚了下来,手中奉国玻璃盏『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奉......奉王?燕王?!” 陈文瑞连滚带爬地起身,脸色煞白如纸,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位煞神会突然驾临福州,还直接杀到了他的府衙。 “快请!快请!” “不必了。” 李彻和李霖已经走进屋中,府衙的那些衙役哪里拦得住两位亲王。 “陈太守不必惊慌。”李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上前一步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见李彻面带笑容,不像是发现了自己的那些勾当,陈文瑞这才鬆了口气。 当即请李彻二人坐好,又令人奉茶。 隨后开口试探道:“不知二位殿下至此......” “本王与四哥微服至此,本想体察一番福州民情,不想惊扰地方,只是......” 李彻摇了摇头,面露愧色:“只是,今日去探望十二弟福王时,与府上那位龚长史,发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 陈文瑞被李彻的话弄得更加心慌,结结巴巴道:“误.......误会?殿下与龚长史?” “唉,”李彻嘆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龚长史恪尽职守,一丝不苟,本王甚是理解。” “只是他性子过於刚直,对本王兄弟二人似乎有些成见,言语间颇为衝撞。本王不欲因私废公,更不想影响十弟的心情,故而想请陈太守做个和事佬。” 他顿了顿,看著陈文瑞惊疑不定的眼神,继续说道: “本王想请陈太守做东,今晚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將本王、四哥、龚长史,还有太守您请到一起。大家杯酒释前嫌,把误会说开,免得日后相见尷尬。” “陈太守在福州德高望重,由您出面,最是合適不过,不知太守意下如何?” 陈文瑞心中念头飞转。 大名鼎鼎的奉王亲自开口,他哪敢拒绝,连忙躬身应道: “殿下言重了,能为您和燕王殿下、龚长史调解误会,是下官的荣幸,下官这就去安排,就在『望海楼』,定让殿下满意!” “有劳陈太守了。”李彻微笑著点头。 陈文瑞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望海楼定下最好的雅间和席面,又亲自修书一封,派人火速送往福王府,言辞恳切地邀请龚长史务必赴宴,言明奉王、燕王亦在,欲藉此机会消除误会。 龚庆文接到陈文瑞的亲笔信,仔细读了两遍,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哼,什么误会?分明是奉王、燕王二人自知理亏,又碍於朝廷法度,不得不向本官低头服软。” 龚庆文心中冷笑,在他看来,李彻再权势熏天,也不敢公然对抗朝廷政策。 此番摆宴,定是李彻想借陈文瑞说和,挽回些顏面,甚至可能是想私下里让他对福王宽鬆些。 “去回復陈太守,本官准时赴宴。”龚庆文矜持地吩咐道。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福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望海楼的灯火璀璨夺目。 龚庆文乘坐著福王府的马车,志得意满地朝著酒楼驶去。 为了今晚宴席,他特意穿上了崭新的官袍,头戴乌纱。 自觉代表的是朝廷的威严,连奉王也要在他面前低头。 正好藉此机会再敲打敲打这二位藩王,彰显一下世家臣子的分量,也让这些皇子莫要太得意。 马车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速度放缓。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髮髻散乱的年轻女子,忽然地从旁边一条暗巷里冲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撞向龚庆文的马车。 车夫猝不及防,急忙勒马,车內的龚庆文被晃得一个趔趄。 “哎哟!” 那女子惊叫一声,看似被马车带倒,实则巧妙地向后一滚,正好滚到了刚掀开车帘探出头查看的龚庆文脚下。 龚庆文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那女子竟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龚庆文大惊失色,本能地就要推开这女子:“放肆!你干什么,快滚开!” “大人!求求您放过小女子吧!” 那女子带著哭腔尖叫起来,声音悽厉刺耳,在寂静的街角格外清晰。 龚庆文奋力挣扎,试图將她甩开,却是怎么都挣脱不开。 龚庆文心中又惊又怒,下意识抬起右手,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啊!”女子顺势向后跌倒,捂著脸颊放声痛哭,身上的衣衫更加凌乱不堪,“救命啊!强抢民女啦!官老爷打人啦!!!” 哭喊声瞬间吸引了附近行人的注意,不过片刻功夫,周围便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著女子和龚庆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龚庆文茫然之时,李彻的声音自边上响起:“龚长史,你这是?” 第615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儘管龚庆文身穿官服,围过来的百姓仍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庆的百姓还是有些地位的。 这里可没有文字狱,再加上刚刚开国二十多年,百姓的认同度较高,庆帝又频繁打压士族,间接提高了百姓地位。 莫说当街强抢民女这么恶劣的事情,便是当官的做得不好,百姓当街开骂的也大有人在,再大的官员引起了民愤也得老老实实道歉。 大庆的民间风气有点类似於北宋年间,赵光义想要扩建皇宫,都被皇宫周边百姓骂得不能开工。 当然,前提是在人多的情况下,若是私下里以民骂官,那就看命硬不硬了。 “光天化日......呃,不对,大晚上的,怎敢当街强抢民女?” “看那官老爷的马车,是福王府的,天啊!” “我认识他,福王府的龚长史,嘶......王府的长史干出这种事?” “嘖嘖,还打人,你看那姑娘脸都肿了!” “世风日下啊,当官的都这样了!” 听著周围百姓愤怒的议论,龚庆文彻底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低头看著自己行凶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哭得梨带雨、衣衫不整的女子,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来。 自己中计了,这是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前方何事喧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却见两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在太守陈文瑞和一眾府衙官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陈文瑞看清楚情况后,口中如同吃了黄连一般,阵阵泛苦。 他小心翼翼地陪了两位煞神一下午,生怕不小心惹出祸端了,好不容易快到了酒楼,却遇见这档子事。 陈文瑞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龚庆文这是被算计了,但他又能说什么? 算计他的可是奉王啊......再过个七八年,没准就是皇上了! 龚庆文啊,龚庆文.......你这不是找死吗? 堂堂奉王,你说打脸就打脸,你不死谁死? 李彻眼看到了场中景象,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之色。 “龚长史?!” “你糊涂啊!身为朝廷命官,福王府长史,代表朝廷体面!怎能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做出此等强辱民女、殴打无辜的齷齪之事?!” “此举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陛下顏面於何地啊?!” 龚庆文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地上的女子,又指著李彻,嘴唇哆嗦著: “你......你血口喷人!是她,是她陷害本官!” 龚庆文抬头看向李彻,却见李彻面上惊讶,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饶是他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算计自己之人正是面前的奉王。 这疯女人不知从哪里衝出来的,而李彻又『恰好』和陈文瑞及一眾府衙官员路过,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龚庆文目色猩红,歇斯底里:“圈套!李彻!是你设的圈套!” “放肆!”李霖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指著龚庆文的鼻子厉声喝道,“龚庆文,人赃並获,眾目睽睽!你还敢狡辩,攀诬奉王?!” “陈太守!”他猛地转向旁边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陈文瑞,声音如同炸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在你治下的福州城,竟发生朝廷命官当街强抢民女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你身为福州父母官,管是不管?!” “你若徇私枉法,不严惩此獠,本王今日就写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请父皇和满朝相公评评理,议一议你这福州太守,是如何治理地方的!” 陈文瑞被李霖这通怒吼震得魂飞魄散。 他看向因百口莫辩,而脸憋得通红的龚庆文,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憋屈感涌上心头。 他也知道这是陷阱,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按李彻的意思办,自己逃不了一个偏帮的同罪,朝廷必然会派人来问责。 更重要的是,福州经不起一点查...... 若只有此事,还好摆平。 可若是朝廷查出来其他事情,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至於龚庆文?一个王府长史而已,知道的內情也不算多,弃了也就弃了。 “来人!” 陈文瑞一咬牙,脸上挤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对著一眾衙役高声喝道。 “將......將这个丧心病狂、败坏官箴的狂徒龚庆文拿下!” “押回府衙大牢,严加看管,本官要亲自审问,定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这位姑娘,给福州百姓一个交代!” “陈文瑞,你敢!我是朝廷命官!”龚庆文目眥欲裂,挣扎著怒吼。 见陈文瑞不为所动,龚庆文心中更惊,不管不顾道: “陈文瑞,你坑我?你可別忘了,你做的那些事......” “拿下!”陈文瑞厉声打断。 几名衙役对视一眼,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去,不顾龚庆文的挣扎怒骂,手中铁尺招呼了上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龚庆文顿时嘴巴淌血。 衙役手上一使劲,只听得『咔嚓』一声响,下巴就脱臼了,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话来。 几名衙役將他粗暴地捆了个结实,押著就往府衙方向拖去。 李彻看著龚庆文被拖走的狼狈身影,对那名梨带雨的民女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便钻入人群中,没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太守果然明察秋毫,雷厉风行。”李彻拱手讚许道,“本王相信,太守定能秉公执法,还这福州城一个朗朗乾坤。” 陈文瑞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宴席......宴席已经备好,就在望海楼雅间,殿下......您看?” “嗯,”李彻微微頷首,率先迈步,“那就有劳太守带路了,正好,本王也有些关於福州民生治安的问题,想向太守好好请教请教。” 陈文瑞心头一凛,面色更苦。 刚准备抬腿跟上,却有心腹衙役来到身旁,低声道:“大人,那女子不见了。” 陈文瑞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心中早有计较。 “莫要多管,安抚驱散百姓便是。” 第616章 我们自己当倭寇! 望海楼的雅间內,气氛微妙。 楼下的福州府衙官员们推杯换盏,楼上李彻、李霖、陈文瑞三人面对而坐。 珍饈美食流水般呈上,陈文瑞强作镇定,殷勤布菜。 李彻先是与他聊了些奉国商船在福州港的补给情况,又询问了码头扩建后的运转情况,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商贸合作。 陈文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小心应对著,言语间不忘表功,將福州港的繁荣稳定归功於自己治理有方。 李彻微微一笑,也没拆穿,状似隨意地话锋一转: “陈太守,本王今日出城走了走,想看看福州民风,却见沿海不少渔民乡亲,似乎面有菜色,生计颇为困顿啊。” 陈文瑞心中猛地一突,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立刻堆起愁苦的表情,放下筷子长嘆一声:“唉——” “殿下明鑑,此事......此事正是下官心头之痛啊!” “哦?”李彻温和道,“可是有什么困难,不妨说出来,本王也替太守想想办法?” 陈文瑞反应极快,早已准备好说辞: “殿下有所不知,福州虽靠海吃海,但近海渔获有限,加之近年来气候异常,风浪频频,渔民出海风险倍增,收穫却日渐稀少。” “不知何时,有一伙倭寇时不时在近海出没,劫掠渔船,使得渔民们更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 “下官每每思之痛心疾首,有心出兵围剿贼寇,奈何福州將少病弱,竟不是倭寇的对手。” “哦?原来如此。”李彻並没有反驳,反而顺著他的话感嘆道,“看来陈太守这父母官当得著实不易啊,既要应对天灾,又要防备人祸,还要安抚黎庶,当真是劳心劳力。” 陈文瑞连忙拱手: “不敢当殿下谬讚,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只是能力有限,愧对百姓,愧对朝廷!” 他演得情真意切,几乎要挤出几滴眼泪。 李彻点点头,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倭寇劫掠渔民,不仅残害百姓,更是威胁我奉国商船航线的安全。” “本王此次南下,一是探望兄弟,二来也是考察东南海防。若这倭患不除,商路不靖,於国於民,皆是大害!” 他看著陈文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太守,福州府兵既要守城,又要应付倭寇,恐怕力有未逮,你看这样如何?” “本王即刻下令,调遣一支奉国水师前来福州港驻扎,一来可为福州府兵分担剿倭之责,二来也可为往来商船护航,確保航线畅通无阻。”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陈文瑞耳边炸响,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窜上来,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调奉国水师来福州驻扎,那怎么能行?! 奉国水师的强悍,天下皆知! 他们若是来了,盘踞在近海岛屿上的那些倭寇据点,还能藏得住? 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能瞒得过李彻的眼睛? 这无异於將一把锋利的钢刀,直接架在了他陈文瑞的脖子上! 陈文瑞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万万不可,殿下!万万不可啊!” 看到李彻疑惑的表情,陈文瑞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隨后语速飞快地找理由:“殿下......殿下体恤之心,下官感激涕零!只是......” “只是这调兵之事,非同小可,福州乃朝廷州府,地方军务自有规制。” “奉国水师虽强,但贸然入境驻扎,恐惹朝野非议,有违朝廷法度。” “再者,倭寇飘忽不定,奉国水师远道而来,未必能寻其踪跡,反而徒耗钱粮,於剿匪无益啊。” “下官......下官以为,还是由福州府兵加强巡防,徐徐图之为上。” 李彻静静地看著陈文瑞的表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仿佛被说服了一般,微微頷首:“陈太守言之有理,是本王考虑不周了。” “罢了,此事暂且搁置,来来来,喝酒!这福州的海鲜,果然鲜美!” 接下来的宴席,陈文瑞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他强撑著笑脸陪李彻和李霖把酒言欢,心中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李彻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他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李彻和李霖告辞。 陈文瑞站在望海楼门口,目送著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立刻转身,对心腹低吼道:“快!立刻传信出去,所有船全部给我收帆回岛,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舢板都不许下海” “还有,通知城里那些人,都给我夹紧尾巴,奉王在福州一日,都给我安分守己!” 。。。。。。 回到下榻的客栈,李彻立刻將秋白、燕王妃等人召集到自己的房间。 李彻將宴席上陈文瑞的反应,尤其是拒绝奉国水师入港时的惊恐失態,详细复述了一遍。 “果然,这陈文瑞就是那群倭寇背后的靠山!”曲近山微微皱眉,“一听说殿下要调兵,嚇得魂都飞了,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燕王妃秀眉微蹙,冷静分析道:“殿下此举虽高明,但也已经打草惊蛇。” “陈文瑞此刻必然如同惊弓之鸟,严令那些假倭寇蛰伏不出,我们若想抓住现行,拿到他与倭寇勾结的铁证,短期內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而且,我们在此地停留太久,也容易引起朝廷那边的注意。” “没错,”李彻点点头,“陈文瑞现在必然严防死守,那些倭寇也定会龟缩不出,我们找不到他们,就抓不到证据。” 李霖急切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等我们走了,他们定然还会再出来祸害百姓!” 李彻嘴角缓缓勾起:“当然不能算了,他们不敢出来,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帮他们一把?”李霖和燕王妃都是一愣。 “对!”李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福州城沉寂的夜色:“既然倭寇不肯出来......那我们就自己当一回倭寇!” 正所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麻匪......咳咳咳,倭寇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第617章 福王借兵(三更) “当倭寇?!”李霖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知道老六向来老六,路子比较野,但你也不能这么野啊! 堂堂藩王去当倭寇,要是让朝堂诸卿知道了,弹劾的奏摺能把父皇活埋了! “不错!” 李彻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一条清晰而大胆的计策在他心中已然成型。 “首先,按照原计划去十弟那里借兵,借兵之后我们兵分两路。” 李彻蘸著茶水,在桌面上快速勾勒出福州城和近海的简图: “我和四哥留在城中,继续与那陈文瑞周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降低其警惕心。” “第二路,才是真正的杀招!”李彻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城外海域的位置,“秋白、曲近山,你们二人要做的是,佯装倭寇!” “你们挑选几艘不太起眼的奉国货船,带著福王府亲兵驶离福州港,隨后以倭寇身份袭击商船和大户,再绑架几个百姓。” “核心是闹出声势,闹得越大越好!要让整个福州城都知道,倭寇正在疯狂作案,而且胆大包天,连本地豪强和商船都敢。!” 李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面带笑容反问道:“陈文瑞收到这些消息,会如何反应?” 李霖兴奋应道:“他必然会心惊胆战,惶恐万分!” 李彻微微頷首:“没错,他首先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手下的人失控了?或者是有不受他控制的流寇浑水摸鱼?” “无论哪种,都意味著他的权威和安全受到了致命威胁,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一定会立刻派人去联繫那些真正的倭寇来確认情,甚至可能下令让真倭寇立刻去剿灭我们这伙『假倭』,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彻眼神锐利如刀:“当陈文瑞的信使一出发,立刻派守夜人出动,不要打草惊蛇,只远远跟著。” “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倭寇真正的藏身巢穴,给我牢牢盯死,把位置、地形、进出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一旦锁定巢穴,不要轻举妄动。”李彻最后叮嘱,“等我发號施令,再雷霆出击,將这群祸国殃民的畜生连同陈文瑞一网打尽!” “届时人赃並获,铁证如山,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妙!实在是妙!”李霖抚掌大笑,“老六,这计策绝了,要么说还是你小子坏呢!” 燕王妃也頷首赞道:“此计虚实结合,攻心为上,实乃上策。” 李彻復盘了一下,感觉计划並无差错,便看向李霖: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福王府借兵!” 。。。。。。 夜色深沉,福王府高大的围墙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李彻和李霖没有走正门,在几名身手矫健的守夜人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王府一处僻静的角落。 几人如同狸猫般翻过高墙,落地无声,迅速隱入王府园的假山树影之中。 龚庆文入狱后,王府守卫明显鬆懈了许多,李彻二人避开巡逻的护卫,很快摸到了李倓居住的院落。 李彻示意眾人隱蔽,自己和李霖如同鬼魅般贴近窗欞。 透过窗纸缝隙,只见李倓並未安寢,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 桌上散落著木屑和刻刀,一个已经雕刻得相当精美的木船木雕摆在桌面上。 但李倓显然心不在焉,拿著刻刀在船身上无意识地划拉著,眉头紧锁,不时发出嘆息声。 李彻与李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李霖猛地推开虚掩的窗户,两人迅速掠入室內。 “谁?!”李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一顿,手中的刻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本能地站起身,张口就要呼救。 “十弟,莫声张,是我们!”李霖一个箭步上前,大手死死捂住了李倓的嘴,同时低喝道。 李倓看清来人是李彻和李霖,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愕之色,紧绷的身体却慢慢放鬆下来。 李霖见他冷静了下来,这才缓缓放开手。 “四哥,六哥!你们怎么?”李倓惊魂未定,压低了声音,“你们翻墙进来的?这......这也太危险了!” “十弟,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李彻打断他,“龚庆文已经入狱了,我们要借你府中亲兵一用!” “入狱了?!”李倓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都变了调,“六哥!你们惹下大祸了!” “龚庆文是父皇派来监视我的,你们把他弄进大牢,父皇那边必然雷霆震怒,我......我自身都难保了,哪还敢借兵给你们?” “十弟,你听我说!” 李彻按住李倓的肩膀,直视著他的眼睛:“龚庆文入狱,只是一个开始,我们之所以动他,是因为他该死。” “此人不仅不分尊卑,处处压制著你,更是和福州城外那帮荼毒百姓倭寇有所勾结。” “那些所谓的倭寇劫掠渔民、杀害无辜,福州太守陈文瑞就是他们的后台,龚庆文这廝也脱不了干係。” 李倓被震得目瞪口呆:“倭寇?陈太守?这......” “千真万確!”李霖在一旁接口,“十弟,你是没看到城外那些渔民,都被祸害成什么样了,皮包骨头、生不如死,那都是你名义中的治下子民啊。” 李倓神色恍惚:“竟是如此吗?” 李彻紧盯著李倓的眼睛:“十弟,我们借兵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剿灭这群畜生。” “只要证据確凿,我们拿下龚庆文之事,不仅无过,反而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的大功一件。” “父皇知晓真相,非但不会怪罪於你,反而会嘉奖你的深明大义。” 李彻看看桌上那艘木船,又想起平日听到的关於城外渔民惨状的零星传闻,再想想自己这形同囚徒的日子...... 眼中犹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的血性。 他猛地一咬牙,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好!” “六哥,四哥,我信你们!这兵我借了,你们要多少人?” “王府亲兵你们儘管挑,只要能除掉这些祸害,还福州一个太平,我李倓豁出去了!” 第618章 明修栈道 听到李倓的话,李彻一阵欣慰。 不愧是庆帝的种,被半囚禁了三年,尚有几分骨气。 今天上午时,见他那个唯唯诺诺的模样,李彻真有些怒其不爭。 尤其是想到四年前,自己和李霖和秦王、楚王打架闹到了御前,又被蜀王诬陷,一眾藩王中只有年纪最小的李倓敢於站出来仗义执言。 而那时的李倓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尚有这样的勇气,李彻真怕他被龚庆文打压得一蹶不振,彻底站不起来了。 “六哥,你就说吧,需要多少兵?”李倓目光泛著精光,“王府三千护卫不能全动,但我至少能指挥动一半。” 李彻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也不需太多,五百精锐足矣,要水性、口风紧。” “没问题,我这就叫亲兵统领过来!”李倓不再犹豫,立刻起身走向门口。 夜色掩护下,福王府的亲兵统领被秘密召来。 此人自李倓还是潭王时,便在身边伺候,乃是真正的心腹之人。 李倓亲自下令,只说:“奉王有秘密差遣,关乎福州安危。” 隨后抽调出五百名最可靠的王府亲卫,连夜集结,秘密移交给了早已等候在王府外接应的秋白和曲近山。 秋白二人立刻带著眾人消失在夜色中,往码头停靠的奉国船队而去。 李倓还想跟著一起去,但被李彻三言两语安抚住了。 此等敏感时刻,他还是留在王府为妙。 那龚庆文和太守明显相熟,没准早已沆瀣一气,若是李倓突然离开了福王府,难免会引得二人警觉。 只让李倓安心留在府中,待到一切结束后再来找他。 李倓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彻二人这才放心,告辞而去。 翌日,福州城的阳光似乎都带著一丝不安的燥热。 李彻与李霖早早便来到了福州府衙,陈文瑞强撑著精神在二堂接待。 只是眼底深处的焦虑,暴露了他內心的煎熬。 没人愿意接待两名藩王,更何况这二位还是如今大庆仅存的两位实权藩王。 李彻二人多在福州停留一天,他就多一天暴露的风险,这种不妙的感觉让他倍感焦虑。 “陈太守,关於龚长史一案,本王思虑再三。”李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显得颇为体谅,“此人虽行止不端,但终究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父皇的顏面。” “若处置过重,闹得沸沸扬扬,於朝廷体面有损,於十弟的处境也不利。” 陈文瑞一听,心中顿时一松。 他最怕的就是李彻揪著龚庆文不放,深挖下去。 如今李彻主动提出適可而止,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紧绷的神经顿时鬆开了一半。 脸上立刻堆起感激的笑容,陈文瑞连连拱手: “殿下体恤下情,顾全大局,龚长史之事的確不宜张扬。” “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当妥善处理,既惩其过,亦全朝廷体面!” 他正暗自庆幸风波即將平息,却见门外一个心腹师爷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焦急地踱来踱去,频频向堂內张望,脸色极其难看。 陈文瑞的好心情瞬间被打断,眉头一皱,佯装不悦地呵斥道: “鬼鬼祟祟作甚,没看见本官正与两位殿下议事吗?” “这......”那师爷擦了擦汗,“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滚进来!”陈文瑞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有什么话当著殿下的面说,本官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那师爷被呵斥得浑身一颤,苦著脸小跑进来,眼神躲闪道:“老......老爷,是......是杨凌那边出......出了点问题......” 他声音压得极低,已经含糊不清,但陈文瑞还是听到了杨凌二字。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李彻和李霖连连拱手: “二位殿下恕罪,家中一些不成器的亲戚,又在外面惹是生非了。下官......下官失陪片刻,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李彻端著茶水,温和一笑:“陈太守自去无妨,本王在此等候便是。” 陈文瑞勉强一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了二堂,一把將那师爷扯到了僻静的廊柱后面。 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丝瞭然於胸的笑意。 廊柱后,陈文瑞压低声音:“杨凌那边怎么了?我不是严令他们收帆回岛,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耗子都不许放出来吗?” 师爷哭丧著脸,声音带著哭腔:“老爷,祸事了!” “什么事,快说!”陈文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在今儿个上午,赵老爷家那艘刚出海的货船被劫了,船被烧了,货也被抢了,听说死了不少人。” “还有城郊刘家庄,也被一伙人衝进去,烧了粮仓,把刘老爷给绑走了。” “城外几个村子,也有人被绑了,留下话要赎金。现在城里城外都传疯了,都说倭寇要打进城来,好些个大户和商行的人都堵在府衙门口,要討个说法呢!” 陈文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心中乱成一团麻。 难道是杨凌手下有人不听號令,私自出来打野食? 还是说......真有流寇看福州油水足,跑来抢食?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著巨大的失控,他苦心经营的平衡將被打破。 尤其是李彻和李霖还在福州城,但凡处理不好,便是倾覆之灾。 “快!”陈文瑞猛地抓住师爷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立刻!马上!派人去找杨凌!” “问他,他的人是不是都在岛上?外面这些事,是不是他手下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乾的?让他马上给我查清楚!” “还有......让他的人准备好,如果真是新来的,让他给我把这伙不知死活的东西灭了,灭得乾乾净净!” “万万不能让他们坏了大事!快去!要快!” 师爷被他狰狞的样子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安排了。 陈文瑞在廊下喘著粗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望向二堂的方向。 此事来得太过蹊蹺,自从李彻二人到了福州后,自己就没消停过,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李彻在背后捣鬼。 想到此处,陈文瑞杀心自起,眼神变得冰冷许多。 福州之地和別处不同,此地靠海太近,便是朝廷执行最严格的海禁政策,当地大族也都有几艘能出海的大船。 后世也有类似的调侃,福州人出国根本不需申请护照,直接请示妈祖就行。 也正是如此,一旦事情败落,陈文瑞完全可以暴起杀了李彻二人,隨后逃亡海外。 茫茫大海何等广阔,即便奉国船队纵横四海,也不可能找到自己。 当然,那是极端情况下的最后手段了,如今事態还未严重到这个程度。 陈文瑞整理了一下衣冠,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这才重新回到二堂。 一进门,就看到李彻和李霖正悠閒地品著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彻放下茶杯,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陈太守,家中之事可处理妥当了?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便是。” 陈文瑞看著李彻那坦荡清澈的眼神,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奉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罢了,怎么可能有这般深沉的心机? 一边跟他谈笑风生,一边在城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若真是他干的,那岂不是妖孽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多谢殿下关怀。”陈文瑞连忙挤出笑容,拱手道,“些许家丑,让殿下见笑了,现已经处理妥当,不劳殿下费心。” 他顿了顿,脸上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只是......方才下官得知,城外似乎又有倭寇作乱,袭击了商船和庄园,还掳走了人质。”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殿下与燕王殿下身份尊贵,如今城中恐不太平,还请两位殿下务必多加小心,出入多带护卫才是。” “哦?又有倭寇?”李彻脸上露出担忧之色,猛地站起身,“竟如此猖狂,连商船和庄园都敢动?” “不好!本王的家眷还在客栈之中,本王得立刻回去看看!四哥,你且在此陪陪陈太守,我去去就回!” 陈文瑞巴不得李彻赶紧走,他好去处理外面那摊烂事,连忙道:“殿下心繫家眷,人之常情,您请便。” 李霖也立刻站起来,一脸仗义之色:“老六,你去安顿侄儿们,这里有我陪著陈太守。” “本王倒要看看,这倭寇还能翻天了不成?陈太守,你说是吧?” 陈文瑞心中骂娘,但见李霖目光灼灼,又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只能干笑著应和: “是是是,有燕王殿下在此坐镇,下官心里也踏实多了。” 李彻对李霖使了个眼色,不再多言,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府衙。 一出府衙大门,李彻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消失,几名守夜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拢过来。 “情况如何?”李彻沉声问道。 第619章 暗度陈仓 为首的正是秋白,他压低声音,快速稟报: “回殿下,陈文瑞派出的人刚出西门,快马加鞭往东北方向的海边去了,老曲已亲自带人跟上,沿途留有暗记。” “做的很好。”李彻眼中寒光爆射,“去通知我们的人,立刻带上傢伙集结,按预定计划,跟著暗记直扑贼巢。” “是!”眾人低声应诺,杀气凛然。 秋白刚要走,却被李彻开口叫住:“你不必去了,留在城中。” “啊?殿下......这。” “你留在老四身边,他一个人在府衙,我不放心。”李彻嘱咐道,“通知船队那边,时刻做好准备,待我拿下倭寇首领,坐实了陈文瑞的罪证,你们立刻控制住府衙。” 秋白虽心中不愿,但也清楚轻重:“属下明白!” 李彻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一勒韁绳,骏马嘶鸣一声,朝著福州城外疾驰而去。 胡强等亲卫纷纷拍马跟上,如同离弦之箭。 。。。。。。 福州城东北,一处深入海湾的半岛。 此处地形极为特殊,一道宽仅二十余米,高出海面不多的狭长土埂,將半岛与陆地相连。 此刻正是涨潮时分,浑浊的海水拍打著土埂两侧,几乎將其淹没,使得半岛恍若孤悬海外的岛屿。 从战略的眼光看来,此地易守难攻,確是藏污纳垢的绝佳巢穴。 李彻率领大队人马,在距离土埂入口数百米外的树林中潜伏。 不多时,曲近山如同鬼魅般闪回,低声稟报: “殿下,陈文瑞的心腹已被清除,尸体处理乾净,已確认贼巢就在半岛之上。” 李彻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微微頷首:“我知道了。” 福王府亲兵统领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將领。 此人的姓氏也很有意思,乃是一个知名度很高,但所有名人都出自一家的复姓——夏侯。 夏侯贤也是善战之將,不然不可能被庆帝安排到李倓身边,做亲兵统领。 他双目精光,抱拳请命道:“殿下!贼巢已明,末將愿率本部儿郎为先锋,强攻贼巢。” “不!”李彻却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看似平静的半岛入口,“此地易守难攻,我们不能蛮干。” 夏侯贤目色更亮。 他早就听闻李彻的战绩,知道面前这位年轻的藩王,很可能是如今大庆最强的將帅。 不由得满怀期待道:“殿下可有妙计?” 李彻面露笑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计策自然是有的。” 夏侯贤面露喜色:“还请殿下吩咐!” “强攻!” 夏侯贤:??? 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殿下说的计划,和自己刚刚请命的计划,有一丁点区別吗? 李彻知道他心中所想,笑著解释道:“虽同为强攻,尚有区別。” “此战,本王亲为锋矢,夏侯统领,你率部紧隨其后,听令行事!” 说罢,李彻站起身,吩咐胡强给自己穿甲。 胡强也不废话,从亲卫手中接过李彻的雁翎甲,认真帮李彻穿戴起来。 夏侯贤顿时急了:“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等衝锋陷阵之事,岂能让殿下......” “莫要多言。”李彻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夏侯统领当本王是文弱书生不成?本王年龄虽小,但却久经战阵,在关外连战五载,何曾退缩在阵后?” “此战关乎福州百姓血仇,本王必须亲自坐镇最前线掌控全局,並以雷霆之势彻底摧毁贼寇!” 见李彻目露坚毅,语气鏗鏘有力,夏侯贤顿觉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回想起关於奉王殿下的那些传言,夏侯贤顿时心潮澎湃,能跟这位並肩作战,是自己的荣幸! “末將遵命!” 李彻不再多言,一挥手,豪迈地迈出一步:“出发......啊!” 隨后夏侯贤就看到,视线中的李彻瞬间没了,隨后听到『扑通』一声。 李彻一个倒栽,一头插进前面的草丛里。 空气瞬间安静了。 “胡强!”李彻躺在地上,低吼一声,“你搞什么?” 胡强挠了挠头:“腿甲刚穿了一半,殿下你就往前走,不赖我啊。” 李彻挣扎起身,脸都黑了。 夏侯贤等王府亲卫回过神来,心头齐齐一颤,默默別过头去。 完了......早听说这奉王殿下杀人如麻,可止小儿夜啼。 自己亲眼看见殿下出糗,不能被灭口吧? 。。。。。。 穿戴好盔甲,李彻警告似的看了眾人一圈。 好在天策上將军的余威尚在,不用他说些什么,眾人自动忘了刚刚那一幕。 李彻身先士卒,带著数十名亲卫,如同猎豹般衝出树林,朝著那狭窄的土埂入口疾冲而去。 夏侯贤则率领五百福王府亲兵紧隨其后,如同潮水般涌向半岛。 当李彻等人冲至土埂中段,距离入口尚有百步之遥时,尖锐的警哨声响起。 “敌袭——” 紧接著,数十支力道强劲的箭矢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如同飞蝗般从山坡攒射而下,覆盖了整条狭窄的通道。 “举盾!”李彻低喝一声。 数名持著蒙皮铁盾的亲卫立刻抢前一步,將李彻护在中央。 篤篤篤—— 箭矢狠狠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身后夏侯贤看著狭窄通道被箭雨封锁,己方被压制在土埂上进退维谷,不由得急吼道: “殿下,贼寇倚仗地利,弓矢凶猛,不如让末將带人强攻山坡吧!” “不必。”李彻的声音依旧沉稳,“让他们尝尝这个!”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数十名亲卫,立刻从背上解下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油布掀开,露出一支支通体黝黑的长棍状物。 却是一条条烁著金属和木质冷光的燧发火枪! 如今的奉国早已拥有了批量製作燧发枪的能力,李彻的亲卫更是人手两把枪,一把燧发火枪,一把胡椒瓶手枪。 眾亲卫动作嫻熟地快速装填弹药,然后迅速在盾牌后列成两排。 “瞄准山坡,自由射击!”李彻厉声下令。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瞬间盖过了箭矢的呼啸,浓烈的硝烟瀰漫开来。 肉眼难辨的灼热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以远超弓箭的速度和威力,狠狠泼洒向前方山坡。 虽然由下向上仰攻不占优势,但这毕竟是火枪啊,比贼寇手中的弓箭先进了几千年。 “啊——” “我的腿!” “什么东西?!” 山坡上顿时响起一片悽厉的惨嚎声,那些贼寇根本没想到对方有如此犀利的远程武器,铅弹轻易穿透了薄弱的掩体,將他们的身体打得血肉横飞。 一轮齐射下去,山坡上的箭雨瞬间稀疏了大半。 夏侯贤等人全都看傻了眼,呆愣愣站在原地。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威力巨大的武器,只见远处敌人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深深震撼了这些习惯於刀枪弓马的传统士兵,一个个瞠目结舌,仿佛看到了神话中的法器。 “这......这是何神器?”夏侯贤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敬畏之色。 “別发愣,跟我冲!”李彻的厉喝將眾人惊醒。 趁著贼寇被火枪压製得抬不起头的间隙,李彻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桿精铁长枪,带著胡强和十数名持盾亲卫,如同离弦之箭般衝过了最后百步距离,杀入了半岛入口。 “杀!!!” 听到亲卫们的嘶吼声,夏侯贤如梦初醒,胸中顿时热血沸腾。 跟著怒吼一声,夏侯贤抽出腰刀,率领著福王亲兵紧隨李彻之后,衝进了半岛之中。 半岛內部的地形更加复杂,遍布礁石、树林和简陋的窝棚。 倭寇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仗著对地形的熟悉,不断射出冷箭和李彻等人周旋。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李彻麾下身经百战的亲卫。 这些亲卫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型战阵,一人持盾格挡,一人持刀劈砍,一人持燧发枪或胡椒瓶手枪点射。 攻防一体,如同移动的杀戮堡垒。 倭寇的偷袭往往还未近身,就被精准的点射放倒,即便衝到近前,也被盾牌和刀锋绞杀。 那些福王亲兵战斗力虽然不如亲卫们,但也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卒。 在夏侯贤的带领下,成紧密的阵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倭寇的尸体铺满了沿途的礁石和沙地,残余的力量被压缩到了半岛最深处。 终於,推进到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 在一片乱七八糟的窝棚中,矗立著几栋坚固许多的夯土瓦房。 无疑,此地便是倭寇首领和骨干成员的住所了。 其中最大的一栋瓦房前,数十名浑身浴血的倭寇,依託著房屋前的矮墙,结成最后一道防线。 一个身材瘦高,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人,正躲在这群倭寇身后,声嘶力竭地吆喝著: “顶住,给老子顶住,后退者死!他们人不多,杀光他们,赏金大大的有!!!” 听到那男人话中明显的倭寇语气,李彻微微皱眉。 这群狗日的,还真是小日子? 第620章 李彻的威名! 李彻停下脚步,长枪斜指地面,枪尖犹自滴著粘稠的鲜血。 “殿下?”夏侯贤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人必是贼首,將其斩杀於此,一切方休矣。” 李彻缓缓摇头:“此人不能死,他乃是给陈太守定罪的人证,只有活捉了他,才能將福州官场肃清。” 夏侯贤心中一肃:“殿下的意思是......这群倭寇和福州府衙有关联?” 李彻冷笑道:“这还不明显吗?我刚刚放出诱饵,陈文瑞便迫不及待地派人来通知他们,这群倭寇在此盘踞杀戮劫掠百姓,整个福州府衙却无一人过问。” “可见其背后的利益链条牵扯之广,福州这群当官的,一口气都砍了肯定有冤枉的,但若是隔一个砍一个,肯定有漏网的!” 夏侯贤闻言,顿时心惊不已。 他身负守卫王府职责,倒是和福州府衙方面接触不多。 福王府虽无执政的权力,但却是可以过问政事的,一旦发现问题也可以直接向庆帝递奏摺。 而负责和朝廷联繫的,正是那龚庆文。 李彻却是没在意夏侯贤心中所想,他看向远处的贼寇首领,紧盯著对方的眼睛。 只觉得对方虽面露狠色,但眼神却过分灵活,给人一种色厉內荏的感觉。 李彻灵机一动,將手中的长枪递给身旁的曲近山。 隨后走到阵前,开口喊道:“杨凌!” 李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战场上的喧囂。 躲在最后方的瘦高贼首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李彻,惊骇道:“你......你怎知老子大名?” 在官府的通缉榜文上,他的名字或许是杨大,或许是黑鯊。 但杨凌这个本名,早已被他刻意遗忘多年,只有几个人知道。 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將军,怎么会知道? 李彻嘴角勾起,继续道:“本王不仅知道你叫杨凌,还知道你等盘踞於此,受的是福州太守陈文瑞的庇护。” “他默许你等劫掠渔民、商船,条件是你们抢来的不义之財,需分他一份!” “你手下这些人,有沿海的破落户,有欠了赌债的浪荡子,有犯了军法逃亡的府兵!一群乌合之眾,却敢冒充倭寇祸乱一方,谁给你的胆子?!” 李彻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狠狠扎进杨凌心窝,甚至让他下意识忽略了李彻的自称。 其实李彻说的东西,几乎都是模稜两可的普遍现象,用的就是天桥算命的招数。 悍匪的构成,官匪勾结的分赃模式,不就是这点玩意儿嘛。 但杨凌此刻已是惊弓之鸟,这些模糊的话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声音颤抖道:“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话说了一半,杨凌突然一顿,想到一个可能。 隨即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怨毒,嘶声咆哮道:“是陈文瑞,是那个狗官告诉你的!” “这个背信弃义的叛徒,老子为他做了那么多脏事,他竟然出卖老子?!” 李彻见杨凌果然上鉤,不由得心中冷笑。 但面上却依旧冰冷威严,如同宣判般沉声道:“本王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乃大庆奉王李彻!” “尔等假扮倭寇、残害百姓、劫掠商旅,罪大恶极!朝廷特派本王前来,便是要將尔等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陈文瑞早已將尔等所做之事尽数交代,如今已是铁证如山!” “杨凌,你已穷途末路,尚且不知吗?还不速速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莫要做无谓的挣扎!” 杨凌周围的贼寇听到这名號,顿时一阵骚动,脸上绝望之色更浓。 “奉......奉王?!” 人的名,树的影! 李彻平定关外、威震草原的事跡早已传遍天下,饶是在他们这群亡命徒心中,那也是如同杀神般的存在。 更別提福州港口每日都有奉国战船进进出出,上面彪悍的奉国海兵只是瞧上一眼,便足以让这群贼寇胆寒半日了。 杨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但眼中亡命徒那般的凶戾依旧未散。 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刀,厉声吼道:“投降?放屁!” “老子犯下的事,足够砍一百次头了!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左右都是个死,老子凭什么束手就擒?!”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试图用疯狂,来激起手下最后一丝凶性,但並非人人都如他一样癲狂。 奉王的名號,足以震慑这群贼寇不敢轻动了,更別提刚刚李彻还杀了他们那么多人。 “你等在犹豫什么?”杨凌看向身旁的贼寇,“杀人玩女人的事,你们哪个没干过,你们觉得落在李彻手里还有活路吗?” “死路是你自己选的!”李彻声音陡然拔高,打断杨凌,“但你的罪行,只在你一人!” “本王可以给你,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承诺:若你此刻投降伏法认罪,本王可保你等家中父母妻儿不受牵连,留得性命安度余生! “这是你等最后的机会,想清楚,莫要自误!” “父母妻儿?哈哈哈哈!”杨凌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奉王殿下,你知道的不够多啊!” “我杨凌早就是孤魂野鬼了,家破人亡,妻儿老小一个都没活下来!” “老子就是一条烂命,早就活够了!哪还有什么家人可保?”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状若疯魔。 周围的贼寇却没被这股子疯狂感染,纷纷鬆了鬆手中的武器,面露纠结之色。 是,你杨凌牛逼,你杨凌是个奢遮人物,全家都死光了。 可我们不是啊,我们还有父母妻儿呢,还有九族呢! 那可是奉王啊!是天策上將啊! 和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对上,我们九族有几多少个脑袋够人家砍的? 李彻脸上却无丝毫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誚:“是吗?孤魂野鬼?烂命一条?” “杨凌,那我问你,你甘心吗?” “你若是死了,必然是曝尸荒野无人收殮。可陈文瑞呢,他会怎么样?” “本王告诉你,他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这条烂命身上,此事便成了一笔烂帐!” “他会说他毫不知情,只是被你所蒙蔽,他只会落得一个失察的轻责,罚俸降级,甚至只是申飭一番。” “然后,他拍拍屁股换个地方,继续做他的官老爷,穿他的綾罗绸缎,吃他的山珍海味,搂著他的娇妻美妾!” “用你和你这帮兄弟用命换来的脏钱,逍遥快活!” 李彻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般,狠狠剖开了杨凌的心。 狂笑的声音戛然而止,杨凌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握刀的手指因过分用力而指节发白。 “你这条烂命替他陈文瑞赚了多少钱?”李彻乘胜追击,“到头来却只是他用来顶罪的替死鬼,你的死换来的只是他官帽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杨凌,你甘心吗?你也是一代悍匪,难道就甘心用自己的命,去成全那个狗官的前程?让他踩著你和你兄弟们的尸骨,继续升官发財?” “不!!!” 杨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声,死死盯著李彻,眼中是翻江倒海般的挣扎。 他看了看身边仅存的几十个手下,皆是伤痕累累、眼中充满恐惧和茫然之色。 又看了看李彻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精锐甲士,以及那些黑洞洞的火枪口。 噹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把沾满鲜血的狭长倭刀脱手而出,掉落在坚硬的礁石上,弹跳了几下,隨后滚落尘埃。 杨凌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佝僂下来:“我......投降......” 隨著杨凌的弃刀投降,他身边那几十名残余倭寇,也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纷纷丟下了手中的武器。 夏侯贤和福王亲兵们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 奉王殿下仅凭一番言语,竟让这凶名赫赫的匪首主动弃械投降? 真不愧是奉王殿下,怪不得城中说书的都说,殿下当年一人一马追著三十万契丹大军砍呢! “绑了!”李彻的声音响起。 “清点贼赃,搜寻罪证,务必找到他们与福州府衙勾结的铁证!” “末將遵命!” 夏侯贤等人轰然应诺,立刻指挥士兵上前捆缚俘虏,控制现场。 杨凌被两名亲兵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押著经过李彻身边时,突然抬起头: “奉王你贏了......但我告诉你,福州城里的水比你想像的深,陈文瑞背后......还有贵人!” 李彻眼神微凝,冷冷地回视:“有什么话,留到大堂上去说吧!“ “贵人?贵人算个鸟蛋,一个也跑不了,我说的!” 杨凌微微一怔,隨后顿时嘴角抽搐,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你,不愧是天策上將,老子信你!” “但老子不甘心,如果来福州的不是那个懦弱的福王,而是你,我们怎么会落得如今田地?” “奉王殿下......你救的了福州百姓一时,你救的了他们一世吗?” “你总有不在的时候吧?福州......可不是奉国!” 第621章 倭人寻衅! 对於杨凌的话,李彻的態度是不屑一顾。 可能之前的杨凌有过悲惨的过往,可能他也是被逼无奈才当了贼寇,但......那又如何呢? 贼寇就是贼寇,当他甘愿沦为陈文瑞的走狗,向百姓们挥出手中刀时,结局便已经註定了。 身世悲惨,不代表你可以迫害百姓! 被逼上梁山当了反贼,还想著詔安洗白,你当老子是徽钦二帝呢? 至於陈文瑞身后的贵人,李彻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像是福州这样的地方,距离帝都较远,执政的本土派势力远大於朝廷派来的官吏。 福州府衙上下有多少个福州世家之人,这些官吏之间又有多少姻亲关係? 当然,这些糟烂事李彻却是不会去管的。 若按照他刚穿越过来时的性格,自是把这群人都揪出来宰了,咔咔几刀杀个痛快。 但人都是会成长的,现在的他很清楚,政治不是这么玩的。 先不提如此做事,会对他本人造成多大的恶名。 就说福州官场被他一扫而空,日常政务没人处理,世家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百姓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政治的首要目的是平衡。 李彻能做的,就是把陈文瑞这一伙人一网打尽,然后上报庆帝,让他派得力之人来接手福州之事。 大庆又不是没有能人,只要將最囂张的这群人干掉,自然有人能重新控制福州官场,狠狠打压本地派官吏。 半岛上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的硝磺气息。 福王府亲兵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清点缴获的物资。 夏侯贤指挥若定,效率极高,这位福王府亲兵统领,倒是有大將之风。 李彻站在那栋最大的夯土瓦房前,面沉如水。 曲近山快步走来,低声道:“殿下,贼巢初步清点完毕,除金银財货外,还发现了不少......制式奇特的兵刃,以及一些看不懂的文书。” “带路,去看看那些东西,然后提审杨凌。”李彻淡然回道。 “喏。” 在瓦房旁边一个充当库房的窝棚里,李彻看到了曲近山所说的兵刃。 几把狭长的长刀被单独放在一块木板上,其中一把长度惊人,几乎与成人等高。 还有几把相对短些,但同样形制迥异於大庆常见的刀具。 李彻拿起那把最长的刀,只觉得入手沉重,刀身寒光凛冽。 他又拿起一把稍短的,端详其弧度、刀鐔的样式以及刀柄的缠绕方式。 前世的知识,和这两年在奉国工坊接触到的各种兵器图样,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哼!”李彻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中寒芒更盛。 他缓缓放下刀,转身走向关押杨凌的石屋。 石屋內阴暗潮湿,杨凌被捆得结结实实,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看到李彻进来,他抬起脑袋,眼神颇为复杂。 李彻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杨凌,你等盘踞此地假扮倭寇,背后可有真正的倭人指使?你等与倭寇,究竟有何牵连?” 杨凌眼神闪烁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奉王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们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苦哈哈,聚在一起混口饭吃,偶尔听那陈文瑞差遣,哪认识什么倭人?” 李彻冷笑一声:“混口饭吃,用得著使这些倭刀?混口饭吃,用得著学倭人的战法?!” “那把刃长三尺的,名为『打刀』,那把刃长五尺、形如门板的,名为『野太刀』,本王说的没错吧?” 杨凌神色一滯,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彻。 “你觉得本王不认识?”李彻笑容更冷了,“这些刀皆是倭国武士惯用的制式兵器,只有那群矮狗会用这种刀!” 他前世没有倭寇女友,但却是没少看日漫啊! 倭国的武器很有特点,一米二的武士扛著两米的刀,主打一个反差。 “倭刀的锻造之法、形制特点,与我大庆兵器迥异,整个大庆根本没人会使用这种式样的兵器。” “你还敢说和倭寇没有牵连,说吧,这些刀从何而来?你们那点粗浅却带著倭人影子的合击战法,又是谁教的?” 杨凌低下头,当李彻精准地叫出『打刀』、『野太刀』这些倭国兵器的名称时,他就不再心存侥倖。 本就是要死的人了,他却是不在意这个私通倭人的罪责。 但他杨凌自认是一条好汉,唯有从倭人那学来的本领,是他不想承认之事。 堂堂庆人用倭刀,学倭人战法......丟人吶! 杨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嘆息道: “殿下果然明察秋毫......我確实和倭人有过接触,但真正通倭的不是我,是那个狗官陈文瑞!” 他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地將深埋的隱秘倒了出来: “事情要追溯到七八年前,那时候陈文瑞刚当上福州太守不久,根基不稳。” “他陈文瑞原本只是个福州本地破落小士族出身,没什么大靠山,如何坐得稳这太守之位?” “那时候,奉国的战船还没像现在这样天天在海上跑,偶尔会有一些倭人的商船偷偷靠岸做些小买卖。” “也就是那个时候,有一个倭人的头领,好像叫什么......山本,还是岛津的?记不清了......” “总之那个倭人带著人,带著成箱成箱的金子,找上了陈文瑞。” 李彻皱了皱眉,追问道:“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他们用金子,换书!”杨凌嗤笑一声,“倭人也是傻的,不要女人不要財宝,大把大把的金子来换咱们大庆的书,而且什么书都要。” “尤其是讲怎么种田的农书,讲怎么治病的医书,还有那些讲怎么造东西的工书。” “陈文瑞那个狗官为了金子,把他能弄到的书,甚至是他爹留下的古籍都抄录了副本,卖给了那些倭人。” 李彻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席捲全身。 出卖技术是资敌叛国,比单纯的官匪勾结更加恶劣百倍。 倭人从始至终都打著书本的主意,从大庆带走了大量的书籍和先进技术。 但李彻清楚,这没什么鸟用。 倭国的天皇掌握了书籍,也只会让小部分人研读,而不会发放给百姓。 他们不敢让百姓开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国民,若是百姓开了化,天皇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真正让李彻担忧的,是陈文瑞有没有把大庆船队的信息告诉倭国。 尤其是飞剪船,作为主要的护卫舰船,飞剪船可是经常隨船队出行的。 杨凌没有察觉李彻滔天的怒火,继续交代: “那倭人头领还主动提出,派一些倭人武士给陈文瑞当私兵,替他排除异己。” “陈文瑞有了这些倭人武士当打手,又有大把金子开路,很快就坐稳了太守的位置。” “后来他觉得用倭人武士太扎眼,怕被人发现,就想培植自己的势力,这才找到了我。” 他苦笑一声,带著自嘲继续说道: “我那时犯了事,正被官府通缉,已是走投无路了。” “陈文瑞找到我,许我钱財、女人,让我拉拢一批亡命徒,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我们就是一群乌合之眾,开始根本没什么战斗力,是他从那些倭人那里请来了教习。” “那些倭人教习,教我们怎么用倭刀,教我们合击战法,教我们怎么在海上劫掠......” 李彻追问道:“那倭人教习呢,还在此处?” 杨凌摇了摇头:“前两年还在,后来奉国的船队越来越频繁,他们好像怕暴露,就都撤走了。” “至於具体去了哪里,我真不知道,陈文瑞不会和我说这种事。” 李彻沉吟片刻,又问了杨凌几个问题,这才走出石屋。 在外等候的夏侯贤立刻靠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殿下。” 李彻看向他:“夏侯將军,你是福州人士吗?” 夏侯贤微微一怔,隨后正色道:“殿下无需试探末將,福王殿下早已经嘱咐过末將,殿下但凡有令,吩咐便是。” 李彻微微一笑。 看来自家十弟这几年来,也不是天天就躲在屋子里做木匠活,至少夏侯贤这位亲兵统领是笼络住了。 不愧是庆帝的血脉,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枪桿子牢牢掌握在手中的道理。 “我要让你做的事情很危险。”李彻又说道,“事后可能会掉脑袋,甚至可能今天就掉脑袋!” 夏侯贤还是那句话:“请殿下吩咐。” 李彻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让你攻打福州府衙,你可敢?!” 夏侯贤顿时一怔,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 隨后咬牙道:“殿下吩咐,末將敢不从命?” 李彻哈哈一笑:“好!好胆!” “既如此,叫上你的人带好这里的东西,押送这群贼寇隨本王回城,与那陈文瑞当面对峙!” “末將遵命!” 夏侯贤走后,李彻站在石屋门口,望著福州城的方向,胸中杀意翻腾。 小日子啊,小日子,你说你惹我做什么? 忍你们五年了,已经够久了,也是时候该送你们去西伯利亚种土豆了! 第622章 燕王闯府衙 福州府衙二堂內,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霖一个边境藩王,自然不可能和陈文瑞这种世家之人聊到一起去。 偏偏他还赖在这里不走,陈文瑞连去查看情况的机会都没有,逐渐变得坐立不安。 李霖不是能閒住的性格,见陈文瑞一声不吭,竟然给他讲起了故事,讲的还是这个世界没有的《金瓶梅》。 却见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下首,自顾自地唾沫横飞,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那西门庆见潘金莲醉態可掬,玉体横陈在葡萄架下,当真是色授魂与,按捺不住啊!他一把扯开那薄纱小衣,露出一对玉碗也似的......” 对面的陈文瑞如坐针毡,哪有心思听什么《金瓶梅》? 城外倭寇作乱的消息如毒蛇环绕心弦,派去联络杨凌的心腹师爷又迟迟未归,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 偏偏眼前这位燕王殿下,像是牛皮一样粘在这里,讲著这些香艷又粗鄙的故事,也不知是从哪听来的。 搞得他心烦意乱,却又隱隱被那情节勾得心头髮痒,想听下去又焦躁无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陈文瑞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后背的官袍都湿透了,几次想开口送客,都被李霖用『誒,別急別急,精彩的在后面呢!』之类的话给堵了回来。 陈文瑞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就在他濒临崩溃,想要不顾一切起身送客之际。 “老......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声悽厉变调的尖叫从堂外传来,只见他那派出去的心腹师爷不管不顾冲了进来。 却见那师爷脸色惨白如纸,帽子歪斜,满脸的鼻涕眼泪混合著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斯文? 他甚至完全无视了堂上坐著的李霖,直扑到陈文瑞面前,带著哭腔嘶喊: “老爷,完了,全完了!奉王殿下......奉王殿下带著福王府的亲兵,把杨......把那群倭寇活捉了!” “刚刚从西门押进城了,全城百姓都看见了,此刻正......正朝著府衙这边来呢!” 轰—— 陈文瑞只觉得一道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 他身体剧烈一晃,若非及时扶住桌子,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完了,彻底完了! 杨凌就是陈文瑞最大的死穴,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只要杨凌开口,他陈文瑞就是万死难辞其咎。 巨大的恐惧瞬间將陈文瑞淹没。 他猛地扭头看向李霖,却见后者似笑非笑,眼中满是戏謔之色。 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从龚庆文被设计开始,到李彻的突然到访,以及李霖的刻意纠缠...... 这一切的一切,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把自己困在府衙无法掌控城外,然后由李彻直捣黄龙。 “燕王!!!”陈文瑞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你们......你们算计我!!!” 然而,话音未落! 只见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李霖,眼中精光爆射,宽大的袍袖如同毒蛇吐信般猛地一抖。 唰—— 一道寒光从袖中滑落,精准无比地横在了陈文瑞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锋刃紧贴著他跳动的颈动脉,嘶吼声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李霖脸上的戏謔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一手钳制住陈文瑞的肩膀,一手持著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坑你?陈文瑞,你陈大太守是个什么货色,本王能不清楚?” “勾结倭寇、豢养私兵、鱼肉百姓......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你诛九族的?” “既然做了,就要有认栽的觉悟!莫要嘰嘰歪歪的,像个娘们儿!” 就在李霖控制住陈文瑞的剎那,那师爷也是反应极快。 见势不妙,立刻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就朝堂外衝去。 一边跑,一边喊道: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贼子行凶,要杀太守老爷——” 李霖冷哼一声,看都没看师爷一眼。 只是推了一把面无人色的陈文瑞,逼著他一步步走出房间。 刚踏出房门,眼前的景象便让李霖瞳孔微缩。 只见整个府衙后院的空地上,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手持棍棒、铁尺的府衙衙役和护院私兵,个个面色紧张,如临大敌。 陈文瑞经略府衙多年,早已將上上下下换成了贴心之人,只听他陈文瑞的命令,不知朝廷。 李霖扫过人群,最终將视线落到其中几人身上。 这几人身材矮壮,眼神凶悍,穿著与大奉迥异的紧身劲装,腰间插著狭长的倭刀。 最扎眼的是他们的髮型——头顶剃光,只在两侧和后脑勺留著头髮,梳成怪异的小髻。 “倭人!” 李霖眼中寒光一闪,匕首的锋刃在陈文瑞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好啊,陈文瑞!勾结倭寇还不够,竟敢私藏倭人武士於府衙之內,你好大的狗胆!” 陈文瑞被嚇得魂飞魄散,但看到自己人多势眾,心中又升起一丝疯狂的侥倖。 他强作镇定道:“燕......燕王殿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里是福州,不是你的燕地,也不是奉王的奉国,更不是帝都!” “你的本事再高,也双拳难敌四手,只要下官一声令下,这满院的家丁武士,顷刻间就能让你化为肉泥!” “不如放了本官,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议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章程,否则......玉石俱焚,对谁都没好处。” “章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李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看向陈文瑞的目光如同看死人,“就凭你,也配和本王谈条件?!” 陈文瑞脸色通红,语无伦次:“你......” 砰砰砰—— 就在陈文瑞『你』字刚出口的瞬间,一连串如同炒豆子般密集又清脆的爆鸣声,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第623章 福州的天要变了! 伴隨著枪声传来的,是一道道悽厉到极点的惨嚎: “啊——” “我的手!” “雅蠛蝶!” “谁人放的火銃?!” 只见包围圈最外围的人群,身上猛地爆开一团团血,一股血腥气味瀰漫开来。 有人捂著胸口倒下,有人抱著大腿哀嚎,有人直接被打碎了脑壳,人群瞬间大乱! 陈文瑞惊恐地循声望去。 不知何时,府衙院落的各个角落——假山之后,屋檐之上,围墙顶端,竟是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十道身影。 清一色的奇特白色风衣,里面罩著紧身服,兜帽下看不清容貌,浑身的冰冷肃杀之气。 他们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手中端著一支支造型奇特的、带有多根枪管的短銃,枪口正冒著缕缕青烟。 为首一人正是秋白,如同大鹏般从高高的屋檐上跃下,稳稳落在李霖身侧: “奉王亲卫营全体在此!” “奉王殿下有令,奉军清剿叛逆,胆敢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数十名守夜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李霖的嘴角抽了抽,这秋白是真能忽悠,还特么亲卫营全体在此。 这福州城中拢共就有一百多个守夜人,其中三分之一在李彻身旁,三分之一保护燕王妃和三个孩子,秋白手底下能有三十多个人不错了。 当然,虽然心中腹誹,但李霖没傻到会把这些话说出来,而那些衙役、私兵也不知道真实情况。 他们只是看到,这群奉王亲兵如同鬼魅般冲入混乱的人群,隨后便是一道道锋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嗤啦—— 袖剑弹出的寒光在人群中闪烁,每一次都带起一片血。 配合著守夜人神出鬼没的身法和手中不断喷吐火舌的胡椒瓶手枪,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群人哪里见过如此诡异、凶残的杀人手段? 他们平日里欺负百姓还行,和普通贼寇也能勉强过过手。 可守夜人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精锐,乃是奉军中的特种部队。 衙役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惨叫声和兵刃坠地声响成一片。 不过短短十多个呼吸间,数十名家丁护院已倒下大半,剩下的也早已被嚇破了胆,丟下武器抱头鼠窜。 场中,只剩下那几名凶悍的倭人武士。 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防御圈,抽出腰间的倭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八格牙路!” “八嘎,来啊,倭国的勇士会让你们知道何为武士!” “西內西內!” 一眾守夜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这几个倭人。 他们不是拿这群倭人不下,只是这群倭人明显是关键人物,都在等待秋白的命令而已。 “哼!”李霖眼中厉芒一闪,“区区倭狗,也敢在本王面前呲牙?” 却见李霖擒著陈文瑞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空著的手闪电般探入自己怀中。 咻咻咻—— 数道几乎肉眼难辨的寒光,从他手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 惨叫声接连响起,只见那几名叫囂得最凶的倭人武士,咽喉、心口、眉心等要害处瞬间鲜血直流。 几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倭刀『噹啷』一声坠地,身体僵直著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剩余的倭人武士被这神乎其技的飞刀彻底嚇破了胆,斗志瞬间崩溃。 怪叫一声,转身就想逃跑。 “拿下!”秋白冰冷下令。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几名倭人腿部绽放血,惨叫著栽倒在地开始打滚。 从守夜人现身到结束,正常战斗持续了不过一刻钟。 庭院內,除了抖如筛糠的陈文瑞外,再无一个站立的反抗者。 陈文瑞彻底傻了。 看著眼前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只觉得那些奉王亲卫如同白色死神,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士兵。 这就是天策上將的实力吗?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彻底攫住了他的心臟。 这根本称不上是战斗,完全是碾压,是单方面的屠杀! “鬼......你们是鬼......魔鬼......” 陈文瑞眼神涣散,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呸!”李霖不屑地啐了一口,抬脚狠狠踹在陈文瑞的腿弯上,“你这软怂!和倭寇勾结的狗贼!也敢称我们为魔鬼?!” “走!跟本王去见老六,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单手拎著彻底瘫软的陈文瑞,在守夜人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朝著府衙前院走去。 秋白等人紧隨其后,留下满院的狼藉。 在府衙中办公的一眾福州官吏早已听到了动静,却无一人敢出来查看,只敢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直到喊杀声渐停止,眾人才颤颤巍巍地从门缝窗缝中向外看去。 却见平日里高高在上,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太守,如同一条疯狗般硬生生拖了出去。 眾人满脸惊诧,下意识惊呼出声。 昨日陈文瑞宴请李彻二人,奉王、燕王到了福州的消息就不再是秘密。 眾官员知道奉王很厉害,但也没想到会这么豪横。 一个封疆大吏,说抓就抓了? 真不愧是大庆最有权势的藩王! 福州的天,是要变了啊! 扑通、扑通—— 只听身后一道道响声,李霖疑惑地循声看去。 却是几名府衙官员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皆是面露惊恐之色,胯下有黄汤凝聚成泊。 却是陈文瑞一派的人,怕是和陈文瑞牵连过深,早已逃不开干係。 如今见到陈文瑞落网,自是心生恐慌,被嚇了个半死! 李霖嗤笑一声,理都不理。 有罪之人自有人收,拿下了陈文瑞,这群小鱼小虾一个都跑不掉! 府衙大门外,街道已经被肃清。 奉王李彻端坐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身后是五百肃杀的福王府亲兵。 以及被五大绑,面如死灰的匪首杨凌。 当看到李霖押著如同烂泥般的陈文瑞走出来时,杨凌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后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哈哈哈哈!陈文瑞,你个狗贼,你也有今天?!” 第624章 公审二贼!(第三更) 福州府衙大门前,气氛凝重,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在进城之前,李彻便安排了人去通知聚拢百姓,而这一路之上又特意大张旗鼓,吸引了更多的人。 如今黑压压的百姓围在府衙门前,不下上千人,而且越来越多。 人头攒动,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紧紧盯著府衙台阶上的眾人。 李彻用靴子轻轻磕了下马鞍,缓缓行到李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陈文瑞。 却见后者如死狗般瘫软在地,不由得冷笑一声。 隨即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不怒自威。 在他身后,是肃立如林的福王府亲兵精锐,甲冑鲜明,刀枪闪亮。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盔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福州守將王振顶盔摜甲,带著数百名府兵,终於姍姍来迟。 府兵们排开人群,王振看到台阶上剑拔弩张的景象,尤其是看到陈文瑞和杨凌,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他昨夜在望海楼见过李彻,深知这位奉王的权势,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王振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 独自上前几步,对著马上的李彻抱拳行礼,语气保持著恭敬之意: “末將福州守將王振,参见奉王殿下,燕王殿下!” “不知......不知此地发生何事?陈太守他......这是?” 李彻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振脸上,心中不禁冷笑。 陈文瑞能在福州一手遮天,豢养倭寇。 若说这手握兵权的守將毫不知情,甚至没有从中分一杯羹,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眼下还不是清算王振的时候,毕竟此人手中还有兵权,若是逼急了难免节外生枝。 李彻没有下马,只是微微頷首: “王將军来得正好,至於发生了何事,本王这就告诉你,也告诉这福州城的父老乡亲!” 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如同烂泥的杨凌,声音陡然拔高: “此人,便是盘踞在福州城外海域,假扮成倭寇荼毒渔民、劫掠商旅的匪首,杨凌!绰號黑鯊!” 百姓闻言,惊呼不止。 黑鯊之名就太响亮了,那可是压在福州城所有百姓头顶的乌云,一方巨寇! “而他!” 李彻的手指如同利剑,瞬间转向面无人色的陈文瑞。 “这位大人,是你们福州城的父母官,福州太守陈文瑞!” “当然,我们陈大人不止这一个身份,不然......今日也不会是这么个扮相。” 李彻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大声说道: “陈文瑞便是这伙假倭寇的幕后黑手!是他们的保护伞!是豢养他们的主子!更是与倭人勾结的卖国贼!”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整个府衙门前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陈太守是倭寇头子?!” “不可能吧?这......这陈大人还是很亲民的。” “不好说,倭寇只抢我们穷人,却不碰官船,没准真是一伙的!” 百姓將信將疑,陈文瑞平日里很会作秀,还颇有几分名声。 李彻却是不慌不忙。 他抬了抬手,凌冽的目光扫过,人群顿时一静。 李彻只用一句话,便获得了百姓的信任: “本王乃是大庆奉王,李彻。” 奉王! 其他地方的百姓没听过奉王威名,但福州百姓却是如雷贯耳。 在这福州城中住,何人不知晓来来往往的商船,皆是奉王李彻的船队? 福州城原本贫瘠,是奉国的船队为他们带来了財富和繁荣。 虽然这財富被陈文瑞等硕鼠偷走了大半,但城中的百姓却不同,他们是真真正正分润到了利益。 就说码头提供的海量岗位,养活了多少福州城的百姓? 即是奉王在此,那他刚刚说的话,必然是真的了! 那陈文瑞,真是倭寇肆虐的幕后黑手! “陈太守......不,陈文瑞!你竟然做出此等十恶不赦之事?!” “我的儿啊,就是被倭寇杀了啊!陈文瑞,你还我儿子命来!” “畜生!狗官!!!” “你枉为福州父母官!” 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火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 尤其是那些有亲人被害,或是被倭寇劫掠过的百姓,更是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恨不得生啖陈文瑞之肉、 王振被这汹涌的民意衝击得脸色煞白,他连连退了两步,看向陈文瑞的眼神充满了惊愕。 这个废物! 这么要命的事,诛九族的罪名,竟然让奉王握住了把柄? 奉王是谁啊? 当官的不清楚,他们当將军的可太清楚了。 那就是一尊杀神,连灭三国的杀神,连北胡人都尊他为天可汗! 凶名赫赫,甚至有一天吃三个契丹小孩,夜宵还要加上半个高丽女人大腿的传言! 虽然心中恐慌,但王振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时候置身事外。 虽然沟通倭寇之事他没牵连进去,但和城外倭寇做戏,带府兵假装打败仗,可是他一手促成的。 若是陈文瑞將这些事当眾吐出,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为今之计,唯有先安稳住局面,再想办法和奉王周旋,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王振壮著胆子上前,小声道:“殿......殿下!” 李彻用余光看向他:“何事?” 王振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明显的颤抖:“此事干係重大,若......若真如殿下所言,陈太守......呃,陈文瑞罪大恶极,自当严惩!” “然国法昭昭,自有章程。” “是否先將此二贼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末將火速上奏朝廷,稟明圣上?” 李彻冷冷看著他,不置可否。 王振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遵循法度,实则包藏祸心。 李彻岂能看不穿他的心思? 见李彻不说话,王振心中更乱,只能退而求其次: “或者......或者召集福州府衙所有官吏,並请福王殿下前来,共同开堂会审,以昭公允?” 他想拖延时间,把事情拖回官府的掌控之中,总之绝不能让陈文瑞活著当眾开口。 李彻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然道:“王將军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然则,天理昭彰,民心如镜!陈、杨二人祸害福州多年,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既然他们栽到了本王手中,就要按照奉国的规矩来。” 王振心头咯噔一下: “敢问......殿下,奉国的规矩是?” 李彻冷冷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公审!” 第625章 满城皆呼奉王千岁 说罢,李彻理也不理呆愣在原地的王振,看向面前一眾百姓,神色严肃道: “今日,就在此地,当著福州城万千父老乡亲的面,本王李彻公审此二獠!” “让他们的罪行,曝露於朗朗乾坤之下,让这满城的百姓,亲耳听听,亲眼看看......” “他们头顶的这片天,是如何被这群蠹虫蛀空的!” 话毕,府衙外掌声雷动: “奉王英明!!!” “公审狗官!” “杀了卖国贼!”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直衝云霄,震得王振和他身后的府兵连连后退。 “殿下,此乃越权之举,怕是不合......” 王振还想挣扎。 “闭嘴!”李霖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厉声喝道,“王振,汝再敢聒噪,妨碍老六审案,休怪本王连你一起拿下!” “滚一边去!” 他气势如虎,手中匕首有意无意地在陈文瑞脖子上又压了压,嚇得陈文瑞又是一阵筛糠般的抖动。 李霖同样威名远扬,大庆唯二的实权藩王,在外界看来,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 王振哪敢还嘴,再多说一句,不仅陈瑞文保不住,恐怕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 他只得脸色灰败地咬了咬牙,不甘地退后几步,將人群护在身前,不敢再发一言。 李彻不再理会王振,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杨凌和陈文瑞。 “杨凌,將陈文瑞如何指使你等假扮倭寇,如何劫掠分赃,一五一十地当著福州父老的面说出来。” “若有半句虚言,本王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凌被李彻的目光刺得一哆嗦,周围皆是恨不得生吃了他的愤怒百姓,心知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既然要死,那就拉著陈文瑞这个狗官一起下地狱! “奉王殿下明鑑,各位福州城的父老乡亲们,我杨凌罪该万死,但我也是被逼的!” 杨凌指向不远处的陈文瑞,咬牙道:“逼我的,就是这个狗官陈文瑞!” 陈文瑞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杨凌,你放屁!” 杨凌理都不理他,挣扎著坐起身,指著陈文瑞的鼻子,开始了血泪控诉: “我刚犯事走投无路时,是他找到我,许我钱財、地盘、女人,让我替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他让我拉拢人手假扮倭寇,专门劫掠出海的渔民,抢他们的船和鱼获,有时候......还杀人灭口!” “抢来的东西呢?”李彻冷声追问。 “抢来的东西?”杨凌惨笑一声,“大部分都得上交给这个狗官,值钱的物件都归他,我们只能拿点零头。” “他还定下规矩,只准抢穷苦渔民和小商小贩,不准碰大商船和官船,因为那些人要么是他惹不起的,要么是他要保护的,好收所谓的平安钱!” “混帐,你血口喷人!” 陈文瑞挣扎著想反驳,却被李霖死死按住,匕首的锋刃让他不敢妄动。 “血口喷人?”杨凌怨毒地盯著陈文瑞,“各位乡亲,你们还记得去年开春时,官府说要募捐剿倭吗?” “就是这个狗官,他让城里的士绅大户踊跃捐款捐物,说是要组建乡勇,保境安民。” “当时捐了多少银子,多少粮食,你们可知道那些钱粮都去哪儿了吗?!”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去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募捐,令许多人都记忆犹新。 当时陈文瑞声泪俱下,痛斥倭寇凶残,號召全城同心抗敌,不少百姓省吃俭用也捐了钱。 “钱呢?狗官,我们的血汗钱呢?!”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杨凌看著陈文瑞瞬间煞白的脸,快意道: “那些豪商大户捐的钱粮,没过几天就被这狗官用各种名目,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而你们这些普通百姓捐的钱粮......嘿嘿,都进了他陈文瑞的私库,还有一部分就分给了我们这些『倭寇』!” “哈哈哈哈!你们说可笑不可笑?你们捐钱剿的倭寇,就是你们自己养的啊!” 杨凌的话,撕下了陈文瑞最后一块遮羞布。 真相是如此的骯脏,令人髮指! 百姓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衝垮了最后的理智。 “畜生!!!” “狗官,还我血汗钱!!” “杀了他!此僚当千刀万剐!”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 无数人目眥欲裂,拼命向前涌,府兵们组成的防线被衝击得摇摇欲坠,臭鸡蛋、烂菜叶如同雨点般越过人群,狠狠砸在陈文瑞的身上。 李彻嫌弃地看了陈文瑞一眼,默默躲开了一段距离。 李霖反应慢了点,待到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已经被一枚臭鸡蛋精准爆头。 “我日你......” 李霖怒目而视,但见扔鸡蛋的是百姓,最终也只能將脏话咽了回去,快步撤出攻击范围。 嘴里嘟嘟囔囔道:“你这老六,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 陈文瑞脸上糊满了污秽之物,精神彻底崩溃,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 裤襠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恶臭。 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饶命......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李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如同来自九天之上的审判,“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陈文瑞猛地一滯,眼中终於露出悔恨之色。 李彻却是不理他,转头看向一眾愤怒的百姓。 待到百姓们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后,才高声说道: “福州太守陈文瑞,勾结倭寇,残害百姓!” “豢养私兵,劫掠分赃!欺上瞒下,侵吞民脂!” “更有私通倭人,出卖大庆农工医技之书,资敌叛国之罪!” “罪证確凿,罄竹难书,其罪当诛!” “匪首杨凌!助紂为虐,为虎作倀,劫掠杀戮,同样罪不容赦!” 李彻的目光扫过陈、杨二人,最终定格在万千百姓身上: “然国有国法,” “奉王万岁——!!” “杀——!!” “杀了狗官——!!” …… 震耳欲聋的喊声如同海啸般在府衙门前迴荡,百姓们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只等奉王一声令下,便要將这二人撕成碎片。 然而,李彻却在这群情最激愤之时,缓缓抬起了手。 如同沸汤泼雪一般,吶喊声竟迅速地平息下来。 李彻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饱含血泪的脸庞,缓缓开口道: “诸位福州父老,本王深知尔等心中之痛,深知尔等胸中之恨!” “陈、杨二贼罪行滔天,人神共愤,本王亦恨不能即刻將其千刀万剐,以慰冤魂!”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威严,向北方拱了拱手: “然!”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陈文瑞乃朝廷钦命之福州太守,四品大员,其罪当由朝廷三法司会审,由父皇圣裁。” “本王虽为藩王,却无权当街处决一位封疆大吏。” “此乃法度,朝廷纲纪断不可废。” 此言一出,又如同冷水浇头。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嘆息和低语声,许多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是啊,奉王再大,也大不过朝廷法度。 狗官终究是朝廷的官...... 李彻扫视了眾人一圈,隨后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 “但是!” “本王今日,当著福州城万千父老乡亲的面,以我奉王之名,以我天策上將军之名起誓!”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陈、杨二人及其党羽,所犯之罪,铁证如山!” “本王必將其押解入京,呈於御前!” “朝廷必会严刑峻法,明正典刑!” “此案所有相干人等,无论官职大小,无论藏得多深,一个都跑不了!朝廷必將他们绳之以法,还福州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感觉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李彻语气微微放缓,神情恳切地继续说道: “朝廷会重新选派清廉干练、心繫百姓的新任太守,接替陈文瑞之职,重整福州吏治。” “本王亦会奏请朝廷,减免福州今岁赋税,抚恤受害百姓,重建被焚毁之家园。” 说罢,李彻后退两步,真诚地拱手行礼:“还请各位父老,给本王一些时间。” 李彻深知安抚百姓的重要性。 惩治罪魁祸首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迅速恢復民生,越快越好。 还是那句话,大庆百姓是天下最好的百姓,但凡有一条活路,他们就会消消停停地活下去。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对著李彻深深一揖。 这老者应当是在百姓中颇有声望的长者,此刻已经是老泪纵横: “殿下,小老儿......小老儿代福州枉死的乡亲们,谢过殿下大恩!” “我等百姓......信不过什么新来的太守......但我们信相信殿下!” “奉王殿下说朝廷会严办,那就一定会严办,殿下说会给我们做主,那就一定会做主。” “福州百姓,愿听殿下號令!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齐声高呼: “奉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626章 福州事毕,归奉 看著眼前的百姓,李彻发自內心地感到感动。 多好、多善良的百姓啊......这群世家掌权之人,怎么捨得不善待他们呢? 都是些穷苦之人,从他们身上又能榨出多少油水来? 老老实实帮自己搞好海上贸易,从大海外面捞钱不香吗?就非得祸害同胞? 李彻想不通陈文瑞这些人的思维逻辑。 或许这些人之所以残害百姓,不只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权力欲望。 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往蚁巢里撒尿,拿蚂蚁当做玩具一样。 李彻嘆了口气,当下也不在耽搁,开始指挥善后。 “夏侯贤。” “末將在!” “命你率福王府亲兵,即刻接管福州府衙,查封所有文书、帐册、库房,羈押府衙內所有官吏、衙役,逐一甄別审查。” “尤其是陈文瑞的心腹师爷、管家、文书等人,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失,福州府衙防务由你全权负责!” “末將领命!” 夏侯贤声如洪钟,立刻指挥福王亲兵冲入府衙。 府衙內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一眾高高在上的官吏如今像是惊弓之鸟,甚至有人被嚇得嚎啕大哭。 没办法,这些官吏和陈文瑞共事多年,又几个屁股乾净的? 李彻也没打算一网打尽,毕竟还要维持府衙的正常运行。 之所以將他们控制起来,其实是防止这群人联繫当地世家,再做出什么麻烦事来。 至於具体要牵连多少人,那是庆帝和新任太守的事情。 “秋白。” “属下在!” “你即刻率守本王亲兵,將陈文瑞、杨凌及其核心党羽,单独关押於府衙地牢最深处,加派双倍人手看守。” “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待本王处理完后续事宜,即刻將其押解入京!” “遵命!” 秋白领命,立刻带人將陈文瑞和杨凌拖了下去。 “王振將军!” 最后,李彻的目光转向一直缩在角落,脸色变幻不定的王振。 王振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躬身:“末......末將在!” “还请王將军立刻点齐本部兵马,加强福州四门及城內要道巡防,安抚百姓並维持秩序,若有宵小趁机作乱,立斩不赦!” “待新任太守到任,交割完毕之前。福州城防由你暂代,若有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你......明白吗?” 王振心中一凛,听出李彻话中警告的意味,也察觉到了李彻的不信任。 他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躬身应道: “末將明白,请殿下放心,末將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彻微微頷首,不再看他。 城中事务暂且安定下来,自己的行踪也彻底暴露了。 本想著趁著这次微服出行,带著两个孩子再去江南区域看看,体验一下水乡的风情,如今怕是没有机会了。 也是时候打道回府,回奉国准备接下来的大动作了。 至於是什么大动作? 自然是和小日子好好亲热亲热! 这群彼阳的晚意,自己还没找上他们,反而来福州找不痛快。 它们不知道福州是我老六罩著的吗? 当然,李彻也不可能立刻启程。 既然答应了福州百姓接手这个烂摊子,就要把此事管到底。 接下来几天,李彻带著李霖等人入驻福州府衙,正式接管福州事务。 隨后立刻提审陈文瑞,將直接参与此事的相关人员,全部打入大狱。 不审不知道,一审嚇一跳。 整个福州官府,和此事逃不开直接干係的,光是有职务的就抓了三十余人! 这还是在李彻没有大搞株连,只诛首恶的授意下,若是严查还能查出来更多! 李彻不敢再耽搁,派遣曲近山押送陈文瑞、杨凌、龚庆文等罪犯入帝都,並派了数百名福王府精锐跟隨。 怕路上出意外,他还特意让守夜人沿途护送,每日报告情况,直到离开了福州境內才放下心来。 人安全送走了,接下来就能安安心心处理城中某些人了。 那王振不是个好东西,李彻查到很多证据,都指向他和陈文瑞有密切关係。 之前没动他,是因为陈文瑞等人还没送走,怕他引兵动乱,再陷福州百姓於战火之中。 而另一边,王振也是每日胆战心惊,时刻担心李彻找他算帐。 但等到陈文瑞都被送走了,府衙的官吏都被清空了大半,也没等到李彻找上门。 王振恍然大悟,知道李彻是忌惮自己手中有兵权,不敢擅动。 他也清楚,等到朝廷的人一到,就是自己的死期。 在一阵纠结过后,王振打定主意: 反他娘的! 若是在此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不如博一条生路出来。 奉王名声是大,王振知道自己对上他必死无疑,所以也没敢和李彻正面对决。 而是召集了几个心腹手下,准备偷偷夺几艘商船,逃到海外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几名手下刚到他府中集合,就听见房樑上一阵响动。 那恐怖的白色一闪而过,数名守夜人从天而降,將王振连同一眾心腹一网打尽! 李彻怎么可能忘了这傢伙,之所以之前没动他,是因为王振在府兵中颇有威望,心腹眾多。 故而行此引蛇出洞之计,就是为了將王振的势力连根拔起。 王振自知穷途末路,还准备拔剑自刎,却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守夜人用袖剑挑断了手筋。 待到王振等人被守夜人押送著送到府衙,看到李彻那沉静而冰冷的面孔,他顿时心如死灰。 万事皆休矣! 此事过后,李彻稳坐府衙,福州逐渐恢復了正常秩序。 当然,如今的李彻深知政治潜规则,关於福州的政务、人事等变动,都没有插手。 陈文瑞等人养寇自重,祸害百姓。 自己路见不平出手救百姓於水火,乃是一件好事,朝堂眾臣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可若是藉此机会,插手福州的政务,大量安插自己的人进去,那可就不一样了。 那是僭越之举! 一个太守的倒台,空出多少个职位来,朝堂那么多势力哪个不想往里安插些自己人,自己没必要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反正自己是覆灭陈文瑞团伙的最大功臣,朝堂自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果不其然,月末的一个清晨,秋白前来稟报,朝廷派的人来了。 来人名为苏辰,乃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文士。 苏辰刚到福州城,立刻就前来拜见李彻,並且把姿態放得很低。 李彻热情地接待了他,又將他请入堂中喝茶。 见四下无人,苏辰起身再拜,这次的態度更加恭敬了:“学生,拜见殿下。” 李彻面露讶然之色:“苏太守这是......” 苏辰微微一笑,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家师乃是霍公,学生知晓殿下天威,心中仰慕已久。” 李彻恍然大悟,此人竟是霍韜的学生。 如此看来,他应该也是铁桿的奉王派了,毕竟古代师生关係的亲密程度是等同於父子关係的。 正如之前所说的,权力的分配都是有讲究的,调苏辰来就是朝堂给李彻的交代。 福州府衙空了一半,庆帝自是要安插一些非本土派的人手进来。 其中最大的萝卜坑则留给了李彻,就是为了奖励其功劳。 毕竟如今的李彻已经是人臣之巔,封无可封了。 得知苏辰是自己人,李彻態度更加热情了:“苏卿,不知陈、杨二贼之事,刑部那边如何处理?” “好叫殿下知道,福州之事呈於御前,陛下龙顏大怒,下令严惩。” 苏辰则是面露后怕: “陈文瑞乃是首恶,陛下下令夷其族,凌迟於闹市。” “杨凌同样夷族,但其家中已无亲属,便只判了个凌迟。” “龚庆文等其余罪犯,皆判了腰斩之刑,无一人流放、监禁。” 不怪苏辰觉得害怕,庆帝此次也是动了大怒,算是立国后判罚最终的案件了。 庆帝虽有雷霆手段,但並不喜欢用严酷之刑罚。 对於那些罪臣,即便是再生气,也大都是砍头了事,很少大搞株连。 李彻冷笑道:“杀得好!此僚自作自受,无甚可同情的!” “苏卿来之前可曾去城外看了?” 苏辰连忙道:“学生急著拜见殿下,还未曾去看,是学生失职。” 这便是说话的艺术,既表达了自己关切民生,又將李彻位於民生之上。 “苏卿该去看看啊。”李彻嘆了口气,“这福州城內还好,城外可就惨了,不说百姓十室九空,也是饿殍遍地,叫苦不迭。” “卿接手之后,当以恢復民生为第一要务,儘快救百姓於水火之中,莫要让他们再受磨难了。” 苏辰正色道:“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李彻微微頷首:“若有什么难处,儘管和奉国船队的负责人沟通,本王让他们提供给福州提供粮草、药材等必需之物。” “谢殿下。” 李彻又考问了苏辰几句,后者皆是对答如流,李彻越加满意,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材。 接下来几天,便是和苏辰交接政务。 待到苏辰完全掌握后,福州也逐渐进入正轨,李彻便和苏辰告辞,准备回奉国去了。 第627章 离开福州,万民相送 “六哥,当真?!” 李倓睁大眼睛看向李彻、李霖,眼中的惊喜之情都快要溢出来了。 “你六哥答应你的,怎会有假?”李霖眉飞色舞道,“只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走吧!” 李彻握著去病的小手站在一旁,面带微笑没有说话。 临出发之前,自是要再来福王府一趟的,毕竟到了福州后还没正儿八经去福王府走亲戚呢。 如今李倓没了龚庆文日夜盯著,气色都变好许多,对李彻二人也是更加亲热。 李彻顺便提出,让他去奉国做客的提议。 “我这边是没有问题,只是父皇那里......”李倓面露难色。 显然,庆帝这几年性格越来越阴鬱,对藩王们的要求也越发严格,让李倓这些藩王对他更加敬畏。 “父皇那边你不用管。”李彻浅笑著摇头,“我之前上表时,顺便提了一嘴你这几年的情况,恳求父皇能让你外出散散心。” “父皇答应了?!” 听到李彻的话,李倓一脸震惊。 他如何不震惊,这三年来被『幽禁』在王府的藩王不只是他一个。 之前得宠的秦王、晋王、楚王,哪个不是无詔不得离开封地? 和长史关係好一些的,没事还能出城打个猎什么的,若是倒霉遇见龚庆文这样的长史,连府门都出不去。 李彻的面子也太大了,连这种事都能和父皇说上话? 李彻頷首道:“自是答应了,不然为兄也不会和你说。” “这......”李倓已经感动得要掉小珍珠了,“多谢皇兄,多谢皇兄!” 李彻也不邀功,笑著解释道:“你不必谢我,是父皇的意思。” “如今福州官场大洗牌,父皇肯定想要彻底掌控福州,清洗本地派的势力。而福州名义上还是你的封地,你这么大一个藩王放在这里,苏辰也不好放手施为。” “让你去奉国待一阵,除了想让你放鬆放鬆,也是给苏辰一个定心丸,让他放开手脚。” 听到李彻解释后,李霖、李倓两个政治小白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 隨后李倓面露感动,带著哭腔向北方一个劲地施礼: “谢过父皇隆恩,谢父皇隆恩!” 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父皇也是的,削藩就削藩,没必要这么狠吧,这都把孩子逼成啥样了。 也幸亏自己来了,不然再过几年,怕是真能把孩子憋疯。 隔空行礼完毕后,李倓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四哥、六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李彻摆了摆手,“你可有什么要带的?还有什么给下面嘱咐的?隨行之人可有想好?” 李倓大摇其头,满面红光:“不用不用,小弟自己一个人就行,到了奉国皇兄还能缺小弟吃喝?” 李彻微微一怔,隨即会心一笑。 自己这十弟倒是一个有分寸的,去自己的地盘不带一兵一卒,这是向自己表忠心呢。 若是关係没到自己和李霖这种程度,去其他藩王封国做客还带著兵,总是招人不舒服的。 “倒也不必如此,你身边也需有几个人体己人,才好办事不是?” 李彻投桃报李,开口道: “这样吧......我看你府中那个夏侯贤就不错,让他带二百亲卫跟著你,保护安全。然后再从府中选一些忠心的僕从、奴婢,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李倓毕竟年龄小,听见李彻这么说,便没再退让,喜滋滋地答应了下来。 “那就这样吧。”李彻率先站起身,“奉国船队三日后出发,到时候我们来接你。” “知道了,皇兄。” 。。。。。。 三日后。 天刚蒙蒙亮,薄雾如纱。 李彻收拾好行李,本想趁著这未散的晨靄,悄然离开福州。 然而,新任太守苏辰的消息,却比他预想的更灵通。 就在李彻、李霖二人带著家眷,在胡强、秋白等人贴身近卫下,准备踏出府衙时。 苏辰一身簇新的官袍立在门外,身后是一队精干衙役和府兵,一看就早已在府门口等候多时了。 “殿下,此去路途遥远,请允学生护送殿下至码头。” 李彻微微蹙眉,他本不想兴师动眾。 但见苏辰言辞恳切,他也不好再推拒,只得頷首:“苏卿有心了,只是不必过於张扬。” 话虽如此,新任太守亲率大队人马,到底还是动静不小。 起初,只有早起开铺的店家、挑担赶早市的农夫,好奇地驻足观望。 有人小声嘀咕:“殿下这又是要去哪里体察民情?” 百姓们也习惯李彻的存在了,毕竟李彻在福州这些日子,时常微服简行,深入市井去了解民生。 但很快,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同寻常。 寻常李彻出行,周围隨从不过十余人,加上隨行的官吏、衙役也就二三十个。 而今日的隨行队伍,盔甲鲜明,刀枪林立,黑压压一片,哪里止十几人? 怕是连千人都有了! 那位曾经和李彻请命的老者,猛地一拍大腿: “不对!殿下这不是去巡视,看这阵仗,殿下......殿下这是要离开福州啊!” 这声惊呼立刻唤醒围观群眾,纷纷惊呼出声: “殿下要走了?” “真的假的?” “不好,你们看仪仗去的方向,確实是码头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百姓撒腿往回跑,对著城中百姓大喊出声。 “快!出事了!” “殿下去了码头,怕是要离开福州了!” 清晨的福州城何等安静,几人这么一喊,马上就惊醒了一片民居中的百姓。 人们奔走相告,呼喊亲友乡邻。 平静的清晨被彻底打破,整个福州城仿佛从沉睡中惊醒。 无数门户洞开,人流开始从四面八方向著闽江码头涌去。 此时,李彻在苏辰等人的陪同下,已抵达码头。 码头上停靠著三艘飞剪船,和六艘福船改造的奉国帆船,船头的黑色奉字王旗迎著海风飘荡起伏。 作为大庆东南的重要海运枢纽,奉国对这个码头的投资巨大,而且这个钱就连陈文瑞都不敢贪。 故而,如今的福州码头,是除了奉国几个码头外,大庆境內最庞大的码头了。 李彻与苏辰简短地交接了几句关於后续政务的嘱託,就准备踏上身后那艘奉国商船的跳板。 就在这时,一阵喧譁声浪从远处席捲而来。 李彻等人愕然地回过头去,只见码头的入口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转眼间,原本空旷的码头,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 人群中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衣衫还未穿整齐,有的手里还拿著没放下的活计,有的还抱著哇哇大哭的孩子。 百姓们推搡著,踮著脚尖往水面上看去,无数双眼睛急切地寻找著那抹熟悉的身影。 当有人认出李彻后,呼喊声瞬间匯成一片: “殿下,多留几日吧!” “殿下別走,福州离不开您啊!” “殿下要保重身体啊!” 情到深处,许多人扑通一声跪倒在码头的石板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叩响。 泪水混著地上的尘土,口中不住地祈求著:“殿下保重,殿下一定保重啊!” 李彻站在跳板上,脚步如同灌了铅。 看著眼前这万人攒动的场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衝上喉咙,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旁的李霖是个感性的汉子,此刻早已经泪流满面,燕王妃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红的,还得拿著手帕帮他擦眼泪。 而李倓则是面色愧疚,说起来他自己才是福王,这些百姓名义上都是他的治下之民,自己却没能为他们做任何事。 虽说怪不得他,但总是让人羞愧沮丧的。 此趟带领船队来接李彻的,是鄱阳湖双胞胎兄弟中的哥哥,李宝。 李宝见人越聚越多,微微蹙眉,凑到李彻身前低声说道: “殿下,人太多了,要开船吗?” 李霖擦了擦眼睛,开口道:“老六,若是就这么走了,恐怕会伤了百姓的心,还是再等一等吧。” 李彻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看著船下方越聚越多的百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抚的话。 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用力地抬起手,朝著岸上的人群,一遍又一遍地挥动著。 回应他的,则是更加汹涌的人潮和挽留。 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码头边缘几乎要被挤垮。 苏辰脸色凝重,指挥著衙役和府兵尽力维持秩序,拉起人墙,防止有人被挤落水中。 看到这一幕,李彻的心被狠狠揪紧。 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著真挚的不舍。 李彻也深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极有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踩踏伤亡。 “不能再等了......”李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船,立刻开船!” “喏。” 李宝拱手应命,转身走向舰桥。 命令下达,沉重的铁锚被绞起,缆绳解开。 舰船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船体缓缓地离开了紧贴的码头。 岸上的人群彻底被击垮,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哭號: “殿下!” “殿下保重啊!” 许多人沿著江岸,不顾脚下的泥泞和碎石,跟著移动的船队奔跑起来。 李彻站在高高的船尾甲板上,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目光紧紧锁著岸边追逐的人群,看著他们奔跑的身影越来越小,匯成一片模糊的的剪影,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岸上的人群中,隨行送別的新任福州府衙主簿,目睹此情此景,心中激盪难平。 他取出隨身携带的记录簿,郑重落笔,记下这一时刻。 后来,这段记录被收录在庆史当中: 【宣威三年,奉王离福州,万民闻之,奔走號泣,倾巷空閭,匍匐江干。】 【帝舟启碇,百姓犹追奔沿岸,哭號震野,声动闽江。】 第628章 奉国的国都 奉国船队极快,月底便到了大连港。 如今的大连港早已是今非昔比,若无意外的话,应该是如今全世界规模最大、吞吐量最高的港口。 无数商船来来往往,光是掛著奉国旗帜的大型船只就有上百艘。 还有从百济、吕宋、夷州、江南来的商船,虽比不得后世万舸爭流的场景,但也足够令人心生震撼了。 李倓哪里见过这等场景,忍不住跑到甲板上,靠在栏杆旁大呼小叫。 “呜哇!!!” “好大的城池,竟比福州城还要大许多!” 李彻和李霖跟在他后面,听到他这么喊,不免面带微笑。 大连港带来的繁荣,自然会带动当地经济和基建发展,大连城如今也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小渔村了。 奉国出產的水泥、板砖源源不断,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內堆积出一个大城来。 如今大连城的体量,甚至在整个奉国的城市中,都能排进前三! “十弟小心一些,可莫要掉下去。”李霖咧著嘴说道。 虽说李倓夸的大连城是奉国的地盘,但他仍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这三年来,奉、燕两国联繫越发亲密,几乎都快成了一个国家,民间和朝堂都有『奉燕一家』的传闻。 李倓听话地缩回身子,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四哥、六哥你们看,好多船啊!” 看到停靠在码头的『定远號』,李倓瞳孔又是一缩。 “那就是定远號吗?原来真这么大啊!” 李彻走上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十弟不是喜欢做木工吗?过几日我叫齐舫来,教你造船如何?” “此言当真!”李倓脸上满是惊喜。 “那还有假?”李彻微微一笑,“日后十弟坐著自己造的船,去海上週游世界,征服其他大陆,岂不妙哉?” 李倓兴奋地几乎要蹦起来。 但他转念想到了什么,表情又变得沮丧起来:“父皇不会同意的。”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 待到李倓成长到能带领船队远扬的时候,说得算的人就未必是父皇了。 当然,这种话肯定不適合和小孩子说,李彻和两人又扯了几句,转身去舰桥指挥船队入港了。 在大连歇息三日,便改走陆路。 “十弟。”李彻声音温和地看向一脸跃跃欲试的少年,“接下来的路,我们是骑马,还是坐车?” “骑......骑马?” 李倓回过神来,脸上带著兴奋和忐忑。 在福州他出行多是车轿,纵马驰骋的机会並不多。 李霖看出了他的想法,大笑著说道:“自然是骑马了,正好让十弟好好练练,我李家男儿怎能不通马术?” 很快,三人的坐骑被牵了过来。 李彻的是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骏马,名唤『墨云』,李霖的则是一匹通体火红的名驹『赤焰』。 而给李倓准备的,是一匹温顺健硕的枣红色骏马。 如今奉国不缺好马,毕竟整个草原都是奉国的养马地,连胡强那身板都能找到承载他的坐骑。 三人翻身上马,在亲卫营的护卫下,离开了喧囂的大连城,踏上了通往奉国腹地的官道。 刚一踏上那宽阔笔直的道路,李倓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四哥,这路便是水泥路?” 他低头看著路面,又抬头望向远方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平坦大道,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在福州,最好的官道也不过是黄土夯实,雨天泥泞,晴天扬尘。 又何曾见过这般坚硬如石、光洁平整的路? 李霖轻笑一声,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瞭然: “正是,在奉国境內,凡是要道、州府相连之路,皆是用的水泥浇灌成路,不仅平整,而且极其耐用,雨雪不侵。” 李倓听得似懂非懂,他忍不住催动马匹小跑了几步,感受著马蹄踏在路面上清脆而平稳的迴响,兴奋地回头道: “四哥!这路跑起来真快活!” 李彻看著少年眼中闪烁的光芒,嘴角微扬。 这就对了嘛,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活力。 三人並轡而行,亲卫营呈扇形护卫前后。 李倓的新奇感如同泉涌,一路上问题不断。 行不过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隨著距离拉近,那城池的规模让李倓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是何城?”李倓指著前方,声音有些发颤。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福州城已是东南巨邑,城墙高厚,人口眾多。 然而眼前这座城池,仅仅是远远望去,光是其城墙的高度就和福州相差不多。 更別提城墙上那密集的防御工事,以及城门口规模庞大的商队车马。 李霖勒住马,指著那巍峨的城池道: “那是金州卫城,是一座新城,用来扼守海陆要衝,亦是拱卫大连港的屏障。” “卫城?”李倓难以置信,“一个卫城,竟如此宏大坚固?” “这规模若是放在中原,至少也是县城,甚至堪比一些次一点的州府治所了。” 在他的观念里,卫城是驻军之所,规模有限,岂能与州府大城相比? 李彻平静地解释:“金州临海,故而需坚城固垒,城墙皆以条石为基,外包巨砖,內填三合土,关键处还用了水泥浇筑加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的卫城,奉国境內不下二十座。” “二十座?!”李倓失声惊呼,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一个金州卫城就如此骇人,二十座? 那奉国的国力......他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隨之而来的难以名状的敬畏。 再次看向李彻时,眼神变得复杂无比。 这位六皇兄,在这关外北地,究竟打造了一个怎样可怕的国度? 他们没有入城,而是沿著宽阔的官道从城外绕过。 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这座军事重镇的磅礴气势。 道路上,除了他们这一行,更多的是各种车辆。 满载粮食、布匹、铁器的四轮大车,由两匹甚至四匹健壮的挽马拉著,在水泥路上跑得又快又稳。 “两位哥哥。”李倓看著那些巨大的四轮马车,又忍不住了,“这些马车为何如此巨大?轮子也与我们中原的不同,而且跑得这么快,载得这么多,竟不见损毁路面?” 这次是李霖接过了话头,他指著路上一辆刚驶过的货车: “十弟你看,这车轮內的连接处用的是铁部件,这叫『铁箍轮』,比纯木轮坚固耐磨十倍。” “至於这车......”他指了指车架部分,“用了精钢打造的轴承,自然载重大,跑得快,也更耐用。” “水泥路本就坚硬,加上这铁箍轮分散了重量,自然不易损毁。” “这种大车,一车可载中原寻常马车三倍之重,速度却更快。” 李倓听得目眩神迷,喃喃道:“铁箍轮......轴承......闻所未闻。” 他本就是木匠爱好者,此刻见到此等新鲜事物,看向李彻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求知慾: “六哥,这些都是奉国工匠所造?费几何?” 李彻微微頷首:“工部集天下巧匠,又有奉国大学学者不断改进,自是耗费不菲,然利远大於弊。” “奉国之富,半在商路,有此路此车,货通南北东西,税赋自然充盈,反哺於路桥车船之营造,由此形成循环。” 这话李倓却只听了个半懂,他的天赋和兴趣显然点在工科上,对商贾之事不通。 又行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旁立著清晰的路牌,指向不同方向的城池。 更让李倓惊奇的是,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小的石屋,里面似乎有人值守。 “六哥,那些小屋子是做什么的?驛站吗,可驛站也不该如此密集啊?” 李彻早已习惯了这个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耐心解释道:“那是『养路所』。” “每二十里设一处,有专人负责巡查路面,清理杂物,修补小的破损。” “遇有大损或雨雪,会及时组织人力抢修,確保道路畅通无阻。” 他指了指远处,一队身穿制服的高丽工人,正在清理路边沟渠:“瞧,那就是养路工。” 李倓彻底惊了。 毕竟大庆的官道,坏了也就坏了,除非影响大军通行或朝廷大员路过,否则地方官才懒得理会。 却不想竟在奉国,见到了如此细致周到的维护制度。 前所未有的认知,衝击著李倓幼小的心灵。 奉国之强,远超他的想像。 这强,不仅在于坚城利炮。 更在於这四通八达的交通,在於这高效运转的治理体系,在於这蓬勃旺盛的生机活力! 三人一口气跑了几十里,李倓的兴奋劲才回落,去了马车中休息。 休息没多久,又兴冲冲地下来骑马而行。 在路过的一座卫城中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接著赶路。 李倓的兴奋劲还没过,时不时还会跑到队伍前面领路,没事还会纵马追逐路过的狍子、野兔。 李彻也知道他压抑已久,只要不过分,就任由他去了。 忽然,李倓拔马而归,语气中满是兴奋: “四哥,六哥!前面那座巨城,就是朝阳城吗?” 李彻与李霖相视一笑,目光投向远方那沐浴在阳光下,轮廓愈发清晰的雄壮城池。 “不,那不是朝阳城。”李彻的声音平静,“那是奉国的国都,奉天府!” 第629章 世界第一城——奉天府(上) 没错,如今奉国的国在奉天,而非朝阳。 之前李彻在朝阳城办公,其实是无奈之举,毕竟出关后的第一城就是朝阳。 但从地理位置上看,以奉国如今的国土情况,朝阳城已经不適合再作为奉国的中心城市了。 故而,李彻於两年前力排眾议,耗时三年的时间,在前世瀋阳市所在的位置,平地修建出一座雄城! 李倓面带愕然之色:“这里竟不是朝阳城?” 他还记得,李彻最初出关立足之地便是朝阳。 而在中原流传的奉国传说,和官方的檄文当中,也是朝阳城的知名度更高一些。 李彻笑著反问道:“十弟,你可知我奉国疆域几何?” 李倓摇头,他在福州,对这位六哥在北地的基业所知甚少。 只知道奉国的国力很强,但具体多强,李倓心中並无具体的概念。 李霖代为回答,语气中带著自豪:“如今奉国北抵莽莽兴安岭,西控科尔沁草原大部,南扼山海关雄关,东临渤海、黄海万里波涛。” “疆域之广,东西纵横三千里,南北逾四千里,沃野良田、山林矿藏、江河湖海、草原牧场,尽在掌握!” 李倓不禁倒吸一口关外凉气。 如此广袤的土地,这几乎相当於中原数个富庶大州的总和了。 他看向李彻,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彻微微頷首,接著李霖的话说道:“当初奉国立足朝阳,乃因朝阳城是出关第一站,那时我们根基浅薄,只能依託一城徐徐图之。” “朝阳是奉国龙兴之地,我们在那里积蓄了最初的力量,训练了新军,建立了最初的制度,熬过了最艰难的两年。” 李彻的语气带著追忆,但隨即话锋一转: “然,如今奉国疆域已非昔日可比,控扼四方,志在天下。” “朝阳城偏居关外西南一隅,远离草原,远离大兴安岭,更远离我新开拓的辽东良港。” “这就会导致政令传递迟滯,军队调动迂迴,粮秣转运耗损巨大,各地信息匯集更是耗时费力。” “以朝阳为都,如同以短绳驭骏马,力不从心。” 李倓听得心潮澎湃,此刻他也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地理中心。 一个庞大国家的神经中枢,必须位於能够高效辐射四方的位置,处於交通便利、四通八达之地。 其实若是按照前世东三省的领域,真正的地理中心所在应该是吉林省中,长春市到吉林市所在的位置。 但如今奉国的实控疆域和前世已经大不相同,还有山海关外燕国的大片领域,以及夷州这片飞地。 而隨著奉国和大庆的关係愈加精密,经济和科技重心自然还需南移,奉天府所在的位置更为关键。 李倓急切地问道:“所以,六哥便另择新址,建了国都?” “不错!我命勘探部和工部大匠踏遍辽东平原,反覆堪舆,最终择定一处龙蟠虎踞、风水极佳、控扼四方的中枢之地。” 李彻抬手,遥遥指向西北方:“就在那里,辽河、浑河之间,在原本只有零星村落的广阔平原上,平地起新城!” “歷时足足三载。”李霖补充道,“老六倾举国之力,调集百万民夫,徵召天下巧匠,开山取石,伐木烧砖,冶铁铸件。” “硬生生在原本一片空茫之地,拔地而起一座亘古未有之巨城!” 李倓听得心驰神往,恨不能亲眼目睹那百万军民同心戮力、移山填海的壮观场景。 “奉、天、府......”他吶吶自语,声音有些发颤地问,“此城名何意?” 李彻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奉天府,即奉天承运,既寿永昌,此乃我奉国万世之基业所在!” 『奉天』二字也不是李彻瞎造的,在前世就是清代至北洋政府时期辽寧省的旧称,取的也是『奉天承运』四字的意思。 而『奉』字又暗合李彻奉王的封號,用来当都城名再合適不过了。 至於是否会僭越......说不好听的,如今的大庆除了庆帝外,谁还能管的了李彻? 便是庆帝,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李彻翻脸。 李倓不由得目露精光:“六哥,我想先去看看。” 刚刚李倓在山路转角处匆匆一瞥,只看到城墙一角,未能一窥全貌,只能看到一个隱隱约约的轮廓。 如今听李彻、李霖这么一说,心中的好奇心像是长了草一样蔓延心神。 “走走走,为兄陪你一起。”李霖也来了兴致,“那奉天城建成后,我也只去过几次。” 两人打马疾走,嘻嘻哈哈地越过车队往前方飞奔而去。 李彻微微一笑,任由两个兄弟胡闹。 不知过了多久,还未到地方,李倓心中更惊。 都说望山跑死马,那是因为山的体积庞大,人的肉眼难以分辨出真实距离。 奉天府也是如此,远远看著似乎很近了,但其实还在很远的地方。 復行数里,李倓眼前骤然一亮。 却见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道......不,那是一片! 一片如同大地脊樑般,横亘於天地之间,绵延不绝的灰黑色线条。 李倓勒住马韁,只觉得一阵口乾舌燥:“那......那是什么?” 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人造巨物! 即使相隔如此之远,那股磅礴厚重,仿佛自洪荒时代便存在的压迫感,已是扑面而来。 李霖的声音也带著几分激动:“是奉天府外城墙。” 即使他並非第一次见到这座雄城,但每一次接近,仍会被创造出它的人类伟力所震撼。 隨著马匹的奔驰,那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外城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广袤的平原上,城墙的高度目测至少有六丈以上。 墙面並非传统的砖石,而是由巨大的、切割整齐的条石作为基座,其上则是特製的青砖,砖缝之间填充著灰白色的水泥填充。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如同小山般的突出墙体,上面布满了射击孔和瞭望口。 城墙顶部,女墙整齐排列,隱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和迎风招展的奉国旗帜。 奉天府......到了! 第630章 世界第一城——奉天府(中) 看著面前的庞然大物,李倓感觉自己的想像力,在这座巨城面前彻底枯竭。 他甚至感到一种发自內心深处的畏惧。 明明面前的巨城是无魂无魄之物,但却仍让他心中警铃大作,身体颤抖。 李倓却是不知道,他这种情况在后世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巨物恐惧症。 “嘶......这城有多长啊?” “外城周长约三十里。”李霖平静地给出了一个让李倓头晕目眩的数字。 三十里地,也就是十五千米。 福州城周长才多少,奉天府一个外城怕是能装下四五个福州城! 这还仅仅是外城,而李倓能看到,整座奉天府的布局呈“凸”字形,內城明显比外城还大。 “莫要想太多了,之所以建得这么大,是因为奉国有强大的工业实力保底。” 此刻李彻也拍马赶到,笑著解释道: “朝阳城可源源不断生產出水泥、石砖等物,通过车马送到此地,即便如此也废了很大力气。” 正如李彻所说,奉天府的构造完全效仿了后世的北京城。 作为明清时期的都城,北京城的设计规划体现了中国古代城市规划的最高成就,被称为『地球表面上,人类最伟大的个体工程』。 那北京城修了多久呢? 从1406年开始营建,1420年基本建成,后代帝王又多次进行大小规模的扩建,最终才完成。 初步建成用了十四年,完全建城歷时数十年。 而奉国,只用了三年时间。 可想而知,李彻建这座奉天府,顶著多大的压力。 也就是如今奉国財路多多,能不断从大庆、草原、吕宋、占城等地获取大量財力、资源,又有大量异族劳工可以用,才能完成此等壮举。 “走吧,此城刚建成没多久,城內尚且空旷。”李彻笑著看向李倓,“十弟等下可以选一个宅院,算是为兄送你的。” 李倓笑嘻嘻地拱手道:“那就多谢六哥了。” 身为皇子,李倓自然是见过世面的,没觉得一个宅院算是多贵重的礼物。 李彻却是笑而不语。 孩子还是太年轻,不清楚京城脚下房地產的价值。 了这么大力气建造的奉天府,肯定是要一直以此为国都的,哪怕自己继位成为大庆皇帝后也是一样。 中国王朝一直有设定两京制度、多京制度的习惯,以控制广袤的国土。 未来的大庆,帝都便是南都,而奉天府將会成为北都。 到时候,奉天府真正成为了京城,自己送李倓的这座宅院价值,怕是要超过他所有的资產总和。 毕竟自己也要面子,送出的宅院肯定不会太差,而且还不会离皇宫太远。 皇城根脚下的极品宅院,想想都知道绝对是天价。 李倓的后人只要不太作死,哪怕把王爵弄丟了,只要这座宅院还在,依然能保持权贵地位。 眾人继续往奉天府的方向走去,並未直接抵达外城城门,而是沿著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外的驰道继续前行。 护城河引浑河水,河宽18米,深约5米,废了很大的人力物力。 这也是李彻吸取明朝时的经验,万一后代子孙出了一个堡宗一样的皇帝,即便没有于少保这样的神人,也能守得住京城。 除非有人能把船开到內陆来,否则任何攻城者都拿这条河毫无办法。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视野中出现了第二道城墙。 这道城墙比外郭城更加高大、更加厚重。 墙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其高度,竟达到了惊人的八丈,墙体基部更加宽厚,目测底部厚度远超十米。 城墙上密布著结构复杂的防御设施,每隔几米就放置一个用油布覆盖的炮位。 跑位交错下,还有多层交错的弩床发射口,以及用於倾倒滚木礌石和沸油的悬槽。 每隔百丈,便有一座巨大的棱堡式城楼。 李倓颤声问道:“这......这是內城?” “正是。”李霖指著眼前高耸入云的城墙,“內城周长约四十里,你所见这深青色的城砖,乃是用青石混合铁砂烧制而成,坚逾精铁。寻常火炮难撼动分毫。” “此墙,便是奉天城最坚固的盾牌!” 四十里......比外城还要长! 李倓只觉得头皮发麻,仅仅这內外两道城墙的工程量,就足以耗尽一个普通王朝的国力! 奉国竟在三年內完成,这是何等恐怖的动员力和执行力?! 简直是建城狂魔! 就在此时,外城的南门轰隆作响。 巨大的包铁城门厚重无比,需要绞盘驱动才能开启。 一队骑兵从门洞中跑出,为首一將白袍白甲,神武得如同一尊天將。 “子龙。”李彻笑著招呼道。 来者正是越云,三年的时光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仍是一名英武不凡的驍將。 只是这几年蓄起了鬍鬚,看著越发稳重了。 “殿下!” 越云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身后一眾骑兵同时下马,左手抚胸躬身,发出一阵整齐的声响。 “好好好!”李彻下马扶起越云,“子龙啊,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乃是本王的十弟,当今福王。” 越云又看向李倓,面色淡然地拱手行礼:“福王殿下。” 李倓面露羞赧之色,拱手回礼。 他听说过越云的大名,一战定草原,封狼居胥,乃是奉王麾下第一骑將。 在说书的口中,越云的名声仅次於李彻,毕竟白袍白甲的形象,本就有一定的传奇色彩。 “子龙,十弟是自己人,不必多礼了。”一旁的李霖笑著补了一句。 越云恍然,看向李倓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越云开口道:“三位殿下,还请入城再敘,诸位同僚已经等候多时了。” “好。”李彻回头看向两人,“四哥、十弟,我们进城吧。” 李霖早已等不及,翻身上马向城內走去。 而李倓则是有些生怯,乖巧地点头。 穿过深邃的门洞,进入外城区域。 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与李倓想像的不同。 第631章 世界第一城——奉天府(下) 外城內並非密集的居民区,而是规划出大片连接的区域。 整齐划一的军营驻地,旌旗招展,训练呼喝声隱隱传来。 被高墙围起的官仓区,粮垛如山,有车马进进出出。 还有连绵的工坊区,能听见机器运作的轰鸣声,但並未闻到刺鼻的气味。 甚至还有大片预留的空地,显然是为未来发展所准备的。 道路宽阔笔直,全部是坚硬的水泥路面,將各个功能区清晰分割又连通起来。 “外城驻军、仓储、轻工,乃国之武备与根基。”李彻简略地介绍道,“不过奉天府的定位是政治中心,故而並没有太多的工厂。” 李彻对奉天府的定位很清晰,一个国都最重要的是其政治意义,其他的则可有可无。 正如前世的帝都,在北上广深四大城市中,绝对算不上是最繁华的、风气最开放的,而是一个相对比较严肃的城市。 如今的奉国三大城市,分別是奉天、朝阳和大连。 奉天是政治中心,朝阳是工业中心,大连是经济中心,各有各的作用,各有各的优点。 即便如此,面前的奉天府也让李倓大开眼界。 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和轰鸣运转的工坊,让他深刻理解了何为『国之重器』。 他如何看不出? 那些粮仓虽是新建,但几乎都是满的,有些穀物甚至从仓门下的缝隙溢了出来。 那些工坊,虽然李彻说是轻工业,但从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车辙上看,產量绝对是惊人的。 李倓暗自收回目光,將惊讶压住,心臟狂跳不止。 他突然非常感谢四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才多大,不过是为了少年意气,故而在六哥和秦王、楚王衝突之时,选择了仗义执言。 而现在看来,年少时的一次意气使然,怕是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再想想曾经的蜀王,如今的太子的下场...... 一念之间,天差地別。 穿过广阔的外城区,眾人抵达了內城的南门——宣文门。 最开始工部起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叫玄武门。 但当工部將这个名字报上去时,奉王殿下神色大骇,当年契丹十数万铁骑兴兵犯边时,都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当场直呼此名不吉利,责令工部立刻整改,这才改成了宣文门。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检查也更为严格。 最重要的是,內城禁火器。 任何人不得携带火器入內,別管你是將军,还是阁臣,火器在內城是完全禁止的。 李彻也是为了自己小命著想,火药这东西和其他武器不一样,太適合用来刺杀了,简直是防不胜防。 而且王城就在內城中,李彻可不想经歷一下明朝时期的天启大爆炸。 值得一提的是,这道检查最针对的,便是火药司的官员们,尤其是陈规那傢伙。 陈规也入阁了,但他绝对是最不务正业的阁臣。 政务上面没见他多用心,反而天天和爆炸物泡在一起,恨不得搂著雷管睡大觉。 时不时就抱著新研製的、未经测试的新式火器,兴冲冲地来找李彻,搞得李彻现在看见他都心底发寒。 进入內城,景象又是一变。 街道依然是宽阔的水泥路,但两旁开始出现密集而规整的居民区。 繁华的商业街市错落其中,官署衙门、书院学宫、医馆寺庙,一应俱全。 建筑风格统一中带著变化,多为砖石结构,坚固实用,又不失大气。 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但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作为奉天府的心臟地带,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 “內城如今只有十万百姓,且大多是官吏的家属。”李霖笑著和李倓解释道,“老六给內城的房子都定了价,而且不低,並且严格筛选买主的背景。” “你小子有福了,老六送你的那栋房子,绝对够在福州买三四栋同规格的宅院了。” 李倓恍然大悟,连忙向李彻再次道谢。 李彻却是摆了摆手,並不在意。 区区一栋房子而已,换来一个亲王长住在奉天府,自己赚大了。 別看李倓只是最小的藩王,但其中的政治意义很大。 內城並非终点,在內城的中央偏北位置,矗立著奉天城最核心的区域——皇城! 当然,现在叫皇城就有些过分了,虽然此城的规格和皇城无二致,但暂时还是叫王城。 王城被一道更加精美的朱红色宫墙所环绕,城內建筑沿著一条南北向中轴线排列。 墙內,是奉国最高权力机构所在。 中枢六部衙门、守夜人都督府、翰林院等核心官署,以及供奉皇家祖先的庙宇和祭祀社稷的社稷坛,皆在此地。 这条中轴线不仅贯穿在王城內,而且南接宣文门,北到內城北大门,贯穿了整个城市。 同样坐落在中轴线上的,便是整个奉天府的绝对核心——宫城。 也就是如今的奉王府。 李彻勒马停在王城通往宫城的御道起点,遥望著那座散发著无尽威严的奉王府主殿。 主殿坐落在数丈高的汉白玉台基之上,重檐廡殿顶覆盖著璀璨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焰,象徵著王权如日中天。 但......仅限於此了。 这座宫城內只有一个主殿,后世紫禁城那种九重宫闕,殿宇巍峨,楼阁连云的景象还未出现。 至於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李彻捨不得钱啊。 自己还没登基当皇帝呢,没必要为了排面,就搞一个如此奢靡的宫殿,而且影响也不好。 奉王的威严也不在一座宫殿之上,而在於住在宫殿里的人。 奉国疆域万里,只要是自己所下榻的居所,哪怕只是一个茅草屋,便是统御万里的枢纽! 李倓早已被眼前这接踵而至的宏伟景象衝击得心神俱震,说不出话来。 从外郭的磅礴,到內城的繁华,再到王城的森严,直至宫城的绝对威严。 这层层叠叠,如同天界神宫降临人世的巨城,不只是一座城。 这是一位雄主,向天地宣告野心的不朽丰碑! 是一头已然成型的巨龙,盘踞在上,以睥睨天下的巢穴! 他望著李彻在阳光下如雕塑般的侧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龙腾於野,其势已成! 天下格局,自此而变! 第632章 內阁新规,七位阁臣 穿过象徵著无上权威的宫城正门,踏在宽阔得足以容纳数十骑並行的御道上。 李倓呼吸都小心翼翼,连胯下的骏马都仿佛感受到了此地无形的威压,步伐变得格外轻缓稳重。 然而,这份庄严肃穆並未持续太久。 当李彻一行在奉天宫前的广场下马,早已等候在此的官员们,群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臣等恭迎殿下!” 李倓被这阵仗惊得微微后退半步。 他虽为亲王,但在福州王府,何曾见过如此多的官员同时迎候? 这阵势,这气场,这官员流露出的威压气度,也远非福州府衙可比。 李彻对此却早已习以为常,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微微頷首: “眾卿平身。” 眾人起身,动作依旧整齐: “谢殿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倓注意到,站在人群最前列的,乃是七位气度尤为不凡的官员,身上官袍顏色、纹饰明显高於身后眾人。 七人目光都聚焦在李彻身上,神情带著敬仰、欣慰,还有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 李彻的目光也首先落在这七人身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隨后对著李倓低声介绍道:“十弟,这便是我奉国內阁的七位阁臣。” 如今內阁制度又有了变化。 李彻定下了阁臣任期三年,隨后就要换届的规定。 之所以如此,除了怕阁臣当时间长了,权力会固化外,也是让这些首辅大臣去基层看看,免得高高在上、不食肉糜。 任何阁臣当满三年,都要外派或者去六部担任实权工作,这也不算是降职而是平调,等到下一次换届还能继续参选。 毕竟內阁制度的本质,就是李彻为了方便自己处理政务的智囊团,而不是为了弄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全新权力阶层。 隨即,他提高了声音,对著为首那位面容清癯的老者道:“王阁老,辛苦你们在此久候了。” 被称作王阁老的老者,正是如今的內阁首辅王锡。 王锡微微欠身,声音沉稳道:“殿下为国操劳,巡幸四方,臣等在此迎候,分所应当。” 话虽如此,但他眼神深处那抹『殿下您总算知道回来了』的意味,连初来乍到的李倓都能隱隱感觉到。 李彻显然也接收到了这层意思,乾咳了一声,目光转向其他几位阁臣。 李彻三天两头往外跑,眾人的心態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没办法,谁让自己摊上这么个能打又爱自由的主君呢? 最开始大家还有些担心,但次数多了,眾人也懒得再劝了,只要有事能及时回来就好。 除了王崇简这位首辅外,六位內阁次辅分別是: 刘业、伊雅喜、张氾、王跡、齐舫、陈规。 其中王崇简、陈规、刘业属於元老派,是最开始追隨李彻的那批臣子。 张氾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官员代表,代表著来自民间的力量。 伊雅喜乃是索伦部的长老,属於异族派別,象徵著奉国內部多民族的融合。 而王跡、齐舫则是从朝廷那边要来的臣子,是李彻从大庆挖来的干才,属於朝堂派。 这七人,便是奉国如今权力核心中的核心,李彻最倚重的智囊与执行者。 李霖低声给李倓介绍著七人的身份,后者不由得暗暗心惊,六哥的用人之法果然不拘一格。 七位阁臣中,既有生死相隨的元老,又有归化的异族领袖,还有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实干派,也有从中原招揽来的饱学之士。 这种组合,本身就透著一股强大的包容性,又巧妙地平衡了奉国错综复杂的势力。 “殿下此行辛苦,”王锡作为首辅,代表內阁开口,“福州之事已传回京中,万民挽留,足见殿下仁德泽被四海,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规劝的意味,“国不可一日无主,中枢运转,诸多要务仍需殿下定夺。” “殿下乃万金之躯,巡幸四方固可体察民情,然......” “好了好了,王阁老,”李彻不等他说完,便有些头疼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他太熟悉这套开场白了。 內阁制逐渐完善,使得朝堂的政务变得越发轻鬆,李彻一个大小伙子自然是坐不住庙堂。 时不时就『微服私访』甚至带兵出去『活动筋骨』。 这帮大臣,尤其是以王锡、文载尹为首的元老派,劝諫他坐镇奉天的奏章就没断过。 最开始,迎接李彻的都是苦口婆心的劝諫,仿佛李彻一出门,奉国的天就要塌了。 但次数多了,尤其是看到他每次都能带著『成果』平安归来,这帮臣子的心態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最初的『担忧焦虑』,渐渐变成了『无奈认命』。 他们这位主君,能打是真能打,心思縝密也是真縝密,可这性子也太野了点。 好好的一代藩王,偏偏喜欢往外跑,喜欢亲临一线。 劝?劝不动! 拦?更不敢! 而且事实证明,殿下亲自处理的地方事务,往往效果奇佳。 就如此次福州之行,那福州太守在地面上作威作福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就是朝廷派特使去都未必能將其搞下台。 结果自家殿下出马,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把这股世家力量一扫而尽。 而李彻此前多次出访,也大多能像此次一样,拿下意外的战果。 久而久之,大臣们也只能安慰自己。 摊上这么个精力旺盛、主意又正的主君,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其他的......就隨他去吧。 所以此刻,王锡被李彻打断,也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隨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与其他阁臣交换了一个『你看,又这样』的眼神。 其他官员可没阁臣们这份淡定,见殿下回到中枢,积压了数日乃至数旬的事务都急著稟报。 一时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官员们纷纷开口请示: “殿下!春耕已毕,然辽省西边数县报有旱情苗头,请旨是否预拨钱粮......” 第633章 倭人寻衅,伐之! “殿下!春耕已毕,然辽省西边数县报有旱情苗头,请旨是否预拨钱粮......” “殿下!工部奏报,黑省预定煤矿和石油资源勘探完毕,需追加预算......” “殿下!户部清点新入库之福州抄没赃款,数额巨大,请示如何入帐......” “殿下!兵部呈上秋操方略,请殿下御览......” “殿下!索伦部头人遣使入贡,並求请於兴安岭南麓增设互市点......” 七嘴八舌,如同无数只蜜蜂在李彻耳边嗡嗡作响。 他刚刚经歷长途跋涉,此刻被这繁杂的政务匯报一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瞬间胀大了一圈。 “停!都停下!”李彻猛地提高声音。 眾臣立刻噤声,全场鸦雀无声。 李彻无奈道:“诸位,本王刚刚回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收了你们的神通吧。” 眾臣连忙拱手:“臣等失职,惊扰圣驾......” 李彻揉了揉眉心,摆手止住他们,实在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些日常政务稍后再议,本王今日有更要紧之事,需与內阁及六部主官商议。”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全场。 眾人心中一凛,知道殿下这是有重大决策要宣布了。 能让殿下打断所有日常匯报,並称之为更要紧之事,绝非小事! 李彻不再理会广场上噤声的眾臣,转头对一直恭敬侍立在侧的太监吩咐道:“怀恩。” “奴婢在。”怀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福王初来奉天,一路劳顿,你亲自安排,引福王去歇息,一应用度,务必周全。” 李彻对李倓吩咐道,“十弟,你先去安顿,好好休息,等到晚些时候,我再找你说话。” 李倓虽然对即將商议的要事充满好奇,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自己该参与的,连忙躬身道: “是,皇兄,臣弟晓得了。” 李彻微微一笑,自是从李倓的称呼中察觉到了他的態度改变。 皇兄还算是正常,但臣弟这二字就完全是下对上的尊称了。 或者说,之前的李倓只是向自己靠拢,而如今就是彻底臣服了。 怀恩立刻走到李倓身边,脸上带著恭敬而不失亲和的笑容: “福王殿下,请隨奴婢来。” 李倓向李彻和在场的阁臣们行了一礼,眾人也各自回礼。 隨后便跟著怀恩,穿过广场侧面的宫门,向內廷深处走去。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彻已经在一眾阁臣和六部尚书的簇拥下,转身迈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向著奉天宫正殿走去。 李彻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內阁、六部尚书,隨本王入殿议事!” “宣,奉天府內,师长以上职务武官入奉天宫覲见!” “其余人等,散了吧!” 隨著这道命令,其余臣子纷纷行礼告退。 沉重的奉天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七位內阁阁臣、六部尚书,以及几位匆匆赶来的高等武官,按班次肃立。 殿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眾人屏息凝神,等待著李彻口中那件更要紧之事。 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眾臣,目光深邃而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倭寇寻衅至极,本王决定,择日大军开拔,伐倭!” 轰—— 这句话,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入平静的湖面,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伐倭?!” “主动出击?” “这......这......” “怎会如此突然?” 惊愕、不解、难以置信的低语和惊呼声,在大殿內嗡嗡迴响。 就连武將行列中,几位久经沙场的宿將也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无他,奉国承平日久,已整整三年没有大规模战事了。 在这宝贵的三年中,奉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爆发出令人瞠目的力量。 水泥路网连接四方,巨大新城平地而起,新式工坊如雨后春笋,高產良种推广普及,商贸税收节节攀升。 奉国的国力、军力、財力、科技力,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民生富足,社会安定,其繁荣强盛之象,將大庆都甩在身后。 对外,奉国凭藉强大的武力和威慑,北慑草原,东抚高丽,西控边塞,南定海疆,维持著一种高压下的和平。 所有人都沉浸在飞速发展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几乎忘记了战爭的硝烟味。 如今,自家殿下竟要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主动兴兵,跨海远征? 那倭国孤悬海外、资源贫瘠,在许多人看来如同鸡肋一般,实在无甚好处啊! 许多文臣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劳师远征,靡费钱粮,出师无名......这绝非明智之举。 当然,劝諫的活儿也不是谁人都能做的,眾臣齐齐將目光射向队列中的一位老者。 礼部尚书文载尹见状,无奈地嘆了口气。 怕是又要被殿下狠狠搓一顿了,自己这老胳膊老骨头的,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但职责所在,他还是出列躬身道:“殿下息怒,兴兵伐国,非同小可。” “老臣斗胆敢问殿下,倭人究竟有何寻衅至极之举,竟令殿下决意行此雷霆手段?” “还请殿下明示,臣等方好筹划。” 文载尹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齐齐看向李彻。 李彻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明示?好!本王就告诉你们,这帮倭奴,胆大包天到了何等地步。” “他们不仅劫掠商船,袭扰沿海渔村......更可恨者,竟敢与福州府前任太守暗中勾结!” “向其行贿,为其提供庇护,甚至妄图插手我福州港务。” “將我福州港,视为他们倭寇销赃、刺探情报、乃至渗透我奉国腹地的跳板!” “在行刺本王,勾结当地贼寇行不轨之事!” “桩桩件件,罪责確凿!” “倭人寻衅,本王欲伐之!何人赞成,何人反对?!” 李彻的话音刚落,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奉天殿瞬间一片譁然。 第634章 九大军区,四大舰队 “什么?竟有此事?!” “勾结地方大员?!” “染指福州港?!” “倭人好大的狗胆!” 刚才还充斥著疑虑的眾臣,瞬间发出滔天的怒火! 无怪乎群臣反应如此激烈,因为福州港,乃是奉国经济的命脉所在。 奉国实行的是极其宽鬆的赋税政策,田赋低至二十税一,极大地减轻了农民负担,促进了农业生產。 而奉国庞大的財政收入,约八成完全依赖於商业。 在这商业收入中,海路贸易又独占鰲头,贡献了超过一半的份额。 福州港,作为奉国面向南洋、西洋以及沟通南北海运的核心枢纽港,其地位之重,无可替代。 它是奉国海路贸易的心臟,是无数商船、货物、白银流入奉国的总阀门。 户部、工部、兵部、乃至整个奉国官僚体系的运转,相当一部分都依赖著福州港源源不断输送的商业利润,说它是各部门的財神爷,一点不为过。 倭寇把手伸向福州,试图染指甚至控制这个港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行径了。 这是在挖奉国的根基!是在抢奉国的钱袋子!是在动摇奉国赖以强盛的命脉! “倭奴该死!” 刚才还持重劝諫的文载尹,此刻气得鬍子都在发抖,老脸涨红,第一个怒骂出声。 什么礼仪涵养?什么儒家风度? 在触及国家根本利益面前,统统拋到了九霄云外。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工部尚书王崇简也跳了出来。 福州港的扩建和日常维护可是工部的大工程,涉及巨额资金。 而且工部乃是除了兵部外,最耗费財力的部门,对海运的需求也更大。 海运司总管傅谅更是面容难看,福州港的事务属於他的直属范畴,出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耳闻,海运司有很大的责任。 六部尚书纷纷怒骂出声,陈规更是阴惻惻地將手伸入胸口,惹得周围几个阁臣纷纷下意识远离。 虽然知道这傢伙不可能上殿带著火爆炸物,但万一呢......这廝完全是个疯子。 在奉国所有部门中,最受欢迎的是海运司,最不受欢迎的是火药司。 一个是钱袋子,另一个是吞金巨兽。 海运司就像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各部门都宠著,都想和其搞好关係。 而火药司像是排名居中的庶子,娘不疼舅不爱,但是能打。 一旦家中造了贼,这位庶子便会抄起拳头跟贼人拼命。 陈规到底没摸到东西,隨即出列高喊道:“殿下!臣请战!” 火药司比武將先请战,已经是奉国惯例了,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见陈规开了头,一眾武將更是群情激奋,纷纷出列: “末將愿为先锋!” “踏平倭岛,以儆效尤!” “还请殿下务必选我!” 福州港的安危,直接关係到军费的拨付和海上生命线的安全,岂容倭寇染指? 转瞬之间,朝堂风向彻底逆转。 从质疑『为何要打』,变成了同仇敌愾的『必须打』、『怎么打』。 李彻嘴角微微勾起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抬手虚按,殿內激昂的请战声浪渐渐平息,但每个人眼中的战意却更加炽烈。 “看来,诸卿已明白此战之必要。” “那么,接下来,就议议如何打!” 他的目光如电,直接射向前列的兵部尚书霍端孝: “霍尚书!” 霍端孝立刻出列,抱拳沉声道:“臣在!” 李彻问道:“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奉国有九大军区,四大舰队。” “告诉本王,各军区统帅,可能应战?能否一战而定乾坤?” 霍端孝答道:“回稟殿下!我奉国军制完备,兵精粮足,器械精良,士气高昂!” “九位军区统帅,皆乃当世名將,久经战阵,无不对殿下忠心耿耿,求战心切!” 奉国的军制已经完全改革完毕,总共设立了陆军九大军区,海军四大舰队。 各军区有三个军级单位,各军又有三个师级单位,统兵三万到五万不等。 九大军区分別是: 中部军区: 统帅越云,坐镇奉天,乃定海神针,控扼京畿,策应四方。 北部军区: 统帅杨忠嗣,镇守兴安岭一线,威震北疆诸部,稳如磐石。 西部军区: 统帅陈庆之,坐镇草原门户,铁骑纵横,令草原狼骑不敢南下牧马。 南部军区: 统帅薛卫(实际统帅为薛镇),扼守山海关,屏障奉国南翼。 东部军区: 统帅王虎,镇守辽东半岛及鸭绿江口,威慑高丽三国,拱卫海疆。 西北军区: 统帅耶律和,镇抚草原深处,兼具怀柔与威慑。 东北军区: 统帅王三春,镇守极北苦寒之地,监视更北方的潜在威胁。 西南军区: 统帅贺从龙,镇守辽西山地,確保西南无虞。 东南军区: 统帅杨璇,坐镇金州、大连等辽东核心海疆重镇,拱卫海上门户及港口。 又有海军四大舰队,四大都督,纵横四海之上。 第一舰队,都督黎晟: 旗舰『镇海』,乃奉国主力舰队,在大连港口训练海军,无战事不出。 第二舰队,都督解安: 旗舰『平远』,巡弋近海、协防江南,负责近海防御。 第三舰队,都督张雋: 旗舰『靖海』,主要负责护航及支援。 第四舰队,都督张能: 旗舰『平波』,驻守百济、新罗二国,也有警惕倭国之职责。 此等兵锋之盛,军力之强大,远超奉国过往任何时期。 光是脱產的职业士兵,就有四十万之多,更別提还有火枪、火炮等跨时代利器。 此等军力若是倾巢而出,足以碾压任何一个大国了。 “將士们厉兵秣马三年,早已渴盼为国建功!” “区区倭国,撮尔小邦,竟敢犯我天威,图我命脉,实乃自取灭亡!” “臣敢断言,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奉国雄师,必能犁庭扫穴,扬威海外!” 霍端孝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听得眾臣热血沸腾。 李彻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好!传本王令旨!” 殿內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等待命令。 第635章 大集结!奉国的兵锋!(上) 奉天殿中,王位上的年轻藩王缓缓起身,说出了第一个令旨: “北部军区杨忠嗣、西部军区陈庆之、东部军区王虎,职责重大,北御强敌,东抚藩属,不可轻动!其部严加戒备,確保辖区稳固!” “著令:中部军区越云,抽调精锐铁骑两万!” 李彻的声音敲击在奉天殿的蟠龙金柱上,激起肃杀的回音。 阶下,身著亮银锁子甲、外罩素白锦袍的越云霍然出列。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越云抱拳躬身,声音清澈地回道: “末將领命!”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 雪白袍袖带起一阵劲风,大步流星地跨出奉天殿的门槛,身影融入殿外刺目的阳光之中。 奉天城外,连绵十数里的军营中。 咴律律—— 无数战马感应到战爭气息,血脉喷张的马嘶声连成一片,撕裂了京畿之地的寧静。 “快,动作快!殿下的王令到了!” 中部军区副统帅李勒石粗獷的吼声如同滚雷,在马厩区炸响。 无数精壮的辅兵赤膊上阵,汗流浹背地拉出马厩中的战马,並套上马鞍。 打磨得鋥亮的精钢马鎧从库房抬出,伴隨著金属摩擦的鏗鏘声,工匠將其一块块地、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早已躁动不安的战马身上。 蹄铁匠挥舞著铁锤,火星四溅,『叮噹』声不绝於耳。 “殿下有令,各营集结!殿下有令,各营集结!” 传令兵策马在各营之间飞驰,声嘶力竭地呼喝著。 隨著號令,无数顶营帐如同被狂风吹倒般掀开,一队队骑士如潮水般涌出。 中部军区的使命是控扼京畿,策应四方。 故而,他们拥有奉国最多的机动力量,奉军中三分之二的重骑兵都聚集於此。 几万具甲骑士,在任何冷兵器朝代中,都是不可正面战胜的存在。 马蹄声由稀疏变得密集,最终匯聚成足以撼动大地的轰鸣声。 奉天城周边各个卫星军营中,一股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滚滚而来,向著奉天城北门外的广阔校场疯狂匯聚。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同不断膨胀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满了大地。 刀枪如林,盔甲映日,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 御座之上,李彻没有丝毫停顿,命令如同连珠炮般继续轰出: “著令:南部军区薛卫,抽调精锐战兵一万五千!” 早有侍者侍立在侧,飞速在特製的小型纸卷上写下命令,加盖奉王紧急调兵印信。 另一人从殿外特设的鸽巢中取出一只纯白信鸽,命令被熟练地塞入鸽腿上的细小铜管,牢牢绑紧。 嗖—— 白鸽振翅,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衝破奉天殿广场上空,向著南方疾射而去。 几日后,山海关。 城楼高耸,垛口如齿,猎猎旌旗在强劲的风中翻卷。 一名面容刚毅的年轻將领,正按剑巡视城防。 突然,天际传来一阵振翅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那道俯衝而下的白影。 “將军!是奉天殿的信鸽,最高等级!”身边亲卫高声喊道。 薛卫瞳孔骤然收缩,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带著皮护手的手臂。 白鸽稳稳落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臂甲。 薛卫迅速解下铜管取出密令,目光一扫,脸色瞬间凝重无比。 他顾不上许多,转身如风般衝下城楼,穿过层层守卫森严的关城甬道,直奔將军府邸。 “兄长!” 薛卫猛地推开房门,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薛镇正伏案研究地图,闻言皱了皱眉,轻声斥责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还有,我不是说了,在军要称职务!” “是。”薛卫连忙应下,隨即老老实实地將密令递给薛镇。 薛镇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接过密令。 一目十行过后,字句如同烙印般刻入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沉声命令道: “立刻召集军队!按殿下旨意,抽调一万五千精锐,一刻不得延误!” 薛卫抱拳领命:“是,小弟......额,末將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又顿住,脸上掠过复杂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兄长......那......陛下那边......” 薛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走到墙边悬掛的奉国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几座边缘小岛的位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陛下?你觉得如今这局面,陛下还在意我们山海关守军姓甚名谁吗?” “这三年来,山海关的军餉粮秣一拖再拖,朝廷诸公怕是早就將我们视作奉王殿下的私兵了。” “有点眼力见!”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薛卫,“殿下的命令就是最高旨意!” “去!立刻集结军队,告诉弟兄们,正是殿下用我等之时,任何人不可给本將拖后腿!” “莫要忘了,这三年来是谁给大家发的粮餉,是谁让大家吃饱饭!” 薛卫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他用力一抱拳,再无言语,转身衝出府邸。 很快,山海关內雄浑急促的集结號角声冲天而起。 关城內外的军营瞬间沸腾。 铁甲鏗鏘,刀枪碰撞间,万余名守关悍卒齐齐聚往校场,开始为接下来的远征磨礪爪牙! 。。。。。。 年轻藩王稳稳站在王位前方,继续下令: “著令:西北军区耶律和,抽调草原骑兵一万!” 白鸽带著奉国主人的意志,穿越了层峦叠嶂,最终降落在了一片碧绿如海的辽阔草原上。 这里坐落著一座座规划整齐的军马场,星罗棋布的毛毡营区交织,又有无数蛮族勇士在此引吭高歌。 西北军区统帅耶律和稳稳接住了信鸽吗,解开铜管,展开密令。 古铜色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中骤然亮起慑人的精光。 “將军,殿下有何吩咐?”一个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將领。 “哈勒汗。”耶律和看向对方,微微点头。 这位曾经的辽国猛將,终究是归降了奉国,並且成为了耶律和的副將。 在奉国这三年来,哈勒汗亲眼见证了李彻如何善待契丹部眾,如何公平分配水草丰美的牧场,又是如何给予他们这些异族降將尊严。 昔日的桀驁,早已被敬畏和逐渐滋生的忠诚所取代。 耶律和將密令递给哈勒汗,声音沉稳: “殿下军令,著我部抽调草原精骑一万,即刻前往奉天府集结,准备跨海东征。” 哈勒汗接过密令,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那鲜明的奉王印信还是认识的。 “好!”哈勒汗猛拳砸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殿下终於给我哈勒汗戴罪立功、洗刷前耻的机会了!” “末將这就去召集儿郎们,让那些倭奴崽子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草原雄鹰!” 哈勒汗转身走出营帐,冲向部族营地,用契丹语发出一阵咆哮。 號角呜咽,苍凉而雄壮。 无数剽悍的契丹骑士从毡包中跃出,冲向马栏,解开他们心爱的战马。 没有太多言语,只能听到一声声兴奋的嚎叫声,和战马踏在草皮上的闷响。 蛮族勇士崇拜力量,谁是最强的酋长,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保护他们妻儿不受人欺辱,他们便认谁做他们的可汗。 无疑,在这三个方面,李彻都比曾经的耶律大贺做得更好! 故而,这群契丹骑兵愿意为李彻而战,乃至献出生命。 这些天生的骑手,是最好的斥候,是最锋利的游骑兵! 。。。。。。 鑾殿之上,李彻继续命令道: “著令:东北军区王三春,抽调室韦蛮兵一万五千!” 黑龙江畔,严寒之地。 白鸽飞越了苍茫的林海雪原,最终落在了一只粗糙的大手中。 白鸽向上看去,只见一道狰狞到离奇的丑脸。 更有一道刀疤从左额角斜劈至右下巴,毁去了大半面容,更添几分凶悍之气。 “小鸽鸽,可是俺家殿下让你来的啊?” 王三春眼中凶光一闪,隨即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鸽子嚇得双翅一颤,直接晕倒在大手之上,一动不动了。 王三春抽了抽嘴角,小心翼翼將鸽子放下,隨后展开密令。 “嘿!终於来了!” 王三春眼光大亮,大步流星往江畔的营地走去。 “小的们,骨头都痒了吧?都给老子滚起来!全军集合!” 声音如同破锣,瞬间传遍了河畔的营地。 没有激昂的號角,没有喧譁的呼喊。 只见那些原本或躺或坐、倚靠著武器假寐的室韦汉子们,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沉默地站起了身。 他们大多身材高大魁梧,毛髮浓密,眼神中带著森林法则与严寒磨礪出的野性。 身上披掛著略显粗糙但异常厚实的铁甲,手中的武器更是五八门,巨斧、重锤、狼牙棒、长柄砍刀...... 皆是一些重兵器,又无不散发著浓重的血腥气。 这群蛮兵是东北军区的主力,东北军区也是除了北部军区外,收编蛮兵人数最多的军区。 正如杨忠嗣之前所说,这群室韦莽汉是最好的近战士兵,悍不畏死。 在王三春的咆哮下,这群来自苦寒之地的猛兽,迅速在校场上集结一片。 。。。。。。 奉天殿中,李彻看著身旁侍者放飞手中白鸽,微微顿了顿。 隨即继续开口道: “著令,西南军区贺从龙,抽调精锐火器军两万!” 第636章 大集结!奉国的兵锋!(下) 白鸽落在西南军区统帅贺从龙的手中。 看完密令,贺从龙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隨即看向侍立一旁的副將——吉泰罕。 这位索伦勇士和他所率领的索伦族人,已经正式向李彻效忠了。 因为杨忠嗣打穿了北室韦,如今仅剩的室韦残部只能躲到深山老林中,奉国领域和索伦部已经接壤,並且建立了友好沟通。 为表示诚意,索伦部的首领便让吉泰罕他们听候李彻的命令。 当然,其实索伦首领都多余下这个令,吉泰罕他们本来也没有回归索伦部的意思。 “吉泰罕!”贺从龙的声音沉稳有力,“殿下军令,抽调两万精锐,即刻开拔,目標大连港!” 吉泰罕眼中瞬间爆发光芒,如同猛兽看到了猎物一般。 他挺直身躯,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鏗鏘回应道:“遵命,为殿下效死!” 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 噼里啪啦—— 砰砰砰砰—— 营帐外,响起一片如同炒豆般的爆响,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道。 广阔的校场上,硝烟瀰漫。 一排排身著黑色皮甲、头戴圆顶笠盔的士兵,正以標准的线列队形,进行燧发火枪的轮射训练。 装填、举枪、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 西南军区,是奉国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全员装备燧发枪的新式火器化军团。 贺从龙的確是帅才,只有他能完美適应火器的运用,並將其融入练兵之道中。 西南军区乃是重中之重,代表著奉国军队的未来方向。 隨著吉泰罕传达的集结命令,密集的枪声戛然而止,各级军官的哨声、口令声此起彼伏。 火枪兵们迅速收起武器,整理行装,动作迅捷而有序。 新式军队特有的纪律性和高效性展露无遗。 。。。。。。 “著令,东南军区杨璇,抽调本部陆营及朝阳军精锐两万!” 东南军区,龙兴之地——朝阳城。 白鸽穿过富饶的辽河平原,落入了朝阳城东南军区帅府。 一只纤长而白净的手,稳稳接住信鸽。 手的主人,身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鱼鳞细甲,外罩猩红披风,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姣好却英气逼人。 展开密令,杨璇的秀眉微微一挑,隨即恢復平静。 她將密令递给身旁的青年將领。 “怎么了,小姐?可是殿下有命令?”解明疑惑问道。 杨璇微微頷首:“殿下有令,抽调本部陆营及朝阳军精锐两万,速速集结,开赴大连!” 解明迅速扫过密令,肃然抱拳:“末將领命!” 他转身疾步而出,隨后嘹亮的军號声瞬间响彻朝阳城。 作为李彻的龙兴之地,如今奉国第二大的巨城,朝阳城无疑是奉国的基本盘。 那是一座不仅守军忠诚,就连百姓的忠诚度都已经拉满的城池。 此时,城內各处军营无论大小,营门轰然洞开。 不同於其他军区,东南军区涌出的士兵阵列中,赫然能看到不少矫健婀娜的身影。 女兵! 她们同样身著合身的甲冑,背负轻弩或腰挎短刀。 步伐坚定,眼神锐利,气度丝毫不逊於男兵,巾幗不让鬚眉! 奉国尚武,女子亦可从军,尤其在杨璇麾下的女兵比例最高。 她们是优秀的斥候、医护兵、后勤兵,甚至还有部分精锐战兵。 校场之上,铁流匯聚,两万名精锐步骑混合部队迅速成型。 其中,那支打著朝阳军旗號的部队,装备尤其精良,士气高昂到顶点。 作为李彻起家时的核心班底,朝阳军是奉国军队中荣誉感最强的军队之一,也是军队改制后唯三能保留旧日番號的军队。 杨璇按剑立於点將台上,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目光扫过下方肃杀的军阵,清越的声音传遍全场: “奉王殿下諭令,全军集结,目標——大连港!” “跨海討逆倭寇,扬我奉国军威!”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震云霄,连朝阳城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 奉天殿上,李彻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各方指令收束於最终的王令: “以上各部,合计抽调战兵八万五千!” “辅兵、民夫按例徵调,限一月之內完成集结,向大连港口方向开拔!” “具体如何操作,又如何调动人马,兵部要给出完善的预案,不得有丝毫错落。” 霍端孝立刻出列,躬身拱手道: “臣,领旨。” 李彻微微頷首,霍端孝的本事还是值得相信的。 六大军区的调动,近十万正规军的动员,加上辅兵、民夫至少有三十万之眾。 换一个平庸点的兵部尚书,怕是脑袋过载到爆炸了,都调控不过来。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又锁定在海运司傅谅身上。 如今的傅谅身形挺拔,饱经海风的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海鹰,与几年前那个不知轻重的混蛋判若两人。 也正是如此,李彻才会任命他为海运司负责人,调控整个奉国的舰队海运。 虽然手中没有兵权,但实权还是有的,而且几乎是到顶了。 毕竟海运司是和六部同级的单位,且以奉国如今对大海的重视,海运司的重要性还要更高一些。 “海军方面!” 李彻看向傅谅,下令道: “第二舰队解安部、第三舰队张雋部,需保卫港口航线安全,维持通往南洋航道安全,不得擅离!” “著令:第一舰队黎晟部、第四舰队张能部,所有主力战舰、运输舰只,除维持日常巡逻、护航之最低限度舰船外......” “其余所有舰船,立刻结束巡航任务,全部归港集结!” “整备军械粮秣,隨时听候调遣,准备跨海东征!” 侍者立刻拿来两只信鸽,分別写下命令,於殿外放飞。 傅谅眼中大亮,大步出列,拱手道: “海军必不负殿下重望,大军全员到达之后,海面上绝不会看到一只倭国战船!” 李彻面露笑容:“好!本王看你们海军的表现!” 。。。。。。 碧波万顷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 旗舰『镇海』號,是一艘巨舰,虽不及镇远號庞大,但也是令人望而生畏。 船体修长而坚固,吃水线以上包裹著特製的铁梨木和加固铁板,三层炮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炮窗紧闭,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高大的主桅上,悬掛著奉国海军的黑底白字奉旗,和写著『黎』字的將旗。 一只带著最高等级標识的信鸽,如同闪电般穿过海风,精准地落在镇海號的瞭望斗上。 信號兵取下密令,飞奔至舰桥。 黎晟身披海军將官披风,沉默著从信號兵手中接过密令。 展开一看,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笑容。 舰桥中的一眾海军军官齐齐向他看去,作为奉军中唯二的儒將,黎晟这三年来也靠著实打实的战绩,打出了赫赫威名。 甚至海军中有人,將他和陆军中的陈平之並列相称,说他二位是奉国陆海军中的两颗文曲星。 毕竟咱们海军也是穿白衣的,和那白袍鬼將比差哪了? 然而,黎晟自己却是有自知之明的。 自己是鄱阳湖水寇出身,如何比得上那位白袍將军。 率领海军打下的战斗,也都是和海贼、流匪、水寇作战,根本没和正规军队交过手。 而如今,机会总算是来了! 他猛地转身,沉稳的指令在舰桥中响起,並通过旗语瞬间传遍整个庞大舰队: “奉王殿下令,第一舰队全体,结束巡航!目標——大连母港,全速前进!” 舰桥中,一眾军官瞬间炸开了锅。 黎晟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诸君,准备打仗了,真正的灭国之战,而非和海贼的小打小闹。” “扬我海军之名,该从今日始!” 呜—— 巨大的铜號角发出低沉悠长的轰鸣,响彻海天。 庞大的舰队齐齐转向,船帆鼓胀到极致,犁开雪白的浪,以最高航速向著大连军港的方向破浪疾驰! 白鸽飞上天空,放目远眺。 只见二十余艘形如飞剪的船只,在海面上飞速划过,留下一条条沸腾的白色轨跡。 。。。。。。 与此同时,在靠近高丽海峡的一处隱蔽海岛锚地,第四舰队都督张能也接到了同样的白鸽传书。 张能是燕国来的將领,曾经也是李霖手下第一將,绝非泛泛之辈。 到了奉国后,他立刻就察觉到,自己无论如何在奉军中都难以传出名堂了。 无他......奉军中的能人太多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张能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机会。 那就是——海军! 和奉军相比,奉国海军刚刚建立,缺乏成熟的军官,却拥有著远大的未来。 张能果断弃『陆』从『海』,学习海军知识,从指挥一艘战舰开始,踏踏实实在海军中歷练。 幸运的是,张能属於天赋极佳之人,三年內便衝到舰队都督的位置。 即便是第四舰队,那也是李彻亲自任命的,足足的含金量。 此时,张能兴奋地一拳砸在指挥台的硬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娘的,等了三年,终於等到了!” “传令!各舰立刻起锚,放弃巡逻任务,目標大连港,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开回去,老子带你们去扒小倭奴的皮!” 张能咧了咧嘴,笑骂道: “丑话说在前头,谁耽误了路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第637章 倭国的情况 跨海登陆作战,海军是关键,陆军是主力。 至於奉国海陆军两军的默契程度如何,李彻心里也没个准。 毕竟几乎每个国家都有陆军、海军互不顺眼的情况发生。 二战时期,日军的海军和陆军就严重不和,连天皇都调解不了的那种。 无独有偶,美军也是这么个情况,米兹和麦克阿瑟屡屡爆发衝突,甚至闹到联席参谋长会议和罗斯福那里去了。 奉国的两军並未有过什么矛盾,但间接的良性竞爭还是有的,尤其是在海军地位日益崛起的情况下。 两军除了演习外,也从未联手作战过,毕竟很难遇见一个能让两军合作的对手。 如今李彻亲自下令,两军协同作战,总共动用军力约十五万,也算是开了奉国的先例。 不过李彻亲临指挥,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兵部、户部、工部!”李彻的声音再次响起。 “即刻统筹军械、粮草、被服、药品、船只修缮等一应后勤事宜,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霍端孝、桓浩然、王崇简同时出列,拱手应下。 “至於內阁......”李彻看向王崇简等人,“负责统筹全局,协调各部,发布檄文,昭告天下!” “此战,乃奉国护佑海疆、討伐不义、捍卫国本之战,只能胜不能败。” “还请诸位上上心,务必使军民一心,同仇敌愾!” 李彻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踏平倭岛,扬我国威!” 殿內群臣再无丝毫犹豫,齐刷刷躬身领命,声震殿宇: “臣等领命,必不负殿下所託!” “踏平倭岛,扬我国威!” “踏平倭岛,扬我国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奉天殿內,伐倭的號角已然吹响。 战爭的齿轮一旦启动,便以恐怖的速度咬合运转,牵动著奉国庞大身躯的每一根神经。 从奉天府开始,延伸到奉国各个角落,全体军民全部行动起来,开始备战。 李彻耗时三年,只为打磨出最高效的政体,此刻终於展现出了它的恐怖。 兵部所属的巨大库房昼夜不息地开启。 堆积如山的崭新盔甲、刀枪、弓弩箭矢被流水般搬出,並打包装车。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箱箱用油纸密封严实、標著特殊符號的木箱,里面装著各种型號的炮弹、手雷和炸药,被辅兵们小心翼翼地装上特製的减震马车。 户部的算盘声如同暴雨般密集。 一座座官仓大门洞开,金黄的玉米、雪白的稻米、晾晒好的番薯干、成捆的咸鱼被迅速装袋,隨后搬运而出。 银库內,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锭被贴上封条,准备作为军餉和开拔费用。 李彻很在意这方面,在奉国什么东西都可以拖欠,唯有將士们的餉银不能欠。 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虽然是个段子,但也说明一个事实,丰厚军餉是保障古代军队士气和战斗力的重要因素。 而奉军的餉银,一直是满的。 工部,各地的军器局、造船厂灯火通明,炉火熊熊。 铁匠们挥汗如雨,锻造修补盔甲的甲片,打磨枪尖刀刃,替换全新的弓弦。 船坞里,一艘艘正在维修保养的战舰被优先加速处理,巨大的船体被无数工匠和力夫围绕著,敲打声、锯木声、號子声震耳欲聋。 通往大连港的各条水泥主干道上,满载军械、粮草、被服、药材的庞大车队络绎不绝,首尾相连,望不到尽头。 內阁王崇简等人彻夜不眠,协调各方部门,公文如同雪般一份接著一封飞来。 盖著內阁大印的指令发往各地,徵调民夫、组织运输、安抚地方、发布檄文。 战爭的机器需要润滑,而內阁就是最高效的润滑油。 奉国正在告诉运转,身为主君的李彻自然也不会閒著。 他正接见一名下属,接见的地点是寢宫。 能被李彻在寢宫这等私密的居所召见的,自然是最亲近的近臣。 然而,来人不是秋白,也不是霍端孝。 此人一身素白,其貌不扬,属於扔到人群中不会有任何存在感的类型。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当他走入寢宫之时,一眾守卫的守夜人都默默別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殿下。”来人来到李彻桌前,单膝下跪,表情之间满是恭敬。 “张震啊。”李彻放下手中书本,无奈道,“我早就和你说过,无需见面就下跪,奉国没有跪礼。” 张震面色不变道:“其他人不行跪礼,属下却是要行的,殿下对属下有大恩,难以为报......” 李彻嘆了口气,拿这个死脑筋的傢伙也没办法。 秋白从帝都回来后,就逐渐卸去了守夜人统领之位,张震是如今的守夜人统领。 这三年来,隨著奉国和大庆之间的贸易越来越频繁,关係也逐渐密切起来,帝都那边已经不是守夜人的主战场了。 李彻便把张震调回了奉国,坐镇后方,统领守夜人。 至於张震的仇......已经报了。 三年前,蜀王谋逆的案子虽然被冷处理,但私下里可是牵连了不少人。 其中就有当初侮辱张震母亲的世家嫡子,那人当年凭著家中势力得到庇护,一直逍遥法外。 其家族势力颇大,哪怕是李彻也不能无缘无故打上门取。 李彻许诺过张震,总有一天会抄了那人的家,交给他亲自处理,这才彻底收服了张震。 三年前蜀王谋逆案犯,锦衣卫受庆帝之名彻查蜀王党羽,查出了那个世家家主曾与蜀王略有交情。 原本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两顿酒的感情,基本上不会受到牵连。 但李彻一直盯著那家人,亲自写了一封密信给锦衣卫指挥使曹庸。 没人知道李彻写的是什么,总之当相关奏摺呈到庆帝面前时,『略』有交情就变成了『颇』有交情。 庆帝本就是盛怒之中,自然不会严查,当即下令让那家家主『寿终正寢』。 其家產交给旁系分支,家族嫡系全部流放,其中就包括那名嫡子。 流放的地方,正是关外奉国......还是张震亲自护送那家人前往奉国。 至於那家人下场如何,李彻却是不知道的,毕竟他根本就没在奉国看到他们。 自此事之后,彻底收了张震的心,李彻麾下也又多了一名死忠。 李彻回过神来,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起来吧,坐著慢慢说。” “喏。” 张震叉手而起,嘴上答应,但却並没有坐下,而是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李彻也不在意这些小细节了,正色问道:“倭国的情况如何?” 奉国三年没动刀兵,可不代表著李彻失去了进取之心,开始甘於安平享乐了。 守夜人对倭国本土的探查,从两年前便开始了。 由张震亲自主持,从全军选拔数百名情况合適的忠勇战士,又由统领全军斥候的兵部侍郎燕三亲自培训,从不同渠道陷入倭国之中。 唯一的问题在於,人太不好选了。 知道从如同虎狼般的奉军之中,挑出来数百名身高不足一米五的人,有多难吗? 张震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斟酌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道:“正如殿下所言,倭国人......不可小覷。” 李彻微微頷首,他早就猜到是这个情况。 对於倭国之人,后世国家有很多学者对他们展开过非常多的研究。 这是一个矛盾且极端的民族,有如同菊般的表面温和尚礼,也有如同武士刀般的內心野蛮残忍。 你可以说倭人卑鄙、凶恶、野蛮、残暴,无义......但却不能说他们弱小。 倭人不弱,无脑丑化弱化敌人,才是对先辈们最大的不尊重。 自倭寇作乱以来,倭寇的真实战斗力就很高,一度成为沿海地区百姓心中的噩梦,同时也是明朝皇帝的一个大难题。 到了二战期间更不用多说,敌我双方的阵亡比例高得惊人,小日子兵员的身体素质和武器装备都远远高於我军。 这是一个非常会示敌以弱的国家,尤其是在他们还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 李彻曾经在大庆朝堂上看过倭国使节的丑態,一眾使节都对倭人使节感到不齿,但这丝毫不会减少李彻的警惕心。 要在战略上蔑视敌人,更要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殿下,属下请您准许,再召见一人为您讲解倭国之事。” “哦?”李彻微笑看向张震,“你老张也要给本王推举贤才了?” “正是如此。”张震一本正经道,“此人乃是派往倭国的密探中,最为优秀的一人,没人比他更了解倭国的情况。” 李彻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认真之色:“原来是一位忠勇之士,快传。” 不多时,一道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影鸦』乙组七號求见!” “进。” 殿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般闪入。 来人全身包裹在深灰色的紧身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看著就极为精干。 美中不足的,此人身高仅四尺有余,看著有些滑稽。 他单膝跪地,行了个简洁而恭敬的军礼: “卑职乙七,奉令潜入倭岛两年零三个月,现已归返,特向殿下復命。” 第638章 倭国版老曹加朱棣? 李彻脸上露出敬重之色: “辛苦了,汝乃我奉国之功臣,功不可没。” “殿下!”乙七古井无波的眼神,终於出现些许动盪。 “不急著说,先歇歇,喘口气。”李彻摆了摆手,“来人,给这位勇士赐座!” 怀恩立刻从后方搬来一个座椅,放在乙七身后,轻声道: “將军请坐。” 乙七哪敢应下,诚惶诚恐道:“不敢当將军之称,多谢公公。” 怀恩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他虽是阉人出身,但这三年来一直在海军中打磨,替李彻打理海上杂务,已经练出了一身实干之才。 李彻对怀恩报以重託,怀恩自然也会高標准要求自己。 和那些居於深宫中的太监不同,怀恩每日和底层海员相处,知道这些人的不容易,自然会更加敬重乙七这样的底层英雄。 见王爷和他的贴身太监都对自己这么客气,乙七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坐是肯定不敢坐的,没看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站著呢吗? 好在李彻看出了他的窘迫,开口道:“乙七,给本王讲一讲倭国的情况吧。” “是!”乙七的声音异常清晰,“岛国局势,確如殿下所料,很复杂......他们完全不如传闻那般孱弱,反而有些......武德充沛......” 说完这句话,乙七用余光打量向李彻,见他面色没有变化,这才鬆了口气。 “如今我国局势已然剧变,其国號虽仍称『大和朝』,然神器已然旁落,倭国天皇已经如同傀儡任人摆布,权柄尽归『海部氏』之手。” “海部氏?” 李彻眉峰微挑,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 在密报中,海部氏一直占据著核心的位置,差不多相当於大庆的顶级世家,而且断档第一的那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当主名为海部宗贞。”乙七语气凝重,“此人出身九州岛西海岸豪族,世代以海为生,擅操舟楫。” “其家族水军规模冠绝诸岛,战船非常精良,麾下水兵更是凶悍。” “约二十年前,京都公卿內斗,倭国皇室暗弱,海部宗贞借清剿海盗之名,率其庞大水师直入瀨户內海,以『靖难勤王』为號,实则兵临京都城下。” “一番『清君侧』后,朝堂上下被清洗了一遍,倭国天皇从此便深居清凉殿,几不问政事。” “如今詔令皆出自海部府邸,朝堂要职,十之七八为其党羽或亲信武士所据。” 李彻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廝拿的什么剧本?老曹加上judy? 不过也不奇怪,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自家国家发生的大事件,很有可能在几千年前大洋彼岸的某个地方,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挟天子而令诸侯?”李彻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倒也省事,这个海部宗贞的政权可稳?” 乙七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出乎意料的稳固。” “海部宗贞手段酷烈,但却极有章法,他废除了许多世袭公卿的虚职,大力提拔有实绩的武士阶层,又选定了精干能臣替他为政。” “尤其是那些忠於他、战功卓著者,都被他赐予土地和特权。” “如今岛国武士阶层势力大涨,其『血刀眾』直属武士团,战力尤为可怖。” “据说个个悍不畏死,精於刀弓合战之术,寻常军士难挡其一合。” 一旁的张震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乙七的话说得过於直白,如此夸讚敌人的实力,让张震有些担心殿下会因此不快。 但他很快就看见李彻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因此陷入了沉吟之中: “武士崛起......” 这与他前世掌握的记忆相符,武士是倭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阶层,或是说是最重要的也不为过。 武士的崛起,几乎就等同於倭国战力的崛起。 “其军备如何?”李彻又问道,“我记得之前有情报说,倭国那边在研究火药?” 乙七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这正是卑职此行探查之重点!” “殿下明鑑,海部氏对我奉国之火药术,已非学来,而是近乎痴狂地模仿与精研!” “卑职冒死潜入其设在九州博多湾深处的秘密工坊,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李彻表情一肃:“说细节。” “是!” 乙七组织了一下语言,娓娓道来: “其工坊规模极大,日夜不息。” “有工匠確係为大庆工部火药坊叛逃之匠人,被奉为上宾。” “他们不仅成功仿製出大庆所用之火药,其配比似有改良,威力颇为可观。” “更甚者,他们已能稳定铸造铁炮!” 李彻微微皱眉,铁炮就是火銃,只是两国之间的叫法不尽相同。 火銃肯定是没有奉国的燧发枪先进,但对方能做出火銃,就已经摆脱了对火药的粗浅运用。 乙七继续说道: “卑职亲眼所见,其铁炮虽在射程与精度上远逊我军所用,然其数量增长极快。” “工坊內堆积如山的新铸銃管,每日都有成品銃组装完毕。” “他们还在研製一种可拋掷的爆炸陶罐,名曰『焙烙玉』,威力惊人。海部宗贞深知此物之利,投入资源不计其数!” 殿內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更漏的滴答声和烛火的噼啪声。 李彻並没有埋怨什么,毕竟火药这玩意不是从奉国泄漏出去的。 火药早在前朝就有了,那时就传到了倭国。 而这几年奉国崛起,成名之战都是利用了火药之利,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瞒住。 故而,朝廷管自己要过火药,庆帝亲自研究。 周边诸国只要是有点能力的,都在努力钻研这东西,生怕李彻有一天拿著火药跑到他们家里去。 至於那些从大庆跑去倭国的工匠,李彻也早就有过预料。 哪个时代都不缺汉奸。 正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利益永远是人类最大的驱动力,区別在於有的人为国家民族之利益而活,有的人则为自身私利而活,甚至不惜出卖灵魂。 好在,倭国的火药水平或许和大庆差不多,但距离奉国还差得远呢。 燧发枪只是奉国三年前的顶级科技,可不是三年后的。 良久过后,李彻身后侍立的张震沉吟道:“殿下,倭人学步之心甚坚,假以时日其火器之患不可不察,然......” 他话锋一转,带著绝对的自信:“其仿製之物,於我奉军神机军之精良火器相比,犹有云泥之別!” “更遑论殿下麾下四大水师,巨舰如城,炮利船坚,绝非倭人那些矮小关船可比。” 被张震这么一提醒,李彻立刻开口问道:“没错,海军呢?” “那海部氏族既是靠水军起家,水师实力当为其根本。” 乙七立刻回应:“稟殿下,海部氏倚为根基之水师,其规模与战力,確为倭国群岛翘楚。” “其主力战船,名曰『安宅』,大者亦有可观,外覆厚竹木,形如堡垒。” “更有一种灵活迅捷的『关船』,数量眾多,其水军士卒操舟之术嫻熟无比,於风浪中如履平地。” “海部宗贞本人便是水战大家,深諳洋流季风,其舰队常年在九州西部海域演练,战术诡诈多变。” “据卑职观察及多方印证,其能出海作战之大小战船,恐不下五百艘,其中可载百人以上、装备拍杆与火器的大型战船,至少有三十艘之数!” “其水军都督,乃海部宗贞之胞弟海部义久,亦是一员悍將。” “五百艘......三十艘巨舰......”李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政权稳固,武士效死,火器精进,水师强横......” “呵呵,这海部宗贞,倒真是个人物,將一盘散沙的倭岛,硬生生捏成了铁板一块。” 张震躬身道:“殿下所言极是,然其所谓强横,不过是井蛙窥天。” “我奉军水师战舰之巨,倭国舰船在我奉国水师面前,不过土鸡瓦狗尔。” “更兼殿下此次亲率奉军主力出征,携倾国之力,雷霆万钧之势,岂是区区岛国所能抵挡?” 张震说的还真不是吹捧的话,这傢伙就是这么信任李彻......或者说是崇拜。 李彻抬手,止住了张震的话。 他再次望向墙上那张海图,落在倭国几座岛屿上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铁板?” “再硬的铁板,也需烈火来炼,重锤来锻!” “本王此番亲率奉国大军跨海东征,携煌煌天威,倾国之力,就是要將这铁板,连同那海部宗贞的野望,一同砸个粉碎!” “他靠水军夺权,靠火药立威,今日,便让他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焚海之火,何为真正的破浪之师!” 李彻目光转而射向乙七:“你所探情报,甚有价值,下去好生休养,隨时听候传召。” “卑职领命!” 乙七再次行礼,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殿角的阴影之中。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夜风。 李彻重新凝视著海图,手指沿著预定的进军路线缓缓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上面。 张震与亲卫们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们的主君,无人敢发一言。 又过了一会儿,张震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殿下?” 李彻微微一笑。 下一秒,声音响彻大殿: “传我王令:亲卫营与本王直属各营即刻备战,选定吉日......” “罢了,传令监天司,就说本王觉得,七日之后就是个吉日!” 第639章 大连港口,李彻阅將 李彻亲口说七日后是吉日,即便那天不是吉日,也一定是吉日了。 监天司的人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几天以前,奉国各地驻守的守军已经开拔,只剩下李彻直属的军队还未动,包括神机军、东风军、索伦部、亲卫营。 李彻一边收拢军队,一边给朝廷方面写奏表,主要是给庆帝说明情况。 如今的奉国早已是独立的藩国,朝廷和庆帝都清楚,大庆的法令管不到关外。 便是李彻关上门来,封赏功臣,自称为朕,朝廷那边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毕竟庆帝本人都没意见,其他人看不惯又能怎么样呢? 毕竟以如今奉国的朝局情况,只有交到奉王手中,才能和平稳定地过渡下去。 不过对於李彻而言,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免得未来继位之时,给人留下一个不敬、不孝的攻訐理由。 之前庆帝就曾和李彻说过,如果有朝一日对倭国动武,一定要和他说一声。 於是,李彻亲自下笔,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的奏疏。 先是说明了倭国插手福州之事,欲要切断我大庆的海路命脉,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初通过海洋进而征服全世界,將大庆变成日不落帝国的计划,陛下您也是知道並同意了的。 如今小日子断我大庆国运,断我民族之未来,揍它不犯毛病吧? 当然,这个理由或许不够充分,毕竟倭人还没把手伸入奉国船队。 於是李彻又提出另外一个观点,那就是隨著海洋战略地位的日益凸显,倭国这串海岛的重要性愈发凸显。 从地缘战略角度看,日本列岛从北海道绵延至琉球群岛,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岛链,这条岛链恰好扼守著大庆的出海通道。 李彻称之为“第一岛链”。 这条岛链如同悬在大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若是大庆掌握了这条岛链,那么倭国诸岛將成为最好的海上堡垒以及跳板。 敌人从海上来攻时,他们只能先打到岛链所在,然后才能威胁內地。 而大庆也能以这几座岛为跳板,將船队开到世界各地。 可若是这岛链在敌人手中,那么大庆將陷入只能守不能攻的被动境地,通过这条岛链的地理优势,外敌可以对大庆轻鬆实施海上封锁。 故而,李彻得出结论: 拿下倭国,则前途无量。 放过倭国,则后患无穷。 李彻相信庆帝会做出最优的选择。 毕竟庆帝这种人,你可以怀疑他的道德、信誉、思想,但唯独不能怀疑他的远见。 给庆帝的奏疏快马加鞭赶往帝都。 而李彻自然也不会干等著,和妻儿再次告別后,便带著最后的直属兵团开拔赶往大连港。 此时的大连港。 来自中部军区的具甲铁骑(越云部)、西北军区的草原轻骑(耶律和部)、东北军区的蛮族兵(王三春部)、西南军区的火器军(贺从龙部)、东南军区的混合精锐(杨璇部),以及南部军区星夜兼程赶来的悍卒(薛卫部),如同七条来自不同方向的狂暴江河,最终在大连港外的指定集结区域匯合成一片无边无际、旌旗蔽日的汪洋大海。 近十万战兵,加上数量更为庞大的辅兵与民夫,让这片土地成为了一个时刻准备喷发的战爭熔炉。 大连港的深水泊位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第一舰队、第四舰队的战船如群鯊环绕。 除了这些主力战舰外,港口內还停泊著数量惊人的大型运输舰。 这些运输舰经过特別改装,船体宽阔,吃水极深,甲板平整。 船上没有多余的炮位,只有一间间分割开来的货仓和房间,足以容纳海量的士兵、战马、火炮和物资。 海面上桅杆如林,帆檣蔽日,锚链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码头区域也是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已將港口外围变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军营海洋。 午后时分,一艘悬掛著奉王旗的飞剪船缓缓靠上专设的御用码头。 船板放下,一队气势彪悍的玄甲亲卫营精锐率先踏岸,迅速在码头两侧列成警戒通道。 隨后,李彻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他並未著王服,而是那身玄黑色雁翎甲,外罩一件深红色绣金蟒纹披风。 海风吹拂下,披风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 早已在码头恭候多时的奉国军区统帅们,不由得眼前齐齐一亮。 更有那心思敏感者,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回来了,都回来了! 殿下的这身打扮,让大家不约而同想起,眾人一起在关外浴血廝杀,创立这不朽基业的时候。 直到李彻的身影来到近前,眾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只听甲叶鏗鏘,声震海天: “臣等恭迎殿下!” “末將恭迎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彻稳步走下船板,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眾卿平身!” “谢殿下!” 眾人起身,肃立两旁。 李彻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打下奉国基业的股肱之臣,心中也有些澎湃。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身披亮银锁子甲、外罩素白锦袍的身影上,脸上露出浅笑:“子龙!” 越云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將在!” 李彻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坚实的肩甲上重重一拍,发出『鐺』的一声脆响:“奉天城一別不过旬月,你这身杀气倒是更凝练了。” “你麾下这两万玄甲铁骑,可会让本王失望?” 越云挺直腰板,声音坚定道:“殿下放心!两万儿郎闻战则喜,皆已摩拳擦掌,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李彻哈哈一笑,用力又拍了他一下:“好一个闻战则喜!” 这亲昵的举动,引得周围几位老將都会心一笑,气氛顿时轻鬆不少。 谁都知道,越云麾下的具甲军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越云也是他最信任的將领之一。 李彻虽面上谈笑如常,但心底却是微微嘆息。 此番征討倭寇,怕是要让子龙失望了。 倭国多山,又是小岛,並不適合重骑兵驰骋施为,自己也只会带少部分具甲骑兵登陆。 至於其他具甲骑兵,他还有別的用处。 和越云打过招呼,李彻的目光转向旁边那名甲冑厚重的將领: “薛將军,从山海关到大连港,一路辛苦了。” 薛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为国效力,为殿下分忧,乃末將本分!” “將士们听闻是殿下亲自统兵伐倭,皆是踊跃爭先,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延误!”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家兄长不能带兵前来,不免有些唏嘘。” 李彻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眼神微凝:“放心,二位薛將军的功劳,本王都记在心底。” “此战之后,天下格局当有新气象,汝等山海关之军,未必不能扬名!” 山海关之军的情况是有些尷尬。 他们名义上不是李彻的兵,而是朝廷的兵,来此助阵纯属是向李彻表忠心。 一旦立下战功,朝廷那边肯定不会封赏。 你一个山海关守將和奉王勾连也就罢了,毕竟奉王继位已成定局,大家都会挣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立下功劳,还想让朝廷封赏,当朝廷是冤大头啊? 故而李彻也给出了自己的承诺,朝廷不赏,我来赏! 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跟著我李彻混,只有好处! 得了李彻许诺,薛卫脸涨红著回道:“我山海军全体將士,愿为殿下效死!” 李彻讚许点头,目光又移向下一位: “耶律和,你这草原上的雄鹰,可还习惯这大海的味道?” 耶律和大步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个草原礼,声音洪亮: “殿下!草原的鹰,飞到哪里都是雄鹰!大海虽阔,却挡不住我等为殿下效死的决心!” “哈哈哈!”李彻指了指耶律和,看向其他人,开玩笑道,“你们看看,和本王混了这么多年,別的没学会,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耶律和之前怒斩耶律大贺犯了事,是李彻保下了他,名义上將其降为王府马夫,实则是放在身边教导。 经过几年的磨合,耶律和的忠心和能力都得到了李彻认可,便外放为军区统帅。 军区统帅已经是奉国最高的武职了,李彻对耶律和不可谓不宠信。 耶律和也没辜负李彻这份恩宠,很忠心,办事很得力,那些桀驁的草原骑兵三年从未闹出过事情来。 “殿下,哈勒汗这小子也来了,跑得比风还快,生怕赶不上这场大仗!” 耶律和將一个大汉拉到身旁。 “哈勒汗......”李彻看向来者,嘴角勾起。 哈勒汗面对李彻,就没有耶律和这么隨意了。 他连忙单膝跪地,声音中带著些许畏惧:“参见殿下。” “起来,起来,莫要多礼!”李彻笑著双手將其扶起,“汝这个辽国猛虎,如今也是真归心了?” 哈勒汗立刻回道:“殿下再造之恩,哈勒汗绝不敢辜负!” “好!此战若立大功,本王不吝封赏,必会让你光耀门楣!” 哈勒汗闻言大喜:“谢殿下恩典!” 李彻刚准备再宽慰安抚几句,一个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响起: “殿下!俺老王可想死您了!” 第640章 小日子,你们凭什么不死?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彻惊喜地循声望去。 只见王三春挤开人群凑了上来,那张布满狰狞刀疤的丑脸努力挤出笑容,却显得更加骇人。 他也不管什么礼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想拍李彻的肩膀。 被旁边的胡强、秋白、贏布、曲近山齐齐冷眼一瞪,才訕訕地缩回手,搓著大手嘿嘿笑道: “殿下,黑龙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可把俺憋坏了,天天就盼著殿下召唤。” “您瞧!”他指著码头远处一片沉默肃立的军阵,“俺带来了一万五千室韦蛮兵,都是好样的,一个赛一个的能打。” “殿下您下令吧,俺老王给您第一个衝上倭岛,把那什么狗屁天皇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粗鄙不堪的话语,顿时引得周围將领一阵鬨笑。 李彻也忍不住,指著他笑骂道:“你这丑货,还是这般口无遮拦。” “不过,这拧脑袋的劲头本王喜欢,此战少不了你东北军区啃硬骨头的差事!” 王三春兴奋地一抱拳,眼放精光:“得令!” 李彻的目光又落在贺从龙身上。 曾几何时,王三春和贺从龙是自己身边唯二能用的武將。 那时候他们两个还都是罪徒出身,只有一身蛮力,连一个合格的士兵都算不上。 如今,两人也都成了独当一面的统帅了。 贺从龙上前行礼,动作乾净利落:“殿下,西南军区一万五千火枪兵已集结完毕,枪弹充足,隨时可战!” “你老贺办事,本王放心。”李彻拍了拍贺从龙的肩膀,“本王收到消息,此战倭寇也有大量仿製的火器,当让倭寇尝尝奉国火器的滋味,让他们知道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是。” 贺从龙也是发自內心地露出笑容。 他们这些罪徒营的老傢伙和其他人不一样,一路陪李彻闯荡而来,折损了將近三成。 而那些还活著的,无不是各军中骨干、精锐,皆是李彻最信任之人。 日后李彻顺利继位,这群人只要不作死,少不了一辈子的富贵。 最后,李彻的目光定格在那道英姿颯爽的红色身影上。 “末將杨璇,率本部陆营及朝阳军两万精锐,向殿下復命,请殿下检阅!” 李彻看向她身后的阵列中,不仅男兵雄壮,更有不少女兵身影,个个英气勃勃。 “杨將军。”李彻的语气带上一丝温和,“別来无恙啊。” 杨璇也是露出一丝微笑:“好久未见,殿下。” 李彻看向一眾朝阳军士卒,感嘆道: “朝阳军乃本王起家之本,看到他们,本王便想起当年在朝阳城篳路蓝缕的日子。” “此战,当再扬我朝阳军威!” 杨璇朗声应道,眼中战意盎然:“定不负殿下所望!” 与本土统帅一一敘旧完毕,李彻的目光投向更远处。 一些身影聚集在一起,显得略有些侷促。 他首先走向那群高鼻深目、发色各异的佛郎机人。 为首的壮汉连忙带著手下躬身行礼,用生硬的夏话说道:“尊贵的奉王殿下,佛郎机团,听候您的差遣!” 李彻目光锐利打量著他,缓缓开口:“罗杰,你们在海上的表现不错。” “这次跨海远征倭国,你熟悉海路,麾下也多是惯於海战的老手,本王希望你们佛郎机团,能拿出些真本事来。” 和其他统帅相比,李彻这次的语气就生分了一些。 所谓佛郎机团,就是李彻收拢佛郎机降兵,加上罗杰投降的海盗团,组建的一支外籍船团。 这三年来,佛郎机方面知道了吕宋、占城为奉国所占,但却未曾发兵收回。 显然是知道奉国的势力,而且他们本土也是一团糟,根本无力在这么远的地方再开战端。 罗杰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请殿下放心,大海是我们的家园,佛郎机团定会让倭寇后悔招惹了殿下!” 李彻微微頷首,和这群人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高级一点的炮灰罢了。 当然,也不能让他们去送死,毕竟未来打到欧洲去,还需这些『欧奸』带路呢。 罗杰等人也是摩拳擦掌,这三年来在奉国的日子,对他们来说也不好过。 虽说李彻不至於虐待他们,但下面军官对这群异邦人的歧视还是有的。 佛郎机人满肚子怨气没地方出,只想著狠狠揍倭人,好出了这口恶气。 接著,李彻走向那群穿著高丽武官服饰的將领。 为首的高丽將领朴男生见到李彻,立刻带著眾人深深鞠躬,声音带著惶恐: “外臣朴男生,率高丽、百济、新罗船团將士,拜见奉王殿下!愿为殿下前驱,效犬马之劳!” 李彻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朴將军,尔等能响应本王徵召前来,本王很高兴,但你刚刚的话,本王不喜欢。” 朴男生顿时感觉心中一凉,连忙道:“殿下......您这是......” 李彻冷然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如今朝鲜半岛三个国家的情况很尷尬。 原本李彻留下高丽叛贼朴家,就是为了遏制新罗、百济两国,让他们没有精力和奉国作对,好放手去收拾北边的敌人。 而如今,北边已经没什么国家了。 奉国国力每日都在增长,已经有了足以碾压三国联盟的实力,这让三国越发胆战心惊,身旁李彻哪天翻脸就把他们灭了。 实际上,李彻並没有这个心思。 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李彻自认並不好战,大多时候只是不得不战。 这三国和倭国不同,他们完全没有反抗奉国的资本,自己也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消耗兵力。 等到倭国被拿下后,三国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未来想要存活,唯有投靠奉国。 待到那时候,李彻便可步步蚕食。 今日管他们要几个城,明日管他们要几座山,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和平手段將其吞併。 朴男生不知李彻的意思,心中更加惶恐,双腿颤抖不止。 李彻自是不会降尊解释,一旁的秋白看出了李彻的心思,冷哼一声训斥道: “朴將军,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朴家既然已经降了殿下,又受了我大庆的爵位,自当认我王为主,怎能自称外臣呢?” 朴男生恍然大悟,连连抽自己嘴巴:“臣说错话了......臣说错话了......” “行了。”李彻看了他一眼,“尔等三国水师虽非顶尖,但熟悉这片海域。” “此战,望尔等同心戮力,莫要辜负本王期许。” 朴男生等人连忙应是,额头渗出细汗。 最后,李彻的目光落在那些穿著藤甲皮甲的南洋武士身上。 为首的夷州部落族长卡瓦斯,学著其他人的样子拱手行礼: “卡瓦斯,夷州、南洋各族勇士,听从伟大奉王的召唤!” 李彻看著他,脸上又多了几分笑意:“卡瓦斯,我的朋友,你的儿子可还好?” 卡瓦斯憨厚一笑:“达努一切都好,已成了强壮的小伙子,日日都念著殿下,还说长大了也要为殿下效力呢。” “哈哈哈!”李彻笑了笑,“好!回去告诉达努,本王给他留一个亲卫的位置,只等他长大。” 卡瓦斯还听不懂那么多夏话,但能感觉到李彻的善意,连连低头微笑回应。 李彻话锋一转,叮嘱道: “夷州、占城和吕宋的勇士,皆擅长在山林活动,精於近战,而倭国同样多山。” “此战登陆之后,必有你们大展身手之处,本王期待你们的表现。” 巴颂用力点头,用生涩的夏话说道:“为殿下,为土地,南洋勇士,不怕死!” 李彻缓缓点头,隨即目光扫向周围的所有將领。 他看得很认真,確定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的注视后,才会看向下一个人。 与所有將领都对视过后,李彻缓缓开口:“诸位皆是本王的肱骨,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替奉国把守各地,本王念著你们的好,绝不会忘。” “许久未见,本王本该摆下宴席,请诸位畅饮一番,以诉说离別之情。” “然......战事將近,倭人寻衅至极,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兵的地步!” 李彻眼神一凛,缓缓道:“这顿酒暂且记下,本王只问你们一件事。” 夕阳的余暉洒在繁忙而肃杀的大连港,给眾將领的甲冑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李彻独立在码头上,海风吹动他的披风。 他身前,是如林矗立的奉国本土名將,是彪悍沉默的异族统帅,是远道而来的附庸之军。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彻的背影上,充满了敬畏之色。 李彻嘴角微微上扬,大声道:“尔等之剑,可还愿为本王挥出?!” 短暂的沉默过后。 鏘—— 王三春率先拔出腰间佩刀,单膝跪地在李彻面前,双手捧著刀刃奉上: “末將王三春,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鏘鏘鏘—— 贺从龙、越云、杨璇等人纷纷单膝跪倒在地,拔出腰间配剑,捧过头顶: “我等,愿为殿下效死!” 一眾將领恍然醒悟,纷纷將佩剑拔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愿为殿下效死!愿为殿下效死!” 海鸥在港口上空盘旋鸣叫,剑光在港口上此起彼伏,犹如金色镀成的波涛。 李彻默默看著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军心可用,民心所向,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 小日子,你们,又凭什么不死?! 第641章 首战先锋竟是他? 码头上。 眾將声音嘹亮,几乎可以穿过云层,直达高空。 士兵们循声望去,却见一眾穿著精美鎧甲的將领,围在一个年轻人周围,齐刷刷地跪倒成一片。 其中不乏有他们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顶头上司,军营中金字塔尖儿一般的人物。 就连那些最苛刻的將领,此刻都是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那位就是咱们殿下?” 一名士兵低声问向一旁的同伴。 同伴白了他一眼:“废话,除了殿下还有谁能让这么多將军诚心跪拜?” 士兵面上满是惊讶之色:“原来殿下这么年轻,我还以为已经是三四十岁了呢......” 同伴笑骂了他一句没出息,心里却也有些嘀咕。 如今奉国的士兵太多,底层士兵没见李彻本人的大有人在。 而李彻那些战绩,又实在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做到的。 “我......我的娘誒......”士兵嘀咕了一声,“我儿子看起来都比殿下大两岁......” “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两名士兵回头看去,却见一个穿著白袍的人,手里拿著一个小本,正一脸警告地盯著他们。 两人顿时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虽说普通士兵不知道守夜人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他们认识这身制服,知道是殿下亲兵。 殿下那是什么身份,哪能和自家傻儿子拿来对比。 那守夜人又看了两人一眼,一合手中小本,冷哼一声往前方去了。 另一边,李彻一一扶起眾將,隨后唤来怀恩: “传令下去,升帐议事!” “奴婢遵旨!”怀恩躬身应道。 大帐早已升起,就坐落在港口最中央的位置,占据了很大的面积。 这已非寻常军帐,而是以巨木为骨,蒙以厚重防水油布,占地足有半亩的庞然大物。 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一座临时搭建的行宫大殿。 帐內空间极其开阔,地面铺著厚厚的羊毛毡毯,以隔绝港口的潮湿。 李彻转身走入帅帐,端坐於最深处的一张宽大的帅椅之上。 左边臥著一只斑斕大虎,右边趴著一头雪色巨熊。 李彻缓缓坐下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內济济一堂的將领。 帐內人头攒动,几无立锥之地。 王三春、贺从龙、越云等奉国本土的军区统帅们,如定海神针般矗立在左边最前列。 兵部、户部、工部等官员,以及一眾隨驾的中枢重臣肃立另一旁,脸色专注而肃穆。 更有各级战將、幕僚、参军,盔明甲亮,將整个帅帐挤得满满当当。 然而,这还远非全部。 在帅帐的边缘,甚至帐外靠近门口的位置,还站立著更多的身影。 佛郎机团、朝军、南洋军的將领,以及奉军团长以下职务的军官,都因为实在挤不进来,只能尷尬地站在帐帘之外,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声音,神情忐忑。 议事开始,气氛瞬间紧绷。 海军都督黎晟率先出列,抱拳行礼:“殿下,末將请命!” “第一舰队愿为先锋,直捣倭国水军巢穴,必將其海上力量碾为齏粉,为大军登陆扫清障碍!” 他话音刚落,第四舰队都督张能也立刻跨前一步,不甘示弱: “殿下,末將愿率第四舰队打头阵!” “我部战船虽稍逊黎都督,然將士用命,求战心切!定让倭奴见识我奉国海疆利刃之锋!” 两位海军大佬爭先请战,帐內其他奉国將领纷纷点头,不与他们相爭。 大家都明白,这第一战肯定是要海军来打的。 毕竟骑兵再能跑,也跑不到海上,东风军再能打,也不可能跨海集中目標。 以奉国海军如今的实力,碾压倭国水军,在大家看来是板上钉钉之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彻並未同意两人的请求,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並未看向黎晟和张能,目光反而在帐內逡巡,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黎都督、张都督,你二人勇气可嘉,然此战首功,本王另有人选。” “另有人选?” 黎晟和张能都是一愣。 帐內眾將也是面面相覷。 除了他们两位海军都督,还有谁更有资格打这至关重要的海上头阵? 难道是越云將军的骑兵能飞过去不成? 李彻的目光掠过前排的奉將,继续向后方扫视,最终停留在帐內最边缘那些身影模糊的將领方向。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开口问道:“朴將军何在?” 此言一出,满帐皆寂。 眾人顺著李彻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几拨人挤在角落里,前面人头攒动,几乎被挡得严严实实。 朴男生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心中顿时一惊。 下意识地想往前挤,却又被前面如山如岳的奉国將领身影所阻,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帐內一片尷尬的沉默,將领们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让这些杂牌军打头阵,开什么玩笑?我们不要面子的吗? 就在这沉默之中,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靠近帐门的位置响起: “稟殿下,朴將军及其部属,因帐內拥挤,部分高丽將官尚在帐外候命。” 说话的是站在角落的『神捕將军』马忠,他並非奉国顶尖战將,职责和地位都比较特殊,为人又低调务实,故而站在最后面。 此刻他身著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皮甲,抱拳稟报,声音清晰。 李彻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是本王的帅帐小了,怠慢了远道而来的朋友!” 他笑声爽朗,总算是打破了一点尷尬,隨即对侍立在侧的怀恩道: “怀恩,速请几位將军近前说话!” 怀恩立刻领命,带著几名亲卫分开人群,恭敬地將一脸惶恐的朴男生请了过来。 朴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殊荣』弄得手足无措,站在一群气势迫人的奉国顶级將领中间,只感觉浑身不自在。 毕竟他记性还没差到,忘记了三年前就是这群人杀到了高丽,將高丽王的军队像杀小鸡儿一样一个个都宰了。 朴男生连忙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得太高:“末將参见奉王殿下!” 李彻脸上带著的微笑,目光在朴男生脸上缓缓扫过,將其微小的神情尽收眼底。 “朴將军,尔等远渡重洋,忠心可嘉,本王心甚慰。” 他顿了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如今大战在即,本王欲以此战,扬我大军之威,慑服倭人宵小,尔等......” 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敢为先锋,打这头阵?!”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巨大的帅帐內轰然炸响! “什么?!” “让他们打头阵?!” “殿下三思啊!” “这......这如何使得?!” 短暂的死寂之后,帐內瞬间炸开了锅! 奉军的將领们,无论是沉稳如贺从龙、冷峻如越云、火爆如王三春,还是刚猛如王三春,皆是表示出了强烈的反对! 让这些战力不明,甚至可能心怀鬼胎的高丽军,去打伐倭最关键的头阵? 万一他们临阵退缩,或者一触即溃,不仅会严重打击士气,更会让后续主力舰队陷入被动。 黎晟脸色铁青,跨前一步,急声道:“殿下,万万不可!跨海首战,关乎全局士气!” “倭寇水军虽弱,然困兽犹斗,当以我奉国百战精锐雷霆击之,方能震慑敌胆,一举奠定胜局!岂可託付於......”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目光扫过朴男生等人,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能更是直接,梗著脖子吼道:“殿下!老张愿立军令状,若让这些高丽棒......棒小伙子们打头阵出了岔子,岂不是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末將第一个不答应,还是让我第四舰队上吧!” 贺从龙也忍不住出列,忧心忡忡:“殿下,首战非同小可!朴將军远来疲惫,船只装备恐难与我奉国主力舰队相比,对倭寇战法亦不熟悉,骤然担此重任,风险太大啊!” 帐內群情激愤,反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几乎所有將领都认为这是极其冒险,甚至近乎荒谬的决定。 而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朴男生,此刻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打头阵? 先锋? 我吗? 朴男生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高丽水军什么水平他自己清楚,在奉国海军面前如同孩童玩具,去跟倭寇拼命? 这......这不是送死吗? 朴男生嘴唇哆嗦著,几乎说不出话来。 帅帐內,反对的声浪几乎要將帐篷掀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彻身上,等待著他收回这荒谬的命令。 李彻端坐如山,他並未理会群臣的激烈反对,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朴男生身上。 “本王问的是......尔等,可敢?” 他刻意加重了『敢』字,充满了审视之意。 “若不敢,本王自当另择良將,绝不勉强,只是......” 李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却蕴含著更深的意味: “只是本王麾下,不养无用之人!奉国,也无需无用之將!” “你朴家欲在奉国这煌煌大业中占得一席之地……总得拿出些胆色和本事来,让本王看看,也让这满帐的將军们看看!” 李彻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 “就看你朴將军......敢不敢接!” 第642章 毒啊!实在是毒! 帅帐议事结束后,气氛诡异。 大部分將领鱼贯而出,脸上带著对即將到来大战的兴奋,也夹杂著对李彻命令的疑虑。 唯有朴男生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几乎是踉蹌著被拥挤的人群带了出来。 帐外,等候已久的高丽、新罗、百济联军將领们立刻围了上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惶: “朴大人,朴大人!里面究竟如何?” “殿下说了什么?为何单独叫您的名字?” “是不是要我们打头阵,是也不是?” “大人,您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朴男生被簇拥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海风都吹不散他额头的冷汗。 看著眼前这群面色惶急的同僚,一股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深吸了几口带空气,努力定了定神,將帅帐內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殿下......殿下命我朴家、新罗、百济船团......打头阵,担任跨海伐倭的先锋!” “什么?!” “先锋?让我们去打倭寇水军?” “这......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朴大人!您......您答应了?” “殿下怎能如此?!” 高丽將领们瞬间惊了,场面一片混乱。 他们远离帅帐中心,只听到里面似乎有激烈的爭论,但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命令。 朴男生看著眼前乱作一团的將领,心中更是烦躁。 “都闭嘴!不答应?不答应又能如何?!” 吼声暂时压住了喧譁,所有人都惊愕地看著他。 朴男生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无奈,声音颤抖道:“殿下的意思,你们还不够明白吗?” “若我等不敢接令,便是无用!不仅我朴男生是无用的废物,在殿下眼中,我们朴家、新罗、百济三国,都是无用的累赘!” “到那时候,奉国、殿下还有什么理由留著我们?!” 这番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高丽將领的心。 他们想起了几年前,奉国铁骑以摧枯拉朽之势踏破高丽王都的恐怖景象。 更想起了这三年来,奉国如何以惊人的速度崛起,成为他们头顶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反抗? 那无异於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那......那我们怎么办?” “朴大人,您得拿个主意啊!” “我们......我们怎么打得过那些倭寇?” “船,我们的船不如奉国......將士们也......” 绝望的气氛瀰漫开来,將领们面如死灰。 朴男生自己也是六神无主,他不过是个靠著家族余荫爬上高位的二世祖,朴家真正的话事人是他的两个兄长。 纸上谈兵尚可,真让他统领船队去和凶悍的倭寇水军拼命,他只觉得双腿发软。 就在绝望之中,朴男生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眼神死死地锁定在一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身影上。 那人身材並不算特別魁梧,但站姿挺拔如松,面容也算是沉静。 即使在如此慌乱的环境中,也透著一股异乎寻常的镇定,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朴男生如同看到了救星般,猛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一把死死抓住此人的手臂: “纯臣!李將军!”朴男生的声音颤抖,“此事......此事唯有你能助我了,这统领海军作战之事,非你莫属啊!” 此人名为李纯臣,出身高丽將门李氏,是高丽国內少数真正精通水战、有实战经验的將领。 只是因为性情耿直,不善钻营,一直被排挤在核心之外。 此次被朴男生徵召而来,也不过是充作幕僚。 李纯臣看著朴男生那因惊恐而扭曲的脸,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僚。 他並未立刻表態,只是平静地看著朴男生:“大人莫急,天塌不下来。” “帐內究竟发生了何事,殿下又是如何分派的,先锋之责,具体为何?还请大人详述,纯臣方能思量对策。” 朴男生如同抓住了主心骨,连忙將李彻的命令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纯臣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对平静的眼眸,却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在他看来,一眾同僚已经被下破了胆,只觉得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或许......对自己来说,这是一个机会! 抓住了此次机会,不说能跟著奉国这艘大船直上青天,至少在下次殿下升帐议事时,自己无需再站在帐外了吧? 。。。。。。 与此同时,帅帐之內。 喧囂散去,李彻依旧端坐帅位,身边只留下了最核心的十几名心腹统帅和將军。 王三春第一个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殿下!我是个粗人,实在是想不明白!” “您干嘛非让那群高丽棒子打头阵?就他们那几条破船,跟澡盆子似的,还不够倭寇塞牙缝的!” 李彻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脸上带著掌控一切的淡然笑意。 瞥了火急火燎的王三春一眼,不由得笑骂道:“你这夯货,还是这个性子,就不能沉稳点?” “你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倭国,並非尔等想像中那般不堪一击。”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轻响。 “倭国虽孤悬海外,资源匱乏,然其民风凶悍好斗,尤擅近身搏杀,国內战士称为『武士』,有很高的地位。” “其水军虽无我奉国巨舰利炮,但水手悍不畏死,且熟悉地形,擅长利用岛屿礁石复杂地形进行偷袭、跳帮作战,战术颇为刁钻。” “更兼其国內诸侯林立,彼此攻伐不休,能存活至今的水军將领,皆非庸手。” 李彻的目光扫过几人,声音低沉: “让高丽、南洋、佛郎机这些附庸去打头阵,首要目的,便是探明虚实!” “其一,探倭寇水军主力所在,惯用战术,船只性能,將领风格等等。” “其二,探明倭国沿海水文、暗礁、潮汐、可登陆之滩涂!” “其三,”李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便是本王要看看,这些归附的友军,到底有几分忠心,几分战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冷酷: “至於输贏?呵呵......高丽军若贏了,自然是好,证明他们还有点用处,本王不吝赏赐,可若是他们输了,甚至是与倭寇拼个两败俱伤......” 李彻一抿嘴,眼中满是诡计得逞的笑意: “对我奉国而言,又有何损失呢?反而一举削弱了双方的力量!” “高丽、倭寇,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他们狗咬狗,互相消耗,岂不省了我奉国儿郎的力气和鲜血?” 王三春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其他將领也沉默著看向李彻。 半晌过后,王三春才猛地一抬手,想拍身旁人的大腿。 但他左边的人是杨璇,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拍,於是訕訕收回手,拍向右边的越云。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怪叫道: “毒啊!殿下,实在是毒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让他们先咬,咬死一个少一个!” “妙!太妙了!” 越云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想抓长枪过来,但好歹是忍住了。 李彻撇了撇嘴,懒得和这货一般计较。 这廝真不会说话,这叫毒吗? 这叫做驱虎吞狼,坐收渔利,这才是上位者应有的冷酷与算计! 眾將听了李彻的话,这才明白李彻的心思,也都放下心来。 唯有贺从龙,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殿下此计,深谋远虑。” “然......末將有一虑,若高丽水军甫一接战便溃不成军,甚至一触即溃,岂非大挫我军锐气?” “將士们目睹前锋惨败,士气难免受损,恐对后续作战不利啊!” 贺从龙不愧是心思縝密的统帅类型,第一时间考虑到了士气这个关键因素。 然而,李彻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士气?什么士气问题?” 李彻目光扫过帐內诸將,一字一句地问道: “本王问你们,我奉国的將士们......知道高丽三国的水军是咱们『自己人』吗?” 眾人顿时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而又抓不到重点。 李彻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謔: “在奉国將士眼中,高丽、新罗、百济的船队,不过是一群依附於我军威势、前来助战的藩属罢了!” “他们胜了,是锦上添,他们若是败了......” “那便是倭寇残暴,偷袭我『友军』,是倭寇对我奉国威严的挑衅,是倭寇欠下的血债!” “届时,本王振臂一呼,告诉三军將士,倭寇卑鄙无耻,残杀我助阵友邦!” “此仇不报,何以立威於四海?何以告慰友军亡灵?!” “我军便可名正言顺,以替『友军』復仇雪恨、伸张正义之名,挟雷霆之怒,以泰山压顶之势!” 李彻的右手握拳,砸在帅案上: “將那些疲惫不堪的倭寇水军,连同他们的战船一起碾碎,送入海底,坐收这渔翁之利!” 第643章 李纯臣入帐听命的执念 八月,奉国大军开拔,前往百济国康洲驻扎。 海军则兵分两路,分別在新罗国济州岛,以及百济国釜山港驻扎,扩建港口。 李彻行营则移驾昌原,此地也是百济国大城,距离倭国的对马岛只有不过一百里的直线距离。 没错,就是那个对马岛,被称为朝鲜海峡咽喉的兵家必爭之地。 由於对马岛是一个岛礁,没有多余田地,故而对马岛经常与朝鲜半岛发生贸易,双方的沟通很频繁。 奉军如此大规模调动军队,很难完全隱藏住踪跡,倭国方面已经察觉到了异动。 但他们並没有派使节过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派使节也没用,还是觉得自己能和奉军碰一下? 如今倭国天皇是傀儡,掌握国家权力的是宗族和武士,对马岛是宗氏封地。 对马岛宗氏甚至可以任命郡守以下官员,权力颇大。 但是宗氏一直听命於海部氏,乃是海部宗贞的忠实马仔,故而此刻的对马岛不只有宗氏军队,而是囤积了重兵。 海部宗贞的亲弟弟海部义久,正率领倭国船队驻守於此地。 帅帐之中,李彻沉默著望著眼前的海图,身侧李霖、霍端孝二人隨侍一旁。 这二人是上个月到达百济前线的。 十余万兵马的调动可不是小动作,李彻率大军先行,肯定还需有人替他照拂后方。 李霖和霍端孝是归拢了全部民夫、辅兵,並打通確定了后续的补给粮道,这才来到李彻的大营报导。 倭岛虽小,但却是一个群岛,战斗开始后肯定会出现分兵的情况,到时候这两人便能另领一军,也能帮李彻分担一下压力。 李霖缓缓开口:“要想完成登岛作战,对马岛之地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李彻微微頷首,算是肯定了李霖的话。 对马岛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就连军事小白都能看得出来,这座岛屿就坐落在倭、朝两国中间,简直是天生就为了战爭而存在的。 在前世,元世祖忽必烈完成中原地区后,对日本发动了两次战爭。 元军两次的战斗计划,都是打算通过朝鲜半岛和对马岛登上日本本土,可惜两次征服日本战爭,先后都因为遭遇颱风失败了。 日本人因为感谢颱风,故而称其为神风。 后来二战时期,日本组建的神风敢死队,其名字便由此而来。 拋开当时的航海技术不谈,这两次颱风让忽必烈这样的善战之主都折戟,还是有点邪乎的。 怀恩悄无声息地走到李彻身侧,微微俯身稟报导:“殿下,帐外那位高丽將领李纯臣已跪候多时了,汗水都浸透了衣背,仍是跪得笔直。” 李彻目光依旧落在海图上,仿佛没听见,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李霖耳目聪敏,隱约听到了『高丽將领』几个字,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老六,帐外那李纯臣,来你这里所为何事?” 李彻抿了口茶,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做梦都想进我这帅帐听命唄。” 李霖一愣,更加不解:“进帅帐?他一个高丽偏师將领,何德何能?” “况且他若有事,为何不寻朴男生,反而来跪求见老六?” 李彻放下茶杯,咧嘴一笑。 李霖还是不懂前世的梗,其实这李纯臣也不错了,在高丽那边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名將。 之所以进不了帅帐,不仅仅是他身份的问题,帐內哪个奉国將领不比他有实力,他单纯是不配? 还特么名將?所谓名將,不过是来见我的入场券罢了。 但你信不信,若是此战打贏了,就这么个自己不稀罕的玩意,也能被后世的棒子吹成与凯撒大帝、拿破崙並列的世界三大名將。 李彻定了定神,开口解释道: “朴男生不过一介紈絝,李纯臣此人在高丽朴家鬱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水战本领却无施展之地。” “此番被朴男生强拉来充门面,却也是他唯一能跳出朴家那泥沼的机会。” “他跪在这里,不是求我见他,而是求一个......被我看见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霖等人,继续道: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本王:” “此战,非是高丽三国为奉国而战,非是朴家为奉国效力,而是他李纯臣倾尽所能,在为本王而战!” 说白了,无非就是向李彻投一个无声的投名状罢了。 真当高丽名將有多爱高丽国呢? 若是有机会能让他们加入奉国,怕是当场有一多半都得哭得痛哭流涕,跪下叩首谢恩。 大中华文化圈跟你闹呢? 在亚洲这个地界,华夏就是食物链的顶尖! 在华夏当狗,总比在其他小国当普通人要强。 帐內几位將领闻言,神色各异,霍端孝抚须不语,显然深諳其中关窍。 李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是想绕过朴男生,直接向老六表忠心,博一个前程!” 想清楚之后,李霖不由得面露不屑之色:“真是条养不熟的狗!” 李霖生性直爽,却是看不惯这种为了前程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行为。 李彻则不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有了更好的发展,谁不想跳槽到大公司? 隨即对怀恩吩咐道,“怀恩,你去告诉他。” “本王军务繁忙,无暇接见。” “让他回去专心备战,再带本王一句话给他,尽力施为即可,胜负无咎,汝精於水战之道,奉国海疆正需尔这般干才。” 怀恩躬身领命:“奴婢明白。” 隨即转身,脚步无声地走向帐外。 帐外。 李纯臣跪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汗水早已浸透了內衫,顺著鬢角滑落,滴在尘土中。 但他腰仍是板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著那紧闭的帅帐帘门,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帘门掀开,怀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纯臣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 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怀恩脸上带著温和却疏离的笑容,率先开口: “李將军,殿下正与诸公商议军机要务,一时实在抽不开身,无法见你。殿下让你先回去,安心备战即可。” 怀恩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纯臣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巨大的失落感几乎將他淹没,挺直的腰背都微微佝僂了一下。 果然......还是不行吗? 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高丽將领,奉王殿下若是需要,有多少自己这样的人挤破脑袋都愿意效力。 就在此时,怀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不过,殿下还特意嘱咐奴婢,带给將军两句话。” 李纯臣猛地抬头,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火苗。 怀恩看著他,缓缓说道:“殿下说:『將军尽力去和倭寇作战即可,无论胜负如何,他老人家都不会怪罪。』” 李纯臣身体微微一震。 怀恩接著道,语气更加郑重:“殿下还说:『听闻將军精通水战之道,奉国海军,就缺將军这种人才。』”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纯臣脑海中炸响! 李纯臣激动得浑身发抖,对著帅帐的方向,连连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末將......末將叩谢殿下天恩,殿下知遇之恩,末將万死难报!” “请公公转告殿下,末將......末將定不负殿下所望,必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怀恩脸上依旧带著那副温和的笑容,微微頷首:“將军的话,奴婢定当带到,將军请起,回去好生准备吧。” 说罢,对著李纯臣拱了拱手,算是回礼,然后转身掀帘回到了帅帐之內。 帐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李纯臣依旧跪在原地,激动得久久无法平復。 他对著帅帐的方向又深深叩首一次,这才挣扎著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甲,挺直腰板,大步流星地朝著高丽水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帅帐內。 怀恩回到李彻身侧,低声復命:“殿下,话已带到。李纯臣感激涕零,叩首不已,言必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李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在海图上逡巡。 李霖按捺不住好奇,再次问道:“老六,你让怀恩传的那句话是何深意?你当真看重他?” 李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无非是在告诉他,放手去打,不必有后顾之忧。朴家也好,高丽三国也罢,本王都没那么在乎。” “甚至此战的胜负与否,在本王的全盘计划里,也没那么重要。他要做的,是多想一步,多想想如何为本王,为奉国的利益服务。” “如何利用这场先锋之战,试探出倭国海军更多的虚实,这才是本王真正需要的东西。” “至於高丽那三国的水军......”李彻嗤笑了一声,淡然道,“灭了也就灭了。” “我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前程,繫於你能为我提供多少有用的东西。你若识相,用心办事,展现出你的价值,让我看到你对奉国的用处......” 李彻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那么,本王也不介意......给他一个『入帐听命』的机会!” 第644章 对马岛海战开始 三日后的拂晓,薄雾笼罩著釜山港,三国水军开拔。 没有激昂的號角,没有壮行的鼓乐。 一支由百余艘大小船只组成、悬掛著高丽、新罗、百济旗帜的混合船队,如同幽灵般悄然滑出港口,驶入了泛著铅灰色光泽的对马海峡。 船队的主力,是十二艘体型庞大、造型独特的龟船。 这些龟船船体宽阔低矮,形如巨龟伏波,船顶覆盖著厚重的木製穹顶,穹顶之上又蒙著浸湿的皮革和铁皮。 两侧开有密集的射击孔,供弓箭手和弩手使用。 作为高丽水师赖以成名的看家法宝,在奉国工匠的帮助下,船体关键部位又额外加固了铁板,显得更加狰狞坚固。 其余船只则是数十艘形制各异的中小型战船,簇拥在龟船周围,如同围绕著巨鯨的鱼群。 李纯臣身披朴男生慷慨赐予的崭新高丽將甲,站在最大的一艘龟船的船头上,此为旗舰。 海风吹拂下,他看似沉静地注视著前方雾气瀰漫的海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紧握著腰间佩剑剑柄的手,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手心更是沁满了冰冷的汗水,连带著剑柄都微微颤抖。 身后釜山港的轮廓渐渐模糊,前方是未知的战场。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不断衝击著他的心防。 但每当想起帅帐外怀恩传达的那话,想起那扇紧闭的帅帐帘门,一股灼热的火焰便在恐惧的冰层下熊熊燃烧起来。 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船队沉默地航行著。 海峡中风浪不大,航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没有那玄乎的颱风,没有遭遇预想中的巡逻倭船,甚至连一丝敌踪都未见。 海面上只有薄雾、波涛和船队破浪前行的单调声响。 一名水军副將凑到李纯臣身边,脸上带著庆幸和兴奋: “將军,看来倭寇並未在对马岛布置重兵,此番天助我也,首功唾手可得啊!” 其他將领也纷纷附和,紧绷的气氛似乎鬆懈了不少。 连普通水手和士兵的脸上,也露出了轻鬆的神色。 能不打仗,还能拿下首功,无疑是最好的情况了。 唯有李纯臣,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如同眼前的雾气般越来越浓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倭寇素来狡诈,对马岛作为其海上大门户,怎么可能如此不设防? “传令!各船加强警戒,弓弩上弦,床弩备好!”李纯臣的声音低沉而严厉,“船速放缓,保持阵型!” 眾將顿时一滯,但也没人反驳。 此番出航,朴男生说服了百济、新罗的统帅,將水军的最高指挥权交给李纯臣。 朴男生虽是个紈絝,但不是傻子。 他也知道如此生死攸关之时,不能再拖后腿,只能將所有希望都压在李纯臣身上。 命令传达下去,船队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原本还算紧凑的阵型变得更加紧密,如同一只缓缓探入迷雾的钢铁刺蝟。 海雾似乎更浓了,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的对马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巨大的黑影轮廓。 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空洞的迴响。 就在这时。 “將军!左前方有船影!” 桅杆瞭望斗上,传来瞭望兵尖锐的呼喊。 李纯臣的心臟猛地一缩,立刻扑到船舷边,极目望去。 只见左前方的浓雾之中,一个模糊而巨大的黑影轮廓缓缓显现。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黑影如同从海底钻出的恶鬼,无声无息地在雾气中凝聚成形。 “右前方也有!” “正前方!天啊!好多!” “左后方向,我们后面雾里也有影子!” “关船,是倭寇的关船!” 瞭望兵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数息之间,四面八方的雾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数不清的倭国战船如同一个接一个涌现。 那是一种名为关船的大型战船,船体修长,船首高翘如同鸟喙。 船楼高耸著,上面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著竹甲,手持长矛弓箭的倭人武士。 船只数量远超预估,数十艘? 不!仅仅是视野所及,就已有二十几艘关船! 更有无数体型稍小,但更加灵活迅捷的中型战船,在关船之间穿梭游弋,將高丽船团的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整个海面,从近处到雾靄深处,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被倭寇的战船彻底填满。 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 显然,倭国早就侦查到了这群高丽水师的动向。 “三......三百艘?!不,不止!后面还有!”一名负责瞭望的军官连滚带爬地衝到李纯臣面前,“將军!完了!我们被包围了,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將军!撤吧!” “倭寇太多了,我们根本打不过!” “趁他们还没完全合围,快掉头啊將军!” “这是在送死,朴大人没告诉我们有这么多倭寇啊!” “走吧,奉国和倭国打仗,和我们有什么关係,何须在此送命?”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捲了整个船队。 所有朴家、新罗、百济的將领都围拢过来,各个面无人色,声音颤抖,七嘴八舌地哀求、甚至是指责李纯臣立刻下令撤退。 三比一甚至更悬殊的比例,对方还是以逸待劳的伏击,这仗还怎么打? 李纯臣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直衝头顶,耳边將领们的聒噪已经听不清了,眼前的倭寇舰队如同黑暗深渊,將他的五感都吞噬殆尽。 撤退? 对!撤退! 立刻撤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帅帐外怀恩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奉国海军,就缺將军这般干才......” 李彻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正冷冷地注视著他。 退,往哪里退? 退回去,面对朴男生的无能狂怒? 面对三国贵族的嘲笑? 面对永远沉沦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若是此番退了回去,自己在奉王眼中,岂不是彻底成了无用的废物? 那个『入帐听命』的机会,將如同泡沫般永远消失! 不!绝不! 李纯臣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嘶吼道: “都闭嘴!!!” 这一声怒吼,竟暂时压住了眾將的喧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著他。 李纯臣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在薄雾中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他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癲狂:“传我將令!全军——” 剑锋直指前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倭寇舰队。 “全军衝上去,死战不退!” 话音刚落,一眾將军顿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什么?!” “衝上去?李纯臣,你特么疯了?!” “这是送死,我们都会死的!” “李纯臣,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放屁,我们百济不会接受如此离谱的命令!” 几名本就对李纯臣不满的將领立刻跳了出来,指著李纯臣的鼻子破口大骂。 三国联军毕竟只是联军,这天下哪有铁板一块的联军? 更何况,高丽这个民族极其愿意內訌,这三国本就是打生打死的死敌,是在李彻强大的实力面前强行拧在一起。 如今李纯臣的命令一出,百济、新罗两国的將领自然不服。 “找死!” 李纯臣眼中凶光爆射,他早已料到会有人抗命。 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 噗嗤—— “啊!你......” 最前方的將领瞪大眼睛,手捂著脖子不断渗出鲜血,缓缓倒在地上。 李纯臣看都没看他一眼,持剑上前。 剑光连闪,血飞溅! 叫囂最凶的四名將领,咽喉或心口瞬间被刺穿。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惊愕凝固,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前喷涌而出的热血,身体软软地栽倒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战船上瀰漫开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將领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惊恐万分地看著浑身浴血、手持滴血长剑的李纯臣。 李纯臣的脸颊溅上了温热的血点,他却毫不在意。 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 “再有抗命不遵、扰乱军心、意图后退者——” 手中的长剑指向地上几具尸体: “诸如此等死人!” 船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倭寇舰队逼近,不断传来的隱隱吶喊声。 恐惧彻底镇住了所有將领,看著李纯臣那疯狂的眼神,眾人毫不怀疑这个疯子下一刻就会把他们全砍了。 终於,一名將领颤抖著跪了下来:“末......末將遵命!” “遵......遵命!” “冲!我们这就衝上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面对倭寇的恐惧,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在旗舰上率先擂响。 紧接著,其他龟船和战船上,鼓点也稀稀拉拉地跟著响起,越来越密集。 床弩的绞盘被奋力拉开,粗大的弩箭闪烁著寒光。 弓箭手们颤抖著將箭矢搭上弓弦,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倭国战船。 海风呜咽,薄雾翻腾。 一场力量悬殊的惨烈海战,在对马岛的海域上,轰然爆发。 而无人注意到,在战场边缘,那艘没有悬掛任何旗帜的飞剪快船,如同幽灵般隱入了更浓的雾靄之中。 船上探出一支冰冷的镜筒,背后的眼睛正冷静地记录著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第645章 对马岛海战(上) 对马岛海域,倭国海军旗舰安宅船『八幡丸號』。 海部义久傲然立於船首楼最高处,双手扶栏,如同俯视螻蚁一般,低头看著前方浓雾中若隱若现的高丽船队。 他身材並不高大,但骨架粗壮,面容粗獷,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右眉骨斜划至左脸颊,眼神满是目空一切的狂妄。 身上穿著一套华丽的大鎧,猩红的阵羽织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飞舞。 此人的確有自傲的本钱,身为海部宗贞的亲弟弟,海部义久可不是朴男生那样的紈絝,而是有著实打实军功傍身的。 倭国诸侯內战期间,海部宗贞负责总领全局,而海部家的舰队都是由海部义久打理,在海军中颇有声望。 “哼!”海部义久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这就是让兄长忧心忡忡的奉国海军?” “就凭这些龟爬一样的破船,他李彻也敢扬言,要灭我大和国?” 为討李彻的欢心,三国联军的船队掛的也是奉字旗,故而海部义久便將这些高丽战船当做了奉军主力。 属於是打了个奉协军,就觉得自己贏麻了。 身旁侍立著几名副將,其中一名最为諂媚的矮胖副將立刻躬身附和: “將军大人明鑑,那奉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您看他们的船,笨拙迟缓,连火炮都没有,只配在近海打打渔。” 海部义久没有回话,目光扫过对面体型庞大却显得臃肿的龟船。 尤其是看到龟船的床弩奋力射出一支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远远未及己方舰队便软绵绵地坠入海中,溅起一小朵水。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他的轻蔑,忍不住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一群废物!连火炮都没装载的废物!用这些破烂玩意儿来打海战,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副將连忙拍马屁:“將军大人神威盖世,奉国鼠辈,不过土鸡瓦狗,海部大人实在是多虑了。” “他老人家让您守住对马岛一个月,以便说服国內各大名集结兵力,但依在下看,何须一个月?今日,便是奉国海军的末日!” 海部义久闻言,顿时蹙起了眉头,冷然看向说话之人:“狗一样的东西,在胡说什么?我兄长是什么人,岂是你能质疑的?” 那副將愣了愣,没想到海部义久说变脸就变脸,顿时心生惶恐,连连鞠躬道歉:“嗨!將军赎罪,是在下多嘴了!” 海部义久冷哼一声,隨即话音一转: “不过,你说的也不是全错,如今的兄长太过谨慎了。” “等本將军全歼了眼前这股奉国主力,就等於斩断了奉国伸向海洋的爪子。” “到时候,本將军亲率我大和武士,乘胜追击,兵临奉国本土......五个月!不,三个月!” “只需三个月,本將军就能踏平奉国,將那奉王李彻的脑袋,掛在京都的城楼上示眾!”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征服奉国的辉煌景象。 周围的副將又是一阵吹捧,为数不多的几名副將面露忧虑之色,但很快就掩饰下去了。 之前的情报中,很多渔民和水兵可是都见过奉国的战船的。 都说那些战船形如飞剪,来去如风,远远地只能看到一道黑影疾驰而过。 而如今,对面可是一艘这样的战船都没看到。 但没人敢在此时驳了这位新贵的面子,故而只能闭口不言。 谁不知道海部义久的亲兄长如今在京都只手遮天,乃是比天皇陛下权柄更大的人物? “传令!”海部义久拔出腰间的太刀,刀锋指向前方的高丽船队,“各舰,右满舵!侧舷对敌!” “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奉人,尝尝我大和火炮的滋味!” 隨著令旗挥舞,號角声起,庞大的倭国舰队开始灵巧地转向。 一艘艘关船將修长的侧舷对准了衝锋而来的高丽船队,侧舷的炮窗纷纷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那是倭国自製的臼炮,被称为国崩炮。 这种火炮铸造较为粗糙,射程近,精度差,发射的多是石弹或霰弹。 但在海部义久看来,对付眼前这些连火炮都没有的『奉军』,已是绰绰有余。 此刻,由於双方都在拉近距离,加上浓雾瀰漫,两军阵线已经贴得非常之近。 这个距离,对於国崩炮来说已经足够了。 海部义久狞笑著,太刀狠狠劈下: “开炮!!!”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响起,浓雾被炮口的火光搅动得翻腾不息。 无数石弹和密集的铅弹如同死亡的蜂群,呼啸著扑向衝锋在最前方的几艘高丽龟船。 石弹狠狠砸在龟船木质穹顶上,木屑飞溅,就连加固的铁板都被打得凹陷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更可怕的是那些霰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在甲板和船楼上,正在操作床弩的水手士兵们猝不及防,瞬间被扫倒一片。 哀嚎声骤然迴荡起来,听得周围的几艘战船上的士兵毛骨悚然。 船楼则被数枚石弹集中命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海面上摇摇欲坠。 三国联军本就军心不稳,遭此炮轰后士气更降,明明龟船主体未受损,却因为恐慌而完全停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士兵丟下武器,抱头乱窜,船只几乎失去了控制在原地打转。 其余未被炮火重点照顾的战船,还试图用床弩还击。 但弩箭呼啸著飞出,要么远远落入海中,要么勉强够到倭船,却只钉在船板上,未能造成有效杀伤。 寥寥几支射程够的,也因精度问题打了个寂寞。 旗舰上,李纯臣死死抓住船舷,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著己方瞬间陷入混乱的局面,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丝疯狂、 “传令!”李纯臣双目猩红地嘶吼著,“放弃远程,放弃床弩,所有船只全力加速,给本將贴上去,撞上去!” “接舷!接舷!” “跟他们拼近战,只有贴上去,我们才有活路!” 第646章 对马岛海战(中) 李纯臣深知,龟船真正的优势,在於其坚固的防御。 只有拉近距离,才能抵消对方火炮的射程优势。 命令艰难地传达下去,残余的高丽船队鼓起最后的勇气,顶著倭寇猛烈的炮火拼命划桨,试图靠近倭国舰队,展开他们擅长的接舷混战。 然而,倭国海军岂会让他们如愿? 海部义久在旗舰上看得分明,嘴角的狞笑更甚: “传令,各关船全速脱离接触,保持距离。” “打旗语,命令铁炮船出击!” 倭国关船本就比笨重的龟船灵活迅捷,得到命令后立刻凭藉速度优势,如同滑溜的泥鰍般,轻鬆地与试图靠近的三国船队拉开了距离。 同时,数十艘体型更小、速度更快的小早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群,从关船的缝隙中灵活地钻出,飞速扑向因阵型散乱的三国船队。 每艘船上搭载著十数名铁炮足轻,手中握著倭国產的火绳枪,遥遥向船上瞄准。 龟船上的高丽士兵见状,惊恐地大叫: “火枪,是火枪!” 那高丽士兵曾经见过奉国的火枪,而倭国铁炮虽然和奉国的火枪有细微差距,但外形还是大致相同的。 砰砰砰—— 铁炮的射程和威力不如奉国的燧发枪,但在这个距离上,足以形成致命的压制火力。 密集的铅弹如同冰雹般泼洒在龟船侧翼,射击孔附近木屑纷飞,试图从射击孔向外射箭的弓弩手瞬间被撂倒。 甲板上准备接舷的士兵更是被压製得抬不起头,倭国铁炮手训练有素,採用轮射战术,火力似乎连绵不绝。 指挥官躲在女墙后面嘶吼:“还击,用弓弩还击啊。” 士兵绝望地哭喊:“大人,够不著啊,他们的铁炮打得比我们远!” 射程的代差,在这一刻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高丽士兵只能龟缩在相对坚固的船体后面被动挨打,眼睁睁看著那些灵活的小早船绕著他们游弋,不断喷射出夺命的铅弹,收割甲板上暴露的生命。 战场边缘,浓雾深处,飞剪船『海东青』號。 这艘线条流畅、速度极快的奉军帆船,如同幽灵般静静漂浮著,时刻与喧囂血腥的战场保持著安全距离。 船上没有悬掛任何旗帜,船首三人並肩而立。 居中者,正是奉王李彻的心腹太监怀恩。 他依旧是一身低调的深色常服,面白无须,眼神平静如水。 仿佛眼前惨烈的海战,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怀恩左侧,站著两位面容清癯的青年將领,却是一模一样的面孔。 正是鄱阳湖水贼出身的双胞胎海军大將,李宝、李玠。 李宝手中握著一支精巧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正飞快地转动著镜筒,同时语速极快地向一旁的书记官口述: “记录:倭军主力炮为臼炮,目测有效射程约三百米,极限射程可能接近四百米,但精度急剧下降。” “所用弹丸多为石弹及霰弹,威力有限,对加固船体毁伤效果差,但对人员杀伤显著。” “倭军主力战舰『关船』,船型修长,船首高翘,船楼多层。” “航速嘛......观测其转向脱离接触速度,估算其全速在七到八节左右。” “倭军战术核心,更强调的机动性运用,以小早船为核心突击力量,配合主力关船机动。” “火炮仅作为中近距离压制和製造混乱的辅助武器,其战法核心仍是接近后的铁炮齐射与跳帮接舷。” 书记官运笔如飞,炭笔在特製的防水纸上沙沙作响。 一旁的李玠同样手持望远镜观察,他补充道: “倭军指挥旗语相对混乱,但舰队整体机动尚算有序,尤其关船与铁炮船的配合,显是经过演练。” “其统帅,旗舰上那个穿红阵羽织的,指挥风格......极其狂妄冒进!” 怀恩一直沉默地听著,直到李宝的口述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二位李將军,依你们之见,李纯臣他们还有胜算吗?” 李宝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胜?绝无可能!” “兵力悬殊,装备差距,士气崩溃,主將再能杀人立威也无力回天。” “现在末將只希望,他们在彻底崩溃、被倭寇分割围歼之前,还能不能给我们套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怀恩微微頷首,显然对李宝的分析很满意。 他目光投向那片被炮火硝烟笼罩的海域,又问道:“那若是换做我奉国海军主力,对上这倭国水军,可能战而胜之?” 李宝和李玠两兄弟闻言,对视一眼,隨即同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李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语气带著自信的调侃之意,“怀恩公公,您这问题实在是......哈哈哈!” “这怎么好比?这完全是......用殿下的话讲,那就是『降维打击』啊!” 李玠也忍俊不禁,接口道:“公公请看。” 他拿过李宝手中的小本子,翻到记录倭国火炮数据那一页,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倭国引以为傲的那种臼炮,有效射程仅仅是三百米,就凭这射程,都能压製得李纯臣他们抬不起头。” 李宝收敛了笑容,接过话头:“而我们奉国海军的主力战舰,装备的是什么?” “是射程高达两千米的线膛加农炮!” 两千米!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天堑,瞬间將奉国海军与倭国水军划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李宝继续说道:“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我们的炮弹砸烂他们三分之一的舰队之前,他们的船甚至还没进入他们那些火炮的射程。” “至於他们的那些机动小船,在毫无遮盖物的海面上,那就是活靶子!” “我们的开弹、霰弹和链弹,会像撕纸一样撕碎他们那单薄的船体!” “接舷?跳帮?他们连靠近我们的机会都不会有,火枪队会告诉他们什么叫做真正的火力压制!” 李玠补充道:“而且,我们的战舰更坚固,航速更快,指挥更统一,炮术更精准。” 怀恩缓缓点头,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 他正想再问些细节,一直紧盯著战场的李玠突然低喝一声: “公公,大哥,你们快看!倭寇的旗舰动了,对方的指挥官......似乎想玩把大的!” 第647章 对马岛海战(中下) 三人立刻举起望远镜,聚焦到战场中心。 战局已呈一边倒的屠杀之势。 朴家、新罗、百济的联合船队,在倭国海军压倒性的优势下,早已分崩离析。 中小型战船四散奔逃,如同被鯊鱼驱散的沙丁鱼群。 仅存的几艘龟船,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巨大铁棺材,在倭国铁炮船的持续骚扰射击下艰难地维持著,龟缩在厚重护甲后面苟延残喘。 而倭国海军的旗舰『八幡丸』號,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作为海军核心主力的狰狞面目。 安宅船,是一种近海大型战船,虽然不能跨海航行,但却有著极大的体型和压制力。 这艘庞然大物长度超过五十米,宽度逾十米,船体高耸,如同移动的海上堡垒。 这种船的航行速度確实不快,但巨大的船体赋予了它无与伦比的稳定性和抗打击能力。 故而,倭国海军常以安宅船为主力战舰,搭配关船、小早等较小型的快船作为护卫,构成水军舰队。 此刻,『八幡丸』號正凭藉著巨大的吨位,缓缓调整著方向,船首坚固的艏柱直指战场中央处。 海部义久傲立於『八幡丸』高耸的船楼顶,俯瞰著下方如同丧家之犬般溃逃的高丽船只,眼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此刻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全歼了奉国主力的幻想之中,只觉得兄长海部宗贞的谨慎完全是多余的。 “哼!奉国海军不过如此!” “连像样的主力舰都没有,儘是些不堪一击的龟壳!”海部义久不屑地啐了一口,对著身旁諂媚的副官笑道,“看到没有?这就是挑战我大和国的下场!” “那艘最大的龟船,想必就是他们的旗舰了?” “传令!朝著那艘最大的龟壳,给本將军撞上去,碾碎它!本將军要亲手斩下那奉国將领的脑袋,祭奠天照大神!” 副官立刻高声应和,脸上堆满了諂笑:“將军神威!” 海部义久越发得意忘形,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急於亲手收割此战最大的战果。 沉重的『八幡丸』號在眾多划桨水手和风帆的驱动下,开始缓慢地加速,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 周围的倭国关船和小早船,纷纷让开通道,兴奋地呼喊著。 反观三国舰队旗舰。 甲板上一片狼藉,船体多处中弹,加固的铁板扭曲变形,穹顶被石弹砸出几个凹坑。 甲板上倒伏著不少士兵尸体和伤员,呻吟哭喊声不绝於耳。 李纯臣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死死盯著那艘碾压而来的倭国旗舰,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奉王殿下让他率领三国船队打头阵,根本就没指望他们能贏。 如今,他的任务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完成了。 倭寇的火炮射程和威力,铁炮的运用,关船、小早、安宅的配合,都被记录在案。 但是,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倭寇几乎没什么损失,主力舰队完好无损,且士气正盛! 而他李纯臣,却输得一败涂地。 甚至搭上了朴家几艘宝贵的龟船,搭上了无数三国士兵的性命,却没能给倭寇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这样的成绩,如何能入奉王殿下的法眼? 又如何能换来那个『入帐听命』的机会? “接舷,必须接舷!” 李纯臣的內心在疯狂嘶吼,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將最后的筹码都押在了这绝望的一搏上。 只有接舷,让龟船发挥近战优势,哪怕只是重创甚至换掉倭寇一艘主力舰,他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传我將令!”李纯臣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所有还能动的龟船,放弃防御集中起来,给我撞上去,跳帮!死也要咬下它一块肉来!” “將军!万万不可啊!” “將军!三思啊!” 几名將领闻言,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纯臣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將军!大势已去,我们撤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朴家的龟船快打光了,总要给朴家,给三国留下点种子啊!” “再冲就是送死,那巨舰我们撞不动!” “滚开!”李纯臣眼中凶光爆射,猛地一脚踹开抱著他左腿的將领,右手长剑已然出鞘半寸,“谁敢言退?!军令如山,给本將衝上去!” “违令者,斩!” 看到李纯臣那如同恶鬼般择人而噬的眼神,跪在地上的將领们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他们知道,李纯臣已经彻底疯了! 眾人对视一眼,隨后微不可查地交换了一下顏色。 杀人立威只能勉强控制住人心,待到命令传到其他几艘龟船上,那些將领绝对不会听从命令。 新罗、百济的龟船早已悄悄调转船头,加入了溃逃的行列。 高丽本国仅存的几艘龟船中,也只有三艘属於朴家派系的船只。 在犹豫和恐惧中,一名將领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握住李纯臣持剑的手。 “你做什么?!”李纯臣怒斥道。 周围的將领对视一眼,接二连三地扑了上去,將李纯臣死死压制住。 到底是朴男生钦定的主將,眾將领也只敢控制住李纯臣,不敢下杀手。 “快!掉头跑,给其他战船打旗语,让他们爭取一下时间!”一名將领嘶吼道。 李纯臣目眥欲裂:“尔等怎敢!” “將军,抱歉了!”那將领咬了咬牙,“我们还想活著!” 命令发出,从者寥寥无几。 其余战船跑得跑,毁的毁,只有属於朴家的三艘龟船选择了执行这近乎自杀的命令。 三艘龟船的船长都是朴家死忠,家人又在朴家手中,由不得他们不执行命令。 只得鼓起最后的勇气,调转方向,朝著那艘碾压而来的『八幡丸』发起了绝望的衝锋。 “不知死活的蠢货!” 海部义久看得分明,见那三艘龟船竟敢螳臂当车,顿时勃然大怒,仿佛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开炮!轰碎它们!” 第648章 对马岛海战(中下下) 轰轰轰—— 『八幡丸』侧舷的国崩炮,以及周围护卫关船的火炮再次怒吼。 石弹从海面上划过一道道弧线,笼罩向那三艘衝锋的龟船。 冲在最前面的龟船被数枚石弹连续命中,坚固的穹顶终於被撕裂开一个大洞。 船体剧烈倾斜,海水疯狂涌入,眼看著慢慢失去了行动能力。 另一艘龟船则被密集的霰弹横扫甲板,上面的士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指挥官当场阵亡,船只彻底失控。 只有最后一艘,也是最小的一艘龟船,凭藉著一丝运气,竟奇蹟般地穿过了炮火的封锁,歪歪扭扭地衝到了『八幡丸』前方。 李纯臣被將领们压在身下,恰好通过围栏看到这一幕,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 他奋力拍打著甲板,声嘶力竭地咆哮著:“跳帮,快跳帮!撞上去,用鉤索鉤住它!” 李纯臣仿佛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只要接舷,只要跳上去,就有机会!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残酷无情的一击,那艘龟船获得的一丝运气,也不是什么好运。 在庞大如同山岳的『八幡丸』面前,龟船渺小得可怜。 预想中的剧烈碰撞並未发生,甚至没有激起太大的浪。 只见『八幡丸』那巨大的、包裹著厚厚铁皮的船艏柱,如同泰山压顶般,毫不停顿地从那艘龟船的船体中央...... 碾压了过去!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扭曲的声音响起。 承载著李纯臣最后希望的龟船,在『八幡丸』號绝对的力量和吨位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船体被硬生生压断、碾碎,巨大的船艏如同巨兽的脚掌,轻鬆地踏碎了龟船的穹顶,將其彻底压入冰冷的海水之下、 整个过程,对於庞大的『八幡丸』號来说,仅仅是船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如同大运碾过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减速带。 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木、挣扎的人影和迅速扩散开来的血水。 那艘龟船连同船上残存的士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旗舰指挥台上,一片死寂。 李纯臣张著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盯著那片只剩下漩涡和碎片的海面,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身旁的將领们已经不再压著他了,而是开始转而开始指挥水手们加大马力,逃离战场。 “噗——” 一口鲜血从李纯臣口中喷出,溅在冰冷的甲板上。 他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彻底昏死过去。 “將军!” “大人!” 周围的將领和亲兵发出惊恐的呼喊,扑了上去。 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隨著李纯臣的倒下,彻底熄灭。 倭国舰队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开始疯狂地扑向那些毫无抵抗意志的溃船。 屠杀,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战场边缘,『海东青』號飞剪船。 李宝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李纯臣倒是个硬骨头,到最后也没放弃战斗。” 一旁的李玠冷笑一声:“兄长不知道他要什么吗?” 李宝没有说话。 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李纯臣如此拼命无非是求一个能加入奉军的机会。 一个高丽武將,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可惜...... 李宝看著那艘跑得缓慢的龟船,又看了看逐渐围猎过去的关船,不由得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旁的怀恩突然开口:“两位將军,不知能不能想个办法,救一下那李纯臣?” 李宝顿时面露惊讶:“公公,您这是?” 怀恩虽是太监,但更像是他们海军的人,这三年来一直在海军跑动。 李宝也听说过,殿下对这位公公很器重,甚至经常亲自指导,似乎將他当做了未来远洋计划的统帅来培养。 难不成,这位公公是看中了李纯臣,想要將他收为班底? 怀恩笑了笑,温和道:“將军莫要误会,这是殿下的意思。” “殿下比较看好那位李將军,特意嘱咐我,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能保他一命。” 听到怀恩这么说,李宝却是更疑惑了。 作为奉国海军的高阶將领,殿下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 让朴家、新罗、百济的船队去送死,最主要目的不是试探倭国海军的实力,毕竟倭国海军再强,在奉国海军面前也就如同小孩子一样。 面对一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小孩子手里拿著玩具刀,还是玩具剑,有什么意义吗? 相比於试探倭国实力,削弱三国的实力反而更加重要,这牵扯到奉国能不能不动刀兵地吞併半岛。 如今殿下竟然想要救下那个高丽將军,那傢伙这么幸运,竟然能得到殿下青睞? 李宝心中有些嫉妒,但却没拒绝:“既然是殿下的意思,我们救下他就是。” 怀恩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浓雾瀰漫的海平线。 李纯臣所在的龟船,已经被几艘关船死死咬住,眼瞅著就要追上了。 他不由得问道:“难吗?” “那有什么难的?”李玠咧嘴一笑,“倭寇开始追击溃兵,阵型已散,这正是我们出击的最佳时机。” “我们脚下的,可是『海东青』啊!” 。。。。。。 失去了主將李纯臣的指挥,船上的將领和水手们早已六神无主,只剩下逃生的本能驱动著他们拼命划桨,调整残破的风帆。 然而,龟船本就以防御力著称,速度是其最大的短板,此刻船体更是多处受损,航速更是慢得令人绝望。 后方倭国的几艘凶悍关船全速追来,距离在不断拉近。 关船船首高翘,船楼上那些倭人足轻的狰狞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太刀和竹矛,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怪叫,嘴里嘟囔著什么『板载』。 为什么管他们叫鬼子? 就是因为这群东西打起仗来就这样,如同毫无理智的野兽,真的只为杀戮而兴奋。 高丽水手哪里见过这种精神病物种,之前和奉国作战时,人家奉军虽然下手狠,但却是令行禁止地进攻,从没有这种多余的阴间动作。 而这群倭国人完全就像是地狱爬出的矮小恶鬼,远远望著都看不出什么人类属性。 第649章 对马岛海战(下) 三国联军旗舰上。 “快,再快一点啊!” “用力划!” “倭人追上来了,他们上来了!” “该死,谁能告诉我,板载到底是何物?!” 听著身后越来越清晰的恐怖嚎叫,水手们嚇得魂飞魄散,许多人瘫软在地开始绝望地哭泣。 军官们徒劳地嘶吼著鞭打水手,但龟船的速度依旧如同蜗牛爬行。 副將看著昏迷不醒的李纯臣,又看看后方近在咫尺的追兵,脸上充满了绝望之色。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仅船要丟,人也要死在这里,都是这个疯子李纯臣害的!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咻咻咻—— 一连串尖锐刺耳的恐怖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龟船的上方极高处急速掠过。 那声音是如此之快,如此之凌厉,瞬间压过了倭寇的嚎叫声和船上士兵的哭喊声。 船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却只见一片灰濛濛的雾靄,什么也看不见。 紧接著...... 轰!轰轰轰轰—— 几艘倭国关船周围的海面上,毫无徵兆地炸开了十数道冲天而起、高达数丈的巨大水柱。 海水如同沸腾般被猛烈掀起,化作冰冷的暴雨狠狠砸在关船的甲板之上。 其中一发炮弹更是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狠狠地砸中了冲在最前方那艘关船的正中央。 只听咔嚓一声,伴隨著剧烈的爆炸,那艘关船高昂的船艏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鸡蛋壳,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且狰狞的破洞。 木屑混合著破碎的船体结构四处飞溅,海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猛兽,疯狂地涌入破洞。 关船的速度骤然归零,船头猛地向下一沉,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摆。 船上的倭寇更是如同下饺子般被甩入海中,发出一道道悽厉的惨叫声: “纳尼?!” “八嘎!怎么回事?!” “哪里打来的炮?!” “是天神发怒了吗?!” 追击的倭国关船上,瞬间陷入一片恐慌。 刚才还囂张嚎叫的倭寇,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惊恐地四处张望,拼命在浓雾瀰漫的海面上搜寻敌人的踪影。 然而,海面上目之所及,除了前方缓慢逃命的龟船外,皆是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到任何敌舰的影子。 那致命的攻击,仿佛来自幽冥地狱一般,完全无法追述其源头。 “是......是奉国的妖法吗?!” “有鬼啊!” 其中一艘关船的船长见到这一幕,也被这诡异恐怖的攻击嚇得脸色发白。 但他强自镇定,对著下方的水手、足轻们吼道: “八嘎!慌什么,一定是奉国的诡计,他们肯定有船躲在雾里!” “继续追,给我追上去,抓住那艘龟船,就能知道......” 然而,他充满色厉內荏的咆哮还未完,熟悉的恐怖破空声再次响起! 咻——咻咻咻—— 这一次,声音似乎更加清晰,更加接近。 这名倭军將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仿佛在灰濛濛的雾气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所在的船楼...... 不,是向他本人,当头砸落!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猛地落在他的躯体上。 噗嗤—— 没有太多声响,只有一声骨骼碎裂的可怕脆响。 这名倭军將领的上半身,连同他身下的部分船楼结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去,化作一团混合著血肉、碎骨和木屑的血雾! 只有他下半截身体还僵立在原地,隨即被衝击波狠狠掀飞,落入海中。 “啊!!!” “山田大人!” “魔鬼!一定是魔鬼!” 亲眼目睹自家指挥官被瞬间蒸发的恐怖景象,关船上的水手和足轻们彻底崩溃了。 完全未知的攻击方式,无法理解的射程,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荣耀,什么天皇,在绝对的死亡恐惧面前,统统化为乌有。 “快撤退,离开这片魔鬼海域,快走啊!” 倖存的几艘追击关船,如同受惊的兔子,再也顾不上什么追击任务,慌忙调转船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朝著己方主力舰队的方向逃窜。 生怕慢了一步,那来自地狱般的天罚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 两千米外的海雾深处,『海东青』號飞剪船。 李宝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上带著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身旁,几门炮口还微微发烫的小型线膛炮,正由炮组人员迅速进行冷却和清理。 李宝语速极快地对书记官说道: “记录:两千米极限射程校射,首轮覆盖威慑,效果显著。” “次轮精准斩首,彻底摧毁敌追击意志,倭寇对超视距打击无任何认知与反制能力,陷入极度恐慌。” 怀恩站在一旁,看著远处狼狈逃窜的倭寇关船,微微頷首:“李將军好炮术,殿下交代的差事,算是办妥了。” 李宝笑了笑,带著海军大將特有的自信:“公公谬讚,不过是仗著舰炮射程之利,欺负这群井底之蛙罢了。” 海东青號装备的是线膛舰载炮,在整个奉军当中也是最先进的火炮了。 那可是线膛炮啊,在地球的16世纪才出现,20世纪80年代才开始逐步淘汰,21世纪初基本完成。 即便是现在,依然有少数国家军队装备著这种火炮。 火药司的军工厂技术不够成熟,炮管內的线膛数目和质量都不够完美,但也足以发出碾压式的攻击力了。 可惜產量始终是大问题,如今奉军的线膛炮也不过两位而已。 “该看的都看完了,该记录的也都记下了,李纯臣......也算尽力了。” 怀恩转身,对李宝、李玠道:“二位將军,我们该回去了,殿下还在等著我们的报告。” 李宝微微頷首,隨即正色下令:“目標已达成,传令,降半帆,保持静默,我们撤!” 海东青號那流线型的船体如同融入海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向远离战场的预定方向滑行。 从始至终,那几艘倭国关船,都没有捕捉到『海东青』號哪怕一片帆影的轮廓。 第650章 太史婴:春秋笔法罢了 “如此说来,三国的船队都灭了?” 李彻看著李宝、李玠二人,笑呵呵地询问道。 李宝刚要开口,却被李彻打断:“等下再说,看你们两兄弟累的,还没休息就跑到我这里来了吧?” 李彻指了指李宝乾裂的嘴唇,对一旁的亲兵吩咐道: “去给两位將军倒两杯蜜水,多加蜜,再加些精盐。” 亲兵立刻去接水,两人感动地就要谢恩,却被李彻伸手拦住: “不急,先坐。” 李彻將两人摁在一旁的座位上,这才缓缓开口道: “本想著让他们狗咬狗,消耗一下实力,没想到这群高丽人比我想像中还要菜。” 一旁的秋白撇了撇嘴。 能不菜吗? 奉国海军刚成立时,將原高丽国的战船全部徵用,朴家、新罗、百济的船,也被您半忽悠半恐嚇地要过来一半。 这几年来,奉国周边海域全部封锁,这三国的战船连出航的机会都没有,更別提训练了。 如今三国组成的船队,完全就是半吊子,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当然,这话秋白是不敢说出口的。 也不知道那个张震在想什么,竟然把最爱打报告的那个傢伙调回来了,天知道他又躲在哪里记录自己说殿下的悄悄话呢。 这时,亲兵也把两杯蜜水端了上来。 李宝、李玠咕咚咚喝下,这才开口道:“殿下,三国船队虽灭,但还是保留下来三艘龟船和十多艘小船。” “还有,您看中的那位高丽將领李纯臣,也活下来了。” 李彻微微頷首,面上没什么表情:“倖存下来的船也没必要还给他们了,直接拆解送入修船厂,当做备用材料。” “至於那个李纯臣,倒是有几分勇气,编入第一舰队中,先从船长做起吧。” 李宝面露惊诧:“啊?那朴家和百济、新罗那边......” 李彻冷笑一声:“仗打输了,本王未怪罪他们已经是开恩了,他们还有脸和本王计较?” 李宝、李玠默默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了闭口不言。 自家殿下真是......杀伐果断,尤其是对外人,手段有些太狠辣了。 三国为奉国打死打活,把整个舰队都折进去了,不仅没有丝毫补偿,反而又捅了一刀。 当然,对於李宝他们而言,李彻的这种性格正是吸引他们卖命的根本原因。 毕竟每一个奉国的文武都知道,自家殿下对外人有多狠,对自己人就有多好。 对於其他国家,只要稍有错误,李彻便会以雷霆之手段惩戒。 而对大庆和奉国,哪怕是那些世家和福州的贪官,也不过是上报朝廷,或者斩首了事。 再看看朴家他们,直接找机会把他们的船队搞没了,对於一个沿海国家而言,说是绝户计也不为过。 李彻却是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多,他又和两人閒聊了几句,这才转而提起了倭国船队: “如此说来,倭国船队的战斗力,貌似还不错?” 李玠拱手道:“回殿下,相比於朴家三国而言,的確如此。” 这话说的很婉转了,在奉国海军眼里,这点战力差距和没有一样。 还是那个比喻,在一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面前,四岁的孩子,和六岁的孩子有什么本质区別吗? 李彻站起身,走到后方海图之前,看著近在咫尺的对马岛,缓缓开口: “既如此......灭了吧。” 李宝、李玠二人立刻振奋起来。 “第一舰队主攻,第四舰队迂迴,除主力飞剪船外的其余战船,將附近海域全部封锁。” “我要的不只是打败倭国海军,而是全歼!让这片海面上再无一个能航行的倭国船只,再无一个能喘气的倭国人!” 李宝、李玠对视一眼,当即起身拱手:“是,殿下!” 他们二人都是第一舰队的副將,见李彻將主攻任务分配给自己的舰队,自然是心中欣喜。 李彻缓缓点头,再次看向两人,收敛起目中寒芒,温和道:“先下去休息吧。” 两人齐声道:“末將告退。” 李宝二人退下后,李彻回到座位上,开始闭目沉思。 海军这边没什么压力,接下来就是登陆作战了,自己的前沿指挥所也得前移,先在对马岛囤兵並建设码头。 最关键的还是速战速决,如今奉军的战力越高,打起仗来消耗得越多。 就暂定三个月吧,三个月全面占领倭国,再把天皇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唰唰唰—— 李彻这边正在思考,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笔尖掠过纸张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不由得笑出了声:“太史石头,你又搁那记啥呢?” 太史婴犹豫了一下,竟將手中纸张递了过来。 李彻不由得惊奇道:“怪了嗨,平日里你那小本子宝贝得很,本王看一眼都不行,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虽然嘴上吐槽,但李彻还是很从心地接过了那小本子。 太史婴作为史官,记录自己的一言一行,李彻对他小本本还是很好奇的。 定睛一看,却见上面写著几行新记录的字: 【宣威三年春,倭国阴结大庆奸吏,乱福州港,以巨金贿太守,实欲控海路咽喉,截奉国漕运。】 【夏八月,倭突袭三国水师於对马海峡,三国舟师未及列阵,尽歿於海上。】 【奉王闻变,遣使持节调停,倭不从,奉王詔伐倭。】 李彻扫视过后,微微皱眉:“石头,你不是说史家据事直书吗,今日怎么?” 太史婴面色不改:“那是涉及殿下之私事,而今日之事关乎国家形象。” “遑论臣未曾写谎话,这不过是春秋笔法,用了史家技巧而已。” 李彻不由得笑出了声:“你小子啊......” 这块石头倒也有温情的一面,也知道替自己掩饰一二,免得在史书上留下好战之名。 “不过,我不需要你为我隱瞒,若是后世野史有记载,平白污了你的名声。” 李彻微微一笑,淡然道: “你就这么写,奉王甚恶倭奴,亲自率兵伐之!” 太史婴面色大变:“若是如此记载,此战贏了您便成了暴君,输了就成了昏君!” 李彻粲然一笑:“是吗......我不信。” 太史婴:。。。 第651章 君臣谈后世之事 听闻太史婴这么说,李彻开玩笑道: “此言不像是你这个石头说的话,你们史官不是最不屑媚上的吗,怎会想著替我开脱?” 太史婴低著头,沉默不言。 为何?当然是魅魔体质再次起效了。 太史婴乃是史官世家出身,这一点从他的姓氏就能看出。 春秋时有太史官,掌天时、星历职,其后代以祖上官职『太史』衔为姓,称太史氏。 这些掌握记录天时的官职,便是最早的一批史官。 然而,即便是太史一家侍奉了那么多代君王,记录过数十位帝王的生平,太史婴也未从家族记录中见过李彻这样的君主。 仁爱、英明、年轻、勇武、勤俭......仿佛古代贤王的意志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这样的帝王不该有污点。 私下里的私德却也无妨,毕竟人无完人。 自古以来,最苛刻史学家,都不会以帝王私德来评论功过。 但是,攻打倭国这件事却是不行。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一己之喜恶攻打一个国家,和以大义为名攻打一个国家,完全是两种概念。 太史婴还在愣神之际,却听李彻淡淡说道:“况且,本王之功绩,可是区区几张纸能写清的?” “千秋公案翻云雨,百顷良田变土田,无字碑头鐫满字,功过是非......” 李彻咧嘴一笑,看向面前的太史婴:“自有后人评!” 武曌的功绩尚且不论,但她留下无字碑任由后人评价己功的行为,的確有一代女皇的风采。 太史婴怔怔地看著李彻,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这世上,竟有不在意青史名声的君王? 但没用多久,太史婴便回过神来。 也对,若非殿下此等千古难遇之雄主,也不可能带著穷困潦倒的奉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太史婴缓缓收起手中纸笔,一向毫无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殿下,臣有一问?” “嗯?”李彻意外地看向太史婴,“什么?” 太史婴斟酌著词句,缓缓道: “臣观殿下治军理政,对归附之靺鞨、契丹、室韦乃至索伦诸族,皆行怀柔之策,待之颇厚,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然殿下对倭国、高丽三国,却似截然不同。” “倭寇寻衅,殿下雷霆震怒,不惜倾国之力跨海伐之。对高丽,亦是步步紧逼,驱其如犬马。” “臣愚钝,不解其中深意,同是异族,殿下您为何......只对倭国、高丽、新罗、百济这些国家......” “或者说,您为何只对倭人和高丽人,如此......苛刻?” 对於一个合格的史官来讲,这种话本不该出自他口,但如今四下无人,他又实在是好奇...... 殿下对外族的態度吧,其实一直都不怎么样。 但像是靺鞨、契丹、室韦之人,只要是真心归降没有威胁,至少在奉国安稳生活是没问题的。 甚至那些靺鞨部族还能在奉国地界放羊牧马,小日子过得不错。 可唯独这倭人和高丽人...... 就目前的形式看来,殿下是根本没准备留下他们,必须亡国灭种才行。 李彻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望向帐外,逐渐出神。 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沉重的时空。 许久,李彻才缓缓开口道:“卿可曾听闻,庄生梦蝶之事?” 太史婴微微一怔,隨即点头: “《庄子·齐物论》有载,『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此乃先贤对物我两忘、真实虚幻之哲思。” “殿下何故提及此典?” “不错,物我两忘,真实虚幻。”李彻的声音低沉下来,“本王......也曾做过一个梦,一个漫长冰冷,又浸透了屈辱的噩梦。” 他微微闭了闭眼,仿佛在抗拒那梦魘的重现,但隨即又睁开。 太史婴身体陡然一颤,他第一次在李彻眼中看到这种眼神。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仿佛是一种......直透灵魂的悲痛和仇恨。 “在那个梦里,本王看到了很多很多年之后,那时的神州大地,不再有如今这般强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羸弱之中。” “战火......隨之而来。” 李彻的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 “入侵者正是从那座倭岛上来,倭人用从我中华学去的文化、技艺、学识,磨礪出锋利的爪牙,趁著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昏聵衰弱、內斗不休之际,如同贪婪的恶狼般狠狠扑上来!” “而这群恶狼最先撕咬的......便是本王如今亲手建立的这片土地。” “这群贼寇以奉国富饶的土地为后方粮仓,向著中华腹地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血流成河!” “他们不讲人性,毫无廉耻,视我中华子民如同猪狗草芥!” 李彻猛地站起身,在帐內踱步:“不仅占我土地,还动輒屠城,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连妇孺老幼,襁褓婴儿都不放过!” “他们不只是为了征服和统治,他们是要灭绝,灭绝我华夏之根基,毁我衣冠,断我文脉,亡我种族!” 太史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想像著那副地狱般的场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李彻带著刻骨的恨意,继续描绘著那梦魘: “倭寇掳掠我同胞,甚至如同对待牲畜般,用活人做仵作之事。” “开膛破肚,肢解活体,只为满足他们对所谓『人体学识』的贪婪。” “更有甚者,他们故意在多地释放各种恶毒瘟疫,任由那些他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毒物肆虐,只为看我中华大地哀鸿遍野,只为削弱我族抵抗之力。” “数十万无辜平民,因瘟疫此而惨死,尸骨堆积如山,野狗啃食不及!” 李彻猛地停住脚步,背对著太史婴,肩膀微微颤抖: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即便是在梦中,本王看著那满目疮痍,听著那无尽哀嚎,都觉得心如刀绞,五內俱焚!” “本王想要怒吼,想要拔剑杀敌,想將那帮禽兽不如的东西碎尸万段!” “可是,本王在梦中,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著家园沉沦,同胞受戮却无法阻止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著太史婴: “太史卿,那种感觉......本王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绝不会忘记!” 太史婴早已被李彻描述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 作为一个史官,他见过太多史书上的血腥记载,但李彻描绘的,是一种超越了他认知的极端残暴。 他嘴唇哆嗦著,艰难地开口:“这倭寇当真如此残忍,实在是……骇人听闻,惨绝人寰!” 李彻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下,平息著心情。 太史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但,那终究只是梦中之事,梦......岂可尽信?” 李彻闻言,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是啊,对於大庆而言,那只是一个噩梦罢了。”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但是,看看现在,看看眼前!” 李彻的手指向帐外,仿佛指向对马海峡的方向: “倭国之人,是不是正在学习我大庆的典章制度、文字礼仪、工匠技艺?” “甚至,他们已经在用从我们这里学到的东西勾结地方贪官,图谋我福州命脉,伤害我奉国子民!” “福州港之事,难道不是活生生的现实吗?!” “那梦中之景,或许遥远,或许虚幻。但倭人骨子里的贪婪残忍,以及对强者的卑躬屈膝,对弱者肆意凌虐的却是真真切切,古今如一!” “本王今日所见之倭人,与梦中那帮屠夫禽兽,其心性本质又有何不同?!” 太史婴嘴唇动了动,终究找不到任何能反驳的理由。 正如李彻所说,前世的小日本属於非人形態,如今的倭国人顶多算得上初具人形。 莫说他们没招惹过大庆,他们只是不敢,不是不想。 李彻的眼神变得更加决绝,厉声道: “所以,本王不管那梦是真是假,不管它是否会在遥远的未来应验!” “本王只知道一件事,这群狼心狗肺之禽兽,这般畏威而不怀德之贼人,这股学我华章却欲亡我族类的祸患,必须在其羽翼未丰之前彻底剷除!” “趁本王有生之年,將这毒苗连根拔起,將这祸胎扼杀於襁褓之中!” “此非我一人之喜恶,乃是为了大庆,为奉国,为我等身后千千万万的华夏子孙!” 太史婴被李彻磅礴的杀气所震撼,一时无言。 沉默良久后,李彻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 “至於高丽三国,一群沐猴而冠、首鼠两端的墙头草罢了。” “他们剽窃我中华衣冠文物,比倭人更甚,自詡『小中华』,却无中华之脊樑,今日能依附於我,明日便能倒向他人!” “其心性卑劣,行止猥琐,若说倭人是明火执仗的强盗,他们便是那趁火打劫、摇尾乞怜的鬣狗。” “收拾他们不过是顺手的事,此番用其探路,榨取其最后一点价值,已是本王仁慈。” 最后,李彻的声音低沉下来: “人与人之间的利益衝突撒尚可和解,但民族与民族之间,文明与野蛮之间......”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 “只有你死我活,绝无调和之可能!” “寧可我大庆负尽天下诸国,也绝不容许天下任何一国,负我大庆分毫!” 走出大帐后,太史婴仍陷入恍惚之中,只觉得李彻之言振聋发聵。 他拿出纸笔,笔尖刚刚落在纸上,便触电般收了回去。 太史婴清楚,今日君臣之对话,却是不能见於史册的。 但他已经將李彻之言牢牢记住,虽未落於正史之中,但牢牢记在心中。 【史官婴侍太宗侧,见太宗待北族宽厚,而独苛倭、高丽,心甚异之,尝以私谊叩问其故。】 【太宗屏左右,喟然嘆曰:“孤亦尝有奇梦,非蝶非我,乃见百年后神州浩劫。烽火遍燃华夏,强寇东来,非他,倭岛之豺狼也!其行非人,屠戮盈野,妇孺不免,动輒城墟,志在绝我宗庙,更以我同胞为豚犬......梦中惨状,歷歷在目,孤心若刀绞,然力不能挽,此锥心之痛,刻骨难忘!”】 【婴闻之,血脉賁张,拳骨几裂,犹疑曰:“然…此终为梦境耳。”】 【太宗曰:“於今之大庆,此仅为梦。然观今日倭人,其行岂非梦魘之肇端?无论此梦真耶幻耶,孤必先绝此狼子野心之祸根!”】 【復冷然道:“寧我大庆负尽天下,亦不容天下异族负我大庆分毫!】 【婴惕然受教,谨录王言,藏诸秘匣。】 (婴註:此录涉天机梦讖,恐招非议,成稿即焚其三,存者唯此孤本,藏於南山石室。) ——出自《太史家史遗事》 第652章 灭倭第一战(上) 太史婴走出了大帐,李彻仍坐在位置上,久久未能回过神。 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向其他透露后世之事,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李彻却是不担心太史婴泄密的。 太史婴乃是真正的史官,忠贞而有原则,绝非多嘴多舌之人。 这番君臣密谈顶多被他带进坟墓中,毕竟许多史官都有私自记载野史的爱好。 想到这里,李彻不由得莞尔。 也不知后世之人看到这段『野史』,会有什么感想。 怕是会说自己装神弄鬼,暴虐好战,灭了其他国家还要找个不像样的藉口。 若真是如此,李彻也不怪他们。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华夏子孙,再也看不到小日子原形毕露,露出獠牙的那一天了。 想到这里,李彻的心情终於变好一些。 拿起桌前的茶杯一饮而尽,隨即豪爽道:“秋白,备马备甲,明日本王要亲临舰队观战!” 秋白从帐后闪出,面露迟疑之色:“殿下,您不是答应王阁老他们,不亲自上阵了吗?” “你懂什么?”李彻瞪了他一眼,笑道,“此乃处刑,而非对阵,快去安排吧!” 秋白无奈,只得拱了拱手,下去准备了。 。。。。。。 翌日,晴空万里,碧波如洗。 昨日海雾瀰漫的阴霾一扫而空,明媚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映照著第一舰队二十余艘飞剪战船的雄姿。 旗舰『镇海號』上。 李彻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色披风,並未著甲,气定神閒地站在舰桥最高处的瞭望台上。 舰队已经驶离港口,在广阔的海面上摆开了进攻阵型,船上风帆鼓胀,甲板上甲士肃立。 然而,从清晨到日上三竿,李彻却迟迟没有下达全军出击的命令。 只是不断派出轻捷的飞剪船,对前方的对马岛海域进行侦察。 直到正午时分,李霖终於忍不住问道: “老六,倭寇水军昨日新胜必然骄狂,何不趁势掩杀,一举荡平对马岛?” 身后黎晟等海军將领,以及隨行的越云、贺从龙等人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惑。 在他们看来,以奉国海军如今碾压性的实力,直接平推过去就是。 李彻闻言,微微一笑,目光依旧投向远方的海平线,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他拿起旁边小几上温好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悠然道:“四哥,还有诸位將军,稍安勿躁。” “打败倭国海军易如反掌,甚至攻占对马岛也非难事。”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柚木栏杆上轻轻敲击: “但是,本王要的是全歼倭国海军,使其片帆不得下海,彻底斩断倭寇伸向海洋的爪子!” “这就不是靠蛮力衝锋能轻易做到的了。” 李霖一怔:“全歼?” “不错。”李彻点头,目光扫过眾人。 “倭国岛屿眾多,海况复杂,我军若大举进攻,倭寇必然分散逃窜,遁入附近岛屿或复杂水道,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所以,我们不能去找他们,我们要等他们来找我们。” “等他们来?”李霖更加不解,“倭寇会放著对马岛不守,主动出击我主力舰队?这……未免太过冒险了吧?” “这便是情报的重要性了。”李彻轻笑一声,“海部义久此人,狂妄自大,急功近利,视我奉国海军如无物。昨日那场大胜,想必已让他飘飘然,自以为天下无敌。” “我让李宝、李玠兄弟深入战场,不仅观察其舰队装备战术,更著重记录其统帅的性格。” “海部义久绝非能稳守待援之人,他渴望更大的战功,岂会放过这个毕其功於一役的天赐良机?” “本王料定,他必会倾巢而出,主动来找我们决战。” “而这片广阔的海域。”李彻张开双臂,拥抱眼前无垠的蓝天,“便是本王为他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传令兵飞快地从舰桥下方跑上来:“启稟殿下,前方『海鹰』飞剪船急报!” “倭国水军主力,包括安宅巨舰、关船、铁炮船等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倾巢而出,正全速向我舰队方向驶来,距离约五十里!” 旗舰『镇海』號上瞬间一片寂静,眾人看向李彻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李彻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拨云见日。 他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 “好!海部义久,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传本王令旨——” “第一舰队全帆升起,第四舰队迂迴封锁海面!” “目標,前方倭寇主力,全军出击!” 雄浑的號角响彻海天,庞大的舰队缓缓启动,鼓胀的风帆吃满了风,迎著倭国舰队的方向破浪疾驰。 。。。。。。 倭国海军旗舰“八幡丸”號安宅船。 海部义久意气风发地站在船首,猩红的阵羽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將军神威!” “昨日一战,奉国海军已然丧胆,今日我军挟大胜之威,定能一举荡平奉国舰队,直捣其巢穴!” 副將在一旁諂媚地奉承著,周围的將领也大多面露兴奋和狂热。 海部义久被眾人舔得舒服了,不由得眯起眼睛,那模样活像一只鬼迷日眼的柴犬。 然而,昨日侥倖从『海东青』號炮击下逃生的几名关船船长,脸上却带著忧虑之色。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上前,轻声劝諫: “將军大人,请恕末將直言,奉国海军或许並非等閒之辈。” “昨日那诡异的炮击,末將前所未见,恐怕便是情报之中的飞剪船。” “我军贸然全军出击,远离岛屿依託,恐有不测。还请將军三思,稳守对马岛,待宗贞大人援军......” “八嘎!”海部义久不等他说完,便勃然大怒,“懦夫!休得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昨日不过是雾气瀰漫,被奉国几艘躲藏在暗处的船用诡计偷袭得手罢了!又何足掛齿?!” 他指著天空,声音满是狂傲道: “看看!近日万里无云,任何船只都无所遁形。这正是天照大神赐予我等全歼奉国海军的绝佳时机!” 说罢,海部义久理也不理劝諫之人,反而命令船队再次加速。 那將领见海部义久如此执拗,只能嘆了口气,默默退回队列之中。 其余將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又围在海部义久身旁,口吐奉承之言。 行进了约半个时辰,前方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几个微小的黑点。 “將军!发现奉国舰队!”瞭望兵高声报告。 海部义久精神大振,跑到栏杆前放目远眺,只见远处几个黑点正在移动。 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奉国海军还敢出来送死,各舰准备战斗,给本將军把船靠过去!” 倭寇们顿时爆发出嗜血的吶喊,船队再次加速前进。 隨著距离拉近,那些小黑点在视线逐渐变大,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船影轮廓。 数量也在逐步增多,从几艘逐渐演变成了十多艘。 一名眼尖的將领有些迟疑地说道:“將军,这奉国的船......开的是不是有点快啊?” 他感觉奉国船队的移动速度,似乎远超他们的关船。 海部义久也注意到了,奉国舰队的轮廓在视野中变大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心中隱隱闪过一丝不安,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垂死挣扎罢了,继续靠近,进入火炮射程就给本將军......” 话说了一半,只听一阵破空声从头顶响彻。 咻——咻咻咻咻咻—— “开......炮?” 第653章 灭倭第一战(中) 在海上,视力正常的人,所能见到的最大水平距离大约在五公里左右。 而如今奉国船队距离倭国船队两公里,在这个距离看过去,战船的轮廓也就比指甲盖大一些。 任何有常识的水兵都不会在这个距离,做防炮击的准备,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压根没有这个认知。 就如同没见过枪械的野兽,不会明白人类手中的黑棍子为何会喷出火焰。 所以,当奉军炮火落下的瞬间,船上的人做得最多的动作不是躲避,而是好奇地往头顶看去。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数百道急速划破天际的灰线,拖著淡淡的烟跡,在天幕上勾勒出一道道轨跡。 像是坠入凡间的流星雨,正朝著倭国舰队所在的位置,呼啸坠落! “流星?” 一个年轻的倭国足轻喃喃自语,甚至忘了恐惧。 下一秒。 轰隆轰隆,轰隆隆—— 那是如同天穹崩塌般的连绵巨响。 数百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著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砸入了倭国舰队的阵列之中。 海面,瞬间沸腾!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十数丈,浑浊的海水裹挟著破碎的木片,如同喷泉般疯狂喷涌,又重重砸落。 整个海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浪涛翻卷,白沫飞溅。 大海尚且因此而颤抖,船体更是如同纸糊! 安宅船、关船,这种纯木结构战舰,在奉国的远程炮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实心弹轻易地撕裂了厚实的船板,船体剧烈震动,木屑如同暴雨般在甲板上四溅飞出。 被命中的船身瞬间被凿开一个巨大的破洞,边缘翻卷著狰狞木刺,冰冷的海水疯狂倒灌而入。 更有甚者,炮弹贯穿了船体一侧,又从另一侧破水而出,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海水汹涌而入,船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並下沉。 水手和士兵如同下饺子般被拋入海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捲入船体下沉形成的巨大漩涡。 海面之上,满是漂浮的残骸、破碎的船帆,以及无数在水中挣扎扑腾的人头。 不是所有海军都会游泳,很多时候海兵都是严禁下水的。 许多倭兵只能在冰冷的海水中徒劳地挣扎几下,便带著无尽的恐惧沉入深渊。 海部义久本人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看著自己的舰队如同玩具般被不明炮火轻易撕碎,脑袋已经完全宕机。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身旁的副將突然发出一声嘶吼: “大人,小心——” 海部义久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扑倒在甲板上。 几乎是同时,一阵呼啸声紧贴著他的头皮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气流。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头顶炸开,海部义久艰难地侧过头向上望去。 只见两个沉重的铁球中间连著粗大的铁链,刚刚从他们头顶飞过。 那是一颗链弹! 致命的铁链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拉直绷紧,狠狠扫过主桅杆的中段。 碗口粗的桅杆被拦腰截断,上半截桅杆连同巨大的船帆缓缓倾斜,朝著船楼的方向狠狠砸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 海部义久眼睁睁地看著那巨大的阴影覆盖下来,然后—— 轰!!! 木料爆裂,血肉横飞! 船楼在桅杆的撞击下,如同纸糊的模型,瞬间坍塌粉碎。 船楼內的数十名水手、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被砸成了鬼子碎片。 烟尘在剧烈的衝击波中向四周猛烈喷溅,海部义久的脸上,被溅上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入眼一片刺目的猩红。 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彻底崩断,陷入了极端的恐惧之中。 他不明白,这些炮弹究竟是从哪里飞来的? 奉国的船明明还在那么远的海平面上! 而此时,第一轮炮击,终於停歇。 留给海部义久和倭国舰队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狼藉。 海面上,浓烟滚滚,遮蔽了部分阳光。 至少有二十几艘大小战船,被直接击沉或正在急速下沉。 更多的船只冒著黑烟,船体上触目惊心的大洞正疯狂吞噬著海水,水手们试图用木板去堵漏,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汹涌的海水轻易地衝垮了他们的努力,绝望的哭喊在甲板上迴荡。 漂浮的残骸和尸体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舰队前方的海面,落水者的哀嚎此起彼伏。 “將军大人!將军大人!”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將海部义久从宕机状態中勉强拉回。 一名盔甲歪斜的武士连滚带爬地衝到他面前: “將军!旗舰......旗舰被命中三处要害,主桅杆已经完了,左舷水线下被开了两个大洞,水手们堵不住,船在往下沉!” 海部义久浑身一震,这才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已经不再平稳,冰冷的海水正从破损的舱口边缘缓缓漫上甲板。 他环顾四周,身边的將领个个面无人色,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一名將领嘴唇哆嗦著,哀求地喊道:“將军,旗舰完了!请您立刻移驾,换乘小早船离开!” 海部义久倒也有几分勇气,此刻仍想反败为胜,再不济也要为倭国留下一部分战船。 殊不知,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阎王爷都热好油锅等著他了。 他猛地甩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踉蹌著衝到船舷边,喊道:“快!让所有船都散开,別挤在一起!” 然而,他的命令来得太迟了! 话音未落,那熟悉的破空厉啸声,再次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 这一次,声音的源头不再仅仅局限於正前方,而是从左右两侧的海域同时响起。 声音更加密集,更加宏大,仿佛整个天空都在颤抖! 海部义久和一眾倭兵惊恐万状地循声望去,只见东侧和西侧的海平线上,不知何时也出现了成排的奉国战船身影。 奉国第四舰队的生力军,已经完成了迂迴包抄,从两边侧翼狠狠捅向了倭国舰队的腰肋! 这一次,呼啸而来的炮弹,规模是第一轮的两倍还多! 第654章 灭倭第一战(下) 遮天蔽日的灰线,带著阎王亲切的催促声,覆盖了整个倭国舰队残存的空间. 这一次的爆炸声不再是此起彼伏,而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连绵巨响。 將近一千枚实心炮弹狠狠砸落,带著奉军毁灭一切的意志。 海水被炸得翻滚咆哮,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將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破船拍打得更加支离破碎。 一艘艘船只瞬间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片。 视野所及,儘是破碎的船体和漂浮的尸体。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將这片海域彻底变成了一个沸腾的熔炉。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不巧的是,如今的奉国,富得可怕! 待到第二轮炮击的尘埃稍稍落定,海部义久和他的旗舰竟然奇蹟般地没有沉没。 承受了至少四五发炮弹的轰击后,这艘安宅船早已千疮百孔。 主桅、副桅全部断裂,船楼粉碎,甲板上遍布尸体和杂物,船底数个大洞疯狂倒灌著海水。 凭藉巨大的体型和坚固的龙骨,它尚能暂时漂浮在海上,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海部义久的运气,似乎用尽了。 一枚偏离目標的实心弹,带著恐怖的动能,狠狠砸中了他所在的甲板区域。 『轰』的一声巨响,烟尘猛烈爆开,巨大的衝击波將包括海部义久在內的所有人掀飞出去。 木樑和船板如同雪崩般轰然倒塌,瞬间將他们全部埋在了下面。 废墟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哼,隨即陷入一片死寂。 倖存的倭军將领早已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 几个离得稍远,侥倖未被掩埋的將领,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废墟前:“將军!將军您还活著吗?” “快,快挖,救大人出来!” 他们七手八脚,不顾被尖锐木刺划伤,疯狂扒拉著滚烫的残骸。 终於,在扒开一块木板后,露出了海部义久沾满血污的脸。 他头上的阵笠早已不知去向,髮髻散乱,头上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此刻的海部义久哪还有半点统帅大將模样,看起来如同一只刚从地狱血池爬出的恶鬼。 “將军,您还活著,太好了!” 短暂的惊喜后,一眾將领纷纷开口: “將军,我们快撤吧!” “舰队完了,全完了!” “我们......我们可以先撤回对马岛,依託岛岸炮台死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將军!” 海部义久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被鲜血糊住的那只眼睛看向周围,一切事物都是血色炼狱般的景象。 “撤?” 海部义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仿佛没听到周围人的话,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缓缓地摸向了腰间。 呛啷—— 太刀出鞘的清冽之声,格外刺耳。 一名还在喋喋不休劝海部义久撤退的將领,声音戛然而止。 那將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脖颈间突然出现的一道细细的红线。 隨即,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漏气声,眼神迅速涣散,隨即『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身体无意识地抽搐著。 周围的將领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海部义久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缓缓扫过这些面无人色的部下,又望向四周沸腾的海面。 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嘴唇翕动,发出如同梦囈般低沉的喃喃声: “撤?” “呵呵......撤不了了,来不及撤了......” 他的视线越过破碎的船舷,投向远方逼来的奉国舰队。 海部义久说的没错,確实撤不了了! 奉国的飞剪船,主打的本就不是火力,而是其速度! 就在倭国舰队遭受两轮毁灭性炮击,而陷入混乱的这段时间內。 第一舰队高速逼近,侧翼的第四舰队也急速驶来,完成了最后的收拢包围! 一艘艘飞剪船原本只是海平线上的黑点,此刻已经清晰可见。 锐利如刀的船艏,劈开浑浊的血浪。 高耸的桅杆之上,一面面血红色的旗帜,在硝烟瀰漫的海风中猎猎狂舞。 旗帜中央那个用黑线绣成的『奉』字,如同燃烧的烙铁一般,狠狠灼烧著每一个倖存倭兵的眼睛。 放眼望去,整个海面上,四面八方皆飘扬著一面又一面的血色王旗! 血旗组成了一个不断缩紧的死亡之环,將残存的倭国舰队牢牢锁死在中心。 “啊!!!” 极致的恐惧,瞬间衝垮了海部义久最后的理智。 他举起那柄还在滴血的太刀,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不许撤,衝上去!!!” “给我接舷,我大和武士天下无敌,必能杀光他们!”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昨日將李纯臣逼得发狂的海部义久,今天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嘶吼。 仿佛对他们而言,接舷战是杀手鐧,衝过去就能反败为胜似的。 殊不知,时代早就变了。 接舷? 李彻的確会和他们接舷,但派过去不是士兵,而是一枚又一枚的霰弹! 海部义久看到,对面的飞剪船硝烟瀰漫,一排又一排黑洞洞的炮口齐齐一颤。 隨后,便是连绵不绝的尖锐呼啸声。 一颗又一颗葡萄弹如烟般绽放,铁片、铁砂夹杂著钢珠化作钢铁弹幕,落在倭国船队的甲板上。 这时候,被直接打死反而成了幸运之事。 一名被打穿肺部的將领倒在海部义久旁边,血液倒灌进气管,肺泡从嘴里生生挤了出来。 甲板被霰弹打得千疮百孔,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血腥的死亡气息。 海部义久同样被霰弹击中,下半身已经成了一滩烂泥,手中太刀无力地掉到一旁。 他躺在甲板上,身体逐渐从阵阵剧痛,变得轻飘飘的。 恍惚之中,他看见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盘旋於海天之上,目光睥睨地俯视著自己。 “呵......”海部义久轻笑一声,嘴中溢出血水,“原来......这才是奉军啊。” 第655章 占领对马岛 李彻在亲卫的簇拥下,踏上了对马岛的码头。 脸上带著好奇之色,打量著眼前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 “嘖。” 李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嘆,目光扫过码头附近的建筑。 “倭国的房子,倒是真有些中华遗风。” 他指著不远处一座飞檐翘角的仓库,对身旁眾將说道: “瞧那斗拱,瞧那挑檐,这规制如今在大庆,怕也难寻几栋保存如此完好的了。” “倭国工匠手艺不错,房子搞得挺漂亮,若是能找到此人可饶他一命。” 一旁的霍端孝开口道:“几百年前倭国和我中华交流频繁,应该是他们的工匠那时候学去的,如今大庆已经不时兴这种风格了。” 李彻微微頷首,不屑道:“和高丽一样,都是个学人精。” 他信步向前,边走边看,像是来游玩的贵公子多过征服者。 只是走著走著,他的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是这些房子,怎么都这么矮?” 李彻停下脚步,比划了一下眼前一座明显是官署建筑的门楣,又挺了挺腰杆:“本王这身高,进去怕不是得一直躬著?” “等將士们进去驻防,岂不是个个都得当缩头乌龟?” “不成不成,这拿来就用怕是不方便,回头得让工兵营好好拾掇拾掇,该加高的加高,该拓宽的拓宽。” “堂堂奉国王师,在自己地盘上猫著腰走路,像什么话?” 他这带著点嫌弃的抱怨,引得身边几个亲信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自家王爷这关注点还真是清奇。 不过倭人的房子的確矮小,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土地庙呢。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黎晟一身白色海军帅服,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彻面前抱拳行礼: “启稟殿下,末將黎晟復命!” 李彻转过身,脸上的轻鬆之色稍敛,带上了几分郑重:“辛苦了,情况如何?” “回殿下!”黎晟挺直腰板,声音满是兴奋,“倭国海军主力,已被我舰队全歼於此役,经各舰反覆清点,確认无任何一艘敌舰逃脱!” 他顿了顿,继续匯报:“此战生擒倭寇残兵,共计三百一十七人,大多为落水后被捞起,皆已押送看管。” “至於其余倭寇,据末將估计,十之八九已隨其舰船沉入这东海之底,餵了鱼虾。” “哦?俘虏才三百出头?”李彻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数字有点意外,隨即又瞭然地点点头,“也罢,省得浪费粮食看押。” 此战奉国海军拢共就放了三轮炮击。 一轮打散了倭寇魂,二轮打断了倭寇骨,三轮连骨灰都给扬得乾乾净净。 等到舰队开过去后,海面上已经没有完好的倭国战船了。 倒是有运气好的小型战船,既没被炮轰到,也没被海浪掀翻,看见奉军来了还想逃跑。 飞剪船上的火枪队几轮齐射,便不吱声了。 能侥倖活下来的就有福了,接下来的人生都可以去西伯利亚种土豆。 李彻又问道:“那海部义久呢,可有擒获?” 黎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之色,沉声道: “末將派人重点搜查了倭寇旗舰残骸,登船搜寻的將士们回报......海部义久,已然不成人形,尸身更是宛如一滩烂泥,面目全非,仅凭衣甲残片和隨侍尸身位置才能勉强確认身份。” 李彻闻言,没什么特別的表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日子將领罢了,死了就死了。 若非他是倭国扛把子海部宗贞的弟弟,李彻都不会记住他的名字。 黎晟接著一挥手,身后一名亲兵立刻捧著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上前。 黎晟顺手接过,解开油布,露出一柄造型奇特的带鞘长刀。 刀鞘为鮫鱼皮包裹,刀柄缠绕著丝线,护手呈圆形。 “此乃从海部义久尸身旁寻得的佩刀,据俘虏指认,確为其隨身太刀。” 黎晟双手將刀呈上,恭敬道。 李彻来了兴致,伸手接过。 那刀入手颇轻,刀鞘冰凉,和记忆中传统的武士刀不同,此刀更弯曲一些。 他握住刀柄,拇指轻推,只听『噌』的一声轻吟,一抹雪亮冰冷的寒光瞬间出鞘半尺。 刃口在阳光下流动著水波般的纹路,靠近刀柄处隱约可见锻打留下的云纹。 “倒是一把好刀。”李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虽不喜倭刀,但作为上位者,对兵器的优劣还是能一眼看出的。 这柄太刀,无论是材质还是那股子內敛的杀气都非凡品,显然是名家之作,海部义久身份的象徵。 手腕一翻,李彻嫻熟地將刀收回鞘中。 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燕王李霖。 “兄长。”李彻將太刀递向李霖,笑眯眯地说,“这刀是个好物件,送给你使使,掛在府里充个门面也好。” 李霖闻言,只在那太刀上隨意地扫了一眼,便立刻嫌弃地撇开了目光。 “得了吧,这玩意弯不弯直不直的,奇形怪状,拿出去还不够丟人的呢!” “不要不要,你自己留著玩儿吧!” 李彻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喜滋滋地將那柄太刀递给一旁的秋白,让他收好。 这刀倒也勉强能加入自己的收藏,虽然称不上宝贵,但也有一份纪念意义。 李霖看著他一副捡到宝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海风拂过码头,吹动兄弟二人的衣袍。 在他们身后,是忙碌著接管港口的奉国士兵。 远处海面上,则是无数面迎著海风猎猎招展的奉字王旗。 李霖开口问道:“今日过后,倭国应当没有战船了吧,我们可以登陆了?” 李彻点了点头:“海部宗贞那边应该还有一些海军,但不成什么规模,掀不起风浪了。” “速战速决吧。”李霖提醒道,“朝堂有风声传来,已经有朝臣对你所为不满,弹劾你好战必亡了。” 李彻嗤笑一声:“一群坐井观天之人,他们懂个屁? “战爭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哦?”李霖好奇道,“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自不是好战之人。”李彻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只是单纯的想要倭人死而已。” 第656章 倭国皇室秘闻,惊掉下巴 下午时分,原本空旷的临时校场,已然被一片肃杀的黑色所覆盖。 数万名奉军將士,如同磐石般矗立,眼前一片旗帜招展,长戟如林。 海风捲动著红黑色的奉字王旗,猎猎作响。 將台之上,一名军官拿著铁片喇叭高喊:“奉军威武!” 一眾士兵齐声回喝:“殿下千岁!” 军官又喊:“奉军威武!” “殿下千岁!” 军官微微頷首,这才喊道:“解散!” 一眾士兵三三两两撤回营帐中。 李彻站在將台上,对一旁的李霖说: “不错,刚过了海峡还有这种精气神,士气可用。” 李霖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攻占了对马岛后,李彻便下令所有运输船出动,又徵集了百济的数百艘民船,將三万先遣將士送到了对马岛。 七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以及亲卫营加上神机军,便是此刻驻守对马岛的全部战力。 东风军还没赶到,普通的步兵师也没有配备火炮,只配了小型臼炮。 奉国的火炮口径越造越大,缺点便是体积重量也隨著增大,会极大地拖慢行军速度。 故而火炮都集中在东风军中,等到战时才会分发到各军中打配合。 这处校场是海部义久之前驻扎的军事码头,驻扎有两千多倭兵,李彻杀过来时反抗得很激烈。 海军发了一轮炮,这才老实了。 但这片码头一半都成了废墟,还需费些时间修復。 一旁的李霖脸色苍白,显然是还晕著呢。 运输船的条件有限,运兵的时候大家都站在甲板上挤作一团,再加上风浪拍打,半数以上的將士都出现了晕船的症状,有的连阅兵都没能参加。 想要所有人都恢復战斗力,怕是得再等上几个时辰才行。 而这只是从釜山到对马岛,从对马岛到倭国本土还有一段距离呢,届时的登陆战怕是还要让海军当主力。 “行了,去大帐那边歇息一下。” 李彻扶著李霖往回走,晕船这种事不是锻链锻链就能適应的,还是看先天的体质,李彻就很少晕船。 到了大帐,一眾將领已经聚得差不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军將领、陆军各军主將、参谋参军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人人甲冑在身,目光炯炯。 帐內没了日照,凉爽了许多,李霖感觉好了不少。 往里面一扫,隨后狐疑道:“咦?子龙怎么不在,你竟然没把他带在身旁。” 奉国这么多武將,越云绝对是李彻最喜欢的,每逢大战必带在身边,这一点连李霖都知道。 只能说无论是哪个世界,都是看脸的。 越云一身白袍白甲白马,造型是真帅啊,李彻自然喜欢让他在自己身旁。 李彻淡淡道:“子龙还有其他任务。” 帐门拉下,码头上的喧囂被隔绝在外。 在一眾將领的见礼声中,李彻快步走到帅位之上。 “诸位,对马岛已入我手,倭国水师主力葬身鱼腹,此乃开门红!” “然而,仅仅如此还不够,我们的速度要更快。” 李彻快步走到舆图旁,手指重重地点在標记为『九州』的岛屿轮廓上。 “奉军的下一个目標,便是这九州岛!” “此岛扼守东海咽喉,物產丰饶,且为倭国西南门户。” “倭国海军之败早晚传入其境內,我军当趁其惊魂未定、立足不稳之时,以雷霆之势將其一举拿下!” 说罢,手指沿著九州岛的海岸线向北划动,点向几个重要的城池標记: “隨后,再拿下福冈、长崎、广岛等重要城池,扫清障碍,建立稳固后方!” 最后,他的指尖猛地越过狭窄的海峡,落在了更大的一片岛屿。 “站稳脚跟后,我军主力即刻挥师北上,跨越关门海峡,直扑本州!” “最终目標乃是倭国京都,此城乃是其所谓『万世一系』之天皇居所,是倭人的精神象徵。” 他顿了顿,环视帐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诸位有所不知,倭国国情特殊,其天皇虽为一尊泥塑木偶,大权旁落於权臣之手。” ”然而,此傀儡在倭人心中却被奉为神裔,拥有至高无上的神权地位!” 日本天皇延续2680年,传位126代,世界上最长寿的王朝。 天皇的绝对神性,是渗入到倭人大脑的观念。 正如当年麦克阿瑟所说,一个天皇抵得上20个师团的战斗力。 整个民族都被洗脑洗得这么彻底,也是一件奇事了。 李彻继续说道:“一旦我军攻破京都,將这倭人心中的『天神』握於掌中......” “整个倭国,必將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其抵抗意志將彻底崩塌。” “此乃攻心之策!” 李彻隨即转向侍立帐门处的亲卫: “传乙七入帐!” 片刻,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悄无声息地步入帅帐。 “卑职乙七,叩见王爷!见过燕王殿下,各位將军!” 乙七单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 “免礼。”李彻抬手,“乙七,將你所知倭国四岛详情,尤其京都及那天皇虚实,速速报来。” “遵命!” 乙七起身,走到舆图前,动作利落地指向四岛轮廓: “稟王爷,倭国由四岛构成:最北为苦寒之地虾夷地,人烟稀少,暂不足虑。” “其南为本州岛,乃倭国最大、最核心之岛屿,其京都、江户皆在此岛。” “本州岛西南,隔內海相望为四国岛,多山地,实力稍逊。” “而我军当面之敌,便是这九州岛。” 他重点指向九州岛对面的本州岛关西区域,面色凝重道: “倭国之都城,便位於本州岛此区域,號为『京都』,乃是其天皇居所及名义上的国都。” 李彻点点头,追问道: “如今那倭国天皇,年岁几何,性情又如何,在倭国之中究竟是何分量?” “回王爷,现任倭国天皇名为仁和,年方十岁。” “虽已稍通人事,然......”他语气加重,“却是一尊彻头彻尾的傀儡!” 乙七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更惊人的语言: “在海部宗贞发动靖难,掌控大权之前,天皇的权力,实则牢牢掌握在藤原王太后手中。” “此女手腕强硬,权倾朝野,被倭人私下称为『史上最有权力的王太后』。” “此间情况......”乙七的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颇为复杂。” “如今这位年仅十岁的仁和天皇,虽名义上是先皇之子,但据卑职所得情报,以及多方印证......其生父,实乃白河法皇!” “此非民间传言,在倭国上流社会之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白河法皇?” 李彻眉头紧锁,帐下诸將也是一脸茫然。 眾將到底是武人,连自大庆的政体都不太了解呢,更別提一个藩属岛国的了。 乙七显然预料到了眾人的反应,解释道: “按照倭国皇室制度,天皇若逊位,便称『上皇』,也就是太上皇。” “若上皇落髮出家,则称『法皇』,天皇忙於礼仪诸事,无暇处理朝政,故而往往加尊为上皇才好把持朝廷。” “这位白河法皇,身份非同小可,他乃是先皇的祖父,亦即仁和天皇名义上的曾祖父!” “什么?!”李霖忍不住低呼出声,“祖父?!” 李彻更是差点惊掉下巴,饶是他从后世来,见过太多离谱的东西,此刻满脑子不理解。 本以为李隆基那种抢儿媳的,已经算是玩得了。 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白河天皇抢了孙媳不说,竟然还生了个儿子,给自己亲孙子当儿子? 怪不得到了现代,倭国皇室已经很难找继承人了,家族里面这么折腾,生下来的孩子能有好? 却听乙七继续说道: “白河法皇虽已出家,但养生有道,精力旺盛,权欲之心丝毫未减。” “他实际掌控朝政数十年,其子其孙皆为傀儡,令人称奇的是,他竟比自己的孙子活得更久!” “直到三年前,这位白河法皇才以近古稀之龄驾崩,权势落於藤原王后手中。” “也正是他的去世,给了海部宗贞掌控朝局的绝佳机会。” 帐內一片死寂。 眾將嘴巴微微张开,饶是帐中诸將皆是心智坚定过人,也被这错综复杂且违背人伦的关係震得一时失语。 李霖下意识地掰著手指算了一下辈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表情: “乙七,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个十岁的小天皇仁和,是他曾祖父白河法皇和他娘皇太后......所生?!” “正是如此,王爷明鑑!”乙七斩钉截铁地確认,“此事在倭国最顶层的公卿中,並非绝密。” “据说,当年先皇继位时年仅十四岁,而藤原王太后那时也不过十六岁芳龄。” “她於先皇继位次月便诞下仁和天皇,先皇虽年幼,却也知晓內情,私下里称这位名义上的儿子为『叔父子』!” “叔父子?!”王三春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既是叔叔,又是儿子?这......这......” 老成持重的文载尹气得鬍子直抖: “简直荒谬绝伦,悖逆人伦!” “老夫算是明白,殿下为何非要灭了这倭国不可了,如此荒淫无度之皇室,能教出什么子民来?” 第657章 天皇和王太后 京都。 平安京御所深处,天皇的寢宫『清凉殿』內。 殿內檀香裊裊,却驱不散一股凝重的寒意。 年仅十岁的仁和天皇穿著略显宽大的御袍,紧绷著小脸坐在御案后。 由於血脉过於亲近,那张小脸显得格外丑陋、彆扭。 他下意识想要抿嘴掩盖住豁开的门牙,朝天鼻微微翕动,一大一小的眼睛也是努力瞪大。 然而小天皇越是尽全力维持威严,却越因为惊惶而显得滑稽。 只能说这小天皇还算是幸运的,至少没缺胳膊少腿。 血脉禁忌的力量岂是寻常,能活著被生下来已经算是命大了。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小天皇心跳的鼓点上。 守护在殿门两侧的士兵,闻声立刻將头颅深深低下,视线死死锁住脚下的地板,不敢有丝毫偏移。 那脚步声的主人,仿佛带著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整个清凉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下一秒,殿门被无声地拉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身材极其雄伟,身高足足有一米六出头! 体格雄健,肩宽背厚,身著深紫色直垂,外罩黑色阵羽织。 唇上蓄著精心修剪的髭鬚,下頜线条紧绷,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 此人正是如今倭国真正的掌控者,海部宗贞。 海部宗贞稳步走入殿內,目光扫过一眾矮自己一头的天皇亲卫,隨即哼了一声: “都出去!” 一眾亲卫嚇得面色惨白,连吭都没吭一声,更没人向小天皇请命,就纷纷退了出去。 海部宗贞隨即看向御座之上,那个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小小身影,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在眼底掠过。 他按照最標准的臣子礼仪,在御前数步处停下。 隨后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臣,海部宗贞,拜见陛下。” 小天皇努力想端坐得更有气势些,但越是努力,声音越发颤抖。 “將......將军免礼。” 海部宗贞直起身,开门见山道:“陛下,九州急报。” “我海军主力已於对马海域,遭奉国水师突袭而全军覆没,海军统帅海部义久......殉国。” “如今奉国大军已登陆对马岛,不日必將进犯九州本土!” “啊?!” 小天皇猛地一抬头,那张丑陋的小脸上先是出现瞬间的茫然,隨即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那喜色是如此明显,以至於他慌忙低下头,试图用宽大的袖子遮掩。 海部义久,死了! 这个海部宗贞最倚重的爪牙,死了! 而且,奉军打来了! 小天皇看不懂这意味著什么,但他知道一点,海部宗贞这个囚禁自己母子的大反派吃瘪了! 他连忙换上惶恐不安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急切地问道: “將军......这该该如何是好啊?奉军如此凶悍,我倭国......危矣!” 然而,如此拙劣的表演,怕是连李霖都瞒不过。 又如何能瞒得过海部宗贞,这等在权力漩涡中浸淫半生的梟雄? 海部宗贞看著小天皇故作惊慌的姿態,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哀。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早就说过,臣之所以......把持朝政,实为权宜之计。” “藤原氏外戚专权,又有奸臣混於朝堂之中,以致朝纲不振。” “臣不得已起兵『靖难』,只为扫除奸佞,还政於陛下。臣之心,天地可鑑!” “待陛下成年,根基稳固,臣自当解甲归田,还政於君!”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小天皇那张丑陋的脸,语气变得沉重无比: “然而,如今大敌当前,非是內斗之时。” “奉国乃强盛之国,奉军乃虎狼之师,数年来未曾有过败绩,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那奉王李彻,更是志在鯨吞,乃是千年难遇之雄主!” “若让其铁蹄踏破九州,兵临京都,我倭国必將亡国灭种,届时......” 海部宗贞的声音如同寒冰,冷冷看向小天皇。 “陛下以为,奉王会如何对待皇室?会如何对待陛下您这位『现人神』?又会如何对待......” 他抬起眼皮,目光狠狠刺向御座后方,那厚重的锦缎垂帘。 小天皇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方才那一丝窃喜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帘幕,嘴唇哆嗦著附和道: “將军......將军所言极是,倭国之安危就全仰仗將军了,我无所不从,无所不从。” 海部宗贞看著小天皇这副被嚇破了胆的模样,心中那点最后的期望也彻底熄灭了。 他起兵入京,驱逐奸臣,確实怀著一腔整顿朝纲、重塑皇权之心,也有最终还政於君的抱负。 可如今看来,眼前这位生於乱伦污秽,长於妇人之手,心智怯懦的小天皇,根本无力承担起倭国的命运。 或许,倭国的权力,真的不该再回到皇室手中了。 至少在奉国这头猛虎被驱逐之前,绝对不能!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涌上海部宗贞心头。 他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气,这次嘆息中充满了疲惫:“陛下明白就好,此番臣就是来向陛下辞行的。” 小天皇一愣:“辞行?” “是。”海部宗贞挺直了脊背,“奉军大举入侵,九州危在旦夕。” “臣身为大將军,有守土之责,即刻將亲率大军,南下九州,与奉军决一死战。” “誓要將奉军那虎狼之师拒於国门之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小天皇和那身后的帘幕,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京都,乃国本所在。” “还望陛下能坐镇中枢,安守宫闈,莫要......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那『乱子』二字咬得极重,暗含的恐嚇之意不言而喻。 “无论京都发生了什么,一切都等到臣击退强敌,班师回朝之后再行商议。” “陛下,您可听清楚了?” 小天皇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哪里还敢有半点异动,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 “听......听清楚了,定当谨遵將军教诲,安守本分,绝不生事!” 海部宗贞深深地看了小天皇最后一眼,又往那锦帘之后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仿佛要穿透那层阻隔,看清幕后之人的心思。 最终,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清凉殿。 “將军......將军定要凯旋啊!” 小天皇弱弱地喊了一句,海部宗贞脚步微微一顿,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陛下也要保重。”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只留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苑深处,小天皇才猛地从冰冷的御座上弹了起来。 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向御座后的锦帘,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母后,母后!” 他带著哭腔,一把掀开帘幕。 帘幕之后,一位身著华丽单衣的美妇人端坐在锦垫上。 此女正是与法白河法皇生子,並在后来权倾一时的藤原王太后。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雍容华贵中透著一丝深入骨髓的嫵媚。 此刻,藤原王太后面上並无多少惊慌之色,反而异常平静。 “慌什么慌!” 藤原王太后蹙起秀眉,低声呵斥道:“汝为倭国之天皇,万民之主君,天还没塌下来呢!” “可是......可是奉军打来了!”小天皇急得语无伦次,“海部宗贞那个......逆贼也走了,母后,我......我们......” 藤原王太后则优雅地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隨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慢条斯理地开口:“奉军来了,就一定是坏事吗?” “啊?” 小天皇愣住了,不解地看著母亲。 藤原太后放下茶盏,美眸中闪过一丝算计:“你好好想一想,奉王李彻乃是大庆的藩王,而大庆是何等国度?” “那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自詡为天下中心,对待我们这等小国藩属,素来讲究『怀柔远人』。” “只要我等称臣纳贡,便多有优待,轻易不会赶尽杀绝。” “此番奉军为何大动干戈?必是海部宗贞这莽夫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为何招惹了对方,才引来这泼天大祸!” 她顿了顿,看著儿子似懂非懂的样子,压低声:“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小天皇的小眼睛努力睁大,但另一只眼睛也隨著睁大,显得大小眼更明显了。 “对!”藤原太后眼中精光一闪,“我们可以设法联络那位奉王,向他表明心跡。” “告诉他,我们母子才是倭国正统,是海部宗贞这等乱臣贼子窃据朝纲,祸乱国家,才导致两国兵戎相见!” “隨后请求他帮助我们,帮助陛下你清扫掉海部宗贞这些逆贼,助你真正掌握皇权,稳坐大宝!” 小天皇听得眼睛都亮了,但隨即又担忧起来: “可是,奉王......他会听我们的吗?他会帮我们吗?” “哼,你不了解大庆,他们所推崇的儒家最是重名分。” 藤原太后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奉王身为大庆藩王,必以儒家正统自居,而儒家最恨的就是以下犯上、背主篡权之事。” “海部宗贞起兵驱逐我藤原氏,把持朝政,这在儒家看来,岂不就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我等为奉王献上师出之名,让他扶持倭国正统,正是彰显其仁义的好机会。” “他又岂会拒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声音带著一丝冷意: “唯一的问题在於......我们出什么价码,才能说动那位奉王殿下,让他觉得我们母子有价值呢?” 藤原王太后最后回眸,看著自己那丑陋又天真的儿子,脸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放心吧,为了陛下你,再大的价码母后......也捨得。” “过几日我亲自出京,於海上绕到九州奉军所在,面见那位奉王殿下!” 第658章 主降派?不许投! 福冈城。 “开胃萝卜!” 李彻百无聊赖蹲在地上,往面前拋了一块萝卜。 一道橘影一闪而过。 小松一仰脖接住,跑到一旁『咔哧咔哧』咀嚼得欢快。 而另一边的小团整个熊趴在地上,变成了一个熊地毯,舌头吐得老长,一副肾虚模样。 小日子这地方也不凉快,对北极熊来说太勉强了,李彻多次想要把它送回去,奈何小团怎么都不肯走。 “再忍一忍,吃个冰块。”李彻伸手拍了拍熊头,开口安慰道,“等打到北海道就好了,那边能凉快不少。” 短短半个月时间,奉国兵锋切入九州岛,就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撕碎了倭国的防御。 首先是登岛战,可以说是极其顺利。 倭国海军几乎全军覆没,迎接奉军的没有战舰,只有小艇和舢板。 虽说飞剪船不是大型战舰,但也不是这些小破船能碰瓷的,直接碾压过去便是了。 但小日子最不缺的就是毒计。 先是一点火星亮起,隨后整个海面火光大亮。 那些舢板、小艇上装满了硫磺、柴火等引火之物,竟是一股脑地烧了起来。 接连生成的火焰瞬间匯聚为一道火墙,接著大风和海浪,向奉国舰队蜂拥而来。 期间还能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显然这些纵火船上还有鬼子在驾驶。 对於对方的火攻,李彻表示毫无压力,甚至还有些失望。 就这啊? 自赤壁那把火后,哪个华夏人不知道打海战要防火攻啊? 黎晟当即下令火枪队集结,火炮换上霰弹,隨后对准面前的纵火船打出一波又一波的钢铁风暴。 弹丸夹杂著霰弹如同弹幕一般砸去,煲了一锅钢与铁、血与肉交织的汤。 前头的纵火船还没衝到奉国舰队前,瞬间被消灭了大半。 这波除了虚化之外,李彻都想不到对方能怎么躲。 不过,也不是没有漏网之鱼冲了过来,毕竟海面这么大。 可能小日子们觉得,只要有一艘纵火船衝破火力网,便能拉一艘奉国战舰下水。 都快被烧成黑炭的倭人看著越来越近的飞剪船,眼神中闪过狂热而兴奋的神情。 对此,黎晟的应对措施更简单。 风帆拉满,一眾飞剪船瞬间一个漂移,转眼就跑没影了。 当我和你们那近亲交配出来的天皇一个脑子呢? 你们火攻过来,我不会跑啊? 飞剪船的设计理念就是机动性拉满,这个世界上能跑过它的船还没造出来呢。 至此,倭国最后一波攻势落空。 奉军强势登岛,踏上了倭国本土! 陆军將士们早就受不了一直被海军压著风头了,踏上土地那一刻,也不管晕不晕船,都憋著一股劲杀敌建功。 再看守卫码头的士兵,穿著一身竹子做的甲冑,平均身高一米五几,看著倒像是一群豆兵。 普通的战士一刀下去都能扫倒一片,更別提还有火枪、手雷之利了。 奉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在倭国本土站住了脚,並在接下的几天內对几座沿海城池发起多轮进攻。 虽然火炮还没运过来,但有炸药包啊。 对付倭国那土地庙一样的小城,炸药包的威力完全够用了,甚至还有不少伤害溢出。 经常有士兵没掌握好用量,想把城门炸开,结果连城墙都炸塌了一段。 连下七八城之后,李彻开始收拢兵马,稳固所占领的地盘,等候后续军队到齐。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那海部宗贞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不出几日倭国大军便到。 想到这里,李彻擼熊的手无意识加重了几分,惹得小团一阵闪躲。 倭国的反抗在意料之中,但李彻也相信,这个国家不可能全部都是主战派。 海部宗贞掌控军队,而这群倭兵反抗得很强烈。 但总有唱反调的人,大庆的名声还是不错了,倭国內部一定会有主张投降的派系。 李彻现在要做的就是,和主张投降的派系取得联繫,然后......把他们也逼成主战派! 开始什么玩笑,投降?! 1945年它们也不是没投过,那腰弯得都成直角了,也不妨碍它们继续参拜靖国神厕。 如今李彻有雄兵在手,蹂躪倭国毫无压力,怎么会再给它们投降的机会? 就在此时,守候在门口的秋白走了进来。 看到一脸陶醉咬著萝卜的老虎,又看了看瘫成一滩的熊片,以及远处蹲在房樑上假寐的海东青。 秋白嘴角抽了抽,隨即开口道:“殿下,刚刚马忠將军在城外巡逻,抓到了一队倭人。” “哦?”李彻饶有兴致地抬头看去,“小马抓到的嘛,应该是条大鱼了。” 对於马忠,李彻完全是放养,从不给他作战任务,只让他自己行动。 这傢伙是个副將,不能以常理用之。 秋白笑著点头:“殿下英明,为首之人自称皇室使节,代表倭国天皇来求见您。” 李彻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终於来了!” 秋白疑惑道:“什么来了?” “主降的来了!”李彻没多解释,隨即吩咐道,“你这就去把人带来,一个都不能少。” “喏!” 秋白拱手领命,转身向外走去。 福冈城在后世,属於日本三大都市圈外的『北九州福冈都市圈』的中心城市,是日本人口第六大城市。 而在现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此地多山多丘陵,其名字便是取『在丘陵上的福地』之意。 海部宗贞篡权后,將此城赐予一个忠心的属下,结果还没享受几年,奉军就打了上来,那人的脑袋现在就掛在城楼子上面。 此地本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依靠奉国强大的工业后勤能力,將士们搭桥扎寨,愣是在这片丘陵造出一整片山寨。 以原本依山势而建的城堡为主,此刻已有了一片规模宏大的营寨。 此刻,藤原太后在几名忠於皇室的大臣护送下,以秘密使团的身份抵达福冈外围。 饶是这位王太后见惯了京都繁华,也被眼前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连绵的丘陵之上,依著山势矗立著无数座坚固的木石营寨。 寨墙高耸,以粗壮的圆木为骨,夯土碎石填充,关键部位还能看到浇筑的水泥痕跡,在阳光下泛著灰白冷硬的光泽。 望楼、箭塔林立,刁斗森严。 一面面奉字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犹如燎原之火。 营寨之间道路平整宽阔,车马輜重往来穿梭,更是秩序井然。 这哪里像是临时驻扎的军营? 分明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坚城! 第659章 还没种土豆就喊累了? 藤原太后混在使团隨从中,身著不起眼的侍女服饰,却难掩其妖媚气质。 见到眼前庞然的建筑群,她媚眸圆睁,忍不住低声询问身边负责引路的藤原家老臣: “福冈何时筑起了如此雄城?海部宗贞在此经营多年,竟有这般防御,那奉军又是如何攻破的?” 奉军这登陆才了多久,就轻易地拿下了此城。 海部宗贞麾下的人是废物不成? 那老臣面色早已惨白,看著眼前这座庞然大物,苦笑著连连摇头: “半月之前,此地只有那座孤零零的山城城堡,至於眼前这些......”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向那望不到边际的营寨壁垒: “老臣没有猜错的话,皆是奉军登陆之后,在短短十余日內平地而起。” “此等筑城之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什么?十余日?!” 藤原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头顶,娇躯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平地起雄城,这哪里是凡人手段? 那位奉王李彻是天神下凡不成? 震惊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奉军越强大,海部宗贞败亡得就越快,她重新掌权的机会就越大! 她巴不得李彻强大到能隨意碾碎海部宗贞呢,这样奉军便能灭了国內所有反抗天皇的势力,自己只需討好了这位藩王,便又可以当那高高在上的王太后了。 眾人继续前行,通过层层严密的盘查,进入营寨內部。 营寨內,道路两旁隨处可见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奉军士兵。 士兵腰挎长刀,手持皮鞭,驱赶著一队又一队身穿囚服的倭人在不停劳作。 至於为何是倭人,看身高和那股子猥琐气质就够了。 藤原太后凝神望向那些囚徒背后,却见囚服上一个黑色的圆圈里面写了个『囚』字。 这群倭国降卒如同螻蚁般从事著最繁重的劳役,搬运巨石、挖掘壕沟、拖拽巨木...... 稍有迟缓懈怠,奉军监工手中的皮鞭便呼啸而下,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那些降卒的脊背上,留下道道血痕。 敢偷懒,就是一鞭子! 敢叫苦,更是一鞭子! 这就开始喊累了? 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去西伯利亚种土豆的预热罢了。 一位隨行的大臣看得目眥欲裂,忍不住低声怒斥: “岂有此理!竟如此对待我大和子民,大庆毫无礼仪!” 其他倭国大臣也是面露悲愤,双拳紧握,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然而,藤原太后对此却恍若未见。 那双美眸饶有兴致地扫过在鞭子下挣扎哀嚎的倭人,非但没有为自己的子民而愤怒,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欣赏的笑意。 在她的观念里,下层的贱民本就是统治者的工具和消耗品,生来就该被驱使、被奴役。 奉军的做法在她看来天经地义,甚至让她產生了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认同感。 这才是真正的统治者该有的气魄! 这更让她確信,那位强大的奉王和自己一样,都是同一类人。 相比於子民所受的苦难,藤原太后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那些雄壮威武的奉军將士身上。 那些挺拔的身姿,刚毅的面容,无不散发著强大的雄性魅力和征服者的气息。 她年近三十,虽然身处权力顶峰,但真正接触过的男人只有年迈的白河法皇和短命懦弱的先皇。 那两个男人,一个垂垂老矣,一个怯懦无能,何曾有过眼前这些奉军勇士的半分风采? 藤原太后只觉得心旌摇曳,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身体里涌动。 她不禁开始浮想联翩,不知那位能驱使如此雄师的奉王李彻,又该是何等英武盖世、睥睨天下的伟岸形象? 就在她心猿意马之际,使团已经抵达了营寨中心。 那位倭国封臣的城堡,被临时改建成了李彻的行宫。 行宫门前,一名身著软甲的青年將领按剑而立。 却见此人面容清秀俊朗,但眉宇间却凝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寒气,眼神冷漠地扫视著到来的倭国使团,仿佛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藤原太后眼睛一亮,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此人如此年轻俊朗,气度不凡,莫非......就是奉王李彻? 她心中暗喜,这位奉王殿下果然好皮囊,倒是没让自己失望。 然而,那人只是用冰冷嫌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便如同驱赶苍蝇般开口道: “殿下等候你们多时了,主使是谁?快快隨本將进来,其余人等门外候著!” 此人自然不是李彻,而是秋白。 秋白虽然气度不及李彻,但也是豪族出身,又在李彻身边歷练那么多年,在倭国绝对称得上是第一美男子了。 藤原太后此刻却没心思想这些事,听到秋白的话后,脸色瞬间大变。 她混在使团中,就是为了能亲自面见李彻,施展手段。 若被挡在门外,此行目的岂不是白白落空? 她急忙用眼神示意身旁的老臣,他是藤原家的人,忠心耿耿但地位不高。 那老臣额头冷汗涔涔,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对著秋白深深鞠躬: “这位將军,还请息怒。” “我等皆是奉天皇陛下及王太后密旨,前来覲见奉王殿下,有要事相商。” “我等......我等使团一体同心,恳请將军通融,让我等一同入內覲见殿下......” 那老臣声音发颤,心中无比忐忑。 他们这所谓的使团本就是藤原太后仓促拼凑,並无官方正式身份,底气不足。 至於这藉口更是烂到底了,那位奉王若是发怒,把他们都杀了都不冤。 果然,秋白眉头一锁,脸上已有怒色。 他深知自家殿下对倭人的厌恶,自己哪有工夫跟他们磨嘰? 想著,手已按上剑柄,正欲呵斥驱赶。 就在这时,行宫內,传来李彻的声音: “秋白,无妨。” “让他们都进来吧。” 听闻此言,秋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殿下今日......为何对这群倭寇如此宽容? 秋白心中疑虑顿生,但军令如山。 他立刻收敛心神,侧身让开道路,冷声道: “殿下有令,尔等都进去吧!” 第660章 给我送地图?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却將更加沉重的威压锁在了殿內。 使团眾人战战兢兢地步入临时行宫的正堂,目光瞬间便被堂上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一道身影隨意地斜倚在一张宽大的交椅中,一条腿有些惫懒地翘著。 更令人肝胆俱裂的是,就在那年轻藩王的身后阴影中,赫然趴伏著两头令人望而生畏的野兽。 一头斑斕猛虎! 硕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姿態看似慵懒,但那半眯著的琥珀色竖瞳却令人浑身冰冷。 嘴里咀嚼著不知道何物的碎片,不时有白色的碎渣迸出来,看著却是有些像......人骨! 另一头更加神异,却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熊! 倭国是有熊的,但倭国的熊绝没有这么巨大。 它就如同一座移动的雪山,毛髮在光照下泛著银辉,气质狂野而神圣。 那巨熊没有老虎那般明显的躁动,只是安静地趴伏著。 但那庞大的身躯,和偶尔微微抬起的眼皮下露出的幽深黑眸,带来的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压迫感! 时不时吐出的舌头,更是令人心生寒意。 然而,当眾人的视线撞上两只猛兽中间的年轻藩王,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时,心神更是猛颤。 那眼神平静无波,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与审视。 仿佛不是在看著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在评估一群待宰的牲口。 天照大神在上! 眾人何曾见过如此雄壮的猛兽,更別提这猛兽如今还服服帖帖地蹲伏在一个人类身旁? 这奉王李彻,莫不是有鬼神之能?! 藤原太后混在人群最后,同样被眼前景象惊得心头狂跳,一股寒意瞬间爬满脊背。 但不同於其他人的纯粹恐惧,她內心深处对强权的病態迷恋,竟在这极致的威压下被瞬间点燃。 她强行压下尖叫的衝动,目光死死盯著堂上那年轻的身影。 恐惧之中,竟夹杂著一丝近乎扭曲的兴奋。 能驱使如此猛兽的男人,又生得如此英俊。 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和那两头野兽一样,被这位殿下用皮鞭抽打、调教。 眾人强忍著瘫软的衝动,在为首使臣的带领下,『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颤抖的倭语,混杂著生硬的大庆官话响起: “倭国使臣,叩见......叩见尊贵的大庆奉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彻仿佛没听见这参差不齐的呼喊,他慵懒的目光在跪倒的人群中隨意扫视,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藤原太后身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藤原太后心头猛地一紧。 他......他认出我了?! 然而李彻的目光很快就收了回来,隨即慵懒开口道:“找本王何事?” 那位被推出来的主使强撑著最后一丝勇气,颤抖著从怀中捧出一卷精心装裱的捲轴,高举过头顶。 隨即用膝盖跪著向前行了几步,著哭腔开口道道: “奉王殿下容稟,我倭国......倭国绝无冒犯天朝圣威之心啊” “今日之祸,皆是那逆贼海部宗贞一人所为!此獠狼子野心,以下犯上,窃取我倭国兵权,擅启边衅,才招致天朝上国震怒!” “我皇陛下及王太后......受其挟持,苦不堪言!” “万望......万望天朝上国,念在倭国世代恭顺,为我倭国主持公道,诛此逆臣,拨乱反正!” 他声泪俱下,表演得情真意切。 若不是李彻熟知这个物种的秉性,还真被他骗了过去,以为他们有多委屈呢。 说罢,那主使深深叩首,將手中捲轴高高捧起: “我皇手中已无寸兵,无力襄助王师,此乃我倭国四岛舆图,详载山川城池,献与殿下!” “愿助殿下大军一臂之力,倭国上下永感殿下再造之恩!” 说完,那主使深深叩首,將脑袋死死贴在地面上,屁股高高撅起。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两头野兽粗重的呼吸声在迴荡。 李彻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更深了。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入每一个倭人使节的耳膜: “哦?你们倭国求援就凭一张嘴,还有一卷破纸?” “可能是风俗不太一样吧,我们大庆就连亲戚间串门,都不会只带这点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眾人顿时觉得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 “本王率二十万雄师跨越大海而来,將士们浴血奋战,才踏上这倭岛之地。” “如今,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让本王替你们除掉心腹大患,还你们一个朗朗乾坤?” “本王大老远来一趟,不收点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怎么对得起用命的將士?又怎么对得起后方无数倾力保障的百姓?!” 倭国眾人被李彻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此图乃......” “闭嘴吧。” 李彻淡漠打断,声音依旧不大,却嚇得那主使浑身一哆嗦。 “別提你那破玩意了,给一位大庆的王送地图?” “亏你们想得出来,没听说『图穷匕见』之事吗?!” 李彻还真说对了,这个世界自战国之后出现转变,祖龙並未出现,所以还真没有荆軻刺秦。 不然,以这群倭人追捧华夏文化的地步,怎么可能不知道送礼不能送地图? 李彻嗤笑一声,继续说道: “倭国小邦,不识天朝礼数,本王懒得与你们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墙壁: “烦劳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本王身后。” 眾人之前慑於李彻的威势,根本不敢抬头细看,更別提李彻身后了。 此刻被李彻开口命令,才战战兢兢地抬眼望去。 只见李彻身后的墙壁上,悬掛著一幅巨型舆图。 那舆图之大,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 其上,倭国四岛的轮廓清晰无比,山川走向、河流脉络、平原谷地、森林沼泽,无不纤毫毕现。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座座城池、港口、关隘、甚至重要的村镇,都用不同的符號和顏色精准地標註其上。 密密麻麻的注释、路径、乃至一些只有倭国高层才知晓的隱秘小道和资源点,都赫然在目。 这舆图做工之精细、信息之完备,远超他们手中那捲被视若珍宝的地图百倍。 简直就是將整个倭国,赤裸裸地剖开在了李彻面前! “这......这......”有大臣失声惊呼,面如死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661章 本王就喜欢让人看著 倭人惊呼,李彻却是毫无忌讳。 这群人既然来了,李彻就没打算让他们回去,这地图也没有暴露的可能。 李彻扫过一眾魂飞魄散的倭人,冷笑一声: “你们以为本王两眼一抹黑,一头撞进你们这弹丸之地?” “告诉你们,奉国的密探早在三年前便已踏遍了你们倭国的每一寸土地。” “你们的山川河流,你们的城池堡垒,你们引以为傲的所谓天险......甚至你们京都皇宫有几条狗洞,都被本王的手下丈量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如同惊雷: “呵!拿本王早已掌握的东西来糊弄本王?” “当本王是叫子打发吗?!” 那主使捧著捲轴的手本就剧烈颤抖,被李彻这么一嚇,捲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人也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最大的诚意,在对方眼中竟是个天大的笑话。 藤原太后混在人群中,同样被那幅地图震撼得无以復加。 心中对李彻的恐惧和那种病態的倾慕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她只得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就在这时,那瘫软的主使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著哭腔喊道: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只要......只要殿下助我等诛除逆贼海部宗贞,事成之后,倭国之內的奇珍异宝,殿下可隨意拿取,我皇必倾国以报!” 李彻闻言,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哦?隨意拿取?” 李彻伸手拍了拍那只大虎,隨意道:“这听起来倒是不错。” 使团眾人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好啊,那本王......只要三件!” 眾人闻言,心中又是一惊。 自从步入这殿內,李彻给他们的威压太重了。 他们如何不清楚,这位奉王殿下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若是李彻狮子大开口,眾人反倒会觉得合理。 而现在,李彻却说只要三件? 如此反常,让他们怎么能安心? 李彻顿了顿,迎著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本王就要那......草薙剑!” “八咫镜!” “琼勾玉!”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死寂得如同坟墓。 草薙剑,八咫镜,琼勾玉......乃是何物? 倭国三神器! 传说中由天照大神赐予初代天皇,象徵著天皇神权正统、万世一系的至高国宝。 也是倭国皇室存在的根本象徵,是倭人精神信仰的终极图腾! 说个不恰当的比喻,这三神器在倭国的地位,不亚於传国玉璽在中国的地位。 尤其是在倭国君权神化更加彻底的情况下,李彻开口索要的不是三件宝物,而是倭国的神权根基! 使团中所有倭人听到李彻的话后,瞬间浑身冰凉。 眼前这位看似慵懒隨意的年轻藩王,其胃口之大,远超他们最疯狂的想像。 他要的不是金银財宝,不是土地城池,他要的是整个大和民族的脊樑! 一名年迈的倭臣失態地尖叫起来,老脸更是涨得通红:“不!不可能!此三者乃我大和神国镇国神器,天照大神所赐,天皇正统之象徵,岂能......岂能落於外人之手?!” 另一名大臣涕泪横流,匍匐在地,额头將地板磕得砰砰作响:“殿下!三神器乃我倭国国本,万世一系之根基,万万不可啊!” “若失神器,国將不国,神明震怒,天罚必至啊!” 主使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殿下!我等愿献上金山银海,美女珍宝,只求殿下收回成命,神器万万动不得啊!” 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倭国使臣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之前的卑微恐惧被一种更深层的恐慌所取代,纷纷不顾礼仪地叫嚷起来。 李彻却依旧保持著那副慵懒的姿態,斜倚在交椅之中,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场因他一句话而引发的混乱。 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淡漠,像是在欣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徒劳挣扎的猴子。 “吼——” 身旁的猛虎似乎被倭人的聒噪激起了些许不耐,喉咙里发出一道低沉的咆哮,让殿內的混乱稍稍一滯。 李彻才慢悠悠地开口: “吵够了?” 冰冷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或激愤或惨白的脸。 “本王看你们叫得倒是挺起劲。”李彻的语气带著浓浓的嘲讽,“可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那群倭臣: “尔等不过是倭国之臣,按照你们那天皇的制度,尔等不过是依附於所谓『神裔』脚下的家奴,是那傀儡小天皇豢养的一条条狗!” 眾倭臣面色一白,但却无人反驳。 若是在大庆,这种话对任何一个臣子说,都足以让对方奋起拼命。 大庆的文人还是有风骨的,皇帝虽统治万民,但和臣属之间还是上下级关係,而非主僕。 只有清朝这种异族统治,臣子才会以奴才自居,甚至为此为荣。 但倭国不一样,他们是真想当天皇的狗。 “狗......”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也配替你们的主人做决定?也配在本王面前指手画脚?!” 这赤裸裸的羞辱如同鞭子,抽在每一个倭臣的脸上。 只让眾人面红耳赤,羞愤欲死,却无力反驳。 李彻说得没错,在倭国的等级制度下,他们確实只是天皇的臣僕,无权替天皇拒绝李彻的提议。 李彻越过那些颤抖的倭臣,目光再次落在了人群后方,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藤原太后身上。 “与其让你们这群只会乱吠的狗在此聒噪,浪费本王的时间......” “不如让真正能做主的人,出来给本王一个答案。” 他的目光锁定了藤原太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本王说的没错吧,藤原王太后?” 如同平地惊雷,所有倭臣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回头。 藤原太后只觉得头皮炸开,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被看穿的恐惧瞬间席捲全身。 她精心设计的偽装,在这位奉王锐利的目光下,竟然被一眼看破。 她不由得抬起头,那张娇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李彻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心中冷笑。 看穿这女人的身份並不难。 其一,倭国王室乱成这副德性,关乎生死存亡的求援,怎么可能完全假手於外人,来找自己求和? 其二,倭国女子地位卑下如草芥,比大庆女子还不如。 这群畏他如虎的倭臣,怎敢在他面前带一个侍女见自己? 真相只有一个,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眼前之侍女,便是那个连睡两任倭国天皇的王太后! 藤原太后心知再也无法隱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站起身。 她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最后一丝王太后的尊严,对著李彻的方向行了一个倭国宫廷的正式礼节: “奉王殿下慧眼如炬,妾身藤原彰子,见过殿下。”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倭臣看著他们尊贵的王太后在奉王面前被迫揭开了偽装,如同被剥去了华服的戏子。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如同毒蛇噬咬著他们的心。 李彻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位倭国最有权势的女人。 確实生得一副好皮囊,肌肤胜雪,眉眼含情,风韵犹存。 只是身材未免太过矮小,比例也有些奇怪,如同一个精心雕琢的瓷娃娃。 美则美矣,却少了份大气,更像是一个侏儒版的尤物。 “本王刚刚说的条件。”李彻懒得废话,直指核心,“你,可有想法?” 藤原太后脸上红晕未退,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扫过殿內那些面如死灰的倭国大臣,突然开口道: “殿下,此事关乎重大,涉及我倭国根本......能否请殿下屏退左右?妾身......愿与殿下......单独商议!”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 “太后!” “不可啊!” “王太后岂能如此折辱自己?” “太后,您代表的可是皇室尊严!” 倭臣们瞬间炸了锅,看向藤原太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单独商议? 一个女子,要与奉王单独相处,又是在这等情形下,用什么东西来『商议』不言而喻! 这是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筹码! 毕竟藤原太后也没有什么贤良的名声,和白河法皇、先皇之间的事,上层圈子里的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在皇族里乱搞也就算了,毕竟那属於家丑。 可面对身为征服者的大庆奉王,依旧如此。 皇室的脸面,倭国的尊严,在这一刻被他们的王太后亲手撕下来,踩进了泥里! 藤原太后对他们的惊呼置若罔闻,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病態的期待。 “滚下去!”藤原太后面露厉色,“尔等要违抗吾之命令吗?可別忘了,我们来这里要做什么!” 眾倭臣齐齐一噎,隨即都噤了声。 是啊,他们是来求和的。 如今倭国岌岌可危,內有乱贼,外有强敌。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一定要说服这位大庆奉王,否则倭国危矣。 即便为此付出倭国的尊严...... 然而,不等那些倭臣准备带著羞愤退下,却听李彻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无妨。” 他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屈辱得浑身发抖的倭臣,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趣味的笑容: “让他们留下。” “本王......就喜欢让人看著。” 第662章 要的就是倭国一片焦土! 听到李彻所言,藤原太后娇躯剧烈一颤,脸上血色尽褪,隨即又涌上一种病態的潮红。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將她淹没,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他说什么? 他......他竟然要当著这些臣子的面......让自己......让自己...... 然而,在这极致的羞辱之下,藤原太后內心深处那股扭曲的病態欲望,竟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轰然爆发。 一种近乎自虐般被彻底征服的隱秘快感,伴隨著屈辱,疯狂衝击著她的理智。 使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迷离。 而殿內的倭国大臣们,更是如遭雷击。 一个个低著头,身体筛糠般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凌迟。 奉王此举,不仅是在羞辱藤原太后,更是在羞辱整个倭国。 让他们亲眼见证自己国家的太后,为了苟延残喘而献媚於征服者,这是比亡国更深的耻辱! 李彻带著玩味和审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玩物。 藤原太后一咬牙,所有的矜持和顾虑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为了权力,为了生存,她什么都能豁出去! “殿......殿下!” 藤原太后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羞耻而变得异常尖锐,她无视了那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臣子,语速极快地说道: “三神器……乃我倭国神权之基,国体之本,若被殿下取走,倭国必陷入万劫不復之混乱。” “妾身觉得,殿下想要的想必是一个能提供赋税、资源、乃至战略位置的倭国,而非一片动盪不休的焦土吧?”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妖异的媚態。 缓缓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要殿下答应助我母子诛除海部宗贞,稳固皇权......妾身......妾身愿自荐枕席,侍奉殿下!” 此话终於被说出口,一眾倭臣脸都成了猪肝色。 但不知为何,他们却是微微鬆了口气。 在他们看来,天皇虽然尊贵,但大庆的藩王也没差到哪去。 自家太后若是能以侍奉奉王换取倭国的生存,怎么看都是一笔合適的买卖。 至於悲愤什么的......不显现的悲愤一点,如何能表现自己的忠心? 然而,藤原太后接下来这句话,却让这群『忠心耿耿』的倭臣如坠地狱。 只见她顿了顿,拋出了自认为最具诱惑力的筹码,声音带著一种献祭般的狂热: “待......待妾身蒙殿下之宠幸,有了殿下的......龙种。” “妾身可向殿下保证,此子......必將继承天皇之位!倭国......將流淌著殿下高贵的血脉!” “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藤原太后话音未落,殿內那些倭国大臣彻底疯了。 “八嘎!你说什么?” “妖妇!淫妇!贱妇!” “藤原太后,你是国贼,国贼!!!” “怎敢如此,你怎敢如此!” 几名老臣目眥欲裂,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不顾一切地猛然起身,指著藤原太后破口大骂。 唾沫横飞,状若癲狂。 皇室最后一丝遮羞布,被他们的太后亲手扯下,还要將倭国神裔的血脉彻底玷污。 这比亡国灭种更让他们无法接受! 藤原太后却对这些怒骂充耳不闻,她只是死死盯著李彻,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甚至带著一丝恳求。 李彻似乎也被她惊呆了,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藤原太后咬了咬嘴唇,隨即回头看了眾倭臣一眼,冷喝道: “殿下!此事关係重大,绝不可外泄!” “请殿下即刻下令,诛杀这些狂悖之徒!以绝后患!” 她竟然要借李彻之手,杀掉这些效忠皇室的倭国大臣!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倭臣们怒骂著藤原太后,藤原太后则尖叫著要李彻杀了他们。 李彻看著眼前这场由他一手导演,丑態百出且毫无底线的闹剧,终於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充满嘲讽和畅快的大笑声,猛然从李彻口中爆发出来。 这笑声来得突兀,瞬间压倒了所有怒骂和尖叫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抬手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水,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滑稽的表演。 这藤原太后真特么是个天才,这么离谱的招数都能想出来。 这日本人是拿日本人当日本人整啊!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 李彻猛地收住笑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锁住藤原太后。 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將她所有的偽装和自以为是的魅力剥得乾乾净净。 李彻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藤原太后的耳膜和心臟: “你——凭——什——么——?!” “凭什么觉得本王会接受你这种不知廉耻、污秽淫荡的女人的自荐枕席?“ “嗯?!” “你也配!” 李彻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继续冷然开口道: “在你们倭人看来,本王就那么不挑吗?飢不择食到连你这等货色都要?!” “还妄想让本王的血脉,流入你们那骯脏不堪的倭国皇室之中?!” “我呸!!!” 他猛地啐了一口,仿佛要吐掉什么极其噁心的东西: “本王乃大庆皇帝嫡子,是血脉纯正、传承万古的华夏正统!” “身体里流淌的是炎黄之血!是崑崙之魄!是神州大地的精魂!” “岂能与你等倭奴的污浊血脉相融?!” “还你愿意?本王还嫌你脏了这大殿的空气,脏了本王的眼!” 李彻这番毫不留情的羞辱,如同晴天霹雳般,狠狠劈在藤原太后的头顶。 她精心维持的雍容、美艷、诱惑,在这一刻被踏入泥里。 那张让无数倭国男人痴迷的俏脸瞬间扭曲,变得惨白如鬼,毫无血色。 她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的鱼,巨大的耻辱和恐惧甚至让她难以呼吸。 周围的一眾倭臣更是被这赤裸裸的种族歧视惊得魂飞魄散,个个面无人色。 完了!彻底完了! 奉王对倭国的恨意,竟是如此之深,如此之绝! 李彻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偽装的耐心。 他坐直身体,冰冷的目光如同寒流扫过团眾人,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漠然。 “至於你口中所谓的统治倭国?” “本王没兴趣,恰恰相反,本王想要的,就是一个彻底破碎死寂,没有丝毫人气、只留下遍地废墟和野兽嚎叫的倭国!” “本王要的就是倭国一片焦土!”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將整个使团笼罩其中。 “至於你们......”李彻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就为本王之大业,发挥最后一点余热吧。” 李彻嘴角那抹残酷的笑意更加明显,接著说道: “本王倒真想看看,当你们倭国尊贵无比的王太后,被高高地绑在本王的战车之上,出现在九州战场前线之时。“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信奉武士道的倭国士兵们,会作何反应?” “他们的神权象徵的母亲,成了敌军的玩物和要挟的筹码......这士气,还用本王去打击吗?” 倭臣们终於彻底明白了李彻的意图,这是要让倭人灭绝啊! 海部宗贞再是权臣,也只是要控制皇室,要权力而已。 而眼前这位奉王李彻,他要的是彻底的毁灭! 是倭国亡国灭种! 是要將整个大和民族从肉体到精神,彻底抹除! 为什么?!倭国怎么惹到他了,他为何如此? 虽不知奉王为何对倭国有如此刻骨铭心的仇恨,但这无疑比海部宗贞可怕百倍!千倍! 而极致的恐惧,往往会催生出极致的疯狂。 一名跪在藤原太后不远处的年轻倭臣,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狠厉之色。 海部宗贞掌权,他们藤原家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但奉王若胜,所有人都得死,而且是带著无尽的屈辱去死! 那倭臣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嘶吼: “此獠乃我倭国万世之敌,诸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我们现在制住他,用他当人质,去逼奉军退兵!” 这声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其他几个同样被绝望支配的倭臣,也瞬间被点燃了来自心底的凶性。 他们纷纷从地上爬起,脸上带著狰狞的决绝之色,眼中燃烧著同归於尽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朝著座位上的李彻猛扑过去! “保护殿下!” 门口的秋白厉喝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半尺,身形如电就要上前拦截。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存在。 就在那几个倭臣如同疯狗般跃起,扑向李彻的剎那!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炸响,恐怖的声浪裹挟著腥风,瞬间席捲了整个空间。 与此同时,一头『雪山』站起来了! 第663章 奉军的支援 啪—— 腥热的血雨混合著破碎的骨肉、脑浆,如同泼墨般溅向了地板。 甚至有几滴溅到了离得稍近的藤原太后的脸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呕——” 藤原太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剧烈地乾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王太后的雍容华贵? 几乎在小团拍碎第一个死士的同时,李彻动了。 一道森冷的寒光自他腰间暴起!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只见一道匹练般的剑光如同惊鸿乍现,精准无比地刺入前方一名疯狂的倭臣胸膛內。 剑尖透背而出,带出一溜血。 那名倭臣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看著深深没入自己胸口的剑刃,身体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李彻面无表情,手腕一拧,长剑带著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声,乾脆利落地拔出。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倭臣胸前的血洞中飆射而出,溅在李彻玄色的蟒袍下摆,留下几朵暗红的印记。 那倭臣软软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保护殿下!” “拿下逆贼!” 秋白带著亲卫们蜂拥而入,他们早已被殿內的异响惊动。 此刻衝进来,只见殿內已是人间地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残肢断臂遍地,鲜血横流,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小松小团两头猛兽如同守护魔神般矗立在王座之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咆哮。 而他们的奉王殿下,正手持滴血的长剑,淡然立於血泊之中。 见卫兵冲了进来,那名主使突然大笑一声,隨后从胸口掏出一个打火棒,大声道: “奉王残暴如斯,今日我便与你同归於尽,免得倭国生灵涂炭!” 秋白等人大惊,连忙衝过来想要將此人制服。 然而已经迟了。 那倭臣手中火苗闪动,隨后探入裤襠之中,紧接著身上突然燃起火焰,瞬间就將他吞没成一个火球。 在眾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中,那火球痛苦哀嚎翻滚著,最终倒在地上归於安静。 剩下的几名倭臣见到这一幕,早已被嚇破了胆,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勇气? 秋白和亲卫们回过神来,如猛虎入羊群,刀鞘、拳脚並用,瞬间便將他们打翻在地。 秋白一脚踢开挡路的残肢,快步衝到李彻身边,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 “殿下,您没事吧?” 李彻微微摇头。 看到李彻身上除了溅上些血点,並无伤痕,秋白才长长舒了口气。 隨即,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倭人,皱眉道:“这帮倭狗真是疯了,最后还玩一手自焚,是想噁心殿下吗?“ 此刻火焰已经熄灭,原地只剩下一具蜷缩焦黑的尸体,散发著皮肉烧焦的恶臭。 李彻隨手將染血的长剑递给旁边一名亲卫擦拭,目光落在那具焦尸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自焚?怕是没那本事。” “应该是想引爆藏在身上的火药,跟本王来个同归於尽。”李彻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但倭国的火药纯度低劣如土灰,保管更是儿戏。” “那人显然第一次解除火药,根本没密封好,结果火药没爆,反而把自己点成了火把。” 秋白和周围的亲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別管这火药炸没炸响,都是他们这群亲卫的疏忽,而且是天大的失误! 若是换一个不近人情的主公,连秋白在內都得掉脑袋。 说起来也冤枉,火药不似刀剑那般明显,那主使又將其藏在裤襠中,谁会摸索那个地方啊? 想到这里,秋白单膝下跪,咬牙道: “属下疏忽,竟放此贼人入殿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一眾亲卫连忙跟著请罪。 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大殿:“倭人狡猾,也不能都怪你们。” 秋白仍坚持:“请殿下责罚。” “起来吧。”李彻缓缓道,“尔等罚俸半年,暂且记下,以观后效。” 秋白等人这才起身,眼中杀机毕露,手按剑柄请示道: “殿下,这些倭狗留之无益,污了殿下的眼和这大殿,不如让末將將他们拖出去,一併砍了餵狗!” 然而,李彻却抬起手阻止了秋白的动作。 “不急。”李彻的目光落在了藤原太后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 “留下他们,本王......还有大用。” 秋白一愣,不解地看著李彻。 这些倭人,尤其是那个噁心的女人,还有什么用? 李彻没有解释,只是对秋白吩咐道:“把这里清理乾净,这些活口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尤其是那个女人,別让她死了,也別让她好过。” “记著,本王要她活著,清醒地活著!” “至於那些死人......”李彻瞥了一眼地上的残骸,“拖出去找个显眼的地方,吊起来。” “让这福冈城里的倭人都好好看看,反抗本王的下场是什么。” “喏!” 。。。。。。 九州岛腹地,一座名为鹿鸣的倭国山城,扼守著通往內陆的咽喉要道。 夕阳的余暉將高耸的城墙染上一层血色,也照亮了城下黑压压一片的奉军阵列。 负责主攻此地的奉军將领名为赵鐸,此刻正骑在战马上,眉头紧锁。 他是一名师长,麾下这支雄师堪称奉国陆军的尖刀,三日之內连克四座倭城,可谓势如破竹,士气正盛。 然而,眼前这座鹿鸣城,却如同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横亘在前进的道路上。 此城依山而建,城墙皆以巨石垒砌,高大坚固,远超之前那些倭国封臣的简易城堡。 倭人显然吸取了教训,在此囤积了重兵,城头上旗帜招展,人影幢幢,弓弩和简陋的火器在垛口后闪著寒光。 “他娘的,倭狗倒是学乖了!” 赵鐸啐了一口唾沫,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和汗水,连日激战让他也显出一丝疲態。 “亲兵!把剩下的炸药包都给老子集中起来,炸他娘的城门!” 然而,去而復返的亲兵脸上却写满了无奈: “將军,炸药包都用完了,最后几个在上一座城就耗光了。” “手雷倒是还有些,可那玩意儿炸炸人还行,对这石头城墙......怕是连个坑都炸不出来。” 赵鐸的心沉了下去。 为了快速穿插,前锋师只携带了手雷和炸药包,威力不足以撼动这种石墙。 而东风军的火炮还在渡海运输中,能分给前线的少之又少。 没有炸药包,也没有重炮,难道真要拿弟兄们的命去填这城墙? 赵鐸看著城头倭人那挑衅的呼喊,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妈的!”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便下令全军就地休整,想办法伐木造些简易攻城器械。 强攻是不可能强攻的,奉军的指挥官都知道李彻的脾气。 若是攻击受阻,不能完成预定目標,顶多就是几句责罚。 可你若是不顾將士生死,为了立功不拿將士的命当命,那就不是责罚那么简单了。 “报——” 一骑传令兵飞驰而来,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將军,將军!殿下的支援到了!” 赵鐸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下令:“快!列队,迎接殿下的支援!” 他顾不上疲惫,亲自策马带著亲兵迎出营地,翘首以盼。 烟尘中,一支奉军队伍的身影逐渐清晰。 然而,隨著队伍越来越近,赵鐸脸上的喜色却渐渐凝固。 这支队伍规模不大,只有几百人。 士兵们盔甲鲜明,步伐整齐,一看就是精锐。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像中的拖著沉重炮车的輜重队,没有装著炸药包的马车,甚至连一门像样的臼炮都没有! 队伍的核心,赫然是一辆......囚车? 那囚车由坚固的铁木打造,在夕阳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囚车中,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蜷缩在角落,身上穿著早已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华服,手脚戴著沉重的镣銬。 她低垂著头,看不清面容,但那份狼狈和绝望,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这......” 赵鐸彻底懵了。 殿下的支援,就是送来一个女囚犯? 这是何意? 队伍在赵鐸面前停下,领队之人翻身下马,身形挺拔,面容刚毅。 正是殿下身边的亲卫將领,曲近山。 “本將奉殿下之命,前来支援,见过赵將军!” 曲近山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赵鐸连忙回礼,心中虽有万千疑惑,但面对曲近山这等人物,也不敢怠慢。 一师之长已经是奉军中的高级將领了,论军职比曲近山要高。 但殿下身旁之人,不能以普通军职论处。 若是曲近山外放为將,怕是很快就能提拔为师长。 “曲將军辛苦,不知將军押送的是?”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辆格格不入的囚车。 曲近山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走到囚车旁,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冰冷的铁栏,发出『鐺鐺』的轻响。 引得囚车內的女人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赵將军问支援?”曲近山咧嘴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喏,支援就在这儿了。” 赵鐸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曲將军,这......这玩笑可开不得,我部急需炸药破城,可这......这一个女囚......” 第664章 还打呢?你妈不要你们了! 曲近山打断赵鐸,笑容收敛:“赵將军,你可看清楚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女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赵鐸和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將士耳中:“此女乃是倭国当朝王太后!” “什么?!” 赵鐸失声惊呼,靠得近的士兵们也瞬间譁然。 倭国的王太后,竟然成了阶下囚,还被装在囚车里送到了前线? 殿下这是何等手段?难不成趁著倭国大乱,夜袭了太后寢宫不成? 那也不对啊,殿下若是有这种本事,把那倭国天皇宰了多好,掳回来一个寡妇有什么用? 曲近山看著赵鐸震惊的表情,拍了拍囚车的栏杆: “炸药包?火炮?殿下说了,那些东西攻城略地是好用,但对付眼前这座城里的倭人......” 曲近山指了指囚车,脸上浮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比十门火炮都管用!” 赵鐸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一个被俘的王太后,比十门火炮都管用? 这......这从何说起啊? 他看看囚车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又看看眼前坚固如磐石的鹿鸣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曲近山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对赵鐸道:“赵將军,传令下去吧,把这囚车推到阵前,让城头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你等著看好戏就行。” 赵鐸心中的震惊无以復加,但看著曲近山那胸有成竹的笑容,隱约明白了殿下的用意。 殿下这不是要杀人......这是要诛心啊! 赵鐸立刻抱拳领命:“末將遵命!” 他是典型的军人作风,也不再多问,而是迅速下令: “全军听令,为曲將军及囚车让开道路,弓弩手、火枪手戒备,掩护侧翼!” 奉军严整的阵列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直通鹿鸣城下的通道。 曲近山带来的那支百余人的队伍,押著那辆沉重的囚车缓缓向前推进。 又让赵鐸在麾下挑选出数百名嗓门最大的士兵,一起簇拥著车队向前。 队伍前方,特意打起了一面素白旗帜。 在未成为法国军旗之前,白旗一直都是出使、和谈之意,並非投降。 而此时,城头上的倭国守军早已注意到了奉军的异样,严阵以待。 守城主將乃是海部宗贞的心腹將领,岛津义忠。 此刻正按著腰间的太刀,目光阴鷙地盯著城下这支奇怪的队伍。 看到对方打著使节旗,人数不多且未携带明显攻城器械,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应该是来劝降的。 奉军也太小看他们海部家的武士了,倭奴永不为奴! “城下的奉人,你们听著!”岛津义忠声若洪钟,用生硬的大庆官话夹杂著倭语吼道,“莫要白费唇舌,我鹿鸣城上下,誓与城池共存亡!” “尔等休想踏进一步!速速退去,否则弓箭无情!” 吼声引得倭兵们一阵鼓譟,纷纷举起弓箭和铁炮对准了城下。 曲近山骑在马上,停在弓箭射程的边缘,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著戏謔。 他慢条斯理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用铁皮捲成的喇叭,放在嘴边。 声音经过喇叭的放大,清晰地传上了城头: “城上的倭將听著,我等此来,非为劝降!” 岛津义忠一愣,不是劝降? 那带著使节旗来干什么? 他厉声喝道:“既非劝降,尔等意欲何为?” “速速道来,若再靠近,休怪本將无情!” 曲近山咧嘴一笑,声音透过喇叭传到城上:“我等奉奉王殿下之命,特来让你等前来拜见!” “拜见?!”岛津义忠怒极反笑,“哈哈哈哈哈!荒谬!” “我等不降,谈何拜见?!” “莫说是你等区区小卒,便是你们那奉王李彻亲自到此城下,我岛津义忠也绝不屈膝!” “倭国武士,只拜天皇,只拜我家主公海部大將军!” 他这番『忠义』之言,引得城头倭兵又是一阵喧囂,士气似乎更盛。 听闻此言,曲近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不再看岛津义忠,而是微微侧头,对著身后那数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嗓门士兵,猛地一挥手: “告诉他们!” 数百名奉军壮士同时深吸一口气,胸腔共鸣,卯足了全身的力气。 隨后如同平地惊雷般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直衝云霄,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倭国守军听著!速速前来——拜见你家太后!!!” “拜见太后!!!” “拜见太后!!!” 巨大的声浪在鹿鸣城下反覆迴荡,清晰地灌入每一个城头倭兵的耳中。 “王太......太后?!” “咳咳咳......天皇陛下之母?” “怎么可能,那般贵人不是应该在京都城中吗?” “太后她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里?” 城头上瞬间炸开了锅。 太后?那是何等尊贵神圣的存在? 是现人神天皇的生母,是倭国最高贵的女人! 她应该在京都深宫之中,享受万民敬仰,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危在旦夕的九州前线? 倭军回过神后,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 奉军一定是在胡说八道,一定是诡计! 岛津义忠也是脸色剧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强压下震惊和一丝不祥的预感,厉声呵斥:“八嘎!胡言乱语,妖言惑眾!” “太后凤驾岂会在此?!尔等奉贼,休要耍弄这等卑劣伎俩,弓箭手准备,给我......” “胡言乱语?”曲近山冷笑著打断他,声音透过喇叭,清晰地压过了城头的骚动,“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他猛地一挥手,身旁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奉军士兵,立刻抽出一桿长达三米有余的长枪。 枪尖之上,赫然用坚韧的丝绳高高吊掛著一枚印璽,在夕阳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那玉印形制古朴,雕刻著繁复的凤凰和菊纹,正是倭国王太后才能使用的专属璽印。 藤原太后似乎很自己能劝说李彻签订协议,为表示诚意,也怕避免麻烦,便將此印隨身携带。 “太后璽印在此!尔等可看清楚了,可有假?!” 曲近山的吼声如同惊雷。 城头上所有识字的军官、稍有见识的武士,目光瞬间被那枚高高悬掛的玉印吸引。 那形制,那纹饰,那材质...... 嘶......好像有点开门啊......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试图找出破绽,却只觉得那玉印在夕阳下流转的光泽,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岛津义忠心头狂跳,兀自强辩,声音却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假的,一定是假的!” “还不信?”曲近山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那再看看......此人是谁?!” 他话音未落,几名奉军士兵已经粗暴地打开了囚车的铁门。 毫不怜惜地伸手进去,抓住囚车內女人那散乱的头髮和破败的衣襟,硬生生將她从角落里拖拽了出来。 隨后推到囚车的最前方,暴露在城头所有倭兵的视线之下。 夕阳的余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虽然藤原太后此时披头散髮,脸上沾满污秽和泪痕,看起来憔悴不堪,甚至因为恐惧和屈辱而扭曲著。 但那五官轮廓,那眉眼之间的依稀风韵...... “嘶——” 城头上,岛津义忠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著城下囚车中那张惊恐绝望的脸,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 他认得,他真的认得! 几个月前,他跟隨主公海部宗贞大將军入宫靖难时,曾远远地见过这位权倾朝野、艷冠京都的藤原王太后一眼。 虽然此刻她狼狈如乞丐,但那眉眼,那轮廓,尤其是此刻那双写满屈辱和恐惧,却依然带著一丝刻入骨髓的矜傲与娇媚的眼睛...... 绝对错不了,真的是她! “將......將军?”旁边的心腹武士察觉到了主將的异样,惊恐地低声询问。 岛津义忠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衝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太后......真的被俘了,还被如此羞辱地押到了阵前! 就在此时,曲近山的声音再次透过喇叭,传入每一个倭兵耳中: “可笑!可嘆!可悲!” “尔等在前线浴血拼杀,负隅顽抗,为谁守土?又为谁尽忠?” “你们誓死效忠的天皇之母,你们倭国最高贵的王太后......” “早已拋弃了你们,拋弃了这座城,拋弃了海部宗贞!” “她秘密前往我奉军大营,向我奉王殿下献上倭国舆图,俯首称臣,以求苟活!” “尔等......皆为弃子矣!” 说罢,又朝一眾將士使了个眼色。 “弃子!” “皆为弃子矣!!!” 数百奉军大嗓门再次齐声怒吼,將『弃子』二字如同重锤般反覆砸在城头倭兵的心上。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 还打呢?你妈不要你们了! 第665章 没有看守俘虏的兵力! 岛津义忠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 他看到了...... 在曲近山说话的同时,几名奉军士兵粗暴地將另外几个蓬头垢面的俘虏也推搡到了阵前。 虽然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破烂华服的样式,那畏缩的姿態......分明是京都公卿贵族的模样。 其中一人,他似乎还曾在某次宴会上见过。 那是的他在这些人面前只能卑躬屈膝,卑微如螻蚁,而如今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都成了奉军的阶下囚。 京都的贵族总不可能是自己跑到前线来的吧? 这就是证据! 堂堂大庆奉王的確没理由骗他们,人证物证俱全。 太后璽印是真的,太后本人是真的,连一同被俘的贵族大臣也是真的! 铁一般的事实就在眼前,瞬间击溃了无数倭兵的心理防线! “太......太后投降了?” “该死,我们被拋弃了!” “我们在这里拼命,京都的贵人却早就想好了退路!” “八嘎!为什么?为什么啊?!” “天皇陛下......天皇陛下知道吗?!” 质疑声、悲愤声、绝望的哭喊声,如同瘟疫般在城头上蔓延开来。 原本高昂的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乾乾净净。 无数倭兵茫然失措,望向主將岛津义忠的眼神中充满了质问之意。 岛津义忠感受著身后无数道如芒在背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鹿鸣城守不住了。 不是被火炮轰塌的,而是被自家太后从內部彻底瓦解了。 当奉军的云梯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搭上鹿鸣城头时,竟没有一支箭矢射出,没有一块滚木礌石落下。 甚至有些靠近云梯的倭兵,下意识地惊恐后退缩。 只因为,赵鐸將藤原太后推到了战线最前端。 毕竟倭国皇权至上的观念深入骨髓,哪怕已经实锤了太后的背叛,甚至天皇也牵扯其中,士兵们仍不敢向太后放箭。 赵鐸自然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当即拔出佩剑,怒吼一声: “登城!” 憋足了劲的奉军將士如同出闸的猛兽,沿著无数云梯蜂拥而上。 他们原本做好了迎接血战的准备,此刻却惊异地发现,城头的抵抗微弱得近乎於无。 倭兵们要么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要么惊恐地向城內溃逃。 为数不多敢反抗的,手中的刀枪也是软绵绵的。 奉军士兵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如同黑色的铁流般涌上了城头。 城破,只在瞬息之间! 赵鐸亲自率领最精锐的突击队,如同尖刀般直插城头,很快就拿下了城门楼和瓮城。 城內残余的倭兵抵抗零星而混乱,根本无法阻挡奉军的推进。 在后城一处隱蔽的马厩附近,赵鐸堵住了岛津义忠。 岛津义忠此刻正欲换上足轻服饰,带著十几名忠心的武士,试图混入溃兵中逃走。 “拿下!” 赵鐸一声令下,奉军士兵一拥而上。 岛津义忠身边的武士们还想负隅顽抗,却见刀光闪动,听到喊杀声四起,无数奉军將士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武士虽然有几分悍勇,在绝对的数量和气势压制下,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被缴械捆绑。 岛津义忠本人,也被两名魁梧的奉军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头盔被打落,髮髻散乱,脸上沾满泥土,眼神空洞而绝望。 战斗迅速平息,赵鐸环顾四周。 那些倭国武士虽然被捆住,却依旧用怨毒眼神盯著奉军,嘴里不断用倭语发出『八嘎』、『岂可修』之类的咒骂。 赵鐸不由得眉头微皱,这些武士很难缠,是倭国抵抗力量的核心。 打仗悍不畏死,对海部家忠诚顽固,留著就是一个隱患。 他稍加思索,便冷声下令道:“把这些倭国武士单独挑出来,押到那边空地上去!” 很快,包括岛津义忠在內的二十余名武士被奉军士兵粗暴地拖拽出来,集中到了城中心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他们被强迫跪在地上,身后的奉军士兵眼神冰冷,手中的火枪上了明晃晃的刺刀。 火枪上刺刀是李彻的发明。 火药司的大工匠们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自家殿下是如何想到这个天才般的『小』想法的。 给火枪加一个刀头,就变成了一把长武器,前头可以刺,后面的枪托可以当锤子。 一个不冷不热的小知识:任何时代的热武器,重量都普遍大於同时代的冷兵器。 哪怕是开始使用轻质聚合物製造枪枝的现代,枪械依然非常沉重,空枪重量五六斤是常態。 而冷兵器呢? 戚继光曾经详细描述了戚家军各种武器的尺寸和重量,比如腰刀长三尺重一斤十两,线枪有九尺长三斤重,长枪一丈二尺五寸长三斤重,鉤镰八尺五寸长三斤重。 故而当火枪登上战爭舞台后,火枪手肉搏战时不爱拔刀,而是更偏向用枪托砸人,七八斤重的火枪砸脑袋上那真是一砸一个不吱声。 岛津义忠也被按跪在地上,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 恰好看到了被几名奉军士兵押解著,正踉蹌走过来的藤原太后。 四目相对,岛津义忠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而那些原本还在激烈挣扎的武士们,在看到藤原太后的瞬间,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们可以咒骂奉军,可以咒骂命运,但看到这位象徵著皇室神权的女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和禁忌,还是让他们瞬间失语。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曲近山踱步走到赵鐸身边,看著这群跪在地上的武士俘虏,眉头微挑,低声问道: “赵將军,这些武士你们一般都如何处理?” 赵鐸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武士。 一名离他最近的年轻武士,虽然跪著却依旧梗著脖子,眼神凶狠。 赵鐸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年轻武士看到赵鐸对著他笑,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心中的怒火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用生硬的大庆官话夹杂著倭语,嘶声吼道:“八嘎!大庆的狼崽子,你看什么看,有种杀了老子!” 噗嗤—— 一声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的叫囂。 年轻武士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得滚圆。 他的嘴巴还保持著张开嘶吼的姿势,但一截染血的剑尖,已经从他大张的口腔中刺入,贯穿了他的后颈! 赵鐸的剑,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 鲜血顺著剑刃,从武士的嘴角和后颈的伤口汩汩涌出。 武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 赵鐸手腕一抖,乾脆利落地拔出了长剑。 尸体倒地,鲜血迅速在尘土中蔓延开来。 所有跪在地上的武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住了。 看到同伴那死不瞑目的惨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们的血液。 刚才的怨毒和愤怒,以及那点残存的武士骄傲,在这一剑面前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更远处,那些被集中的普通倭国足轻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不少人直接裤襠一热,腥臊的尿液瞬间浸透了衣裤,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赵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保持著那副平淡的表情,微微侧过头,对著剑刃轻轻弹了一下。 几滴粘稠的血珠被弹飞,溅落在不远处的尘土里,也溅在了跪在最前方的岛津义忠苍白的脸上。 岛津义忠身体猛地一颤,却依旧死死低著头,不敢有任何动作。 赵鐸的目光这才转向曲近山,声音平静无波: “將军见谅,我等没有多余的兵力看守俘虏。” 听到赵鐸的回答,曲近山咧嘴一笑。 这个回答谈不上正確还是错误,但绝对是最符合自家殿下心意的。 看来不光是自己这些近臣,就连奉军的普通军官,都能感受到殿下对倭国的厌恶。 曲近山也不多说,而是用行动讚许了赵鐸的答案。 他从士兵手里拿过一把带著刺刀的火枪,狠狠对著一名武士刺了下去,並说道:“为了奉国。” 赵鐸同样笑著拿起佩剑,从一名武士锁骨穿了进去,处决了他。 两个將军尚且如此,一眾奉军士兵自是不能眼睁睁看著,纷纷握紧武器上前。 很快,除了岛津义忠外的其他倭国武士全部被斩杀当场。 隨后便是普通的倭国足轻,儘管他们反抗没有武士那么激烈,儘管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在摇尾乞怜...... 正如赵鐸所说,奉军没有看守俘虏的兵力,至少在面对倭寇的时候没有! 直到城內再无一个活著的倭人士兵,將士们才开始打扫战场。 红黑色的奉字王旗从城头升起。 旗帜下方,是二十多颗死不瞑目的武士头颅。 武士的头颅后方,倭人的尸体堆成了山。 第666章 藤原太后,猪突猛击! 曲近山押著藤原太后和一眾倭国贵胄组成的『和平劝降观光团』,如同瘟神般巡弋在九州前线。 所到之处,战局几乎呈现一面倒的態势。 那些倭国城池,仿佛变成了一触即破的豆腐。 守军士气崩解,意志瓦解,或呆立城头,或弃械溃逃。 奉军往往只需象徵性地发起一次衝锋,便能轻鬆破城而入。 被攻陷城池的守將,则如同战利品般被加入这支耻辱的队伍,更使得倭军残存的抵抗意志更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奉军铁蹄如入无人之境,九州岛绝大部分区域,迅速被染上了奉国的玄黑色。 下关城,雄踞马关海峡咽喉。 此城高大坚固,扼守通往本州岛的门户。 海风带著咸腥和硝烟的气息,吹拂著这座笼罩在压抑气氛中的要塞。 海部宗贞倾尽倭国几乎全部的力量,在此构筑了坚固的防线。 城头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 城外,几艘残存的倭国战船游弋在海峡之中。 城墙后,倭国最后的主力海部宗贞亲自统帅的八万大军,以及他赖以起家的精锐武士团『血刀眾』,正严阵以待。 海部宗贞身披沉重的甲冑,独立於城楼最高处,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面色灰暗,眼窝深陷,短短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稟报了什么。 海部宗贞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 又一座城池沦陷了......九州已经彻底完了,超过九成的城池沦陷,剩下的城池沦陷也是时间问题。 海部宗贞望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海峡,对岸便是奉军集结的九州。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如同巨石般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倾注了心血整军备战,本以为能凭藉地利与奉军周旋,甚至等待转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然而...... 海部宗贞望著京都的方向,发出一声轻若蚊蚋的嘆息声: “陛下......何故造反啊?” 只是这声嘆息,很快也被海风吹散。 不知过了多久,海部宗贞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之色。 他猛地转身,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对身后的传令官开口道: “传我將令!” “藤原彰子身为王太后,不思守节,通敌叛国,献图求降,有辱皇室,玷污神权!” “自今日起,我国诸军不再视其为太后,凡再遇此女助奉军攻城,可就地格杀!” “凡受其蛊惑、不抵抗奉军者,皆视为叛国,立斩不赦!” “此令,通传全军!” 传令官当下一惊,但也不敢反抗,连忙小跑著退下。 这道將令如同惊雷般迅速传遍了下关城,並通过信使飞向倭国各地尚在抵抗的將领耳中。 初闻此令,眾將譁然。 格杀太后......我们吗? 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迅速压倒了那点残存的敬畏。 毕竟藤原太后只是太后,不是天皇。 那点所剩不多的威严,也在一次又一次被奉军利用之中,消磨得差不多了。 譁然过后,是出奇的一致拥护。 前线的曲近山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再次押著藤原太后的囚车,来到一座位於海峡附近尚未攻克的倭城下。 刚准备故技重施,亮出璽印,推出太后时。 城头的反应截然不同。 预想中的譁然和骚动並未出现。 城上的倭兵虽然看到了囚车中的狼狈身影,眼神中虽有震惊、屈辱,甚至悲愤,但更多的却是冰冷的麻木。 他们紧握著手中的武器並未放下,弓箭手依旧引弓待发,只是刻意避开了藤原太后所在的位置。 “城上倭將听著,尔等太后在此,还不速速......” 曲近山麾下的大嗓门士兵习惯性地开始喊话。 “住口!” 一声暴喝从城头响起,打断了奉军的喊话。 一名盔甲鲜明的中年將领出现在垛口后,面色铁青,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盯著城下的奉军: “奉贼!休要再以此等卑劣伎俩动摇我军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对著城下,更是对著城內所有守军大声宣告: “奉海部大將军將令!藤原彰子,通敌叛国,背弃皇室,有辱神裔!” “自今日起,我倭国大军,不再视其为王太后!” “凡遇此女助奉贼攻城者,皆可就地格杀!” “凡有因畏其身份而动摇不抵抗者,皆视为叛国,论罪当诛!” “格杀勿论!” “叛国者诛!” 城头倭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天、 曲近山和赵鐸等人闻言,脸色微变。 手中的王牌,效果大打折扣了。 倭军虽然依旧不敢或不愿直接攻击藤原太后,那毕竟是天皇生母。 但无视她的存在,专注於防守,这同样会给攻城带来巨大的麻烦。 赵鐸低声骂道:“妈的,海部老贼够狠!” 曲近山则是眉头紧锁:“殿下所料果然不差,倭人困兽犹斗,这是要拼命了。” “速报王爷,倭军已颁『格杀令』,藤原效用大减!”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李彻所在的福冈大营。 不久,一骑快马带著李彻的亲笔回信,风驰电掣般到了前线。 曲近山展开那封长长的密信,仔细阅读。 看著看著,脸上便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为一种混合著惊愕、荒谬,却又不得不嘆服的复杂表情。 赵鐸和其他几位將领围拢过来,急切地问道:“曲將军,殿下......殿下有何妙计?” 曲近山深吸一口气,將信件递了过去,声音有些乾涩: “诸位自己看吧,殿下真是......深諳诛心之道啊。” 赵鐸等人凑在一起,目光飞快地扫过信纸上的字句。 几位身经百战的將领,脸上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殿下此计是否......是否太过......” 一位將领斟酌著词汇,最终还是没把『下作』或『狠毒』等字眼说出来,只是憋得满脸通红。 “毒!太毒了!” 赵鐸是李彻罪徒营的老班底,却是直接得多。 他咂著嘴,摇著头,眼神中却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不过......我喜欢!对付这帮倭狗就该如此!” “没错,殿下圣明!此计一出,倭人军心必彻底崩解!” 另一位將领也反应过来,大声附和。 虽然心中腹誹殿下这招数实在过於阴损毒辣,但眾將面上无不大力称讚,迅速领命而去。 数日后,倭城之下。 倭国守將登上城楼,警惕地注视著奉军营寨的动向。 他知道奉军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奉军阵中再次有了异动。 但这一次,出现的不是囚车,也不是大嗓门的士兵。 只见一队奉军士兵,押解著藤原太后以及几名身份最高的倭国公卿,走出了阵列。 然而,让所有城头倭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 藤原太后和那些公卿大臣身上,象徵身份的华丽外袍被粗暴地剥去,只留下贴身的白色里衣,在初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藤原太后那保养得宜的身体曲线,在单薄的里衣下若隱若现,这极致的羞辱让她拼命蜷缩,发出绝望的呜咽。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让倭人目眥欲裂的一幕,很快出现了! 几名奉军士兵狞笑著,从后面推出了几头被餵得膘肥体壮,躁动不安的硕大公猪! 这些公猪显然被动了些手脚,显得格外亢奋,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快放开我!” 藤原太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悽厉的尖叫,拼命挣扎。 但在威猛的奉军士兵面前,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在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奉军士兵们七手八脚,极其粗暴地將藤原太后架了起来,然后...... 硬生生地將她按在了其中一头最大公猪的背上! “啊!!!” 藤原太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冰冷粗糙的猪鬃刺痛著她的肌肤,公猪身上浓烈的腥臊气味熏得她几欲昏厥。 她本能地想要逃离,但那公猪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挣扎刺激,也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哈哈哈哈!!!” “快看啊!倭国太后骑猪啦!” “跑起来,跑起来!驾!驾!” “猪突猛击!” 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鬨笑声和戏謔的口哨声。 与此同时,其他几名倭国重臣也被如法炮製,强行按在了另外几头公猪背上。 倭国最顶层的贵人,此刻如同最卑贱的奴僕,在奉军的驱赶和公猪的顛簸下,狼狈不堪地跑来跑去。 灰头土脸! 衣不蔽体! 胯下骑猪! 这画面猛烈地衝击著城头每一个倭兵的心灵,比任何刀剑炮火都更有威力。 “八嘎!!!” “畜生!奉贼!畜生啊!!!” 守將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一口钢牙几乎咬碎。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这已不仅仅是单纯的羞辱,这是要將倭国皇室和整个大和民族的神格与尊严,彻底踩进粪坑里反覆践踏。 “背身!都给我背过身去!不许看!” 吉川广志声嘶力竭地咆哮著,命令士兵们转过身。 然而,奉军的衝锋號声,却在这混乱之中,骤然吹响! 第667章 被放弃的藤原太后 “嘟嘟嘟,嘟嘟嘟嘟!” 悽厉的號角声穿透云霄。 早已蓄势待发的奉军攻城部队,如同黑色的怒潮,扛著云梯,推著撞车,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向著城墙猛扑而去。 炮火也开始轰鸣,目標直指城门。 “敌袭!敌袭!” 倭兵悽厉的警报声响彻城头。 背对著城墙的倭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惊得手忙脚乱,仓促间转身迎敌。 但他们的心神,早已被城下那荒诞而屈辱的景象彻底扰乱。 许多人转身时,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片空地,看到自家太后在猪背上顛簸的狼狈身影,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城下那看似坚固的城门,在奉军集中火力的爆破下轰然碎裂。 烟尘瀰漫,碎木横飞,城內倭寇被砸得鬼哭狼嚎。 “城门破了,杀进去!” 奉军將士发出震耳的怒吼声,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破开的城门洞汹涌而入。 城头的抵抗零星而混乱,倭兵们士气全无,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奉军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便迅速控制了城门区域,並向城內纵深穿插。 倭国守將站在一段尚未被攻陷的城墙上,看著下方如同潮水般涌入的黑色洪流,看著自己麾下士兵溃不成军的惨状,又看向远处那片空地上。 一股悲愴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守將拔出腰间太刀,刀锋指向藤原太后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泣血般的怒骂: “藤原彰子!” “你们.....这群胆小鬼,毫无倭国皇室气度!” “为何要活著受此奇耻大辱?为何不保全我倭国最后一丝体面?!为何......” 那守將目眥欲裂,眼角血泪淌下,破音地嘶吼道: “不肯自杀啊!!!” 吼声未落,守將已然调转刀锋,双手紧握刀柄,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 他没有选择传统的切腹仪式,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在腹部划开一个巨大的十字伤口!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白的肠子流了一地。 那守將的身体剧烈地摇晃著,却没有立刻倒下。 他依旧死死瞪著藤原太后所在的方向,过了数息之后,身体才缓缓栽倒在冰冷的城砖之上。 城下混乱的战场上,藤原彰子似乎听到了那声绝望的嘶吼。 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沾满泥土和猪鬃,眼神空洞麻木。 渐渐的,嘴角竟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发出了一声如同梦囈般的低笑。 “嘿嘿嘿,嘿嘿嘿嘿......” 曲近山站在一旁的高坡上,注视著这一切。 看到藤原太后的模样,他不由得心中一阵唏嘘。 这娘们怕是抗不了多久了,心底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想想也是,前几日还是高高在上的王太后呢,现在就成了骑著猪到处跑的『攻城利器』了。 倭国皇室不拿普通士兵当人看,如今倭国士兵们也不拿她这个太后当太后,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曲近山微微嘆了口气,挥了挥手对身边的士兵下令: “差不多了,把猪和太后都带回来吧,打下一座城还用得上。” 。。。。。。 接下来一段时间,靠著『太后和猪』战法,奉军又攻下了数座倭国城池。 渐渐的,倭军士兵都麻木了,骑猪似乎变得不太好用了。 倭军士兵开始学会不去看自家太后,甚至偶尔还会有箭矢落向太后所在的方向,海部宗贞的命令在逐渐被普通士兵接受。 而付出的代价则是,倭国皇室的威望降到了最低点。 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彻底终结了藤原太后的用处。 在一次攻城中,藤原太后和一眾倭臣刚被推出来,一根箭矢便激射而来。 此次负责指挥攻城的將领是哈勒汗。 作为原辽国皮室军统领,哈勒汗的武力值很高,或许仅次於胡强、越云这种最高战力。 而且他有一个本事,就是能徒手接住飞射而来的箭矢。 当初在襄平城下,便是他徒手接住了解明射出的箭矢,这才没让被当做人质的解全死於自家兄弟之中。 如今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哈勒汗武力不减当年,猿臂轻舒之间稳稳接住倭人射来的箭矢。 那箭头的尖端仅仅距离藤原太后鼻尖不到一寸,尾羽还在哈勒汗手中兀自颤动。 藤原太后对此恍若不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哈勒汗冷然看了这女人一眼,摇了摇头,隨手將箭矢扔到一旁。 隨后抬头向城上看去,却见一名倭將正用冰冷的眼神向这边看来。 哈勒汗收回目光,对一旁的曲近山开口道:“这女人无用了,直接攻城吧。” 曲近山点了点头,两人都没再在藤原太后身上浪费一点时间,直接指挥士兵攻城去了。 虽然没有太后助阵,奉军仍然靠著火器、炸药之力將城池顺利拿下。 破城之后,曲近山立刻写了书信一封,发给了后方的李彻。 李彻接到书信后,无奈地將信件放下。 他早就知道,藤原太后这张牌早晚会废。 当年堡宗也当过『叫门天子』,一度使得明军士气跌倒低谷。 但当瓦剌人兵锋直指北京城,朝廷立刻拥立新君,將这位留学生拋弃。 在国家命运面前,任何个人得失都无足轻重,皇帝也不例外。 更何况,这藤原彰子不过是王太后罢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王太后还是有功的,让奉军避免了很大的损失,必將留名青史。 或许后世考公,还会以她出个题目: 问:灭倭之战中,奉军最厉害的攻城武器是什么? a.火炮,b.炸药包,c.火枪兵,d.藤原太后 想到这里,李彻心软的毛病又犯了。 他准备留下这位太后的性命,將其押送回帝都去,和高丽国王李洧佑、大舅子耶律原作伴。 当然,『太后与猪』战法的失效,並没有让奉军的推进变得迟缓。 只是让倭兵们承受的精神折磨,转变成为了物理折磨。 因为......东风军到了。 第668章 东风军出场,炮轰小日子! 藤原太后这张牌的失效,並未在奉军前线將领心中掀起太大波澜。 奉王殿下在即將开办的奉国军校的教材编纂工作中,提出了一个名为『心理战』的全新概念。 也就是『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具体解释,一眾奉军名將深以为然。 对奉军而言,『王后与猪』战法就是心理战,是殿下对將士们的爱护,以此减少牺牲。 当这一战法失效后,难道就不打了? 当然不可能,毕竟奉军真正的『王牌』,才刚刚抵达战场。 九州岛,奉军大本营。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响起,打破了军营的肃杀。 一支庞大的部队正缓缓驶入营地,没有步兵方阵的整齐踏步声,没有骑兵铁蹄的奔腾喧囂。 只有无数沉重车轮碾压地面的『嘎吱』声,以及粗壮挽马的嘶鸣声,混合而成的独特声响。 这便是奉国陆军序列中,最为令人敬畏的部队——东风军! 此前因跨海运输的困难,这些动輒数白斤乃至上千斤的钢铁怪物,以及海量的弹药輜重一直未能及时投入九州战场。 倭国军队虽然在海战之中,领教了奉国海军的恐怖炮火,但在陆地上,他们尚未真正体验过被炮兵火力支配的恐惧。 如今,隨著对马岛、福冈等大型港口被奉军牢牢控制,海量的运输船队日夜不息,东风军的重器终於踏上了九州大地。 东风军,是奉国工业与军事科技结晶的巔峰体现。 其装备的火炮,超越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国家所能理解的范畴。 海军的线膛炮就是如此,精密的膛线赋予了炮弹远超原始火炮的射程、精度和稳定性。 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为何说火药司是吞金巨兽? 因为他们在李彻不遗余力下,针对不同战场需求,发展出了一整套炮兵体系: 海军用的线膛炮,主要以发射沉重实心弹为主,追求极致穿甲能力,用於摧毁敌舰龙骨。 而陆军装备最多的野战炮,口径適中,机动性相对较好,但仍需数匹健马拉拽。 它们也不再是只能发射实心铁球,而是装有延时引信的开弹。 爆炸时產生的破片和衝击波,是收割密集步兵方阵的好手。 攻城用的重炮,乃是真正的巨无霸。 炮管粗长厚重,口径惊人,发射的是特製的重型高爆弹或穿甲弹。 每一次发射都如同地震,需要庞大的车马和专门的炮兵团队伺候。 至於曲射火力所用的臼炮,则更加机动灵活,且弹道弯曲,可以用於攻击掩体后方、城墙內侧。 虽然臼炮单发威力不如重炮,但胜在部署快,射速相对较高。 无论是哪种炮,都够小日子喝上一壶了。 。。。。。。 九州岛,某座依託山势,號称固若金汤的倭国石城——磐石城。 守將早川信秀深知奉军推进神速,磐石城首当其衝。 早已严令加固城防,囤积滚木礌石火油。 並集结了城中所有能战之兵,决心在此地给予奉军迎头痛击,挫其锋芒! “哼!奉军再强,想要啃下我这磐石城,也得崩掉几颗牙!” 早川信秀站在城头,望著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信心满满。 也不怪他有此等自信,磐石城依山而建,建材全部就地取材,用的是清一色的石砖。 此等坚固的纯石墙城池,在中世纪的欧洲都难见到。 毕竟全部用石头建造城池和房子造价太高,绝大部分城池都会混入一定的木质结构,降低成本。 然而,当奉军的阵列在城外展开时,早川信秀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 奉军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架设云梯,组织攻城队形。 而是在距离城墙尚有相当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紧接著,大量穿著黑色军服、戴著皮质护耳和手套的士兵开始忙碌起来。 一门门前所未见的巨大钢铁怪物,被从特製的重型牵引炮车上卸下。 那些黝黑、粗壮、泛著冷硬的光泽的炮管,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比早川信秀听倖存的海军,讲述的奉国海军火炮还要庞大数倍! 更別提倭军装备的国崩炮了,那就不是一个级別的东西,区別比倭人和狗都大。 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巨炮的数量。 一眼望去,竟有数十门之多! 早川信秀的声音早已带著颤抖:“那......那是什么东西?!” “將......將军!好像是......是炮!”身旁的副將也面无人色。 “炮?!这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炮?!”早川信秀难以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火炮虽然可怕,但装填缓慢,精度差,威力也有限,对付坚固的石墙效果並不好。 就在倭军城头一片惊疑不定之时,东风军的炮兵阵地已快速构建完毕。 观测手爬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手持测距仪和罗盘,不断报出数据。 炮长们则根据数据,指挥炮手们用摇柄和撬棍,调整著巨大的炮口仰角和方向。 装填手们两人一组,將沉重得需要专用推车运送的炮弹和发射药包,小心翼翼地塞入炮膛。 整个过程沉默、高效、充满了机械般的力量感,看得城头上的倭军士兵心底发寒。 一名军官放下望远镜,开口喊道:“目標!磐石城正门及左右城墙段,標尺xxx,方位角xxx!” “一发装填!” “预备——” “放!” 隨著他一声令下,所有炮位旁负责拉火绳的炮手,同时猛地一拽! 轰!轰!轰!轰!轰!轰! 剎那间,天地失色! 数十道粗壮的火舌猛地从炮口喷薄而出,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恐怖巨响瞬间撕裂了空气。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城头上的倭兵只觉得脚下的城墙,仿佛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海船,站立不稳。 甚至许多人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约而至,倭兵们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数十个拖著白烟的黑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精准地砸向磐石城那引以为傲的的巨石城墙。 轰隆隆隆—— 比发射时更加恐怖的爆炸声瞬间响起! 第669章 跨时代的炮兵 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 早川信秀亲眼看到,一枚巨大的炮弹狠狠地砸在城门楼左侧的城墙上。 坚硬的青石墙面,如同被天神巨锤击中,瞬间向內凹陷並崩裂。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爆炸,一个直径近一丈的巨大豁口被硬生生炸开。 无数的碎石,如同天女散般向城內激射。 站在豁口附近的数十名倭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衝击波撕成了鬼子碎片,或被飞溅的碎石打得千疮百孔。 更有倒霉者,被穿透城墙后动能未减的弹片直接贯穿身体,串成一串。 另一枚炮弹则精准地命中了城门,包裹著厚厚铁皮的沉重城门,在爆炸中如同纸片般扭曲、碎裂,连同后面的门闸一起,被炸得无影无踪。 城门洞內更是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这仅仅是开始!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尽,第二轮齐射的炮火已经接踵而至。 东风军的炮兵们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效率。 炮手用长柄鏜子將炮膛內的残余火药刮出,然后用蘸水拖把清理炮膛。 发射后的炮膛极其滚烫,残余在內部的水会立刻蒸发,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射击。 而大炮降温后,炮手重新装填火药,用塞子塞紧实后放入弹托,最后才是炮弹。 隨后,还要將炮弹和炮膛之间的缝隙塞紧。 清膛、復装、瞄准、发射,流程缺一不可。 故而,东风军选择更高效的进攻方式: 一半的火炮先行开火,然后另一半调整角度再射,隨后交替射击,使得炮击不断。 炮弹如同冰雹般,持续不断地砸落在磐石城的城防之上。 倭军引以为傲的坚固城墙,在东风军的重炮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搭建的沙堡。 每一次爆炸,都伴隨著大片的墙体坍塌,城內的建筑也在落下的炮弹中纷纷化作废墟。 浓烟和烈火迅速吞噬著这座城池。 “天......天神之怒,这是天神之怒啊!” “城墙......城墙塌了,快救人!” “救命啊!我不想死!” “妈妈......” 倭军士兵的抵抗意志,在这毁天灭地的炮火面前被彻底碾碎了。 什么武士道,什么忠君报国,在人类根本无法抗衡的钢铁与烈焰面前,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恐惧。 一眾倭兵丟下武器,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燃烧的废墟中哭喊奔逃,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藏身之处。 饱和式打击,和你闹呢? 能不能在炮击下活下来,不看你身份,也不看你在哪,就看你命够不够硬! 此刻的早川信秀,被亲兵死死按在相对完好的城楼一角。 他灰头土脸,头盔早已不知去向。 引以为傲的磐石城,在奉军炮火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齏粉。 他所谓的坚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炮火饱和打击並未持续太久。 一刻钟之后,最后一枚炮弹的爆炸声沉寂下来。 整个磐石城正面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 城门彻底消失,数段城墙坍塌,形成巨大的斜坡。 滚滚浓烟中,嘹亮的衝锋號骤然响起! “奉军威武,奉王千岁!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奉军步兵,在奉军政委的带领下,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衝杀上来。 踏著滚烫的瓦砾和倭兵的尸体,从城墙的缺口处,从被炸塌的斜坡上,汹涌地灌入城內。 先入城的乃是火器部队,明晃晃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烁著寒光! 那些刚刚从废墟中艰难爬出的倭军残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了排列成行的火枪兵。 隨后便是一阵炒豆子般的声响。 抵抗? 都排队枪毙了,拿什么抵抗?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丟掉手中可能成为武器的任何东西,隨后跪倒在地,將头深深埋进尘土里。 当然,也有负隅顽抗之人,握著刀枪偷偷绕上来,试图近距离袭击这些火枪兵。 然而,火枪下方悬掛的刺刀会教他们做人。 真当火枪兵不善近战呢? 能拎著沉重的火枪和数斤重的火药到处跑的士兵,体力能差到哪里去? 看到衝上来的倭人,火枪兵只是狞笑一声,手中火枪往前一送,便將对方刺了对穿。 更有人倒拎著火枪,用枪托狠狠抡下去。 直接將一米四的倭兵砸得头骨迸裂,身高都砸成了一米三五,恨不得把人直接砸进土里。 磐石城在东风军的恐怖炮火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宣告陷落。 早川信秀在最后的绝望中,选择了与城同殉。 磐石城之战只是一个开始,东风军加入战场的消息,迅速传遍倭国残余的抵抗力量。 每一次炮击,都不仅仅是在物理上摧毁一座城池,更是在心理上彻底碾碎倭军的最后一丝侥倖。 九州岛剩余的零星抵抗,在东风军隆隆的炮声和奉军步兵摧枯拉朽的衝锋下,迅速土崩瓦解。 至此,九州全境落入奉军之手。 。。。。。 福冈,奉军前沿指挥所。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指挥所的中心位置,倭国四岛的微缩地形清晰可见。 代表奉军的黑色小旗,已经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九州岛全境。 李彻负手立於沙盘前,李霖、王三春、黎晟等將,以及刚刚从前线风尘僕僕赶回的曲近山、赵鐸等將领,肃立两旁。 值得一提的是,李纯臣仍没资格进入营帐。 “诸位。” 李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最终点在了分隔九州与本州的狭窄海峡之上。 “九州已定,倭国门户已开,我军下一步当剑指本州!” 手指移动,指向海峡对岸的本州岛最南端: “此城名为下关城,海部宗贞龟缩於此。” “集结了本州南部全部主力,號称十万士卒。” “更有其嫡系武士团,以及几艘残存战船,妄图凭藉海峡天险,负隅顽抗。” 接著,他的手指又移向九州岛东北方向,隔著一片相对狭窄的內海,指向了四国岛。 “如今,在我军面前有两条路。” 李彻扫视眾將,缓缓道: “其一,强攻下关,正面突破马关海峡,打开通往本州岛的通道!” “其二,挥师东北,渡海拿下四国岛,控制瀨户內海,对本州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第670章 双管齐下,全线总攻! 眾將目光灼灼,盯著沙盘,大脑飞速运转。 薛卫率先开口道: “王爷,末將以为,当集中全力雷霆一击,拿下下关城。” “如今海部宗贞已是瓮中之鱉,只要击溃其最后主力,倭国便再无成气候的抵抗。” “而四国岛孤悬海外,拿下易如反掌,不必急於一时!” “非也。”海军都督黎晟立刻反驳,“下关城坚,且地势狭窄火炮难以展开,海部宗贞必做困兽之斗,强攻纵然能胜,我军伤亡恐难预料。” “且海峡同样狭窄,我军大型战船难以形成持续炮击,易受倭军小船火攻袭扰。” “而四国岛防御空虚,我军海军可轻鬆封锁其周边海域,陆军登陆后亦可迅速扫荡全岛。” “拿下四国不仅剪除了侧翼威胁,更能控制瀨户內海,切断倭国南北联繫,对本州形成巨大压力。” “届时,我军主力再攻下关,海部宗贞腹背受敌,则必败无疑!” “黎都督所言有理。”一位隨军参谋补充道,“且四国多山地,利於藏兵,若置之不理,恐成倭国残兵流寇聚集之地,后患无穷。” “不如趁其空虚,一举荡平之,以免后续受袭扰之苦!” “但分兵两路,是否会导致力量分散?”薛卫提出疑虑,“海部宗贞若趁我军登陆四国,全力反扑下关方向,或派兵增援四国,岂不......” “他不敢!”李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爭论。 “海部宗贞已全无退路,下关若失则京都门户大开,他敢分兵?敢离开下关一步?” “本王料他绝不敢,他只能像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里,等待我军的最终审判!” 李彻环视眾將,眼中闪烁著决断的光芒:“况且,诸位似乎忘了,如今已近深秋。” “本王曾向全军承诺,三月之內,踏平倭国!” “如今时间已近过半,倭国四岛我们才拿下一个九州。” “寒冬將至,年关迫近,届时海上风高浪急,运输补给困难倍增。” “將士们远征在外,思乡之情日盛,若战事迁延日久,必损士气。” “时间!”李彻的手掌猛地拍在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没有时间再按部就班,也没有时间让海部宗贞苟延残喘!” “东风军已至,我军军力、士气皆处於巔峰,正是犁庭扫穴、一鼓作气之时!” 李彻环视眾將,无人面露难色,李霖、贺从龙二人更是微微頷首,以眼神默默赞同。 他心中安定,猛地站直身体,一眾武將隨即立正站定。 “传本王军令!双管齐下,全线总攻!” 李彻看向一旁的李霖:“第一路,以燕王李霖为统帅,抽调主力陆军四个师,共计四万人。” “兼第四舰队舰队,及东风军二部重炮,即日启航,挥师东北,渡海进攻四国岛。” “务必以雷霆之势,荡平全岛,肃清残敌。” “控制瀨户內海,建立稳固前进基地!” 李霖豁然起身,正色道:“谨遵將令!” 燕王殿下向来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他知道,在私下里自己和老六是好兄弟,嬉笑怒骂都无所谓。 而战端一开,他燕王便是奉王麾下的一员战將,听令调遣,责无旁贷。 李彻继续说道: “第二路:以本王亲自督战,陆军主力、东风军主力、海军第一舰队,集结於马关海峡九州一侧,目標——下关城!” “各部务必协同配合,后勤全力保障,一战尽全功!” “本王要你们在寒冬彻底封锁海路之前,將奉国的王旗,插遍倭国本州的每一座城池!” “三个月之期,只许提前,不许拖后!” “我奉军要带著胜利的消息,回奉国过年!” “喏——” 帐內所有將领无不热血沸腾,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李彻的决断,如同注入了一支强心剂,给了全军上下所有人绝对的信心。 打入倭国以来,虽然一路顺畅,但遇见的阻力和抵抗也很强烈。 尤其是当地百姓听到奉军是去打天皇的,都不怎么配合。 要按照李彻內心的想法,全都一刀砍了了事,但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做。 毕竟对於军人而言,杀敌是一回事,杀俘是另一回事,杀普通百姓又是一回事。 若是在倭国开此先例,对奉军的影响是永久性的。 而且,李彻也需要倭国百姓充当劳工稳固后方,未来还要用它们挖矿、种土豆。 双线出击,看似冒险,实则是在绝对优势下,对倭国残余力量进行的最高效、最迅速的绞杀,不给敌人任何喘息和重整的机会! 眾將走后,李彻留下贺从龙。 “从龙。”李彻柔和道,“大军开拔之后,九州就交给你了,务必保证大军后勤粮草供应。” 听闻此言,贺从龙面露迟疑之色。 李彻敏锐地察觉到,开口问道:“可是有麻烦?” “殿下。”贺从龙拱手道,“末將能保证九州岛无虞,但是......” “我们的战线拉得太远了,前线距离奉国千里之遥,后勤要途经新罗、百济和一片海域才能抵达,恐有后顾之忧啊。” 李彻含笑道:“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放心吧,你只需要守好九州岛,其余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若是如此。”贺从龙肃然道,“末將必竭尽全力,保殿下后方安枕无忧。” 。。。。。。 隨著一道道盖著奉王大印的军令如同雪片般飞出大营,整个九州岛的奉军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纷纷开始加速运转。 庞大的舰队在李霖的指挥下,载著陆军士兵和东风军的攻城重炮,劈波斩浪,杀气腾腾地扑向防御空虚的四国岛。 而在马关海峡西岸,李彻亲临前线。 无数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从营垒中探出,森然指向正前方海峡。 东风军的炮兵阵地正在紧张地构筑,巨大的火炮被缓缓推到预设炮位,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著,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和钢铁的味道。 海军小型战舰则在海峡中游弋,封锁一切可能的增援通道。 李彻站在一处高坡上,玄色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眺望著对岸那座倭国堡垒,眼神冰冷而锐利。 “天皇阁下......”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你的末日,到了。” 第671章 新罗密谈 新罗王都,金城。 夜色如墨水一般,笼罩著这座古城。 王宫深处,一座隱藏在假山流水之后的密室。 空气潮湿而凝滯,只有墙壁上几盏昏暗的油灯,跳跃著昏黄的光晕,將人影拉长,又扭曲地映在冰冷的石壁上。 密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男子闪身而入。 他身著深色披风,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狭小的空间,目光最终落在了密室中央端坐著的那位女子身上。 女子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金色常服,端坐於蒲团之上。 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让来人心头一震。 却见她面容虽然普通,但体態丰腴而匀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肌肤的莹润光泽。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身高。 即便跪坐著,也显得异常挺拔,据传其站立时长七尺有余,这在女子中极为罕见。 更奇异的是,她垂下的双手指尖竟能轻鬆触及自己的膝盖,比例异於常人。 朴男建瞬间確认了对方的身份。 新罗国主,女王金福曼。 密室內除了金福曼,再无他人。 朴男建心中微微一沉,但还是依礼微微躬身,隨后在金福曼对面的蒲团上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的阴影角落,似乎在確认著什么。 金福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不必再看了,百济王没有来,也没有派任何人来。” 朴男建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哼!怎么?” “他百济是铁了心要做李彻的狗,甘心当一辈子的提线木偶了?” “他百济王凭什么,就凭那个燕氏是他的外甥女?” 朴男建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和愤怒,但说到『李彻』二字时,金福曼仍能感觉到他从心底发虚。 朴男建色厉內荏,继续恨声道: “那燕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李彻后宫里的一个宠姬而已,连个正经名分的侧妃都不是!” “就凭她那张脸,能保得住百济诺大的基业?简直是痴人说梦!” 金福曼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她並未直接反驳朴男建的话,而是幽幽地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臣服於奉王......又有什么不好呢?” “至少,在奉王的羽翼之下,新罗不必再日夜担忧强邻的覬覦,奉军那坚船利炮,既能恐嚇於我等,又能护我等安全。” “朴首领,你应当记得,在奉王崛起之前,你们高丽可是一直想要吞併我新罗的!” 这番话,看起来是在陈述事实,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朴男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对面的女人: “我的女王大人,您若真是这般想的,今夜又何必屈尊降贵,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见我?” 金福曼微微一怔,没有开口反驳。 “看看李彻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他派我们三国的船队去打倭人,让我们的士兵去送死,消耗我们的力量,以至我三国海军全军覆没!” “用完了,就对我等弃如敝履,还让我们出人出粮,以供他去倭岛摘取胜利果实!” “这就是他所谓的『庇护』?天下有哪家宗主国,会对藩属国如此『庇护』?!” “女皇大人,您真的甘心吗?甘心永远做他脚下的傀儡女王?甘心眼睁睁看著新罗的基业,一点一点被奉国蚕食鯨吞,最终彻底沦为奉国的一个行省吗?” “您金氏先祖的荣耀,新罗百年社稷,就要断送在您手中,成为奉国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了!” 朴男建的质问字字诛心,狠狠戳中了金福曼內心最深的隱痛。 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朴首领,你也別忘了!”金福曼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冷意,毫不示弱地回视朴男建,“最先向奉王献上降表,引奉国大军入高丽的,正是你们朴家!” “奉国是趁著你们朴家谋反,搅得高丽大乱,才名正言顺出兵灭了高丽王室。” “而你朴家,见奉军势不可挡,立刻转身就跪倒在李彻脚下摇尾乞怜。” “如今,倒有脸来跟孤谈廉耻?谈尊严?” “朴首领,你的廉耻和尊严,又值几钱?” “你......”朴男建被戳到痛处,瞬间勃然大怒,一拳砸在身前的矮几上。 但很快,他又强行压下了怒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决绝的神色。 “正因如此,正因为我朴家做过引狼入室的蠢事,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女王大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李彻和他的奉军主力,此刻正深陷倭国战爭泥潭。” “据我多方打探,他已与倭国的海部宗贞展开决战,那是一场倾国之战!” “李彻此刻必然无暇他顾,他的眼睛只盯著京都,而不会考虑背后之事!” 朴男建的语气瞬间变得急促,而又充满诱惑力:“趁此时机,我等三国正当联手!” “新罗、百济、加上我高丽復国义军,可以在背后断其粮道,焚烧其码头上的战船,以封锁海路。” “將奉国留在新罗的军队连根拔起,让李彻的后路彻底断绝!” “届时,他与倭人拼得两败俱伤之际,我等挥师渡海,前后夹击,则奉军必败无疑!” 朴男建的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若是天佑我等,能让李彻那廝直接死在倭岛之上......哼哼......” “奉国那个小世子才三岁,主少国疑,奉国內部必生大乱,他们哪里还有余力来吞併我们?” “届时,三国独立,恢復旧疆,指日可待!”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低,带著一丝阴狠:“即便李彻那廝命大,侥倖生还......他带去的奉国最精锐的大军,也必然在倭国和我们的夹击下损失殆尽!” “奉国元气大伤,至少十年之內,他將无力再东顾,我们就贏得了喘息之机,贏得了壮大的时间!” 朴男建看向面前沉默著的金福曼,低声喝问道: “王上,您只需要告诉我......此事做,还是不做?!” 第672章 新罗永不臣服 做,还是不做? 油灯的光在金福曼的脸上跳跃,映照出她紧蹙的眉头和眼中剧烈的挣扎。 朴男建描绘的前景固然诱人,但......风险太大了! 奉军的强大,她是亲眼目睹过的。 那如同天罚般的炮火,那令行禁止、悍不畏死的铁军...... 更何况,为何李彻不留任何后手,便敢带著大军跨过新罗、百济,去倭岛登岛作战? 就是因为他毫无顾忌,根本不怕新罗、百济反水的模样,才让金福曼更加捉摸不透。 “你......可考虑过后果?”金福曼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奉军势大,万一此事败落,我三国必將坠入万劫不復......” “所以,才需要我们三家联手,缺一不可!” 朴男建打断她,决然道:“新罗有地利之便,可封锁陆路,拔除奉军新罗大营。” “百济尚有部分海军,用以封锁朝鲜海峡,並切断李彻的粮草兵员通道。” “而我朴家愿为先锋,出兵夜袭停靠在码头的奉国战船!” “三家合力,方能成事!” 金福曼的目光锐利起来:“但百济王不愿参与,没有百济的海军,我等如何封锁海路?如何断其粮道?” 朴男建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百济王懦弱无能,被那个燕氏女迷惑了心智,只想著苟安。” “但百济,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百济!” “我已经联络了百济手握重兵的大將军,他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听闻此言,金福曼瞳孔微缩。 沙吒常,百济军方的实权人物,以勇猛善战和桀驁不驯著称! 据说他对奉国干涉百济內政,尤其是百济王倚重燕氏一族早有不满。 “沙吒大將军深明大义!”朴男建的声音带著蛊惑,“他已看清奉国狼子野心,不甘心百济基业毁於一旦!” “他已暗中应允,只要新罗这边率先动手,拔除奉军在新罗的钉子,断了李彻在新罗的根基。” “他便会立刻在百济发动兵諫,控制王城,调动百济水师,封锁海路。” “到时候木已成舟,百济王想不认帐都不行!” 密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金福曼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她的表姐,也是上一任新罗女王的贴身玉佩,是新罗王权的象徵。 奉国在新罗驻军大营的存在,一直如同扎在她心头的刺。 实际上,不需朴男建蛊惑,她早就已经派密探多次排查了。 通过对食物消耗的计算,和进出人数的记录,金福曼非常確定,这奉军大营很庞大,里面驻扎著至少十万人。 但绝大多数不过是民夫、辅兵,真正的士兵绝对不过万人! 朴男建没有让她对付更难对付的奉国海军,只是让她覆灭这群民夫、辅兵,对新罗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换来的是什么? 先祖的基业,新罗的国祚,一个真正的新罗女王! 是继续做奉王温顺的傀儡,等待被慢慢消化? 还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奋力一搏?!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金福曼手握玉佩,手指不断攥紧。 朴男建则是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金福曼,等待著她最终的决断。 终於,金福曼缓缓抬起了头。 她深深地看了朴男建一眼,朱唇轻启,吐出了决定三国命运的两个字: “孤......允了。” 朴男建带著金福曼的允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金城的夜色中。 密谋已定,背叛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 朴家將秘密集结军队,目標直指新罗沿海,奉国留守舰队所在的码头。 而新罗,则將由三王子金庾信亲自率领大军,拔除驻扎在新罗腹地的奉军大营。 只要这两处得手,李彻和他的远征军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箏,被堵在倭国这个孤岛之上。 前有倭国困兽之斗,后路断绝,粮草不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至少,朴男建和金福曼是这么打算的。 。。。。。。 数日后。 清晨,新罗腹地,奉军半岛驻防大营外。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深秋的原野蒙上了一层朦朧的面纱。 奉军大营依山傍水而建,营寨壁垒森严,壕沟深邃,拒马鹿砦林立。 刁斗之上,奉军血红的『奉』字王旗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营中炊烟裊裊,似乎还沉浸在一片晨起的寧静之中。 然而,这份寧静被地平线上骤然升起的乌云彻底打破。 轰隆隆—— 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无数闷雷在地底滚动。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紧接著,一片无边无际、闪烁著金属寒光的『潮水』,从薄雾中汹涌而出。 金庾信身披华丽鎧甲,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位於这潮水的最前端。 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志得意满的亢奋,眼神紧盯著远处那座奉军营寨。 在他身后,是整整五万新罗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新罗少马,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但步兵体系很完善,刀盾手、长枪兵、弓箭手,排成数个巨大的方阵。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士兵们穿著甲冑,手中矛尖如麦芒,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万人行军,根本无法隱藏行踪,金福曼和金庾信也从未想过要偷袭。 金福曼调动所有力量,就是为了以泰山压顶之势,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將这座营寨彻底碾碎。 金庾信勒住战马,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 剑身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划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新罗的勇士们!”他运足中气,高呼道,“前方那座营寨,里面盘踞著的,就是奉国的走狗!” “他们侵占我新罗的土地,驱使我新罗的子民,如同毒蛇般盘踞在我们心腹之地!” “他们,是我新罗国重振先祖荣光的最大阻碍!” 他剑指奉军营寨,声音陡然拔高:“奉王李彻,狼子野心,驱使我们的船队去送死,视我们如草芥!“ “如今,他和他那所谓的无敌之师,已被倭国大军死死拖住,自顾不暇,这正是天赐良机!” 金庾信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厉声吼道: “今日,本將军率尔等诛杀奉贼,踏平此营!“ “斩断李彻伸向我新罗的魔爪,用奉军的鲜血,洗刷我新罗的耻辱!” “用我们的刀剑,告诉天下人......” “新罗,永不臣服!” 第673章 突袭,血腥混战 奉军营寨的防御確实仓促。 大营的防御设施显然不支持死守,为了方便輜重车队进进出出,大营连围墙都不完整,大片的段落是空著的。 驻守在大营的並非正规军,而是民兵运输大队。 运输大队以万人为作战单位,属於民兵组织,並非主力军,甚至不归兵部直属。 运输大队中,只有军官出自正规军,普通士卒皆是辅兵、民夫、奴役。 其中辅兵只进行过简单的基础训练,而民夫更是一点训练都没有。 作为后勤人员,他们並不需要上战场,安全性也高很多。 但那是在打胜仗,且没有突发状况下。 而目前奉军面临的这种情况,这些没经过战火磨礪的百姓,便置身於险境之中了。 军官们的吼声在营地上空迴荡,为了应对偷袭,军官们驱赶著辅兵从营门而出。 夹杂著尖锐的集合號音,辅兵们如同受惊的羊群,在营外空地乱鬨鬨地集结。 輜重车成了唯一的倚仗,车夫们鞭打著骡马,將沉重的四轮马车歪歪斜斜地推到一起,准备组成车阵防御。 木轮在泥地上碾出深痕,车身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轮马车转向困难,又难以摆正,留下了大片的空隙。 长矛手被推搡著填补到车阵最前方,脚步踉蹌,手中的长矛杆相互磕碰。 火枪手和弓箭手则慌慌张张地爬上马车车厢,寻找落脚点。 “立定!立定!” 一名军官站在马车上,挥舞著佩剑,脸色铁青: “怯战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嘶哑,盖不住人群的嘈杂。 几个民兵试图往营门方向跑,却被几名匆匆跑出的奉军政委拦住。 政委大声劝说他们回过头,列阵抵抗,莫要临阵脱逃。 民兵也是兵,是兵就不能转身逃跑。 但,逃跑的情绪一旦蔓延,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 政委们面露纠结之色,咬了咬牙,抽出腰间佩刀。 刀光闪过,血溅当场,几具尸体软软倒下。 人群一阵骚动,见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政委亲手斩杀数名逃兵,逃跑的势头这才被遏止住。 没办法,此时若是不用雷霆手段,一旦逃跑的溃势形成,会死更多的人。 奉军政委除了鼓励作战、统一思想外,也有督战的职责,只是他们很少会用上罢了。 长矛手勉强排成了几列参差不齐的横队,矛尖指向潮水般涌来的新罗大军方向,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火枪手们蹲在车厢里,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皮囊倒火药,火药撒得到处都是。 阵线刚刚有了个模糊的形状,新罗人前锋那片杂色的浪潮已经扑到五十步开外。 新罗五万人中,只有少数精兵身著厚皮甲,极少数老兵身穿铁甲,其余的士兵要么穿著布甲、要么压根不著甲冑。 冲在最前面的是少数披著铁甲或厚皮甲的老兵,眼神凶狠,挥舞著刀枪,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他们身后,是如同蝗虫般无边无际的新罗士兵,手中的武器也五八门,但数量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撕裂了空气。 却是一个民兵火枪手脸色惨白,手一抖,射杆被摁下,枪声突兀地响起。 砰砰砰—— 呯!呯!砰! 杂乱的枪声瞬间爆响。 硝烟猛地腾起,遮蔽了前排视线。 民兵火枪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刺激,下意识地纷纷开火。 军官呵斥阻止也无济於事,怒吼声早已淹没在枪声里。 稀稀拉拉的铅弹飞出,大部分射高了,或者偏得离谱。 只有冲在最前面的新罗兵稀稀拉拉地著倒,但这点伤亡,对於五万人的浪潮来说,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 枪声逐渐停歇后,硝烟被风吹散。 冲在前方的新罗军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大军几乎没有停顿,阵线依旧完整。 他咧开嘴,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刀锋向前猛指: “奉军不过如此,杀!” 趁著奉军民兵装填弹药的空隙,新罗军队开始衝锋。 咻咻咻—— 先是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新罗军队的后阵拋射过来。 新罗弓並不算强弓,力道也不足,大部分钉在马车厚重的挡板上,发出篤篤的闷响。 但也有零星的箭矢越过车阵,射中了车上的火枪手或车下的长矛兵。 惨叫声响起,有人捂著胳膊倒下,有人被射中面门,鲜血淋漓。 奉军阵中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同样稀稀落落的箭矢拋射回去,落入新罗衝锋的人群,也带起一片片惨叫和怒骂。 双方皆非精锐,远程攻击都显得无力而混乱。 箭雨刚歇,新罗的前锋老兵已经嚎叫著衝到了车阵跟前。 他们用刀劈砍著车辕,用身体撞击著歪斜的车身,寻找著车阵的空隙和车与车之间的豁口。 几个悍勇的老兵甚至直接爬上了车厢! “顶住!刺!” 奉军的军官们红著眼拔出佩剑,衝到最前方豁口处,亲自堵了上去。 长矛手们乱鬨鬨地挺矛刺出,没有什么章法,全凭本能。 有的矛刺中了爬上来的新罗兵,將其捅翻下去。 有的矛则被对方格开。 更多的矛只是徒劳地在空中乱戳。 民兵们脸上恐惧和凶狠混杂,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短兵相接! 刀枪碰撞声,金属入肉声,疯狂的怒吼瞬间充斥了整个前沿。 鲜血飞溅,泼洒在泥泞的地面,冰冷的车辕,士兵的脸上。 奉军的军官衣甲鲜明,在混乱的民兵中如同醒目的靶子,成了新罗人重点围攻的目標。 一把战刀狠狠劈下,一名正指挥长矛手的军官格挡不及,肩膀瞬间被削掉一大块肉。 他惨叫著后退几步,隨即被几支乱矛捅穿。 另一名军官见同袍惨死,目眥具裂。 他挥剑砍翻一个爬上车的敌人,发狠冲向下一个敌人,却被侧面刺来的长枪捅穿了肋下。 军官双目猩红,反手一剑削断了枪桿,自己也口吐鲜血倒下。 军官的接连倒下,如同抽走了车阵的脊樑。 民兵们意识到即將发生什么,防线开始动摇,哭泣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顶不住了!” “败了!败了!” “长官们都死了......” “跑啊,快跑啊!” 一些民兵开始悄悄后退,眼神惊恐地寻找著退路。 胜利的天平,正沉重地压向新罗一方。 然而,就在这时。 隆隆隆—— 沉闷而有力的震动从奉军大营的后方传来,穿透了前沿的廝杀喧囂。 那声音,如同滚雷贴著地面奔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674章 白袍白甲,必是无名偏將! 新罗三王子听著隆隆响声,心中满是疑惑。 哪来的骑兵? 新罗除了守卫女王的卫队外,並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啊。 难道是朴家的支援到了? 然而,当他仔细倾听,述其源头,才发现这声音竟是从奉军阵后,营地之中传来的! 金庾信脸上的疑惑凝固,隨即化为惊骇。 却见,烟尘从奉军营地的深处翻滚升腾,甚至遮蔽了部分阳光,让人看不清是何物。 然而,地面震颤的源头却变得清晰——是马蹄! 是沉重的、密集的,且覆盖铁甲的马蹄! 下一瞬,烟尘裂开缝隙,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破尘幕。 数千匹高大战马喷吐著粗重的白气,马鼻翕张。 马背上的骑士从头到脚包裹在厚重的铁甲里,只露出冰冷眼神。 甲叶隨著战马的步伐鏗鏘摩擦,匯成一片低沉的金属风暴。 他们手中丈余长的骑枪,锋利的枪尖在尘烟中闪著寒光,枪身笔直,带著血槽。 朴家的情报没有错,守在大营的正规军的確不过一万,確切的说是只有五千。 但这五千人,皆是具甲骑兵! 倭国境內多山,故而李彻並没有让这些具甲骑兵渡海参战,而是秘密留在后方。 目的就是为了防著这群首鼠两端的棒子! 仓促之间,他们未能第一时间穿戴完整迎敌。 而英勇的奉军军官和辅兵们给他们爭取了足够的时间,这些旧时代的顶尖兵种开始释放他们的怒火。 一名倖存的奉军军官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好小子,你们终於到了!” 他奋力挥剑,劈开一个挡路的新罗兵,隨后大声喊道: “让路!快给铁骑让路!” 不用军官多说,没人想和这些钢铁洪流碰一下,慌乱的辅兵和长矛手拼命向两侧挤压,在血肉模糊的车阵后方撕开一道道通道。 沉重的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和丟弃的武器,毫不迟疑地衝出车阵的缺口。 铁流奔涌而出,在他们身后,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新罗阵前的老兵反应最快,眼见一片黑色的铁甲迎面撞来,顿时嘶吼道: “枪!快竖枪阵!” 前排经歷过战阵的新罗老兵本能地压下恐惧,將手中的长矛、竹枪斜插进泥土,矛尖指向奔腾而来的铁墙。 后排士兵慌乱地模仿,一片参差不齐的枪林勉强竖起。 冲在最前的白袍武將微微勒住韁绳,右手猛地向上一抬。 他身旁第一排的具甲骑同时减速,沉重的马蹄踏起大片泥土。 皮手套探向腰间,拔出一支支短粗的短銃。 砰!砰!砰! 密集的爆响压过了战场噪音,浓烈的白烟瞬间瀰漫。 铅弹如冰雹般砸入新罗人仓促组成的枪林,前排持枪的老兵身上爆开血,惨叫著向后跌倒。 枪桿折断,阵型被硬生生轰开数个缺口,露出后面惊恐的面孔。 “挺住,火銃只能打一发!” 一名老兵一边喷血,一边喊道。 眾新罗士兵稳定心神,咬牙坚挺。 砰!砰!砰! 又是一波铅弹风波,更多的长枪兵倒下。 那老兵身上多了几个窟窿,不可置信道:“双发!他们的火枪是双发的!” 砰!砰!砰! 这一次,老兵没话说了。 当然,他也说不出来了,脑袋都被打烂了。 具甲骑士將手中胡椒瓶手枪的子弹倾泻乾净,这才整齐划一地收回腰间。 烟雾未散,白袍武將的手臂狠狠向前挥落。 第一排骑士向两侧微微散开,第二排、第三排具甲骑从缝隙中骤然加速! 沉重的马蹄声骤然响起,长长的骑枪被稳稳夹在腋下,冰冷的枪尖放平,对准了混乱的缺口。 轰—— 钢铁洪流狠狠撞入人潮之中。 没有拒马,没有深壕,新罗军只靠单薄的血肉之躯和布衣皮甲抵挡,在全身铁甲包裹的骑兵面前如同纸糊。 骑枪洞穿胸膛,撞飞躯体。 碗口大的铁蹄践踏而下,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巨大的衝击力下,新罗士兵像麦秆般被撞倒,隨后像是磨盘里的麦子一样被碾成粉末。 阵线被硬生生撕开数道巨大的裂口,裂口內瞬间化为血肉磨坊。 哭嚎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连最悍勇的新罗老兵也面无人色,向后溃退。 战阵后方,金庾信脸色煞白。 眼看著那几千具甲骑在自家阵线中横衝直撞,颓败之势已然要形成。 他不由得嘶声力竭喊道:“传令下去,给本將军顶住!都不许退,他们人少!” 隨即,三王子指向那白甲武將,对一眾新罗將领说道: “看见没,奉军以黑色为尊,此將白袍白甲,必是一名无名偏將!” “只要杀了他,敌方阵线必乱!” 三王子觉得自己老聪明了,判断十分准確。 然而,不待新罗诸將调兵遣將,前沿已经崩溃。 士兵们丟盔弃甲,哭喊著向后狂奔,与不明所以向前涌来的后续部队狠狠撞在一起。 人挤人,人踩人,自相践踏的惨状比骑兵衝锋带来的杀伤更甚。 金庾信所指的『无名偏將』,此刻正身处衝锋的『箭头』最尖端。 身上白甲已被血污浸染大半,手中长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 每一次枪刃横扫出致命的弧线,便有一片新罗兵被划出致命伤口,在他马前清出一小片染血的真空区域。 枪尖点刺之间,必有一人咽喉洞穿。 眼见奉军铁蹄越来越近,金庾信急红了眼,厉声高喝:“何人与我斩了此獠,赏千金,升三级!” 几名自恃勇力的新罗將官拍马衝出本阵,挥舞著兵器围向越云。 越云眼角余光扫过,脸上毫无波澜,甚至带著一丝荒谬的无语。 出道这么多年,他斩的將太多,都数不清了。 而『被斩將』,这还是第一次。 斩谁......我吗? 第675章 斩將夺旗 见五名新罗將领嘶吼而来,越云不闪不避,迎著冲在最前的两將直衝过去。 马匹交错瞬间,长枪如毒蛇吐信般刺出。 一枪贯穿第一人胸膛,去势不减,枪尖带著尸体狠狠撞入第二人肋下,將两人串在一起挑离马鞍。 越云带著两具尸体衝出数米,这才將手中长枪一扫。 两具尸体沉重落地,睡得极其香甜。 剩余三將见状不由得骇然,嚇得手中武器一丟,勒马掉头就跑。 一人反应稍慢落在后方,越云已弃枪拔剑,战马擦身而过时,长剑带起一道寒光,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从胡人大汗那里缴获来的宝剑,那叫一个削铁如泥。 另一人肝胆俱裂,用靴子直刺马肋,亡命奔跑。 然而,越云胯下白马也是大汗出品,更是神骏异常。 越云从地上拔出长枪,胯下战马心意相通,长嘶一声加快速度,几步便赶了上去。 长枪反手一递,精准地从后心刺入,透胸而出。 最后一人亡魂大冒,拼命打马向己方阵中深处逃窜,眼看要混入溃兵。 “哪里走!”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从越云口中迸发而出,宛如天神落雷之怒! 那逃將本就精神紧绷,顿时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猛地捂住心口,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眼珠凸出,一口浓绿的胆汁混合著鲜血狂喷而出。 隨后,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栽落马下,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白马正好赶到,包裹著马蹄铁的马蹄重重落下,將那逃將的脑袋踩了个粉碎。 转瞬之间,五名新罗將领毙命。 越云勒住战马,染血的长枪斜指地面,枪尖血珠滴落。 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越云冰冷的视线穿透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了远处新罗军大纛之下,那个惊慌失措的身影。 他想起了车阵外倒下的军官,想起惨死营外的民兵们,不由得剑眉微蹙,心中一股冰冷的怒意升腾。 越云大喊一声:“谁人与我擒拿敌酋?!” 周围,数百声应和声响起,声震四野。 越云不再多言,长枪向前一指,猛夹马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身后数百铁骑从四面八方杀出,最终匯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紧隨其后。 长枪如林,铁蹄如雷,硬生生在数万溃乱的新罗军中犁开一条血路。 挡者披靡,所向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 溃兵如潮水般向两侧惊恐退避,形成一道染血的通道,直通金庾信所在。 越云一马当先,杀得新罗军血流成河,从前阵杀到后阵,无一人敢挡其道路。 在旧时代,重骑兵的一次衝击就能决定战局结果,甚至都不需要见血,只凭藉精神压迫就足以摧毁不够坚定的阵线。 新罗军队,显然还在旧时代。 而奉军,已经一只脚踏入了新时代。 金庾信看著那白甲魔神,带著无可阻挡的气势直扑而来。 顿时魂飞魄散,也不提斩將了,更不说此人是无名偏將了。 能兜住屎尿,已经是三王子最后的倔强了。 “挡住,给本將军挡住!” 匆忙嘱咐其余將领断后,三王子自己则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拨马就逃。 其余將领也不是傻子,哪肯玩命替三王子殿后。 饶是替王子断后立下大功,也得有命享受不是? 况且如今新罗得罪了奉军,能不能存在还是未知数,自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时间,新罗后军呈鸟兽散,各將带著亲兵向战场边缘狂奔而去,哪还管三王子死活。 新罗马虽然不好,但具甲骑兵的马速也不快。 眼见敌方主將越跑越远,越云顿时眼神一厉。 他掛枪取弓,动作快如闪电,一张硬弓瞬间拉满如月,一支鵰翎箭搭上弓弦。 弓弦震响,箭矢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 金庾信只顾著亡命,耳边突然一声闷响,顿觉后背一股巨力传来,剧痛瞬间淹没意识。 身体向前一扑,重重摔落尘埃。 周遭亲兵高呼一声,还欲下马去救,然而越云早已带著几百铁骑杀至眼前。 砍瓜切菜般杀散亲兵,越云勒马停住,翻身到金庾信身前。 这位新罗三王子早已是生息微弱,越云那一箭竟是在几十米外透甲而入,將其心肺洞穿。 越云也不看他,任由他痛苦挣扎。 一旁的亲兵从腰间解下一柄小斧,递了过去。 越云接过小斧,一斧头砍下三王子首级,隨后掛在坐骑的马鞍之下。 又令亲兵扛上敌方大纛,调转马头回去追杀溃军了。 。。。。。。 奉军码头的情况也差不多。 朴家两兄弟率三万精兵奇袭码头,同样是在开始沾了点便宜。 然而,当守卫在码头处的五千具甲骑兵穿戴好装备,从后方杀出时,朴男建人都傻了。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吉泰罕和一眾索伦兄弟。 朴家的士兵比新罗军还精锐一些,毕竟是经歷过战阵的。 朴男建甚至试图组织士兵反扑,然而还未等他们摆出拒马阵,索伦勇士已经嘶吼著杀了过来。 那可是索伦勇士啊,穿著兽皮都能纵横天下的顶级骑兵,更別提如今人马全甲了。 吉泰罕一马当先,手中狼牙棒挥舞出去,便是一片血雾和残肢。 朴男建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二弟朴男生就倒霉了,他被嚇得从马上跌落,待到颤抖著爬上马背时,吉泰罕已然从背后杀到。 狼牙棒落下,將这位朴家二公子连人带马都砸成了肉泥! 而朴家的士兵更不用多说,被具甲骑衝杀了一阵,士气彻底崩溃,全部匆匆丟下武器,跪地行法兰西军礼致敬。 自此,三国叛乱刚刚开始,便被具甲军平息了下来。 第676章 沙吒常 朴男建如同丧家之犬,在亲卫拼死掩护下,才从惨烈的码头战场逃脱。 环顾四周,天地茫茫,竟无一处可容身。 高丽国灭,因他朴家反叛。 投奔奉王李彻,却被当作弃子驱使。 如今再度背弃奉王,引兵偷袭反遭迎头痛击,连胞弟朴男生也当场被奉军驍將斩落马下。 “李彻......奉军......” 朴男建咀嚼著这两个名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心底蔓延。 若是按照中原价值观,他的所作所为和三姓家奴也没什么区別。 但朴男建並非庆人,毫无忠诚廉耻可言,对自己所为也没什么愧疚,只有对奉军和李彻的恐惧。 他望向百济都城的方向,眼中最后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三国之中,高丽已亡,新罗已败,唯有百济未公开参与此乱。 更重要的是,奉王李彻此刻正亲率大军在倭国作战,鞭长莫及。 他或许还不知道,百济那位手握重兵的大將军沙吒常,也是他们暗中的盟友。 此时去投奔沙吒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朴男建换上襤褸的流民衣物,混在逃难的人群中,艰难跋涉至百济都城。 远远望见城门,他心中便是一沉。 城门口戒备森严,守卫已非自己熟悉的懒散百济士兵。 那些持矛肃立的军士,个个身材魁梧,甲冑精良。 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著每一个进出城门的百姓,散发著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 朴男建感觉喉咙发乾,低声询问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难民:“这位兄弟,王城为何如此戒备......这些军爷看著眼生啊。” 难民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你才逃来?前几日,奉军就开进城了,接管了城防。” “说是协助维持秩序,防新罗溃兵作乱......没什么的,这些奉军看著唬人,其实还挺讲理的,只要你不惹事就不会怎么样。” 听到难民的话,朴男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奉军,又是奉军! 速度何其快,连百济都城都已被其掌控! 他亲眼见识过,奉军具甲骑兵屠戮自家大军的恐怖景象,本以为那些具甲骑在奉军也是极少的精锐。 但此刻再看这些普通的奉军守城士兵,严整的军容、精良的装备,无不昭示著这支军队的精锐是自上而下的。 一股巨大的苦涩涌上朴男建的心头。 妄图挑战这样的庞然大物的自己,何其愚蠢?! 朴男建费尽心机,几经盘查,才勉强混入城中。 他不敢擅动,直到夜幕降临,才偷偷潜至大將军府。 府邸依旧是哪个样子,但气氛却压抑许多。 下人引他入內,只见沙吒常独坐案前,案上杯盘狼藉,屋內酒气衝天。 沙吒常更是已酩酊大醉,伏案不起。 朴男建心中的惊惶瞬间化为一股邪火,抄起案上一个半满的酒壶,兜头便朝沙吒常泼去。 “噗——咳咳!” 冰凉的酒液激得沙吒常猛地抬头,醉眼朦朧地看向来人。 片刻后,竟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朴首领?你的命真硬,竟没死在奉军的刀下?” “我没死......”朴男建声音嘶哑,“但我弟弟死了!我带去的族人、部曲,全都死了!他们皆葬身奉军的铁蹄之下!” “大將军,我们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小看了奉军,更小看了李彻!” 他踉蹌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奉军明明在倭国打得天翻地覆,调动了大规模部队跨海作战,我们都以为后方空虚,是千载良机!” “可谁又能想到,留守的奉军竟能拉出足足两支具甲骑!” “两支啊!超过万人的具甲骑兵,大將军,那是能踏碎山河的力量,我们拿什么去挡?拿什么去贏?!” 沙吒常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 他看著朴男建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隨后推开酒壶,坐直身体,声音带著宿醉的沙哑:“这种事情,在你我合谋起事,將身家性命押上赌桌之时,难道不该早有预料么?” “如今赌输了,便怨不得旁人,朴首领又为何自怨自艾,当想个后路才是。” 朴男建一激灵,立刻扑到案前,急切地抓住沙吒常的衣袖: “大將军!如今怎么办?奉军已经接管了城池,百济的军队也动不了!” “李彻......李彻他早晚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以他的性子,以奉军的手段,我们一定会被清算!” 朴男建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他甚至不敢直视沙吒常的眼睛,唯恐从中看到灭口的杀意。 毕竟百济没有直接参与到叛乱之中,两人完全是私下里接触密谋。 百济军中虽有调动,但沙吒常绝对只会通知他自己的心腹,连百济王都不知情。 只要沙吒常杀了自己这个唯一的知情人,或许就能將他自己,从中摘出去。 沙吒常沉默地看著朴男建。 许久,他脸上冰冷的线条竟缓缓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朴男建抓著他衣袖的手背,温声道: “朴首领,莫慌,天还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此事乃是你我同谋,你我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若是真要下到阴曹地府,那黄泉路上,本將军陪你走一遭便是。” 朴男建闻言,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大將军......” 他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沙吒常却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不过,要想度过此劫,沙某尚需一物。” 朴男建茫然抬头:“何物?” 沙吒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半个时辰后。 大將军府邸厚重的大门打开。 沙吒常身著熨贴整齐的百济大將军官服,腰悬佩剑,一丝不苟。 他面容平静,他手中拎著一个用上好锦缎包裹,隱隱渗出暗红湿痕的包袱。 府门外,一名亲兵牵来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那是百济先王御赐的宝马。 沙吒常翻身上马,动作沉稳。 他拎著那渗血的包袱,策马缓行。 穿过寂静的街道,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叩响,一路向王宫而去。 第677章 大將军之死(上) 王宫禁卫森严,早已换上亲军精锐把守。 沙吒常心中稍安,至少奉军还没有接管这里。 不过怕是也快了...... 宫门前,守卫的校尉抬手拦住沙吒常,恭敬道: “大將军留步!王宫重地,请解下佩剑,並查验此物!”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渗血的包袱上,眼中满是警觉。 沙吒常面色如常,平静地將包袱递了过去,仿佛拎著的不过是一包点心。 校尉接过包袱,只觉得入手沉甸,轻轻解开锦缎一角,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包袱里,赫然是一颗鬚髮沾血、双目圆睁的人头! 校尉瞳孔猛缩,惊愕地看向沙吒常。 沙吒常迎著他的目光,语气沉稳而恳切:“烦请通稟王上,罪臣沙吒常有要事求见,至於此物......乃是进献之礼。” 他特意用了『罪臣』二字。 沙吒常身为百济大將军,多次带兵和高丽、新罗作战,虽然败多贏少,但在百济军中威望极高。 也正因为如此,才引来了百济王的忌惮。 那校尉也是军中出身,看著沙吒常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人头,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校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震惊,有不解,也有敬畏。 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 “大將军......请!” 沙吒常微微頷首,重新拎起那沉重的包袱,大步流星地踏入了王宫。 一位年约三十的君王,端坐於王座之上。 百济王面容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眼神却透著远超年龄的沉稳。 按照常理来说,三十岁左右正是一个君主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但百济王一向很稳重,即便面对沙吒常这个分走他手中兵权的第一权臣,仍是礼仪周全地接待。 赐座奉茶之后,百济王的目光触及沙吒常脚边那个渗血的包袱,眼瞼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再看对面的沙吒常,越看越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百济王记著,自己父王驾崩之前也是这种表情,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清楚,沙吒常肯定是有什么话想说,於是挥了挥手,对侍立左右的亲兵將领道: “尔等退下吧,我和大將军单独谈谈。” 亲兵將领担忧地看了一眼沙吒常,又看向百济王,低声道: “王上,这怕是不妥,恐有凶险,还是......” 百济王面色一沉,佯装愤怒地斥责道: “胡言!大將军乃国之柱石,岂会害我?还不赶快退下!” 按照常理,此刻沙吒常应当出言谦辞,以示忠心。 然而沙吒常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地盯著地面,一言不发。 亲兵將领无奈,警告性地看了沙吒常一眼,带著满腹疑虑退出了大殿,紧紧守在门外。 殿內只剩下二人,空气仿佛凝固。 沙吒常终於抬起头,直视著百济王,声音不高,却毫无一个臣子该有的敬畏: “王上,袭击奉军大营与码头之事,是罪臣沙吒常,与高丽叛贼朴男建,以及新罗女王暗中合谋所为。” 儘管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將军亲口承认,百济王心中仍是巨震。 这算什么? 一个大將军,掌握著百济半数的军权也就算了,如今竟能越过自己和其他两国的首脑密谈? 到底他是国王,还是我是国王? 他沙吒常果然该死! 百济王强压住翻腾的心绪,沉声问道:“將军......何故如此?” 见沙吒常不说话,百济王语气终於变得冷峻: “大將军之位何等尊贵,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將军还觉得不够吗?” 沙吒常不屑地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坐好,目光直视对面的年轻君主: “王上也觉得,我之所以如此,是为了权力?地位?” 百济王没有说话,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王上,我可以告诉您,我之所以如此行事,和权力、金钱、地位统统无关!” 或是沙吒常视死如归的目光打动了百济王,他不由得开口问道: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沙吒常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燃烧著近乎偏执的火焰: “因为李彻!” “从当年他第一次挥师南下,於安东城下......哦,现在叫做丹东城了。” “从他那时大破高丽十万军队开始,我就一直在注意著他。” “这几年来,我看著他如何將那些桀驁不驯的靺鞨、契丹、北胡部族一一碾碎收服!看著他奉国的铁骑如何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席捲四方!” 沙吒常深嘆一口气,眼中是无尽的恐惧: “王上,那不是普通的扩张,那是雪崩,是无可阻挡的洪流!” “百济迟早会被这股洪流彻底吞没,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每想及於此,我连做梦都会被惊醒。” “罪臣不在乎这大將军之位,不在乎个人生死荣辱,罪臣只想为百济留下一点火种,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延续!” 百济王默然良久,眼神更加复杂。 面前之人哪怕再可恶,毕竟也是曾守护百济疆土数十载的大將军。 他说的话,百济王是相信的。 “大將军......或许你错了,在奉王的统治下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百济王缓缓开口道: “你看那些靺鞨人、契丹人、北胡人,如今不也是安居乐业,在奉王的统治下活著?” “安居乐业?” 沙吒常发出一声短促而淒凉的自嘲:“或许吧,王上,您可能是对的。” “罪臣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了就要承认,罪臣走的路不通。” 他的语气变得平静下来,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百济的未来,只能走王上您选定的这条路了。” 沙吒常指了指地上的包袱,继续说道: “朴男建的头颅在此,乃是罪臣亲手所斩,王上可將其献与奉王,以示百济绝无二心,与此事毫无瓜葛。” 百济王的目光落在那渗血的包袱上,欲言又止。 沙吒常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继续道: “当然,仅此一颗人头,尚不足以平息奉王之怒。” “毕竟,我才是百济国內真正的叛乱参与者。” 他停顿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请王上,將罪臣的头颅,也一併拿去吧。” 第678章 大將军之死(下) 听闻此言,百济王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大將军!何至於此?!事情尚有转圜余地,只要寡人和奉王......” 沙吒常微微抬手,制止了百济王的话。 他的脸色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却依旧坐得笔直。 “王上……不必再劝。” 沙吒常艰难地开口,声音变得有些微弱,却异常坚定: “百济既已决定归附奉国,要在奉王的治下求得生存,就必须......必须拿出该有的態度。” 不知为何,沙吒常的呼吸开始急促。 “我等的头颅,便是百济归顺的......投、投名状......您,您......” 话未说完,他突然捂住胸口。 一大口乌黑粘稠的鲜血喷溅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百济王惊骇上前,声音颤抖:“大將军,你!” 沙吒常摆了摆手,阻止百济王的搀扶。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百济王脸上。 断断续续地恳求道:“罪臣......来此之前......已服下剧毒......药石......无医......请王上......在我死后......割下我的......头颅......连同朴男建......一同......呈送奉王......若王上......仍不放心......也可......可灭我全族......以绝后患......” 沙吒常喘息著,用尽最后力气哀求道: “只求......王上开恩......我的那些......旧部......他们......只是听令行事......对此事......毫不知情......求王上......给他们......一条......活路......” 看著这位曾经的百济大將军,此刻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 饶是百济王曾经恨他入骨,此刻也是眼眶微红,喉头哽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寡人答应你,必善待將军旧部!” 听到这句承诺,沙吒常紧绷的身体骤然放鬆。 “王上......”沙吒常握住百济王的手,轻声道,“保重。” 隨即,眼中最后一丝神采散去,头颅缓慢而无力地垂落。 殿內,只剩下那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片死寂的沉重。 百济王看著沙吒常垂落的头颅,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有对这位宿將末路的唏嘘。 更多的,则是对李彻的深深寒意。 人还在千里之外,只靠名声便逼死一个国家的大將军,这是何等威严。 他正欲开口唤人进来收敛尸首,安排后事。 突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从大殿角落最深处响起。 “王上,请噤声。” 百济王浑身剧震,猛地循声望去,惊骇如同冰冷的蛇缠上脊背。 这殿內竟还有第三人?! 百济王厉声喝问:“何人?” 阴影蠕动,一个穿著普通小太监服饰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却毫无內侍应有的卑微,反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视著百济王。 百济王认出了这张脸,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平时只做些洒扫跑腿的杂活。 他瞬间被巨大的欺骗感攫住,怒火中烧: “你?大胆狗奴,寡人不是下令所有人退下吗?你为何在此?又意欲何为?!” 小太监对百济王的怒火视若无睹,面容依旧冷峻如冰: “请王上息怒,在下乃奉国守夜人,奉殿下之命潜伏於王上身侧,只为护卫王上周全。” 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眼神却毫无温度。 “守夜人?!” 百济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没听说过守夜人,但也清楚这一定是奉国的密探部门。 奉王竟然早已將眼线安插到了自己身边,甚至是深宫之中,王座之侧! 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窒息,脑海中开始疯狂闪过自己平日的一言一行,是否有过对奉王不敬的言辞?是否有过不该被知晓的心思? 守夜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 “適才沙吒常与王上的对话,在下已悉数听闻,並记录在案。” 他扬了扬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小巧捲轴: “王上不必忧心,既然此事確係沙吒常勾结外贼所为,王上毫不知情,吾王殿下圣明烛照,断不会因此牵连王上及百济无辜。” 百济王只是无意识地点头,心神依旧沉浸在恐惧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守夜人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地上沙吒常的尸身,声音转冷: “至於沙吒常,还请王上即刻严密封锁其死讯。” “其旧部眾多,盘根错节,若消息走漏,引发兵变骚乱,误了我家殿下在倭国的平乱大计。”他顿了顿,冰冷的视线再次扫过百济王惨白的脸,“此等干係,王上恐怕担待不起!” 百济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寡人......寡人明白,一切......一切听凭安排。” 守夜人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这个答覆。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向沙吒常的尸身,伸手就要去拖拽那具沉重的躯体。 “等等!” 百济王突然回过神,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让他脱口而出: “你们......你们既然能潜伏在寡人身边,那朴家兄弟身边,沙吒常身边,乃至新罗那边,是否也安插了人手?” 守夜人拖拽尸体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口中发出一声嗤笑: “呵。” 这声嗤笑,如同冰锥刺入百济王的心臟。 守夜人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能说。” 百济王只觉得心中冰凉,他自是聪明人,有的时候不需要准確答覆就能知道答案。 毕竟,守夜人说的是『不能说』而不是『没有』。 想想也是,守夜人能潜伏入宫,又岂会不能潜入將军府? “既如此,他们密探谋反之时,你等为何......为何不站出来揭发?不上报奉王呢?” 守夜人终於將沙吒常的尸体拖离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这才侧过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著百济王,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王上,您又为什么觉得......我们没有上报呢?” 第679章 具甲骑的最后辉煌?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百济王的脑海中炸响。 他踉蹌著倒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王座上,浑身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百济王混乱的脑中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朴男建、沙吒常密谋之时,守夜人必然就在暗处听著。 而他们的计划,那位奉王怕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一切,都笼罩在一只无形巨手的阴影之下。 想到这里,百济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抓住王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支撑著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看著守夜人拖著沙吒常的尸体,像拖著一袋无用的垃圾,一步步走向殿后更深的阴影。 那渗血的包袱还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散发著浓重的死亡气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百济王失神地喃喃自语,“原来......他要的就是......他们反!”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这位年轻的君主。 他颓然瘫坐在王座上,望著空荡荡的大殿,只觉得面前金碧辉煌的宫殿,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囚笼。 奉王远在千里之外,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以奉军大营为饵,以百济、新罗、高丽叛徒们的野心为线,钓的就是所有不安分者的项上人头! 用这些叛乱者的血,浇灭三国故地最后一丝反抗的火苗,夯实他统治的根基! 沙吒常以为自己是在为保存百济火种而死,却不知自己连同朴男建、新罗三王子,都不过是奉王棋盘之上,註定要被清除的棋子。 他们所有的挣扎、谋划、牺牲,都只是在按照奉王预设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毁灭的终点。 百济王瘫软在王座上,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殿外的夜色更加浓重,更加绝望。 。。。。。。 倭国,奉军大营。 “夜色刚好,正则何必多寢?” 霍端孝睡眼朦朧,无奈地看著面前的李彻:“殿下,现在已经是子时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李彻豪爽一笑,將手中信件递了过去,“刚到的信件,正则看看,高丽三国果然坐不住了。” “哦?” 霍端孝睡意没了大半,伸手接过信件,飞快地瀏览下去。 越云五千骑大破五万新罗军,阵斩五將,射杀新罗三王子。 吉泰罕大破朴家军,朴男生死於乱阵中,朴男建逃脱后生死不明。 如今,高丽三国已经被奉军牢牢把控。 朴家群龙无首,所拥有的城池被驻守在朝省的王虎率军拿下,高丽全境都掛上了奉字王旗。 而新罗女王由於也参与了谋反,王城被奉军封锁,女王本人则被囚禁於王宫之中。 相比之下,百济王是下场最好的。 虽然奉军也入驻了百济王城,但至少百济王在王城內还有些自由,百济军队也没有被缴械。 “恭喜殿下。”霍端孝放下手中信件,“殿下神机妙算,高丽三国定矣,半岛已尽入殿下之轂中。” “非是我之功劳,皆乃將士们用命。”李彻嘆息一声,“只是对不起那些牺牲於袭击中的辅兵,民兵们。” 越云、吉泰罕等高级將领知道朴家要搞事,而这些民夫、辅兵则是完全不知情。 並非是李彻不拿底层军官和辅兵的命当命,实在是他也没办法。 古今军队都是一样,为了防止泄密和恐慌,作战命令和情报都被严格封锁,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会告知下一级军官。 对於绝大部分士兵而言,战爭只发生在自己周围五十米內。 李彻心中清楚,是自己的命令间接害死了那些辅兵,但若是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 这就是慈不掌兵,为了重大胜利,有时候不得不牺牲一小部分人。 霍端孝也知道,自家殿下看似行事雷厉风行,实则心软的毛病一直都在。 於是他开口转移话题,问道:“殿下准备如何处置新罗、百济?” 李彻回过神来,看向霍端孝:“这就是我为何,深夜来找你的原因。” “正则,我准备让你回半岛处理三国事务,王虎军、越云军,以及第三舰队都归你节制。” 霍端孝也是早有预料,脸上並没有太大惊讶,只是默默倾听。 “新罗参与谋反,罪不容恕!”李彻的脸冷了下来,“既然他们不想好,我看这世上就不需要有新罗国存在了!” “新罗女王及王室皆诛,参与谋反之人同样问罪,收缴其军队武器,將其城池和国土正式纳入奉国的统治。” 李彻三言两语之间,一个国家的命运被敲定。 “至於百济......”李彻思量片刻,缓缓道,“高丽、新罗已灭,百济又怎能独存?” “虽然百济王没有直接参与谋反之事,但其大將军也是参与之人,本王不要他们百济亡国,他也要拿出一定的诚意吧?” 霍端孝开口道:“殿下想要收缴其兵权?” 李彻摇头,隨即目露精光:“军权、外交权、税权,三者至少交出其二,至於具体交出哪两个,你去同百济王谈。” 霍端孝瞳孔一缩。 好傢伙,这三项权力哪怕交出一个,都不能成为完整的主权国家了。 但他还是拱手道:“臣,领命。” 李彻笑了笑,没再谈国事,而是拿起那张战报又看了一遍。 这一战,奉军大营辅兵伤亡三千余,基层军官和政委阵亡二十一人。 而越云的具甲骑兵伤亡不多,只有几十人。 吉泰罕那边的情况差不多,只是骑兵伤亡更多一些。 数千骑兵对阵十倍之敌能打出此等战绩,具甲骑不愧是冷兵器时代的顶尖兵种。 想到这里,李彻微微嘆了口气。 可惜,这一战怕是奉国具甲骑的最后高光时刻了。 未来的战场移步海外,是火枪、战船和火炮的天下。 具甲骑兵或许会参战,但很难如此大规模调动了。 具甲骑兵很强,奈何奉国周边已经没有足够水平的敌人,任由他们发挥了。 然而,李彻不知道的是: 奉国具甲骑兵的辉煌远远没有结束。 恰恰相反,具甲骑的荣光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奉国北方的更北方,一个强大的公国正在冉冉升起。 第680章 抢滩登陆! 几日后,倭国,马关海峡。 浑浊的海水拍打著两侧陡峭的崖壁,海风带著咸腥和铁锈味。 海峡狭窄处,奉军庞大的舰队如同浮动的山峦,森然的炮口指向对岸。 飘扬的奉字王旗下,巨大的飞剪船和炮船牢牢扼守著航道,將海面化作奉军的领域。 如今的情况有些复杂,奉军火炮和战船控制了海面,但倭军已经在对岸的登陆点结阵以待。 对岸那片看似平坦的登陆海滩,此刻成了横亘在奉军面前的绝壁。 海水极浅,奉军引以为傲的战船根本无法靠近,舰上的火炮无法打到岸上。 而倭军在沙滩又布下森严的阵势——拒马、壕沟、层层叠叠的枪阵和弓箭手,如同一只盘踞的刺蝟。 奉军中军大帐內,气氛比海峡的风浪更加汹涌。 將领们围在巨大的沙盘前,面红耳赤,爭论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还等什么?!” 王三春声如洪钟,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沙盘上,震得旁边代表倭军的小旗一阵乱晃。 “还要绕路?绕到猴年马月去?”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就从此处抢滩登陆,各军一股脑衝上沙滩去!” “倭人再硬,能硬过我们的刀?” 面容清癯的薛卫立刻反驳:“莽夫之见!” 薛卫也有些上头了,按照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和王三春这等老资格同僚爭执的。 奈何王三春的提议太离谱,若真这么做,天知道要死多少將士。 山海关的军队和关外的军队不同,一共就那些兵力,阵亡一个就少一个,根本没地方补充。 故而,薛卫只能据理力爭,手指沿著海岸线划向更远的標记点。 “下关滩头地势狭窄,敌军以逸待劳,结阵严密。” “失去了舰炮压制,我军登陆便是活靶子,若是非要强行登陆,十万人填进去也未必能站稳脚跟!” “我提议,当绕行到此处登陆,虽路途稍远一些,但至少滩涂开阔,敌军布防必然薄弱。” “我军便可从容登陆,建立稳固据点,再图进取。” 一旁的杨璇眉头紧锁,试图调和: “薛將军所言有理,然而绕行所需登陆舰艇,我军確实不足,尤其运送重炮与骑兵更是困难。” “一旦登陆后遭遇倭军主力反扑,无重火力依託,又无铁骑冲阵,恐陷入苦战......” 王三春竖起拇指:“还是杨妹子说话中听,不像是某些人,畏畏缩缩还不如个好老娘们!” 薛卫一瞪眼睛:“那也比在下关滩头送死强!” “放屁!绕路才是貽误战机,倭人援兵源源不断怎么办?” “强攻才是送死!你王三春不怕死,难道要让十万兄弟陪你填海沟?!” “你说谁填海沟?!” 爭吵声浪越来越高,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王三春一派主战抢滩,薛卫一派坚持绕行。 都是为了奉国大业,为了麾下將士性命,但眼前的困局,似乎怎么选择都不够完美。 就在场面几乎要失控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大帐最上方传来: “够了。” 眾將如同被掐住喉咙,瞬间噤声,齐刷刷转向主位。 李彻一身玄色常服,隨意地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面孔。 帐內落针可闻。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意加深: “我看诸位......是这好日子过得太舒坦,把当年出关时喝风吃雪、刀口舔血的苦日子,全忘到脑后勺去了。” “本王刚刚出关的时候,兄弟们手里有什么?” “別说火枪、手雷、火炮这些稀罕物,便是像样的弓弩,能凑齐一千副吗?” “身上的甲冑,能让每个兄弟都穿齐全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靠著什么?”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靠的是豁出去的胆气,靠著兄弟们的血肉,靠著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怎么,如今船坚炮利了,反倒不会打仗了?” 他目光落在薛卫身上。 薛卫脸上一红,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李彻没有继续说,而是看向王三春那边,脸上的笑意更浓:“你这憨货,还想全军抢滩登陆?” “登陆简单,一叶扁舟也能过去,可我问你,我军主力算上辅兵輜重一共十余万人!” “水太浅战船无法靠近,如何把这十万人连同他们的刀枪甲冑,安稳地送到对岸去?” “靠你吼一嗓子,兄弟们就飞过去了?” 王三春被点名,顿时脸憋得通红,瓮声道:“那就扎……扎木排,多扎几个木排,让兄弟们分批渡海!” “木排?” 李彻嗤笑一声,拿起案上一支炭笔,隨手在铺开的纸上划拉了几下: “让你好好学算学你不学,现在丟人了吧?” “木头浮於水上,其浮力约等於其排开的水重,木头本身密度算水的一半,也就是说,一公斤重的木头大约能载重一公斤。” “我军十万战辅兵,算每人连甲带械八十公斤,那就是八百万公斤。” “八百万公斤的木头!八十吨啊!” “你去问问咱们的輜重营,就是把附近山头的树全砍光了,能凑出这么多合用的木头扎成能扛风浪的木排吗?” “就算有,扎排要多少时日,倭人会眼睁睁看著你扎排吗?” 一串冰冷清晰的数字砸下来,砸得王三春哑口无言。 大张著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其他主攻派的將领也面面相覷,都暗自下定决心,等日后殿下再派人来教文化课,自己多少得学一点了。 帐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海风穿过营帐缝隙的呜咽声。 李彻看著眾將脸上变幻的神色,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锐利地钉在下关滩头那片狭窄的海岸线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那里。 “此路不通,彼路艰难,那就走第三条路!” 眾人齐齐一震,纷纷將视线投了过去。 李彻轻笑道:“就用老办法,集合一支强军,一支坚兵,一支敢死队!” “不要想著一次性把所有人送过去,集中我们最好的船,最好的甲,最好的兵!给我砸开倭人在滩头的乌龟壳!先杀过去!” “將堵在海滩上的倭军彻底击溃、碾碎,清出一片足够后续大部队从容登的滩头阵地!” “没有火炮支援?”李彻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就用刀枪告诉他们,没有炮,奉军的刀,一样能砍下他们的脑袋!” 说罢,李彻环视眾將,开口道: “本王亲自督战,谁敢与我先登?!” 第681章 抢滩开始! “末將愿往!” 王三春第一个跳起来,虬髯戟张: “末將愿为先锋,第一个踏上倭寇滩头,砍下他们的脑袋当蹴鞠踢!” “末將请战!” 薛卫几乎同时站起,声音虽不如王三春洪亮,却带著一股子决绝: “末將麾下山海关子弟,愿为殿下踏平敌阵!” “末將请战!” “末將愿往!” 帐內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方才还爭论不休、涇渭分明的眾將,此刻竟空前一致地开始请战。 奉军將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李彻一席话便彻底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悍勇之气。 王三春见薛卫也抢著请战,眉毛一挑,粗声粗气地嘲讽道: “嘿!薛老蔫儿,你刚才还嚷嚷著绕路、绕路,怕兄弟们填了海沟,这会儿倒跟俺爭起先锋来了?” “咋地,想通了,不怕死了?” 薛卫脸色一沉,毫不退让地瞪回去:“王將军,薛某非是怯战!” “此前反对强攻,是恐因指挥失当,徒增儿郎无谓死伤。” “如今殿下已有决断,薛某岂敢落后?若论將士用命,为国死战之心,我山海关健儿又何曾弱於你王將军麾下之兵?” 眼看这两位將领又要针尖对麦芒地吵起来,火药味渐浓,李彻开口压下了两人的爭执: “行了,少说两句吧!” 隨后目光扫过眾將,最后落在沉稳的杨璇身上。 “杨璇听令!” 英姿颯爽的女將踏前一步:“末將在!” “命你统领朝阳军第一旅,即刻整军。” “另外,从西南军区火器军中抽调一千名最精熟火枪的锐士,也归你节制。” “再调本王亲卫营,共七千人,组成先登营。” 李彻的命令清晰而冷冽:“你为抢滩主將,全权负责登陆作战!” 杨璇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喝:“末將领命,必不负殿下重託!” 这任命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杨璇虽是女將,但战功也不少,的確是合適的人选。 王三春和薛卫虽有不甘,却也知军令如山,不敢再爭。 下一刻,李彻的目光便转向二人:“王三春、薛卫!” “末將在!”两人立刻挺直腰板。 “你二人各率本部主力,等战船在后方等候,待我军撕开缺口登陆后,登陆船返回接应你部。” “你二人立刻跟进扩大战果,务必在倭人援军大举反扑之前,將滩头阵地给我牢牢钉死!” “若因你二人延误,致先登营腹背受敌,军法从事!” 王、薛二人凛然应诺:“末將遵命!” 李彻环视帐內,声音陡然拔高:“传令水师,徵调所有桨船、小艇,將所有船只集中於下关正面海域。” “本王將亲率將士,与先登营同船,共赴敌岸!”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殿下已经好几年不吵著亲自上阵,如今打个倭奴而已,怎么又犯了老毛病? “殿下不可!”王三春急吼吼地叫起来,“有俺老王在,您有何不放心的,非要自己去?” 杨璇也劝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乃三军之胆,怎可亲冒矢石?!” “殿下三思!”薛卫也急了,“倭人箭矢无眼,滩头凶险万分。” “若有闪失,则三军震动,大局危矣!” 眾將纷纷跪倒劝阻:“请殿下坐镇中军!” 李彻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劝諫。 “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目光扫过眾將,一字一句道: “战事一开,所有船只,包括本王所乘之船,只许向前,不准退后一步!” “独进独退者,斩!” “畏缩不前者,斩!” “动摇军心者,斩!” “亲卫营会组成督战队隨行,目標只有一个:全力驶向对岸,登陆!杀敌!” 三个『斩』字,如同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將领都明白,殿下这是有发了狠,此事已无可更改。 眾將只能齐声应道:“末將遵命!” 军令如山,眾將不敢耽搁,纷纷领命退出大帐,各自疾奔本部,准备那即將到来的血战。 大帐內只剩下李彻,和一直沉默侍立在一旁的老臣文载尹。 李彻揉了揉眉心,脸上的决绝之色褪去,露出一丝无奈。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沙盘,忽然开口道: “文卿,当初本王欲组建一支专司架桥铺路、攻坚克险的工程军,可还记得?” “你可是第一个跳出来,拿著帐本嚷嚷著『经费不足』、『靡费过巨』,死活拦著不让建的。” 文载尹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躬身道: “回殿下,非是老臣顽固,刻意阻拦,实在是......” “实在是您当时所言的工程军......太过匪夷所思,遇山开山?遇水搭桥?这......这岂是人力所能为?” “便是有移山倒海之能的神仙,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老臣实在不敢想像耗费如此巨万,去建一支......一支似乎无所不能的『神工』之军啊。” 李彻看著老臣脸上那实实在在的困惑和为难之色,不由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没见识,后世的工程军如何做不到这点......”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狭窄而凶险的海滩。 不过面前的是海峡,不是河流,工程军在也没办法搭桥过去。 这场硬仗,怕是不得不打了。 三日之后,夜晚,海岸。 七千將士组成数个方阵,开始登船。 抢滩登陆战,开始! 第682章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海面笼罩著一层薄雾,唯有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海峡的轮廓。 倭国大营依河而建,距离下关城尚有一段距离。 营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哨兵单调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连续多日的平静对峙,让大部分倭国士兵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最先发现异常的,不是岸边巡逻的哨兵,而是河边一座耸立的木质哨塔。 塔顶的倭国哨兵揉著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望向雾气瀰漫的河面。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河水里似乎有东西在翻滚,像一群大鱼。 他用力眨了眨眼,借著微弱的月光定睛再看。 那哪里是什么大鱼?! 分明是一艘艘狭长低矮,无声疾驰而来的小船! 小船密密麻麻,如同贴在水面滑行的箭矢,正接连破开薄雾,朝著岸边汹涌而来! 哨兵的睡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驱散,头皮炸开。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靠在墙边的铁炮,甚至来不及仔细瞄准,便对著河面黑影最密集的方向,点燃了火绳。 砰—— 刺耳的枪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倭国铁炮顶多勉强称为火绳枪,射程自然是不可能打那么远的。 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铅弹呼啸著飞向河心,远远偏离目標,徒劳地溅起一朵水。 但有这声枪响,已然足够惊醒其余沉睡的鬼子了。 下一秒,哨兵悽厉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敌袭!奉军渡过海峡了!” 整个倭国大营瞬间炸开,沉睡的士兵被惊醒,惊慌失措地抓起武器衝出营帐。 低级足轻在武士们粗暴的呵斥和踢打下,连滚带爬地在岸边仓促集结,组成防线。 营地里火把次第亮起,混乱的人影幢幢,惊恐的呼喊、武士的怒骂、兵器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李彻站在一艘加固过的快桨船船头,身穿那套玄黑色雁翎甲,猩红披风被疾驰带起的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船桨击打水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哗啦』声。 水手们赤裸著精壮的上身,肌肉虬结,將船桨摇得如同风车。 朦朧的月光下,对岸的细节模糊不清,但李彻能听到倭国士兵惊恐的喊叫声,以及营地上逐渐亮起的数处火光。 距离在飞速拉近,李彻估算著距离,右手猛地抬起。 对著船舱內蓄势待发的火枪手方向,狠狠向下一挥。 “开火!” 夜晚看不见旗语,命令无法被传达,只能是李彻所在船只的火枪手率先开枪。 燧石撞击,火星点燃药池,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光。 紧接著,其他船只听到枪声,纷纷將火枪对准岸上,寂静的河面上骤然爆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爆响。 砰砰砰砰砰—— 无数条火舌在黑暗中闪现,奉军燧发枪特有的清脆枪声连成一片。 密集的铅弹如同冰雹一般,狠狠砸向岸边刚刚勉强聚拢的倭军。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混乱的呼喊,倭国足轻们有的甚至还没將木盾完全竖起,身体就被高速射来的铅弹洞穿。 血在火光映照下妖异地绽放,一头头鬼子魂归神厕。 一名足轻见到身侧的同伴倒下,惊恐地將整个身体蜷缩在盾牌后面。 可下一秒,他只觉得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一股滚烫的液体瞬间涌出喉咙。 意识即將完全消失,他奋力低头去看。 只看到盾牌上赫然出现一个焦黑的孔洞,鲜血正从自己胸前汩汩流出。 奉军用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燧发枪,威力岂是盾牌能阻挡的? 一名倭人將领眼见阵型愈发混乱,目眥欲裂,嘶声怒吼: “反击!铁炮足轻!立刻射击!” 岸上的铁炮足轻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点燃火绳。 一时间,『嗤嗤』的引燃声和零星的反击枪声响起。 嗖嗖嗖—— 倭军射出的铅丸呼啸著飞向河面,但大部分只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细小的水,发出『噗噗』的闷响,根本无法触及高速靠近的奉军小船。 倭人凭藉经验判断的距离,按理来说敌方火枪能打到自己,自己的火枪肯定就能打到敌人。 但他们忽视了两军武器等级的差异,奉国的燧发枪明显比他们手中的铁炮射程远得多。 眼见己方火力如同隔靴搔痒,而奉军的小船群依旧飞速逼近,倭军前线將领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下达了一个残酷的命令: “所有人,抵近!阵线向前推进,至海岸水线为止,给我把奉寇堵在海里!” 军令如山! 足轻们儘管恐惧得浑身发抖,也只能在武士刀锋的逼迫下,颤颤巍巍地向前挪动。 阵线迅速推进到海边,前排的士兵甚至半只脚踩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而这一次,距离终於足够近了。 然而,就在他们推进的短短时间內,奉军燧发枪的第二轮齐射又到了! 倭人最常用的甲冑便是竹甲,用竹片刷漆,防弓箭都费劲,跟別提火枪了。 少数足轻盔甲用铁片,一套也只有四到五千克,看起来光鲜,其实防御力很差,因为非常薄。 更近的距离带来更恐怖的杀伤,铅弹穿透木盾,撕裂竹甲,最后洞穿身体。 倭人阵线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瞬间又倒下一片! 倭军將领嘶吼:“射击!” 倭人的铁炮终於发出了较为密集的怒吼。 这一次,铅弹终於能打到目標了。 冲在最前方的奉军小船顿时遭殃,船体木屑纷飞,甲板上的桨手被击中,惨叫著栽入漆黑冰冷的海水中。 身旁的同伴想要去拉,但却同样被流弹击中手臂,登时鲜血直流。 旁边的士兵立刻扑上去接替他的位置,奋力摇桨。 与此同时,倭人的弓箭手也加入了攻击,一轮密集的箭矢紧接著拋射过来。 但弓箭的威力远远不及火枪,尤其是倭人轻弓射出的箭矢力道疲软,大多『叮叮噹噹』地撞在奉军战士精良的盔甲上弹开。 只有少数倒霉的桨手被射中,他们没有鎧甲保护,闷哼著倒下。 这段不到百米的距离,瞬间化成了修罗场。 双方在极近的距离內疯狂对射,铅弹呼啸,箭矢横飞。 不断有人中弹落水,岸上也不断有人哀嚎倒下,海面上漂浮起越来越多的尸体和挣扎的人影。 浓烈的硝烟混合著血腥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终於,第一批奉军小船抵近了浅滩。 “衝上去!杀!” 船舱內早已憋足了劲的奉军士兵发出震天的怒吼,士兵们抓起备好的鉤索,奋力向岸上拋去。 咻!咻!咻! 铁鉤划破空气,有的勾住了岸边的礁石,有的缠住了树木,甚至有倒霉的倭国足轻被铁鉤狠狠勾住了肩胛骨,在悽厉的惨嚎中被几个奉军士兵合力猛地拽倒,拖进了海水之中。 船底的龙骨与沙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奉国万岁!杀——” 身著轻便鎧甲的奉军先登勇士,纷纷跃下船舷。 踩著海水和鬆软的沙滩,挥舞著长刀,朝著岸上混乱惊恐的倭军阵线发起了衝锋。 刀光在火把与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森冷的光泽。 血浪,彻底染红这片狭窄的海滩。 倭国军队在將领和武士的喝令下衝上去,以盾枪阵对登陆的奉军还击。 后方建立的火枪阵线自然不能如他们愿,一轮齐射將枪阵打得七零八落。 然而,枪声也暴露了火枪队的位置,倭国的铁炮足轻纷纷还击。 极短的距离內,双方几乎是在顶著脑门对射,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战斗刚刚开始,双方就杀红了眼。 倭国的武士们都拔出了腰间太刀,嘶吼著衝上阵前,两种语言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一名武士狞笑著將太刀送入奉军士兵的胸口,拔出带著血的刀刃,囂张地发出鬼子叫。 然而下一秒,一把雁翎刀便打著旋从后方飞出,狠狠插入倭国武士的肩膀。 武士捂著肩膀半跪在地上,迷茫地向前看去。 却见一道火红的身影飘出,寒光一闪而过,便削去了那武士的脑袋。 杨璇从无头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刀,手持双刀杀入敌方阵线,又是掀起一片悽惨的鬼子叫。 奉军將士见自家主將如此英勇,顿时大受鼓舞,奋勇杀敌。 不多时,便以登陆点为中心,清出了一个一公里为半径的半圆区域。 先登勇士们的英勇奋战,为后面的军队提供了登陆条件。 李彻当机立断,率领亲卫营和更多的火枪手登陆浅滩。 刚刚踩到柔软的沙滩,李彻深吸一口气,鼻腔皆是血腥味。 左前边胡强、右前边贏布,秋白和曲近山战在侧后,一眾亲卫拱卫在周围,將李彻牢牢保护在中间。 贏布手持静默长剑,警惕地望向四周,对李彻说道:“此地异常凶险,殿下一定小心,莫要离开属下身旁......” 话音未落,身旁已经是一道劲风吹过。 却见自家王爷右手持刀,左手拿著一个圆盾,如闪电般冲了出去。 嘴里还兴奋地叨咕著一句贏布从来未听过的调子: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第683章 癲狂的李彻 亲卫们都觉得,殿下怕是有点疯了。 奉国和平三年,亲卫们已经很久没看到自家殿下亲自上阵了。 但无论是之前的哪一次战斗,殿下都未如此暴虐、疯癲过。 李彻一手紧握精钢打造的圆盾,一手擎著寒光凛冽的直刃长刀,竟全然不顾头顶嗖嗖飞过的流矢和铅弹,埋头向倭军阵线猛衝! 他胸口翻腾著一股近乎狂暴的兴奋。 这兴奋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只有死死握住刀柄,才能勉强压抑住想要长啸的衝动。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杀! 杀小鬼子! “挡住他们!” 倭人足轻看到气势如魔神的李彻直衝自己而来,惊恐地挺起长枪。 李彻盾牌猛地向外一磕,盪开刺来的枪尖,身体借力前冲,长刀借著冲势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噗嗤—— 刀锋撕裂竹甲,切入皮肉,带起一捧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李彻脸上。 那足轻只觉眼前一红,隨即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剧痛。 视野在剧烈的震盪中模糊、拉远、旋转......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奉军將领布满血丝的眼眸。 以及那柄沾满红白之物的长刀,正对著自己已经开裂的头颅,又狠狠地剁了下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那无头的躯体软软倒下。 李彻甩掉刀上黏稠的血浆和脑浆混合物,嘶声咆哮,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变调: “衝锋!给本王衝垮他们!” 鬼子血无疑是最好的兴奋剂,尝到鬼子血的李彻,变得更加亢奋起来。 他脚下不停,再次撞入下一个倭兵群中,刀盾配合,如同绞肉机般向前推进。 挡者披靡,无一合之將! 穿越数年,每日练武不輟,无论严寒酷暑都坚持锻链,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身体健康,为的是八块腹肌?马甲线? 狗屁! 练了这一身武艺,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痛痛快快地杀鬼子?! 如今李彻得偿所愿,只觉得浑身舒爽,根本感觉不到疲惫和恐惧,满脑子都是杀敌。 甚至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態,连武艺都生生拔高了一个等级,所过之处皆是一片鬼子哀嚎声,无数颗鬼子人头冲天飞起。 胡强、秋白、曲近山等人终於拼了老命,在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衝到了状若疯魔的李彻身边。 秋白一眼就看到李彻雁翎甲上溅满了猩红的液体,惊得魂飞魄散。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双手在李彻身上疯狂摸索翻找: “血!殿下!您受伤了?!” 李彻喘著粗气,一把推开秋白,眼中兴奋的火焰依旧炽烈:“没事!不是我的!” 秋白等人刚鬆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抱怨自家王爷太过玩命,异变陡生! 砰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炒豆声,突然从侧前方响起。 只见一队倭国铁炮足轻,不知何时在稍远处重新集结,排成了简单的横队。 竟是对著正在短兵相接、敌我混杂的战场区域,悍然开火! 铅弹不分敌我地横扫而过! 噗噗噗—— 无论是正在拼杀的奉军先登勇士,还是与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倭国足轻,瞬间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鲜血混合著惨叫,在火光下绽放出残酷的朵。 有被流弹擦伤的倭国足轻惊恐地回过头,对自己人嘶喊著:“別打了!是自己人啊!” 然而,那些铁炮足轻似乎已经杀红了眼。 亦或是接到了將领的命令,完全对同伴的哭喊充耳不闻,他们后退、装药、上火绳,隨后再次举起了冒著青烟的枪口! 李彻眼看著数名奉军將士倒在弹雨中,双目瞬间赤红如血,一股暴戾之火直衝天灵盖! 果然,鬼子就是鬼子,对自己人都下死手,换了一个世界,仍是那群毫无人性的畜生! “小鬼子!我操你妈!我草你十八辈祖宗!” 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秋白,一手持盾护住头脸要害,一手倒拖长刀,朝著那队铁炮足轻冲了过去。 “快!保护殿下!!!” 秋白和曲近山嚇得心胆俱裂,嘶吼著扑了上去,用身体死死护在李彻两侧,手中刀剑疯狂劈砍阻挡的倭兵。 胡强更是狂吼一声,手中那根碗口粗的熟铁棒抡圆了横扫出去。 挡在他面前的几个倭兵连人带枪被砸得筋断骨折,惨叫著飞了出去,落在人群中砸倒更多人。 贏布则如鬼魅般游走,手中长剑化作道道银线,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倭兵捂著喷血的咽喉倒下。 在李彻的带领下,这支由最精锐铁卫组成的箭头,硬生生在混乱的倭军阵线中犁开一条血肉通道,直扑那队还在装填的铁炮足轻。 那些铁炮手眼见一群穿著精良甲冑的奉军甲士,浑身浴血狂冲而来,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装填的动作更加慌乱,有人手抖得连火药都洒了出来。 一名铁炮足轻刚刚上好火药,正手忙脚乱地掛著火绳,抬头就看到那个恐怖的玄甲將领已经衝到了眼前。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足轻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端起枪口就想扣动扳机。 咔噠—— 发射杆扣下,却没有预想中的轰鸣。 他这才惊觉,自己慌乱中竟忘了掛上火绳。 死亡的阴影瞬间將他笼罩,他绝望地伸手去摸腰间的肋差短刀。 然而,已经太迟了! “死——” 李彻的咆哮近在咫尺,雪亮的刀光带著无匹的戾气,如同闪电般劈落! 刀刃深深嵌入脖颈,巨大的力量让那足轻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歪向一边,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颈骨碎裂的脆响。 那足轻歪斜著脑袋,缓缓跌坐在地上,被砍出巨大伤口的脖子,显然已经无法支撑他的脑袋摆正。 剧痛淹没意识之前,他最后的视野中是那个玄甲將领抽回长刀,溅起一串血珠。 那將领看也不看自己,扑向下一个目標。 隨后,足轻歪斜著脑袋,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沙滩上。 铁炮足轻连竹甲都没有,大多只著布衣或简陋的布甲,在奉军最精锐的亲卫面前,如同纸糊。 李彻、胡强、贏布等人如同虎入羊群,在李彻的感染下纷纷进入癲狂模式,不顾一切地刀砍!棒砸!剑刺! 那些不致命的攻击,李彻甚至不躲不避,全靠甲冑硬扛。 李彻身上的雁翎甲乃是前太子的礼物,虽然前太子不是好东西,但他能送出手的盔甲自然不是凡品。 莫说刀枪不入,至少这些倭国足轻无法破防。 倭国足轻的一刀,只会让李彻有些疼痛,迅速被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化解。 而李彻的一刀,必然会要了对手的命,而且下手极狠。 短短片刻,这队铁炮足轻连同周围试图阻挡的倭兵,就被杀得七零八落,尸横遍地。 李彻和胡强等人连续放倒数十个敌人后,周围已经形成了真空区,剩余的铁炮足轻也惊恐地四散而逃。 魔鬼,这群高大而悍勇的奉军简直就是魔鬼! “八嘎呀路!” 指挥这队铁炮手的倭人武士见麾下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顿时目眥欲裂。 当即抽出太刀,发出悽厉的嚎叫,隨后竟悍不畏死地冲向李彻。 刚衝出几步,一道沉闷恐怖的破风声当头压下! 胡强那根沾满血肉脑浆的铁棒,如同倒塌的巨柱般轰然砸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后,那武士的头盔连同头颅,如同被重锤砸烂的西瓜般瞬间爆开。 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隨后轰然倒地。 到此时,连续高强度廝杀的李彻,终於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袭来。 他拄著长刀,半蹲在堆积的尸体和血泊中,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粗气,滚烫的汗水混合著敌人的血水,从面甲缝隙中不断滴落。 他抬起头,猩红的双眼扫视四周。 战场形势已然大变。 在目睹了这支如同魔神般不可阻挡的亲卫后,倭军的士气掉进了低谷之中。 尤其是那个状若疯魔,亲自带队屠戮的奉军统帅,更是让所有目睹的倭军胆寒,连铁炮队都被他生生碾成了碎末。 倭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悍勇的军队?又何时经歷过如此残酷的廝杀? 那玄甲將领在火光血海中疯狂杀戮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个倭兵的心头,激起了最原始的恐惧! “鬼......鬼神啊!” “逃!快逃!” “亚美嘍,亚美嘍!” “败了!败了!” “奉军根本就不是人!我们挡不住了,快跑!” 惊恐的哭喊声在倭军阵线中蔓延,残存的倭兵再也顾不得武士的呵斥,纷纷丟下武器,哭爹喊娘地转身就逃。 原本还算稳固的防线,如同被洪水衝垮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 奉军的先登勇士们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隨后如同驱赶羊群般,朝著崩溃的倭军猛追猛砍! 海滩上的倭军阵线,终於被彻底撕开,並且正在飞速扩大。 胜利的天平,已无可逆转地倒向了奉军! 第684章 大战过后 晨曦轻抚大地,太阳照常升起。 下关滩头的血腥味尚未完全被海风吹散,但激烈的廝杀已然止歇。 倭军仓皇退守下关城,留下遍地狼藉的营盘。 奉军乘胜追击数里,奈何登陆的兵力不多,又没有骑兵掩护,不敢深追。 此刻,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黑底红字奉字王旗插遍各处,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营盘中央,一堆被遗弃的輜重车旁,李彻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根翻倒的车辕上。 大战过后,肾上腺素水平急速落下,此刻他已经累得连动都不像动了。 身上的雁翎甲早已不復战前的光鲜,甲叶扭曲变形,沾满了暗红的血污。 甲冑连接处多有破裂,半数甲叶摇摇欲坠,全靠內衬的皮索勉强维繫著形状。 秋白和曲近山正小心翼翼地帮李彻卸甲,动作间难免会牵扯到伤处。 饶是李彻想维持威严,也忍不住眉头紧锁,从牙缝里吸著凉气。 一名面容愁苦的军医,手里捧著一个装著乌黑跌打药酒的小陶罐,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军医眼神不时瞟向李彻裸露出的皮肤,隨著甲冑的剥离,显露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伤。 李彻瞥见军医还在,眉头一拧:“本王不是让你去照顾其他伤兵了吗?杵在这里作甚?!” 军医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看向秋白,嘴唇囁嚅著,不知该如何作答。 “看他做什么,他是奉王,还是我是奉王?”李彻一瞪眼睛,“本王的话你没听见吗?!” “速速退去,若因你延误,致使任何一名伤兵失救殞命,本王要你的脑袋!” 军医嚇得脸色煞白,再不敢犹豫,慌忙將手中的药罐塞给秋白。 隨后对著李彻深深一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著伤兵营的方向衝去。 秋白也无奈,只得自己捧著药瓶,准备等下给李彻上药。 足足卸了半刻钟,那甲冑终於被彻底卸下。 沉重的甲叶落在地上发出闷声,李彻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筋骨。 饶是他体魄强健,硬扛了不知多少下刀砍枪刺,也绝不好受。 万幸这身雁翎甲乃前太子珍藏的宝物,由能工巧匠千锤百链而成,防御力惊人。 倭人足轻那粗劣的刀枪和软绵的箭矢,大多只能在甲叶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凹痕和划痕,未能真正破甲伤及皮肉。 但衝击力透过甲冑传递到身体上,造成的淤伤和震伤却遍布前胸、手臂和肋下。 一片片青紫肿胀,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秋白沾著冰凉刺骨的药酒,用力揉搓李彻肩胛骨上一块淤青。 “嘶......” 剧烈的刺痛终於让堂堂奉王也忍不住齜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殿下可要忍著点。”秋白低声道,“淤血不揉开了,明日这条胳膊就动不了了,到时候更痛。” 李彻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几乎报废的雁翎甲,眼中闪过心疼之色。 这甲冑不仅是难得的宝物,更承载著自己的过去,当年自己多次出征,穿得都是这一身甲冑,都穿出感情了。 如今为了这一战,算是彻底毁了。 甲片碎裂、变形、脱落者十之七八,內衬也多有破损,想要修復,恐怕比重铸一套新甲还难。 秋白和曲近山一边小心地给李彻上药,一边忍不住偷瞄自家殿下的后背。 与身前那遍布青紫的景象截然相反,李彻的后背却是光滑一片,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別说淤伤了,连一道细微的疤痕都找不到。 这鲜明的对比,让几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殿下衝锋在前,浴血廝杀,却从未想过退却,更从未让敌人有机会伤到他的背后。 “怎么样,本王英勇否?”李彻还有心思和几人开玩笑,“背后的伤势是战士的耻辱!” “殿下神勇!”曲近山连忙接茬,“尤其是此话甚是提气,不知是何人说的?” 李彻愣了愣,不说话了。 额......总不能说这是个倭人画家说的吧。 药酒刚涂抹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包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远处传来。 李彻耳朵微动,抬眼望去,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只见以老臣文载尹为首,七八位隨军文官,个个面色沉凝如水,正气势汹汹地朝著他这边大步走来。 为首的老文臣鬚髮皆白,死死盯著衣衫不整、满身青紫的李彻,却是比倭人的铁炮还让人发寒。 李彻下意识就想脚底抹油转身溜走,但刚一动弹,身上的剧痛就让他动作一滯。 而此时,文载尹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已然响起: “殿下!” 李彻身体一僵,只得硬著头皮,挤出一个有些心虚的笑容,转过头: “啊!文卿也来了?可是前方军情有变?还是粮草輜重出了紕漏?” 文载尹三步並作两步,几乎是小跑著衝到李彻面前。 当他看清李彻身上那大片大片狰狞可怖的淤青时,瞳孔猛然一缩,一股强烈的后怕瞬间涌上心头。 他指著李彻身上的伤痕,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殿下!您......您这是欲弃我奉国百万子民於不顾,欲弃这煌煌大业於半途吗?!” 李彻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陪笑道: “文卿何出此言?本王这不是好好的嘛,倭寇宵小,岂能伤我?” “好好的?哪里好好的了?!” 文载尹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臣適才听闻,殿下亲冒矢石,身先士卒,於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连破敌阵数道防线,身中数创而犹自酣战不休!” “臣初闻此讯,只道是將士们目睹殿下亲临阵前,心中感佩激动,故而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老头痛心疾首地跺了跺脚,急切道: “殿下您贵为一国之主,竟是如此不惜身,亲执兵刃,与那等蛮荒野人搏命於泥淖血海之中!” “您......您让老臣说什么好啊!” 第685章 臣,请斩秋白! 听到文载尹的这一番话,李彻挠了挠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反驳。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也不想啊! 那可是小日子啊! 看到一群小日子在对面张牙舞爪、耀武扬威,谁能忍住不拔刀上去砍人? 这可是表忠心的好机会,有了文载尹开头,一眾文臣纷纷出言劝諫: “殿下,您是关外百万奉军將士的主心骨!是奉国数百万黎民百姓头顶的天!是这江山社稷未来的指望!您的安危,繫於国本啊!” “是啊,区区倭寇,不过癣疥之疾,纵有十万百万,又怎值得您以命相搏?” “殿下,您怎可......怎可如此轻贱自身,置江山社稷於险地啊!” “还请殿下深刻反省,万万不可再行此等危险之事!” 李彻被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砸得有些抬不起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秋白和曲近山,试图寻找援兵。 却发现两人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让他们陪自己上阵杀敌还行,让他们和这群文官耍嘴皮子,却是难为他们了。 “咳。”李彻清了清嗓子,试图辩解,“诸位卿家过虑了,过虑了。” “本王这不是......这不是有亲卫营护佑左右嘛,秋白他们自会......” “亲卫营?!”李彻不提这个还好,一提亲卫营,文载尹顿时转忧为怒。 目光直射向一旁的秋白,那眼神几乎要將对方凌迟。 秋白一脸懵逼,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曲近山则默默后退几步,將秋白护至身前。 “殿下既然提及亲卫营,那老臣今日就斗胆,请殿下立斩亲卫营统领,秋白!” 秋白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文载尹: “啊?!” 李彻也愣住了:“斩......斩秋白?文卿,这......这是为何?” 文载尹指著面无人色的秋白,厉声道:“秋白身为殿下亲卫营统领,肩负护卫殿下万全之重责,当以殿下安危为第一要务。” “然其今日所为,非但不加劝阻殿下亲蹈险地,反而助紂为虐,置殿下於刀枪箭雨之下!” “此乃玩忽职守,瀆职至极,其罪当诛!” “不杀不足以正军法!” “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不杀不足以安臣等之心!” “请殿下明正典刑,立斩秋白!” 听闻此言,曲近山微微一颤,將自己完全缩到秋白身后。 而秋白人都傻了,你们文臣套路这么深的嘛? 再说了,就殿下在战场上那模样,谁敢去拦著啊。 若真是去拦著,我都怕他把我给生吃了! 一旁的李彻顿时头大如斗。 他明白文载尹这是借题发挥,表面上是弹劾秋白,实际上还是在强烈反对他亲临一线。 “文卿言重了!言重了!” “秋白他们一直护在本王身侧,寸步不离,若非他们拼死护卫,本王也难全身而退。” “再说了。”李彻试图转移重点,“本王亲自上阵,身先士卒,將士们看在眼里,士气大振!” “如此一来,不是能更快击溃敌军,减少我军將士的伤亡吗?” “为了將士们好?” 文载尹反问道: “殿下!老臣斗胆问您一句,莫非没有您亲自提刀上阵,身先士卒,我奉军就打不贏这一战了吗?!” 李彻被问得一窒。 看著老臣那悲愤的目光,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有力的反驳。 骨子里的骄傲在胸腔里翻腾,最终化作一声带著点不服气和心虚的嘟囔: “难......难说!” “噗嗤。” 旁边几位一直强忍著没敢出声的文官,听到李彻这近乎耍赖的『难说』二字,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赶紧死死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文载尹更是直接被气笑了,他放缓了语气: “殿下,老臣知您起於微末,与將士同甘共苦,亲冒矢石已成习惯。” “此乃殿下之勇,亦是殿下深得军心之根本。然,今时不同往日!” “昔日在关外,殿下麾下不过千百之眾,为求活路,殿下不得不身先士卒,以命相搏。” “可如今,殿下已贵为一国之主,殿下之安危,早已非一人之生死,实乃一国之存续,万民之福祉所系。”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流矢难防。” “纵然殿下有万夫不当之勇,有神甲护体,焉知不会有万一之疏漏?若今日那倭寇的铁炮,稍有偏差,击中殿下要害......殿下!您可曾想过后果?!” “殿下爱惜將士性命,老臣感同身受。” “然,为將者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乃是本分!为帅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方是正道!为君者坐镇中枢,统御万方,泽被苍生,才是至理!” “殿下!老臣恳请您!” 文载尹说著,竟撩起袍服下摆,不顾地上血水泥泞,便要屈膝跪下: “为了奉国的江山社稷,万望殿下珍重圣体,再勿......再勿轻身犯险了!” 他身后的一眾文官,也齐齐躬身,声音带著真诚的恳切之意: “臣等恳请殿下珍重圣体,再勿亲蹈险地!” 看著眼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臣跪倒在自己面前,李彻心中那点不服气和战场带来的亢奋,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忙伸手,在文载尹膝盖沾地前,一把將他死死托住。 “文卿!快快请起!本王......本王受教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忧心忡忡的臣子: “诸卿所言,字字句句皆乃金玉良言,切中要害,是本王思虑不周,意气用事了。” “本王在此承诺,今后必当谨记诸卿今日之諫言,以国事为重,以自身安危为念!” “非万不得已,绝不再亲临一线,以身犯险!” “至於秋白......”李彻看了一眼仍在懵逼中的亲卫统领,“其护主之心甚诚,临阵亦算尽职。” “虽未能及时劝阻本王,其责难逃,但罪不至死。” “著令其罚俸半年,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可好?” 秋白:??? 第686章 伤兵营 李彻一番指天画地的保证,加上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伤,总算是暂时安抚住了这群文臣。 文载尹眼见自家殿下齜强忍痛楚的模样,心头那股气也消了大半。 他终究是心疼这位自己一路辅佐的年轻君王。 老儒臣板著脸,一言不发地走到李彻身后,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开始为李彻推拿按摩起来。 文载尹博学多才,熟练掌握君子六艺之外,早年也曾研习过岐黄之术,深諳经络推拿之道。 手指精准地按压在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揉捏搓推的手法异常嫻熟。 李彻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伤处流转,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嘶......” 李彻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僵硬的筋骨都活络开了,不由得真心实意地恭维道: “文老,您这真是妙手回春啊。” “我看您不当这辅政大臣,去悬壶济世,也必是杏林魁首,一代神医!” 文载尹手上动作不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殿下少拍老臣马屁,您这身伤看著只是皮肉淤青,但外力震盪內腑,气血亦有亏虚。” “接下来几日,才是真正遭罪的时候,伤处会愈发酸胀疼痛,行动多有不便。” “伤筋动骨尚需百日,您虽未至那般严重,也需静心调养至少十日半月,万不可再劳神费力,更不可妄动筋骨,否则落下病根,悔之晚矣!” 李彻连连点头,態度前所未有的乖巧:“是是是,文老教训的是,本王一定谨记,安心静养。” 这老头有时候也挺可爱的,本王记下来了,下次再给他搓澡的时候也稍微轻一点。 就在这时,王三春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响起: “殿下!殿下!亏了,亏了,咱们这回亏大了啊!” 李彻被这咋咋呼呼的声音惊得眉头一皱,没好气地瞪向王三春:“你这莽汉,一惊一乍的,什么亏大了?” 王三春衝到近前,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將怀里抱著的几件破破烂烂的盔甲『哐当』一声扔在满是血污泥泞的地上。 指著那些东西,一脸肉痛地嚷嚷:“您看看!您看看吶!” 他弯腰捡起一副还算完整的竹甲,又拿起一块薄铁片似的护心镜,气得唾沫横飞: “倭人这群挨千刀的穷鬼,用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竹片扎的甲,糊弄鬼呢,末將一刀就能劈开!” “就算那些武士的铁甲,您瞧瞧,也薄得跟纸似的,风大点都能吹个窟窿!” 他越说越气,挥舞著手臂:“咱们打这一仗,用了多少火药弹丸?报废了多少上好的盔甲兵器?结果就换来这一堆烧火都嫌烟大的破烂玩意儿,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啊殿下!” 李彻不由得失笑摇头:“你这夯货懂什么?” “倭国之地向来贫瘠,资源匱乏,他们的甲冑装备,自古便是如此简陋,岂能与我奉国精工打造的军械相比?” “能凑出这些,对他们而言已是不易了,缴获多寡也並非此战关键,说说吧,此战具体情况如何?” 提到战况,王三春脸上的愤懣立刻被严肃取代。 他挺直腰板,正色道:“回殿下,此战我军確是大胜。” “倭寇遗尸万余,跪地投降、被俘者约八千之数,余者皆如丧家之犬,仓惶逃入下关城內龟缩不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然......亦是惨胜,殿下亲率的七千先登勇士,几乎人人带伤。” “重伤者不下九百之数,正在营中救治。阵亡者经过初步清点,已达一千五百余......” 这一串数字如同千斤巨石,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李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一千五百多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海滩上。 那些隨他一同衝锋的將士,可多是早就隨他出生入死的老兵啊! 他沉默了片刻,隨后从车辕上站起。 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头紧锁,却是毫不在意。 “走!隨本王去伤兵营!” 战斗结束后,第一批送上岸的不是大炮,而是医护器材和军医们。 伤兵营设在远离战场喧囂的营区一角,空气中瀰漫的浓烈血腥味,却是比战场更加浓郁。 尚未走近,便能听到里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声,听者无不悚然。 李彻在文载尹、王三春等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营区。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刚刚在战场上亲自衝杀的年轻藩王,也感到一阵窒息。 简陋的帐篷下,躺满了缠著染血布带的伤兵。 有的昏迷不醒,脸色灰败;有的断手断脚,伤口狰狞;更多的则是在剧痛中辗转反侧,发出痛苦的嘶嚎。 被截下来的胳膊和腿胡乱堆在帐篷外,吸引蚊虫盘旋其上。 与其说是伤兵营,却更像是屠宰场。 军医们个个面色疲惫,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竭力救治著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 “啊——” “不要!不要砍我的脚!求求你们!別砍我的脚!” 一个悽厉到变调的哭喊声,瞬间吸引了李彻和眾人的注意力。 只见一个角落的草蓆上,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士兵,正被两个强壮的军医死死按住。 他的一只腿从小腿到脚踝处皆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士兵拼命挣扎,涕泪横流。 那眼神中充满恐惧,死死盯著旁边一个手持锋利小锯的老军医。 李彻心头猛地一揪,快步走了过去。 那年轻士兵看到李彻的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殿下!殿下!是您!” 军医们连忙將其死死摁住,生怕他因为挣扎,再次將伤口崩裂而大出血。 那年轻士兵不管不顾,衝著李彻疯狂地恳求道: “求求您!求您救救我!让他们別砍我的脚!我......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我不能没有脚啊殿下!求您了!” 第687章 迷茫的李彻 李彻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他强压下心中的翻涌,转头看向那位老军医:“这脚......当真保不住了?必须截掉?” 老军医显然认得李彻,他放下小锯,对著李彻深深一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无奈之色。 “回稟殿下,老朽行医三十余载,此等伤势......绝无幸理。” “伤口已深腐入骨,且无法缝合用药,若不及时断臂,必將邪毒攻心,恐活不过今晚。” “若是截肢,尚能有一线生机。” 那年轻士兵听到老军医的话,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他不再挣扎,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那条正在腐烂的腿,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见年轻士兵如此,李彻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由得低声请求道:“想想法子,再想想法子呢?” 老军医缓缓摇头:“殿下,他已经很幸运了。” “在您和华神医研发出军医学之前,这等伤势我们只能在一旁看著,绝无存活可能。” “即便是现在,截肢后存活的可能性也不过四成,但至少是有了一线生机。” “活著,比什么都强啊。” 军医学,乃是两年前奉国大学的新开学科。 其实本质,就是战场医学融合了现代外科医学。 军医自古以来就和普通医生不同,普通医生是为了治病,而军医的目的是保命。 到了现代也是如此,军医用手伸进腔內帮心臟跳动,用502胶封住伤口,只要能活下去,任何操作都被允许。 当然,奉国在医学上的发展不限於此。 学者们將大米磨成汁水,再加入用红薯磨成的汁水,混合后作为培养基溶液。 在经过一系列发酵、萃取、浓缩、提纯等操作,培养出了这个时代的第一个面试的抗生素——青霉素。 青霉素的土法提取虽然简单,但在纯度、稳定性和安全性等方面,无法与工业化生產的青霉素相提並论。 不过有总是比没有强,抗生素在这个时代就是活人无数的灵丹妙药。 正当李彻准备再爭取一下时,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是文载尹。 老臣没有说话,只是对著李彻缓缓地地摇了摇头。 李彻读懂了那眼神的含义。 作为君王,他可以愤怒,可以心痛,但他不能意气用事,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忍,而做出更错误决定。 军医的判断是无数血泪换来的经验,是此刻唯一能救那士兵性命的办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彻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或是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此刻年轻人已经冷静下来,眼眶微红地看向李彻: “殿下,刚刚我在战场上看到您了,您真厉害啊,前面那么多倭寇您都不带怕的,一直往前冲。” 李彻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也很勇敢,本王一直在看著你们......” “那就好,我没给我爹丟人。”士兵笑道,“家父,家兄都曾在您麾下,他们经常叮嘱我,殿下最喜欢勇敢的兵......” 或是麻沸散逐渐起了效果,士兵越说声音越小,隨后渐渐昏睡过去了。 老军医立刻上前,挤开李彻的位置:“还请殿下先行离开,老夫要做手术了。” 李彻昏昏沉沉退到一旁,看著一眾军医將那士兵围住,喃喃问道: “他叫何名?家住何处?家中可有亲人?” 旁边一名负责记录的医护营书记官连忙回答: “回殿下,他叫王二狗,乃是朝阳城人士,家中......只有一寡母。” 李彻眉头一缩:“其父亲呢?其兄长呢?” 书记官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兵册上没有记录......” 李彻没有再说话。 没有记录,就说明已经故亡了,兵册上只会记载活著的家庭成员。 而此时,老军医已经拿起锯子上前。 李彻不忍再看,转过身避开,文载尹等人也纷纷侧目。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锯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声音,比战场上最激烈的廝杀声,更让李彻感到恐惧。 李彻紧紧攥著拳头,背对著那老军医和年轻士兵,身体微微颤抖。 身上的淤伤在这一刻都不再疼痛,只有心头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彻沉默良久,转身走开。 他没有让人给这名年轻军士特殊关照,奉军有一套完整的供养伤兵体系,这种终生伤残者奉国会管他一辈子。 若是只给他特殊的照顾,对其他伤兵也不公平。 走出伤兵营,血腥味和哀嚎似乎仍縈绕在鼻尖耳畔,挥之不去。 李彻没有走向王帐,只是默默地走到营区边缘,背对著所有人,缓缓地蹲坐了下来。 他低著头,玄色的衣袍下摆隨意地拖在泥地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躯壳。 阳光炽烈地洒落,在他身上投下阴影,却驱不散他周身瀰漫的阴鬱。 文载尹、王三春等文武默默地站在李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人敢上前打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炽热的阳光晒在每个人的甲冑和官袍上,蒸腾起一丝丝暑气。 但无人觉得炎热,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王三春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看李彻的背影,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人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殿下。 文载尹默默在心底暗嘆一声,他明白,此刻能出言安慰殿下的也只有自己了。 察觉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李彻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老臣倾诉: “你知道吗,文老......”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乾涩。 “当初......我刚刚出关的时候,比这惨烈十倍的仗也打过。” “每一次廝杀过后,无论多累,身上带著多重的伤,我都会去挨个营帐走一遍,探望伤兵的情况。” “那时候的將士们也都知道,他们的殿下未必能和他们同甘共苦,但一定会和他们......同生共死。”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飘忽。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从我成为奉王开始,战后我很少再去伤兵营了。” “那些在战场上为我拼杀、为我流血的將士们,他们在我的印象里,渐渐变成了战报上的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阵亡多少,重伤多少......” 李彻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颤抖: “不是我不想去......也不是我懒了,忘了本......”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面,声音有些哽咽: “是我不敢去!” “文老......”李彻的声音有些茫然,“若是我没有发起这场战爭,跨海来打倭国......” 文载尹的心一揪,立刻踏前一步,打断了李彻的自责: “殿下!万万不可有此等想法!” “老臣之前便已说过,將士们披上阵杀敌,马革裹尸,乃是他们的职责,更是他们的归宿!” “您贵为奉王,为奉国的未来选定道路,是战是和,是攻是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便是您的职责,您的归宿!” “两者岂可混淆?又岂能因一时之仁,而动摇社稷之基?!” 文载尹语气放缓,却更加语重心长: “殿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老臣知道,您心中恨极了这倭国。当初您跨海发兵,誓要覆灭倭国之时,老臣心中亦曾有过不解。” 他坦诚地直视著李彻的眼睛: “我奉国百废待兴,却精锐尽出跨海远征,风险巨大。只为了这弹丸岛国,却要倾国之力,到底值不值得?” 文载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然而,隨著战事深入,隨著对倭人了解日深,老臣越来越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 “倭人之狼子野心,刻於骨髓!千百年来,其国中天皇高踞云端,被奉若神明,万世一系。底层民眾生活困苦不堪,然其怨毒之火却不敢烧向那被神化的天皇,甚至转为畸形的推崇。” “此等民族,其心性必然走向极端,若有之心人引导扭曲,其怨气必然尽数倾泻於外。若是今日不除,待其羽翼稍丰,必成我奉国,乃至整个大庆的心腹大患,遗祸无穷!” “殿下!” “您出兵倭国,绝非好战嗜杀,实乃未雨绸繆,防患於未然。” “老臣如今深信不疑,殿下此战,既无罪於当世黎庶,更功在千秋万代。” “殿下圣明烛照,英明决断,並无任何不妥之处!” 文载尹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彻身上,如同长辈般开解道: “至於那些阵亡的將士......他们是为国尽忠而死,死得其所,重於泰山。” “殿下能善待其家眷遗孤,使其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已是仁德昭彰,泽被苍生。” 他深深一揖,声音带著期许:“殿下切不可因一时悲悯,而妄自菲薄,动摇本心!” 文载尹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將李彻的自责和迷茫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抬起头,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 是啊......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只带著千余罪徒在雪原上挣扎求生的少年了。 他是大庆奉王!每一个决定,都关乎著数百万人的生死存亡,关乎著一个新生王朝的未来! 仁慈,是君王的美德。 但优柔寡断,却是致命的毒药。 倭国不除,后患无穷! 这血,必须要流;这代价,必须有人承担! “本王……明白了。” 李彻望向远处依旧飘扬著倭国旗帜的下关城,眼神冰冷而锐利: “將士们的血,不会白流,这倭国......必须灭!”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七日!七日后,兵发下关城!” 第688章 下关之战开始 夜已深,但海部宗贞睡不著。 不仅是海部宗贞睡不著,今晚的下关城中,许多人註定失眠。 只因,兵败的消息已到。 败兵开始陆陆续续跑回城中。 两万余守军啊,说败就败了,而且据说败得极惨。 海风吹拂著海部宗贞冷硬如铁的面庞,他独自一人站在城垛之后,死死盯著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奉军大营。 营地的火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痛著他的眼睛。 那不仅仅是两万五千个士兵。 那是他海部家经营数代,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铁军。 是隨他入京都,清君侧,血染皇居,奠定他如今权倾朝野地位的基石。 是无数熟悉的面孔,忠诚的家臣,一些能叫出名字的武士,甚至是看著他长大的老卒...... 如今,都成了海滩上冰冷的尸体,或是奉军营中屈辱的俘虏。 海部宗贞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石质城垛缝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他海部家不缺兵,倭国大权在握,天皇不过是他的傀儡。 每日都有从各地徵召来的新兵,如同蚂蚁般涌入下关城。 但这些新兵,不过是些被强征来的农夫、浪人,空有人数没有武勇,如何能与那些身经百战、对他忠心耿耿的海部家精锐相比? 那些老兵的血,流得太快,也太不值了! 奉军火器的先进,奉军甲冑的精良,士兵的悍不畏死......都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那个疯子一样的奉王! 海部宗贞不是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他知道沉溺於过去毫无意义。 奉军已经站稳了脚跟,休整之后,雷霆般的攻城必然接踵而至。 下关城,將成为决定倭国命运的绞肉机。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惜一切代价! 海部宗贞转过身,宽大的武士袍在夜风中捲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不再看那片象徵著耻辱的奉军营火,而是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他没有回自己的居所,也没有召集將领议事。 而是屏退所有隨从,独自一人穿过寂静的城內巷道,来到城池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座低矮的木质建筑,门窗紧闭,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此处是他最后的依仗所在。 海部宗贞推开木门,一股混合著香灰和草药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摇曳,勉强勾勒出神龕上模糊扭曲的神像轮廓。 在神龕前的空地上,一个身著素白长裙的身影,正静静地盘膝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 海部宗贞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內响起:“我要的东西,你到底能不能给我?” 盘坐的巫女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稍稍退去,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苍白的脸。 “海部大人所求之物需沟通天地,引动风云之伟力,非一人一力所能为。” “仪式......需要更多通灵的巫女协助,需要更纯粹的灵力引导,更需要......”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直视著海部宗贞,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更多的祭品。” 海部宗贞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祭品......你要多少,我便给你多少,无论是牛羊牲畜,还是......人牲!” 话语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的只是寻常的柴米油盐,而非鲜活的生命。 为了胜利,为了海部家的存续,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牺牲,本就是通往权力巔峰的阶梯。 然而,就在海部宗贞乾脆地答应了巫女条件之后,他又向前踏出一步。 海部宗贞微微俯身,那双饱含杀伐与权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巫女。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昏暗的空间。 “但是......”海部宗贞的声音幽幽响起,“巫女,记住我的话。” “如果,最终我不能得到我想要的......如果下关城的城门被奉军巨炮轰开......” “那么,不仅是你......所有参与仪式的巫女,所有供奉在此的古老神灵......你们......” 海部宗贞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的判决: “都得死!” 。。。。。。 调度军队,对如今的李彻来说是最得心应手之事。 只用了三日时间,麾下全部军队便从九州送到了对岸。 而接下来,便是把火炮这种庞然大物送过海峡。 火炮是奉军最大的依仗,李彻从不避讳这一点。 科技大於將士用命和指挥官的英明,虽然有些可悲,但这是事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抢滩登陆时因近战搏杀產生的巨大伤亡,才让李彻难以接受。 尤其是如今下关城不知聚集了多少倭军,数量肯定比奉军更多,更需要火炮来打开局面。 《孙子兵法》有言: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攻城战在这个时代至少要五倍於守方,但奉军显然不需拘泥於此法。 李彻下了死命令,七日之內至少要在下关城下见到东风军的半数火炮。 战船无法在岸边登陆,那就绕到更远的登陆点。 李彻將手中契丹轻骑兵全部散出,维护方圆百里內的治安,敌军只能据守城中,绝无可能偷袭。 东风军和后勤部队也很给力,不需要七日,在第六日时便有三分之二的火炮运到了奉军大营。 另外,除了分给李霖的半数火枪军,其余火枪军也都完成了集结。 是时候给倭寇上点火力压力了! 七日后,晨光刺破海面的薄雾,將奉军庞大的营地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 下关城外,奉军大营已是整装待发,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一门门黝黑的火炮被骡马拖拽著,在平整出的阵地上昂起狰狞的炮口。 步卒方阵如林而立,骑兵在侧翼游弋。 长枪如林耸立,战马打著响鼻不安地刨著地面,带起阵阵烟尘。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李彻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战甲。 比之前那套报废的雁翎甲少了几分华丽,却多了几分內敛的厚重。 李彻按剑而立,目光扫视著下方旌旗招展的奉军阵列,王三春、杨璇、薛卫等大將则分列两旁。 没有冗长的誓师动员,没有激昂的鼓譟吶喊。 高台之上,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忽然,高台中央那面黑底金边王旗,被两名力士缓缓降下。 紧接著,一面同样巨大,底色却换成了如血般刺目的猩红大旗,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被缓缓升起。 旗帜中央,依旧是那霸道的『奉』字,却引得全体將士齐声高呼: “奉!” “奉!” “奉!” 猩红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彻底取代了黑色王旗的位置。 下方沉寂的军阵中,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 换血旗代表著毁灭与復仇,这本是奉国海军的惯例,此刻陆军却也能感同身受。 在血旗指引下,庞大的军阵如同被唤醒的洪流,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李彻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走下高台。 “殿下!”一个急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彻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地一紧。 他转过身,只见曲近山正急匆匆地小跑过来,脸上带著一丝慌乱。 曲近山平日沉稳,若非极其重要之事,绝不会在如此肃杀的时刻失態。 李彻看著他眼神躲闪的样子,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心头。 “何事?” 曲近山快步走到李彻身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凑近李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 “殿下,那个孩子......去了......” “去了?” 文载尹、王三春等人察觉到了李彻的异样,纷纷投来疑惑和担忧的目光。 李彻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喧腾的营地,望向了那片被临时划为伤兵营的浅滩。 那孩子......已经是他家最后的男丁了。 几息之后。 李彻转回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呛啷—— 腰间的佩剑被他拔出,冰冷的剑锋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刺眼夺目的寒光: “全军出发,此战屠城!!!” 第689章 下关城下 海部宗贞一脚踹开神社的门。 当看清楚眼前的一幕时,他不由得一愣。 只见十二名巫女身著惨白狩衣,围成一个僵硬的正圆。 一眾巫女低垂著头,长发遮面,露出的下頜苍白如纸。 中央,一个年幼的女童被缚於神龕前。 她双目空洞,唇上点著一点刺目的硃砂红。 为首的巫女举起一把生满绿锈的铜铃,轻轻摇响。 叮—— 铃声尖锐,却诡异得粘腻。 所有巫女应声而动,动作滯涩得如同关节生锈的木偶。 口中诵念的祷词音节扭曲,非人般含混不清,在空旷的殿內嗡嗡迴响。 “云垂......神......饗......” 隨著祷词加快,巫女们的舞姿骤然变得狂乱失序。 整齐的圆圈被打乱,有人脚步踉蹌,有人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后仰。 惨白的狩衣在昏暗烛光下翻飞,如同无数挣扎的幽灵。 那女童在这诡异的舞姿中,竟是昏昏闭上眼睛,胸口逐渐再无任何起伏。 不远处,还有数个女童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两个巫女走上前,將那女童的尸体抬走,隨即看向其他的女童,显然还想继续这一步骤。 而此时,海部宗贞终於失去了所有耐心,胯剑上前一把拎起为首的巫女,冷然道: “时间到了,我要的东西还没来!” 巫女看向他,缓缓开口道:“还不是时候。” 海部宗贞咬牙道:“可是奉军已经到了!” 数万奉军直扑下关城,就连他们標誌性的玄色王旗都换成了血红色。 海部宗贞不知道这具体意味著什么,但多年征战培养出来的敏锐还是让他察觉到了危险。 奉军......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巫女翻来翻去只有那几句话:“神明的旨意还未到。” “到底要什么时候,若是神明说十日才能到,难不成我还要等十天?!” 巫女摇晃著脑袋,像是在和神明沟通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缓声道:“今日。” 海部宗贞强压著怒火:“日出才不过两个时辰!” “今日。”巫女又重复了一遍。 海部宗贞脸色不断变幻,终究还是做出了妥协:“好!今日就今日,我给你们爭取时间!” 说罢,他一把將那巫女拽了过来,隨即对身后一眾武士喊道: “將她们都带去阵前!” 听闻此言,那巫女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究是闪过一丝惊慌。 身穿红色甲冑的武士们可不会和她们多言,纷纷粗暴地拉起一名巫女,向神社外驱赶而去。 。。。。。。 下关城外,数万倭国士兵在城门外列阵,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身穿竹甲、皮甲的足轻。 其中又以提著长弓的弓箭手为主,只有少部分人身上扛著铁炮。 对奉军长时间的观察,让海部宗贞放弃了和他们近战搏杀的想法,尤其是前几天海滩登陆战的战报,更坚定了他的心思。 虽然奉军的火力同样让他忌惮,但和全员魔神一般的军队近距离廝杀,绝对会引起士兵强烈的恐惧乃至溃败。 故而,在弓箭兵和火枪兵前方,站著的不是刀盾手,而是拿著超长长枪的长枪手。 这些长枪大多有三米以上,被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倭国兵拿著,看起来极为滑稽。 海部宗贞没指望长枪兵组成的枪阵,能杀伤到奉军,只希望他们能阻止奉军衝锋。 长枪手旁边还有大量的拒马、战车,藉此抵挡奉军铁骑。 李彻將下关城的一切尽收眼底,隨后拿下望远镜,浅笑著对左右说道: “好狗胆!非但不龟缩城中据守,反而列阵向我邀战吗?” “这个海部宗贞,真有点意思。” 身旁的杨璇面露不解之色:“倭人为何如此?” “城外一片平坦,根本无险可守,而那下关城的城墙虽然不高大,但总比没城可守要强啊。” 李彻一边將手中望远镜递给一旁的薛卫,一边回答: “我也不知,或许是他手中兵力太多,守城难以展开,便出此下策。” 薛卫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若是如此,多余的兵力留预备队不是更好?” 文载尹捋著鬍鬚说道:“有可能是城中粮草不多了,藉此消耗一部分自己的兵力,这样才能守得更久。” 李彻深深看了文载尹一眼。 这老儒生有点东西,和小日子接触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能摸出它们的习性了。 別说,这像是小日子能做出来的事。 李彻缓缓开口:“不必管他们如何折腾,阵前送死也好,城內饿死也罢,反正都要死,这座城里的倭人一个都跑不掉。” 说屠城就屠城,李彻绝不会变卦。 下关城备战这么长时间了,城中该跑的百姓早就跑了。 剩下的不是士卒就是死忠,要么就是相信海部宗贞能抵挡住奉军。 有一个算一个,死了不冤。 在古代,屠城算不上是常態,但也绝非个例。 李彻很清楚,当战爭开始时,其他国家的百姓或许是无辜的,但小鬼子的百姓可算不上无辜。 奉军向来善待百姓,从未屠城过一次,今日却是破了例。 眾人还是第一次在自家殿下身上感受到这么大的煞气,纷纷噤声不敢讲话。 也不知这倭人如何惹了殿下,这一路走过来,死在奉军刀枪下的倭人怕是有十几万了。 哨骑从远处直奔眾人而来,总算是打破了沉寂,眾人纷纷鬆了口气。 来者乃是前军先锋解明。 解明翻身下马,直奔李彻所在的位置,拱手道:“殿下。” 李彻微微頷首,问道:“情况探明了?” “倭国人怕是疯了。”解明飞速回道,“在城墙集结了七八万士兵组成军阵,多以弓箭手、火枪手为主,此刻仍在源源不断地从城门走出来。” “还有,末將奉命前去侦察时,海部宗贞派出了几名斥候举白旗前来。” 李彻微微皱眉:“他和你说什么了?” 解明突然哈哈大笑,惹得眾人一阵疑惑。 隨即,便听到解明说道: “那倭人想要和我们斗將!” 第690章 无双の战將王三春(上) 下关城外,旷野肃杀。 奉军列阵如山,铁甲寒光连成一片。 猩红的奉字王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如同燃烧的血云,压向对面同样严阵以待的倭军。 奉军阵中,经过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鬨笑声: “斗將?哈哈哈!就凭那些倭矬子?” “他们那个头,跳起来能打到我们膝盖吗?” “海部老贼怕不是被嚇傻了吧?” 王三春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虬髯乱颤。 他大踏步走到李彻马前,抱拳瓮声道:“殿下!倭人自取其辱,这头阵让末將去,定斩他几颗脑袋回来,给咱大军提提气!” 此言一出,周围眾將脸上的笑意更古怪了。 杨璇抿嘴轻笑,薛卫嘴角抽动,连一向沉稳的贏布都忍不住侧过了脸。 无他,老王打仗悍勇绝伦,每战必是身先士卒,这没得说。 但若论单打独斗的武艺,在奉军一眾猛將如云的高手圈子里,他王三春......实在只能算是个重在参与的水平。 斗將翻车被敌將追著砍,最后要靠同袍出手相救的糗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王三春被眾人笑得面红耳赤,梗著脖子吼道:“你们笑什么笑,我老王也不是没打过头阵!” 薛卫立刻回道:“是是是,不过今日子龙和吉泰罕兄弟可不在此处。” “你懂个屁?”王三春斜了他一眼,隨后向李彻抱拳道: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殿下,您派两员猛將给末將压阵,俺要是打不过他们再上,这样还能多斩他几个倭狗脑袋。” “要是上来就阿强这等杀神过去,一棍就把对面打尿了,谁还敢出来送死?” 王三春的歪理一出,连李彻都忍俊不禁。 这夯货,为了抢个头功,倒也想出个『可持续发展』的由头来。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准了,胡强、贏布,你二人为王將军压阵!” 贏布、胡强沉声应道:“末將领命!” 二人催马出列,立於王三春左右后侧,如同两座铁塔。 不多时,两军阵前,肃清出了一片空地。 王三春深吸一口气,拍马而出。 却见他一身玄铁打造的兽面吞肩重甲,背后猩红披风迎风招展,倒也是卖相十足。 手中倒提著一柄厚背开山刀,刃口闪烁著寒光。 策马来到阵前,一米八几的个子横刀立马,倒也显得威风凛凛。 倭军阵中,海部宗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一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倭將一磕马腹,战马嘶鸣著衝出军阵。 此人身形在倭人中算得上魁梧,足有一米六多,接近一米七。 一身血红色的南蛮胴具足,头盔上插著高高的前立物,背后插著数面小旗。 手中紧握一桿丈余长的长枪,枪尖在日光下吞吐著寒芒。 那倭將策马奔至王三春二十步外勒住,挺起长枪,用生硬的夏话报出名號: “吾乃海部家谱代重臣,本忠古!” “吾十岁起便侍奉主君左右,身经大小战阵三十六场,未尝一败!” 说罢,还耍了个枪:“此乃『蜻蛉切』,立之可斩断飞过蜻蛉,倭国名將见之无不闻风丧胆!” 说罢,他將那蜻蛉切背於身后,抬头望向对面的王三春,不屑道: “奉將何人?报上名来受死!” 此人声音鏗鏘,气势十足,报出的名號和战绩,更是让奉军阵中不明就里的士兵都微微骚动。 王三春一听,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好傢伙!十岁从军?三十六场不败?还拿著把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名枪! 这绝对是个硬茬子啊! 怪不得海部老贼敢斗將,原来手下藏著这等高手。 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大刀,暗自警惕起来。 “呔!爷爷王三春,奉王帐下先锋大將,专杀你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倭奴!” 王三春嘴上毫不示弱,但动作却异常谨慎。 他並未像往常一样拍马狂冲,而是缓缓催动战马小步向前。 手中大刀虚晃,摆出一个守中带攻的架势,打算先试探试探对方深浅。 两马盘旋,刀枪並举! 噹噹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王三春不敢怠慢,使出了七八分力气,刀法不求大开大合,只求稳扎稳打。 然而,三五个回合下来,王三春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这倭將的枪法看著挺唬人,那蜻蛉切舞动起来也带著呼呼风声,架势十足。 可这力道怎么软绵绵的? 速度也就那样,招式来来去去就那几下子直刺斜挑,感觉也就和自己手下一个普通十夫长差不多水平。 王三春心中疑竇丛生: 这廝莫不是在扮猪吃老虎?故意示弱,想引我冒进,然后使出什么绝招?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倭人狡猾,不得不防。 於是,出招更加小心谨慎。 依旧以防守试探为主,刀势严密,不给对方丝毫可乘之机。 殊不知,对面的本忠古此刻已是苦不堪言,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惊骇欲绝。 两人每一次刀枪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软。 王三春的力量对他而言,简直如同山岳倾轧,每一次格挡都要使出全力应付,胸中更是气血翻涌。 所谓『谨慎』的刀势,在他眼里却如同狂风暴雨,密不透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本忠古额头冷汗涔涔,心中狂吼: “八嘎!这奉將怎会如此强悍?他定然是奉王麾下第一勇將!”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精巧招式,死斗之时体型和力量才是唯一標准。 王三春再不济,也是一米八几的肌肉壮汉,而且是从刀山血海中滚出来的。 本忠古在倭国再厉害,也只能欺负欺负倭人小豆丁。 他所谓的三十六场不败,大多是剿灭山贼、镇压叛乱,何曾遇到过奉军这等百战精锐中的將领?更 又勉强支撑了七八个回合,本忠古已是气喘如牛、头晕眼,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枪来。 招式彻底散乱,破绽百出。 王三春此时疑惑更多,对面这廝错漏百出,若真是扮猪吃老虎,那完全没把自己当人啊! 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恼怒。 瞅准对方一个明显的空档,也懒得用什么精妙招式,纯粹是战场上最常用的劈砍,运起全身力气,手中厚背开山刀划出一道迅猛的寒光! 这一刀,势大力沉,快如闪电! 按照王三春以往的斗將经验和身高臂长,这一刀本该是砍在对方胸腹甲冑连接处,足以將其重创落马。 然而—— 刀光闪过之后,只听一声轻响,手中长刀异常顺滑,几乎没有感受到多少阻力。 下一秒,一颗戴著前立兜的头颅高高飞上了半空! 猩红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腔子里冲天而起! 本忠古的无头尸身在马上僵硬了片刻,才轰然栽落尘埃! 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691章 无双の战將王三春(下) “吼——” 奉军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战鼓如同雷鸣般疯狂擂响。 连高台上的李彻都忍不住大声喝彩:“好!阵前斩將,给老王记下功劳!” 这一刀虽然朴实无华,却势如雷霆,乾净利落。 老王出息了啊,这三年和室韦对阵,武艺竟是突飞猛涨了? 杨璇、薛卫等人也纷纷抚掌叫好。 而反观倭军阵营,则是一片死寂。 倭兵们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本忠古大人......海部家有名的勇將,三十六场不败的传奇,就这么被对面那奉將一刀把脑袋砍飞了? 海部宗贞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死死盯著场中那具无头尸体。 唯有始作俑者此刻正一脸懵逼地勒住战马,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那把滴血的大刀,又看看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他隔著铁盔挠了挠脑袋,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號。 “我的刀啥时候这么快了,刚才那感觉咋跟切瓜似的,难不成俺老王武艺突飞猛进了?!” 然而,倭军阵中短暂的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八嘎!岂容奉寇猖狂!” 一名身著黑色具足,头盔上立著巨大鹿角的倭將怒吼著拍马衝出。 “吾乃鬼岛十兵卫,纵横西海道从无敌手,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奉將纳命来!” 这鬼岛十兵卫气势汹汹,手中一柄野太刀舞动起来寒光闪闪,声势比刚才的本忠古更盛几分! 奉军阵中,王三春刚回过神来,眼见又衝出来一个看著更唬人的,心中刚升起的飘飘然瞬间压了下去。 他暗骂一声倭人果然狡猾,高手都在后面藏著呢。 当下不敢怠慢,再次提起十二分精神,凝神应战。 然而,两马相交,刀锋碰撞。 当! 鬼岛十兵卫那看似威猛绝伦的野太刀,与王三春的厚背开山刀硬撼一击。 预想中的巨力並未传来,王三春只觉得手腕微微一震,对方的力道......似乎还不如刚才那个本忠古? 他心中疑惑更甚,但手上动作不停,顺势一个迴旋斩,刀光如匹练般横扫对方腰际。 这一招他用了七分力,留了三分防备对方可能的变招。 那鬼岛十兵卫见刀光袭来,怪叫一声,试图用野太刀格挡。 噗嗤——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钝刀切入朽木的闷响。 王三春那一刀竟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鬼岛十兵卫那看似精良的黑色具足,深深嵌入其腰腹之间。 巨大的力量带著刀刃继续前行,將这位『纵横西海道』的猛將拦腰斩断。 上半身带著惊骇欲绝的表情飞离马背,下半身连同战马轰然倒地,內臟肠子流了一地。 “呃......” 王三春彻底懵了。 这......这对吗? 刚才那下感觉......咋跟劈柴似的? 海部宗贞怒吼一声:“再去!” 然而,身旁诸將皆是沉默不语,无人应答。 直到海部宗贞亲自点將,被点中者才磨磨蹭蹭地拍马上去。 “海部家侍大將,赤鬼丸参上!” 一名手持巨大战斧的倭將咆哮著衝来,声势骇人,仿佛地狱恶鬼临凡。 奉军这边欢呼声更烈,夹杂著戏謔: “又来个送死的。” “老王砍他,別客气!” “这边给你记著功呢!” 王三春此刻心中疑云密布,但杀意已被彻底点燃。 管他娘的! 是骡子是马,先砍了再说! 他不再试探,拍马迎上,面对赤鬼丸的凶猛架势,却是不闪不避。 怒吼一声,手中开山刀自下而上,便是一记凶狠的撩斩。 大斧与厚背刀猛烈碰撞,预想中的角力並未出现。 王三春只觉得一股远逊预期的力量传来,他刀势不减,竟硬生生將对方大斧劈开。 刀锋去势未尽,狠狠劈在赤鬼丸那狰狞的脸上。 面具连同其下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被劈成两半。 红的白的瞬间爆开,无头尸身连同战斧一起栽落马下。 “下一个!” 王三春杀得兴起,也顾不得想为什么了,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脑浆血沫,提刀指向倭军阵营吼出声。 倭军阵中一片譁然。 这王三春......简直是杀神降世,一刀一个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连斩三名赫赫有名的猛將。 海部宗贞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需要时间,那场至关重要的仪式还在持续,现在必须拖住奉军,哪怕是用將领的命! 他用马鞭指向身边几名面色惨白的家臣武士,嘶声吼道:“上,都给我上!” “斩杀王三春者,赏万石,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勉强一试的莽夫。 “吾乃......” “某家......” 又有两名倭將硬著头皮,报著或响亮或拗口的名號冲了出来。 一个使长枪,一个用薙刀,招式看著倒也凌厉。 然而,在已经彻底放开手脚的王三春面前,他们的结局毫无悬念。 第一个,被王三春一个势大力沉的斜劈,连人带枪劈成两段。 第二个,试图勒马迴旋用薙刀横扫,却被王三春后发先至,一刀捅穿胸膛,挑落马下。 不过盏茶功夫,王三春连斩四五名倭军名將,刀下亡魂不是身首分离就是拦腰两断,死状悽惨无比。 此刻他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魔神,手中那柄厚背开山刀早已被鲜血浸透,刃口甚至因为连续劈砍硬物而微微捲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粘稠的血浆。 倭军阵中,此刻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士兵们都面无人色,看向场中那个浴血提刀的奉將,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此人必是天下无双的战神,是奉国第一猛將! 不!一定是天下第一的武士,真正的无双の战將,否则怎会有如此恐怖的勇力?! 第692章 火枪线列阵 “魔……魔神,那人分明是不可战胜の魔神!” “我们为什么要和这种傢伙对战?” “他真的是能被打败的吗?” 低低的囈语在倭军阵中瀰漫开来,恐惧彻底压倒了士兵,包括信奉所谓武士道精神的武士。 任凭海部宗贞如何咆哮,甚至用马鞭狠狠抽打身边的家臣,高声喝骂。 哪怕抽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也再无人敢上前,挑战那位无双の战將。 王三春勒马立於阵前,看著对面鸦雀无声的倭军,此刻他终於明白了。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哭笑不得道: “他奶奶的......搞了半天,不是老子变强了,是这帮倭矬子太他娘的菜了!” 反观奉军这边,对王三春一刀一个小朋友的行为同样不满。 为何? 因为斩將乃是军中头等大功,不管是斗將斩將,还是乱战中取敌將首级,都是能影响接下来战爭走向的。 按理来说,这种制度很合理,偏偏遇见了小日子这帮奇葩。 王三春一刀一个,跟卡bug似的连斩好几个將领了,若是再这么刷下去,怕是要刷成军中第一人了。 大家当然不乐意,总不能你王三春吃肉,我们连口汤都喝不得吧? 於是纷纷请战,连文载尹都悄悄摸了摸腰间佩剑。 我老文头也算是略懂君子六艺,对上这帮小矮子,未必不能也建一功! 高台之上,李彻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起初王三春轻鬆斩將,他还觉得有些荒诞好笑,但隨著一个个倭將如同土鸡瓦狗般被轻易斩杀,他眼中那点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海部宗贞这拙劣的拖延把戏,已经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那老贼在等什么? 无论他在等什么,都该结束了! 李彻不再看场中那如同闹剧般的斗將残局,抬起手制止一眾將领: “行了,一群残疾人,还抢著欺负他们,有没有点出息?” 隨即看向一旁的传令官:“让王三春撤回来,全军出击!” 號令既出,令行禁止。 呜——呜——呜——! 雄浑的號声响彻,化作了撕裂战场的咆哮。 猩红的奉王战旗被掌旗官奋力向前挥动,奉军庞大的阵列,如同精密的齿轮般激活。 王三春调转马头回到阵列中,杨璇、薛卫等將领早已各自归位,策马奔向预设的指挥位置。 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在各级军官之间穿梭,指令被迅速传递到每一个方阵。 奉军使用的阵型很特別,並非传统的步兵方阵在前,弓箭在后,骑兵游击。 而是將火枪兵分割成一条线列有四排士兵的线列阵,步兵在火枪手后面,弓弩兵在更后面。 这其实是李彻以近代欧洲线列步兵为灵感,发明出来的独属於奉军的战法。 火枪是直射火力,放在最前方才能发挥出威力,四排士兵轮番放枪,能保证火力不停。 若是敌人想要近前破阵,则火枪兵退后,步兵顶上前,后方弓弩手同时用曲射火力打击敌人,骑兵则游离两翼寻找战机。 即便是火枪兵不慎被近身也不怕,十多斤重的火枪论起来就是锤,安上刺刀就是枪,训练有素的火枪手绝非待宰羔羊。 咚!咚咚!咚咚咚! 阵型逐渐摆开,而协调这庞大战爭机器的,並非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 而是一首激昂雄壮,且带著特定节奏的鼓点。 鼓手们奋力敲击著巨大的战鼓,奏响的正是《奉王破阵乐》! 每一个鼓点,都精准地对应著火枪手的装填、举枪、射击等动作。 整个火枪线列,如同一个被鼓点驱动的精密杀戮机器,踏著鼓点的节奏,坚定地向前推进。 距离不断接近。 线列阵旁,一名奉军军官手举指挥刀,听著鼓点发號施令: “前进!预备——”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一阵震耳欲聋的齐射后,白烟瞬间瀰漫。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扫向数百步开外,正在惊恐中试图结阵的倭军前排。 人仰马翻,血四溅,倭军阵前瞬间倒下一片。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一排火枪手迅速退后装填,第二排无缝衔接上前,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又是一轮致命的齐射,倭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惨叫声淹没在震天的枪声和鼓点中。 “第三排!上前!放!” “第四排!上前!放!” 四排火枪手,在激昂的《奉王破阵乐》鼓点指挥下,轮番举枪上前,又轮番瞄准射击。 硝烟尚未散去,致命的铅弹便已再次呼啸而至,射击的间隙被压缩到极致,火力几乎连绵不绝。 倭军阵列的前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一层层削去,血肉横飞,尸体堆积。 士兵们惊恐地挤作一团,盾牌在威力巨大的燧发枪面前如同纸糊,长矛根本够不到敌人。 倭军阵后海部宗贞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足轻们如同被驱赶的羔羊,在奉军那连绵不绝的恐怖弹雨下徒劳地挣扎、倒下,整条防线都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 每一轮齐射的枪声,都像是敲响在他心头的丧钟! 他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频频回头望向后方。 而那群巫女只是一味地跳舞,仿佛面前的战场和她们毫无关係。 海部宗贞心如死灰,满脸皆是绝望之色。 自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献上了珍贵的祭品,不惜將一切都赌在这上面。 所求之物,为何还不来?! 就在此时,一滴冰冷的水珠落下,海部宗贞的脸颊一凉。 他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稀疏却冰冷的雨点,开始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坠落。 砸在滚烫的鎧甲上,砸在乾燥的土地上,砸在瀰漫的硝烟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海部宗贞猛然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 更多的雨点落下,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来了!终於来了! 他所求的,他所等的,他不惜一切代价换来的东西! 雨! 一场倾盆大雨! 第693章 雨幕 冰冷的雨滴打在李彻头盔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顺著甲叶匯成细流滑落。 李彻的神情依旧镇定如初,只是看向远处模糊不清的倭国阵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原来如此。 怪不得海部宗贞不惜放弃坚城优势,出城列阵迎接奉军,甚至用心腹將领的性命来拖延时间。 自己还在疑惑他在等什么?等的原来是这场雨。 对於依赖燧石击发的火枪而言,雨水无异於天敌。 雨水会浸湿火药,让精密的燧石打火机构失效,再精良的火枪在暴雨中也只能沦为烧火棍。 失去了连绵不绝的火力压制,奉军的战力至少去了五成。 而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倭军,便可以凭藉近身肉搏的人海战术,將奉军拖入他们更占优势的绞肉战。 “倒是足够果断,也足够狠辣。”李彻心中暗道,“只是......他如何能篤定,今日会下雨?且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然有猫腻。 李彻的目光穿透越来越密集的雨幕,投向了倭军后阵深处。 身著素白服裙的女巫们,终於停止了那诡异的舞蹈,正静静地站在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浸透了她们单薄的衣衫,勾勒出曼妙且禁忌诱惑的曲线。 然而,周围的倭军士兵,无论是足轻还是武士,无一人敢將目光投向她们。 他们的脸上只有发自內心的恐惧和狂热,仿佛那些在雨中静立巫女的不是人,而是沟通神明的使者,是带来这场神跡的神明化身。 为首的巫女微微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她苍白的面庞。 下一秒,她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在雨水中微微颤抖。 巫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绷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放鬆下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沟通神明的仪式,不过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 她不懂巫术,更无法沟通什么神灵。 能在这个位置上活下来,並得到海部宗贞这等梟雄的信任,靠的是远比虚无縹緲的神力更实在的东西。 对天象敏锐的观察力,对人心精准的揣摩,以及一张能將推测包装成神諭的巧嘴。 无论是倭国的巫女,东方的方士,还是西方的女巫,这些古代的超自然职业,几乎每个人都是极其厉害的心理学家和气象学家。 巫女通过连日观察云层变化、风向湿度,判断出今日极可能有场大雨。 至於雨何时落下,规模多大,她心里根本没底。 仪式只能一拖再拖,祈祷著神明能眷顾她,让雨水在她许诺的时间內降临。 万幸,神明没有拋弃自己。 可想而知,这场及时雨不仅保住了她的性命,更將她在倭国军的地位,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天皇陛下万岁,天照大神万岁!” “板载!!!” “杀光奉寇!” “天佑倭国!” 震耳欲聋的疯狂嘶吼,將巫女的思绪拉回现实。 目睹神跡,倭军已经陷入了狂热。 倭军士兵们看到了翻盘的希望,奉军那如同地狱业火般的火枪哑火了,胜利的天平仿佛在这一刻又倒向了他们。 “哈哈哈哈哈——” 海部宗贞更是拔出腰间的太刀,指向天空,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雨水冲刷著他狰狞扭曲的脸庞,也冲刷掉了他心中的恐惧。 “天佑倭国!天佑海部家!” 他对著下方被奉军火枪打得抬不起头的倭军,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倭国的儿郎们,神明赐福的雨到了,奉寇的火枪没用了!” “全军压上!板载!!!” 在各级武士疯狂的驱赶下,原本被火枪压製得抬不起头的倭军,爆发出藏在骨子里的凶性。 他们一边嚎叫著,一边踏著泥泞和同伴的尸体,朝著奉军的火枪线列发起了衝锋。 奉军阵前。 训练有素的奉军並未因火枪失效而慌乱,在激昂鼓点声中,前方的火枪手迅速收起武器,在步兵方阵的掩护下有条不紊地向后收缩。 而在海部宗贞眼中,只看到了奉军在后退,倭兵们终於衝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弹幕,如同潮水般涌向对方的步兵阵线。 一时间,心中的狂喜难以抑制。 他麻利地翻身上马,准备亲自带领麾下武士,给予奉军致命一击,亲手斩下那奉王的头颅! “诸君!隨我......” 豪言壮语刚刚出口。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倭军后方的阵线中炸开。 海部宗贞胯下的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海部宗贞猝不及防,差点被掀下马背。 他惊魂未定地勒住韁绳,心中惊疑道:“嘶......好响的雷......”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轰!轰!轰! 接连数声更加贴近的巨响依次响起。 就在他前方不到百米的位置,倭军密集衝锋的阵列之中,突然爆开数团巨大而炽烈的火球!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破碎的鎧甲......如同火山喷发般被狂暴的气浪拋向高空。 衝击波横扫而过,海部宗贞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著浓烈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焦糊血腥味。 他身边的亲卫被震得东倒西歪,战马惊惶嘶鸣。 其中一枚炮弹的落点离他极近,爆炸產生的衝击波撞在他的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胯下本就受惊的战马再也支撑不住,哀鸣一声,前蹄一软,竟將他狠狠甩了出去。 噗通—— 海部宗贞狼狈不堪地摔进泥水里,沉重的鎧甲沾满了泥浆。 他挣扎著抬起头,脸上混杂著雨水和泥浆,声音因为耳鸣而显得模糊不清: “怎么回事?哪里打炮?!” 一名满脸是血的家臣从地上爬起来,指著奉军阵地方向,声音满是恐惧: “大......大人!是奉军,奉军的大炮......还在打!” 第694章 步炮协同,徐进弹幕! 海部宗贞顺著方向望去,透过迷濛的雨幕和尚未散尽的硝烟,看到了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奉军阵地的后方,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依旧在喷吐著致命的火焰,雨水並未对它们造成任何影响。 每一次轰鸣,都伴隨著一道橘红色的火舌撕裂雨幕。 紧接著,便是一枚沉重的炮弹带著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入倭军人群之中。 每一次爆炸,都瞬间清空一大片区域,留下血肉模糊的深坑和无数哀嚎翻滚的残躯。 看到这一幕海部宗贞,张大了嘴巴任由雨水灌入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如同垂死的野兽,拳头狠狠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血水泥浆: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雨,他们的炮怎么可能还能打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无法理解,这违背了他的认知。 奉军的火枪明明已经哑火了,为什么他们的火炮还能在暴雨中咆哮?! 。。。。。。 奉军火炮阵地。 雨水瓢泼而下,打在冰冷的炮身上,溅起细密的水。 然而,东风军的炮手们却丝毫没有受到雨水影响,依旧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炮手將一张张涂著桐油的厚实防雨布,盖在火炮尾部装填口和火门的关键位置上。 这些防雨布边缘用铁扣固定在炮身上,如同给火炮撑起了一把小伞,完美隔绝了雨水对点火机构的侵袭。 与此同时,负责搬运火药桶的士兵小心翼翼地从覆盖著油布的木箱中,取出一个个用厚蜡纸严密包裹的火药桶。 蜡纸在雨水的冲刷下依旧光亮,同样是滴水不进。 倾盆大雨的確让奉军的火枪线列阵报废了,但火炮可没有报废。 李彻很清楚火药最怕雨天,故而东风军都进行过严格的雨天训练,確保下雨也能將大炮打响。 而这些防水布,是奉国织布厂数万女工,日夜辛苦缝製出来的。 奉国团结在一起的意志,岂是区区一场雨就能击破的? 这便是人定胜天! 炮手熟练地撕开蜡封,將乾燥的火药倒入炮膛压实,接著放入同样乾燥的开弹,再用推桿推到底。 “装填完毕!” “瞄准!” “预备——放!” 炮长手中的令旗挥落。 负责点火的炮手用点火杆,伸向被防雨布保护的火门。 嗤—— 轰!!! 巨大的轰鸣声中,炮身猛然后坐,致命的炮弹再次呼啸出膛! “快!清理炮膛,准备下一发!” 炮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嘶声吼道。 高台之上,李彻看著在炮火覆盖下的倭军,如同炸了窝的蚂蚁般混乱不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鬼子想得还挺好,一场雨就能转败为胜? 殊不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製作火炮的时候,李彻就提出除了火炮的稳定性外,最关键的就是防水。 这些防水措施都是和火炮配套的,与火炮一同出厂,每个都经受了严格的防水测试,確保在雨中也能打响。 李彻转过头,对身旁同样被炮声震得有些发懵的秋白吩咐道: “传令下去,这一轮急促射压制后,让步兵准备出击。” 第一轮炮击速射,不过是为了掩护火枪手撤回来,接下来的才是杀招! 想起接下来的战术,李彻的声音也变得亢奋起来: “再去命令各炮组,调整射角,计算延伸,准备——” 李彻顿了顿,眼睛瞬间大亮: “徐进弹幕!” 听闻这四个字,秋白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过了许久,第一轮急促的炮火覆盖终於停歇。 战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暴雨冲刷地面的哗啦声,以及伤兵垂死的呻吟。 倭兵们被炸得魂飞魄散,耳朵里充斥著尖锐的蜂鸣,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趴在冰冷的泥水里。 有人挣扎著从同伴的尸体堆中爬起,努力用手清洗眼皮上的泥水,向远处看去。 硝烟混合著水汽,形成一片灰濛濛的死亡幕布,让倭兵分不清自己所在人世还是地狱。 奉军火枪军的身影,面前似乎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片雾气。 然而,这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几分钟。 轰!轰!轰! 更加有节奏的炮击声再次响起。 爆炸的火光在雨幕中次第绽放,如同地狱的阶梯一步步向著下关城的方向延伸。 一名倖存的倭兵被身后爆炸惊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回头张望。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他们前方的雨幕硝烟中爆发出来。 灰濛濛的雨雾被撕裂,无数道身披玄色鎧甲、手持雪亮长矛战刀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之中。 倭兵睁大眼睛看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奉军士兵,破开雾气冲入人仰马翻的倭国阵线。 他再想看更多时,只觉得视野天旋地转,隨后急速落下。 最后只看到自己无头的尸身倒在地上,斩下他头颅的奉军士兵踏著泥泞的血水,踩著爆炸的余波,冲向另一头同类。 奉军步兵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撞入了倭军混乱不堪的阵线。 这一切,从炮火停止到步兵衝锋,仅仅发生在十几秒之內! 步炮协同,即以重炮构成火网,步兵协同快速突进的战术。 以敌人的视角来看,就是炮击刚刚结束,奉军的士兵便踩著炮火的余震冲了上来,没有给他们留下丝毫喘息之机。 这种战术听起来很简单,但在通讯技术如此原始的古代,实施起来何等困难。 因为炮弹杀伤有范围,炮弹的精度也有范围,步兵大规模衝锋需要极强的组织力,和炮兵协同要非常精准。 慢一点对方准备好,快一点被自己炮弹炸死。 徐进弹幕的跟隨距离和步兵的训练水平有关,也和火炮射击精度有关。 而最重要的,是步炮的协同能力。 要知道战场不是游戏,人人都有上帝视角。 想要知道火炮落点变化,知道步兵行进位置和即將抵达位置,这些都是非常困难的,要靠大量的训练和策划。 同时,对於军队整体的组织度要求非常之高。 为了使用这种跨时代战术,步兵和炮兵不知演习了多少次。 即便如此,用出来的步炮协同也是青春版,根本做不到炮火刚熄,全面攻势就压了上来。 但对付这群未开化的倭国畜生,却是完全足够了。 第695章 衝锋破阵! 將倭军阵地犁了一遍后,奉军的炮火终於停歇了下来。可惜东风军的炮火无法做到后世的饱和打击,步炮协同的战术也没法一举收割十余万条鬼子命。 就是十多万头猪,这么短的时间也杀不完。 炮火虽然停了下来,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却依旧在倭军士兵的耳蜗中嗡嗡作响。 炮火的延伸轰击如同无形的鞭子,驱赶著它们向自己的城池方向挤压、溃退。 然而,下关城的城门依旧紧紧关闭著,丝毫没有准备收容溃败的一丝。 海部宗贞早就下了死命令,封死了城门,除非倭军大胜而归,否则绝对不能打开城门。 无处可逃的绝望侵蚀著每一头倭兵的斗志,他们被挤压在步步紧逼的奉军和城墙之间,像是猪肉堡两片麵包中间的猪肉。 虽然人数上倭军依旧占据著巨大的优势,但区区这点优势,在失去组织、失去斗志、失去退路的绝境下,已然变成了负担。 狭窄的空间里人潮汹涌,鬼子们互相推搡、践踏,怒骂哀嚎之声不绝於耳。 奉军在王三春等將领的督战下,踏著泥泞的血肉泥沼,稳步向前推进。 刀盾手上前將任何敢於反抗的倭兵砍倒在地,后方的长矛手负责补刀,更后方的弓弩手则任意射击目標。 当有倭兵面对前方步步紧逼的奉军士兵,下意识跪倒在地祈求投降。 等来的不是缴枪不杀,而是飞速射来的箭矢。 王三春的咆哮在雨幕中炸响: “稳步推进,保持阵型!” “殿下有令,此战不留俘虏!” 投降? 门都没有!但倭人拿起武器来到战场的那一瞬间,它们的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抵抗? 倭人身材矮小,近身搏杀本就不是奉军的对手,更是以弓箭手为主,如何抵挡奉军这严整的钢铁丛林? 勇气? 那东西早在奉军的火炮轰击之时,就被碾碎得一乾二净了。 倭兵们彻底崩溃了,他们像无头的苍蝇一般,本能地朝著更后方靠近城墙的方向拥挤。 后方的人被前方的人死死顶住,动弹不得,前方的人又被奉军的刀矛逼得步步后退。 巨大的压力下,人群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开始扭曲变形。 有人被推倒在地,瞬间被无数双脚踩踏成肉泥。 更有人被逼得精神崩溃,竟挥舞起手中的倭刀,疯狂地砍向阻挡他退路的同类。 倭军原本勉强维持的阵线,在这自我践踏和內部杀戮中,被拉扯得更加薄弱。 如同一条被拉长的到极限,即將断裂的皮筋。 雨势渐渐变小了,对倭军而言更糟糕的事情隨之发生。 轰隆隆—— 沉闷的声音如同滚雷贴著地面传来,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只见战场侧后方的雨幕中,一支钢铁洪流撕裂灰濛濛的天地。 数千具甲骑兵,朝著倭军最脆弱的后背悍然发动了衝锋! 虽然李彻將大部分具甲骑兵都留在了新罗,但还是留下了五千骑守护中营,此刻便派上了用场。 远远望去,数千骑兵似乎是一条长线在不断移动推进。 一排排战马全速奔驰,人马皆披重甲,冰冷的甲叶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著幽光。 沉重的马蹄践踏著泥泞的大地,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 具甲骑兵组成巨大楔形衝锋阵型,两侧是背负弓箭的契丹游骑兵,再之后则是数量更加庞大的轻骑兵集群。 奉国最经典的锤砧战术,是送给小鬼子的最后一份大礼。 而冲在最前方,充当这钢铁洪流锋利箭头之人,赫然是契丹勇將——耶律和! 耶律和放下面甲,只露出一双燃烧著嗜血战意的眼睛,手中长达三米的骑枪稳稳夹在腋下,枪尖放平直指倭军那薄如蝉翼的后阵。 感觉到身后马蹄阵阵,耶律和心中满是兴奋,他不由得用尽气力,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吼: “奉军威武!!!” 数千具甲骑齐声咆哮应和,声浪震天动地: “奉军威武,奉国万胜!!!” 轰—— 钢铁洪流狠狠撞上了倭军毫无厚度的后阵,没有激烈的抵抗,只有摧枯拉朽的碾压。 如同滚烫的烙铁,插入凝固的黄油。 耶律和的骑枪瞬间洞穿了一名倭兵的胸膛,巨大的衝击力带著尸体向后飞撞,又砸倒了数人。 身后的具甲骑如同移动的钢铁墙壁,狠狠拍进了倭军人群。 长枪突刺,战刀劈砍,沉重的马蹄践踏而下! 倭兵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成片倒下,具甲骑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染血的死亡通路。 杀入阵中后,耶律和丟掉葫芦串一样的骑枪,拔出腰间弯刀。 一路砍翻倭兵,如入无人之境。 所见倭兵如同受惊的羊群般毫无章法地乱窜,挥舞的武器更是软弱无力,根本无法对厚重的具甲造成威胁。 连杀数十人后,耶律和突然感觉进入了贤者模式。 屠杀这些失去斗志的溃兵,对身经百战的耶律和而言毫无挑战性,甚至有些乏味。 耶律和想学著越云那样阵斩敌將,但此刻倭军阵中已经是一片混乱,根本看不见海部宗贞大纛所在。 突然,耶律和脑中灵光一闪。 “都听著!” 耶律和一边用弯刀砍死一名挡路的倭兵,一边用契丹语对身边能听到的亲卫具甲骑吼道: “等下老子喊什么,你们就跟著喊什么!喊大声点!” 亲卫们虽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纷纷点头。 耶律和深吸一口气,用他那带著浓重契丹口音的倭语,扯开嗓子高喊:“海部宗贞死了!” “海部宗贞死了!” 他身边的具甲骑们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也纷纷扯著嗓子,用更加古怪且五八门的口音,齐声大吼: “海部宗贞死んだ!” “死んだ!死んだ!” 这突如其来的的吼声,迅速在具甲骑的洪流中蔓延开来。 数千个声音匯聚在一起,在混乱的战场上无比明显。 “什么?海部大人......死了?” “不可能!刚才还看见......” “刚刚看见,可奉军衝过来后,你们还看到大將军了吗?” “奉军都喊了,他们衝进来了!大將军肯定......” “完了!全完了!大將军都死了,我们还打什么?!” 迟疑和绝望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捲了整个倭军。 原本还在拥挤推搡,甚至自相残杀的士兵,心中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无数士兵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眼神彻底涣散,手中兵器接连掉落泥泞之中。 哭喊声瞬间变成了投降的哀鸣,成片成片的倭兵放弃了抵抗。 或者抱著头跪倒在泥水里,或者直接瘫倒在地,引颈待戮。 “投降?投降也死!” 耶律和等人哪管这个,他们要的就是倭军阵线彻底混乱,越乱越好。 而此刻,海部宗贞刚刚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艰难地重新爬上一匹战马。 他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也还是昏沉,隱约听到战场上似乎有呼喊声传来,但听不清具体內容。 海部宗贞强忍著眩晕,嘶哑地问旁边的亲卫:“他们在喊什么?” 那亲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 看著周围越来越多的士兵丟掉武器,哪里敢说真话? 只得支支吾吾地回道:“大......大人......他们在......在乱喊......” 然而,此刻也不需要他回答了。 因为那呼喊声已经席捲到了海部宗贞身旁,无数溃败的士兵丟盔弃甲地从他身边跑过,口中还哭喊著: “大將军死了!” “快跑啊!” “完了!全完了!” 海部宗贞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脑门,眼前阵阵发黑,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抽搐。 他猛地挺直身体,不顾胸口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变形: “放屁!我没死!老子还没死!!!” 然而,已经没有人关心他到底死没死了。 当信仰崩塌,当领袖的存在都成为疑问时,海部宗贞是死是活,对陷入彻底崩溃的倭军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后阵被具甲骑撕裂,中军因谣言而崩溃,前阵被奉军步兵无情碾碎。 倭军庞大的阵线,如同被点燃引信的巨型火药桶,从核心开始轰然炸裂,然后迅速蔓延至整个战场。 一场席捲一切的雪崩开始了。 溃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彻底失去了约束,开始不顾一切地涌向那紧闭的下关城门。 他们用身体衝撞城门,用武器砸击门板,哭嚎著、哀求著、咒骂著,只想逃进那看似安全的城墙之內。 而奉军的刀矛与铁蹄则紧隨其后,如同冰冷的收割机般无情地收割著倭寇性命。 最后方的李彻放下望远镜,紧锁的眉毛终於放鬆了下来。 他轻轻拍打著手甲,口中轻声唱了起来。 一旁的秋白下意识竖起耳朵,好奇地听了起来,听到的又是一段完全没听过的小调: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好运来啊!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第696章 入城 李彻在一眾黑甲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穿过战场。 当正面战场崩溃后,下关城破也就不难了。 下关城的城门被重炮轰成了满地燃烧的碎木,不多的守军被奉军砍瓜切菜般收拾了。 奉军攻城没过半个时辰,此城便彻底易主。 如今保存完好的几处城墙上,倭军的旗帜被粗暴地扯下,踩在奉军士兵沾满血泥的靴底。 猩红的奉字血旗在城头冉冉升起 城內外的战场一片狼藉,巨大的炮坑隨处可见,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 炮坑內壁焦黑,坑底积著浑浊的血水,漂浮著破碎的甲冑和残肢。 一队奉军士兵粗暴地驱赶著数十名被俘的倭兵,往炮坑边缘走去。 路过李彻身旁后,齐齐站住脚行了个礼。 在炮坑旁边站定后,倭兵们早已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嘶声求饶,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走不动路。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带队军官一句简短的命令: “填坑!” 弓弩手面无表情地上前,在坑边列队。 弓弦震颤的嗡鸣匯成一片,箭矢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 坑中瞬间爆发出阵阵惨嚎,隨即又被箭矢入肉的闷响声淹没,一头又一头鬼子惨叫著掉入坑中。 很快,坑底便只剩下无声的狼藉。 军官踢了块石头下去,满意地点点头:“嗯,这下平整多了。” 李彻面无表情地策马经过,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填满血肉的炮坑上停留片刻。 此战不留俘虏,是早就说好的。 如此做法並非只为了泄愤,更多是为了后续战事顺利。 自踏入倭国以来,这些矮小却顽劣的生物反抗得愈发激烈。 奉军以往对战败倭兵採取『以工代杀』的策略,本是为了获得免费劳动力,现在反而给了它们一种错觉: 只要放下武器,就能活命。 能活命,就有机会再反戈一击! 李彻就是要用这屠城和坑杀,將这些错觉彻底碾碎。 反抗,唯有死路一条! 不反抗,至少还有机会去种土豆、挖矿。 行至残破的城门口,李彻刚准备进城,忽然听到周围的契丹骑兵兴奋地嚎叫出声。 李彻循声看去,却见契丹骑兵们皆抬头望天,对著天空指指点点。 他也抬头看去,却见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恰好横跨天穹,撕裂了尚未散尽的铅灰色云层。 清冷的光辉洒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倒是多了几分诗意。 李彻不由得勒住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侧头对身旁鬚髮皆白的文载尹说道: “文老你看,连老天都在为奉军贺胜。” 文载尹乾瘦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乾笑。 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接话。 殿下的话语,有时真是离经叛道得令人心惊肉跳。 这等杀戮之事,上天有德不埋怨已经极好了,怎么可能引得老天贺喜? 李彻见状,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这古人就是迷信,自己平了小日子的城池,老天凭什么不恭喜? 当年倭寇在中华肆虐之时,也没见老天出来保佑一二,如今自己替他办了事,道个喜不是应该的? 可惜还没找到敌酋海部宗贞。 正面战场虽然大胜,但十余万倭兵不可能尽数剿灭。 有不少倭兵跑了出去,王三春已率领轻骑去追了。 海部宗贞也未必就是跑了,没准死在乱军之中,也没准是藏起来了。 李彻对此並不太在意,一个败军之將而已,放走了还能让他和天皇继续內斗。 更重要的是,下关城这最后的硬骨头终於被啃了下来。 这就意味著,奉军通往倭国京都的道路,已然洞开。 城內街道上,契丹骑兵的呼哨和怪叫声此起彼伏。 作为对耶律和和契丹骑兵的奖赏,李彻允诺了他们第一个入城的特权。 说是第一个入城,其实就是第一批抢劫的委婉说辞。 古时候,领军將领为了激励將士们,经常许诺攻城之后,军队可以取消军纪几天。 其实就是变相允许他们入城抢劫。 奉军军纪严明,从未有过纵兵抢掠的传统,李彻也担心麾下將士对此事心有牴触。 而契丹人生於草原,长於劫掠,屠城灭户如同家常便饭,正是做这脏活的不二人选。 也属於是专业对口了。 一名契丹骑兵追上在街道上巡视的耶律和,兴奋地问道: “將军,接下来咱们咋整?” 耶律和隨手抹了把溅在面甲上的血点,笑骂道:“蠢货!抢劫都不会?” “別都傻站著,招子放亮点,奔著城中心去,去最高、最阔气的房子。” “见著会喘气的,甭管男女老幼,先砍了再说。要是碰见拿武器的,就扯开嗓子示警,这都不会做,別说你是契丹人!” 手下契丹骑兵们爆发出一阵粗野的鬨笑,隨即如狼群般呼啸著,策马冲向城池深处。 李彻在亲卫的环绕下,漫步在劫掠刚刚开始的街道上。 见身旁的文载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不由得开口道:“文卿不必忧心,依本王看,耶律和这帮狼崽子也捞不到多少油水。” “海部老贼丧心病狂,早把这下关城彻底变成了个大军营,百姓和值钱的財物早就运走了。” 他话音未落,前方一条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契丹语的淫笑和女子的惊叫。 只见几名契丹骑兵正推搡著几个身穿素白衣物的倭国女子,嘻嘻哈哈地往一间半塌的屋子里拽。 那几个女子身上白衣虽沾满污秽,却透著一股与普通百姓不同的洁净感。 李彻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停下。” 那几个契丹骑兵正慾火中烧,被人打断老大不情愿。 但见来人是李彻,也不敢反抗。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悻悻地鬆开手,驱马过来行礼,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亢奋。 李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几个女人怎么回事?” 为首的契丹骑兵舔了舔嘴唇,指著城门方向那片废墟,邀功似的回答: “回殿下,在城门楼子塌下来的烂木头堆下面躲著呢!” 李彻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白衣女子,耐著性子问道:“尔等何人?下关城已是战场,为何滯留於此?” 一旁自有精通倭语之人翻译。 女子们依旧沉默不言,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李彻眼中的耐心迅速消退,一丝冷意浮现。 他正欲挥手示意那几个契丹骑兵继续衝锋,为首的白衣女子突然挣脱身边契丹兵的钳制,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之中。 “奉王殿下饶命,我等是侍奉神明的巫女,不可被他们侮辱。” “请您留下我等性命,对殿下大军必有大用!” 此女说的竟然是夏语,还颇为流利。 “巫女?”李彻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想通了关节。 难怪那场雨来得如此及时精准,几乎成了倭军最后的救命稻草。 古代这些侍奉神道的巫女,皆是精研天象历法之人,某种程度上就是最原始的天气预报员。 拿下她们,就等於掌握了一份虽不精准却极其宝贵的气象情报。 李彻对几名契丹骑兵招了招:“放了她们,本王留著有用。” 那几个契丹骑兵顿时傻了眼,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契丹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 战场上抢到的女人,就是自己的私有財產,尤其是殿下亲口许诺了『城內之物任取』之后。 若是在契丹部落,连大汗都不会抢夺族人的战利品。 为首的骑兵諂笑道:“殿下您先享用也成,我们兄弟排队等著就是。” 李彻脑门青筋猛跳,骂道:“放屁,本王岂会和你们抢女人!” 一个契丹骑兵忍不住嘟囔道:“那殿下......您之前说......” 李彻看著他们那副憋屈表情,又好气又好笑,许诺道:“行了,別一副死了爹娘的丧气样!” “过几日去战俘营,本王准你们一人挑两个倭女带走!” 然而契丹骑兵们互相看了看,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愁眉苦脸。 为首那个壮著胆子回道:“殿下,战俘营那也是明天的事,谁知道明天大家还能不能活著,今天的事就今天......” 契丹人的逻辑简单而现实,画饼充飢哪有眼前的美味实在? 过了今天,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享受? 李彻一时语塞,被这帮草原汉子的务实给噎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文载尹忽然慢悠悠地开口了:“方才听你说……是在城门楼废墟下发现她们的?” 契丹骑兵不明所以,得意洋洋地点头道:“是啊,就在那堆破砖烂瓦下面,我是我们部族眼力最好的猎手,一眼就看见了她们。” 文载尹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殿下,您允诺的是『城內之物,任其取用』。” “这城门楼乃是城防工事,严格来说是在城墙之上,属城外防御体系。这几个女子藏身之处,既非城內民居,也非城內府库......” “按此论,她们可不算是『城內之物』,自然也就不在殿下允诺取用的范围之內了。” 几个契丹骑兵彻底懵了,张大了嘴巴,看看文载尹,又看看李彻。 再看那几名白白净净的倭女,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第697章 倭国巫女 契丹骑兵们虽然莽撞,但心思单纯,如何玩得过文载尹这等老狐狸。 別看这老夫子每日都把『之乎者也』这等圣人之言掛在嘴边,就以为他是个迂腐之人了。 迂腐只是文载尹的一面,而非本质。 圣人之徒骗起人来,那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就像现在,契丹骑兵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偏这老头儿说得头头是道。 他们那点朴素的草原逻辑,一时半会儿根本绕不过这弯弯绕绕的『城內城外』之辩。 最后还是李彻忍不住笑骂出声:“行了!你们几个混帐小子,別摆那副被人骗了家当的蠢样!” 一眾契丹骑兵齐齐看向李彻。 却见李彻一脸无奈地指著几人,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豪爽:“本王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们,就绝对不会食言,但这几个巫女对我奉军很重要。” “这样吧,本王从自个儿的私藏马厩里,挑几匹上好的骏马给你们,一人皆可挑选一匹!” “拿宝马换这几个女子,你们肯定是不会亏的,这总行了吧?” 契丹骑兵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顿时浮现狂喜之色。 “殿下私藏的好马?” “还是一人一匹?” 女人? 草原上的勇士爱女人,但更爱宝马。 真正顶尖的骏马,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是战场上保命杀敌、草原上驰骋夸耀的资本。 比起不知能享用多久的女人,一匹属於自己且能传家的宝马,价值何止百倍?! 就好像有一辆价值百万的迈巴赫,什么女人找不到,还需要二十八万八彩礼吗? “谢殿下赏赐!” “殿下英明!” “女人都是殿下的,殿下玩得开心就好!” 几个契丹骑兵喜笑顏开,忙不迭地叩首谢恩,哪里还顾得上那几个巫女? 仿佛生怕李彻反悔似的,几名契丹骑兵立刻翻身上马,吆喝著同伴,兴高采烈地朝著街角而去,没多会儿就消失在李彻视野里。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文载尹实在忍不住,吐槽一句,“殿下找这帮契丹人是找对了,抢劫还真是他们祖传手艺。” 李彻笑著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虽然同为外族投诚,但显然奉国內的外族也存在著鄙视链。 高丽自詡小中华,其制度和文化最接近大庆,故而文载尹等高丽降臣处於鄙视链最顶端。 隨后便是实力强大的契丹,文臣方面契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但武將之中可是有不少契丹人,而且奉军骑兵中契丹人比例最高。 再然后才是靺鞨人,毕竟和高丽、契丹相比,他们属於民智未开。 地位最低的便是室韦人了,他们就纯纯是野人了。 而像是索伦这样的小族,实在是人数太少,虽然索伦勇士地位超然,但基本处於鄙视链之外。 至於倭国之人...... 李彻还从接受任何一个倭人效忠,也没把倭人当做人来看待。 或许未来会有【室韦人>奉国的狗>倭奴】的鄙视链形成。 对於奉国內部的外族齷齪,李彻乐得见他们互相爭斗,也算是变相转移了矛盾。 他不再关心这群契丹骑兵,而是转头看向那巫女:“刚刚那场雨,是你给海部宗贞求来的?” 巫女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正是小女。” 李彻也没拆穿他,只是笑著问道:“海部宗贞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巫女连连摇头:“殿下明鑑,小女哪里能知道,殿下的骑兵杀入阵中时,海部宗贞就跑没影了。” 李彻微微頷首,隨即话题一转:“你能为海部宗贞求来雨,可能为本王也求来一场雨?” 巫女闻言,顿时面露惶恐之色。 她哪里能再求来雨,今日这场雨已经是水汽积攒多日落了个乾净,接著半个月都不会再掉半个雨点。 但看到周围杀气腾腾的奉王亲卫,巫女为了活命,只得咬牙道: “可以,只要殿下真心信奉神明,我愿以灵力替您与神明虔诚沟通,自能求得甘霖。” 听闻此言,李彻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秋白和文载尹已是怒目而视。 “好大的胆子!”文载尹鬍鬚翘起,“殿下乃是大庆亲王,身份尊贵不可言,岂会信奉你们小国野神?” 文载尹是真的生气,毕竟殿下连孔圣人都不信,身为一个儒士自己几次三番想要和殿下谈儒,每次都被驳得哑口无言。 你一个区区小国邪神,还跑来参一手,真当老夫手中之剑不利乎? 李彻摆手制止二人,隨即淡然看向巫女:“你信奉的神明是伊邪那岐?伊邪那美?还是天照?” 巫女面露惊诧:“殿下也知我倭国神明?” 李彻笑而不语。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一个民族的神话体系往往透露了这个民族的本性,所以他前世自是了解过日本神话的。 虽说恨日本入骨,但不代表就要杜绝任何来自日本的东西,敌人的东西也能拿来化为己用。 比如倭国的神话体系,便是统治倭人愚民的重要手段。 给他们的父神伊邪那岐安排一个玉帝童子的职位,或是给他们母神伊邪那美安排个王母侍女的职位。 以神灵的地位碾压,来维持庆人统治倭人的合法性。 再告诉那些倭人,倭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而灵魂受的苦难是有限度的。 只要安心挖矿、种土豆,下辈子就有机会投胎成奉人。 嗯,三哥的种姓制度也不都是糟粕,以毒攻毒用来对付小日子再好不过了。 而想要实行这个计划,这些巫女便是关键。 一些话让征服者去说,百姓自然不可能相信;而若是从自己国家的神职人员口中说出,他们就会深信不疑。 至於神职人员愿不愿意......搞笑! 方丈怕是求之不得呢! “小女信奉的是田心姬、次湍津姬、次市杵岛姬三位女神。” 李彻对日本神话也就了解个大概,这三个娘们他一个都不认识。 其实也不需要认识,日本神系都是亲近繁殖的產物,没一个好东西。 或许当童子侍女也不配,实在不行就去当个坐骑吧。 李彻点了点头,隨即开口道:“走吧,去你们的神社看看。” 第698章 神社有『人』 神社坐落在城中角落,毫不起眼。 这一路上,巫女经常能看到倭人士兵被契丹人从房子中拽出来,隨即便传来一刀砍死的嚎叫声响。 巫女嚇得瑟瑟发抖,反观一旁的奉王殿下,不仅面色如故,反而隱隱约约能看到几分享受。 这让巫女们越发篤信,这位奉王殿下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李彻的目光从几个面无人色的巫女身上扫过,最终落在神社那扇紧闭的斑驳大门上。 “秋白。”李彻声音低沉。 秋白立刻上前:“末將在!” “带人先进去看看,若藏有人便清理乾净。” 秋白手一挥,一队如狼似虎的黑甲亲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撞开神社沉重的大门。 门內光线晦暗,仿佛一头巨兽的咽喉。 李彻勒马原地,耐心地等待著。 那几个巫女则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中充满了恐惧之色。 时间不长,秋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嘴唇紧抿。 快步走到李彻马前,声音艰涩道:“殿下......这......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李彻眉头拧紧,一眾巫女更是瞬间面如死灰。 他没有多问,翻身下马,按著腰间的佩剑,大步流星地走向神社大门。 亲卫们刀剑半出鞘,警惕地拱卫在周围。 踏入神社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香灰气息扑面而来。 神社內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狭小逼仄,供奉神明的神龕前,暗红色的污渍大片大片地浸染在布幔上,顏色深得发黑。 几把沾满暗红血污的匕首,隨意地丟弃在神龕周围,刃口在昏暗光线下闪著不祥的微光。 “这血......是人血?” “正是,殿下。”秋白压抑著怒火,指向神社深处光线更加昏暗的角落,“您看那边。” 李彻的目光顺著秋白所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的阴影里,堆叠著小小的躯体。 她们穿著单薄的衣物,小小的身体扭曲著,如同被遗弃的破旧玩偶。 肤色惨白,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尸斑。数量之多,几乎將那角落填满。 她们的眼睛大多圆睁著,空洞地望著污秽的天板,凝固著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恐。 李彻的脸色瞬间一变,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巫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什么?!” 为首的巫女早已抖若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听到质问,下意识地匍匐在地,带著哭腔辩解:“回......回殿下......这......这是......是祭品,是献给神明的祭品。” “祭品?”李彻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为何要用女童做祭品?!” “因......因为女童心思纯净,身上灵气最重......最能......最能沟通神明......” “灵气最重?” 李彻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沾血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继续责问祭品之事,而是话锋一转:“有了这些灵气最重的祭品,你就能给本王求来雨?” 巫女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也顾不上思考,硬著头皮回答:“是......是,可以的......只是要诚心。” “哦?” 李彻轻笑一声,那巫女也僵硬地挤出一丝微笑。 下一秒,李彻手中的佩剑消失了。 待到为首巫女反应过来时,佩剑已经出现在身旁一名同伴的嘴里。 “呃啊——” 那巫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呼,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 噗嗤—— 李彻手腕一拧抽出长剑,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那巫女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李彻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目光平静地看向为首巫女,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一粒灰尘: “既然女童都有灵气,那你们这些侍奉神明多年的巫女,身上的灵气岂不是更重?本王看来,用你们来求雨效果岂不是更好?” “好了,现在祭品有了,抓紧时间给本王求雨吧。” 李彻的话说完,浓烈的血腥味也正好瀰漫开来。 亲眼目睹同伴惨死,再看李彻那平静的眼神,为首巫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饶命!殿下饶命啊!” 她几乎是扑爬著抱住李彻的靴子,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地尖叫: “我说!我说实话!” “我们......我们根本不能通灵,更求不来雨,那雨是我们提前看天象看出来的,只是,只是碰巧在那时候下了。” “真的!殿下饶命!饶命啊!” 李彻看著脚下抖成一团的巫女,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示意亲卫:“带下去严加看管,別让她们死了。” 这些巫女还有点用,就这么杀了有点可惜。 就在此时。 “啊!” 神社最里面,靠近神龕后方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名亲卫的惊叫。 紧接著,是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刀剑砍在了什么硬物上。 秋白反应最快,厉喝一声:“有情况,保护殿下!” 鏘!鏘!鏘! 几乎是同时,拱卫在李彻周围的亲卫们瞬间拔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 刀锋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壁垒,將李彻死死护在核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文载尹一哆嗦,正想往李彻那边靠拢,却被外围一个亲卫下意识地用力一挤。 “哎哟!” 噗通—— 可怜的老臣直接被挤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面朝下结结实实摔了个標准的狗啃泥,白的鬍鬚都沾上了地上的血污。 他气得鬍子直翘,挣扎著想爬起来骂人。 但看到亲卫们的样子,又想到他们职责所在,也只能把骂人的话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李彻也被这意外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但又不敢笑出声。 只能拼命回想悲伤的事情,然后喝道:“不像话,快把文老扶起来!” 隨即看向声音来源方向:“怎么回事?!” 一名年轻亲卫匆匆忙忙跑了出来:“殿下!有人,里面......里面有东西!” 第699章 和殿下一起分赃 “人?”李彻眼神一凝。 但见里面没了动静,李彻皱了皱眉。 “走,去看看。” 在秋白和一眾亲卫的重重护卫下,李彻谨慎地向神社深处移动。 神社的后墙处,被厚重的布幔遮挡著。 秋白用剑把布幔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个隱藏的暗室! 刚才那名亲卫在搜索时,大概是触动了什么机关,触发了这个暗室。 慌乱之中,又挥刀砍中了暗室里的东西。 “火把。”李彻沉声道。 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立刻被递了过来,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暗室的黑暗,將里面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眾人眼前。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的確有『人』。 但不是活人。 而是金人! 三座与人等高的神像,静静地矗立在暗室之中,神像造型古朴诡异,带著浓烈的倭国神道风格。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们通体金光灿灿,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黄金光芒。 虽然倭人身材矮小,但神像高度也足有一米五以上,如此体量的纯金雕像,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秋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这......这应该是......镀金的吧?” 李彻没有说话,他排开护卫,亲自走到神像之前。 刚才那名年轻亲卫慌乱中砍出的剑痕,清晰地留在了神像的臂膀处。 李彻凑近那道深深的斩痕,借著火光仔细向內看去。 剑痕深处,依旧是黄金。 “嘶......” 饶是以李彻的心性和见识,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三座与人等高的纯金神像?! 他想起那几个巫女,立刻吩咐:“把那几个巫女带回来!” 巫女们被重新拖拽回来,看到暗室里面那三座金色神像时,最后的侥倖也彻底破灭了。 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李彻看著她们的反应,心中顿时瞭然。 “呵......原来如此,这是海部宗贞给你们这些巫女,送上的供奉?” 为首的巫女此刻哪还敢有半分隱瞒,磕头如捣蒜: “殿下明鑑!殿下明鑑!这都是海部大人......不!是海部老贼逼迫我们收下的,我们愿意献出,全都献给殿下,只求殿下饶命!” 李彻不再理会她的求饶,目光投向暗室深处。 暗室中不仅只有那三座金像,地面上更是铺了厚厚一层金银之物。 散落的金碗、金杯、银盘、镶嵌宝石的祭祀法器...... 各种金银器物堆积在一起,即便是海部宗贞短时间內怕也很难找到这么多,应该是还有巫女们多年来搜刮积累的惊人財富。 李彻坐拥一国,对这些宝物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但他身后的亲卫们,包括秋白在內,此刻都已是目瞪口呆、呼吸粗重。 他们跟隨李彻出生入死,也算是见过大场面。 但眼前这如同金山般的景象,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极限。 秋白艰难地再次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声问道:“殿下?这些......如何处置?” 李彻的收回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这些人都是他最初起兵时就追隨自己,歷经百战出生入死,一直忠心耿耿的亲卫老兄弟。 別说是替自己挡刀枪,就是自己让他们去砍他们的爹娘,亲卫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李彻忽然展顏一笑,豪气顿生:“那三座金疙瘩熔了,充入內库。” 国库是国家的,而內库是李彻自己的小金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满地的零散金银器物上:“至於地上这些零碎的......” “尔等都分了吧!”李彻大手一挥,“人人有份!” 轰—— 短暂的寂静后,亲卫们顿时一阵欢呼,看向李彻的眼神更加狂热。 李彻真不在乎这些金银,他更在乎亲卫们的忠心。 为何要把金人入內库?不就是为了让大家放心『分赃』。 我李彻都拿了,你们有什么不敢拿的? 咱老六情商就是高,大庆魅魔的基本操作罢了。 待到亲卫们平息下来,李彻笑著补充道:“別急,你们想吃独食咋的?” “不只是你们这百十號人,外面亲卫营留守的上千兄弟也有份,所有亲卫营的兄弟一起平分!” 眾人看著地上那铺了厚厚一层,几乎能没过脚踝的金银器皿,没人出言反对。 不说亲卫营同袍情义,就说这么多金银之物,即便是上千人平分,每个人能分到的也绝对是一笔巨额横財。 只要不太挥霍,足够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过上富足的生活。 若是挥霍一些,也可以置办上一座奉天府的宅院,娶上几房娇妾。 当然,李彻对自己人素来大方。 即便没有这笔意外之財,他们的俸禄和赏赐也远超普通军士,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亲卫们纷纷应和道: “殿下英明!” “谢殿下厚赏!” “有钱兄弟们一起拿,极好,极好!” 一旁的文载尹看著这如同分赃大会般的场景,脸上露出忧虑之色。 他凑近李彻,压低声音提醒道:“殿下......这......这恐怕不妥吧?” 李彻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仰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文老啊文老!” 弯腰从地上捡起几个沉甸甸的金杯、金碗,一股脑儿塞进文载尹的怀里: “倒是忘了您了,见者有份,见者有份,文老拿著拿著!” 文载尹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怀金子,差点没抱住。 他也是微微一怔,隨即气得老脸通红:“殿下!老臣说的不是这个!” “您先前可是应允了契丹人,让他们入城劫掠,若是被契丹人知晓......” 李彻止住笑,看著文载尹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慢悠悠地反问道:“本王当时是怎么说的?” “您说『进城之人,见物自取』......” “对啊!”李彻一拍手,理直气壮,“本王说的是,进城之人,见物自取!” “可没说整座下关城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归他们契丹人所有了。” “我们不也是进城者吗?我们先进来的,我们发现的,自然就归我们所有,这很合理嘛!” 文载尹抱著满怀的金器,看著李彻那副无赖的表情,顿时无言以对。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哭笑不得地拱了拱手。 倒是忘了...... 若论搬弄是非,玩文字游戏,自家殿下才是箇中高手。 想到这里,文载尹放弃了將怀中金银扔掉的想法。 这玩意......不拿白不拿嘛...... 第700章 大战之后 巫女之事已毕,李彻带亲卫直奔城中府衙,想著能不能翻找到一些倭军机要。 海部宗贞虽走得匆忙,但也没留下什么军事机密。 想来海部宗贞对上奉军也没什么信心,故而早就把文书之类的东西烧毁殆尽了。 既如此,这下关城也没有停留的必要了。 李彻带著亲卫营回到外面大营,城內便交给契丹骑兵,今日之后他们將交还给李彻一个空荡荡的死城。 刚入大营,便有王三春、杨璇二將迎上前。 两人明显也是刚刚回营,衣甲上还沾著血跡和灰尘。 刚欲行礼,便被李彻挥手打断: “后面有三个金人,找军中铁匠想办法熔了,平分赐给阵亡將士当抚恤。” 两人微微一惊,隨即便看到那三座等人高的金人,立刻肃声道: “喏,殿下英明!” 李彻摆了摆手,他本就没打算留著那三个金人。 若是华夏自家的神灵,留著做收藏还不错,本来李彻也有收藏战利品的爱好。 但小鬼子的野神就算了,狗一样的东西,连吃屎都不配,还配吃香火? 李彻翻身下马,王三春乐顛顛地跑上前牵起马韁。 李彻也懒得理他,向杨璇问道:“情况如何了?” “稟殿下。”杨璇声音沉稳地回道,“城外战场已完全肃清,我军各部正在扎营休整。” “初步清点,此役斩首倭寇逾三万,按殿下的命令,此战不留活口,俘虏已尽数处置。” “倭军溃兵四散,王將军率轻骑追击,已斩获数千,余者遁入山林,难成气候。” “我军折损......”她顿了顿,终究报出一个数字,“至少三千人,还有两千多名兄弟重伤,正在医护营接受治疗。” 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但毕竟是面对十万余头倭军的困兽之斗,伤亡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李彻轻轻点点头,心中却是隱隱作痛。 这是战爭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但他却是怎么都习惯不了,那毕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海部宗贞呢?” 杨璇、秋白等將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丝无奈。 杨璇上前一步,沉声道:“回殿下,末將等已严令各部仔细搜索战场,所有发现的倭將尸首都一一辨认过......” “未曾发现海部宗贞,此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人间蒸发?”李彻微微蹙眉,“十余万人挤在那方寸之地,他一个主帅,能插翅飞了不成?” 话音刚落,营门外传来一阵促而有力的马蹄声。 蹄声密集,显然人数不少,正朝著中军大营疾驰而来。 紧接著,有人大声喊道:“报——” “马忠將军,回营缴令!” “马忠?” 李彻眼中精光骤爆射,猛地从帅位上站起,脸上露出了几分期待之色。 “走!”李彻大手一挥,兴致高昂,“隨本王去迎迎咱们的福將!” 帐內诸將也精神一振,纷纷起身,簇拥著李彻快步走出大帐,直奔营门而去。 营门口已是灯火通明。 只见一名年轻小將意气风发,脸上还带著几分少年人跳脱之气,正利落地翻身下马。 一身轻甲染满尘土和血污,显然经歷了一番奔波廝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神捕將军马忠! 马忠身后跟著七八名同样风尘僕僕的轻骑亲兵,而在他们之后,则是一串用绳索紧紧捆缚的倭人。 这些倭人服饰明显比普通士兵华贵许多,甲冑虽残破,却依稀能辨认出將领的规制。 他们个个灰头土脸,神情萎靡,如同被拔光了爪牙的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半分战场上的凶戾? 此刻马忠刚下马,正拍打著身上的尘土。 一抬眼,看到李彻竟亲自率领一眾奉军大將迎到了营门口。 他顿时嚇了一跳,连忙抱拳行礼,受宠若惊道:“末將马忠,参见殿下!殿下亲迎,真是折煞末將了!” “先起来再说!”李彻上前一步,亲手將他扶起。 马忠心头一暖,嘿嘿笑著直起身。 李彻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他身后那一长串垂头丧气的俘虏,笑著问道: “马忠,你小子又给本王带什么『土產』回来了?” 马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侧身让开,指著身后被推上来的俘虏,声音洪亮地开始介绍: “殿下请看!” 他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那是个身材矮壮、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倭將,此刻正试图挺直腰板维持最后的尊严,却被马忠的亲兵一脚踹在腿弯,踉蹌跪倒。 “此獠乃是海部宗贞座下第一家將,赤井秀次,號称『鬼赤井』,在倭军中凶名赫赫!” “这赤井秀次深受海部宗贞信任,前几日率队在海滩与我军激斗的就是他,末將追出三十里,在一条山涧边把他堵住了。” “这廝还想反抗,被末將一箭射穿了肩膀,这才乖乖就擒。”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倭將。 此人身上煞气確实浓重,看得出是一个有本事的,海滩那一战也造成了奉军不少伤亡,抓了他无异於断了倭军一臂。 马忠又指向第二头俘虏,那是个面容阴鷙的老者,眼神闪烁不定: “这个老东西乃是海部宗贞的军师,叫藤原敏行,末將是在一个废弃的炭窑里把他揪出来的,跟个灰耗子似的!” “嗯。”李彻眼中寒光更盛,这种幕后出谋划策的谋士,往往比衝锋陷阵的武將更可恨。 第三个俘虏被推上来时,挣扎得格外厉害,嘴里还呜咽著倭语,似乎极为不甘。 马忠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他口鼻流血,厉声道:“老实点!” 然后对李彻笑道:“殿下,这个有点来头,是海部宗贞的亲侄子,叫海部信介。” “此僚仗著叔父权势,在军中作威作福,欺压士卒,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末將追到一处密林,这小子还想冒充普通士兵逃跑,被末將一眼识破他那身细皮嫩肉。” “他身旁亲兵都不容他,直接將他干的那些事都捅了出来,可见此人虽是海部家的人,却完全不受待见。” 接著是第四个、第五个...... 马忠如数家珍,声音洪亮,每介绍一头鬼子都能顺便点出其身份、职位和在倭军中的事跡。 被点名的倭將要么面如死灰,要么怒目而视,但在奉军士兵冰冷的刺刀下,都只能无能狂怒。 这些人无一不是倭军中的核心人物,掌控兵权的將领、负责后勤的重臣、统领精锐武士的旗头...... 马忠这一网,几乎把倭军残存的中高层將领一勺烩了。 李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讚赏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马忠这小子,是真有点说法啊。 天生就是个抓大鱼的人才,未来奉国安稳下来了,封他个公安部长的职位再合適不过了。 “好!好!好!”李彻连赞三声,重重拍了拍马忠的肩膀,“你小子真是本王的福星!此功甚伟,当重赏!” 马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李彻的目光再次扫过一眾倭將,一个最关键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看向马忠: “海部宗贞呢?你可曾寻到那老贼?” 马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目露愧色:“末將无能,请殿下责罚!” “末將询问俘虏,严刑拷打那几个海部家的亲隨......他们都说,最后看到海部老贼是在乱军之中,他身受重伤,被几个死忠亲兵架著往西面密林深处逃窜。” “末將率精锐轻骑沿著痕跡穷追不捨,一路追出三十余里,斩杀了数批断后的海部家武士。” “在一处隱蔽的山洞附近,末將发现了染血的绷带和丟弃的破碎帅盔,那盔甲样式,绝对是海部老贼的!” “可等末將衝进山洞,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熄灭的篝火余烬,地上有拖拽的痕跡,通往更深的山涧。” 马忠脑袋垂得更低,懊恼道:“末將沿著痕跡又追了许久,直到痕跡彻底消失在一条湍急冰冷的河流边。” “那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末將派人上下游搜索了数里,却是毫无所获。” “末將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请殿下治罪!” 马忠深知海部宗贞的重要性,这条最大的鱼从他指缝里溜走,让他倍感耻辱。 大营门口一片寂静,眾將皆是沉默不语。 海部宗贞到底是跑了? 还是重伤坠河,尸骨无存?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个倭军主帅终究是......漏网了。 李彻上前一步,亲手將马忠扶了起来:“好了,你已尽力,俘获了如此多倭军要员,已是泼天大功!” “至於海部宗贞......”他顿了顿,“不过一丧家之犬,重伤垂死之身,纵然侥倖逃脱,又能苟延残喘几时?” 他拍了拍马忠的肩膀:“他的命,本王迟早会收回来。” “现在,把带你的俘虏下去好生看押,这些人的作用不比一个海部宗贞差。” 马忠面露感动之色,连忙抱拳道:“末將......谢殿下!” 第701章 海部宗贞的战略 冰冷的山涧水从洞顶的岩缝渗出,滴落在潮湿的石面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滴答声。 一眾武士靠在光滑的石壁上昏昏欲睡,甚至连一个在洞口放哨的人都没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炮怎么还能打响?” 突然,一声悽厉的尖叫声,撕裂了洞穴中的寂静。 靠著岩壁打盹的倭人武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瞬间弹起。 布满血丝的眼睛尚未完全睁开,手已经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太刀,拔刀之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一眾武士紧张地环顾四周,但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同伴惊惶的脸。 视线最终聚焦在洞穴深处,那个蜷缩在破旧斗篷下的身影。 海部宗贞双目紧闭,身体剧烈地颤抖著,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显然深陷在恐怖的梦魘之中。 武士们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默默地將拔出一半的太刀缓缓推回鞘中。 没有人说话,只是各自找块稍微乾燥的地方重新坐下,试图再次进入短暂的休憩。 显然,这样被吵醒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洞穴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水滴声和海部宗贞粗重而紊乱的呼吸。 然而,这份沉寂並未持续多久。 “老子没死!老子还在这呢!” 又是一声更加尖锐的嚎叫。 海部宗贞在睡梦中猛地挺身,双臂胡乱挥舞,仿佛要抓住什么虚无的救命稻草。 刚刚勉强合眼的武士们再次被惊醒,所有人齐齐看向海部宗贞,眼神满是复杂。 这位倭国的梟雄,怕是被奉军打出心理阴影了。 最后一声嚎叫太过悽厉,將海部宗贞自己彻底惊醒。 他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 眼前一片漆黑,唯有洞口处透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岩壁模糊的轮廓。 “这......这是何处?”海部宗贞嘶哑乾涩的声音响起。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肩和胸腹隱隱作痛,呼吸都牵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一名靠得最近的亲兵连忙膝行上前:“主公,您醒了?” “这里是下关城外一处山涧下的暗穴,我们侥倖从那地狱里冲了出来......” 亲兵开始讲述逃亡的经过。 他们在乱军中拼死护住重伤昏迷的海部宗贞,却被如同附骨之疽的奉军轻骑死死咬住,无论如何挣脱不得。 尤其是一名奉军小將犹如开了天眼一般,总能不可思议地追踪到他们的踪跡。 最后为了摆脱那个瘟神,眾人只能在走投无路之际,带著昏迷的海部宗贞纵身跳入冰冷湍急的山涧。 “本以为必死无疑......”亲兵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许是天照大神庇佑主公,竟被激流衝到了这处暗穴入口,我们拼死將主公拖了进来......” 听到亲兵的敘述,海部宗贞只觉得脑子如同扎入针锥般刺痛。 奉军的炮火、下关城下的溃败、轻骑追杀...... 一幕幕血腥而绝望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在他颅內炸开。 “我……败了?”海部宗贞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地望向身边仅存的这十多名亲卫,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到否认。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亲卫们深深低著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沉默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回答。 何止是败了? 十余万大军,他海部家几乎全部的精锐,就在短短一天之內灰飞烟灭! 只剩下眼前这十来个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残兵。 巨大的悲愴让海部宗贞几乎窒息,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牵扯到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 一名机灵些的亲卫连忙用手捧了些洞壁渗下的山涧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海部宗贞嘴边。 冰凉的液体滑过乾裂的喉咙,总算是给海部宗贞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深吸了几口潮湿冰冷的空气,挣扎著在亲卫的搀扶下坐直了身体。 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这仅存的十几张面孔,海部宗贞总算是恢復了梟雄该有的冷静。 “藤原先生何在?” 亲卫们面面相覷,最终一个年长的武士沉重地摇了摇头:“乱军之中未能寻得藤原大人踪跡,恐怕是......” 凶多吉少这几个字没有说出口。 那藤原敏行身为海部家的幕僚,不过是一个文弱之士,如何逃出生天。 海部宗贞的心沉了下去,又问道:“赤井秀次呢?” “鬼赤井大人......似乎......似乎被奉军俘虏了......”另一个亲卫小声回答。 左膀右臂,一文一武,尽皆折损。 海部宗贞闭上了眼睛,紧咬牙关。 自从他起兵靖难,在倭国向来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那李彻打仗的方式......太过邪性。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奉军的炮为何会响。 还有,到底是什么人,能做出冲入敌阵大喊敌方主將已死的谣言。 最让他气不过的是,自己的人竟然信了! 海部宗贞很快睁开了眼,眼底深处满是凶戾之色: “奉军势大,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必须儘快离开这里,前往山阳城。” 山阳城乃是距离下关城最近的城池,不过是一个小城,守將是一个普通武士,守军也就几百人。 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去山阳城......是继续坚守吗?” 他下意识地以为海部宗贞要重整旗鼓,不由得心生恐惧。 海部宗贞摇了摇头:“山阳城城墙低矮,守备空虚,如何抵挡奉军虎狼之师?” “去山阳城只是稍作休整,同时儘可能收拢沿途溃散的残兵,然后......” 海部宗贞顿了顿,声音低沉地吐出三个字:“回京都!” “回京都?!” 亲卫们先是一愣,隨即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不少。 他们最怕的就是海部宗贞还要留在前线,与那恐怖的奉军死磕。 奉军展现出的战斗力,已经彻底击垮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虽然回到京都早晚还要和奉军对上,但哪怕只是晚死一天,也是好的。 京都毕竟是国都,城高池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个稍微胆大些的武士,顺著海部宗贞的思路说道:“主公英明!这样最好,我们一路收拢残军,再传令各城守军,命他们放弃城池,火速向京都靠拢集结。” “如此,必能在京都拉出一支大军,依託著坚城和大军,未必不能大破奉军!” 亲卫听到此人描述的图景,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 然而,海部宗贞却是厉声呵斥:“愚蠢!” 这些亲卫能叫海部宗贞主公,而不是將军,显然都是死忠於海部宗贞之人。 故而,海部宗贞也没有遮掩,將他的谋划如实说了出来: “召集那些酒囊饭袋做什么,还要让他们再被奉军的火炮轰一遍,白白送死吗?” “恰恰相反,非但不能让他们撤,反而要严令他们:必须与城池共存亡!” “要告诉他们,奉军在下关城下损失惨重,已是强弩之末。” “只要死守城池,援军很快就能抵达,让他们死死钉在各自的城池里,一步也不许退!” “什……什么?!” 亲卫们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著海部宗贞,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誓死追隨的主公。 “主公!您......您不是要在京都组织防御吗?”刚才说话的武士声音都在颤抖,“那......那为何还要让各城守军白白送死?他们......他们也是您的子民,还有忠於您的武士啊!” 海部宗贞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京都的防御需要时间,重新组织兵力,需要时间调集粮草、动员民夫、加固城防更需要时间!” “而奉军......他们会停下来等我们吗?” 海部宗贞顿了顿,隨即眯著眼睛恨声道: “不会!李彻那个疯子,只会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用火炮轰开每一座城门!” “我要用那些小城去拖住奉军的脚步,他们每坚守一天,哪怕只有半天,都是在为我们爭取最宝贵的时间。” “有了这些时间,我才能动员军民,守住我们的都城。” 洞穴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滴声和海部宗贞那冷漠的话语在迴荡。 亲卫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们看著海部宗贞偏执的眼神,心中不寒而慄。 为了爭取时间,竟毫不犹豫地將所有的地方守军,都当成了拖延时间的弃子。 自家主公,还是那个战无不胜、让人甘心追隨的英豪吗? 海部宗贞对此毫不在意,他搓了搓脸,缓缓从地上站起。 “休息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奉军肯定会加大搜索力度,我们不能耽误,立刻出发!” 说罢,第一个向洞穴口走去。 一眾亲卫虽然身心俱疲,但却完全不敢反抗,默默跟在海部宗贞身后。 第702章 伤天和,不伤李彻!(上) 海部宗贞一路向京都逃窜,沿途路过数座城池,其中不乏有海部家的家臣、属下。 海部宗贞亲自到此,又见到海部宗贞狼狈的模样,各城的守將都很震惊。 得知奉军马上就到,又是强弩之末,便纷纷表示愿意誓死守卫城池。 武士阶级对於效忠的主君乃是死忠,但不代表他们是傻子。 其中不乏有通过海部宗贞狼狈的状態,判断出事情缘由的,在海部宗贞走后弃城而逃。 这些聪明人算是暂时捡回了一条小命,而其他人可就惨了。 奉军在下关城外修整三日后,向更北边开拔。 三日休整,对於刚刚经歷了一场空前血战的奉军將士而言,不过是短暂喘息。 但李彻的中军大纛再次高高擎起,奉军战士们望著大纛,瞬间满血復活。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激昂的演说,早已整装待发的奉军各部开出大营,沿著通往京都的官道进发。 第一座挡在路上的小城,名为山阳城。 城垣低矮,守军不过几百余老弱,加上临时徵召的农夫,勉强凑出两三千人。 当奉军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沉重如雷的行军脚步声越来越近,山阳城头已是一片绝望的死寂。 守城的城主是一个年迈的武士,也是海部家死忠。 他命令属下在城头升起战旗,声嘶力竭地鼓舞士气,宣称援军已在路上,奉军已是强弩之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然而话音未落,几道轰鸣声划过天穹。 奉军前锋甚至没有扎营,数十门轻型火炮被迅速推至阵前,对准那单薄的城门和女墙狂轰滥炸。 坚固的下关城尚且被犁为平地,何况这小小的山阳? 仅仅一轮齐射,城门楼便轰然垮塌半边,一段城墙直接崩裂。 硝烟瀰漫中,奉军的刀盾手和长矛手,如同黑色的潮水毫无阻碍地涌入了城中。 守军早被嚇破了胆,奉军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唯有零星的武士吼叫著衝上来,瞬间便被淹没在洪流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泛起。 老迈武士人都傻了。 海部大人不是说,奉军已经是轻弩之末、疲惫之师了吗? 更多的人被那毁天灭地的炮火嚇破了胆,丟下武器,哭喊著四散奔逃。 然而,他们无处可逃。 李彻的王旗在城外缓缓移动,他本人甚至没有亲临城下指挥,而是径直带著大部队从城旁边过去了。 他的命令早已下达至每一个师、团、营,直至此刻也没有取消: “此战,不留俘虏!” 这不是为了泄愤,而是最高效的征服手段,用尸山血海彻底碾碎倭国人任何一丝反抗的念头。 下关城的激烈抵抗,必须用百倍的血来偿还! 倭国人应该明白,抵抗就意味著不留任何余地的灭绝! 山阳城,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奉军士兵三人一组,有条不紊地清理著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 无论是跪地求饶的士兵,瑟瑟发抖的民兵,还是躲藏在床底的平民...... 刀锋落下,带起的鲜血都是红色,人被杀就会死,倭国这些类人生物也不例外。 弓弩手占据制高点,冷漠地射杀任何试图逃亡之人。 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刚刚升起的太阳。 不到半日,山阳城便彻底沉寂下来。 奉军没有停留,一把大火点燃了这座死城,作为给后续倭国城池的警示。 隨后几日,第二座城,第三座城...... 奉军的推进速度越来越快,手段也越来越嫻熟。 沿途的倭国城池,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座接一座地在奉军的铁蹄和刀锋下化为废墟。 有的城池试图据险死守,结果只是让奉军多耗费了几轮炮火,多了几个时辰进行清理。 有的城池试图献城投降,城门大开,官员匍匐在地,求得奉军怜悯。 然而,等待他们的依旧是冰冷的刀剑,李彻的意志不容动摇。 投降?晚了! 两国之间是生死对决,怜悯这种无用的东西,早在前世鬼子踏足华夏的那一天,便被华夏儿女拋之脑后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比奉军行军更快的速度,疯狂地传遍本州,传向京都。 “长滨城......半日即破......全城被屠!鸡犬不留!” “坂井城主开城投降......城主全家被斩首示眾......奉军屠城三日!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奉军是魔鬼!是地狱来的恶鬼!他们不要俘虏!不接受投降!所过之处只有死!只有烧!只有杀!” 恐惧开始蔓延,海部宗贞的谎言不攻自破,沿途的城池守军彻底崩溃了。 当奉军那血色旌旗出现在视野中时,许多城池甚至不等炮响,守军便已溃散逃亡。 百姓拖家带口躲入山林,整座整座城池沦为空城。 。。。。。。 李彻骑在战马上,行进在奉军浩荡的队伍中央。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道路两旁燃烧的城池废墟,又扫过被隨意弃置在田野沟渠中的倭人尸体。 李彻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欣赏沿途的风景。 文载尹骑马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几次欲言又止。 如此酷烈的杀戮,即便面对的是倭人,也有些太过有伤天和了。 但他看著李彻那平静的侧脸,所有劝諫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李彻的用意,这是最快、最有效瓦解倭国抵抗意志的方式,用赤裸裸的恐怖,迫使京都屈服。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血腥、太过沉重。 “文老,可是有事要和我谈?” 文载尹转过头,看到李彻温和的笑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倭国已经深知我军天威,老臣看......” 李彻瞬间就明白了文载尹的意思,缓声道:“文老是觉得本王杀伐过重了?” 文载尹没说话。 李彻自顾自道:“其实,杀戮早就该停止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引起更过激的反抗。” 文载尹疑惑地看向李彻:“那......殿下为何?” “本王也是不得已为之......我们没多少粮食了啊。”李彻嘆了口气,“文老,我军如今已深入倭国腹地,补给越来越困难了。” “自古深入腹地之奇兵,只有以战养战这一条路可走,掠夺敌人粮草为己用,比等待后续粮食更保险。” “若是將那些倭人俘虏,不仅会极大延缓我军行军速度,而且每日又多了那么多张嘴要喂,迟早会將我们拖垮。” 文载尹试探道:“不如......放了?” “不能放。”李彻摇了摇头,“放了他们,便会逃往京都,而京都那边正在备战。” “多送给他们一个人,就多一分防守的力量,给我军添加一分阻力。” “所以......只能杀了?”文载尹嘆了口气,“未免有些......” 李彻浅笑一声:“文老可別忘了,我们本也不是来统治他们的。” “亡国灭种,生死之爭,容不得半分心软。” 文载尹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劝。 奉军继续前行,以每日连克数城的速度,稳步向前推进。 终於,在连续焚毁了二十余座大小城池,屠戮了不知多少倭人之后,奉军的行进速度终究是慢了下来。 这次是东风军跟不上了。 沉重的火炮在崎嶇泥泞的道路上艰难拖行,许多炮车轮轴不堪重负,在连续的高强度使用后开始变形、断裂。 炮管在频繁的发射中,积累了难以修復的细微损伤,炸膛的风险与日俱增。 更致命的是,炮弹的补给开始变得捉襟见肘。 军中储备弹药早已消耗殆尽,从后方千里迢迢运来的补给,远远跟不上前线恐怖的消耗速度。 当奉军兵临又一座名为广岛的坚城之下时,炮兵阵列已不復往日的雄壮。 能推上阵地的火炮数量锐减,轰鸣的密度和威力也大不如前。 几轮炮击过后,广岛城的城门虽被轰得摇摇欲坠,城墙也出现了几处塌陷,却未能如往常般一举撕开裂口。 守城的倭军似乎也察觉到了奉军炮火的衰弱,竟是恢復了一丝抵抗的勇气。 箭矢、滚木和礌石从城头雨点般落下,给试图攀爬的奉军步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奉军的攻势,第一次被迟滯了。 中军大旗下,李彻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胶著的战况。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可惜了,本想著復刻广岛旧事,让这座城里多几个熟人,奈何后勤实在是跟不上了。 不过李彻也並未因火炮失利而焦躁。 依赖火炮碾压是痛快,但当这利器暂时失效时,他脑海中的一些其他的东西,便再无顾忌地释放出来。 “传令,炮火停止轰击。” 李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身边將领们心头莫名一紧。 负责指挥攻城的薛卫从前线匆匆而来,面露不解地问道: “殿下?为何停止炮火支援?” 李彻的目光投向广岛城廓,嘴角的冰冷的弧度令人不寒而慄:“就剩几门小口径臼炮,如何能拿下,不要再浪费弹药了。” 薛卫道:“殿下是说......我们不打了?” 李彻摇了摇头:“炮不行了,就用別的法子,本王记得,前些日子我们不是刚刚攻破一座小城吗?” 薛卫迷茫地点头道:“是,就在二十里之外,是广岛城的卫城。” 李彻顿了顿,淡然道:“去把那些倭人的尸体都拖过来,用投石车给本王投进城去!” 第703章 伤天和,不伤李彻!(下) 此言一出,即使是一眾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將领,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用尸体……当攻城武器? 文载尹脸色煞白,这位儒臣再也忍不住,颤声劝諫: “殿下!这......这恐有伤天和,且易生瘟疫......” 听闻此言,李彻冷笑道,“本王要的是广岛城破,瘟疫若是能帮我,那便是好瘟疫。” “此计虽伤天和,但不伤我李彻!” 文载尹犹豫了一下,拱手欲要再劝,却被李彻厉声打断: “执行命令吧!违令者,斩!” 李彻態度强硬,没有人敢再质疑。 其实他也知道,文载尹之所以出言相劝並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更多的是怕自己名声受损。 但如今奉军孤军深入,若是每座城池都要强攻,不知有多少奉军將士因此丧生。 李彻寧可背负杀神、毒君的骂名,也不想再让奉军將士徒劳牺牲了。 再说了,此等毒计用在小日子头上,似乎也显得不那么毒了。 很快,一座座简易的投石车被组装起来。 东风军的工匠都是工程技能拉满的大匠,火炮这东西都能玩得溜,更別提投石车这种原始攻城武器了。 一具具被草草收集起来的倭人尸体,被綑扎成团,装上了投石车。 八月末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 一眾奉军將士把布匹绑在脸上捂住口鼻,上前操纵投石车。 隨著绞盘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绷紧的绳索猛然鬆开。 噗——噗——噗—— 一团团散发著恶臭、流淌著污血的『炮弹』,带著沉闷的破空声,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拋物线。 『炮弹』越过广岛城低矮的城墙,狠狠地砸进了城內! 有的砸在街道上,溅起一片污秽的血泥和碎裂的骨肉;有的砸在屋顶上,轰然砸破瓦片,滚落进惊恐万状的人群中;有的甚至直接砸中了城墙上呆立著的守军。 登时,城內各处都传出阵阵惊嚎声: “啊——” “是......是尸体!” “该死,奉军把死人扔进来了!” “天照大神啊!魔鬼!他们是魔鬼!!!” “松下,扔进来的那个好像是你二舅......” “二舅啊!!!” 城內的倭军瞬间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视觉和嗅觉的双重衝击,加上人类对同类尸体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们的意志。 守军的阵型大乱,百姓哭嚎著四散奔逃,试图躲避那些从天而降的『同类』。 而李彻並没急著下令攻击,而是让投石车持续拋射,自己则回营睡大觉去了。 直至三日之后,城內已然陷入绝对混乱,整个城池秩序荡然无存。 趁著城內大乱,奉军的先登步兵再次发起了猛攻。 这一次,攀爬云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当第一个奉军士兵跃上城头时,看到的只有满地狼藉。 疯狂逃窜的倭人、到处可见的残肢断臂、空气中瀰漫的腐臭气息...... 广岛城,宣告陷落。 城破之后,奉军並没有大规模入城。 李彻命令小部分部队全副武装,戴好口罩、防护衣物,穿得严严实实先遣入城。 入城之后,別的事不用做,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去纵火! 这座被尸体污染过的城池,已经没有任何保留的必要了。 瘟疫这玩意就是双刃剑,伤人又伤己,李彻可不想让奉军將士入驻此城。 只要把城池毁了,保持后续粮道畅通即可。 广岛城最终在火焰中化为一片焦土,倒是回归了它本该有的命运。 。。。。。。 九月,秋意渐浓。 奉军兵锋指向了依河而建,且地势相对低洼的冈山城。 这一次,李彻甚至没有让投石车浪费力气。 毕竟华夏有五千年战爭史,最不缺的就是毒计、绝户计。 李彻也不想每次都搞得满地污秽,又埋汰又不卫生。 他站在高处,俯瞰著冈山城外那条水量充沛的大河,眼神冰冷。 片刻后,李彻仅仅吐出了两个字: “掘堤。” 这一次,没人再出口相劝,连文载尹都没有做声。 和往城里扔尸体比,水攻听起来都没那么残忍了。 但也仅仅是听起来,当眾人亲眼所见接下来冈山城的遭遇,便意识到水的破坏力远超他们的想像。 数万奉军士兵拿起工具,化身成为掘子军。 在工兵的指挥下,挥舞著手中铁锹锄头,在河堤最薄弱处疯狂挖掘。 巨大的豁口被迅速打开,浑浊的河水如同脱韁的怒龙,裹挟著泥沙和断木,向著低处的冈山城汹涌奔去。 洪水,成了李彻手中的攻城锤! 冈山城的城墙在滔天巨浪的衝击下,如同纸糊般崩塌。 汹涌的洪水瞬间灌入城內,吞噬街道,淹没房屋。 无数倭人在水中徒劳挣扎、沉没,哭喊声被震耳欲聋的水声淹没。 奉军火枪手则乘著小舟顺流而下,在漂浮著杂物和尸体的水面上,冷漠地射杀著任何还在挣扎的生命。 当洪水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和一具具被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 广岛城至少还留下一座废墟,而冈山城则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 九月中旬,奉军抵达三田城下。 李彻看了眼地图,此城便是距离京都最近的一座大城了。 但此城地势较高,周围环绕著茂密的树林,易守难攻。 这一次,李彻没有尝试任何直接的攻击。 他策马绕著城池外,那片鬱鬱葱葱的树林走了一圈,隨后施施然回到军中。 “秋深了,天乾物燥。”他淡淡地对身边的王三春说道,“放火,把这林子烧乾净。” 王三春迟疑了一下:“殿下,这风向......” 他跟著杨忠嗣学了那么长时间,兵法已经知晓了不少,明白火攻之策最重要的便是风向。 “无妨。”李彻的声音篤定,“烧!烧得越旺越好!” 大火,被点燃了。 乾燥的秋日,加上奉军士兵刻意泼洒的火油,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狂风助长了烈焰的威势,熊熊烈火如同愤怒的赤色巨兽,疯狂地吞噬著一切可燃之物! 火舌舔舐著天空,浓烟遮天蔽日。 风向正如李彻所说的那样,肆虐的火龙在狂风的推动下,贪婪地扑向三田城那木製结构为主的城墙和房屋! 此风来的如此顺利,自然是李彻手下那几个倭国巫女算出来的。 城內的倭军和百姓惊恐地看著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火海,绝望地试图扑救。 然而,人力在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火星如同暴雨般落入城中,引燃了屋顶、草垛和一切能燃烧的东西。 三田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 悽厉的惨叫声从城內冲天而起,无数倭人在烈焰中翻滚、哀嚎,最终化为焦炭。 城墙在高温炙烤下崩裂倒塌,整座城池在一天一夜的恐怖燃烧后,化为了一片冒著缕缕青烟的焦黑废墟。 几名巫女站在城外,看著眼前如黑炭般的死城,双眼飘忽到失去了焦距。 这把火虽然不是她们放的,但她们也是不折不扣的帮凶。 李彻很满意地夸讚了她们几句,又一人赏了她们一记最爱吃的大嘴巴子,便令士兵將几个巫女继续看押。 实质性的奖励也不是没有,在如今的奉军中,身为倭人却能活下去,已经是最大的奖赏了。 李彻带著眾將,策马缓缓行过散发著刺鼻焦糊味和烤肉味的废墟。 文载尹早已面无人色,骑在马上摇摇欲坠,仿佛隨时会晕厥过去。 薛卫的脸色异常难看,胃里翻江倒海。 连最悍勇的契丹將领耶律和,都下意识地勒紧了韁绳,让战马离那地狱般的景象远了一些。 就连秋白等亲卫將领,看向前方那个挺拔背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在此之间,奉军將领们对李彻的態度,敬爱大於敬畏。 毕竟李彻对自己人是真的好,而且情绪非常稳定,从没有因为愤怒而牵扯任何身边人。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在李彻这里是完全不需要担忧的。 眾將知道自己的主公能征善战,智谋超群。 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见识到...... 当自家殿下放下所有顾忌,將华夏数千年歷史长河中那些最阴狠、最毒辣的计谋信手拈来,用作真正的战场上时,是何等的恐怖。 水攻、火攻、尸疫...... 这些不再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而是活生生在眼前上演。 而李彻,仿佛对身后眾將那充满畏惧的目光毫无所觉。 他勒马停在三田城的废墟前,目光穿透裊裊青烟,投向更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乃是倭国的心臟——京都。 “海部宗贞,天蝗阁下。”李彻浅浅一笑,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哦。” 第704章 马踏东京(一) 京都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紧闭。 隨著奉军越来越近,京都的物资越发匱乏,恐惧蔓延至城中各个一个角落蔓延。 皇宫之中,仁和天皇端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体裹在过於宽大的冕服里,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一张脸本就因遗传而显得异常丑陋,如今在灭顶之灾的压迫下,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唇哆嗦著,脸色惨白如纸,脸上的惊恐更是几乎要溢出来。 御阶之下,倭国贵族大臣们济济一堂,偌大的宫殿內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老成谋国的策略,甚至连低声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大臣们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低垂著头,眼神空洞地盯著地板。 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仿佛连呼吸都带著沉重。 奉军越来越近了。 一座座城池化为焦土的噩耗不断传来,倭国人此刻终於知道怕了。 “诸卿......”仁和小天皇声音带著浓重童音,却因恐惧而变调。 小小的身体向前倾著,细小的眼睛慌乱地扫视著下方死气沉沉的大臣们: “那位奉王......他......他到底想要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无论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他看,金银?珠宝?土地?城池?” “只要......只要他肯答应退兵,一切都好商量,没什么......没什么是不能谈的!” 小天皇只想活下去,只想摆脱这日夜折磨他的恐惧。 然而,这如同乞降的话语,却引得一眾武臣更加不满。 “陛下!” 一名身著旧式华丽大鎧、鬚髮皆张的老年武將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著御座上的小天皇。 此人是京都卫戍部队將领,一个以顽固和愚忠著称的老派倭將。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老倭將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他跨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指到御阶之上: “李彻那恶贼曾多次公然宣称,索要我倭国镇国神器——天丛云剑、八咫镜、八尺琼勾玉。” “这三神器,乃天照大神所赐,是我倭国神统延续、国运昌隆之根本,您也要给他吗?!” 小天皇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嚇得浑身一哆嗦。 “三......三神器?”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御座的扶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给......给他!都给他!” “只要能让他退兵,他要什么都行,神器没了朕再想办法就是......” “陛下!!!” 老倭將目眥欲裂,竟『唰』地一声,竟將腰间象徵身份的胁差拔出了一半。 “您这是要將倭国拱手送予敌寇,您......您这是造反啊!” 小天皇彻底懵了:“我?造......造反?” 眾大臣也是一脸懵逼地看向老倭將,有坚定的保皇派向他怒目而视,但终究没人开口阻止。 倭国是神权国家没错,但对天蝗盲目崇拜的更多是普通人。 能走到这个高度,谁不明白所谓天蝗是怎么个事情? 无非是维持倭国统治的一个象徵而已,能说出这种不动脑子的话来,与造反无疑。 若是李彻没有一路杀过来,其实殿中有不少大臣也想和小天蝗一样跪地乞降。 奈何......那位年轻的大庆藩王,似乎没给倭国选择的余地。 见殿中无一人替自己说话,仁和天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我没有......朕只是想......呜呜呜......母后......母后......” 举目望去,殿中大臣们或低头沉默,或眼神冷漠,或隱含讥讽,竟无一人是他可以依靠的自己人。 至於倭国王太后,现在还在奉军之中关押著呢,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將他幼小而丑陋的灵魂压垮。 就在这时...... “够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大殿角落里,一个一直隱没在阴影中的身影。 海部宗贞。 他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带著长途奔逃的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但就在那深陷的眼窝中,却燃烧著两团令人心悸的火焰。 海部宗贞站定,没有看哭泣的小天皇,也没有看拔刀的老倭臣。 那双燃烧著疯狂火焰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大臣的脸。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武田將军的愤怒,可以理解。”海部宗贞的声音冰冷沙哑,“但天皇陛下的恐惧......更是现实。” “然而,你们以为李彻想要的仅是几座城池?” “或是倭国的臣服?” “还是那象徵意义大於实际的三件器物?” 海部宗贞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 “看看广岛的尸山!看看冈山的汪洋!看看三田的焦炭!看看这一路被他碾成齏粉的数十座城池!看看那堆积如山的尸骸!” “李彻的所要之物已经昭然若揭!他不要臣服!他要的是我们亡国!是我们灭种!” “是要將我大和民族,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是要让倭国这个名字,永远消失在歷史的尘埃里!” 『亡国灭种』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头,大家都知道,海部宗贞说的是对的。 但至今他们还想不通,倭国和那位奉王到底有何种仇恨,对方为何会如此绝情残忍。 “所以,我们没有选择!” 海部宗贞转过身,死死盯住御座上瑟瑟发抖的仁和小天皇: “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倾国之力,死战到底!要么,玉石俱焚!要么……万事皆休!” “因此,从今日起,京都所有人不分贵贱,皆要投入战爭之中。” “所有成年男子立刻拿起武器,登上城墙,准备迎接奉军的最后进攻。” “女人、老人,负责搬运物资,製作军粮,一刻不得停歇。哪怕是孩童也要组织起来,必要之时......”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的含义。 仁和小天皇好像真是个傻的,竟开口问道:“必要之时,要怎么样?” 海部宗贞红著眼看了他一眼,那癲狂的气势嚇得小天皇差点从御座上滚落下来。 他死死盯著小天皇,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迸出:“必要之时,便与那奉寇同归於尽!” “大庆有句古话,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仅是平民!不仅是武士!” 海部宗贞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天皇陛下您,作为我大和民族的万民之主,也必须亲临前线,登上城墙!” 此言一出,小天皇人都傻了。 第705章 马踏东京(二) “什么?!”小天皇猛地尖叫起,“让我......我去前线?” “不......不!我不去!我是天皇!我......” 海部宗贞厉声打断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將不国,何来天皇?” “陛下的存在,是京都最后的精神象徵,只要您御驾亲临,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能让绝望的士兵们多挥出一刀!多射出一箭!” “这是您身为天皇......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责任!” 说罢,他不再看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小天皇,转身对著殿中所有人大声咆哮: “我等倭人要放弃一切幻想,准备最后的决战!” “凡怯战、畏缩、妄言投降者——杀无赦!” “凡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凡囤积居奇、发国难財者——杀无赦!” “举国玉碎!与京都共存亡!!!” 海部宗贞如同一个输光了所有赌注,只剩下最后疯狂一把的赌徒,將整个倭国的命运都押上了最后的赌桌。 皇宫的命令被海部家的残兵冷酷地执行下去。 一队队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京都百姓,被足轻们从藏身的屋舍里驱赶出来。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脸上都带著尚未褪尽的惊恐之色。 他们被推搡著,沉默地匯集成一股股灰暗的人流,向著京都那高大巍峨的城墙蠕动。 京都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冰冷而厚重。 没错,京都处於日本岛腹地,但城墙却很高。 高耸的城墙一般都处於边境,越是远离边境之地,城墙会变得越来越低矮。 而在腹地建立的城池却有著高大的城墙,其原因也很简单,它不是防止外敌的,而是防著自己人的。 高高在上的倭国皇室深知自己的罪孽,这道墙防的就是受他们压迫的百姓。 可笑的是,本意用来对付百姓的城墙,此刻却成了他们最后的保护。 仰望那高耸的城垛,一些人的眼中似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至少城墙很高......” “这么高的城墙,奉军的弓箭......应该打不上来吧?” “这么多人......总能守得住......” 高大的城墙给了倭人一丝可怜的慰藉,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像受惊的羊群挤向最后的围栏,却浑然不知这围栏即將化为吞噬他们的巨大石磨。 城墙上,早已是一片混乱的繁忙景象。 士兵们粗暴地將一捆捆箭矢、滚木礌石堆砌在垛口后,更多的人则在军官的呵斥下,將那些被驱赶上来的平民填充到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没受过战斗训练平民能做什么,无非就是用来填线罢了。 没有武器分发下去,倭人只是茫然地被推到垛口边,看著城外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的原野。 那里,是奉军即將到来的方向。 高大的城墙隔绝了视线,也暂时隔绝了想像。 。。。。。。 京都城外,奉军阵列之前,李彻凝神地望著远处城池的轮廓。 將领们簇拥在李彻身旁,只觉得浑身冰冷,便是平日里最爱打諢的王三春,此刻都一言不发。 无他,实在是如今的李彻一身煞气过於恐怖。 之前的李彻身上也有煞气,但却是比较內敛的,那是在关外廝杀求生存的煞气。 那股子煞气连大庆朝堂那些文臣,都感受不到,不然绝不敢当面和他作对。 而如今不同,如今的李彻身上煞气几乎要凝实。 自进入倭国以来,直接死於李彻命令之倭人有多少? 十万肯定是有的,二十万应该也挡不住,甚至有希望冲一衝三十万。 但李彻很清楚,即便倭国死了三十万人,也远远不够偿债。 三十万条人命......只够日本人还一个城市的债。 在战火中奄奄一息的城市,不只有南京。 旅顺、镇江、厂窖、潘家峪...... 乃至非战区的四川、重庆、陕西等地......也是男丁尽出,家家皆縞素,户户掛白綾,十室九户无儿郎。 毫无疑问,李彻还要杀下去。 此等仇恨,不是数学等式,你杀了多少人,我就要杀同样的人报復过去。 如今深仇大恨,唯有一族灭亡才算是结束。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薛卫的身影出现在李彻侧后方。 “殿下。”薛卫抱拳行礼,“各部已按您的命令准备就绪,攻城器械、火油、云梯、撞木皆已调配至预定位置。” “火炮阵地也已构筑完成,虽数量不及下关城之时,但集中轰击一点,破城应无问题。” “將士们士气高昂,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黑暗中的京都。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旗帜一事,办得如何了?” 薛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但还是立刻回道:“回殿下,也已办妥。” “各营、各军......所有奉军旗帜,皆已按您吩咐,换成了『大庆』旗帜。”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问,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李彻的侧脸:“殿下......末將愚钝,实在不解。” “此乃灭倭国、克京都之最后一战,功成之日,必將名垂青史!” “您为何......为何要將我奉军战旗,换为他大庆之帜?这功劳,岂非......” 薛卫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奉军將士浴血奋战,从白山黑水打到倭国京都,眼看就要摘取这盖世功勋的最后一颗明珠。 却要在胜利的前夜,將象徵自己身份和荣誉的旗帜换掉? 这无异於將即將到手的荣光分出一部分,拱手让与他人! 不仅薛卫不解,恐怕整个奉军上下都有类似的困惑。 李彻终於缓缓转过身,篝火的光芒跳跃著,映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灭倭国,克京都,岂是只有奉军之功,又岂是我李彻一人之能?”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奉军营盘: “你看这营中將士,他们来自哪里?” “辽东、幽燕、齐鲁、中原、巴蜀、江南......他们身上流的,是华夏之血!他们口中说的,是华夏之语!他们心中念的,是华夏之土!” 李彻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歷史的长河: “奉军,非我李彻一人之私兵,它匯聚的是整个大庆的英豪!” “这柄刺穿倭国心臟的利剑,是由整个华夏大地的愤怒与力量所铸就!” “若无大庆源源不断的粮秣兵员,若无天下仁人志士的同仇敌愾,仅凭我辽东一地,焉能有今日兵临京都之盛?” 他顿了顿,隨即坚定道: “灭倭国之功,不该由我奉人独占,更不该只刻上我李彻的名字!” “换上大庆的旗帜,就是要让后世子孙铭记,今日踏破倭都,扬我国威者,非奉国一地之军,而是整个华夏!” “是我中华......灭了倭国。” 薛卫顿了顿,虽然心中仍有所不解,但却缓声道:“末將......明白了!” 李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过了许久,他才仿佛不经意般问道:“薛卫,明日......是何日?” 薛卫立刻躬身回答:“回殿下,今日是九月十六,明日是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李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著什么,又像是在確认著什么。 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薛卫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彻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却不敢妄加揣测。 他试探著问道:“殿下,明日是否按原定计划,开始总攻?”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篝火的光芒在李彻脸上明灭不定。 他沉默著,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於,李彻缓缓地地开口: “不。”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京都的城墙,投向了更遥远的时空: “传令三军。” “明日全军休整一日,养精蓄锐。” “九月十八日......” 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碎了沉寂的夜空: “——开始总攻!!!” 第706章 马踏东京(三) 九月十八日,破晓。 京都城头,寒意彻骨,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了每一个蜷缩在垛口后的倭人。 无论是被迫拿起竹枪的平民,还是面如死灰的武士,目光都死死盯著城下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原野。 死寂。 一种令人心臟停跳的死寂。 突然—— 咚!咚!咚! 低沉、雄浑、仿佛直接敲击在大地心臟上的战鼓声,从薄雾深处缓缓传来。 紧接著,是另一种声音。 沙!沙!沙! 那是成千上万只铁靴踏在土地上的声音。 整齐而沉重,带著金属摩擦的冰冷质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在无声地涌动。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终匯聚成一片连绵不绝的死亡低鸣。 薄雾,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並驱散。 首先映入京都守军眼帘的,是一片又一片的旗帜。 无数面猩红旗帜,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点燃了远处的地平线。 旗帜上,斗大的『庆』字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著刺目的金光。 不是奉军的奉字血旗,而是大庆旗。 是那个东方的庞大帝国,那个他们曾经自以为可以挑战的庞然巨物。 在猩红的旗帜海洋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黑色。 黑色的铁甲!黑色的刀矛!黑色的方阵! 奉军......不!此刻將士擎著『大庆』的旗號,代表著整个华夏的意志,乃是庆军! 没有吶喊,没有喧囂。 只有那沉重如山的脚步声,那低沉如雷的战鼓声,那金属摩擦匯聚成的低鸣。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绝望。 城头上的倭人百姓,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屎尿横流者不在少数。 连一些武士握著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此刻的倭人终於意识,他们面临的是什么了。 那是足以灭国的力量! 。。。。。。 中军大纛之下,李彻一身玄黑重甲,端坐於战马之上。 冰冷的目光扫过前方那座城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王三春。” “末將在!” 一身悍勇之气的王三春策马上前。 “汝率本部兵马,攻打西面。” “遵命!” “杨璇。” “末將在!” 沉稳的女將抱拳。 “北面交给你部。” “遵命!” “薛卫。” “末將在!” “东门,是你的了。” “末將领命!” 一连串的命令,乾脆利落,杀气凛然。 最后,李彻的目光转向了正前方——京都的南门,也是防御最森严、象徵意义最重大的主城门。 “其余人,隨本王攻打南门!” 杨璇闻言,眉头微蹙,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四面合围,不留生路?” “是否效仿古法,围三缺一,以免倭寇困兽犹斗?” 这是稳妥的用兵之道,给敌人一丝绝望中的『生路』,往往能瓦解其死战的意志。 李彻缓缓转过头,摇头道:“不需要。” 他抬手指向京都城头,冷然道: “本王今日,不是来攻城略地,是来灭国的。” “此战,不给倭寇任何幻想,不留任何生路!本王要他们……” 李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酷笑意: “......在绝望中挣扎!在恐惧中灭亡!让他们后悔以倭人这个身份,来到这个世界!” 杨璇心头剧震,再无任何疑虑,抱拳沉声道:“末將明白!”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四面八方的奉军战鼓骤然变得急促。 无数面猩红的庆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招展,庞大的军阵开始加速。 如同四股汹涌的黑色钢铁洪流,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京都这座最后的孤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京都南门那高大的城门楼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囂。 紧接著,一面底色金黄、绣著繁复白色菊图案的华丽旗帜,被高高升起。 在血腥肃杀的战场上,这面旗帜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带著一种病態的神圣感。 城头上原本死气沉沉的倭军士兵,在看到这面旗帜的瞬间,激动地挥舞著兵器,发出狂热的吶喊。 就连那些被驱赶上城墙的平民,此刻也仿佛找到了某种虚幻的支柱,跟著发出混乱却充满期盼的呼声: “天皇陛下万岁!” “天照大神庇佑!” “板载!!!” 一股诡异的狂热气氛,瞬间在京都城头瀰漫开来。 倭人的士气,竟因为这面旗帜的出现,而出现了一种迴光返照般的高涨。 “菊旗?” 李彻身旁的文载尹早已拿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辨认后,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殿下,是倭国皇室的菊旗,看来那个小天皇,亲自上城头来鼓舞士气了。” 第707章 马踏东京(四) 李彻眯起眼睛,远远地望著城门楼。 看著越来越多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簇拥在菊旗下,李彻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有时候真不知道小日子的脑子里面,究竟想著什么东西。 他们是没被奉军大炮轰够吗? 那么大一头天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跑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呵......”李彻冷笑一声,隨即沉声喝道:“来人!” “在!” “去!把东风军的唐洪给本王叫来,立刻!” 传令兵飞奔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布甲,脸上带著硝烟痕跡的中年將领,急匆匆策马奔到李彻面前。 唐洪利落地翻身下马,拱手行礼:“末將唐洪,参见殿下!” 此人正是东风军的副军长,技术派將领,以精於计算和擅长操纵火炮闻名,乃是陈规的关门弟子。 李彻没有废话,直接抬手指向京都南门那高高耸立的城门楼:“看到那面菊旗帜了吗,敌酋就在那个地方。” 唐洪顺著李彻的手指望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本王问你,东风军之中,现在能打最远的炮,能不能打到那个位置?” 唐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翻身下马:“还请殿下稍等片刻。” 隨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测距仪和一个小本子,对著城门楼方向反覆比划、计算。 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口中念念有词,飞快地进行著复杂的弹道心算。 李彻很有耐心地在一旁等候,一眾將领也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搅了唐洪。 城下奉军震天的战鼓,城上倭人狂热的万岁声,此刻都成了背景噪音。 终於,唐洪抬起头,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回殿下,只有两门重炮,射程勉强够得上。” “但是......弹药我们只剩下最后两发特製的远程重弹了,而且距离太远,精度极难保证。” 眾將闻言,皆是兴奋起来。 两发!有两发机会,一炮干掉对面的天蝗! 李彻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盯著唐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去打!你亲自打!” “若能打中目標,此战记你和东风军的首功!” 唐洪浑身一震,隨后挺直身体,行了一个最標准的军礼,声音坚定道:“末將领命!” 说完,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后方炮兵阵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中军大旗下的將领们,目光不时焦急地瞥向后方炮兵阵地的方向。 突然—— “轰——” 一声远比寻常火炮更加沉闷雄浑的巨响,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奉军阵地后方传来。 隨即眾人看到,一道肉眼可见的粗大黑影,带著呼啸之声划破长空,在空中拉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弧线。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 那炮弹飞越战场,飞过混乱的城头,在京都城內无数倭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 没有落在城门楼上。 而是在距离城门楼尚有数十丈远的內城街区,猛烈爆炸开来。 一团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冲天而起,夹杂著无数碎石瓦砾,衝击波甚至让城门楼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打歪了!”王三春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痛心疾首地吼道,“老唐!你他娘的打歪了啊!” 周围的將领们也无不扼腕嘆息,心都凉了半截。 只有两发啊,第一发就浪费了! 然而,李彻却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死死盯著城门楼方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城头上的倭军,在经歷了最初的惊恐后,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而倭军高层此刻也意识到了什么,城门楼上的菊旗开始向下移动。 就在此时,第二声更加暴烈的炮响,撕裂了喧囂。 这一次,炮弹出膛的声音更加急促,弹道更加低伸。 只见那道黑色炮弹,划过精准的轨跡,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 撞进了城门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著,城门楼所在的位置,瞬间出现一团巨大无比、翻滚升腾的赤红火球。 无数坚固的木料、砖石、人体,被狂暴的衝击波撕成碎片,混合著烈焰和浓烟,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那面象徵著倭国皇权的华丽菊旗,在爆炸的中心,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瞬间撕裂!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抬头看去,城门楼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豁口,燃烧著烈焰和黑烟。 断壁残垣如同狰狞的獠牙,裸露在空气中。 李彻缓缓放下了举著的望远镜,嘴角那抹笑意终於彻底绽放开来。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远方的城池,高声喊道: “传我王命,全军出击!” 第708章 马踏东京(五) 倭人疯了——李彻很確定这一点。 一炮把他们精神领袖加『虫母』天蝗轰没了,不疯才是怪事呢。 李彻只听到城墙之上,鬼子惨叫声连成了片,各种奇形怪状的哭嚎之声不绝於耳。 就连一向无畏无惧的奉军战士们,此刻都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只因这群倭人叫起来实在太惨了,听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李彻不由得暗中腹誹,难不成那一炮真把日本小天蝗给炸死了? 事实上,那一炮没把小天皇炸死,但也和死差不多了。 第一炮落下之时,海部宗贞就意识到,奉军的轰击目標是城门楼。 他立刻命令周围的亲卫武士,带著嚇得呆若木鸡的小天皇向城下撤离。 忠心耿耿的武士一把抓住小天皇的胳膊,几乎是拖拽著將他拉离了垛口,朝著下城楼的石阶奔去。 其他武士也迅速围拢,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簇拥著小天皇向楼梯口涌去。 然而,就在仁和小天皇被半拖半抱著,一只脚刚刚踏下石阶之时,第二炮来了。 世界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无边的轰鸣和剧烈的摇晃。 海部宗贞重重砸在坚硬的城砖上,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金星乱冒。 他挣扎著,忍著剧痛抬起头,隨后便看到楼梯下散落著十几个身影——那是被爆炸衝击波直接掀飞的小天皇和武士们。 “陛下!!!” 一眾倭將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纷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小天皇那瘦小的身体,像是一个被顽童狠狠摔坏的破布娃娃,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瘫软在地面上。 身上那套华丽轻甲早已变形破碎,露出下面被鲜血浸透的內衬,那张本就丑陋的小脸此刻更是血肉模糊。 半口牙齿不翼而飞,鼻子歪在一边,额头上一个巨大的豁口正汩汩冒著鲜血。 小天皇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浑身上下软绵绵的。 爆炸的衝击波和剧烈的撞击,让他全身超过一半的骨头碎裂。 周围的武士更惨,离爆炸中心稍近的几个皆是肢体残缺,早已没了声息。 稍远一些的,也是骨断筋折,躺在血泊中痛苦地呻吟著。 “医者!快叫医者!”海部宗贞衝著身后惊魂未定的將领们嘶吼。 他颤抖著手,想碰触一下小天皇。 却又迅速缩了回去,生怕自己轻轻一碰,这具脆弱的身体就会彻底散架。 完了!彻底完了! 仁和天皇这个惨状,別说再推出来鼓舞士气,能不能活过今天都是个问题。 “快把陛下送回宫中,召集所有御医,不惜一切代价吊住陛下的命!” 海部宗贞知道,即使救活了,这个天皇也废了。 但至少还活著,只要活著,就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象徵意义。 几名伤势较轻的武士,用一块门板抬起昏迷不醒的仁和天皇,在残存的亲卫护送下,仓惶地向皇宫方向奔去。 然而,海部宗贞想稳住军心的企图彻底破灭。 城墙上,无数的倭军士兵和平民,亲眼目睹了城门楼爆炸。 离得近的更是亲眼看到他们的天皇陛下,像一片破败的落叶般被高高拋起。 然后,如同一个被踢飞的皮球,在城砖上翻滚、弹跳了好几下,最终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紧接著,就被一群惊慌失措的武士用门板抬走了。 “天皇陛下......驾崩了?” “被......被炸死了?!” “神也会死吗?” “天照大神......拋弃我们了!” 绝望瞬间从南门蔓延到整个京都城墙,刚刚因为菊旗升起而燃起的狂热瞬间熄灭。 海部宗贞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澄清,必须告诉所有人天皇未死。 但是,奉军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城门楼崩塌的瞬间,城下如同潮水般庞大的军阵,便开始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 无数的攻城车、楯车、衝车,在步兵方阵的严密护卫下,碾过战场,直逼城墙。 与此同时,奉军的炮兵阵地再次发出了咆哮。 轰!轰!轰! 数十门野战火炮的齐射,目標不再是某个点,而是整段城墙。 实心的铁球炮弹,带著恐怖的动能,呼啸著砸向城墙。 有的重重砸在女墙上,崩裂出巨大的缺口,碎石如同霰弹般横扫附近的守军。 更多的炮弹则越过了城墙,狠狠砸进后方拥挤的人群中。 炮弹落地的瞬间,便是血肉横飞。 坚硬的铁球在密集的人群之中,犁开一道道恐怖的血槽,贯穿人体。 更可怕的是,这些实心弹在贯穿第一排人体后,动能並未完全消失。 它们像是弹力球一般,在狭窄的街巷和城墙墙壁间疯反弹、跳跃。 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片新的血雨腥风。 残肢断臂、破碎的內臟、被碾碎的武器盔甲,四处飞溅。 城墙后方,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搅拌机! 城墙上下,倭人的哀嚎和哭喊声匯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城垛口处,不断有士兵被崩飞的碎石击中,惨叫著栽落城下。 奉军的炮火为步兵提供掩护,步兵们开始衝著城墙快速推进。 推进到距离城墙七八十米的范围时,早已列阵完毕的火枪手方阵,在军官嘹亮的口令声中,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 “第一排——预备——放!” 数千支火枪同时喷吐出白烟,密集的铅弹泼洒向城头。 噗!噗!噗! 城墙上,倭军士兵还试图探头用弓箭或铁炮还击,却瞬间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垛口处升腾起一片片血雾。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中弹的倭人哀嚎著从城头跌落,摔在城下堆积的尸体上。 “第二排——放!” 奉军的火枪射击,一轮接著一轮。 铅弹形成的弹幕死死压制著城头,倭军的弓弩手和铁炮手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 任何敢於在垛口露出的身影,下一刻就会被数颗铅弹撕碎。 在火枪的绝对火力压制下,奉军的攻城器械部队终於抵达了预定位置。 楯车掩护著步兵抵近城墙根,攻城车被士兵们奋力推动,沉重的撞木开始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更多的步兵则扛著云梯,在楯车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放炸药包,炸开它!”负责突击城门的奉军军官大吼。 轰隆—— 一声巨响,城门在猛烈的爆炸中四分五裂。 然而,烟尘散尽过后,露出的不是通途。 倭人孤注一掷,城门后面堆满了巨石、巨木、乃至拆毁房屋的樑柱堆砌而成的障碍物。 城门洞,被彻底堵死。 “此路不通!爬城!”军官的命令迅速转变。 “杀——” 震天的喊杀声直衝云霄。 无数的奉军先登死士,口衔钢刀,沿著密密麻麻架起的云梯,迎著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倭军士气大降,有数段城墙根本组织不起反抗,瞬间被涌上来的奉军占领。 海部宗贞此刻已经状若疯魔。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带著亲卫亲自督战,在城墙上疯狂地嘶吼: “顶住!给我顶住!后退者死!!!” 溃逃的倭人刚跑出几步,督战队的乱箭射来,將其钉死在城砖上。 前进,是如同地狱恶鬼般爬上城墙的奉军悍卒。 后退,是督战队冰冷的箭矢和无情的屠刀。 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倭人也红了眼。 “啊啊啊——跟他们拼了!” 恐惧在死亡的逼迫下,终於转化成了疯狂。 一眾倭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武士们嘶吼上前,足轻紧隨其后。 就连徵召来的平民,此刻都挥舞著简陋的武器,甚至是石头、木棍,疯狂地扑向踏上城头的奉军先登勇士。 刀光剑影,血肉飞溅,每一寸城砖都在被鲜血反覆浸染! 第709章 马踏东京(六) 李彻端坐於战马之上,扫视著城墙上的战况,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他看到大庆的军旗已经在数个城墙垛口牢牢扎根,勇猛的先登死士正沿著城墙向两侧奋力衝杀,不断扩大著突破口。 他也看到倭人依託女墙和角楼,在督战队的逼迫下,用血肉之躯填补著缺口。 战斗越发激烈,一股热血在李彻胸膛中奔涌。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剑的剑柄,那熟悉的触感仿佛在呼唤著他,亲自加入这场最终盛宴! 李彻几乎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策马冲入城內,手中长剑如龙,斩开倭寇头颅的快意。 十年磨剑,不就是为了此刻,亲手斩断这群畜生的命脉吗? 一股强烈的衝动驱使著他,双腿慢慢地夹紧了马腹。 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动了一下前蹄。 然而,就在这跃跃欲试的念头即將化为行动时。 李彻突然感觉到,两道寒芒钉在自己的后背上。 那感觉,比倭人的冷箭还要让他脊背发凉。 他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果然,文载尹那老头,不知何时策马靠近了些。 那双有些浑浊的双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如同最严厉的夫子盯著逃课学生一般。 “咳咳咳……” 李彻被这目光盯得一阵心虚,尷尬地乾咳了几声。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威严,沉声道:“文老,您看本王做什么?本王只是观战心切,绝无要亲自上阵的意思。”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哼!” 文载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白的鬍子都气得翘了翘。 “殿下贵为万金之躯,身系江山社稷,需知衝锋陷阵乃匹夫之勇。” “老臣只望殿下能信守承诺,莫要......以身犯险!” 最后四个字,文载尹咬得格外重。 李彻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那股子杀鬼子的劲头瞬间泄了大半。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有这个比城墙还顽固的老头子像防贼一样盯著自己,看来今天亲手砍小鬼子的愿望,是彻底泡汤了。 不过,这点小小的遗憾,很快就被战局的变化而冲淡。 奉军到底有著极强的战斗力,说是当世第一坚军也不为过。 不到半个时辰,南城墙的数段关键区域已被牢牢掌控。 后续部队如同开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突破口涌上城墙,向两翼和纵深猛烈突击。 倭人虽然疯狂反扑,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能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北、东、西三面城墙也几乎同时传来了捷报: “报!王三春將军已突破西门瓮城,正与倭寇巷战!” “报!杨璇將军部已占领城墙,正向內城推进!” “报!薛卫將军已肃清东门城头大部残敌!” 四面围攻,四面开! 不到一个时辰,京都的外围城墙防线,已被奉军硬生生撕开了数道巨大的裂口! 各处城墙上,奉军的旗帜也越来越多。 若是在其他任何一座城池,城墙失守至此,守军士气早已彻底崩溃。 然而,玉石俱焚的疯狂本性,仍在支撑著倭军继续战斗下去。 就在奉军將士开始向城內纵深挺进时,更加残酷的战斗骤然降临。 “小心!房顶上有弓箭手!” “左边巷子!有倭寇埋伏!” “火油!快躲开!!” 城破了,但战斗並未结束,而是进入了更加凶险的巷战阶段。 海部宗贞和他残存的死忠將领,依託著京都城內如同迷宫般的狭窄街巷,以及无数精心构筑的街垒、暗堡、陷阱,继续负隅顽抗。 被逼到绝境的倭人,开始从屋顶投下燃烧的火罐和滚烫的热油;在门窗后射出冷箭和铁炮;甚至偽装成尸体,等奉军士兵经过时突然暴起捅刀。 奉军强大的火枪阵列在开阔的野外所向披靡,但在视线受阻的街巷中,威力大打折扣。 密集的队列难以展开,火力优势就无法发挥。 “结阵!三人一组,背靠背!” “盾牌手顶在前面,注意头顶和两侧!” “长矛手压制巷道,火枪手寻找高点!” “小心陷阱!不要冒进!” 经验丰富的奉军基层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著,迅速调整战术。 士兵们从大兵团作战模式,迅速切换成三三制小队战术,互相掩护,步步为营。 战况开始变得胶著。 与此同时,在南门炸开的豁口处,另一场无声的战斗也在进行。 “快!把这些该死的石头搬开!” “木头!这根木头卡死了,再来几个人!” “用力!一!二!三!起——” 海部宗贞显然早有准备,城门洞后方被各种障碍物塞得严严实实。 圆木交叉叠压,条石深深嵌入,甚至还有拆下来的房梁和沉重的拒马,牢固地堆积在一起。 用火药炸开大的障碍物后,依然有较小的碎石、废料挡在路上,只能依靠人力搬运。 士兵们喊著號子,用撬棍、用绳索、乃至血肉模糊的双手奋力拖拽。 石头稜角锋利,將士兵们的手掌磨得鲜血淋漓。 但他们咬紧牙关,无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城门被通开的那一刻,就是终结这场血腥巷战的时刻。 耶律和率领的具甲骑和契丹骑兵,已然在城外开阔地集结完毕。 战马不安地刨动著蹄子,打著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骑士们端坐马鞍,手中紧握著锋利的弯刀,眼神中燃烧著嗜血的兴奋。 只待那城门洞开的瞬间—— 马踏东京! 第710章 马踏东京(七) 城门洞內一片狼藉。 汗水和血水混合著泥土,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污浊的光。 在十几名精壮士兵用撬棍和血肉模糊的双手合力下,最后一块卡死的条石终於被艰难挪开。 又有士兵挑来一担担泥土,铺在道路之上。 一条仅容十骑勉强並行的通道,终於暴露在城外的天光之下。 负责清理的步兵们几乎人人脱力,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 双手被粗糙的石头和木刺磨得皮开肉绽,剧烈的疼痛让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然而,將士们看著那条刚刚打开的通道,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不多时,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耶律和策马来到通道口,双眼扫过瘫坐在通道两侧的身影,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他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耶律和缓缓抬起手,面甲被他『咔噠』一声拉下,遮住了脸庞。 身后的数千具甲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冰冷的金属面甲纷纷落下。 只剩下一双双燃烧著战意的眼睛,露在全副鎧甲外面。 耶律和的声音透过面甲,洪亮地响彻在通道內外: “步军兄弟们不惜血肉,为我铁骑凿开通路,具甲骑兵——” 他以拳重重捶击在胸甲之上,发出一道鏗鏘之声。 “向同袍们——致意!” 咚!咚!咚! 数千具甲铁骑同时以拳击甲,沉闷的鏗鏘巨响整齐划一。 疲惫不堪的奉军步兵们闻声,挣扎著站起身。 纷纷挺直腰杆,將勉强还能动弹的手臂举至额角,回以奉军新式军礼。 耶律和的目光扫过一眾同袍,战意如同火山般在胸中喷薄欲出: “城內的兄弟们在流血!殿下在看著我们!” 他高举手中弯刀,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此战!一战定乾坤!有死无生,有进无退,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道冰冷声音,毫不给面子地打断了耶律和即將出口的怒吼。 “莫要说这么多了!衝进去!” 耶律和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谁?谁敢在此时打断自己鼓舞士气的號令?! 他豁然回头,双眼透过面甲的缝隙恶狠狠地瞪向声音来源。 只见身后队列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全身覆盖在玄黑色重甲之中的骑士。 那甲冑样式精良,远非普通具甲骑可比。 来人同样拉下了面甲,看不清面容。 但此人身形挺拔如松,身后猩红披风满是龙纹,一股渊渟岳峙的气质瞬间笼罩了过来。 这感觉......太熟悉了。 耶律和满腔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灭,他连忙看向阵后方向。 果然,只见文载尹那老头,正被秋白和曲近山两人死死摁在一匹老马上之。 老头气得鬍子乱翘,脸色铁青,正对著这边怒目而视,嘴唇开合著似乎在破口大骂。 “您......您怎么?”耶律和的声音都变了调。 玄甲骑士抬手,'咔'一声掀开了面甲,脸上带著压抑已久的兴奋之意。 “少废话!隨本王杀进去!”李彻死死盯著陷入战火之中的京都城,“马踏京都之战,怎能少了本王?!” 眾多具甲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战意瞬间提升十倍。 殿下!竟是殿下亲自来了! 殿下与自己一同衝锋陷阵,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信任! “遵命!”耶律和调转马头,对著身后正激动得浑身颤抖的铁骑们,喊道:“殿下有令!杀进去!” “杀——” 数千铁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之声。 李彻一马当先,策动胯下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冲入了通道之中。 耶律和紧隨其后,紧接著的是数千具甲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鱼贯而入! 噠噠噠——噠噠噠—— 沉重的马蹄踏在通道內,狭窄的空间將马蹄声匯聚,再放大出来。 整个城门洞都在剧烈地颤抖,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城內的奉军步兵早已接到命令,马蹄声从城门洞深处传来时,奉军步兵立刻如同潮水般迅速从几条主干道上退下,依託著两侧的房屋和巷口继续清剿残敌。 通往皇宫方向的宽阔主道,瞬间清空。 而此刻,京都城內主干道上的倭军却是完全懵了。 怎么回事?奉军怎么打著打著,突然全撤了? 从城门洞传来的......那又是什么声音? 直到那黑色的钢铁洪流,轰然衝出了狭窄的城门洞,出现在京都宽阔的主干道上。 倭军才幡然醒悟。 玄甲如潮!长枪如林! 马蹄声淹没一切喧囂,如长龙般填满整片街道。 “骑......是骑兵!” “奉军的具甲铁骑进城了!” “快!拒马拉过来,长矛兵上前,快拦住他们!” “跑啊——” 倭人这才如梦初醒,武士们大叫著命令足轻和平民组织防线,但巨大的恐惧早已击垮了倭人的抵抗意志。 他们丟下武器,哭喊著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然而,宽阔的主干道两侧,巷口处和拐角早已被奉军步兵封锁。 晚了! 一切都晚了! 李彻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带起一道冰冷的寒光。 一名倭將试图举刀阻拦,却在马匹交错之间,被李彻一枪钉在城墙之上。 速度过快,鲜血如同喷泉般喷出,却无一滴溅在他的玄甲上。 耶律和紧隨其后,弯刀划出死亡的弧线,所过之处更是人头滚滚。 数千具甲铁骑,以李彻为锋矢,组成了一个恐怖的楔形衝锋阵型。 他们根本不需要挥刀劈砍,只是凭藉著战马全速衝锋带来的恐怖动能,就足以碾碎一切拦在路上的事物。 钢铁洪流,无可阻挡! 挡在铁蹄之前的倭人,都在一瞬间被撞飞。 隨后,沉重的马蹄如同巨大的铁锤,狠狠踏在人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无数身影如同麦草般倒下,隨即被后续滚滚而来的铁蹄无情地淹没。 整条主干道,瞬间变成了一条由血肉和碎骨铺就的死亡之路。 数千铁骑所过之处,只留下满地狼藉。 倭人尸体被践踏得面目全非,鲜血如同小溪般在青石板路上肆意流淌,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李彻一马当先,玄甲浴血,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在京都深处——倭国皇居之上。 马踏京都! 剑指皇居! 灭国之战,终至高潮! 第711章 马踏东京(完) 京都之形制,模仿中华古都长安、洛阳。 北侧为大里內,又名平安宫,即是倭国天皇居所。 皇居、左右近卫府、各府邸官衙,皆在北城之內,北城是京都城核心中的核心。 皇居也有城墙,城墙高约三、四米,对於倭人的身高来说,已经极其雄伟了。 但对於奉军来说......身手好的藉助勾爪等物,甚至能徒手攀爬过去。 奉军铁骑入城后,城內再也无法形成有效抵抗,一条又一条街道被肃清乾净。 皇城的城墙更是没起到任何防护作用,几声炸药包產生的剧烈轰鸣过后,数段城墙立刻崩塌。 李彻扔掉即將破裂的长枪,骑在战马之上缓缓走到城墙外。 看著眼前的皇居,不由得轻嘆道:“久闻京都樱乃是绝色之景,可惜如今已是九月,若是二、三月份来此,还能一观那樱漫天。” 一旁的贏布抱著长剑,开口道:“今日京都满城流血,岂非樱满地之景?” 李彻眼前一亮,不由得笑道:“不曾想你这木头也有此等文采,看来让你多读书却是有了成效。” 贏布脸微微一红,却是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李彻无奈摇摇头,转头看向皇居各处。 奉军將士一条又一条道路肃清,城中碉楼、堡垒已经尽数沦陷。 偶有落网之鱼的鬼子,拿著刀喊著『板载』衝出来,还未杀到將士身前,便被在屋顶上放哨的弓箭手几箭射翻。 至於海部宗贞和仁和天蝗...... 李彻已经派马忠带著一支队伍,率先冲入皇居了。 想来神捕將军发功,那两头鬼子头必是无路可退。 最大的鬼子巢穴——京都,此刻已经尽数落入李彻手中! 正是: 富士山下扬奉旗,樱树下醉胡姬。待到红旗满天下,马踏东京赏樱。 一朝破城樱木绝,回首故人千万甲。哪怕孤军独一人,定叫陵前留敌首。 。。。。。。 黑暗,无边的黑暗。 隨后撕心裂肺的剧痛隨之而来,如同千万支钢针刺穿了小天皇刚刚恢復的一丝意识。 “呃......啊......” 小天皇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就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压著两座山,挣扎著终於掀开了一条缝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昏暗的光线刺入眼帘,模糊地映出熟悉的宫殿穹顶。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寢宫的藻井。 小天皇想抬手,想要呼唤侍从。 但仅仅是这个念头冒出,就引发了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 “母后......母后......”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从宫门外隱隱约约传来的尖叫声。 女人的哭嚎,孩童的嘶喊,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喊杀之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身体的剧痛。 小天皇更加用力地哭喊起来:“母后!母后救我!我怕!” 就在这时,寢宫的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个个面无人色。 看到榻上甦醒的小天皇,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全都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为首的一个小太监带著哭腔喊道:“陛......陛下!您醒了!”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小天皇顾不得疼痛,急切地问道: “外面怎么样了?朕这是怎么了?好痛......奉军退兵了吗?母后呢?母后在哪里?” 又丑又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希望听到哪怕一丝好消息。 那小太监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中充斥著绝望: “陛下!不好了!京都城墙已经破了奉军杀进城里多时了!他们......他们见人就杀,现在正往皇宫这边杀过来!”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死人!呜呜呜,陛下......我们走投无路了啊!” “什......什么?!”仁和小天皇如遭雷击。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海部宗贞!海部將军呢?!”小天皇尖声叫道,“他为什么不来护驾?他答应过要保护朕的!他在哪里?!” 小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更加惊恐,皆是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小天皇急了,牵动伤势,疼得他一阵抽搐。 但此刻他早已顾不得疼痛,嘶吼道:“快说!海部將军在哪?!” “海部......海部大人他......”那小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已经在皇居之中了!” 听闻此言,小天皇那惨白的小脸上,瞬间涌起一丝病態的红晕。 虽然小天皇恐惧海部宗贞,但此时此刻海部宗贞无疑是最后一缕希望。 “太好了!快!快让他来见我!让他带兵保护我!保护皇宫!” 然而,那小太监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锥般彻底刺穿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小太监哭嚎著,重重磕头,“陛下,海部大人他不是来护驾的!他......他在......他在大肆杀戮皇族之人!” “杀戮皇族?!” 仁和小天皇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敌当前,海部宗贞......为何在杀皇族? 就在这时,寢宫外清晰地传来几声悽厉无比的女子尖叫声。 那声音如此熟悉,分明是他的几个皇姐,还有他最年幼的皇妹! 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彻底击碎了小天皇最后的理智。 不是幻觉!那海部宗贞......他真的在屠杀皇族! “为什么?海部將军为何如此啊?!” 小天皇发出悽厉的质问,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那小太监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咻—— 一支羽箭洞穿了小太监的胸膛,箭头带著淋漓的鲜血,从他胸口透了出来。 小太监脸上的恐惧瞬间凝固,他低头看著胸前冒出的箭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口中喷出,他徒劳地伸出手,似乎想指向什么。 最终却无力地软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光洁的地板。 第712章 倭国皇室,血脉断绝 “啊——” 目睹了如此血腥的一幕,小天皇嚇得魂飞魄散。 本就丑陋的小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惨白到极致。 嘴中发出不成调的尖叫,本能地想要挣扎著向后缩去,远离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尸体。 然而,全身粉碎般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移动分毫,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在锦被上扭动。 下一秒。 一个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海部宗贞! 他身上的甲冑早已残破不堪,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黑色的菸灰。 头盔早已不知所踪,白的头髮散乱地披散著,上面凝结著血块和尘土,脸上满是污垢和乾涸的血跡。 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空洞而疯狂。 他手中正握著一张还在微微震颤的强弓,弓弦上犹带著一丝血腥气。 海部宗贞看也没看地上那具太监尸体,只是抽出腰间佩刀,將剩余的几名太监尽数砍杀在血泊中。 待到寢宫中除了他,再无一人站立,海部宗贞这才扔掉手中刀,回头看向榻上惊恐欲绝的仁和小天皇。 小天皇被那恶鬼般的模样嚇得几乎窒息,结结巴巴道: “將......將军......” 海部宗贞没有理会小天皇,他宛如行尸走肉般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寢宫中央的桌案旁。 隨手將那张强弓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然后拿起桌上一个银质水壶,也不管里面是什么,拔开塞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大口。 水流顺著他脏污的脖颈流下,混合著血污,滴落在同样脏污的甲冑上。 放下水壶,海部宗贞这才缓缓转过身。 那双空洞的眼睛,终於聚焦在小天皇的脸上。 寢宫內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隱隱传来的喊杀声和哭泣声,如同背景的哀乐。 “陛下......”海部宗贞的声音沙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我......败了,倭军败了。” 他顿了顿,又艰难说道: “倭国......要灭了。” 小天皇看著海部宗贞那毫无生气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百倍的笑容,微弱地哀求道: “没......没关係,將军你......你带著我一起杀出去,我们从头再来,我封你当倭国大將军......我们......” “来不及了!” 海部宗贞猛地打断他。 他指著宫门的方向,声音沙哑道:“奉军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之路,他们的铁骑就在宫墙之外,眼瞅著就要杀进来了!你、我、我们插翅难飞!” “那怎么办?將军......我该怎么办?!” 小天皇彻底崩溃了,恐惧的泪水混合著鼻涕和血污,在他脸上肆意流淌。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强行推上皇位,又被无情推入地狱的孩子。 倭国皇室给他带来的没有尊贵和地位,只有一副丑陋的皮囊,还有无尽的恐惧。 说到底,他並不在意倭国覆灭与否,他只想活下去。 海部宗贞看著榻上那如同破碎玩偶般的天皇,空洞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倭国的重量。 为国奋战,乃是军人职责。 但世代倭人却不是为了国家尽忠,而是为了高高在上的天皇。 为了所谓的天皇血脉,死了那么多人......真的值得吗? 海部宗贞早就看出来了,所谓天皇和普通倭人没什么区別,甚至比普通倭人更加丑陋、低劣。 或许......自己所在的国家,从根上就是一个低劣的民族。 他重新走到桌案旁,捡起了那张强弓。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仁和小天皇的龙榻。 “陛下......”海部宗贞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他停在榻前,俯视著那个极度恐惧的孩子:“您还不知道吧?” “王太后,您的母亲落入奉军之手......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小天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尖叫,但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小天皇如此作態,海部宗贞直起身,眼神彻底冰冷。 他缓缓拉开了手中强弓,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末將......”海部宗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想让陛下......落得同等下场......” 弓弦拉至满月,轻轻掛在了小天皇的脖颈上。 “更不想,让倭国皇家最后的血脉,蒙受永世的耻辱......” 他眼中最后一丝人性彻底泯灭,只剩下纯粹的冰冷和死寂。 “所以......” 海部宗贞的嘴唇开合,吐出最后的话语: “——还请陛下......赴死!” 。。。。。。 哐当—— 待到马忠带著一眾手下闯入寢宫,看到的只有海部宗贞坐在榻上。 一旁,小天皇双腿盘坐,双目紧闭,表情安详。 马忠抽刀上前,一脚將海部宗贞踢翻在地。 身后亲卫猛扑上来,將其死死摁在地上,用绳索紧紧绑住。 马忠这才来到小天皇身旁,伸手一探,却是没了呼吸。 “一路走来,没见著几个活人吧?”马忠问向一旁的亲卫。 亲卫微微頷首:“只看见太监宫女,穿皇室服饰之人,皆被倭兵杀死了。” 马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看来,这倭国皇室怕是灭族了啊。 第713章 倭人的最终命运 “死了?” 李彻走入寢宫,看著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小天皇,皱眉道。 “回殿下。”马忠拱手回道,“末將来迟,皇居中的倭国皇族已被海部宗贞杀了个精光。” “末將询问他为何以臣弒君,此繚却是闭口不言,只说要见殿下您。” 李彻侧头看去,一旁的海部宗贞被五八绑坐在地上,盯盯看著李彻。 “至於这小天皇......”马忠指向仁和天皇的脖颈处,“无明显致命外伤,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应当是海部宗贞亲手用弓弦勒死的。” 李彻闻言,忍不住嘴角上扬:“这廝对小天皇还怪好的嘞,选了一个体面的死法。” 弓弦绞杀留全尸,当年的吴三桂也给了永历帝此等死法,算是全了帝王威仪。 这小天皇也算是运气好,碰见了个忠心的臣子。 若是落在自己手中,不说凌迟处死他,怎么也得效仿路易十六,做个没头脑的末代天皇。 李彻挥了挥手,示意亲卫將小天皇带下去:“將他游街示眾,隨后吊在城门口暴尸七日。” “喏!” 此言一出,海部宗贞瞳孔猛缩,看向李彻的目光愈发冰冷。 李彻却是毫不在意,笑著问道:“怎么?亲手绝了天皇血脉,是怕本王扶持一个傀儡天皇,控制你倭国?” 海部宗贞沙哑道:“阁下手段阴毒,老夫不得不防。” 一旁的文载尹开口道:“殿下无需听他胡言乱语,此僚如此以下犯上必是无用之功,老臣敢断定,倭国內必然还有其他皇室在各处。” 李彻转头看去,文载尹这老头明显还生著自己的气呢,老脸气鼓鼓的。 但在外人面子,便是再生气也要给足殿下面子,文载尹並非是那种过於迂腐的儒生。 被文载尹一语道破,海部宗贞目光微微一闪。 李彻则是想明白了,不由得笑道:“文老讲得不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倭国皇室就算再傻,也能想得明白。” 李彻的確要找到遗落在倭国各地的皇族,但却不是为了借皇族的名头来统治倭国。 而是要將天皇血脉彻底灭族,断了倭人復国的任何一丝幻想! 他隨即看向海部宗贞:“事情已经做完了,为何自己不自尽,偏要落於本王手中?” 李彻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挑眉问道: “难不成是......怕死?” “怕死?”海部宗贞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 他死死盯著李彻的脸,眼神像淬毒的鉤子:“死有何可惧,老夫之所以不求死,只为见你一面。” “我要亲眼看一看,大庆的奉王究竟是何等面目,为何能行此等禽兽不如、灭绝人寰之暴行!” 此言一出,李彻身后马忠、贏布、秋白等將领勃然变色,怒喝出声: “放肆!” “老贼找死!” “海部宗贞,我上早八!” “我家殿下,岂是你一败军之將可以羞辱的?!” 王三春更是『鏘啷』一声拔出腰刀,雪亮刀锋直指海部宗贞咽喉。 隨即狞笑一声,杀气腾腾地就要上前砍人。 李彻却是一抬手拦住了他,王三春硬生生顿住脚步,刀尖兀自轻颤。 李彻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见也见到了,又如何?” 海部宗贞喘息著,浑浊的目光在李彻脸上反覆刮过。 最终语气变得讥讽起来:“哼!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一具肉体凡胎罢了,並无三头六臂,也没什么出眾之处!” “不错。”李彻点头,声音清晰地在殿宇中迴荡,“你我皆是凡人,这世间,本就儘是凡人。”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踏在血泊里: “你海部宗贞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间何来君权神授?又哪有什么圣人?” “可惜,你倭国上下却不明白这番道理。” “若你们不將那所谓的天皇奉若神明,或许也不至於举族陷入极端好战之魔障,最终落得此等......亡国灭种的下场!” “好战?!” 海部宗贞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双目猩红地怒视李彻,挣扎著想站起身。 然而身后曲近山只是轻轻一脚,便让他又重重跌坐回去。 海部宗贞拿李彻没办法,只能嘶声咆哮:“我倭国偏居海岛,从未招惹你奉国!” “是你!是你这个疯子!带著你奉国大军跨海而来!” “杀人!放火!灭族!屠城!” “如此禽兽之举,老夫读遍史书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今,你怎么敢反诬我倭国好战?!” 海部宗贞目眥欲裂,血沫喷溅,观其模样倒是真如同恶鬼一般。 李彻脸上的笑意未散,反而更加浓烈起来。 对了!对味了!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如今倭国所经歷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將未来的歷史提前上演,將角色互换了一下。 就这......你就破防了? 为何跨海而来,为何杀人、放火、屠城,老子怎么知道?!! 这本就是你们这群畜生所做出来的事情,奉军对倭国所为之事,连復刻日军暴行的三成都不到! 李彻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清脆的响声在殿里格外刺耳:“说得好,说得极好啊!” “那我问你,海部大將军......福州港之事......” 海部宗贞身体猛地一僵,咆哮戛然而止。 他眼神闪烁,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挤出声音:“那是......那是几个愚蠢贵族的私自行事!老夫向来反对!他们......不该招惹强大的奉国!” “你说对了。”李彻哈哈大笑,“不该招惹强大的奉国!太对了!” 笑声突然停止,李彻冷然问道:“可若我奉国孱弱呢?若那片大陆陷入內乱,中原王朝积贫积弱呢?!” 李彻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如海啸一般压来,压得海部宗贞几乎喘不过气: “若是如此,你们便会如饿狼扑食,跨海来我华夏,復刻今日倭国所经歷的事情。” “这,便是你们倭人的本性!欺软怕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李彻的声音降低,含笑著问道: “既然看清了你倭国本性,本王先下手为强,何错之有?灭了你等卑劣之族,何错之有?” 海部宗贞嘴唇翕动著,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死灰。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藉口。 然而,李彻的话却是揭穿了所有虚偽的遮羞布,將他民族骨子里那点骯脏的算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当海对面那片大陆內乱时,倭国朝堂上有多少人曾密谋跨海西进。 又多少代倭人嫌弃脚下岛屿狭小,覬覦中原那富庶的土地? 只是......只是皆未能如愿罢了。 但包括海部宗贞在內的倭国高层向来觉得,自己偽装得极好。 对大庆的上供从未短缺,对天朝上国卑躬屈膝的態度,也从未改变过。 连普通倭人都未必知晓的齷齪心思,他李彻又是......如何得知的?! 海部宗贞颓然垂下头,乾裂的嘴唇颤抖著,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海部宗贞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声音嘶哑破碎:“你待如何?要把......要把所有倭人......都杀光吗?” 李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轻笑出声。 隨即用一种怜悯又轻蔑的眼神看著海部宗贞,如同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杀光?本王怎会做此等蠢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 “你们倭人可是上好的牲畜,不好好加以奴役利用,岂非暴殄天物?” 海部宗贞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牲畜、利用,这两个词无论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好词。 海部宗贞无法想像,面前这个阴狠毒辣的奉王,会对他的同胞们做什么。 倭国的未来,掌握在此等人手中,又会落得何等悽惨的下场。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要伸手指向李彻,但手臂却像是压著一座大山,怎么都抬不起来。 最终,海部宗贞全身瘫软,眼神逐渐变得涣散。 片刻后,马忠察觉到不对劲,上前探了探海部宗贞的鼻息。 隨即皱了皱眉,转身看向李彻:“殿下,他死了。” 眾將闻言,皆是齐齐一愣,隨后默契地看向李彻。 秋白更是嘴角抽搐,自家殿下......又把人活生生骂死了? 咦,我为什么要说又? 李彻闻言,不再看海部宗贞一眼,仿佛脚下只是一滩令人厌恶的污秽。 他转身,玄色披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向殿外走去。 一眾將领不敢多言,纷纷紧隨其后。 殿外,残阳如血,映照著这座在战火中呻吟的倭国古都。 將领们肃然侍立,只等李彻下达最后的命令。 不多时,李彻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令下去,肃清京都残敌,反抗者杀无赦!” “城內所有倭人,不论男女老幼,悉数集中到一起。” 李彻的目光扫过面前废墟,轻声道: “告诉他们......倭国,易主了!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皇室血脉断绝,天照大神没有庇佑他们,倭人已沦为丧家之犬,也没有新的天皇可以让他们追隨了。” 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宣告倭人的最终命运: “从今往后,倭人头上只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我们庆人!” 第714章 三个月计划,基本完成 京都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著秋日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奉军的黑色旌旗取代了倭国的菊纹章,飘扬在残破的宫闕和城头。 而京都城內的秩序,在则在李彻的铁腕统治下,被强行塑造。 倭人如同受惊的羊群一样被驱赶著,集中到指定的坊市空地,露天居住。 所有人不允许回屋,粮食都被收缴起来,这样更便於管理。 敢私藏粮食的,迎面便是一刀,奉军可不跟这群亡国奴讲究什么人道主义。 当然,这些倭人是极其重要的牲口,李彻也不可能放任他们被饿死了。 每日都有巨大的木桶被抬出,放到各个施粥地点,热气腾腾的泔水散发出陈粮的餿味。 气味虽然难闻,吃起来却是更难吃,无异於猪食。 但飢饿仍会驱使著倭人排起长龙,麻木地等待那点维繫生命的糊状物。 至少命能保住了,没准未来还会应运而生一种倭人美食名为『奉军火锅』,毕竟高丽棒子就有类似的美食。 然而,对於那些在破城时放下武器,或溃散后被俘的倭军士兵,下场就没这些倭人平民这么好了。 李彻没有半分犹豫,大手一挥,直接命令: 全部斩首! 也有將领试图进言,这些降卒人数实在不少,全部斩杀是否会激起更大民愤? 李彻眼皮都没抬,看著手中关於粮秣消耗的文书,缓缓道: “战士们奋战这么长时间了,不得歇歇嘛,这点兵力看管京都已捉襟见肘,哪有余力看守这些豺狼?” “倭国不缺人,缺的是听话的牲口,这些倭兵皆是不安定因素。”他的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给本王清理乾净,省粮又省心。” 於是,城外的空地成了屠宰场。 刀光落下,人头滚滚,污血渗入冻土。 由於降卒太多,最开始奉军还会用刀挨个处决,但后来就改成弓箭了。 李彻当然不是为了这群倭人著想,而是为了自家士兵的心理健康著想。 每天没人都要杀好几十人,对心理的破坏太大了,用弓箭就能免去这等缺点。 呼啦啦一片箭雨射过去,谁知道自己的箭有没有射中,便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毕竟,奉军將士不是日军畜生,不会以杀人取乐。 隨著倭国降卒被大规模处决,恐惧在倖存者中蔓延,也刺激著一些漏网之鱼。 一些溃兵脱下残破的军服,换上平民衣物,试图矇混过关。 但李彻早就想到倭人大大滴狡猾,所以才会收缴全城的粮食统一发放。 溃兵找不到粮食,只能大著胆子混入排队领粥的队伍,祈求一线生机。 李彻对此也是早有预料,从第三日开始,施粥点便多出了几名沉默的老兵。 他们不负责分发粮食,目光像鹰隼般锐利,扫视著每一个递上破碗的手。 。。。。。。 施粥地点。 “伸手。” 一个老兵声音沙哑,对著一个眼神躲闪的『平民』说道。 那人迟疑了一下,伸出双手。 老兵枯瘦的手指像铁钳,猛地捏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腹用力刮过他的虎口、掌心、指根。 那里,是长期握持刀柄、拉拽弓弦留下的厚厚老茧,与农夫因农具摩擦形成的痕跡截然不同。 小日子,狡猾狡猾滴。 “带走。”老兵鬆开手,声音毫无波澜。 “我......我是良民啊!冤枉啊!” 那人挣扎著被拖走,哭喊声很快消失在人群外围的刀锋之下。 旁边排队的人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会不会......有看错的?”新来的副官低声问旁边的同僚。 同僚嗤笑一声,眼神瞥向远处堆积的人头:“兄弟们又不是圣人,偶尔走眼看错了,肯定会有啊。” “不过殿下说过,错了就错了,无非少一个吃饭的嘴,谁会在意他们呢?” 副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人能饿几天? 其实这个问题很难给出准確答案,毕竟每个人的意志力和身体素质不同。 但通过大规模地斩杀浑水摸鱼的倭军士卒,李彻得出一个结论,十天也就顶天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每日领粥的队伍里,总有几个被老兵捏住手腕,验看掌心的倒霉鬼被拖走。 京都城內潜藏的溃兵如同被篦子一遍遍梳理,数量急剧减少。 十天过后,每日被揪出来的倭兵数量便开始下降。 那些不敢鋌而走险的倭人,怕是也都饿死得差不多了。 奉军的铁血统治,让倭人的恐惧彻底压垮了反抗的意志,剩下的倭人只剩下麻木的服从。 京都这座倭国曾经的心臟,如今只剩下苟延残喘的躯壳,再无一丝反抗的脉搏。 治安的压力骤减,李彻终於得以暂时卸下甲冑。 他將临时行宫定在皇宫中,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如今主要的仗都打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关注如何处理胜利果实了。 这一步才是重中之重,灭倭国可不只是为前世的华夏报仇雪恨,奉国也要从中谋取巨大利益。 创造財富的最快方式是创造一个帝国,比创造帝国更快的方式是毁灭一个帝国。 灭倭国產生的利益,足够奉军將队伍扩大数倍,或是在奉国立起数十上百座新城池。 。。。。。。 清凉殿中,秋白將厚厚的文书放在案头: “殿下,各部均已上报,主力正在休整补充,伤亡清点完毕,兵甲修缮有序。” 曲近山不甘示弱,也递上另一份: “贺从龙將军急报,九州道全境肃清,大小豪族尽皆臣服,无敢异动者。驻军粮秣充足,防务稳固。”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最新的战报上:“李霖部进展如何?” “稟殿下。”秋白上前一步,“燕王殿下率军登陆四国岛后,连克阿波、赞岐、伊予诸城,兵锋直指土佐。” “如今倭军主要城池已十占其七,四国岛大部已入我手,残余抵抗微弱,预计旬日內可全境平定。” 对於贺从龙和李霖的本事,李彻还是很信任的。 莫说攻克两个小小的四国岛和九州岛,如果给他们充足的时间,以他们的本领甚至足以独自率军灭亡倭国。 李彻缓缓站起身,来到背后的倭国四岛全境地图前。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本州西部的京都,到南方的九州岛,再到即將尘埃落定的四国岛。 “三个月灭亡倭国。”他低语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基本做到了,本王也算是说话算话。” 他的目光转向地图北端,那片广袤的岛屿——虾夷地。 如今仅剩下本州岛北部,以及虾夷地未能攻克。 李彻当然不会放过这些地方,说让倭国亡国灭种,就让他们亡国灭种! “传令各部,加紧休整。” 李彻缓缓开口道: “待元气恢復,分兵扫荡本州残余城池,遇抵抗者,城破屠之!” “若是有献城投降者......”李彻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可纳降。” 不能再杀了,再杀的话劳动力就不够了。 在奉国没进入机械化生產前,还需这群倭人来充当机器,为奉国强盛大业做出贡献。 听闻此言,殿內將领精神一振。 终於可以接受投降了,这意味著战斗烈度將大幅下降,士兵的损耗也会减少。 “降卒如何处置?”杨璇问道。 李彻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开口道:“临行之前,杨將军和我说过,黑省沃野千里,亟待开垦,那里可是最肥沃的黑土地,不种满粮食太可惜了。” “还有奉国各省各地,河工、矿役、筑路......何处不需人手?” “从倭人之中挑身强力壮的,装船运回去,发往各地充当劳役。” “告诉押运官,路上损耗控制在三成以內即可。” 当年黑奴被强制关押在狭小船舱中,因飢饿、疾病和暴力手段导致的损耗率高达50%以上。 即便如此,將黑奴运到地方也能获得暴利。 而倭国距离奉国本土这么近,损耗率控制在三成就差不多了 “至於剩下的倭人......”李彻的目光回到倭国本土,“先留下吧,倭国这片土地急需开採,他们尚有大用。” 他拿起硃笔,在地图上重重圈出三个地点,分別是: 石见银山,以银为主,兼產铜、铁。 在江户前期,此矿占据全球银產量30%,极盛使其年產量38吨。 佐渡金山,金为主,银、铜次之。 江户时代日本最大金矿,年產金400公斤。 阿仁矿山,铜为主,兼產金、银。 铜產量常年日本第一,1708年產铜铅360万斤。 李彻放下笔,看著眾將:“倭国虽弹丸之地,然此三处矿藏,乃天赐之富。” “灭其国,取其財,方为根本。” “著令工部,速遣精干矿师、工匠,徵发倭人青壮,开山凿石!” “本王要把源源不断的白银、黄金、精铜,运回奉国!” 第715章 榨乾倭国 提起日本这个岛国,人们经常会把『资源匱乏』这样的標籤掛在其头上。 觉得这个国家高度依赖进口,没矿、没能源,好像这四座小岛完全没有价值一般。 然而,若是细察日本四岛的资源情况,匱乏之说恐怕失於表象。 日本绝非坐守四座贫瘠荒岛的等死之徒,而是將每一寸土地都精研透彻的野心之主。 李彻前世勘探专业出身,閒来无事时,也会研究各国矿產资源为乐。 日本,显然就是最好的研究对象。毕竟没有一个中国人未曾幻想过,以復仇者之姿態踏足此地。 而前世的李彻越是研究,越是震惊。 此岛国不仅没有想像中那么贫瘠,反而可以说是富得流油且全面。 先说森林资源,其国土三分之二为林木覆盖,覆盖率居全球第四。 木材出口虽非日本gdp支柱,但其丰厚的森林资源始终未减,因为他们不仅砍树,还会种树。 小日子是最愿意双標的。 它们不是不环保,而是只保护自家的地盘,对內植树造林,对外公海排废。 再看海產资源,日本领海与专属经济区总面积高达450万平方公里,位列世界第六,鱼类资源之丰富举世闻名。 数千个渔港构成了庞大的海產產业链,鱼贩、寿司店、冷链运输高效运转。 最具顛覆性的认知,莫过於日本曾是亚洲首屈一指的金银岛。 明清时期,日本的金、银、铜矿储量巨大,是主导亚太地区的金属出口国。 史籍《东倭考》有载: 中国货物销往日本可获利五倍,再购日本货物返销又可获利一倍,一次往返竟有十倍之利! 1648至1708年间,日本流出黄金逾239万两、白银逾3742万两,其中大部分流入中国。 清康熙至乾隆年间,仅铜一项,自日本进口量便达3.3亿斤,估算甚至可能高达11.1亿斤。 若无日本的金银铜支撑,清朝的经济恐怕更加难稳固。 至此,还能断言日本先天资源匱乏吗? 资源匱乏这个標籤,本就是日本自己经营出来的危机感。 明明有点家底,偏偏自我包装弱小人设,在国际上博取同情。 当然,小鬼子所说也不全是谎话。 工业化百年之后,尤其是经过二战过后,日本的资源也消费得差不多了。 不过,如今的倭国,可还没经歷过任何工业化,国內资源开发完全处於蛮荒阶段。 李彻自然不会错过此等宝藏,这几座破岛天天地震、海啸,他压根没打算让人在这里住。 不如大力开发工业,以倭国资源当做工业化的养料,倭人是工业化的废渣,哪怕破坏环境、倭人死绝也无所谓。 仗差不多都打完了,接下来便要让奉国吃饱饭了。 李彻坐镇京都,一道道命令从权力中枢发出。 首先是巩固战果: 李彻命令京都宵禁,街道肃清,一切任何未经许可的夜间活动,格杀勿论。 虽然贺从龙的军报显示九州道平静,李彻仍加派了一营精锐乘快船南下,加强威慑。 同时带走一批经过初步筛的倭人俘虏,作为第一批运往黑省开荒的劳力。 又飞骑传令四国岛的李霖速战速决,平定全境后,立刻率军与奉军主力会和。 主力休整的同时,李彻並未让所有刀锋都入鞘。 他抽调了朝阳军数支精锐步军师,配属部分的骑兵和轻型火炮,组成一支规模適中但战力强悍的北进支队,由杨璇统一节制。 “你的目標是本州北部主要城池、港口、交通枢纽。” 李彻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北上的箭头,对杨璇说道:“策略便是以战迫降,遇有组织抵抗,破城屠之,以儆效尤!” “若敌军闻风而降,则收其兵甲,甄別其民,青壮押解集中。” “沿途张贴告示,凡负隅顽抗者,死路一条;弃械归顺者,则可保性命。” “速度要快一定要看,如今倭人尚未从京都陷落的惊恐中恢復过来,在此之前要把他们对奉军的恐惧钉进他们骨髓里!” 杨璇领命而去。 事情正如李彻所料,京都陷落的消息传开后,北方的倭人豪族和残存守军的抵抗不值一提。 要么被奉军一路屠城的凶名嚇得魂飞魄散,开城投降。 要么试图组织抵抗,但在奉军步炮协同的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成为警示后来者的血淋淋標本。 北进的步伐虽不如灭国之战那般摧枯拉朽,却非常稳定且高效。 所过之处,奉字王旗与大庆军旗相继升起。 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长远利益的行动也在悄然展开。 李彻从隨军的吏员和懂得堪舆、矿脉勘探的士兵中,精心挑选了三支精干的小分队。 每队不过十余人,配备熟悉当地地形的投降倭人通译,以及精锐的奉军护卫小队。 他们的任务很明確,勘探石见、佐渡、阿仁三大矿。 负责勘察地形、岩石、溪流沉积物,走访了解情况的当地残留老人,绘製草图,採集样本。 过程非常顺利,一份份用密语写就的初步勘探报告,由快马穿越刚刚平息的战场,源源不断地呈到李彻的案头。 李彻仔细翻阅著这些沾著泥土的报告,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工部的队伍到哪了?”他对侍立一旁的秋白问道。 秋白拱手回道:“已经到了京都,正在修整。” “嗯。”李彻微微頷首,“让他们携带精良工具、爆破火器,即刻动身,分赴三地。” “告诉他们,到了地方后,一切听勘探小队指挥。” 李彻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令各占领区驻军:全力配合矿场建设,就地徵发倭人青壮,有多少要多少!”“ “告诉那些倭人,去矿山干活有粥喝,能活命。敢有怠工、反抗者,立杀无赦!” “我要在两个月之內,看到这三座矿山產出第一车矿石!” 秋白躬身领命,心中凛然:殿下这是要榨乾倭国每一寸骨血里的財富啊。 正如秋白所想。 灭国——只是开始。 真正的掠夺,伴隨著矿镐的敲击声和监工的皮鞭声,才刚刚拉开序幕。 笼罩在倭国上空的硝烟味,正渐渐被远方矿山升腾的尘土所取代。 第716章 《灭倭表》(上) 十月深秋的京都,冷风卷著枯叶在街巷间旋舞。 奉军士兵们端著火枪在街巷间巡逻,军靴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 李彻站在皇宫顶端,俯视全城风景,心中滋味难明。 十月上旬,四国岛平定的捷报飞至京都指挥部。 而后不过二十余日,十月末好消息又到: 李霖部自本州关东海岸登陆,向纵深挺进。 与此同时,杨璇部自西向东凌厉切割,两支虎狼之师在倭国腹地悍然合围,两军如同铁钳般收紧。 残余的倭军被挤压在狭小地域,在奉军炮火倾泻下,最后一股成建制的反抗势力被碾为齏粉。 本州,这倭国最为丰饶的岛屿,自此彻底落入奉军掌控。 倭国余下之地,仅余虾夷地一隅,也就是后世的北海道。 北海道孤悬於北方,冻土覆盖,寒风凛冽,本就贫瘠苦寒,人丁稀少。 李彻看来,这苦寒之地宛如火炉上温著的最后半壶清酒,沸热只在须臾之间。 他终於可以放下重担,开始给朝廷上奏,稟明情况。 李彻嘆了口气,默默回到屋內。 这奏表他已经构思两天了,但始终不知如何下笔。 卡文啊......这一刻的李彻,竟是对前世的那些网络作者有了一些情感共鸣。 给庆帝写一个奏表,竟是让他觉得比拿下倭国还为难。 他与庆帝已经有三年多未见,平日虽然也通书信,但书信的表达终究不抵面对面的沟通。 庆帝如今对自己,对奉国是什么態度,李彻也不太能確定。 按理来说,奉国愈发强大,对大庆来说就越有威胁。 而当皇帝变得年迈,这种威胁也会不断变大。 这是人性的本能,任何明君都难以磨灭,天家哪有真正的父子之情? 而奉国的强大又和大庆息息相关,一定会让庆帝的情感更加纠结。 李彻嘆了口气,坐在桌案之前,拿起毛笔。 他闭目良久,最终將笔触落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灭倭表】 回想起这灭倭一路艰辛,李彻不再犹豫,下笔如有神: 【儿臣李彻,谨以血火涤盪之躯,伏拜於倭国京都行辕,南望帝都,拳拳之心,不胜孺慕。】 【遥想父皇龙体康泰,圣心慰安,实儿臣日夜所祷。】 【今东瀛已定,海波初靖,特具表章,上达天听,稟明灭倭始末战情,伏惟父皇圣鉴。】 。。。。。。 养心殿內,檀香裊裊,却掩不住一股淡淡的药味。 庆帝倚在明黄的软榻上,身形比三年前更显佝僂。 曾经乌黑的鬚髮如今已是银霜一片,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疲惫之色。 庆帝的確是老了。 他一手拿著李彻那份沉甸甸的《灭倭表》,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捏著李彻为他打造的水晶眼镜。 凑到眼前,吃力地辨认著奏章上的字跡。 殿內侍立著的黄瑾垂手屏息,眼中满是忧色。 他知道陛下的眼睛早已不行了,平日里批阅奏章,都是他跪在一旁,一字一句清晰诵读,再由陛下口述旨意。 陛下往日最爱读书,这些年也很少阅读了。 唯有这份来自千里之外的奉王殿下的奏表,陛下执意要自己看。 看完前面几个段落,庆帝放下奏章休息了片刻。 黄瑾见他眼中仍是一片浑浊,读不出什么情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近些年来,庆帝的性情越发难以捉摸。 圣心难辨,就连黄瑾说话都得小心一些,奉王和奉国之事更是提都不敢提。 毕竟......东宫那位太子还在龙椅上坐著呢。 群臣没看见,但黄瑾可是清楚得很,堂堂大庆太子都不成人样了。 对太子如此......谁知道庆帝如今是如何看待其他皇子,尤其是奉王殿下的? 如今的朝廷已经没有党爭了,大臣们都知道,当今皇帝刚愎雄猜,储君之事更是陛下逆鳞。 尤其是如今储君的最佳人选......奉王殿下,与陛下之间的纠葛更是复杂。 庆帝休息够了,拿起眼镜,继续读了下去。 【溯其祸源,实倭人自取。彼蕞尔岛夷,狼子野心,久蓄不臣。去岁夏末,竟敢纵其凶顽,於福州港衅生事端。】 【是可忍,孰不可忍!儿臣奉圣命,督东南海防,见其猖獗若此,愤懣填膺。为彰天威,护疆保民,遂集我奉军水陆精锐二十万眾,扬帆出海,陈兵於东洋,欲使其知罪伏诛。】 【岂料彼虏冥顽,悖逆尤甚。天兵既至,非但不纳降幡,洗心革面,反敢张其螳臂,逞其凶锋!竟於海上设伏,袭我藩属高丽助战船队,致其倾覆,將士殞命。】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儿臣虽怀仁恕,至此亦无可再忍。彼既不义,我自当行雷霆之怒!】 【儿臣遂统三军,奋天威以討不庭。首战大洋,怒涛翻涌,我水师將士同仇敌愾,以破竹之势,尽歼倭国水师主力,片帆未返。旋即挥师东进,克復对马要衝,夺其海上咽喉。】 【以此为基,我大军如虎添翼,兵锋直指倭巢!】 庆帝的目光缓慢地在奏章上游移,呼吸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沉重。 读到倭人在福州挑衅、击沉高丽船队时,他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白的眉头。 读到李彻自述『仁至义尽』、『无可再忍』时,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而当他目光触及『尽歼倭国水师主力』、『片帆未返』、『克復对马』这些字眼时...... 那浑浊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终於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闪过,仿佛沉埋已久的火星被拨动了一下。 “好......好啊!”庆帝沙哑开口。 黄瑾心中一惊,下意识向皇帝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心中更加惊愕。 已经三年多没露出笑脸的陛下,此刻脸上竟然洋溢著兴奋的笑容! 第717章 《灭倭表》(下) 笑过之后,庆帝没有再说些什么。 脸上的笑意也完全消失,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黄瑾的错觉。 但黄瑾確信自己没看错,也不知道奉王殿下说了什么,竟然让陛下心情大好。 黄瑾强忍著脖子不去扭动偷看那信件,但心中却已经如同长草了一般难忍。 殿下啊殿下......您这是又搞了什么大事出来? 咱老黄也是自己人,倒是也和咱通个气啊! 【对马岛入手后,残军次第荡平,势如摧枯。儿臣先遣劲旅,登陆九州,破其坚城,扫其壁垒,九州遂定。】 【復命皇兄燕王李霖,率虎賁之师跨海南征,席捲四国,逆氛廓清。儿臣则亲提中军主力,强攻本州,於下关海域及城外,与倭酋海部宗贞所率举国精锐决死鏖战。】 【赖父皇洪福,將士用命,终將贼酋主力合围聚歼,斩获无算。海部宗贞残部溃散,儿臣挥师北上,直捣黄龙。】 【京都虽为倭都,然其气数已尽,守备空虚。我军兵临城下,倭人胆裂,不战而溃。京都遂入我手,倭国王气黯然收。】 【海部宗贞穷途末路,自知罪孽滔天,难逃天谴,竟於穷蹙之际,悍然弒倭国天皇皇室,旋即伏剑自戕,了其罪恶残生。】 【至此,倭国中枢崩解,抵抗之心尽丧。】 庆帝已经很难看清过於密集的字了,只能用手指指著字体,一行行看去。 手指继续向下滑动,掠过『下关鏖战』、『合围聚歼』等字眼,那枯槁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读到『直捣黄龙』、『京都遂入我手』、『倭国王气黯然收』时,老人握著奏章的手竟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尤其当看到『海部宗贞弒倭国天皇皇室』时,庆帝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唔』声。 一旁的黄瑾连忙上前,紧张道:“陛下?” 庆帝抬手道:“朕无碍。” 隨即,眨了眨眼睛,压下眼底的震惊之色。 又是一国? 从高丽、靺鞨、契丹开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家老六的崛起之路,似乎就是各国的灭顶之灾。 前几天有军报传到御前,说是奉军出征倭岛时,高丽残党和新罗、百济竟在背后叛乱。 本来大臣们都为此捏了把汗,但过几天霍相之子霍端孝便又上表来,说叛乱被平息了。 不仅平息了,还顺便把新罗灭了,百济则是交出了兵权和外交权。 如此算来,又是灭了两国,被老六灭了的国家已经超过了一掌之数。 便是如今的庆帝已经心静如水,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家好藩王连灭五六个邻国啊? 如今大庆的东北方向已经没有其他国家了,挨著的要么是大海,要么是雪原。 他到底想要打到什么地方去? 难不成真要打到传说中的极北冰川之地? 奏章的最后,是李彻给他描绘的蓝图: 【此战自福州衅起,至京都克定,歷时三月有余。】 【仰赖父皇天威浩荡,三军將士效死,终將倭国三岛尽数纳入我大庆版图。】 【此役,我军忠勇將士,为国捐躯者,计二万三千五百六十一人,血染碧波,魂归故土,英烈千秋!】 【歼敌则逾三十万眾,倭寇授首,海疆得靖。】 【儿臣昔日於御前所陈,以倭国为跳板,经略万里海疆,拓我大庆万年之基者,今已迈出坚实首步。】 【东瀛锁钥在手,大洋门户洞开。儿臣当谨遵圣训,善加经营,抚定新土,厉兵秣马,以待父皇后续方略。】 【倭氛已扫,海宇初寧。儿臣远在异域,唯愿父皇珍摄龙体,颐养天和。】 【待他日龙旗所指,万邦来朝,儿臣必当亲奉佳音,再贺父皇于丹墀之下!】 【儿臣李彻,再拜顿首,诚惶诚恐。】 看到这里,庆帝的动作完全停滯了。 他不再费力地辨认字跡,而是紧紧盯著最后几行字,仿佛要將它们刻进心里。 浑浊的双眼渐渐模糊,一层薄薄的水汽无声地瀰漫开来,眼睛竟是有些泛红。 庆帝仿佛透过这纸奏章,看到了大庆的战舰劈波斩浪,看到了大庆龙旗在陌生的海岸猎猎飞扬,看到一个个长相迥异之人拜倒在庆军铁蹄之下。 李彻给自己描绘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属於大庆的浩瀚未来。 那是自己年轻时就曾梦想过的宏图,是自己励精图治一生想要企及的高度。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黄瑾抬头看去,是当值的年轻太医捧著药碗,小心翼翼地躬身侍立著,不敢打扰。 他刚准备让太医去外面等候。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庆帝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要將肺都咳出来。 他慌忙用手去捂嘴,却已来不及。 几滴刺目的殷红,溅落在了奏章之上,正好洇染在『万邦来朝』的字跡旁。 “陛下!” 黄瑾心胆俱裂,一个箭步抢上前,伸出手想为皇帝拍背顺气。 一旁的太医也是眼睛一抽,手不稳差点把药碗扔掉地上。 原来陛下的病情已经如此严重了吗? 怪不得那些大太医,都让自己这个新上职的人来给陛下送药碗。 那哪是什么药碗啊......亲眼看见皇帝这个样子,自己这是要完啊! 庆帝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挥了挥,制止了黄瑾的动作。 他咳得面色发紫,喘息了好一阵才平復下来。 隨后怔怔地看著奏章上那几点猩红,又缓缓抬起头,望向殿门外遥远的天际。 眼神中,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洞悉命运的苍凉。 他慢慢地將那份染血的《灭倭表》放在膝上,摘下了那副已帮不了他看清未来的眼镜。 殿內一片死寂,只余下老皇帝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年轻御医牙齿打架的咔咔声。 良久,一声近乎呢喃的低语在殿內响起: “朕......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第718章 帝王谋算(上) 养心殿內,药味未散。 庆帝缓缓摆了摆手,年轻太医如蒙大赦,放下药碗躬身倒退著出去,脚步轻得像猫。 殿门无声地合拢。 庆帝端起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未皱,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瀰漫,他隨手將空碗递给侍立一旁的黄瑾。 “把那张最大的《大庆疆域总舆图》给朕拿来,铺在殿中。” 黄瑾应声,立刻指挥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將一张巨大的舆图在地面上铺展开来。 庆帝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前倾著身体,浑浊的目光落在巨大的舆图上,久久未动。 “召左相杜辅臣,右相霍韜,即刻入宫见朕。” 过了良久,庆帝终於开口。 黄瑾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出去传旨。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位身著紫袍、头戴梁冠的重臣联袂而来。 两人在殿门口整了整衣冠,趋步而入,恭敬地向庆帝行礼。 “臣杜辅臣(霍韜)拜见陛下。” “平身吧。”庆帝的声音依旧不高,“赐座。” “谢陛下。” 两人起身,有小太监搬来绣墩。 二人告罪后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铺陈於地的巨大舆图上。 又飞快扫过皇帝苍白憔悴的面容,殿內浓重的药味让他们心中沉甸甸的。 庆帝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著。 杜辅臣和霍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陛下深夜急召,又铺开疆域图,必有大事。 杜辅臣的性子更急些,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深夜召见臣等,不知有何要事?” 庆帝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了舆图的东方:“你们过来看。” 杜辅臣和霍韜闻言起身,走到舆图旁边,躬身细看。 舆图上描绘著大庆辽阔的疆土,以及周边的藩属与邻国。 杜辅臣毕竟年轻,眼力最好,最先捕捉到了不同之处。 他的视线沿著高丽半岛的边界线移动,然后又转向了隔海相望的那一串岛屿——倭国四岛。 只见这些区域的边界线,都被人用醒目的硃砂笔重新勾勒过,线条清晰而有力,显然是不久前才添上去的。 尤其是倭国本州、四国、九州三岛,更是被硃笔明確地圈入了大庆的疆域之內,只有最北端的北海道孤悬於外,尚未著色。 杜辅臣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微微一窒。 他抬起头看向庆帝,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陛下!这......这硃笔圈界,难道是奉王殿下......拿下了倭国?!” 霍韜闻言也立刻凝神细看,待看清那刺目的朱红边界线时,他也是瞳孔猛震。 乖乖,自家儿子还真是跟了个了不得的藩王,这也太能打了! 庆帝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份奏章。 黄瑾立刻会意,小心地捧起那份《灭倭表》,恭敬地递到杜辅臣面前。 杜辅臣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奏章。霍韜也立刻凑了过来。 两人就站在巨大的舆图旁,借著殿內明亮的烛光,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养心殿內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两位重臣翻阅奏章时纸张发出的轻微窸窣声,以及庆帝间或压抑的咳嗽。 杜辅臣和霍韜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凝重,渐渐转为震惊,再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终於,两人几乎同时看完了奏章的最后一行。 杜辅臣小心翼翼地合上奏章,双手捧还给黄瑾。 他与霍韜对视一眼后,两人整理衣冠,再次面向庆帝,撩袍躬身贺道: “臣杜辅臣(霍韜),恭贺陛下!此乃开疆拓土之不世奇功!奉王殿下神勇,天佑我大庆!陛下洪福齐天!” 庆帝看著两位重臣,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他轻轻摆了摆手:“起来吧,此功是老六和他的將士们,用血换来的。与朕......没有太大的关係。” 杜辅臣和霍韜依言起身。 听到皇帝如此说,两人心中都微微一凛,但谁也不会在这时去反驳皇帝的自谦之词,只是恭敬地垂手侍立。 庆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缓缓抬起,沿著那新勾勒出的东部和东南部海岸线移动,从辽东半岛,再到新纳入版图的倭国三岛。 “倭岛已平,百济、新罗亦早归附。此诚大庆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亦是......未有之重负。” 庆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两位重臣耳中。 “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贺喜的,是为了议一议,如今这大庆的边境局势。” 杜辅臣和霍韜心中一紧,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喜色,神情变得肃然。 庆帝的手指在那漫长的海岸线上划过:“看这舆图,老六为我大庆打下了广袤的海疆,自辽东至倭岛,绵延何止数千里?” “这些地方,新附未久,人心未定。倭国虽灭,其遗民未必甘心;百济、新罗虽臣服,其內部亦难免有反覆之心。更遑论,隔海相望,大洋深处,未必没有其他虎视眈眈之辈。” 他的手指最后重重地点在倭国四岛的位置:“尤其是这倭国,孤悬海外,地域广袤。老六的奉军主力既要弹压新土,又要震慑海疆,还要防备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威胁......” 庆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辅臣和霍韜:“你们说,他手中的兵力,还够用吗?” “这新拓的万里海疆,谁来戍守?又如何確保其长治久安?” 杜辅臣和霍韜几乎是同时身体一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奉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手握重兵,坐拥新拓的广袤疆土。 其势之大,早已能与中央分庭抗礼! 如今陛下提起奉军兵力不足、边境线漫长难守......难道......难道陛下是忌惮奉王势力膨胀,想要趁此机会,对奉国用兵?以此削弱,甚至是收回奉王的权柄?! 第719章 帝王谋算(中)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两人脑海中炸响,冷汗瞬间浸湿了二人后背。 不行!绝对不行! 杜辅臣一想到此,热血上涌,几乎就要立刻开口冒死劝諫。 而老臣霍韜的心思更为縝密,反应也更快。 他一把按住了杜辅臣的胳膊,用眼神制止了他衝动的念头。 但霍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陛下这些年来,心思愈发难猜。 仿佛对亲情已经淡漠到了极致,三年时间未召任何一名皇子归京。 哪怕是公认最有可能继位的奉王殿下,陛下也完全称不上亲近,甚至在有意放淡奉王在朝中的影响力。 若陛下真有意削奉王殿下这个大庆唯一实权藩王,那无异於自毁长城! 奉王不仅有一个足以挑战大庆的奉国,且在大庆军中也是威望极高,尤其是在大庆北方的根基深不可测。 强行削藩,必然引发滔天大乱,整个大庆都会陷入动盪! 这简直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肉! 就在杜辅臣脸色涨红,霍韜心中念头急转之时。 庆帝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边境线愈长,需派兵驻守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仅靠奉国一己之力难以为继,恐生疏漏,反为外敌所趁。” “朕决议,从內地增派军队前往奉国,协同戍守新拓疆土,缓解奉国的边疆压力。” 杜辅臣和霍韜瞳孔猛缩,心头剧震。 增派军队?! 完了!陛下果然要对奉王下手了! 一旦中央的军队大量进入奉王的地盘,衝突几乎不可避免。 杜辅臣再也按捺不住,挣脱了霍韜的手:“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奉王殿下他......” 话未说完,庆帝却仿佛没有听出杜辅臣的激动,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二位卿家觉得,让山海关总兵薛镇,率领其麾下三万精锐边军,整体移防併入奉国序列,划归奉王节制调遣。” “同时,由兵部行文,召集北方幽、冀、並、朔四州诸郡,抽调其城防军精锐,组成一支五万人的新军,一同开拔交由奉王统一指挥,填补倭国、百济等地防务空缺。” “如此安排......如何?” 杜辅臣和霍韜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震惊和焦虑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这种情绪在两位宰相身上可不多见。 这......这是什么路数? 山海关总兵薛镇,谁不知道这位早已不归中枢指挥,多次出兵支援奉王,可以说已经是奉王的心腹爱將。 让他带著他的三万嫡系精锐边军併入奉国? 这哪里是掺沙子,这分明是把一块铁板直接焊死在奉王身上。 还有北方四州这些地方,恰恰是奉王和燕王李霖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 尤其是幽、冀二州,堪称奉国的大后方。 几年前,奉王以雷霆手段清理了北方不听话的大族世家,剩下的地方势力,要么被驯服,要么就是奉王和燕王的铁桿支持者。 从这些地方抽调城防军精锐组成五万新军,交给奉王指挥......这几乎等於把整个北方腹地都打包送给了奉王。 陛下这是在倾尽全力,支持奉王巩固其在新拓疆土的统治。 庆帝终於抬起了头,浑浊的目光扫过两位呆若木鸡的重臣。 看到他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怎么?二位卿家,对此议有异议?” 霍韜毕竟是老成谋国之相,他最先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 陛下此举,看起来怎么有一种......託孤的味道。 如此行事,无异於將支持奉王的態度放在了明面上。 可是,如今朝廷由陛下一手遮天,若真打算扶持奉王上位何须如此,直接下旨废储重立就是。 陛下......究竟是在防著什么人? 他迅速理清了思路,谨慎开口:“陛下圣虑深远,薛镇所部驻守山海关多年,熟悉边情,战力彪悍。” “將其移防併入奉国,確能极大增强新拓海疆的陆上防御力量,震慑宵小。” “且薛总兵与奉王殿下素有袍泽之谊,上下同心,指挥无碍,此乃上上之选。” 霍韜先肯定了薛镇部的调动,接著话锋一转:“只是......薛部移防后,山海关乃京师门户,其防务由何人接掌?” “此乃紧要之处,陛下需慎重安排。” 庆帝微微頷首:“山海关,如今的山海关已非大庆边疆,还有派军驻守的必要吗?一併送给老六吧。” 杜、霍二人闻言,心中更是震惊。 这是將大庆门户大开,完全不向奉国设防了啊。 虽然山海关之军队,朝廷早就已经指挥不动了,但至少明面上还归属朝廷。 陛下此举看似只是送给奉王一个顺水人情,但其中传达出的態度,足以让朝野震惊。 霍韜心中瞭然,他继续道:“从北方四州抽调的五万新军,兵员来自各州郡,建制混杂,又由何人统一统领?” “其粮餉军械,又由何处供应?若直接划归奉王麾下,恐需明確权责,以免日后掣肘。” 比起山海关,这才是关键。 五万人不是小数目了,统领权、后勤补给权,直接关係到这支军队的实际掌控力。 杜辅臣此刻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看清楚了,庆帝的真实意图並非削藩,而是意在加强奉王的力量,以稳固新边疆。 他立刻接口道:“陛下,霍相所言极是,五万新军非同小可。” “若统领非人,號令不一,非但不能成助力,反成累赘。” “臣以为,当择一威望素著,且与奉王殿下相善之宿將统领,方能如臂使指。” “粮餉军械,亦需中枢与奉国釐清章程,確保供应无虞。” 杜辅臣这是在委婉地建议,统领人选必须是奉王信任的人,否则派过去也没用。 庆帝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些问题,直接给出了答案:“统领人选,朕看郑国公常磐就很合適。” 第720章 帝王谋算(下) “郑国公?!” 杜辅臣和霍韜又是一怔。 郑国公常磐那不是奉王的老丈人嘛...... 二人隨即恍然。 常磐本身也是武將勛贵,在军中威望极高。 不说他的带兵能力如何,至少身份足够尊贵,政治意图也是足够正確。 “至於粮餉军械......”庆帝继续说道,“此军既为支援奉国戍边而设,其日常粮秣消耗,可由奉国供应调度。” “然其初始成军之甲冑、器械、安家银两,以及后续重大补充,则由朝廷国库拨付,兵部统一筹措,经运河漕运,直抵奉国境內,交由奉王分配使用。” “户部与兵部需协同奉国相关官员,制定详细章程,报朕御览。” 这个安排也很巧妙,大头由奉国负担,减轻朝廷財政压力,也確定了这支军队的从属。 但关键的装备和启动资金由朝廷提供,以体现朝廷的支持。 杜辅臣沉吟道:“陛下思虑周全,只是......” 他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顾虑:“薛镇部三万精锐移防併入奉国,北方四州再抽调五万城防军精锐......此乃八万之眾!” “虽为戍边之需,然如此大规模调动精锐离开原防区,尤其是北方腹地兵力被大量抽调,恐內地防务空虚,若有变生肘腋......” 这才是杜辅臣作为宰相最担心的核心问题——帝国的內部安全。 抽调这么多精锐去加强奉王,中央直辖区域的防卫力量必然被削弱。 不是他杜辅臣要和奉王作对,万一......万一奉王突然生出反心,那可就是长驱直入,直接就能打到帝都来。 庆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缓缓道:“杜卿不必再试探朕了,朕完全信任老六......” 霍韜听得心头一凛,立刻拱手道:“陛下明鑑!臣附议!” 他彻底明白了,陛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以支持奉王稳固新边疆,同时敲打朝中不安分之人,確保权威和內部的稳定。 这种支持力度,前所未有!就是为了告诉朝中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朕的话你们不听,在暗地里偷偷和朕作对...... 好,那么好! 朕老了,管不了你们了,那就让犬子来管你们! 你们不是不服吗,不是偷偷营私,意图教朕做事吗? 朕直接把中门大开,但凡世家搞出什么么蛾子来,奉军百万铁骑半个月就能打到帝都来! 你若是听不懂朕的劝諫,犬子也略懂些拳脚。 杜辅臣也彻底理清了思路,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 奉王立下如此大功,势力急剧膨胀,陛下却选择倾力支持,而非猜忌打压。 光是这份胸襟和远见,就让他由衷敬佩。 陛下的心思,依旧深如渊海。 或者说,陛下刚刚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若是自己和霍韜都没有表现出反对,这种支持恐怕瞬间就会变成打压。 而如今,奉王大势已成。 只看奉王和陛下如何权衡利弊,交接权力,將大庆和奉国这两个庞然大物融合为一个更加庞大的帝国。 对於这二位宰辅而言,此事怎么看都是好事,谁不想当一个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的宰相呢? 杜辅臣郑重表態:“陛下圣虑深远,臣等不及,臣亦附议!” “好。”庆帝似乎有些疲惫,微微闭上了眼睛,“既无异议,具体如何施行,你们二人下去后,即刻会同兵部、户部详议。” “记住,要事无巨细,各处细节皆要擬定条陈,儘快呈报於朕。郑国公那边......朕会亲自下旨。” “臣等遵旨!”杜辅臣和霍韜齐声应道。 “去吧。朕乏了。” 庆帝挥了挥手,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倦容。 “臣等告退。” 杜辅臣和霍韜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殿外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杜辅臣和霍韜却都感觉后背有些潮湿。 两人站在殿前的丹墀上,望著远处宫墙的轮廓,沉默良久。 杜辅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陛下此举......真是......真是......” 他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霍韜的目光依旧深邃,望著灯火通明的养心殿方向,缓缓道: “陛下之心非你我能揣测,我等......只需办好差事便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今夜所议一切事,在陛下明发上諭之前,务必严守机密。” 杜辅臣神色一凛,重重点头:“这个自然!”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怀著复杂而震撼的心情,匆匆消失在宫苑的夜色之中。 养心殿內,庆帝依旧闭目靠在榻上。 黄瑾无声地收拾著地上的舆图。 良久,庆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几不可闻。 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又攥紧了那份染著暗红斑点的《灭倭表》。 。。。。。。 时间来到十一月。 李彻率军来到虾夷地,也就是北海道。 如今倭国已基本安定,李彻准备启程返奉。 只是这北海道在前世乃是旅游胜地,来都来了,怎么也要走上一趟才是。 北海道的倭人残军不足为惧,唯独气候有些严寒,但对在关外生活的奉军来说只能说是小意思。 尤其是小松、小团这两个小傢伙,像是回了老家一般,快活得很。 到了北海道奉军大营,一脸疲倦的李霖迎了上来。 看到李霖这个模样,李彻不由得笑道: “四哥,怎么搞的?怎么如此憔悴?” “別提了。”李霖咬牙道,“这几天遇见个大麻烦,我已经三天三夜没睡了。” “大麻烦?”李彻看向李霖,“倭人啊?不至於吧,这虾夷地只剩下倭军残军和一些土著,有什么麻烦的?” “不是倭人。”李霖面色凝重,“是熊,一头极其庞大的食人熊!” 说罢,李霖看向李彻背后的小团,又说道: “那熊怪得很,体型比小团还要庞大,连日袭击我军粮道和附近村庄,將士们苦不堪言。” 李彻闻言也嚇了一跳:“別扯淡,比小团还大?我可以明確告诉你,小团这个品种的熊,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熊!” 小团可是北极熊啊,三岁大的雄性北极熊,绝对是陆地食肉动物的体型天板了。 “我何必骗你?”李霖也有些急了,“那熊我远远见过一次,真比小团还要大,而且还会站起来和人招手!” 听闻此言,李彻心中一紧。 嘶......好像前世是听说过,倭国北海道这边,有一个类似的熊的传说来著。 第721章 北海道巨羆(上) 看到李霖脸上的愁容不似作假,李彻也认真了起来: “四哥,外面风太硬,我们进营帐细说。” 两人並肩向营寨深处的主帐走去。 一路行来,李彻敏锐地察觉到营地內气氛异常。 无论是李霖带来的燕藩精锐,还是隶属李彻本部的奉军老兵,各个面色灰败。 更让李彻在意的是,不少士兵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自己,竟是带著一种警惕。 李彻微微皱眉,向其中一名士兵看去,后者立马缩回了视线。 李彻这才意识到,这群士兵不是在看自己。 那视线其实越过了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跟著的小团。 窃窃私语声在寒风中隱约可闻: “殿下身后那头猛兽......是熊吧?” “体型这么大,怕不是......那林中的怪物跟来了?” “莫要乱说!”一个年长些的老兵低喝同伴,“这头熊和那只山君皆是殿下的战宠,许多兄弟和它们並肩作战过,绝不是那吃人的畜生!” “对,对!这熊是白色的,那头怪物是棕黑色的,像座移动的小山!” “懂了,白的是好熊,棕黑色的是坏熊。” 李彻脚步未停,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能跟著李霖打先锋的士兵,大多数都是奉军精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汉。 他们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如今竟被一头野兽嚇得见熊色变?! 那食人熊......究竟何等可怖? 步入营帐,炭火带来的暖意迎面而来。 李彻屏退左右,只留下李霖和一眾心腹將领。 “四哥,仔细说说,那熊究竟怎么回事?”李彻开门见山道。 李霖颓然坐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最初是当地的虾夷原住民来报的,说有一头巨大的黑熊,身高怕是不下一丈,跑起来快得嚇人,像一股卷著腥风的黑旋风,专门盯著往前方据点运送粮秣的车队下手。” “本来我还没当回事,你也知道,虾夷这些原住民的开化程度还不及倭人呢,我以为他们是在扯谎对抗奉军。” 北海道的原住民是阿伊努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倭人,乃是分布在库页岛和北海道、千岛群岛及堪察加的土著。 这些弱小的民族,向来是奉国团结的对象,所以李彻对他们的態度是怀柔。 僱佣他们加入粮队和后勤,给他们相对丰厚的报酬,还会用基本工具从他们手中换取粮食。 奈何语言不通加上文化差异太大,奉军尚未能完全获得信任,一些原住民甚至加入了反抗的倭军,让李霖也很头疼。 “结果没过几天,就有我们自己的运粮队遇袭了。”李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了七个民兵,皆是开肠破肚,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撕碎了......” 派到前线的后勤民兵组成,多为靺鞨、高丽、契丹壮丁,绝非一点战斗力没有,拉弓射箭肯定没问题。 若是普通野兽遇见他们,只有被加餐的份。 李彻眉头紧锁:“为何不派你麾下的正规军去围剿?火枪队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霖的语气带著焦躁,“我前后组织了不下五次围猎,每次都是挑选军中悍卒,再配上当地经验最丰富的虾夷猎户,组成捕猎队进山。” “可那畜生......简直像成了精一样!” “只要捕猎队闹出点动静,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猎犬如何嗅探,也找不到一丝踪跡。” “可一旦捕猎队撤回来,它就像知道消息似的,立刻又开始袭击运粮队。” 李彻闻言暗自咋舌,这畜生还真成精了,再过几年是不是就要开始偷袈裟了? “后来我加强了运粮队的护卫,甚至配发了火枪,可没用!那牲口狡猾得很,似乎能分辨出谁是护卫谁是民夫。” “它就专门挑那些落单的、掉队的、或者护卫鬆懈的民兵下手,一击得手之后,拖著尸体就消失在密林深处......防不胜防!” 李彻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此地荒凉,野兽眾多,你如何能確定,袭击运粮队的始终是同一头熊?而不是一群?” 李霖眼中闪过一丝篤定:“最后一次围猎我亲自带队,曾远远见过它一次背影,虽然只是一瞥,但绝不会错。” “军中目击者也都说过,那畜生肩胛骨靠上的位置,有一道极其显眼的巨大旧伤疤,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到。” “就是它!只有它!” “原来如此。”李彻缓缓点头,“看来是我军的粮道,正好穿过了这头巨熊的核心领地,它视此为挑衅。” 一旁的薛卫好奇地问道:“不能绕开吗?” “绕不开!”李霖斩钉截铁地摇头,“你是没仔细看过虾夷的地形图。” “这鬼地方全是原始森林,通往前线唯一能走輜重车辆的道路,就是脚下这条沿著海岸线勉强开出来的小路。” “其他地方全是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岭,荆棘密布,沼泽遍地,別说运粮车,人走都费劲。” “强行改道,不仅耗费时日,更容易迷失方向遭遇其他不测,粮草根本运不上去。” “实不相瞒,”他重重嘆了口气,“若非这头该死的畜生在背后捣乱,我早就带著兄弟们,把那些藏在山里的倭军残兵挨个揪出来宰了,何至於在此地进退维谷!” 一旁侍立的王三春,不以为然道:“燕王殿下,恕末將直言,不过是一头畜生而已。” “再大再凶,难道还能敌得过火枪和军队?您派的人还是不够多,调集几千精兵,配上足够的火枪手,拉网式搜山。” “它再能躲,还能飞天遁地不成?几排枪打过去,铁打的身子也给它打成筛子!” 李彻闻言,却缓缓摇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四哥派的人太多、阵仗太大,才让那畜生屡屡逃脱。” 王三春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李彻冷静道:“莫要小覷了野兽的智慧,你且看小团、小松跟隨我征战多年,朝夕相处。” “其心智灵性,比起寻常孩童,可差得了多少?” “盘踞此地的这头巨熊,能长到如此骇人的体型,又屡屡伤人食人而未被猎杀,其智慧早已远超寻常野兽。” “四哥每次大张旗鼓,动輒数百上千人进山围剿,声势浩大,人喊马嘶。那熊羆何等警觉?隔著老远就能感觉到威胁。” “它只需往密林深处一钻,或是找个隱蔽的山洞蛰伏起来,任你千军万马,在茫茫林海中如何能轻易找到它的踪影?” 李霖听得悚然动容:“老六,你的意思是......派小股人马潜入林中,设伏诱杀?” 李彻微微頷首。 李霖隨即脸色大变,“这太危险了!那畜生凶残无比,力大无穷,小股人马一旦遭遇,恐怕......” 就在此时,营帐门帘突然被掀开。 一名士兵气息急促地冲了进来:“二位殿下,大事不好了!” 李霖霍然起身:“何事惊慌?!” 那斥候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又有一支运粮队遇袭了,死了四个兄弟,尸体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倖存的民兵都嚇疯了,不少负责运粮的民兵都聚集在一起,群情激愤,他们说再也不敢走了!都要罢工!” 第722章 北海道巨羆(中) 李彻等人疾步走出营帐,外面早已乱成一锅粥。 一群惊魂未定的民兵围拢在一起,中间的空地上,用草蓆勉强盖著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草蓆並未完全盖住,露出的肢体部分呈现出恐怖的撕裂伤,腹腔被粗暴地撕开,里面的內臟器官被掏食了大半。 如此惨烈的景象,让周围士兵的脸色更加惨白。 李彻眼神瞬间变冷,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腾。 这畜生,已是不杀不行了。 这是尝到了人肉的甜头,甚至开始偏好人体最脆弱、最富营养的內臟。 若是不处理,便是一头彻底沉溺於食人,將人类视为专属猎物的魔物。 几个靺鞨族的民兵认出了李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救命啊!我等虽是外族,但也心甘情愿为奉国效力!” “可那林中的魔羆,它吃人啊!被它吃了,我们的灵魂就永远困在这异乡的冰雪里,回不了长白山的老林子,见不到祖灵,永世不得超脱!” 李彻看著他们涕泪横流的样子,心中复杂难言。 这些靺鞨汉子,本与这场灭倭战爭无关,是被徵召或自愿来协助运送粮草的。 在他们的信仰中,被野兽吞噬后的灵魂无法归乡,乃是靺鞨人最恐惧的死法。 自己,確实不能再苛求他们更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问向那个护送尸体回来的士兵: “那畜生现在何处?” 士兵被李彻冰冷的目光刺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回答:“回......回殿下,就在西北方向,大约十里外的一处密林里。” “那地方名为鬼哭涧,我们逃出来时,它好像还在附近徘徊......” “好!好畜生!”李彻低喝一声,不再多言。 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一把抄起掛在马鞍旁的一桿燧髮长枪,又从鞍袋里取出一柄胡椒瓶式手枪,开始装填火药和弹丸。 “老六!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霖终於反应过来,几步衝到李彻前,声音都变了调。 “做什么?”李彻头也不抬,专注地將铅弹塞进胡椒瓶手枪的枪管里,“自然是去杀了那头畜生!” 说罢,他將装填好的手枪插进腰间特製的皮套。 “你疯了?!”李霖惊得魂飞魄散,“你身负大庆国本,乃是全军统帅!怎么能为了区区一头野兽去以身犯险?!” “这虾夷地不要了又如何?哪怕我们现在就撤军,放弃这最后的弹丸之地,也绝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李彻没有理会李霖的阻拦,只是默默將装火药的小皮壶掛在马鞍另一侧。 他抬眼看向脸色同样惨白的秋白,沉声下令:“秋白,让亲卫营全体原地待命!你们不擅这林间追踪,去了也没用。” 隨即,他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將士:“我需要三十个出身猎户,擅使弓箭或火枪,有猎杀猛兽经验的勇士!有没有带种的跟本王来?!” “李彻!”李霖彻底急了,直接衝到马头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你想都別想!今日你休想踏出这营门半步!” 李彻看著李霖眼中真切的担忧,深深嘆了口气。 他抬手指向那四具盖著草蓆的尸体,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惊惶无助的民兵: “四哥,你看看他们!看看这些跟著我们跋山涉水,来到这倭国苦寒之地的人!” “他们信任本王,信任奉军,才甘愿在此效力,甚至与倭人拼命。” “如今,却有食人猛兽肆虐,残害他们的性命!” “我李彻若未曾亲见,尚可委派他人,但如今,惨状就在眼前,哀嚎就在耳边,我岂能坐视不理?” 李霖被李彻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看著那些悲泣的民兵,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拦阻的手臂不自觉地鬆了些许,但脸上依旧满是挣扎: “那我去!我替你去!你留下坐镇!” 李彻缓缓摇头:“四哥,你的勇武我从不怀疑,但......” 他侧头看了一眼安静跟在身旁的北极熊,以及另一侧將爪子踹在身下的东北虎。 “你能指挥得了小团和小松吗?你心里也清楚,若论及在密林中与巨兽周旋搏杀,它们才是主力。” 李霖无奈放下手,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一股狠劲涌上心头,他猛地一跺脚,咬牙道: “好!你要去,可以!我跟你一起去!” 此言一出,旁边的王三春、秋白以及一眾將领差点集体昏厥过去。 一个奉王亲自去猎熊已经够疯狂了,现在连燕王也要跟著去? 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 “殿下三思啊!”王三春急得满头大汗,上前一步就要再劝。 “闭嘴!”李彻一声断喝,瞬间將王三春所有的话都压了回去,“军令如山!尔等在此等候!” “秋白、贏布、胡强、曲近山!” 他点了四个亲卫將领的名字:“你们四个隨本王同行,其余人严守营寨,安抚军民,不得有误!” 说罢,李彻目光转向那名报信的士兵。 “可敢替本王带路?” 那士兵看著李彻,一股血性冲了上来。 只见他挺直腰板,用力捶了一下胸口,嘶声道:“殿下有令,纵是刀山火海,有何不敢?” “好!”李彻脸上露出一丝激赏的笑容,“上马!我们一起去会会那头吃人成癮的畜生!” 见李彻如此,將士们心中大为感动。 不用多说,很快就走出了三十名猎户出身的勇士,自愿跟在李彻身后。 李彻一夹马腹,身下骏马长嘶一声,向营地外飞奔而去。 李霖也迅速翻上自己的坐骑,紧紧跟上。 一行三十余人一熊一虎,在满营將士担忧、敬佩交织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衝入那片幽暗密林深处。 第723章 北海道巨羆(下)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林间的死寂。 李彻一行人沿著运粮道疾驰,很快便看到了前方的一片狼藉。 十几辆运粮车停靠在路旁,粮食口袋破裂,麦粒混杂著暗红的血跡洒落一地。 上百余名倖存的民兵,在一名军官的指挥下背靠背紧挨著,手中紧握著长矛和火绳枪,勉强组成一个防御圈。 人人脸色煞白,眼神惊恐地扫视著周围幽暗树林。 便是遭遇了那般恐怖的野兽,这些忠心的民兵也没有放弃粮食独自逃跑。 而是让人求援,並將遇难者送了回去,剩下的人坚守在原地。 看到三十余精骑卷著烟尘而来,为首的军官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正想上前稟报,目光却凝固在领头那名骑士的身上。 一身玄色重甲,肩后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其上以金线绣制的蟠龙纹样狰狞欲出。 军官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眼。 待再看到紧跟在玄甲骑士身旁,同样一身戎装的燕王李霖时,他惊得瞳孔剧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奉......奉王殿下!燕王殿下!” 李彻勒马,目光扫过现场,並未多言:“带本王去熊出没之处。” 军官不敢怠慢,连忙引著李彻等人来到一处翻倒的马车旁。 这里的景象更加惨烈。 车辕断裂,车轮深陷泥中。 地面被大片大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浸透,几片被撕扯下来的破碎衣物粘在血泊里。 更触目惊心的是,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內臟器官散落在地上,散发著浓烈的腥臭。 李彻看了几眼后,便將目光死死锁定密林深处。 灌木被蛮力撞断压倒,形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通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湿润的泥土上清晰地印著几个巨大无比的掌印,每一个都大得骇人。 李彻蹲下去抚摸了一下那熊脚印,顿时心头猛跳。 这玩意大得有点过分了。 李彻低声问道:“多久了?” 军官连忙躬身回答:“回殿下,不到一个时辰,那畜生拖著半具尸体刚钻进林子不久!” “追!” 李彻眼中寒光爆射,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神骏异常的黑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沿著清晰的破坏痕跡,一头扎进了光线昏暗的原始密林。 小团低吼著,迈开沉重的步伐紧紧跟隨。 小松则跑在李彻前方,锐利的虎目死死盯著丛林。 李霖等人见状,生怕李彻先碰见那头怪物,连忙拍马跟上。 林间追击凶险异常。 树林中遍布著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苔蘚、突然出现的陡坡深沟,处处都是夺命的陷阱。 普通战马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敢放蹄狂奔,稍有不慎便是马失前蹄。 然而,李彻的坐骑却是军中最好的战马,四蹄翻飞间仿佛生有灵性。 载著李彻在狭窄扭曲的林隙间腾挪跳跃,速度快得惊人,竟是如履平地。 李彻全神贯注地追踪著,想起那几名民兵的悽惨模样,心中的怒火与杀意熊熊燃烧,几乎將周遭的一切都屏蔽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木在眼前飞速倒退。 不知过了多久,胯下的黑马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黑马发出沉重的喘息,谨慎地绕过一片布满湿滑巨石的陡坡。 这是,李彻才猛然惊觉,周遭的环境已经变得极其压抑。 更要命的是,身旁除了小团和小松外,竟是再无其他人。 李彻勒住马,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马是个好马,但也太好了点。 这匹神驹的脚力,竟將包括李霖、秋白在內的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李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儘量轻缓无声,將沉重的燧髮长枪稳稳端在手中,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李彻才低声喝道:“小松,去前面带路。” 斑斕猛虎低吼一声,矫健地跃到李彻身前,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缩成危险的竖线。 它本能地压低身体,粗壮的尾巴缓慢而有力地摆动,巨大的虎头扫视著四周的阴影。 小团也凑到李彻身边,用它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李彻的腿甲,那身雪白的毛髮在幽暗森林中异常醒目。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断裂声,从李彻身后一处茂密的蕨类植物中传来。 李彻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臟如同战鼓般狂擂。 他猛地转身,燧发枪口瞬间指向声音来源。 那片茂密的蕨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混合著血腥与野兽恶臭的腥风,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下一秒,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带著山岳倾轧般的恐怖压迫感,从蕨丛的阴影中浮现...... 李彻扬起脖子,看著面前如同大运卡车站起来一样的身影,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起来。 第724章 奉王搏熊,名震北海道(上) 李彻的呼吸在喉咙里凝滯。 眼前缓缓立起的巨熊,庞大到体积完全扭曲了他对熊这种生物的认知。 这哪里是熊? 分明是一座移动的黑色肉山! 它站直时的高度绝对超过了四米,巍峨得几乎遮蔽了后方光线。 小团和这头棕黑色巨兽相比,都明显小了一圈,仿佛一头壮硕的幼熊面对一头成年熊。 而小松在它脚下更像一只顏色鲜艷的大猫,体型差距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巨熊粗重的呼吸喷出白雾,它嘴角还掛著暗红的粘稠血跡,显然是上一个遇难者遗留下来的。 无需任何指令,小团庞大的身躯早已伏低,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前方的恐怖同类。 小松更是无声无息地退到一丛低矮的荆棘后,斑斕的皮毛与林地的阴影完美融合。 或是刚刚进食,导致对周遭环境的警觉降低,巨熊似乎並未立刻发现近在咫尺的一人一熊一虎。 硕大的头颅微微转动,沾满血污的鼻子翕动著,像是在回味著之前的美味。 机会! 李彻压下心头的骇浪,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动作却轻缓到极致。 他屏住呼吸,右手拇指无声地顶开腰间皮套的搭扣,缓缓抽出胡椒瓶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安慰,让李彻镇定不少。 来之前,他篤信这世上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正面抗衡火器的威力。 但此刻,亲眼目睹这头史前巨兽般的棕熊,让他第一次对这想法產生了动摇。 铅弹打在它身上怕是不可能致命,除非正中头颅、心臟等要害,否则恐怕只能造成皮肉伤,甚至可能彻底激怒这头怪物。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毫无预兆地从李彻背后吹来,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扑向前方。 糟了! 看到树叶从脚边飞过,李彻脊背瞬间爬满寒意。 这是上风口! 这风会把自己的气味,清晰地送到那头巨兽的鼻子里! 果不其然,下一秒! 那头巨熊猛地转向李彻的方向,沾满血污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隨即,那双闪烁著凶残光泽的小眼睛,精准锁定了藏身树后的李彻。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彻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巨兽眼中凶光暴涨的剎那,猛地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那张狰狞熊脸! 砰—— 爆鸣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枪管在瞬间喷吐出火光和硝烟,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李彻的手腕上。 惊飞的鸟群如同炸开的黑云,冲向昏暗的天空。 如此近的距离,纵使胡椒瓶手枪精度有限,弹丸依旧狠狠打在巨熊的面门上。 “嗷——” 一声痛苦且狂暴的嘶吼炸响,巨大的衝击力打得巨熊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巨熊的左半边脸颊瞬间血肉模糊,半颗獠牙崩飞,一个血洞赫然出现。 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然而,这足以让任何野兽崩溃的重创,却並未让它退缩。 剧痛反而点燃了它骨子里的暴虐,铅弹的威力还是太小了。 李彻看到那两对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一片,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那巨熊四足著地,庞大的身躯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朝著李彻藏身的大树狂暴衝锋。 地面都发出沉闷的震动,挡在路上碗口粗的小树,都被它轻易撞断。 李彻瞳孔骤缩,这畜生的凶悍远超他的想像。 他强压著心跳,在巨熊衝过十米距离的瞬间,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精准地轰在巨熊血红的右眼上! 噗嗤—— 巨熊的头颅再次后仰,一团混合著玻璃体和鲜血的糊状物,从它爆裂的眼眶里飞溅出来。 半个破碎的眼球掛在了眼眶边缘,隨著它头颅的晃动而甩动,右眼彻底成了一个恐怖的血窟窿! 李彻枪法並不差,这一枪將巨熊打成了独眼熊。 然而,失明和剧痛,依然没能阻止这头被激怒的巨兽。 它衝锋的速度甚至更快了,失去一只眼睛的剧痛让它陷入彻底的癲狂,目標只有一个——撕碎那个胆敢挑衅它的两脚兽! 山岳般的身躯挟著腥风,瞬间衝到了李彻面前。 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一只覆盖著厚厚角质的恐怖熊掌,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朝李彻的头颅狠狠拍下。 李彻毫不怀疑,那力量足以將自己的脑袋拍成烂西瓜!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彻的思维几乎在瞬间空白。 吾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吼—— 一声饱含愤怒的咆哮在李彻身侧炸响。 一道白影如同飞速挥动的攻城锤,带著无匹的气势,从侧面狠狠撞在巨熊的腰肋上。 是小团! 巨大的撞击力让猝不及防的巨熊发出一声痛吼,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轰然侧翻在地。 小团人立而起,白色熊掌带著全身的力量,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巨熊刚刚扬起的头颅侧面。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巨熊的头颅被砸得狠狠撞在地面,溅起一片泥浆。 然而,这头食人巨熊的战斗本能恐怖到了极点。 它竟在倒地的瞬间凭藉著野兽的凶性,粗壮的脖子向侧方一扭,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反咬向小团支撑地面的后肢。 小团反应极快,迅速向后一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反扑。 两头巨兽瞬间分开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李彻自然不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胡椒瓶手枪,身体就势向旁边一滚。 半跪在地,枪口瞄准正挣扎著要爬起来的巨熊宽阔的后背,清空弹仓里的全部铅弹。 砰!砰!砰!砰!砰!砰! 胡椒瓶手枪连续喷吐火舌,六颗铅弹狠狠钻入巨熊厚实的背脊和臀部,血在棕黑色的毛髮上爆开! 铅弹钻入厚厚的脂肪和肌肉层,造成的伤害远不如攻击面门和眼睛。 巨熊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扭过它那颗血肉模糊的恐怖头颅。 竟是完全无视了身边的小团,仅剩的左眼死死盯著李彻,庞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战车,再次朝著李彻猛衝过来! 距离太近! 李彻瞳孔中倒映著那越来越近的巨大熊掌。 完了!躲无可躲! 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如同惊雷般炸响,一直潜伏在侧的小松,终於等到了最完美的时机。 它化作一道金黑相间的闪电,从巨熊的视觉死角猛扑而出,一口咬向巨熊扬起的熊掌! 锋锐如同匕首的犬齿,狠狠刺入巨熊粗壮的前肢肘关节內侧!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在李彻耳边响起。 小松恐怖的咬合力,加上扑击的衝击力,瞬间粉碎了巨熊肘部的关节。 “嗷——” 巨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扬起的熊掌瞬间失去力量。 庞大的身躯因为右前肢的结构破坏,重心彻底失控,轰然朝著左侧栽倒下去。 巨熊与小松瞬间滚作一团,虎啸熊吼交织,利爪与獠牙在昏暗的林间疯狂撕扯。 小松死死咬住巨熊受伤的前肢关节,利用猫科动物天生的柔韧性和敏捷,在巨熊身下疯狂扭动撕扯,试图扩大伤口。 巨熊则凭藉恐怖的力量和体重,疯狂地翻滚拍打,试图將这只缠在身上的『大猫』碾碎。 李彻眼见这近在咫尺的原始搏杀,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如今的处境,自己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是小团和小松的累赘。 它们既要和巨熊搏斗,又必须分心保护自己,无法全力施展。 逃?但逃去哪里,总不能放任两个小傢伙不管吧? 李彻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瞬间锁定身后一棵大树。 那是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树干虬结,枝杈低垂,易於攀爬。 上树! 虽然那巨熊大得嚇人,但他仍认得出,这巨熊的品种是棕熊。 大多数熊类都具备爬树能力,但不同种类的熊,爬树能力存在较大差异。 棕熊体型较大,往往在幼年时期可以爬树,成年后便失去了爬树能力。 尤其是体型如此庞大的个体,其爬树能力八成早已退化。 没有丝毫犹豫,李彻一把抄起一旁的燧发枪背在身上,转身扑向古树。 他手脚並用,抓住凸起的树瘤和坚韧的藤蔓,如同猿猴般迅速向上攀爬。 好在这具身体经过这几年的锻链,已经壮硕不少。 若是刚穿越来那会儿,怕是身体早就脱力,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巨熊正与小松和小团缠斗,余光看到李彻想要逃离,顿时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试图摆脱纠缠冲向大树。 但小团岂能让它如愿? 就在巨熊分神的剎那,小团咆哮著再次扑上。 狠狠撞在巨熊受伤的右侧,巨大的熊掌拍向巨熊血肉模糊的右眼区域。 剧痛让巨熊再次狂吼,注意力被迫转回眼前两个凶悍的对手。 李彻一口气攀爬到离地七八米高的粗壮横枝上,稳住身形,大口喘息。 此刻还不是歇息的时候。 他迅速解下背上的燧发枪,架在树枝上,枪口指向下方。 第725章 奉王搏熊,名震北海道(中) 古树之下,三头巨兽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小松凭藉敏捷的身体本能,不断在巨熊身侧游走,用爪牙在巨熊的侧腹、后腿留下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小团则凭藉强悍的力量正面硬撼,与巨熊进行著原始角力。 巨熊此时浑身浴血,半个脸颊破碎,右眼空洞,右前肢关节粉碎性骨折,只能无力地耷拉著。 侧腹和后臀更是被小松撕开多处伤口,鲜血如同小溪般流淌,將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红。 这么多debuff掛在身上,便是超人来了都得躺。 然而,这头食人无数的巨兽,在濒死的绝境中爆发出的凶性令人深深胆寒。 它似乎完全放弃了防御,以命搏命! 硬抗下小团的拍击,巨大的头颅撞向小团柔软的腹部。 小团痛吼一声被撞开几步,巨熊立猛扑向刚刚落地的小松。 巨大的力量將小松轻鬆压倒在地,血盆大口带著腥风咬向小松的脖颈。 小松咆哮一声,四肢疯狂蹬踹,勉强用前爪死死抵住巨熊的下顎。 锋利的后爪在巨熊身上疯狂抓挠,带起一片片血肉。 小团怒吼著再次扑上,熊掌狠狠拍在巨熊的后脑勺上。 巨熊的头颅被砸得一沉,咬向小松的动作被打断。 小松腰身一扭,这才险之又险地从巨熊身下猛地挣脱出来。 李彻在树上看得心胆俱裂,好几次险些失手开火。 那巨熊已是强弩之末,其实都不需要再打下去,这么重的伤势不可能活下去。 但它的垂死反扑太过可怕,完全是不管不顾地拼命,根本没有一点野生动物的样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知道,野生动物別管多么强大,本性里都是胆小的。 它们绝不会冒著受伤的危险和对手拼命,稍有危险便会立刻转身逃跑。 毕竟在野外重伤就无法狩猎,落得个活活饿死的下场。 也不知道这头熊是怎么回事,按照之前的情报,此熊应该是非常狡猾的,怎么像是疯了一般? 大概率是这头巨熊受伤太重,已经知道自己无法逃生,故而凶性大发。 再这样下去,就算最终杀死这头巨熊,他的两个伙伴也必定重伤,甚至可能被它拉著同归於尽! 李彻紧紧握著燧发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汗水浸湿了掌心。 不行! 视野太差了,茂密的枝叶遮挡著,下方三头巨兽翻滚缠斗,开枪的后果根本无法预料,极可能误伤。 怎么办? 虽说枪声响起,其他人应该已经往这边赶了。 但谁知道他们距离此地多远,若是一门心思等待,万一小松和小团坚持不住了怎么办? 李彻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目光焦急地扫视战场,试图寻找转机。 突然,他看到了战场边缘,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正来回游盪,不安地刨著蹄子。 果真是一匹宝马,哪怕巨兽廝杀近在咫尺,也没有逃离主人。 而在马鞍旁,一个装满了火药的火药壶正静静地悬掛著。 看到那个火药壶,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逐渐在李彻脑中成型。 李彻將手深入唇下,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黑马闻声后,条件反射般朝著李彻所在的古树疾驰而来。 它灵巧地避开地上断裂的树木,几个呼吸间就衝到了树下。 隨即扬起头颅,双眼灵动地看著树上的主人。 李彻心头一热,不由得赞道:“乖,好马儿!” 他抽出腰间的精钢刺刀,『咔噠』一音效卡在燧发枪的枪口下方,燧发枪变成了一支短矛。 隨即俯下身体,將燧发枪儘量向下探去,用刺刀的尖端勾住了火药壶的系带。 黑马仿佛通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配合著主人的动作。 李彻手腕用力,吃力地將火药壶挑了起来,直到將整个壶都稳稳地挑离马鞍,他才鬆了口气。 “乖马儿!”李彻对著黑马低喝一声,“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说罢,他用燧发枪的枪托,狠狠地拍在黑马健硕的臀部。 马儿是好样的,留在这里却是无用,让它抓紧时间逃命去吧。 “唏律律——”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担忧地最后看了主人一眼。 隨即四蹄发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远离战场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瞬间消失在昏暗的树影中。 李彻收回目光,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火药壶上。 他迅速拧开壶底一个不起眼的铜盖,从中抽出一根小指粗细的捻子。 这是奉军特製的火药壶,一旦战况危急,便可点燃捻子,就是一个威力巨大的土製炸弹。 时间紧迫,下方的搏杀更加惨烈。 小团后腿似乎受了伤,行动明显迟缓,只能勉强抵挡巨熊狂暴的攻击。 小松虽然依旧敏捷,但身上也添了几道爪痕,鲜血染红了斑斕的皮毛。 巨熊浑身是伤,血流如注,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却燃烧到了极致。 李彻飞快地將火药壶掛在刺刀上,又从內衬衣角撕下一条坚韧的布条。 他用布条將火药壶一圈又一圈地綑扎在刺刀根部,確保它不会在剧烈的动作中脱落。 隨后用力甩了甩燧发枪,確定自己綑扎得足够结实。 “小团!小松!”李彻对著下方大吼,“把它引过来!引到树下!快!” 正在与巨熊死斗的两兽,听到主人熟悉的呼唤。 虽然不明白具体意图,但出於本能还是向李彻的方向靠近。 巨熊见两兽要跑,哪里肯答应? 立刻迈开沉重的步伐,像是一辆大运卡车一般,轰隆隆地朝著李彻所在的大树猛衝过来。 就是现在! 李彻眼中寒光爆射,左手掏出隨身携带的火机,右手端著燧发枪。 嚓!嚓!嚓! 火石撞击,一小簇火苗瞬间燃起。 李彻將火苗凑近火药壶底部的捻子。 嗤—— 捻子被瞬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吞噬著捻绳,发出急促的燃烧声。 巨熊已经衝到了大树之下,它扬起完好的左前肢,拍向正在后退的小团。 李彻再无犹豫! 双脚在树枝上一蹬,纵身一跃。 双手紧握燧发枪,枪口连同那燃烧著引信的火药壶,朝著巨熊宽阔的后臀狠狠扎了下去! 身体下坠的重力,加上他全身的力量,全部灌注在这一刺之上。 噗嗤—— 精钢刺刀如同热刀切黄油,瞬间深深没入巨熊后臀厚实的肌肉,刺刀精准无误地插在巨熊的皮燕子上。 那燃烧的引信,距离巨熊的皮肉仅有咫尺之遥。 “嗷嗷嗷——” 难以想像的剧痛让巨熊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嚎。 庞大的身躯瞬间僵直,隨即轰然向前扑倒在地,巨大的衝击力让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李彻也被反作用力震得双臂发麻,身体隨著下坠的势头狠狠砸在巨熊的后背上。 隨即被弹开,重重摔在满是腐叶和断枝的地面上。 “呃啊!” 李彻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顿时一甜。 全身骨头如同散了架,剧痛瞬间淹没了他,右手更是无力地耷拉下去,看著是脱臼了。 但此刻,他来不及顾及疼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快跑!” 李彻用尽力气,嘶声力竭地朝著小团和小松吼道。 小团和小松毕竟多次隨李彻打仗,自然晓得火药的威力。 无需李彻多言,它们几乎在李彻嘶吼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 小松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矫健的身躯猛地一窜,瞬间掠过还在因剧痛而抽搐的巨熊身躯,衝到李彻身边。 它没有丝毫停顿,强有力的前肢一搭李彻的身体,巨大的头颅向上一顶。 李彻只感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掀动。 他强忍著剧痛和眩晕,用左手死死抓住小松脖颈后厚实的皮毛。 腰腹用力,一个翻身过后,勉强趴在了小松的后背上。 “走!”李彻的吼声带著血沫。 小松四肢肌肉瞬间賁张,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如同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驮著李彻朝著远离巨熊的方向亡命狂奔! 小团紧隨其后迈开大步,跟著小松后面狂奔。 虽然后腿受伤影响了速度,但求生的本能让它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 就在小团刚刚衝出不到十五米距离的瞬间—— 轰隆—— 一声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在身后炸开,巨大的火球在巨熊的后臀位置猛然膨胀、绽放! 狂暴的衝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呈环形疯狂扩散。 无数被炸飞的泥土、石块,混合著燃烧的毛髮和骨肉,密集地向四面八方激射! 李彻趴在小松背上,只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著碎石泥土狠狠拍在后背,將他和小松一起掀得向前扑飞出去。 重重摔在厚厚的腐叶层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嗡鸣,眼前一片模糊的金星。 他挣扎著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看向爆炸的方向。 视野中,一个覆盖著棕黑色毛髮,血肉模糊的物体,正被爆炸的衝击力高高地拋向半空。 它在空中翻滚著,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然后如同破麻袋般,重重地砸落在数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中。 那形状......李彻依稀还能辨认出。 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熊屁股! 第726章 奉王搏熊,名震北海道(下) 待到秋白等人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林地中心一片狼藉,一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熊残骸横亘在眼前。 那巨熊的体型,远远超出了他们心底最疯狂的想像。 即使它趴在那里,也和眾人差不多高,如同一座被天雷劈毁的房子。 巨大的头颅比磨盘还大,断裂的脖颈处露出的骨茬粗如儿臂,残存的肩胛骨如同两扇巨大的门板! 巨熊后半身几乎消失,仅余焦黑断裂的脊椎和盆骨暴露在外。 前半身也血肉模糊,狰狞的头颅歪在一旁,空洞的左眼凝视著天空。 仅仅是这剩下的半截残躯,其庞大也足以让最凶悍的战士心生畏惧! 天知道殿下是如何以血肉之躯,在两头猛兽的协助下,將这样怪物彻底终结的。 此刻李彻端坐在熊尸旁的岩石上,大口喘息著。 身上的玄甲早已破烂不堪,多处凹陷变形,左臂无力地耷拉著。 脸上布满了黑红色的血污和泥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巨熊的。 在他身侧,小团和小松同样伤痕累累,正用粗糙的舌头笨拙地舔舐著伤口。 一人两兽,皆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 巨大的视觉衝击,如同狂潮般席捲了每一个士兵的心神,纷纷石化当场。 最终还是秋白走上前,颤颤巍巍地开口询问道:“殿......殿下,无碍否?” 李彻淡然看向他,轻声道:“无事,此兽已被本王斩杀。” 此言一出,林中一片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压抑的火山骤然喷发: “神威!奉王殿下神威盖世!”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熊羆,殿下背后必有神助!” “殿下真是天神下凡啊!” “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燎原之火一般,所有目睹此景的士兵全都热血沸腾,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不顾得地上的泥泞与血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著岩石上那个浴血的身影顶礼膜拜。 『万岁』之语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此等壮举简直就是神跡,这巨兽岂是人力所能敌? 殿下必是有天命在身,连老天都相帮与他! 什么斩白蛇、鱼腹藏书之类的祥瑞,与亲手搏杀如山巨兽的神跡相比,连个屁都算不上! 李彻也被眾人突如其来的狂热跪拜,弄得微微一怔。 隨即也反应过来,这是人们普遍迷信的古代,自己搏杀巨熊的举动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这帮傢伙怕是都觉得自己身上有啥说法呢...... 他眉头紧锁,忍著剧痛喝道:“住口!都起来!胡言乱语什么?” “此等僭越之言休得再提,本王有猛兽相助,乃是侥倖得胜!再有妄言者,军法处置!” 士兵们被他喝得一滯,狂热稍稍减退,但眼中的敬畏崇拜之色丝毫未减,只是不敢再高呼『万岁』了。 秋白反应最快,立刻指挥士兵警戒四周。 同时快步上前查看李彻的伤势,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 曲近山等人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搀扶。 “无妨,死不了。”李彻目光越过人群,皱眉道:“燕王呢?” 秋白摇了摇头:“一进丛林就走散了,属下也不知燕王在哪。” 李彻心中一惊,连忙道:“快派人去找!” 身后树林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响:“不用了,为兄在此!” 眾人回头看去,却见李霖的脸色同样苍白,衣甲也有些凌乱,匆匆从林中走来。 他的怀里,却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李彻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撑著站起身,拨开围著的亲卫,踉蹌著走向李霖。 “四哥,你怀里是什么?” 李霖看到李彻的惨状,眼中满是关切。 但听到问话,还是下意识地將怀里的小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唉,別提了。” “刚才那爆炸声太响,我的马惊了跑岔了路,在一片山涧旁的密林里迷了会儿路。” “结果在一个大树洞里,发现这个小傢伙冻得瑟瑟发抖,饿得直叫唤,我看著可怜,就给抱回来了。” 说著,他將怀里那团东西稍稍举起。 李彻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李霖怀里抱著的,赫然是一头小熊。 毛茸茸的,体型只比家猫稍大一些。 但那一身棕黑色的毛髮,与地上那具巨熊的顏色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李彻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在哪里找到的?离这儿多远?” 李霖被李彻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道:“不远,就在西北方向,骑马也就一炷香多点的时间。” “怎么了?这小傢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李彻嘬著牙子,感觉头更疼了,“那地方离我们搏杀这巨熊的地方太近了,这小熊崽子九成九就是那巨熊的崽子!” 此言一出,围过来的秋白、曲近山等人脸色也瞬间变了。 “那......那岂不是说......”李霖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煞白,抱著小熊的手都有些抖,“这周围还有一头母熊?或者......公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地上那具残缺的巨熊尸体。 巨熊整个下半身都炸没了,根本无法分辨公母。 如果这是头母熊,能长到如此恐怖体型,其伴侣公熊该有多大?简直不敢想像! 如果这是头公熊,那母熊必然也在附近护崽,护崽的母熊发起疯来更要命!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所有人,刚刚鬆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秋白!曲近山!”李彻当机立断,“立刻带人以这里为中心,方圆五里,给本王仔细搜!” “重点搜查洞穴、树洞、密林深处,发现任何踪跡立刻回报,不得擅自惊动!” “遵命!” 秋白和曲近山不敢怠慢,立刻点齐士兵组成数个小队,向四周密林散开,进行拉网式搜索。 李彻则留在原地,由隨军的医官紧急处理伤口。 左臂確实是脱臼,在医官熟练的手法下復位,痛得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 身上其他伤口做了简单的清洗包扎,小团和小松也得到了照顾,由懂兽医的士兵给它们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队搜索的人马陆续返回,带来的消息让李彻稍稍鬆了口气。 眾人没有发现其他巨熊的踪跡,只在发现小熊崽的树洞附近,发现了一些新鲜的熊类爪印和粪便。 但根据猎户的判断,这些痕跡与地上那具巨熊尸骸留下的爪印特徵相符,应该就是它留下的。 附近並未发现第二头成年巨熊活动的明確跡象,另一头应该是不存在。 “看来,这头巨熊是独自带著幼崽。”李彻看著李霖怀里那只懵懂的小熊崽,眉头紧锁,“或许是母熊早亡,或许是它驱逐了伴侣......” 李霖知道李彻喜欢奇奇怪怪的小动物,但又有些捨不得,不由得问道: “要么......这小傢伙送给你养著?” 李彻看了一眼那小熊,黢黑黢黑的,倒是有些丑萌。 但想起刚刚自己与它父亲生死搏杀的恐怖经歷,李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自己也算是这小傢伙的杀父仇人了,再收养它有些过不去心里的坎。 而且看小松、小团的模样,对著只死敌的子嗣也多有不喜,日后养在一起,稍有不慎怕是就给它咬死了。 “既然是四哥你找到的,你就自行处理吧。”李彻回道,“若是喜欢便留下,若是不喜就杀了了事,莫要放回丛林留下后患。” 小熊父亲的体型那么大,这小傢伙长大了也不会小,放归山林日后稍有差错,就又是一头吃人熊羆。 李霖闻言,欣喜点头:“成,那我就先养著。” 他早就看李彻身旁那几个奇珍异兽眼馋了,奈何一直没碰到过一只有缘的。 李彻挥挥手,对一旁的秋白说道:“收拾战场,准备回营,把这头熊的尸体想办法弄回去。” 士兵们看著那如同小山般的半截熊尸,都犯了难。 这玩意儿別说扛了,就是拖拽也绝非易事,除非切成块分运出去,但殿下明显是要整只。 最后还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户出了主意: 先找回散落在林中的马匹,然后派人快马出林,去运粮队和最近的村庄徵调绳索和兽皮。 然后用兽皮兜住熊尸,让几匹马合力拖拽著这头巨兽回去。 眾人立刻行事,分散出去找马。 幸运的是,李彻那匹神骏的黑马也没跑远,很快被士兵找到。 李彻抚摸著它满是汗水的脖颈,心中大慰,当场赐名『黑风』。 这马虽不及越云的那头白马强壮,但颇通人性。 有了名字就代表它不是普通的马了,日后將成为奉王专属坐骑,好吃好喝后半辈子无忧。 一番忙碌后,士兵们用粗绳索捆住巨熊残尸,另一端固定在几匹最强壮的驮马身上,又在尸体下方垫上厚厚的兽皮。 隨著吆喝声和鞭子声,几匹驮马奋力蹬踏,士兵们喊著號子连推带拉。 这头食人巨兽的残骸,才一寸一寸地被拖离了焦黑的爆炸坑,沿著来时的破坏痕跡,艰难地向林外移动。 当队伍来到最近的原住民村庄时,整个村庄都沸腾了! 第727章 返回奉国 本来李彻是准备直接回营的,但运到一半那几匹马实在是拉不动了,只能先去最近的村落休整一下。 闻讯赶来的阿伊努人们,远远看到那具庞大的熊尸,立刻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卡姆依!卡姆依(恶魔)!” “死了!卡姆依真的死了!” “山神显灵了!” “呜呜呜,父亲......” 不多时,惊呼转变成了哀慟的哭泣声。 他们认出了这头巨熊,正是那个肆虐山林多日,吞噬了无数族人的卡姆依! 那个在所有族人心头,如同噩梦般的存在。 当原住民们从士兵口中得知,是那位尊贵的奉王殿下亲率他的神兽伙伴,在密林中浴血搏杀,最终將这头恶魔诛灭时。 所有人看向李彻的目光,瞬间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这一刻,原住民不再將李彻当做外来者来看待。 替他们除掉了恶魔的勇士,绝对是山神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 噗通——噗通——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村庄里的男女老少,全都朝著李彻的方向跪伏在地。 他们以额触地,用阿伊努语激动地哭喊祈祷著。 为首的老首领,更是膝行著爬到李彻马前,双手高举过头,然后深深伏地: “尊贵的天神之子!山神的勇士!我族......愿永远臣服於您的脚下!奉您为主,並献上我们所有的忠诚和山林!” 此言过后,身后的族人爆发出更响亮的附和声。 这头巨兽的恐怖早已深入这些原住民的骨髓,而诛杀它的人,在他们眼中无异於神灵的化身。 李彻骑在黑风背上,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原住民,心中也是震撼莫名。 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却能感受到他们语气中的臣服恭敬之意。 李霖之前用兵威未能真正收服的人心,却因为这头食人巨熊的覆灭,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起来吧,本王接受你们的臣服。”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大庆之民,受本王庇护,只要遵守法度本王保你们不受任何侵害!” 李彻还是愿意接纳这群人的。 明治维新后,日本形成了『大和单一民族』的观念,这个大和族便是在世界上犯下累累罪行的罪魁祸首。 而阿伊努族因其独特的身体特徵,与大和族显著不同,自古被视为异类,被视为蛮族或土人。 儘管后世阿伊努族已成为日本的一部分,但大和族一直未將阿伊努族视为日本人。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一定是很好的武器。 故而,李彻愿意给这群阿伊努人一个机会,毕竟他们遍布区域不止在北海道,库页岛上也有阿伊努族存在。 那座岛屿李彻早已势在必得,到时候这群人也能发挥用处。 老首领和族人们闻言,更是感激涕零,叩拜不已。 激动过后,老首领看著那具熊尸,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和敬畏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再次叩首,小心翼翼地问道:“尊贵的天神之子......这卡姆依的尸体不知......不知可否分赐一些血肉给我们族人?” 李彻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 熊在这群人的信仰中地位特殊,分享其血肉,可能是一种特殊的仪式。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熊肉你们可以分食,但熊皮和熊头必须完整地剥下来交给本王,本王要留作纪念。” 李彻收集纪念品的癖好还在,这头巨熊的皮和头颅,无疑是上好的战利品。 日后做成標本放在奉天宫中,也可以和后代子孙吹牛: 你祖爷爷我当年赤手空拳,打得这么大的熊直上树! 至於熊的尸体,有点太大了,这傢伙绝对是沾点变异,根本不可能全部运走。 听到李彻的话,老首领和族人们喜出望外,连连叩谢: “谢天神之子恩典!” 也就是李彻听不懂他们的话,不然肯定得发飆,天知道他们的神明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旁边那些靺鞨民兵看到原住民分到了熊肉,有几个胆大的也舔著脸凑上前: “殿下......那个熊肉能不能也分我们一点?尝尝鲜......” 李彻顿时心头一火,一脚踢了过去:“混帐东西!你们是牲口吗?!” 靺鞨民兵被踹了一个趔趄,却也不敢躲闪,只能呆立挨骂:“殿下......我......” 李彻拿著马鞭指指点点:“忘了你们的同胞是怎么死的了?这畜生吃过你们的族人!” “吃它的肉和吃你们自己同胞的肉,有什么区別?莫要在此给我奉国丟人!” 有时候不是李彻和这些外族生气,实在是他们那脑迴路太奇葩了点。 那巨熊没少吃人肉,死的前一个时辰还吃著呢,怕是现在胃里还有人类碎片呢。 那些阿伊努族未开化,而且確实缺乏食物来源,吃熊尚情有可原。 你们靺鞨人在奉国生活这么多年了,也没开化啊?非得占那点小便宜,再吃出啥不乾不净的毛病来! 那几个靺鞨民兵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这才想起那些惨死的同伴,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围的靺鞨民兵也纷纷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殿下息怒!小的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几个民兵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再不敢看那熊尸一眼。 原住民们一脸茫然地看著李彻,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李彻却是对他们微微一笑,指了指熊尸:“没事了,你们取肉吧。” 秋白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心中念头飞转。 待到人群围到那具熊尸身旁后,秋白轻声唤来一个文书,吩咐道: “今日之事所有细节,包括巨熊体型、殿下与其搏杀过程、原住民跪拜臣服等等事情,一字不漏,详实记录。” “尤其是那熊尸的尺寸、伤口......务必精確!” 见文书一脸茫然,秋白这才提醒道:“此乃天授之兆,日后殿下登基时,或有大用!” 文书这才心领神会,重重点头,眼中也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 待到回到营地,那头熊只剩下一张熊皮和一个巨大的熊头。 李彻亲兵中有几个索伦人,他们最擅长製作兽首標本,自告奋勇帮李彻处理熊头。 至於熊皮,倒是可以带回奉国,找个最好的裁缝製作成披风或是披肩。 把这东西披上身上总觉得有些毛毛的,李彻准备把做好的披肩送给庆帝。 接下来几日,附近的原住民都得知了李彻杀熊的壮举,竟是一股脑地前来观看。 看到那硕大的熊头后,这群原住民也不知怎么了,纷纷找上李彻纳头就拜。 正如李彻所想,熊这种生物在阿伊努族中地位很特殊,算是他们最大的天敌。 李彻能手刃这么大一头熊,自是让这群原住民崇拜不已。 本来倭人对他们就不好,大家纷纷投向这位神勇的天神之子。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来投的阿伊努族人越来越多。 虾夷地本就人烟稀少,残存的倭军数量不占优势,如今奉军又有阿伊努族人的帮助,很快便將倭军最后一股残余势力剿灭。 至此,倭国四岛尽数归入奉国的统治。 李彻早就在这破地方待够了,如今最后一块地盘也打了下来,他当即准备返奉事宜。 但在离开之前,倭国的收尾工作还是要做。 虽然倭国明面上的反抗势力肃清,但暗地里的小股残余力量还是存在。 一些倭人不甘心受奉军统治,拖家带口隱入丛林之中,未来这群人都將是隱患。 故而,李彻肯定要留下足够多的兵力,维护倭国四岛的治安。 本想著让李霖留下主持大局,但这傢伙打仗还可以,镇守一方却是少了些稳重。 深思熟虑后,李彻还是决定让最稳的將领贺从龙镇守倭国。 兵力方面,李彻给他留下一万火器军,一万轻骑,五千具甲骑。 再加上各路兵马共计六万人,统称为镇倭军。 而倭国四岛划分为奉国一省,称为『樱省』。 再有阿伊努族人的帮助,稳固住基本的秩序应该是无虞的。 待到后续船队將倭人分批送入奉国各地充当苦役,贺从龙的防守压力便会减少许多。 还有倭国各大矿点的开发,这些事情都会有工部的官员接手。 做完这一切后,李彻便登上了返回奉国的船只。 李彻没有再前往新罗的港口,而是径直回了大连码头。 刚到码头,便收到了庆帝的传来的旨意。 第728章 常磐:老丈人我很没面子啊! 大连港。 巨大的战船缓缓靠岸,李彻站在船首位置,黑色的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当把视线落在迎接队伍上,看到最前列的几张面孔时,李彻眉头瞬间锁紧。 “看来,麻烦来了。”李彻对身旁抱著小棕熊崽的李霖说道。 李霖闻言一愣,顺著李彻的目光望去,脸上的轻鬆也迅速褪去: “嘶......这阵仗......確实不一般!” 却见迎接队伍中,大多数都是自己人,但也有不少生面孔。 张盛相的出现尚在意料之中,这位曾经的大连兵团长,如今已官拜辽省巡抚。 此人一贯恭顺谨慎,便是如今已经位列奉国封疆大吏,也不远迢迢从省府朝阳城赶来。 但另外几人的出现,就让李彻感到意外,甚至有些警惕了。 站在张盛相身旁的,赫然是山海关守將薛镇。 山海关虽已在奉国实控之下,但薛镇明面上还是朝廷委任的边关大將,身份敏感。 若无极其重大的事由,他绝不可能如此光明正大地离开防区,出现在大连港口迎接李彻。 更別提是薛镇旁边那位身著国公常服,气度沉稳的中年人。 竟是自己的岳父,郑国公常磐! 这便宜老丈人连自己大婚之时都没来奉国,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里,是李彻万万没想到的。 一位封疆大吏、一位边关大將、一位勛贵国公已然算是超强阵容,却没一个站在c位。 站在眾人最前方的,是一名身著朱袍、气度雍容的老者。 此人李彻也认识,乃是朝廷大员,庆帝最信任的心腹重臣之一,礼部尚书杨廉。 这杨廉乃是实权尚书,位高权重,清誉极高,轻易不会离京。 能让他亲自出京,远赴奉国,牵扯之事绝非寻常。 “唉。”李彻微微嘆息。 本想著战事结束能歇一歇,去澡堂子洗个大澡,看看歌舞......如今看来却是痴心妄想了。 隨著战船缓缓靠近,船上的文载尹也看清了岸上情形。 这位老成持重的谋士脸色也变得凝重,低声对李彻道: “殿下,朝中重臣齐聚於此,怕是朝廷出了大变故,殿下需早做应对之策。” 李彻微微頷首:“阵仗不小,也不知父皇有何旨意。” 待到船靠稳,舷梯放下。 李彻当先走下,李霖紧隨其后,文载尹、王三春、贏布等心腹將领簇拥左右。 岸上眾人齐声高呼,纷纷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奉王殿下凯旋!” 李彻步伐稳健,径直走向最前方的朱红身影,爽朗开口道: “竟是杨公亲临!本王怠慢,未曾远迎,失礼了。” 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朝廷重臣,李彻在礼数上还是给足了面子。 杨廉年近六旬,虽然鬚髮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有神。 他见李彻主动招呼,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容,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老臣杨廉,参见奉王殿下!” “殿下远征倭国,劳苦功高,扬我大庆国威,老臣奉旨在此恭迎王驾,何来怠慢之说?是老臣叨扰殿下才是。” 李彻上前一步,虚扶起杨廉:“杨公言重了。” 隨即,他转向一旁的常磐,执晚辈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郑国公常磐哪里敢受李彻全礼,连忙侧身避开,同时拱手还礼:“殿下平安凯旋,臣心中甚慰。” 就在这对翁婿目光交匯的瞬间,李彻敏锐地捕捉到,常磐眼中飞快闪过的一丝暗示。 见那眼神里並无焦急忧虑,反而带著一丝隱隱的喜色,李彻心中顿时大定。 看来,便宜父皇给自己带来的並非坏消息,甚至可能是个好消息。 李彻又向薛镇、张盛相等人微微頷首示意,薛镇回以沉稳的目光,张盛相则是一脸恭谨。 寒暄已毕,李彻直接开门见山:“不知杨尚书此番亲临奉国何事,可是父皇有旨意?” 杨廉依旧保持著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殿下远涉重洋,舟车劳顿,不如先入城稍事休息,沐浴更衣,解了乏困,老臣再向殿下稟明不迟。” 李彻回道:“无妨,本王已在船上休息数日了,还是以国事为重。” “国事虽重,也不急於这一时片刻。”杨廉笑依然是一副笑模样,“陛下有圣旨,殿下还是......” 李彻心中瞭然。 杨廉如此体贴,说明接下来的事情非同小可,需要正式的场合和仪式。 八成是庆帝收到自己的上表,让杨廉给自己带奖励来了。 而且应该是比较正式的封赏,需要沐浴更衣接旨那种。 “杨公体恤,本王心领。”李彻顺著杨廉的话往下说,“既然是父皇旨意,自当郑重以待。” “如此,还请杨公稍待片刻,容本王更衣。” 他隨即转向张盛相:“张巡抚,替本王好生招待杨尚书及诸位大人。” “臣遵命,请殿下放心!”张盛相立刻躬身领命。 李彻不再多言,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向大连城內走去。 在经过薛镇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个极轻微的眼神递了过去。 薛镇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脱离了迎接队伍,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李彻一行人后面。 进入行辕,李彻挥退左右,只留下薛镇。 “发生了何事?杨廉为何拉著你一起来?” 薛镇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回殿下,末將也是一头雾水。” “就在数日前,杨尚书一行突然抵达山海关,点名要末將隨行,说是陛下的旨意。” “至於具体何事,杨尚书口风极紧,一字未提。” 他顿了顿,有些忐忑地补充道:“殿下,莫不是陛下知晓了殿下此次征倭,末將私下调兵协助之事,要兴师问罪?” “不可能。”李彻断然否定,“你是我的人,这在朝廷早已不是秘密。” “父皇若要动你,岂会选在我携大胜之威归来之际?这点默契父皇还是懂的。” “况且,看郑国公神色,此番不似坏事。” 薛镇鬆了口气,但疑惑更甚:“那末將就更不明白了。” “罢了。”李彻摆摆手,“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是福是祸,听听那杨廉说什么便知,你且隨我去接旨,静观其变。” 李彻向来对皇权这套缺乏恭敬心,没打算真的去做什么沐浴焚香的仪式。 只是匆匆吃了些点心垫腹,又换上了一套崭新的亲王常服,束好玉带,便命人请杨廉等人到行辕正厅。 正厅內,香案早已设好,此刻正是香菸裊裊。 杨廉手持一卷圣旨,肃立於香案前。 常磐、张盛相、薛镇,已经隨李彻回奉国的文载尹、王三春、杨璇等人分列两侧。 李彻大步走入厅中,在香案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廉。 杨廉清了清嗓子,面容一整。 展开手中圣旨,朗声道:“大庆皇帝陛下有旨,奉王李彻,接旨——” 一声『接旨』喊出,杨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抬起,扫向李彻及他身后的眾人。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位礼部尚书,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李彻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別说跪下了,连腰都没弯一下。 虽早有耳闻这位奉王殿下在陛下面前也不拘小节,但亲眼所见其姿態之强硬,还是超出了杨廉的预料。 他想起京中流传甚广的一个笑话: 说那年元旦大朝会,眾臣山呼万岁行跪拜大礼时,有人看到这位奉王殿下为了不显眼,只是偷偷地蹲了下去,而不是跪下去...... 以前杨廉只当是市井谣传,如今看来,恐怕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更让杨廉感到惊讶的是。 李彻身后那一群奉国的文臣武將,竟也如同脚下生根一般,站得笔直。 唯有文载尹这个老儒生还是有些迂腐,天地君亲师的观念根深蒂固,听到『接旨』二字,身体的本能驱使他想跪下。 哪想到他刚屈下膝盖,身体还没矮下去多少,就感觉两边腋下猛地一紧。 两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一左一右,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咯吱窝。 左边是王三春,右边是薛镇,两人配合默契,硬生生把刚要矮下去的文夫子给架住了。 文载尹抬头看去,却见两人脸上都一副『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表情,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 文先生,您老可要站好咯,咱奉国的人不兴这个! 我等奉將连殿下都不需跪,何况那大庆皇帝?! 文载尹像个被拎住的小鸡仔一样,双脚微微离地,尷尬地悬在两个猛將中间。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尷尬得脚趾抠地。 而文载尹还不是最尷尬的。 全场唯一一个在杨廉喊出接旨后,实打实地跪在地上的,只有郑国公常磐一人! 常磐的膝盖刚刚沾地,就愕然发现自己成了全场唯一一个守规矩的人。 他抬头一看,好傢伙! 女婿李彻跟个门神似的杵著,他手下那帮骄兵悍將个个跟铁铸的罗汉似的。 连那个看著老实周正的文载尹,此刻也只是象徵性地弯了弯腰。 常磐顿时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目光嗔怒地瞪向自家好女婿。 你们这么搞,弄得老丈人我很没面子啊! 第729章 朝中有变故? 李彻自然也注意到了老丈人的窘境,也不好让老丈人没台阶下。 他轻咳一声,目光越过尷尬的常磐,直接落在杨廉身上: “杨公,宣旨吧。” 杨廉宦海沉浮数十载,深知眼前这位奉王的分量,自不会在此等小事之上计较。 他立刻调整心態,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清了清嗓子,双手托起那捲圣旨,用抑扬顿挫、充满威严的官腔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治国安邦,首重屏藩,奉王李彻,英睿果毅,夙著勋劳。 提劲旅跨海东征,扫荡倭氛,克復倭国四岛,扬国威於海外,靖烽烟於东溟。 此为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嘉尔殊勛!” 杨廉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將李彻征討倭国的功绩用华丽的辞藻铺陈开来。 李彻身后王三春、曲近山、薛镇等將哪怕再桀驁,听到皇帝亲口肯定奉军的赫赫战功,胸膛也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之色。 “然,”杨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倭地初平,虾夷新附。 奉国疆域,北接苦寒之野,东临浩瀚之洋,幅员辽阔,海陆绵延。 朕深知奉军控扼领土之艰,守御外敌之难。 朕念尔忠勤,体尔辛劳,忧尔独木难支,恐边陲有失。” 听到这里,李彻的眼神微微一凝。 铺垫结束,正题来了! “特諭!” “山海关守將薛镇,忠勇可嘉,久镇雄关,劳苦功高。 著即日起,山海关一应兵马、防务、关隘,尽数划归奉王李彻节制统辖! 薛镇擢升为山海將军,听奉王號令,为国守边,不得有误!” 薛镇咽了咽吐沫,眼神中难掩激动。 终於......终於是转正了,这从龙之功总算是拿到手了! 再不转正,眼瞅著薛卫那小子功劳都要压过自己,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杨廉瞄了薛卫一眼,继续说道: “为固北疆,保境安民。 特从北地幽、並、冀、朔四州,抽调精锐守备军五万。 著郑国公常磐为帅,即日开拔,移驻奉国境內,归於奉王李彻麾下调遣! 常磐当协同奉王,整军经武,以卫北土!” 常磐显然是早知道这旨意,並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 至於在自家女婿手底下做事,会不会尷尬? 常磐表示完全不会! 若是平常的女婿,就是打死自己,也不可能同意,丟不起那人。 但李彻是谁啊,明眼人都知道李彻是庆帝钦定的继位者,未来大庆的主人! 早晚都得在人家手底下討饭吃,自己不过是提前来了,有什么可尷尬的? 杨廉顿了顿,將圣旨后段一口气读完: “望奉王体朕苦心,感念天恩,戒骄戒躁,善抚军民。 外则当秣马厉兵,震慑诸藩,抵御外侮,使宵小不敢侧目。 內则须保境安民,绥靖地方,使黎庶安居乐业,北方永固金汤!”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杨廉將圣旨捲起,双手捧向李彻: “殿下,请接旨吧。” 大厅內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彻身上。 李彻的大脑飞速运转,飞快权衡了其中的利弊得失。 完全掌控山海关是巨大利好,至於五万精锐的加入,也是增强了奉军实力。 这份圣旨总体而言是利大於弊,只是李彻心中隱隱觉得,庆帝此举似乎更有深意,只是一时之间他看不透。 但此时显然不適合太过思考,他没有立刻去接圣旨,而是对著杨廉郑重地躬身一礼: “儿臣李彻,谢父皇天恩!” “父皇圣虑深远,体恤儿臣艰难,儿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內!” “儿臣定当谨遵父皇教诲,不负父皇重託!” 杨廉见李彻態度恭顺,言语得体,心中也鬆了口气。 默默將李彻的话记下,准备到时候一字不差地重复给陛下。 从自己嘴里让陛下知晓奉王孝心,对自己、奉王、陛下都是一件好事。 至於奉国君臣见旨不拜之事......嗯?有这事吗? 杨廉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自然不是傻子。 当然知晓有的事哪怕看破了,也完全没有说破的必要。 和常磐所想的差不多,反正早晚都得在奉王手下討饭吃,自要早做打算一番。 却见杨廉脸上笑容更盛,再次將圣旨递上:“殿下忠孝,陛下闻之必喜,请殿下接旨。” 李彻恭敬地伸手接过圣旨。 “恭喜殿下!” 厅內眾人此刻都反应过来,齐声恭贺,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待到寒暄过后,杨廉也很有眼力见地起身告退,给李彻君臣们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杨公。”李彻亲自相送,笑容和煦,“一路辛苦,还请在大连多盘桓几日,待本王安排好军务,再设宴为杨公接风洗尘。” 杨廉笑著拱手:“殿下客气了,老臣自当將殿下忠孝之心,如实稟报陛下。” 杨廉走后,殿內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 “老薛!哈哈哈!这下可真是自己人了!” 王三春第一个咧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薛镇肩膀上,力道之大让薛镇一个趔趄。 “以前征契丹那会儿,咱哥几个就想把你拉过来,这下可好,陛下圣旨把你送来了!以后可得多亲近!” “就是就是!”曲近山也凑了上来,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薛將军......哦不,薛都督!” “以后这山海关就是咱奉国的南大门了,有你这尊门神在,弟兄们睡觉都踏实!” 张盛相作为文臣更含蓄一些,微笑著拱手:“恭喜薛都督名正言顺归入殿下麾下,辽省与山海关唇齿相依,还望薛都督多多照拂。” 薛镇被眾人簇拥著,心中也是暖流涌动。 多年的山海关守將生涯,夹在朝廷与奉国之间如履薄冰,如今终於尘埃落定。 他脸上泛起红光,抱拳一一回礼:“诸位抬爱,薛某既入奉国,便是殿下帐下一卒,日后定当与诸位同袍同心协力!!” 另一侧,郑国公常磐则和文载尹相谈甚欢。 他身份特殊,既是朝廷重臣,又是奉王岳父。 虽然和奉国文武身份,但融入奉国之中並不难,无论文臣武將都会给李彻这个面子。 厅內一片其乐融融,恭贺声、寒暄声不绝於耳。 唯有主位上的李彻,显得格格不入。 李彻坐在上方的椅子上,手中紧紧攥著那捲圣旨,一遍又一遍地扫视著圣旨上的文字,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些什么。 厅內的喧闹似乎与他无关,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身散发著一种无形的低气压。 一直在后堂旁听的李霖悄悄走了出来,踱步到李彻身边,低声问道:“老六,怎么心事重重的?” “这圣旨上写的不都是好事吗,父皇给你派兵增將,带兵的將领也都是自己人。” 李彻被李霖的声音从沉思中惊醒。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一丝喜色:“就是因为太好了,才不对劲。” “嗯?”李霖一愣,有些不解,“哪里不对劲了?” “奉国现在地盘这么大,从草原到山海关,还要看著倭国等海外之地,兵力吃紧是实情啊。” “父皇给你增兵,不是雪中送炭吗?” 李彻缓缓摇头:“奉国是缺兵,但远没到需要朝廷支援的地步。” “我们自己招募训练,难道凑不出五万人?父皇他老人家,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李霖被问住了,眉头也皱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李彻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霖,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父皇他,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我之前想著父皇可能给钱,给粮,哪怕是多给几个爵位都是正常的。” “但唯独送兵,而且是五万北地精锐,还由岳父统领......这太反常了!”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王三春、张盛相、文载尹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薛镇和常磐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李彻站起身,目光扫过厅中诸多心腹重臣: “朝廷的兵,不是那么好拿的。” “父皇此举,绝非仅仅是体恤我兵力不足那么简单,这背后......必有深意。” “或许,是关內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如今的李彻早已不是政治白痴,对於朝局有了一定的思考解析能力。 庆帝是个老谋深算的皇帝,他每一个举动都值得反覆斟酌,更別提送兵这等极其反常的事情了。 朝廷的兵怕是也不够用,一送就是五万,还都是精锐...... 李彻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看透真相,但总是差那么一点抓住关键。 一个人的脑子再好使,也不可能思虑到全局,必然有所差漏。 李彻准备回奉天召集群臣集思广益,內阁那么多聪明的大脑,不用白不用。 想到这里,李彻不由得站起身:“秋白。” “嗯?”秋白连忙拱手,“属下在。” “事不宜迟,立刻备马,本王要连夜启程返回奉天。” “啊?这......喏!” 第730章 抵达奉天 虽然还未下雪,但东北十一月份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李彻一路全速赶路,从大连到奉天三百多公里,只在中途停留了一晚。 到了奉天城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手脚都被寒风吹得麻木。 李彻摸了摸黑风的鬃毛,呼出一口白气:“还是要儘快想办法搞铁路,骑马赶路真遭罪啊。” 蒸汽机的原理李彻早就交给奉国大学的学者们了,而且瞬间引起了学者们强烈的研究欲望。 都是时代顶尖的学者,又经过了系统的科学知识学习,自然能看出来这个机器中蕴藏著多大的能量。 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原动机,曾经引起了第一次工业革命,足以打开从农业国家通往工业国家的大门。 只是如今对蒸汽机的研究还在实验室阶段,想要量產並全面应用在各行各业,还需要一段时间。 等到研究得差不多了,李彻肯定是要优先把火车搞出来,然后把铁路铺到奉国各地。 毕竟铁路交通,乃是国家之命脉。 前世的东北多灾多难,被日俄两国轮番侵略,是国耻。 但也不得不承认,战爭有它的双面性,並非全部都是负面意义。 两国都把东北地区当做它们的地盘,建设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铺铁路、建水坝、挖矿......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大庆油田,当年小日子苦寻十几年,仅距300米之遥,与大庆油田擦肩而过。 铁路同样如此,沙俄修建中东铁路贯穿南北,918后日本接手管理並扩建。 两国的侵略野心破灭后,这段铁路却是为新中国做了嫁衣。 建国后,东北凭藉战后铁路和工业基础优势,成为全国的工业中心。 如今小日子已经被李彻把骨灰都扬了,沙俄那边还不知道在哪猫著呢,这段屈辱的歷史必然不会重演,但铁路还是要建的。 铁路既能加速发展科技经济,又能消耗一下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钢铁,一举两得。 思考之际,已经到了奉天殿门口。 奉天殿的规制对標的是皇宫,不仅是李彻的住所,也是政治中心,平日里百官都要在这里值守。 如今已经到了下值时间,殿內並没有多少人,只有一个房间还亮著微光,应该是今日值班的官吏。 李彻走入房间,顿时感觉热气扑面而来,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羊肉香气。 他不由得笑道:“好香啊。” 正围著火炉旁的两名值守官下意识站起身,看清楚李彻的脸和一眾將领后,立刻嚇得脸色煞白。 “殿......殿下,属下罪......” “莫要慌。”李彻笑著走过去,扶起两人,“可还有碗筷,本王也是肚子空空。” “啊......殿下,这......” 两人上班时间吃涮羊肉,又被自家王爷抓到,能勉强站住已经算是胆子大了,哪里还敢回话。 李彻安慰道:“不必害怕,加班开个小灶而已,不耽误工作就好。” 他的確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之所以晚上安排官吏值班就是为了处理突发情况,又没什么实际事务。 人只要在这里就行了,吃个火锅桌子上只摆著一盘肉,一盘豆腐,连酒都没配,放在后世这简直就是大清官好吧。 他又不是大清的皇帝,对臣子刻薄寡恩,完全当牲口使唤。 两人见李彻確无怪罪之意,这才鬆了口气。 早听闻自家殿下宽仁,对下属极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一名值守官连忙取出一副全新的碗筷,又给李彻调好麻將料汁:“殿下,请。” 李彻夹了一筷子羊肉,沾满料汁放入嘴中,浓郁的香气从上蔓延至胃部,只觉得身体顿时多了几分暖意。 他砸了咂嘴,评价道:“还是寡淡了些,没放腐乳、韭菜吧。” 值守官连忙道:“属下这就给殿下买去。” “算了,算了,这样就挺好了。”李彻摆了摆手,“你们坐啊,陪本王一起吃。” 两人哪敢和李彻同桌而食,连连拱手谢绝,倒是一旁的胡强跃跃欲试。 李彻也知道两人放不开,也不再勉强:“那你们去给本王跑个腿,通知群臣来奉天殿,本王有事情要议。” “敢问殿下,召哪几位大臣前来见驾?” 李彻咬了一口豆腐,含糊不清道:“阁臣、六部尚书、师级以上军官。” 两人心中顿时一惊,这么晚还要召集这么多重臣,这是有大事商议啊。 “喏,属下这就去。” “哎,等等。”李彻叫住二人,笑著指了指面前的火锅,“等下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本王赶路回来,腹中飢饿,叫你们准备的。” 大领导往往是好说话的,小领导反而不好招惹,自己虽然不怪罪这两人,难说其他大臣会不会藉此发挥。 两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顿时眼中一热,差点感动得当场落泪。 “殿下......我们......” 李彻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魅魔被动一直没关,收买人心这种事隨时发动,不过是顺手的事而已。 两人再次谢恩,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过了一刻钟左右,群臣们陆续来了。 诸葛哲第一个走进房间,看到李彻大马金刀坐在小凳子上吃火锅,不由得面露惊愕: “殿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何不让人提前来奉天通报,臣好派人迎接。” “刚刚到,是我让城门吏不要通报的,兴师动眾浪费时间。” 李彻顺手放下碗筷,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子渊过来坐。” 诸葛哲推辞一二,这才在李彻身旁坐下:“殿下您这么急,可是......” 李彻微微頷首:“遇到点问题,还想让子渊为我解惑。” 听闻此言,诸葛哲正色道:“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急,等等其他人。” 听到李彻这么说,诸葛哲便知道此事应该不是十万火急,心中稍稍安定。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几位阁臣、六部尚书、诸多守备奉天的將领皆至,小小的值班室群贤毕至,一时间倒是热闹起来。 让李彻惊讶的是,杨忠嗣竟然也在其中。 这位大帅曾立誓终生不入寧古郡城,哪怕改名叫朝阳城也不行,如今迁都到奉天城终於可以回来了。 见人到的差不多,只剩下几名距离奉天殿过远的將领未到,李彻开口道:“好了,不等了。” “陛下给我传了一封旨意,其中牵扯甚多啊。” 他抹了抹嘴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圣旨,態度隨意的像是拿出一张无关紧要的文书,在场眾人生怕他下一秒会用这圣旨擦嘴。 好在李彻还不至於如此僭越,只是隨手递给诸葛哲:“子渊,你给大傢伙念一下吧。” 诸葛哲伸手接过,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屋內眾人顿时安静下来。 等到诸葛哲將圣旨全部读完,所有人都默默站在原地,做沉思之状。 正如殿下所说,其中牵扯甚大,一时间无人敢率先开口。 最终还是诸葛哲皱眉开口道:“近来京中朝局稳定,並无大事发生啊,陛下为何如此?” 李彻看向诸葛哲,面露讚许之色。 不愧是姓诸葛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本质。 李彻这一路上也想了很多,此时已经推算得差不多了,他缓缓开口道: “若是中枢正常,就说明地方出了问题。” 钱斌捋著鬍鬚皱眉道:“殿下的意思是,那些世家敢在各地做手脚,指使大族出身的官员阳奉阴违?” 李彻面色稍冷:“恐怕不只是阳奉阴违,很可能是南方的很多州府,朝廷甚至已经无法控制了。” 早在福州的时候,李彻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福州也是南方大州了,以庆帝的性子必然是牢牢把握在手,绝不会让陈文瑞之流把控州府,勾结倭寇。 而当陈文瑞被李彻赶下台后,庆帝匆匆派遣苏辰来接手福州,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 福州尚且如此,南方其他地方只会更加严重。 自古皇权不下乡,世家之人在地方的掌控力,比李彻想像之中还要恐怖。 此事说来自己也有责任,刚穿越那会儿手段太过强硬,灭了那几门大族搞得人心惶惶。 如今庆帝想要传位於自己,这些世家处於恐惧,冒死反扑也在常理之中。 诸葛哲又问道:“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李彻笑著答道:“父皇送兵给我,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至於那些世家......” “不到万不得已,本王是真不想把他们杀乾净啊。” 眾臣闻言,不由得冷汗直流。 这是想不想的问题吗?就不能这么干啊! 奉国大学培养人才的速度,还不足以培育出能覆盖全国的官吏。 如今的大庆百姓仍读不起书,官场上九成九还是世家之人,若是不管不顾都杀了,大庆和亡国也没什么区別了。 “不过......陛下既然放了口子,本王倒是看到了一个机会。” 李彻咧嘴一笑:“一个彻底掌控北方的机会!” 钱斌愕然道:“殿下难不成要率军入关,攻略北方?” 第731章 北方的民族 李彻不满道:“钱老怎么这么说,本王岂会如此好战?” 台下眾臣闻言,皆是暗自撇了撇嘴。 您......还不好战? 这才几年啊,奉国周围都没別的国家了...... 陛下让您来关外是守边疆的,您倒好,直接把边疆乾没了。 李彻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没说服力,微微嘆息一声:“再说了,皆是大庆人,庆人不打庆人。” 钱斌问道:“那殿下准备如何攻略北地?” “父皇此举,就是为了给未来铺路,他在预作准备,应对关內可能发生的巨变!” 李彻正色看向眾人:“父皇抽调了山海关和北方的兵力,我奉国通往大庆的道路已经打开,一旦国中生变,奉军就可以长驱直入。” “父皇暗示到这个地步,若我还懵懂不知,岂非辜负圣心?”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早做打算,先將北方四州之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至於如何掌控?”李彻看向李霖,“还需四哥出马。” 李霖一脸懵逼:“我?” “没错,四哥在北地威望甚高,此事非你莫属。” “四哥率军回到燕地,就驻扎在靠近四州的边境要衝,要摆出隨时可以雷霆出击的姿態。” “你的存在,你的兵锋,就是对所有心怀异志者最大的震慑!让他们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正所谓枪桿出政权,有兵在手一切都好说!” 李霖闻言,虽然心中不舍,但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但李彻的意思他也清楚,自己的確是最適合执行这项任务的人。 自己在北方的威望和燕王身份,能极大减少当地势力的牴触情绪。 “既是大事,为兄责无旁贷。” 李霖再无犹豫,沉声道:“老六你放心,四哥我別的本事没有,带兵最是在行,我这就回去点兵!” 李彻微微頷首,继续说道: “军事威慑是基石,但真正掌控地方还需文治,这第二步,便是接管四州州府中枢!” “本王要从奉国官吏之中,挑选一批精明强干、忠诚可靠之人,分赴幽、並、冀、青四州,接管州府衙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重点是掌控钱粮、刑名、户籍,不求立刻翻天覆地,但求政令畅通,关键位置必须换上我们的人。” 诸葛哲迟疑道:“殿下,大规模更换地方主官,朝廷可会答应?四州世家,岂会甘心交出权柄?” 李彻笑道:“本王自会上表父皇,以推举贤能之士的名义索要官职,父皇他一定会『欣然应允』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至於那些世家大族......他们当然可以不答应!” “那就让他们去问问,四哥驻扎在边境的数万铁甲答不答应!问问本王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有兵在手,有大义名分,轮不到他们不同意!” “顺我者,富贵可期;逆我者,家破人亡!” 这番杀气腾腾却又逻辑清晰的话,让厅內眾人精神大振。 这行事风格很『李彻』,看似霸道甚至有些糙,却是直指核心问题。 以绝对武力为后盾,辅以名分和大义,强行推进。 在奉国崛起的道路上,一直应用这种简单粗暴却有效的方式,早已被证明是最佳选择。 “殿下英明!”诸葛哲率先躬身,“臣附议。” 其他臣子也纷纷附和。常磐在一旁听著,心中震撼不已。 “好!”李彻大手一挥,雷厉风行,“人选之事,就交给诸葛先生了,明日此时本王要看到名单。” “臣遵命!” “四哥?” “在。” “点兵之事,刻不容缓。”李彻沉声道,“所需兵员、粮草、军械,持我手令,找兵部协调。” 李霖頷首:“放心吧。”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全力配合。” 李彻言简意賅地分发了任务,隨后摆了摆手:“散了吧,其余事情明日再议。” 眾人纷纷行礼告退,步履匆匆。 唯有杨忠嗣还留在原地,似乎没有出去的意思。 李彻看出来这位老帅肯定有事情找自己,便开口道:“杨帅暂且留步。” 杨忠嗣对上李彻探究的目光,默默站定。 待最后一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屋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杨叔,”李彻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刚刚我看您心事重重,北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室韦已灭,狼烟尽熄,北境理应海晏河清,何事能让您如此忧心,甚至不惜亲自赶回奉天?” 杨忠嗣嘆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您的眼睛。” 李彻心中一凛,预感成真:“坐下说,究竟何事?” 杨忠嗣也没客套,坐在李彻身旁声音低沉地开口: “室韦覆灭后,北境確已无大患,再往北便是人跡罕至的极寒之地,我国舆图亦是一片空白。” “然守土职责所在,末將不敢懈怠,仍定期派遣精锐斥候小队,沿边境向外探索,一则绘製地图,二则防患於未然。”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沉痛:“就在十日前,一支百人斥候连队,深入北地三百里后,彻底失去了音讯。” “按例,他们早该返营復命。” 听到这里,李彻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了一下。 一支经验丰富的百人队,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绝不寻常。 “末將立时派出了数支精骑搜寻队,循著他们最后传回的方位深入探查。” 杨忠嗣的拳头微微攥紧:“结果在更北的一片巨大冰湖边缘,他们发现了一支庞大的军队!” “庞大?”李彻追问,“规模如何?是室韦残部?还是……” 杨忠嗣摇头,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警惕之色:“绝非我朝所知的任何部族,大约有一万余人。” “那些人......长相奇诡,皮肤异常白皙,身材高大魁梧,发色多为浅黄或棕褐,眼窝深陷,眸色有蓝有灰,与北胡、室韦乃至我庆人相貌迥然不同。” 他加重了语气:“他们以骑兵为主,甲冑制式古怪,马匹也异常高大。”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手中也持有火器,虽不及我奉军新锐燧发枪精巧,但確凿无疑是火銃,且数量不少!” 李彻心中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杨忠嗣的话,还是让他感到了事態的严重性。 这形象......显然不是东亚人种。 “可曾接触?”李彻的声音依旧平稳。 杨忠嗣摇头道:“搜寻队未敢轻举妄动,远远观察后便迅速撤回。” “对方似乎也极为警惕,营盘扎得极稳,斥候游弋范围很大。”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是这支外邦军队袭击了我斥候队,但......” 老帅的目光变得冰冷:“殿下,直觉告诉末將,除了他们外,那片区域再无第二支力量,能让我一支百人连队瞬间覆灭,连一个报信的都没能逃出来!” 殿內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李彻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广袤的西伯利亚冻土,冰原上崛起的国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无非就是那群斯拉夫人。 是莫斯科公国,俄罗斯帝国,还是沙皇俄国? 他们扩张的触角,竟如此之快,已经延伸到了远东区域! 片刻后,李彻睁开眼:“杨叔所言有理,此等规模、装备的军队,绝非寻常部落。” “然其根基必不在北方之地,否则两国边境早该摩擦不断,不会至今才骤然相遇。” 李彻站起身,踱了两步,决断道:“先增派哨探,日夜监视,若其安分守己,暂不理会。” “若其胆敢越境半步,哪怕只是试探,无需请示,即刻出兵剿灭之!” “殿下英明!”杨忠嗣立刻抱拳领命。 然而,他並未起身告退,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沉默著。 李彻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老帅的异样。 他转过身,看著杨忠嗣紧抿的嘴唇,恍然道:“杨叔,您心中终究是意难平。” 杨忠嗣抬起头,这位铁血老帅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殿下明鑑!那百名儿郎......皆是北疆的好种子。” “尤其是那连长......十五岁便跟著末將在西域作战,多少次死里逃生,身上刀疤箭创不下十处。” “我答应过他,打完室韦就让他回家娶妻生子,侍奉老母......如今,却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杨忠嗣深吸一口气,强压著翻腾的情绪:“末將知道,军国大事,当以大局为重。” “若无实据便擅开边衅,恐陷殿下於不义。” “可一想到那些孩子们,冤死在那群来歷不明的白皮鬼手里,末將这心里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割!” 看著眼前这位老帅,为了枉死的部下痛彻心扉,李彻心中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杨忠嗣面前,轻轻拍了拍老帅坚实却微微颤抖的臂膀。 “杨叔,您错了。” 杨忠嗣愕然抬头:“殿下?” 李彻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呕心沥血发展奉国,铸造强军,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在蛮夷面前讲什么『师出有名』,是为了让我奉国子民,腰杆子能挺得笔直!” “是为了让四方蛮夷,听到奉字,便心生敬畏,不敢侧目!” “证据?重要吗?” 他直视著杨忠嗣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 “我奉军如今兵强马壮,火器精良,將士用命,国库充盈!” “我们的腰杆子,够硬!” 李彻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您心中若有不忿,若觉得那支外邦军队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奉国的威胁和冒犯......” 他顿了顿,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彻底绽开: “那便出兵,灭了吧。” 第732章 奉国大学的新鲜玩意 “啊?!” 杨忠嗣如遭雷击。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被李彻这轻描淡写的语气震得心神俱颤。 “殿下!这......这......” 李彻的这番命令,与中原王朝长久信奉的师出有名、不伐无罪的战爭伦理截然相悖。 一边是区区一百名士兵的性命,一边是和一个陌生国家贸然开战,两者孰轻孰重杨忠嗣比谁都了解。 他之前之所以提出此时,不过是想让李彻早做准备,顺便为自己的兵多爭取一些抚恤福利。 却是从未想过,殿下真的会兴兵为区区百名士兵报仇。 但李彻却是很清楚,最北边那个国度的威胁有多大。 他们当年,可是差点將中国又扯入一场倾国之战。 再说远些,屈辱百年歷史中,我国受尽了西方列强的侵略,其中侵占我国领土最多的国家是哪个? 答案就是大鹅! 早在清朝,俄国人就靠著大炮和条约吞下一大片我国领土。 后续又不断累积,直到建国之后,这个数字已经到达588万平方公里,相当於14个日本的大小! 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两个相邻的大国之间,绝无永远和平共处的可能性。 李彻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很早就布了局。 为何他会收编契丹、靺鞨、室韦等异族,为何留著北胡在草原上苟延残喘。 还不是为了借著他们的力量,来对付更北方的威胁。 见李彻態度认真不似作偽,杨忠嗣恍然过后,便从武將视角提出建议: “吃掉这支万人军队不难,可要敌军的后续动作,我们的兵力或许不足啊。” 李彻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的確是个问题。 奉国的军队已经够多了,甚至说是穷兵黷武也不为过,这几年发展最迅猛的就是军队和军工了。 即便如此,兵力还是不够。 倭国四岛刚刚拿下了,需要重兵镇压。 高丽、新罗、百济那边也是人心不稳,需要派兵防守。 北胡虽然消停了,但常备的守备兵力也不能少。 还有绵长的海岸线,各城留守、治安所需的兵力。 哪怕是庆帝刚刚送了五万兵过来,也得放在北方四州,震慑各地世家。 刚刚听杨忠嗣的描述,那些斯拉夫军队有点像哥萨克骑兵。 哥萨克骑兵可不是软柿子,甚至说是古代的最强轻骑兵也不为过。 哥萨克人严格来说不是个民族,更像是一群亡命徒。 沙俄时代他们是沙皇的刀,苏联时期摇身一变成了红军的铁骑。 这帮人里斯拉夫人占多数,其他民族的人也不少,但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狠角色。 內战时期更是把传统骑兵玩出了新样,机枪架马背上,马刀配步枪,活生生搞出了机动骑兵的玩法。 若是开战,只靠普通军队,奉军很难占到太大便宜,至少要出动具甲骑和火枪军才能稳贏。 “兵力方面,杨叔不必担忧。”李彻安慰道,“你只管出兵灭了这支孤军,若是对方还敢派大军前来,我自会派大军支援你。” 杨忠嗣迟疑道:“可若是的確不是那伙人做的,我们这么做岂不是......” 李彻笑了笑,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殿外奉天城上空飘扬的奉字王旗。 低声道: “杨叔,你又何必纠结?我要毁灭他们......” 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威严的金边。 “又与他们何干?” 杨忠嗣瞳孔微缩,隨即拱手道: “末將明白了,老夫这就回去,还请殿下静候佳音!” 李彻笑著安慰道:“杨叔不急著走,在奉天等几日,我给你派几个帮手一起回黑省。” 李彻想了想,又开口道: “明日隨我去一趟奉国大学,给您看几个新鲜玩意儿。” 杨忠嗣愣了一下,隨即答应下来。 。。。。。。 翌日。 刚和妻儿温存一晚的李彻,靠著意志力强撑著从被窝里爬起。 冬天从被窝里爬起来一直是世界性难题,前世每经歷一次,李彻都会萌生请假、辞职、摆烂到咬牙起床的流程。 奈何穿越过来后,自己就是最大的老板,想请假是不可能的事了。 简单洗漱过后,李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四轮马车,在亲卫的簇拥下驶离奉王府。 穿过奉天城繁华的主街,抵达了外城东北角。 此处有一座被高耸围墙,和铁丝网圈起来的庞大建筑群——奉国大学奉天校区。 奉国大学的主校区在朝阳城,而奉天城的奉国大学是分校区,並不负责教学任务,是一个纯研究的机构场所。 而且是奉国保密级別最高的研究机构,其中的研究项目要么是军工,要么是蒸汽机、抗生素这种划时代意义的发明。 杨忠嗣早已在大学门口等候,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见李彻到来,他立刻迎了上来:“殿下。” 李彻笑著点头:“杨叔来的够早的。” 杨忠嗣笑著回道:“人老了,觉越来越少了。” “走吧。”李彻上前扶住杨忠嗣,“本王可给你准备了颇多惊喜。” “哦?”杨忠嗣目露期待之色,“那末將可要好好期待了。” 一行人步入学区內,立刻有身背燧发枪的哨兵迎上来。 即便是哨兵认出了李彻,仍一丝不苟地检查了一下马车,这才放行。 走入大门后,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检查之严格,让久经沙场的杨忠嗣都暗自心惊。 也不知道殿下在此处藏了什么宝贝,这里的防卫等级,恐怕比皇城还要森严几分。 待到真正进入校区,两道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李彻亲临,兼任奉国大学副校长、主管军工研发的陈规与负责物理应用的王崇简,早已恭候多时。 “殿下,杨帅,请隨我来。” 陈规声音沙哑,显然昨夜又熬了夜。 李彻瞥了他一眼,笑道:“老陈,你身上没带那些奇奇怪怪的试验品吧?” 陈规乾笑两声:“殿下说笑了,臣也不是天天都泡在实验室里。” 李彻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你可得上点心,之前我听说你把实验室都开到家里了,嚇得尊夫人连夜回了娘家?” 第733章 他们飞天了? “胡闹!”李彻黑著脸训斥道,“火药是什么东西,危险性又有多大,你比我更清楚“ “怪不得尊夫人受不了,你这是拿全家性命不当回事!” “殿下说的是,臣已经把家里的实验室拆了,拙荆也已经请回来了。” 陈规应付了几句,隨即目光大亮: “之前您说的无烟火药,臣已经有了头绪。” “硝酸和硫酸混合的硝化纤维不稳定性是主要问题,可若是溶解在乙醇里情况就会好上许多。” 这次轮到李彻无言以对了。 他对无烟火药也只懂个皮毛,只知道无烟火药的爆炸威力比黑火药大很多。 无烟火药能显著提升弹丸的射程,提高弹道平直性和射击精度。 而且燃烧后没有残渣,只產生少量烟雾,是枪炮理想的发射药。 但具体如何製作,他又不是化学专业的,只能靠陈规自己摸索。 “不错,很有精神。”李彻只能拍著陈规肩膀夸讚几句,“再接再厉。” 陈规撇了撇嘴,知道在自家殿下这也寻求不到什么实质性帮助,便又陷入了思考之中。 一行人穿过几道厚重的大门,这才踏入校区內部的开阔实验场。 刚走入实验场地,眼前的一幕就让杨忠嗣瞬间失態。 只见场地中央,一个巨大的绸布球体正在缓缓膨胀,下方连接著一个柳条编织的吊篮。 几名身著工装的研究员,正在围在吊篮周围,忙碌地调整著什么。 隨著球体下方喷口『噗』的一声,炽热的火焰猛烈喷出。 那巨大的球体竟在杨忠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带著吊篮里两名研究员,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向著天空升去! “殿下!他、他们......飞了?!” 杨忠嗣仰著头,嘴巴微张,手指下意识地指向天空,声音带著颤抖。 他戎马一生,见过万马奔腾,见过血肉横飞,却从未见过有人能飞向天空的。 这简直......近乎神跡,和成仙了有什么区別? 李彻也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见杨忠嗣惊讶至此,便笑著解释道: “杨叔勿惊,此物名为『热气球』,原理其实並不复杂,便是以加热之空气为浮升之气。” “热空气轻於冷空气,聚集於球囊之內,便能產生升力,托举重物。” 杨忠嗣努力消化著李彻的话,什么『热空气』这些词句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但他毕竟是顶尖的军事统帅,短暂的震撼过后,职业本能压倒了惊愕。 却见杨忠嗣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看著那越飞越高、渐渐稳定的气球,脱口问了一连串问题: “此物能飞多远?多高?是否安全稳定?风大时如何操控?” 一旁的王崇简立刻上前一步,解答道:“回杨帅,此为『腾云壹號』热气球,尚在实验完善阶段。” “目前常规自由飞行高度可达百丈,在此高度,地面景象清晰可辨。” “飞行半径受限於燃料和风力,通常不超过四十里。” “吊篮內置四个高压燃料罐,以精炼火油为燃料,全力驱动下,可连续飞行约一个时辰。” “稳定性方面,无强风时可控性尚可,但遇强风则难驾驭,易飘离预定航线。” 听到王崇简的话,杨忠嗣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妙极!有此神物悬於高空,敌军动向岂非尽收眼底?” “我军更可凭藉此高度,以火器、弓弩向下攻击,敌仰攻不得,只能被动挨打,此乃立於不败之地啊!” 李彻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杨叔想法是好的,但操作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他指著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斑点:“此物载重有限,腾云壹號最多能载两三人,加上必要的燃料和观测器材,已是极限。” “想搭载火炮绝无可能,便是想多载几名手持火枪的士兵,其携带的弹药量也极其有限。” “在三百米高空,无论是向下射击火枪还是拋射弓箭,受风力、精度影响,击中敌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杨忠嗣眼中的兴奋稍退,眉头微蹙。 李彻话锋一转:“不过,携带一些轻便的爆炸物,如炸药包、集束手雷,进行定点投掷轰炸,倒是可行。” “但精准度难以保证,且自身暴露风险极高。” “此物当前最大的价值,正如杨叔最先所想,便是高空侦查。” 一旁的王崇简点了点头:“三百米高空,视野开阔无比,敌军的兵力部署、营盘结构、调动方向、輜重位置皆是一览无遗。” “任何风吹草动,皆难逃这天眼俯瞰。” 李彻补充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有此物在手,杨叔,您便凭空生出了一对千里眼、顺风耳。” “那支白皮军队,无论他们想做什么,都將在您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杨忠嗣恍然大悟,刚才那点可惜瞬间烟消云散,脸上再次涌现是狂喜之色。 殿下说得对,情报才是无价之宝。 在战场上,信息就是生命,就是胜利! “好!好!好!” 杨忠嗣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他目光灼灼看向李彻:“殿下!此等神器,可否先拨给末將几个?” 李彻哈哈大笑:“杨叔放心,此次请您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腾云壹號虽在实验阶段,但已具备实战测试条件,工部已秘密生產了五具,连同训练有素的操作员和配套的观测设备,一併调拨给您。” “具体隱如何部署、如何与地面部队协同,还需您这位老帅因地制宜,在实战中摸索经验,本王等著您的好消息!” “谢殿下!”杨忠嗣激动抱拳。 “这热气球,只是开胃小菜。”李彻神秘一笑,“王崇简带路,让咱们的镇北大帅,看看真正的『大餐』!” 王崇简躬身领命:“遵命!殿下,杨帅,请这边走。” 一行人离开实验场,穿过戒备森严的迴廊,向著校区更深处的灰色堡垒式建筑走去。 第734章 性价比最高的炮 几人走入建筑內,厚重的合金大门在身后关闭。 门內,是一条墙壁刷得雪白的宽阔通道,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复杂的味道: 刺鼻的化学溶剂味、淡淡的金属腥气、隱约的硫磺焦糊味,还有一种仿佛新铸铜钱般的金属冷香。 通道两侧坐落著一间间,镶嵌著厚厚玻璃观察窗的巨大实验室。 透过玻璃,还能看到里面穿著灰色研究服的人,在复杂的仪器和冒著气泡的坩堝间穿梭忙碌。 不说杨忠嗣,就连李彻都有些恍然,有种回到前世学校实验楼的错觉。 他无声地笑了笑,指著不同的区域向杨忠嗣介绍: “杨叔您看,那边烟雾繚绕的是『医药区』,专攻大蒜素、青霉素的提取和精炼。” “此物的功效您应该已经见识过了,是真正能保命的好东西,在战场上一剂良药有时比百发子弹更能救命。” 杨忠嗣看向玻璃窗,研究人员正小心翼翼地过滤著浑浊的液体,不由得心生好奇。 青霉素他知道,之前只配备给各个军区极少量,专供军官使用。 这一年来產量有所提升,士兵也可以用上了,效果非常好,用上它之后死於伤口感染的士兵至少下降了九成。 没想到此等神物,竟是这么生產出来的。 “再过去,是『材料区』。”李彻指向另一片区域,“那里负责配比更坚韧的钢铁配方,研究能让子弹射得更远、更准的无烟火药。” “还有一种从南洋弄来的,名为『橡胶』的奇特物质,能起到密封、缓衝有奇效。” 这东西杨忠嗣却是听不懂了,兴趣也不太大。 李彻又指向通道尽头一扇最为高大的闸门,其內隱隱传出巨大的蒸汽嘶鸣声。 语气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带著强烈的推崇之意: “那边则是『蒸汽机区』,此物可不得了。” “虽庞大笨重,难以直接用於战场廝杀,但其力可拔山倒海,驱动巨舰,转动万千纺机!” “杨叔,毫不夸张地说,此物乃是能撬动整个世界的支点,乃是整个实验区最为珍贵之物。” “我奉国未来千年之国运,或將繫於此物一身!” 杨忠嗣闻言也是面露沉色,在他看来青霉素和热气球已经是了不得的东西了。 而殿下对这个什么鸡的推崇,竟是远高於前二者! 可见这个鸡绝对不简单,或许是某种神兽? 李彻笑著问道:“杨叔可要去看看?” 杨忠嗣心中確实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但还是抱拳沉声道:“殿下,此鸡之伟力,末將的確心嚮往之。” “但还是先让末將看看,能立刻用在战场上,砸碎敌人脑壳的好东西吧,不然心里不踏实。” 李彻微微一怔,隨即莞尔:“杨叔心系战事,国之柱石也!” “也好,蒸汽机等一下再看也不迟。” 他转头看向旁边早已按捺不住,双眼放光的陈规: “老陈,看来杨帅更欣赏能爆炸的宝贝,那就劳烦你给咱开开眼?” “是,殿下!” 陈规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了几度:“杨帅,您真是慧眼识珠!” “那些瓶瓶罐罐和铁疙瘩有啥意思,哪有能爆炸的东西来得痛快!” “这边请!这边请!” 说罢,便拉著杨忠嗣的胳膊,往另一处走去。 那模样倒像个急於向人炫耀新奇玩具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大学者的矜持。 王崇简在一旁无奈地笑著摇头,显然对这位同僚的爆炸物狂热症习以为常。 陈规拉著杨忠嗣,快步穿过通道,推开一扇標註著『轻型投射武器装配室』的厚重铁门。 门內豁然开朗,是一个挑高极高的厂房。 杨忠嗣只是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厂房一侧的金属架子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数百根短粗的金属管子! 这些管子通体黝黑,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长度不过齐腰高,口径大约也就比成年男子的拳头略大一圈。 它们被成排成列地固定在架子上,一眼望去,如同钢铁丛林一般。 “这......这是?”杨忠嗣看著那些短管子,满脸困惑,“陈大人,此物难道是某种特製的火枪?” “如此短,却又如此粗大,这射程恐怕......” 他实在无法將眼前这些短粗的傢伙,与印象中需要数人伺候、动輒上千斤的沉重火炮联繫起来。 陈规哈哈大笑起来:“杨帅,您太小看它了!” “此乃我奉国大学军工所最新杰作,划时代的步兵利器——迫击炮!” “迫击炮?” 杨忠嗣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正是!” 陈规走到一排架子前,隨手拿起一根炮管,又指了指旁边配套的简单两脚支架和一个圆形底座。 “您看,全套傢伙只有三个,炮管、支架、底座。” “若是拆解开来,一个壮实的士兵就能扛著跑,组装起来更简单,也就几个呼吸的事。” “和您营里那些笨重的火炮相比,此炮轻便灵活何止十倍!” 在人类的军事科技树上,很难找到像迫击炮这样製作简单,造价低廉,效废比如此高的简单武器了。 在抗战时期,中国薄弱的工业实力,却能生產出上万门迫击炮,製作之简单可见一斑。 这东西对炮管的需求极小,莫说『没良心炮』用汽油桶就能发射,就连木製的炮管在歷史上都出现过。 迫击炮的製作难点都在炮弹上,但和其他火炮的炮弹相比也很简单,至少现在的奉国可以轻鬆製作。 故而,未来的奉国,迫击炮將成为能下放到连排,乃至班级別作战单位的制式武器。 杨忠嗣接过那冰冷的炮管,入手沉甸甸的,但確实比同口径的火炮轻太多了。 “如此轻便......那威力几何?射程多远?装填是否繁琐?” 一连串的问题再次拋出。 陈规眼中闪烁的光芒更盛:“杨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光说没用,咱们去试验场,让您亲手放两炮!听听响儿,看看坑,什么都明白了!” 第735章 科学天才 一行人穿过装配区,推开另一扇厚重的铁门,进入一个半露天的试验场。 场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空气中还残留著浓烈的硝烟味。 远处,竖立著一些模擬土木工事,以及一片披著破烂鎧甲的草人靶標。 几名研究员已经推来一门组装好的迫击炮,旁边放著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整齐码放著十几枚纺锤形的炮弹。 炮弹表面光滑,涂著黄绿色的漆,尾部镶嵌著铜质的底火装置和一圈小型的尾翼片。 李彻看到其中一名研究员,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十弟?” 那研究员挠了挠头,露出羞赧的笑容:“哥。” 此人正是福王李倓。 一段时间不见,李倓一头乱糟糟的头髮,身上穿著普通的研究服还带著油污,身材也比之前消瘦了许多,哪还有半分藩王的样子。 李彻哭笑不得道:“你怎么在这里,还落得这幅模样?” 李倓眼中发著光:“六哥,这地方可太好了!” “每日跟著陈学士们他们钻研科学,可太有意思了!我活了十来年,从未像现在这样过得如此充实。” 说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面露惊慌:“六哥,你来此做什么,不会是父皇让我回去吧?我不想回去,六哥帮我......” “你看看你造的狼狈样。”李彻无奈揉了揉李倓的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弟弟呢。” “放心吧,父皇那边无事,你安心在这里待著就是。” 李倓这才鬆了口气,重新掛上笑脸。 一旁的陈规插话道:“殿下可莫要小瞧了福王殿下,於科学一道福王可谓是天分极高,这迫击炮的炮架就是他经手改良的。” 李彻听到这话,顿时更加惊讶了。 这十弟来奉天才多久,哪怕是日夜不停地学习科学,也就能学个基础吧? 现在都能参与研发工作了? 而且还是炮架的设计,迫击炮炮架的技术含量可是仅次於炮弹的,便携性能都体现在炮架上面了。 难不成是个天才? “真的?”李彻笑著看向李倓,“老十,可以啊。” 李倓却也没太谦虚,开口道:“六哥有所不知,我在福州那些日子足不出户,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一些杂书。” “虽说到了奉天才接触科学,但学起来竟是得心应手,比学那些经文典籍、管理封地之类的杂务简单多了。” 李彻闻言,不由得嘖嘖称奇。 庆帝这基因简直绝了。 生出来的儿子有李霖这样的军事人才,有晋王这样的阴比,竟然连老十都是潜在的科学家。 包括太子、秦王在內,可以说他们中有蠢的、有坏的,但还真就没一个弱的。 “不错。”李彻由衷称讚道,“十弟继续努力,过些日子为兄给你在工部谋个差事,做个匠造大臣完全没问题!” 匠造大臣是奉国特有的职位,专门为大工匠或者说是工人阶级准备。 也是李彻为了提升工人地位,做出的一点小小尝试。 这个官职实权不大,但和其他官员享受相同的地位和福利,即便是李倓身份特殊也可以胜任。 毕竟日后李彻登基,宗室也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像是李霖、李倓这样的李姓人,天生立场就和自己站在一起,自然要团结在自己身旁。 只要没有造反的可能和心思,连秦晋二王都能为李彻所用。 和李倓敘旧过后,陈规迫不及待地开始向两人介绍: “殿下、杨帅请看,这就是配套的迫击炮炮弹。” 陈规拿起一枚炮弹,递给杨忠嗣。 杨忠嗣立刻接过,入手比想像中沉,但结构看起来相当简洁。 陈规继续介绍道:“发射之时,士兵只需將炮弹从炮口放入,靠炮弹自身重力滑到底部撞击底火,即可发射。” “无需繁琐的点火绳,也无需复杂的装药步骤,只要炮弹的尺寸和炮筒差不多,塞进去就能打。” “一个经过简单训练的炮手,便可独立操作,无需过多的经验就能上战场。” 陈规一边说著,一边指挥研究员调整好炮架角度,將炮口大致对准了远处一片標註著『200步』的靶区。 然后,他拿起一枚炮弹看向杨忠嗣,邀请道: “杨帅,可有兴致亲自来放一响?” 杨忠嗣看著那黝黑的炮口,又顛了顛手中沉甸甸的炮弹,仿佛初次上阵杀敌般的兴奋感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老夫便来试试!” 李彻在一旁提醒道:“杨叔千万要小心,这东西可是相当危险,老陈你帮杨帅看著点。” 陈规点了点头:“放心吧殿下,经过多次检验,如今生產的迫击炮已经很成熟了。” 在陈规简短的指导下,杨忠嗣双手捧著炮弹,小心翼翼地塞入炮口之中。 炮弹顺著光滑的炮管內壁,在重力的作用下倏然滑落。 隨后『咚』的一声! 一声低沉而有力的闷响,从炮管底部传来。 咻—— 紧接著,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眾人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纷纷下意识地眯起眼,隨后又强行睁开。 目光紧隨著那道从炮口喷射而出,带著明显拋物线的黑影。 黑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速度极快,眨眼间砸在了靶区之中。 轰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伴隨著巨响猛然爆开。 衝击波裹挟著泥土、碎石和草屑向四周猛烈扩散,浓密的黑烟腾空而起。 待烟尘稍稍散去,只见那片靶区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焦黑大坑。 周围的模擬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披甲的草人被撕成了碎片,残骸散落一地。 杨忠嗣站在原地,保持著投弹后的姿势,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张了张嘴,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鼻腔里满是硝烟味。 这短粗的管子看似不起眼,竟然在瞬息之间,於两百步外製造出如此恐怖的杀伤力?! “好......好啊!”杨忠嗣回过神,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沙袋掩体上。 他转头看向李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殿下!陈大人!此物当真是我奉军之福音!” “刚刚陈大人说,此物可以分发到排级单位,甚至是成为班组制式武器?” 陈规点头道:“此炮本就是为了替代小型臼炮所用,製作方式简单,完全可以量產。” 杨忠嗣伸手握住李彻的手,激动道:“还请殿下务必先让北部军区列装此炮!” 第736章 巨灵神原型机 杨忠嗣最终还是只拿走了八百门迫击炮。 这还是杨忠嗣软磨硬泡,李彻又看在北部军区战事將近的情况下,才答应下来。 没办法,如今奉国的军队太多,刚拿下倭国和新罗二国,军区又要重新规划。 身为最高指挥官,不说做到事事公平,至少也得一碗水端平。 杨忠嗣得了八百门迫击炮,李彻又分了他两个基数炮弹,他立刻喜不自胜地去查收了,连蒸汽机都不打算参观了。 “走吧,崇简。”李彻转向一直安静陪同的王崇简,“去你的地盘看看,那台吞云吐雾的大傢伙,最近胃口可好?” 王崇简闻言,脸上立刻焕发出喜色。 “殿下!您来得正好吗,『巨灵神』最近胃口是大了点,脾气也倔了些,但力气是实打实的!” 作为老牌班底,李彻对王崇简的信任绝对是百分百的,连蒸汽机这么重要的项目都能交给他。 王崇简也不负李彻所託,蒸汽机的研究颇见成效。 两人离开轻型武器试验场,来到奉国大学奉天校区的最核心研究区,也是李彻寄予厚望的未来基石——蒸汽机研究所! 巨大的合金闸门,在机械绞盘的辅助下缓缓升起。 此处安保更严,甚至超越了外面的那些军工项目。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著浓重的水汽和煤灰,李彻二人立刻从工人手中接过口罩戴好。 门后的空间与其说是研究所,更像是一个拥有巨大穹顶的工坊。 其规模远超之前校区內见过的任何区域,高度足以容纳数层楼阁。 工坊內部的光线有些昏暗,天窗透下的光束之中,悬浮著无数细小的煤尘颗粒。 首先映入李彻眼帘的,便是是场地中央的庞然大物。 它完全由铸铁部件构成,结构复杂而粗獷。 一个巨大锅炉矗立在最底部,炉膛內烈火熊熊,炽热的红光透过炉门缝隙映照而出。 几名司炉工正奋力挥舞手中铁锹,將块煤不断投入那仿佛无底洞般的炉口。 灼热的气流从炉中渗出,甚至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锅炉顶部延伸出粗大厚实的蒸汽管道,如同巨蟒般蜿蜒盘绕,连接到一个垂直矗立的铸铁气缸上。 气缸上方则是一个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飞轮,此刻正在某种力量的驱动下,缓慢地旋转著,並发出如大地心跳般的声响。 哐当——哐当—— 每一次『哐当』响起,都伴隨著大量高温蒸汽。 蒸汽又从旁边的铜製冷凝器阵列中猛烈喷出,发出『嘶嘶』的声响,在周围產生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王崇简引著李彻,避开地面上纵横交错的管道,来到一个稍高的观察平台上。 他指著那台轰鸣的巨兽,声音在机器的咆哮声中不得不提高八度: “殿下!这就是『巨灵神』原型机,採用的是最新的大气压蒸汽机原理改良。” “您看那气缸,直径三尺,衝程五尺,可驱动飞轮產生近万斤之力。” 李彻不动声色地盯著那头金属巨兽,眼中也闪过一丝痴迷之色。 美,太美了! 人类最高等级能源科技的本质,就是烧开水! 无论是直接烧柴,还是用煤炭,亦或是用汽油,都是一个性质。 连听起来高大上的核能,也不过是用核反应堆烧开水做功。 而面前之物,便是人类第一次真正理解,『烧开水』这件事能產生何等伟力。 就在此时,一旁的王崇简突然开口道:“只是......殿下,此物虽力大无穷,但食量同样是惊人。” “您看那锅炉,昼夜不停,每日需耗上等块煤近万斤,但其效率......” “唉,十成煤力,能化为有用之功者恐不足一成!其余九成,皆化为这满室的废热与蒸汽散逸掉了,实乃暴殄天物!” 李彻静静地听著,目光深邃地注视著那台『巨灵神』蒸汽机。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早期蒸汽机那令人髮指的低热效率。 它需要烧大量的煤,效率低,成本高,中看不中用。 直到修理工天才瓦特搞出了『分离式冷凝器』,这才让蒸汽机的效率翻倍,正式进入蒸汽2.0时代。 至於高压蒸汽机和多级膨胀技术,那是未来的方向,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想到这里,李彻微微一笑,平静开口道:“崇简,你可知本王为何不惜靡费巨资,也要造此吞煤巨兽?” 王崇简微微一愣,拱手道: “殿下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李彻无奈,好好的装逼气氛都被这货打断了。 他只得大声重复了一遍。 王崇简这才回道:“殿下深谋远虑,非臣所能揣度。” “然此物之力確非凡俗可比,或可驱动巨锤锻铁、汲水排涝、牵引重物......” “你看,小了,格局还是太小了。”李彻打断他,“此物之力,不仅在於它能举起万斤之锤,更在於能提供持续不断的动力!” 他指著那缓慢旋转的巨型飞轮,开口道:“你看它,只要煤火不息,水流不断,它便能昼夜不停,永无止境地旋转下去。” “人力尚有穷时,水力受制於江河,风力飘忽不定。” “唯有它,这燃烧大地馈赠之煤炭,化水为汽之力,才是真正摆脱天地束缚,为我所用之源!” 李彻微微一笑,语气越发篤定: “別看它现在耗煤如喝水,效率低下,这些都是可以改进的。” “材料可以更强韧,密封可以更严密,热力循环可以更精巧,关键在於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了这种力量!”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崇简:“想像一下!” “当无数这样的动力之源,被装入钢铁铸造的巨舰之中,驱动著比楼船庞大十倍、百倍的铁甲艨艟,无视风浪,横行四海!” “当它们被置於钢铁打造的巨车腹內,牵引著数十节、上百节满载货物或兵员的车厢,在钢铁轨道上以奔马之速,日行千里!” “当它们驱动著庞大的机器,在巨大的厂房里,昼夜不停地纺纱织布、锤链钢铁、生產出堆积如山的物资!” “那时的奉国,將是何等景象?!” 第737章 请重臣泡澡 待到李彻和王崇简离开工坊,迫击炮和热气球也交接完成了,自有士兵送到营中。 杨忠嗣满面红光,显然还沉浸在接收新式武器的兴奋中。 而一旁的陈规也是意犹未尽,还在拉著王忠嗣,不断比划著名迫击炮的战术协同。 这位爆炸鬼才自从东风军成型后,便没机会上战场了,也只能过过嘴癮。 没办法,李彻可捨不得这宝贝疙瘩上战场拼命。 陈规留在后方改良武器,抵得上百万雄师! 除非奉国落入绝境,不然这辈子是別想参与实战了。 “诸位辛苦!”李彻拍了拍手,笑容爽朗,“今日收穫颇丰,本王做东,我们一起去天上人间泡个澡,好好解解乏!” 陈规、王崇简而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拱手: “谢殿下恩典!” 显然,这两位对名冠天下的天上人间很熟悉,毕竟大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只是天上人间的消费太贵,便是他们两人也没条件天天去。 而杨忠嗣在北方苦寒之地驻守太久,对天上人间只有陌生之感,只知道这是李彻搞出来的东西,据说能日入斗金。 如今李彻亲自开口邀请,他自然无拒绝之理。 眾人刚走出大学警戒区,就见秋白步履匆匆迎了上来: “殿下,子龙將军和霍大人已回奉天,正在王府候见。” “哦?!”李彻闻言,脸上喜色更浓,“好!正则、子龙回来了,新罗那摊子事总算落定了!” 他立刻对秋白吩咐:“去,让他们直接到天上人间,就说本王在那等他们,我们边泡边聊!” “是!”秋白领命,转身疾行而去。 李彻心情大好,招呼眾人:“走!正好一起!” 。。。。。。 奉天城的天上人间楼,相比於朝阳城的那座,更是气派非凡许多。 来往人流络绎不绝,皆为身穿绸缎的富贵之人,脸上都带著幸福的红光。 但李彻一行人並未在前厅停留,自有管事恭敬引路。 天上人间楼开遍大庆各地,但奉天这座与其他的地方不同,身为奉王还是有点特权的。 穿过层层迴廊,进入一处更为幽静的独立院落,这里是专属於李彻的区域。 平日里,即便李彻不在奉天城,此处也不对外开放。 杨忠嗣跟著走进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汉白玉砌成的浴池占据中央,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香料和瓣。 四周廊柱雕樑画栋,笼罩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现,地上铺著光滑如镜的砖石。 饶是杨忠嗣见惯生死,也被这扑面而来的极致奢华晃得心神一滯。 李彻笑著开口道:“杨叔安心享受,这些东西看著唬人,其实成本不高。” 杨忠嗣咧了咧嘴:“殿下辛劳,该享受还是要享受的。” 他可不是文载尹那样的腐儒,作为前朝煬帝的义兄,更奢侈的场面都见过。 和煬帝相比,李彻这点奢华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早有侍者捧著雪白柔软的浴巾静候一旁,李彻挥挥手,侍者才无声退下。 都是李彻的心腹重臣,没那么多讲究。 几人脱下外袍官服,只在腰间围了浴巾,便陆续踏入池中。 “嘶......” 滚烫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烫得李彻也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全身毛孔舒张,筋骨都似鬆开了一般,整个人都舒坦了起来。 杨忠嗣更是浑身一激灵,北疆的苦寒被驱散得一乾二净,舒服得他长嘆一声。 眾人刚在池边靠稳,院门再次开启。 霍端孝、越云二人身著便装,风尘僕僕地走了过来。 两人快步走到池边,对著池中的李彻躬身行礼:“臣霍端孝(越云),参见殿下!” 李彻哈哈一笑,直接从水中站起身,朝两人伸出手: “正则,子龙,一路辛苦,快快下来,咱们水里说话!” 霍端孝和越云分別是李彻最喜欢的文武大臣,两人虽深得宠信,但君臣之礼从不废弛。 两人再次躬身道谢,这才解衣围巾,小心地步入池中,在李彻下首寻了位置坐下。 滚烫的池水让霍端孝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越云则闭目深吸一口气,似在驱赶身上的血气。 李彻重新靠回池壁,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脸上。 这才看向二人,目光炯炯道:“好了,说说吧,新罗那边是怎么个结果?”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霍端孝身上。 霍端孝清了清嗓子:“回稟殿下,新罗百济之事已毕。” “新罗女王及其世子、王室成员、心腹重臣共计一百三十七人,於王京泗沘城外十里坡,尽数伏诛。” “越云將军亲自监刑,梟首示眾三日。” “其国库、王宫財货,按殿下事先吩咐,七成留下发展新罗之地,三成由我军押运回奉。” 池中响起几道轻微的吸气声。 杨忠嗣眼中精光一闪,陈规、王崇简则面有戚戚。 李彻却是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頷首,示意霍端孝继续说。 “百济王族还算乖巧,但军中多有负隅顽抗之顽固派,皆已经清除乾净。” “由百济军队配合,守夜人执行,全部斩首示眾,共计七百六十三人。” “百济王感激涕零,亲自手书国书,言明新罗乃背信弃义之辈,罪在不赦。殿下討逆,乃替天行道,百济绝无任何反对。” “百济王愿举国投我奉国,並遥奉大庆陛下为父,世代为奉国东藩,永不背弃。” “国书在此。” 霍端孝从池边托盘上取过一个密封的防水铜管,双手奉上。 第738章 灭百济三策 看了眼百济王的国书,李彻不屑地撇了撇嘴。 没有接过来,只是挥了挥手,冷笑著开口道:“这百济王倒是会顺杆爬。” 若是在之前,百济奉大庆为父国,那对大庆来说绝对是一件喜事,属於外交上的重大胜利。 可现在是什么局面? 东亚地区奉军一家独大,百济没了兵权和外交权,那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这时候搞父慈子孝这一套,那是往他们自己脸上贴金! 池水氤氳,热气蒸腾。 李彻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著眼享受热水的熨帖。 手指在水中无意识地敲击著池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后,李彻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几人: “如今新罗已灭,高丽早成过往烟云,奉国东南就剩一个百济,像根软刺卡在喉咙里。” “他们倒是乖觉,交了兵权,遣散军队,奉我为主。” “可那收税权和任官权还死死攥在手里,本王总觉得......不甚痛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说说,怎么把这根软刺拔了?”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霍端孝身上。 术业有专攻,此等谋国之大事,还要看这位能臣。 霍端孝往池边挪了挪,伸手从池边托盘上取过两只空的白瓷茶杯。 “殿下。”霍端孝字句清晰地开口,“百济如今已是一具空壳,其兵权、外交在我奉国,民心也早已被连年的战乱熬得油尽灯枯。” “其所恃者,无非两点:一曰財权,二曰官权。” “然,此二权看似为其根基,实乃其催命符也。” 他伸手拿过两个茶杯摆在面前,分別代表百济的財权和官权。 霍端孝竖起三根手指:“破此二权,无须刀兵,只需三策连环。” 李彻眼前一亮:“还请正则教我。” 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洗耳恭听。 霍端孝缓声道:“第一策为釜底抽薪之策!” “百济虽小,亦有田亩赋税支撑,然其国小民疲,仓稟空虚久矣。” “殿下可令户部,以『体恤藩属,共抗灾年』之名,大开我奉国粮仓,向百济平价倾销粮食、布匹、盐铁等一切民生必需之物。” “价格,就定在比百济本地市价低三成。” 陈规眼睛一亮,试探地问道:“低价倾销,霍大人是要挤垮他们的本地商贾和官仓?” “正是!”霍端孝含笑点头,“我奉国地大物博,物產丰饶,更有红薯、玉米等高產新粮。” “倾销之大量便宜商品,让百济的农人、小贩、乃至地方小吏,都爭相购买我奉国之物。” “百济本土的粮商、布商、铁匠,不出一月必然会被挤兑得关门大吉。” “其官仓所收之税粮布帛,亦將因价高无人问津,堆积如山,反成累赘。”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届时,百济民间商业与农业流通,將被彻底衝垮,其財权也就名存实亡。” 一旁的陈规皱眉道:“可是那百济王室还有税收之权,平价卖给百济百姓的东西,再被其以税收之名收走,岂不是资敌?” 霍端孝笑著摇头:“百济王没有兵权,即便让他拿走钱粮又如何,他若真如此,反而会失了民心。” 李彻静静思考著,只觉得此计甚妙。 说到底,钱这东西不过是纸张、废铁,只有在政府拥有足够的信誉时才有效果。 而將奉国用不完的物资低价卖给百济,既解决了奉国存粮过剩的问题,又使得百济更加依赖奉国。 “那第二策呢?”李彻追问道。 “第二策乃是引水灌渠,乱其任官之序。” 霍端孝拿起代表官权的另一个茶杯:“百济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多出自旧贵豪强,此辈最重实利。” “殿下可令户部牵头,在百济全境推行『奉国钱庄』与『奉国官票』。” “其一,在百济各地广设钱庄,以『便利商贾,惠及民生』为由,允许百济官员、士绅、富户,以其田產、商铺、宅邸为抵押,借贷我奉国银两。” “至於利息嘛。”霍端孝微微一笑,“就定个让他们觉得略有压力,但尚可承受之数。” 百济连年战乱,如今除了金字塔尖的那些豪族,普通的贵族手中都没什么钱了。 这些贵族虽然无钱,但依然好面子,一定愿意借贷充当门面。 用微不足道的银钱,换百济国中实產,这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李彻微微頷首:“继续说。” “其二,由钱庄发行官票,此票可在各处钱庄直接兑换银两,亦可在我奉国商贾处购买一切货物,甚至......缴纳赋税。” 杨忠嗣听得有些糊涂:“霍大人,这与乱其官序有何关联?” 一旁的王崇简眼中精光一闪:“关联大了!” “杨帅试想,当百济的官员发现,他们手中的俸禄是隨时可能贬值的新罗铜钱,而我奉国的官票却是硬通货,能买到更好的东西,甚至能用来缴税。” “他们会作何想?” “当他们需要钱打点升迁、购置田產,维持体面生活时,发现只有我奉国钱庄能提供低息贷款,但必须以效忠奉国、推动奉国政令为条件。” “他们又会如何选择?” 霍端孝微微頷首,讚赏地看了王崇简一眼:“如此不出半年,百济的官员体系,將被我奉国的贸易体系牢牢绑定。” 霍端孝没有说露骨,但李彻却听得很明白,这完全就是前世某个灯塔国的国策,翻版的美元霸权嘛。 升迁需要钱? 找奉国钱庄。 维持体面需要钱? 找奉国钱庄。 想巴结上司? 送奉国官票最体面! 久而久之,他们眼中还有百济王吗? 他们效忠的,只会是能给他们带来实利的奉国。 其官权看似仍在百济王手中任命,实则其心早已易主,任命的官员也必是亲奉之人! 霍端孝重新看向李彻,正色道:“待其財权瘫痪,官场依附,便是水到渠成之时。” “殿下可颁一道王令,言百济初定,百废待兴,为助其恢復民生,特遣奉国官员入百济。” “名义上,他们是去协助百济地方官员治理民生。” “实则,他们带去的是我奉国先进的耕作之法、工坊技术、律令规范。” “让他们直接深入郡县乡里,组织农会,兴修水利,开办识字学堂,教授奉国官话,甚至帮助地方建立更高效的税收体系。” “当百济的孩童在学堂里朗朗诵读奉国书籍,百济的地方官发现,没有奉国官员的帮助,他们连像样的帐册都做不出来,政令都推行不下去。” “您说,百济的民心所向,基层治理之权,最终会落在谁手?” “这便是第三策,移接木!” “温水煮蛙,润物无声。”霍端孝的声音平静无波,“財权根基被毁,官场人心依附,基层治理易手,此时那百济王不过是一具坐在朝堂上的泥塑木偶。” “殿下只需再派一使者,持一纸文书,晓以利害。” “言明为顺应民意,请百济王自愿奉上其最后的收税、任官之权,將其国土、子民,完全纳入我奉国的行省体系。” “兵不血刃,名正言顺,则大局定矣!” 霍端孝说完,静静看著李彻。 池中一片寂静,只有水波微微荡漾的声音。 陈规、王崇简听得目瞪口呆,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杨忠嗣则倒吸一口凉气,他征战半生,杀人盈野。 却从未想过,灭国除根竟能如此......阴柔狠辣,不见刀光! 李彻沉默了许久,缓缓从水中站起身,水珠顺著强健的躯体滚落。 “好一个温水煮蛙的连环计!”李彻目光如电,直视霍端孝,“此方略甚合我意,便交由你总揽,所需人手钱粮,皆由你调派。” “臣,遵旨。” 霍端孝应诺,脸上並无得意。 。。。。。。 待到李彻几人泡得差不多了,又让奴役好好搓了一顿澡,这才换上浴袍上了二楼。 二楼自有高丽美姬给他们推拿按摩,不必多提。 至於那些隱藏服务,李彻倒是没安排。 在前世李彻也没少跟著领导出来应酬,不说深諳此道,一些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 这种事情安不安排,要看对方的身份和年龄。 像是遇见杨忠嗣这样岁数的客户,都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那个功能,你就瞎安排...... 明明是为了巴结人家,反而惹得对方羞怒,岂不是得不偿失? 普通的按摩就已经让杨忠嗣大开眼界了,老脸红红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殿下,明日老夫就要起程了。”杨忠嗣喝了一口茶水,“这奉天虽好,但前线的事情更急,我不在那里,万一那支白皮鬼有所行动......” “好。”李彻点头应下,“既如此,还请杨叔带上子龙。” “哦?” 杨忠嗣抬头看向李彻身旁,英武的骑將向他拱手致意。 李彻笑道:“热气球和迫击炮不过是开胃小菜,本王倒是想看看那异族哥萨克骑兵,和我奉国具甲骑,究竟哪个才是最强骑兵!” 第739章 具甲骑vs哥萨克骑兵 腊月的寒风卷著雪沫,刀子般刮过北境荒原裸露的黑色山脊。 已是十二月份,奉国最北的黑省早已步入冬季。 杨忠嗣站在一处覆雪的高坡上,皮裘的领口竖著,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细霜。 他身后,客將越云一身素白铁甲,眉头紧锁。 副將王三春则抱著膀子,眼神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蔑。 山坡下,巨大的冰湖边缘,一片混乱的营地如同骯脏的疮疤,贴在银白的雪地上。 粗野的呼喝、醉醺醺的歌声、不知从何掳掠而来的女人的尖叫混杂在一起,毫无章法地飘上来。 营盘扎得歪歪扭扭,篝火隨意点燃,甚至能看到几个醉得人事不省的傢伙,就那样赤膊躺在雪地里,不知死活。 虽然没有靠近,但三人仿佛都闻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劣质酒、汗臭和牲口气息混合的怪味。 “杨帅。”越云缓缓开口,“这群白皮骑兵......军纪一向如此糜烂?” 这看上去简直是一群乌合之眾,让稍微有些强迫症的越云极其不適。 越云年纪虽不大,但也是正经军官出身,治军极严。 眼前这混乱不堪的景象,对他来说简直是对军队二字的褻瀆。 如此军队不说做到令行禁止了,恐怕连最基本的军令都听不懂吧? 杨忠嗣微微頷首,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下方:“自发现他们便是如此,这群白皮皆是號令不一,酗酒成性。” “前些日子我军斥候抓住几个舌头,也皆是醉鬼,语言更是如同鸟兽之语,只知他们自称『哥萨克』,其余一概不通。” 语言不通是大问题,之前奉军和高丽、契丹、靺鞨对战,尚能找到几个通双方语言的人。 但和这群西方来的白皮鬼从未接触过,语言体系更是天差地別。 不过据殿下所说,这群骑兵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从草原跑过去的,或许很多人都通晓北胡语言。 他顿了顿,想起李彻的提醒,沉声道:“然殿下曾言,此等蛮骑不可小覷,其剽悍之处,非我等惯常所见。” “就这?”王三春嗤笑一声,指著坡下,“殿下未免有些太谨慎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群乌合之眾看著就不像能打的,给末將两千精骑,一个突袭保管杀他个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住口!”杨忠嗣低喝,眼神严厉地扫过王三春,“岂不闻骄兵必败之理?殿下叮嘱犹在耳边,岂可轻敌?” “敌情不明,焉知这混乱不是表象,或是诱敌之计?” 王三春最怕李彻,第二怕的就是杨忠嗣,毕竟这些年跟在这位杨大帅身旁学兵法,可是没少吃苦挨揍。 他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发言了。 然而,这倒是杨忠嗣误会了,这群哥萨克骑兵的军纪向来涣散如此,还真不是什么假象。 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是无法在原籍生存的逃亡者或农奴,甚至其中不乏土匪和强盗。 这群哥萨克人性格刚烈,善於生存,他们的生计之一就是抢劫。 说白了就是一群原来的匪徒,从良成了僱佣兵,军纪自然是差的一塌糊涂。 杨忠嗣转向越云,语气转为商议:“子龙,你带来的五千具甲骑皆是百战精锐,不如由你率部先行试探一番?” “若敌阵脚大乱,可趁势掩杀;若敌有诈,或战力超出预估,你部立刻率军后撤,不可恋战。” “待你部撤出战场,老夫便以迫击炮覆盖其营盘,步兵两翼包抄,断其后路!” 越云淡然抱拳,甲叶鏗鏘:“末將领命!” 他眼中並无惧色,顶尖骑將的最佳性格便是锋利。 別管对面的白皮骑兵是何来头,具甲骑从未惧怕过任何战斗,尤其是和骑兵之间的对冲。 越云转身,大步走向坡后。 在那里,五千名沉默的具甲骑兵已如同钢铁丛林般肃立。 辅兵们正有序地为战马披上厚重的马鎧,为骑士扣上最后的面甲。 沉重的甲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一眾具甲骑人马皆披重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战马打著响鼻,喷出团团白雾,沉重的马蹄不安地刨著冻土。 越云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 一身白袍白甲,在灰暗的天地间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 他高高举起手臂,没有多余的言语。 “具甲!锋矢!隨我——破敌!” 五千具甲重骑动了起来,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骤然甦醒。 沉重的马蹄开始敲击大地,起初是沉闷的鼓点,旋即化作滚雷般的轰鸣。 坡顶的积雪簌簌震落,钢铁的洪流倾泻而下,沿著缓坡加速。 雪沫被巨大的蹄铁掀起,形成一片瀰漫的雪雾,裹挟著这支锋锐的骑军,向著混乱的哥萨克营地发起了衝锋! 五千重骑衝锋的声势何等惊人? 如同地震前兆,大地都在呻吟,饶是哥萨克骑兵的脑子被酒精迟钝成了浆糊,此刻也发现了不对劲。 营地边缘放哨的游骑最先察觉到动静,他们勒住躁动的战马,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片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钢铁洪流衝破雪雾,出现在地平线上。 哨骑顿时酒醒了大半,一连串尖锐的呼哨声撕裂了营地的喧囂。 “敌袭!敌袭!!!” “上马,快上马,是一群铁罐头!” “该死的,是东方人,东方人竟然还有重骑?!” “集合!集合!” 然而,高坡上观战的杨忠嗣看到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预想之中,敌军的崩溃並未发生,这群骑兵遭遇突袭后虽然混乱,但乱中仍有章法。 那些前一秒还在酗酒、斗殴、搂著女人的哥萨克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狼群,爆发出惊人的反应速度。 他们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嘴里用听不懂的语言发出最恶毒的咒骂,动作却快得惊人。 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本能。 甚至有人一边策马狂奔,一边还在往嘴里猛灌最后一口烈酒! 混乱,但高效! 无序,却凶悍! 就连王三春都放下望远镜,忍不住开口道:“哪来的这群凶徒,难不成是从酒罈子里泡著长大的?” 殊不知,东方和西方的军事逻辑完全不同。 在东风,最好的兵源是良家子,因为他们憨厚老实,能听进去军令,打起仗来令行禁止。 而西方呢? 收编的土匪、海盗才是战力最强的士兵,他们更在意自身的武勇。 就如同面前的哥萨克营地,没有严整的號令,没有统一的鼓点,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喝和战吼。 这群骑兵像是被激怒的马蜂,从混乱的营盘各处蜂拥而出,却又能奇异地迅速匯聚。 “乌拉——”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冲天而起,一万把雪亮的马刀在寒风中齐齐出鞘,刀光连成一片刺目的雪亮之林。 哥萨克骑兵纷纷取下背上斜挎的火枪,握在手中。 各种样式古怪的头盔下,是一张张因为酒精而扭曲亢奋的脸,深陷的眼窝里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 各色轻甲之后,黑色的粗糙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一万名哥萨克骑兵!一万匹剽悍的草原马! 如同决堤的黑色狂潮,迎著越云带领的钢铁锋矢,狂飆突进。 马蹄捲起的雪尘遮天蔽日,声势竟丝毫不逊於具甲骑的衝锋! 两支风格迥异的骑兵洪流,以最狂野、最直接的方式轰然对撞。 距离在飞速拉近! 越云透过面甲的缝隙,冷静地估算著。 五百步......三百步...... 对方前排那密集得如同刺蝟般的枪口,已经清晰可见。 越云深知火枪的威力,而具甲骑只有少部分装备了胡椒瓶手枪,射程不占优势。 故而,当他估算到己方马上要进入射程时,这才发出一道命令: “全速衝锋!” 轰隆隆—— 五千具甲骑不再控制骑速,而是任由胯下战马全速前进,旨在以最快的速度冲入敌阵。 与此同时,哥萨克阵中,不知何处响起一声尖利的嘶吼: “举枪!” 前排数百名哥萨克骑兵在高速奔驰中,动作嫻熟地端起火枪,瞄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钢铁城墙,右指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如同爆豆般的密集枪声骤然炸响。 浓密的白烟瞬间在哥萨克衝锋阵线的前沿升腾而起! 无数灼热的铅弹撕裂冰冷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狠狠砸向衝锋中的奉军具甲骑。 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铅弹入肉声瞬间响起,饶是奉军具甲骑人马皆披重鎧,面对近乎抵近射击的密集铅弹风暴,也无法完全免疫。 最前排的数十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战马悲鸣著轰然栽倒! 沉重的铁甲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一些铅弹钻进了甲叶连接的缝隙,或击中了战马防护相对薄弱的脖颈、胸腹,带起一蓬蓬血雾。 具甲骑的衝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滯和缺口。 第740章 迫击炮首次亮相(上) 坡顶之上,杨忠嗣、王三春二人皆端著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死死盯住战场中央。 只见那五千具甲重骑组成的钢铁洪流,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大烙铁,狠狠地烙进了哥萨克黑色的骑兵潮水中。 接触的瞬间,最前排的哥萨克骑兵如同麦秆般被撞飞。 奉军重骑的衝击力,展现出令人胆寒的统治力! 全身覆甲的具甲骑兵怪物,仍是无可阻挡的存在,宣告著他们在正面衝击中的霸主地位。 目睹这一幕,王三春忍不住叫道:“杨帅您看,衝进去了,什么哥萨克,也不过如此嘛!” 杨忠嗣眉头锁紧,手中的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 继续观察片刻后,他才沉声道: “你仔细看,那是『衝进去』了吗?” “那是『陷进去』了!” 王三春心头一凛,急忙调整焦距,凝神细看。 这一看过后,他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具甲骑的锋矢阵,確实深深楔入了哥萨克庞大的骑兵群中。 但预想中的凿穿、撕裂,乃至將敌军分割,使对方崩溃的画面並没有发生! 那些哥萨克骑兵,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机动性和战场直觉。 面对排山倒海般碾压而来的钢铁重骑,他们竟在间不容髮之际,自然而然地散开了。 不是溃散,而是有意识的规避! 他们操控著比具甲骑更加灵活轻捷的马术,在高速奔驰之中,竟做出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急转、侧滑、甚至小范围的瞬间停顿。 整个哥萨克的阵型看似混乱,实则是一种密度极低的散兵阵。 具甲骑狂暴的衝击力,如同巨锤砸进了堆,力量被分散、引导、卸开。 真正被铁蹄和长槊碾碎的哥萨克骑兵,数量远低於预期。 “该死!”王三春狠狠啐了一口,“这群白皮鬼的马术竟如此高超,简直......像泥鰍一样滑溜!” 王三春一时间不知如何形容所见的一幕。 杨忠嗣沉吟著补充道:“不亚於顛覆时期的草原弓骑兵。” 更让两人心惊的是,具甲骑的衝击势头被哥萨克化解,速度不可避免地减缓下来。 而哥萨克骑兵则如同两股黑色水流般散开,却在两翼完成了聚合。 他们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包抄,凭藉著超强的机动性,迅速在具甲骑相对薄弱的侧翼,形成了数条鬆散却极具威胁的横阵。 “乌拉!” 狂野的吼声再次响起,哥萨克们眼中闪烁著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他们拔出雪亮的马刀,取下背上的火枪,准备从侧翼狠狠撕咬这头陷入泥沼的钢铁巨兽。 “糟了!”王三春失声道,“具甲骑衝击受挫,速度一慢下来,身披重甲就是累赘。” “如果再被这群滑溜的狼崽子缠住侧翼,会被活活耗死!” 他看向杨忠嗣,只见老帅的脸色也是凝重无比,正举著望远镜焦急地扫视著战场的边缘。 杨忠嗣预先部署的两个步炮混合团,此刻正顶著寒风和积雪,艰难地向著预定位置推进。 但距离抵达能提供炮火支援的位置,显然还需要时间一段。 这批初代迫击炮的射程不到一千米,和二战时期日军八九式掷弹筒差不多,显然做不到超视距攻击。 故而,只能先让骑兵上前拖住,隨后再以炮火收尾。 “快!再快!”杨忠嗣咬著牙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吼,“告诉那两个团的指挥官,丟掉所有非必要輜重!轻装跑步前进!” “务必在最短时间內抵达预定坐標,建立炮火封锁线!” “是!”传令兵立正敬礼,隨后翻身上马。 一旁的王三春突然开口喊道:“杨帅,子龙动了!” 杨忠嗣面色一变,再次举起望远镜向战场看去。 只见具甲骑第一次衝击受挫,深陷敌阵之中,侧翼威胁骤增。 越云这位奉军最顶尖的骑將虽然身在其中,但仍如开了上帝视角一般,洞悉了战场上的危机。 在哥萨克骑兵这种滑不溜手的战术面前,锋矢阵已失去意义。 具甲骑兵的进攻方向只有一个点,而哥萨克骑兵却可以向具甲骑的侧翼和后排发起衝锋或开火。 如此下去,己方早晚会陷入了混乱之中。 “变阵!” “墙式队列!展开——” 越云的吼声响起,手中那杆染血的长枪向两侧平挥。 命令通过號角和旗帜迅速传递。 原本深深楔入敌阵、呈尖锐突进態势的具甲骑,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变形。 最前列的骑士们强行勒住躁动的战马,控制著衝击的余势。 后方的骑士则不再执著於向前挤压,而是迅速向两翼扩展。 整个钢铁洪流如同被瞬间拉宽,原本厚实的纵深迅速摊薄,形成了一个正面极其宽阔的巨大『铁墙』。 “前排!拒马槊!” “后排!手銃预备!” 越云的命令下达。 前排的具甲骑將长槊平端,槊尖森然向外,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拒马丛林。 后排的骑士则迅速从马鞍旁的皮套中,抽出了上好子弹的制式胡椒瓶手枪。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那些正试图从两翼包抄的哥萨克骑兵。 一团团白雾升起,噼里啪啦的枪声响成一片,哥萨克骑兵的衝锋势头为之一滯。 他们惯用的包抄战术,面对奉军突然展开的铁枪,一时间竟有些无处下口。 更別说这铁枪正面如同刺蝟般布满长槊,后方还闪烁著致命的火枪光芒。 不断有哥萨克骑兵惨叫著落下马去,当双方近距离接触时,显然射速更快的胡椒瓶手枪更具优势。 “好!不愧是子龙,反应当真神速!”坡顶上的王三春忍不住喝彩,“这墙阵一立,看那群狼白皮鬼怎么啃!” 杨忠嗣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但眼神依旧锐利: “墙阵可稳一时,但非长久之计,具甲骑耗不起,步兵团必须儘快到位!” 他再次望向侧翼,只见那两个步炮混合团的身影,在雪原上已经清晰了许多,正拼命向预定的高地赶路。 跑在最前面的是负责建立前沿阵地的散兵线,后面跟著扛著迫击炮管和炮弹箱的炮兵,以及保护侧翼的步兵方阵。 哥萨克骑兵虽然没有望远镜,但显然也有目力极佳的哨骑。 他们似乎也发现了不断接近的奉军步兵,立刻发出了预警。 第741章 迫击炮首次亮相(中) 短暂的僵持被打破,眼见包抄不成,又被奉军反包抄,哥萨克骑兵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哥萨克骑兵阵中发出一声声更加狂野的嘶吼,一部分哥萨克悍不畏死地拍马而去,竟是试图衝击那拒马槊组成的死亡丛林。 结果被密集的槊尖刺穿人马,惨烈无比。 更多的哥萨克则凭藉著高超的控马技术,在距离具甲骑数十步外的地方,如同旋风般高速掠过。 战马疾驰的剧烈顛簸中,他们竟能单手控韁,另一只手端起沉重的火枪。 砰!砰!砰! 散乱的枪声再次响起,此乃哥萨克骑兵赖以成名的游骑骚扰射击。 他们利用战马较高的速度,在奉军胡椒瓶手枪的有效射程边缘反覆横跳、急停、射击。 灼热的铅弹喷射而出,刁钻地射向具甲骑相对薄弱的阵线连接处。 噗噗噗—— 儘管有重甲防护,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冷枪,奉军具甲骑也开始出现零星伤亡。 虽然损失不算大,却也对奉军的士气和阵型构成了持续的威胁。 铁墙如同被无数细小的毒蜂叮咬,虽不致命,却烦不胜烦。 更何况,具甲骑作为顶尖兵种,每一个都无比珍惜。 一身鎧甲造价不菲,训练成本也是天文数字,非身体素质超强之人不能担任。 “妈的!这群狗娘养的打冷枪!” 王三春看得咬牙切齿,放下望远镜,向抱拳杨忠嗣请战: “杨帅!末將请命!” “我可率本部轻骑出击,在侧方缠住那些白皮崽子,给子龙和步兵团爭取时间!” 杨忠嗣没有回答,而是冷静地扫过战场全局: 中央的具甲骑墙阵暂时稳固,但被哥萨克的游骑火枪持续骚扰。 侧翼,步炮团已经接近预定位置,正在架设迫击炮。 从如今的战场態势看来,时间就是关键,只要完成合围,此战必胜! 此次出征乃是远距离作战,奉军出动的人手不多,但皆是精锐。 除了两个精英步炮混合团和越云的具甲骑外,还有王三春所辖的三千室韦精骑,皆是十里挑一的好手。 “好!”杨忠嗣当机立断,“王三春,你率本部三千轻骑出击!” “以缠住哥萨克侧翼游骑为目標,以袭扰为主,掩护步炮团建立阵地,万万不可恋战。” “步炮团火力准备完成,立刻鸣金收兵后撤。” “得令!” 王三春精神大振,眼中燃起战意,转身大步流星冲向自己的战马。 战马后方,三千身穿厚重皮甲的室韦骑兵挎弓横枪,目光锐利地看向王三春。 王三春举起手中大刀,嘶吼一声: “儿郎们!跟老子上,剁了那群放冷枪的杂碎!” 三千奉军轻骑如同离弦之箭,从高坡另一侧呼啸而下。 他们装备轻便,马速更快,不一会儿便靠近了在具甲骑侧翼放风箏的哥萨克骑兵。 战场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 中央是钢铁壁垒与黑色狼群的僵持,侧翼是轻骑与轻骑的追逐绞杀。 室韦轻骑兵虽然没有装备火枪,但他们手中的弓箭射速更快。 哥萨克骑兵仓促应敌,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扫倒一大片。 而如今的王三春也是今非昔比,跟隨杨忠嗣学习这么久,虽然改不了衝动的毛病,但也算是一员粗中有细的合格统帅。 他没有带领手下骑兵鲁莽冲入敌阵,而是以弓箭射程的极限距离,绕著哥萨克骑兵侧翼展开对射。 对於这群突然衝出来的室韦骑兵,哥萨克骑兵也没有太好的应对方法,毕竟他们的阵线太过散乱。 只能在几个军官的命令下,不断聚集足够的兵力还击。 就在此时,左侧左侧步炮一团阵地。 一团团长长舒一口气,咧著嘴从怀中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手枪,指向天空。 砰—— 炽红的信號弹尖啸著刺破灰暗的天空,如同一只血红的眼瞳俯瞰混乱的战场,吸引了半个战场的注意力。 做完这一切,一团团长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鬆弛。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雪沫,嘶声吼道:“炮兵听令,瞄准正前方哥萨克骑兵集群!” 命令通过旗语和嘶吼层层传递。 炮手们迅速標定好射击诸元,並开始准备装填迫击炮。 山坡上,亲兵看到信號,急声道:“杨帅!一团已准备完毕,是否发令让越、王二位將军撤离?” 杨忠嗣死死盯著右侧战场。 二团的阵地还在忙碌,部分炮位尚未架设完毕。 还不够,炮火一响如果不能完成覆盖,必然会让这群哥萨克骑兵找到机会突围出去。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等!” 右侧阵地,二团团长眼见一团的红色信號弹已然升空,自己这边还有一半的迫击炮未能固定底座,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把推开旁边动作稍慢的炮手,亲自扑到一门炮前,用冻得发僵的手拼命旋紧固定螺栓。 “快!他娘的都给老子快!你们在绣吗?!” “架炮!装填!目標同左翼!” 全团上下都看到了对面友军的信號弹升空,不服输的劲儿瞬间被激发出来。 士兵们吼叫著,在雪地里连滚带爬,终於抢在左侧信號弹光芒彻底消散之前,將最后一门炮调整到位。 “报告!装填完毕!” “报告!瞄准完毕!” 二团团长猛地直起身,几乎是从怀里拔出了信號枪,对著天空狠狠扣动扳机! 嗖——啪! 又一道刺目的红光升空,如同死神的第二只眼睛,骤然睁开! 战场边缘,几个嗅觉敏锐的哥萨克军官早已察觉到了两侧的异动。 虽然没见过那两枚升起的信號弹,但战斗本能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悸! “该死的!那是什么东西?一定是东方人的诡计!”一名头戴毛皮高帽、留著浓密鬍鬚的百夫长用俄语狂吼,“衝上去!衝散他们!” 说罢,百夫长挥舞著马刀,一马当先。 率先带著自己麾下的百余名悍骑,斜刺著冲向右侧刚刚完成信號弹发射的二团阵地。 第742章 迫击炮首次亮相(下) 马蹄踏碎积雪,哥萨克骑兵发出狂野的吼叫,试图用速度衝垮奉军的阵线。 不得不说,哥萨克人的战斗嗅觉相当敏锐。 短时间內就意识到,之前被他们无视的奉军步兵,才是最具威胁的存在。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奉军火枪阵。 再敏锐的本能,也敌不过已经有了完善战术的现代化军队制度。 二团前沿的步兵营长冷喝道: “火枪手!第一列——预备!” 哗啦—— 一片整整齐齐,能让强迫症患者高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第一排火枪手齐齐放平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在雪光映照下,闪烁著耀眼的寒芒。 哥萨克骑兵衝锋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衝入射程。 “放!” 砰!砰!砰! 这群火枪手可不是民兵出身的二把刀,个个是令行禁止的精锐,竟是发出了一阵分秒不差的齐射。 一片白烟瞬间腾起,密集的铅弹狠狠泼向冲在最前面的哥萨克骑兵。 哥萨克骑兵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连人带马瞬间被铅弹撕碎。 鲜血和碎肉在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的红,后面的哥萨克骑兵瞳孔骤缩,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对火枪齐射的本能恐惧,瞬间压过了衝锋的狂热。 “散开!散开!”哥萨克军官惊骇地狂吼。 就在他们下意识勒马,试图转向规避这奉军的火力网之时—— 山坡后方,一道更加鲜艷的红色信號弹,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般划破长空。 那是杨忠嗣亲自下达的总攻信號。 “撤!” 战场中央,正在与哥萨克游骑缠斗的王三春,在信號弹升起的瞬间就发出了命令。 “撤!快撤!回本阵!” 他猛地拨转马头,手中长弓鬆开,射出的箭矢狠狠贯穿一名哥萨克骑兵的脑袋。 三千奉军轻骑如同退潮般和哥萨克脱离接触,向著就近的步兵一团阵地侧后方向高速撤离。 与此同时,越云也下达了指令: “具甲骑!向前突围!” 原本展开成宽大正面的具甲骑,如同收拢的拳头,再次凝聚成一股箭头。 沉重的马蹄敲击大地,他们不再理会两侧试图撕咬的哥萨克,直衝向正前方。 钢铁洪流以决然之势,狠狠撞开了前方阵型散乱的哥萨克骑兵,瞬间凿开一条血路,向著战场外突围而去。 战场中央,失去了攻击目標的哥萨克骑兵们顿时陷入了茫然和混乱之中。 他们看著两股奉军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一时竟不知是该追击,还是该重整。 就在这致命的几秒停滯中—— 咚!咚!咚! 耳边传来一片低沉而密集的闷响,数百道黑影咻咻破空,划出陡峭的拋物线。 轰!轰轰轰! 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响,远比火枪齐射恐怖十倍、百倍的声音,从战场两侧的高地上同时爆发。 左侧一团阵地,二百门迫击炮喷射出橘红色的膛口焰。 右侧二团阵地要稍晚一步,但同样密集的炮弹出膛声,也逐渐匯入了这毁灭的交响乐章。 无数道黑影从两个方向交叉覆盖,狠狠砸进了哥萨克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第一枚炮弹落下。 灼热的气浪裹挟著锋利的弹片和冻土碎石,呈放射状横扫方圆数十步。 被击中的几名哥萨克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混合著內臟,如同暴雨般泼洒开来! 紧接著,一团又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哥萨克骑兵群中央爆开!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迫击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伴隨著冲天的火光,雪地被炸出一个个焦黑冒烟的大坑。 周围的哥萨克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成片成片地倒下。 战马的悲鸣瞬间被爆炸声淹没,人的惨叫更是微不可闻。 “下马!快下马!” 有经验丰富的哥萨克军官嘶吼出声,试图组织起散兵线,向两侧高地上的奉军炮兵阵地还击。 然而,这註定是徒劳的。 奉军的步炮混合团,就是为这种战场环境而生的,其背后有奉军最核心的战术支持。 迫击炮阵地前方,是严阵以待的火枪手方阵。 当少数悍勇的哥萨克人,冒著炮火试图靠近时,等待他们的是密集的燧发枪齐射! 阵地最前沿,是手持超长矛的精锐长枪兵。 他们组成的密集枪林,足以让任何试图衝击炮阵的哥萨克,无论是骑兵是步兵,都將撞得头破血流! 当哥萨克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力,在奉军这种『炮兵远程覆盖,火枪中程杀伤,长矛近身拒止』的立体防御体系面前,便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若是骑兵以转圈的形式进行游击,尚有一战之力。 可若是同样的步兵对攻,奉军步炮混合的先进战术遥遥领先,可轻鬆战胜这世上任何步兵! 但在炮火的轰鸣中,哥萨克人赖以生存的马术早已没了作用。 奉军的战马在服役之前都要进行脱敏训练,军马场都在建军工厂和火药司的旁边,每日听著火炮声入睡。 而哥萨克骑兵的战马显然不是,它们或许听惯了火枪声,但却从未听过如此连绵不绝的炮声。 剧烈的爆炸就在身边炸响,恐怖的声响摧毁了战马的神经,毕竟马匹本身就是一种胆小的生物。 “唏律律——” 无数战马发出悽厉的悲鸣,它们不受骑手的控制。 有的高高扬起前蹄,將背上的哥萨克狠狠甩下;有的如同没头苍蝇般,在爆炸中横衝直撞;有的甚至直接调头,向著没有爆炸的地方亡命狂奔! 无数哥萨克骑兵被自己的坐骑掀翻在地,然后被乱窜的马蹄践踏成肉泥。 “稳住!稳住!” “我的马啊!” “啊!” “那是什么?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火炮?!” “魔鬼!东方的魔鬼!” 凶悍的哥萨克骑兵,置身於满是烈火的炼狱中,勇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哥萨克人开始崩溃了。 第743章 罗斯帝国 迫击炮登场,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奉军炮兵规章规定,迫击炮一个基数为二十发。 而在八百门迫击炮,打了半个基数的弹药后,战场上除了惨叫声和马嘶声,已经没有其他多余的动静了。 杨忠嗣当即发射信號弹,命令部队发起总攻。 迫击炮停止,两侧步兵拉成一字阵向前,越云、王三春各自领骑兵掉头夹击,清扫战场。 残余的哥萨克骑兵再无还手之力,更无战斗意志,大部分被剿灭,小部分则束手投降。 待到一切结束后,数百名被俘的哥萨克在雪地上跪成一排,瑟瑟发抖。 杨忠嗣、越云、王三春三人站在俘虏面前,目光冰冷地扫过这群大鬍子。 “帅爷。”亲卫葛三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將在这群人里,找到一个有胡人血统的俘虏,能通点胡语。” 他一挥手,两名奉军士兵立刻从俘虏堆里揪出一个身材相对矮小的人,拖到杨忠嗣面前。 两把带著刺刀的火枪架在脖子上,那人被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胡语求饶。 杨忠嗣三人定睛看去。 此人虽然也穿著哥萨克的粗呢外套,戴著皮帽,但那张脸庞却是整体扁平、颧骨突出,赫然是一副北方胡人面相。 在普遍高鼻深目的哥萨克中,显得格格不入。 “帅爷,將军,此人確是哥萨克,但祖上应是胡人,小人听得懂他这口胡腔。” 葛三解释了一句,隨即一脚踹在那胡人俘虏的腰眼上,用胡语厉声喝道: “想活命就老实点,问什么答什么!敢有半句假话,立刻把你脑袋打成烂,听懂没有?!” 那胡人俘虏被踹得闷哼一声,连连求饶:“懂,懂,大人饶命!小人不敢撒谎!” 杨忠嗣面无表情,走到旁边一具哥萨克骑兵的无头尸体旁。 王三春立刻很狗腿地上前,用脚將那尸体踢得翻了个面,拖到杨忠嗣身下。 杨忠嗣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毫无嫌弃之意,权当是临时的座椅。 他盯著那胡人俘虏,吐出四个字: “我问,你答。” 葛三立刻用胡语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凶狠。 胡人俘虏拼命点头,如同捣蒜:“一定,一定。” 杨忠嗣沉默了片刻,这才问出第一个问题:“汝等何人?” 胡人俘虏张嘴欲答,葛三又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用胡语骂道:“想清楚了再放屁!” “俘虏里不止你一个能通点话的,敢糊弄我家帅爷,老子立刻换人,换之前先剐了你!” 这一脚加上一句威胁,彻底击溃了胡人的心理防线,他之前的確像要撒谎来著。 胡人脸色惨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不敢有丝毫隱瞒的心思。 带著哭腔,用胡语夹杂著几个罗斯词语回答起来。 葛三在一旁同步翻译: “他们是......是哥萨克人,来自西边,很远很远的西边,一个叫『罗斯帝国』的国家。” “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像天空一样辽阔,人口像草原上的草一样多,至少有万万人。” “他们的军队,像森林里的树一样多,常备军就有二十万!很厉害!” 葛三一边翻译著,脸色逐渐也变得严肃起来。 自从解家三兄弟跟了李彻后,他就开始担任杨忠嗣的亲卫將,耳濡目染下自然也是晓得一些国家大事。 人口超过一万万,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国了,除了大庆之外,奉军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庞大的国家。 杨忠嗣三人虽然面色平淡,心中也各有震惊。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强大的国家,而且还在西北那边的严寒之地,他们是怎么生存下去的?! 却听那胡人喘了口气,继续道: “至於哥萨克,原本不是罗斯帝国的兵,最初是从罗斯国那些贵族老爷的庄园里逃出来的农奴,在罗斯帝国边境聚集。” “罗斯帝国草原辽阔,人烟稀少,飞禽走兽隨处可见,再加上皇帝的统治鞭长莫及。” “於是,久而久之逃亡异乡的人们便自发聚集在一起,组建避难藏身之所,並逐渐形成几个定居中心。” “他们自称哥萨克,以劫掠商队,或者被別的国家僱佣打仗为生,后来被罗斯帝国那位女皇陛下收编了。” 说到关键问题,那胡人偷眼看了看杨忠嗣的脸色。 杨忠嗣仍是面无表情,倒是王三春的眼神怪异起来。 这个劳什子罗斯帝国的皇帝竟是个女人嘛? 北方白皮鬼可真奇怪,住在那么冷的地方就够奇怪的了,还让一个女人当皇帝。 只是不知一个女皇如何確定合法继承人......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若是能绑来送给殿下,怕不是大功一件啊! 杨忠嗣沉思著,继续问道:“你们来此作甚?” 那胡人不敢停顿,一五一十地说道: “我们发现东边有数不清的貂皮、狐皮、熊皮,都是最上等的毛皮。” “在罗斯敌国,以及更西边那些富得流油的王国之中,这些毛皮比黄金还珍贵。” “女皇陛下知道了东方的財富,开始派官方的探险队来这边,向那些住在冻原的部落收毛皮税,运回罗斯。” 胡人俘虏的脸上露出一抹懊悔的神色: “可是帝国收税有定额,分到我们哥萨克头上的就太少了。” “我们想要更多,想自己找到更多没被帝国发现的毛皮產地,听说再往东,还有更富饶的土地。” “所以我们这队人,就脱离了大部队,想跑得更东边些,抢在帝国前面找到新的毛皮来源,没想到......” 他哭丧著脸,恐惧地看著周围奉军士兵冰冷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没想到,碰到了您的天兵,那些会从天上落下来的雷霆......太......太可怕了......” 翻译完毕,葛三退到一旁。 杨忠嗣沉默地坐在尸体上,没有说话。 越云同样面色淡然,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王三春则是一脸不屑:“哼!为了几张皮子就敢跑到奉国地盘上撒野,一群鼠目寸光的亡命徒!” 良久,杨忠嗣抬起头。 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哥萨克俘虏,最后定格在那个胡人俘虏身上:“你说,你们是私自东进?” “那么罗斯帝国的官方探险队和军队,离此地多远?规模如何?领军者何人?据点又在何处?” 胡人俘虏被这连珠炮般的问题,问得一时有些发懵。 在葛三的厉声催促下,才结结巴巴地努力回忆: “帝国的队伍离我们大概往北走一个月,或者更久?小的记不清具体......雪太大了......” “他们人很多,有正规军,有带著文书和测量仪器的官员,还有建木头堡垒的工匠。” “领头的听说是一位叫『哈巴罗夫』的贵族老爷,他们沿河建了好几个木头城堡,离这里最近的好像叫『雅库茨克』,在勒拿河边......” 他提供的消息很零碎,地名、人名也发音古怪模糊。 但杨忠嗣仍旧通过他的描述,结合缴获的一些简陋地图碎片,大致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一个庞大而贪婪的帝国,正沿著冰封的河流,向奉国伸出触角。 罗斯帝国的殖民探险队才是大麻烦,而眼前这些哥萨克,不过是追逐利益的鬣狗。 至於这支队伍的具体位置,已经人数和携带的武器情况,目前都不能確定。 奉军对黑省以北的情况一无所知,更別提那么远的地方了。 但他们已经建造了据点,显然拥有了足够的后勤支援,足够支撑他们发起一场侵略战爭,或者对奉国边境不断袭扰。 无论是处於对奉国的考虑,还是对自己身为黑省將军的职责考虑,都不能放任这伙人不管。 那胡人俘虏被押了下去,葛三还会通过他审问更多哥萨克人,以此来获得更多情报。 “雅库茨克、勒拿河。” 杨忠嗣重复著这几个拗口的地名,眼中寒光闪烁。 “帅爷。”王三春按捺不住,抱拳请命,“既然知道了这群白皮鬼的老巢方向,末將愿率一支精骑,带上这些俘虏当嚮导,直捣黄龙!” 杨忠嗣看了他一眼:“別乱说,不动脑子!” 王三春挠了挠头:“总不能放任不管吧,他们一路往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南下和咱们遇上。” “没说放任不管,但这种事情已经不是我等能决定的了。” 王三春撇了撇嘴,默默退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不过是藉此表態而已。 毕竟身为奉国的將领,其他品质都是次要的,至少不能怯战。 “此事事关重大。”越云缓缓开口,“还是放信鸽上报奉天,让殿下抉择吧。” 杨忠嗣微微頷首:“此事便交给子龙,待到所有战俘审问完毕,便將此地之情况尽数稟报给殿下。” 越云乃是李彻爱將,此事交给他再合適不过。 越云自无拒绝之理,拱手应道:“喏!” 第744章 繁荣之奉天 奉天城。 朝会结束,甫一李彻带著踏入內院。 三道小小的身影便如同归巢的乳燕般,雀跃地扑了过来。 “爹爹!” “爹爹回来啦!” “爹爹抱抱!” 奶声奶气的声音,瞬间驱散了李彻眉宇间的倦色。 他低头看去,李承带著弟弟妹妹走过来,小小的身子努力站直,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个童子礼: “孩儿恭迎爹爹下朝。” 二女儿李悦则像只活泼的小鹿,直接扑过来抱住了李彻的腿,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宝石般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和期待。 幼子李浩含著手指,摇摇晃晃地凑近,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李彻见三小只如此可爱,只觉得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心都化了大半。 侍卫在李彻左右的秋白、贏布对视一眼,也是面露姨母笑。 李彻弯下腰,一把將娇小的小女儿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 颳了刮她的小鼻子,笑道:“你们这三个小鬼灵精,平日里爹爹下朝,可没见这么殷勤地候著。” “说吧,今日是又看上哪里的新奇玩意儿了?还是馋了哪家的点心?” 怀中的李悦小嘴一撇:“爹爹是不是又忘了?今天是沐休日,晚上外城东门有大集!” “前几日您亲口答应过我们,这次沐休要带我们去逛大集的,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一边说著,攥紧著李彻衣襟的小手一边加力,仿佛生怕他跑了。 李彻一愣,隨即恍然。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前几日被这三个小傢伙缠得没法,確实隨口应承了下来,只是今日...... 想到这里,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歉意和为难:“悦儿乖,爹爹怎么会忘呢?” “只是恰好不巧,今日午后爹爹与你诸葛伯伯、霍伯伯有约,要商议几件紧要的国事。” “要不,爹爹让秋白叔叔陪你们去?秋白叔叔功夫好,定能护你们周全......” 身后的秋白顿时露出和善的微笑,看向李悦。 “不要!”李悦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雾,“爹爹那日说的是,您亲自带我们去!爹爹亲口说的!” 李彻低头看向腿边的李浩,小傢伙似乎感受到姐姐的委屈,小嘴也扁了起来,大眼睛里满是失落。 而李承则是小脸瞬间绷紧,仰头看著李彻,声音稚嫩却严肃:“爹爹,非是孩儿们胡闹。” “孩儿刚刚听了曾子杀彘的典故,曾子言:『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也。』” 他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开口道:“爹爹身为奉国之主,万民表率,更当重信守诺,岂可与孩童戏言尔?” 一番引经据典,竟是將曾子教子的典故用得活灵活现。 李彻听得又惊又喜,心中顿时大慰。 他不由得朗声大笑,空著的手揉了揉去病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哈哈哈!好!好一个曾子杀彘!” “去病是从何处听来的这典故?竟能如此活用?” 虽然家中有皇位要继承,但李彻来自后世,自然知道孩童不该揠苗助长的道理。 故而三个小孩子都未开蒙读书,只是让他们隨意玩耍,免得失了天性,日后心理发生扭曲。 却不想,自家长子如此早慧,竟能无师自通。 李承挺起小胸膛,骄傲地说:“孩儿前几日路过贏叔叔值夜的小院,听他在灯下诵读此篇,觉得甚是有理,便记在心中了。” 他还不忘补充一句,“贏叔叔读得可认真了!” 李彻闻言,不由得瞟了一眼身旁的贏布。 贏布脸上的姨母笑瞬间凝固,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李彻则是心中喜悦,李承的表现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了。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其关键就在长子继承制度上。 嫡长子继承不算多么高明,但好处就在於稳定。 但当嫡长子是个草包,而其他儿子中出现一个天才时,问题便会更加复杂。 所以李承表现出来的优秀,无疑是给李彻一颗定心丸。 若是未来李承志向在此,只要加以悉心培养引导。 不求他是多么优秀的皇帝,只需当个守成之主,也足以保证大庆百年安定了。 “好!说得好!”李彻心中畅快,“去病既知信之重,爹爹若是不应允,岂不是失信於人,更无顏面对先贤?” 他抱著李悦,朗声道:“贏布!” “属下在!”贏布连忙上前一步。 “速去诸葛府和霍府,告知两位先生,今日午后之约改期,就说本王要践行对子女之诺,带他们去逛东门大集。” “顺便问问两位先生,若无紧急公务,可愿同往?权当是视察民情,与民同乐了。” 贏布立刻拱手:“遵命!属下这就去!” 李彻又笑道:“你读书果真用功了,连三岁小儿都能看到,不错,再接再厉。” 贏布老脸微微一红:“谢殿下。” 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午后,冬日的暖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李彻换上了一身低调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厚实貂裘,轻车简从出了奉天殿。 李悦被他稳稳抱在怀里,裹得像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兴奋的大眼睛。 李承被诸葛哲牵著小手,李浩则由霍端孝拉著,两个小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堂堂两个辅政大臣,此刻竟是当起了保姆,却也心甘情愿。 秋白、胡强等人带著十几名精锐亲卫则换上便装,散布在这一行人周围。 一行人融入外城,眼前顿时出现熙熙攘攘的人流。 如今的奉天城,在李彻等人的精心治理下,早已脱胎换骨。 宽阔平整的街道由青石铺就,两旁商铺鳞次櫛比,酒旗招展。 配套的沟渠、座位、垃圾桶、公共水井等设施一应俱全,道路两旁路灯林立,虽不是电灯需要有人看护,但至少在夜晚也多了一丝明亮。 街面上行人如织,一眾人也不嫌吵闹,任由市井的烟火气扑面。 一踏入东门大集的范围,更是宛若投入了一个沸腾的海洋。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各式各样的摊铺一眼望不到头,种类之丰富,令人目不暇接。 掛著葫芦、摆满各种药材的药铺,老郎中捻著鬍鬚坐堂。 摇头晃脑的算命摊上,风水先生將路人吸引过去,开口就是一番鬼话。 还有敲锣打鼓、喷火吞刀的杂耍班子,引得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喝彩的百姓,铜板落了一地。 更多的则是各色吃食摊子: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金黄酥脆的油炸糕、香气四溢的羊肉汤锅、晶莹剔透的冰葫芦...... 诱人的香味瀰漫在空气中,勾得人食指大动。 还有卖各色日用杂货的、卖精巧竹木玩具的、卖布匹绸缎的、卖米麵粮油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奉国商业之发达,虽仍然不能比擬后世,但也远超同时代的任何过度。 如今奉国的税收之中,商税遥遥领先。 而农税是最低的三十税一,只徵收一年粮食收入的三十分之一,且没有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 大头还是由奉国外的行商们提供,在通过一系列政策惠及百姓,藏富於民。 正如李彻总和大臣们所说,百姓们一年到头种地能赚多少钱啊,实在无需盯著他们剥削。 李彻抱著李悦,行走在充满烟火气的人流中。 看著摊贩们热情洋溢的笑脸,听著百姓的交谈,感受著空气中那份蓬勃气息,成就感油然而生。 征战沙场,开疆拓土,固然是男儿志向。 但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共享太平盛世的景象,才是他心中的最高追求。 这份成就感,远比打下任何一片的疆域,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爹爹,爹爹!看!葫芦!”怀中的李悦兴奋地指向远处,小脸放光。 “好好好,买!” 李彻宠溺地应著,抱著女儿向那插满晶莹葫芦的小摊走去。 诸葛哲牵著李承的小手,捋须微笑,对身旁的霍端孝低声道:“正则兄,你看这市集之盛,初来奉国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霍端孝抱著好奇张望的李浩,不由得感嘆道:“殿下励精图治,开新学、兴百工、通商路、安民生,方有今日之象。” “纵是史书所载之盛世,亦不过如此,当年的我连想都不敢想。” “是啊,”诸葛哲目光深远,“民心所向,盛世可期!” 就在此时,却见一名身穿短袍之人,急匆匆地挤过人群。 秋白眉毛一皱,立刻走上前將其拦住。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说了些什么。 秋白接过此物,隨后大步向李彻走过去。 霍端孝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开口道:“子渊兄,看来忙里偷閒就到这里了,又有麻烦事上门了。” 诸葛哲刚准备细问,却见李彻抱著李悦,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北部军区加急,速速召集群臣,商议国事!” 第745章 西伯利亚的战略意义(上) 奉天城,奉王府议事偏殿。 虽是沐休之日,但殿下急召,眾臣皆是迅速赶来,殿內气氛肃然。 各部重臣接到紧急传召,皆匆匆赶来。 文武分列在殿內两侧,涇渭分明。 文臣一侧,以诸葛哲、霍端孝为首,其后是文载尹、陶潜、陈规等阁臣,队伍排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站到殿门外去。 如今奉国文道昌盛,奉国大学每年都能稳定提供相当多毕业生,入职各个部门基层。 朝廷也多次送来各地官员,皆是受世家排挤的寒门学士,其中实干之才也不少。 当今的奉国已今非昔比,完全不缺治理地方的官员了。 反观武將一侧,则显得寥落许多。 几位在奉天轮值的年轻將领,皆是近些年从基层提拔,凭藉军功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 倒不是奉国重文轻武,武將没落。 毕竟李彻以武起家,在奉国军人的地位依然崇高。 只是隨著奉国疆域急剧扩张,大批宿將如杨忠嗣、贺从龙等人皆被派往四方重镇坐镇。 拱卫中枢的將军,反而多是些资歷尚浅的新锐,不能独当一面。 不过,李彻已经在想解决办法了。 军校正在筹建中,李彻起名为『奉军讲武堂』框架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但尚未正式招生。 待到人员来得差不多了,秋白推门进来,殿內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李彻身著常服,步履沉稳地步入殿中,在主位落座。 在王永年的带领下,眾臣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 “诸卿平身。” 李彻声音平静,面带微笑:“今日沐休,本该让诸卿好生歇息,在家陪陪夫人孩子。” “然而,北疆有紧急军情,不得不急召诸位议事,扰了诸卿休息,是本王之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人皆动容,连忙拱手应道:“臣等不敢,为国分忧,乃臣等本分!”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 “杨將军於北境冻土之上,与一支来歷不明的异族军队遭遇,並爆发激战。” “此战,我军大胜,全歼其先锋万人队,並截获其国家情报。” 听到了李彻的话,殿內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不声不响全歼万人队,杨帅果然宝刀未老! 不过,这战绩虽然出眾,但放在武德充沛的奉国之中,也只能算得寻常。 眾人更敏锐地捕捉到了『来歷不明』、『异族』等关键信息,北面又多了一个国度,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李彻从袖中拿出一卷由信鸽带回的军报,当眾朗声宣读起来。 內容详尽,包括哥萨克人的来歷、罗斯帝国的存在、其庞大的体量、东进的动机等等。 军报读完,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隨即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在座的皆是饱学之士,杨忠嗣他们没听过的这个罗斯帝国,在史籍中却有著零星记载。 此国在史书中,名为罗剎国,只是大多数人將其视为边荒传说,未曾想竟真有如此一个庞大帝国存在。 陶潜捻须沉吟:“竟是罗剎国,史载其民『肤白如雪,深目高鼻,好裘衣』,果然不虚!” “人口万万,常备军二十万......此等体量,绝非疥癣之疾,不可小覷!”文载尹面色凝重,“若其东进,恐又是一心腹大患。” “杨帅打得好,挫其锋锐,扬我国威!” 陈规却是兴奋地一挥拳,引得眾人齐齐侧目。 “殿下!如今既然已经接战,且我军新式火炮初显神威,正该乘胜追击!” “以杨帅之能,辅以热气球俯瞰,迫击炮开道,再调集精锐步骑。必可一举荡平其勒拿河据点,將这股罗剎势力彻底逐出北疆!” 作为文臣中的鹰派,陈规的请战在预料之中,但也瞬间激起了更多討论。 文载尹立刻皱眉反驳:“陈大人豪气干云,然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军对罗剎国之了解,仅凭俘虏口供及史书零散记载,其余一概未知。” “其国內虚实、军力部署、器械水平、补给能力......这些重要情报尚需查明。” “那罗剎国遥远,补给线漫长,贸然深入其据点,若对方据点坚固,援军骤至,恐有倾覆之险!” 说罢,文载尹看向李彻,建言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遣精干细作,深入其据点及更西方向,刺探详实情报,绘製精確舆图,待情报完备,再定行止不迟。” 紧接著,又有几位大臣发言,观点大同小异。 无非是以维稳为主,先固边防,广布斥候,摸清其路,再做定夺。 奉国刚刚稳步发育了三年,大家的心思大多是不想折腾。 討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以陈规为首的主战派与以文载尹为代表的维稳派各抒己见。 李彻始终端坐主位,面色平静,並未打断任何一方的发言,只是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頷首或蹙眉。 待到眾臣说得差不多了,殿內声音渐歇,李彻才缓缓开口: “诸卿所言,皆为老成谋国之言,本王已尽知。此事关係重大,牵涉北境长久安寧,需慎之又慎。” “今日且议到此,诸卿可先行散去,容本王再思量一番。” “臣等告退。” 眾臣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大殿。 李彻又开口道:“诸葛哲、霍端孝留下。”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李彻与两位核心重臣。 殿门被秋白无声地合拢,李彻的坐姿也变得更加放鬆。 “正则,子渊,方才眾议纷纷,你二人却一言未发,何故?” 霍端孝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稟殿下,臣之所以不言,只因清楚殿下心中早有决断。” “哦?”李彻饶有兴趣地看去。 霍端孝继续说道: “所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罗剎国窥视东土,其先锋已踏足我北疆,此等行径,已非边衅,实乃入侵!” “殿下雄才大略,志在寰宇,岂能容忍此等强邻在侧?此战避无可避,不得不打!” 李彻看向霍端孝的目光带著讚许:“知我者,正则也。” 第746章 西伯利亚的战略意义(下) 李彻坦然承认了霍端孝的判断,此战的確是不得不打。 当然,不得不打的原因有很多,现在他想先听听两人的见解。 诸葛哲见李彻的目光看向自己,神色更加严肃:“正则兄所言甚是,然,臣有一问,不得不明。” 李彻看向他:“正则但说无妨。” “殿下欲伐罗剎,此战当打到何种地步?” “是將其据点拔除,驱逐其势力,令其不敢再东顾?” “还是......要犁庭扫穴,直捣黄龙,毕其功於一役,灭其国祚?” 这个问题,瞬间让殿內其余几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李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露讚许之色。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悬掛著奉国舆图的屏风前。 殿內一片寂静,只有李彻沉稳的脚步声。 面对一个陌生的帝国,哪怕是霍端孝、诸葛哲这些智谋之士,也不得不谨慎,故而思想有著相当大的局限性。 但李彻不一样,作为一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从原先的歷史中寻找问题的答案。 在后世歷史上,与如今情景最类似的便是那场『雅克萨之战』。 那是中俄接触的第一场大战,具体战况如何李彻已经记不清了,但最终结果是清朝略胜一筹,那时的清朝还是挺能打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战之后,签订的一纸合约——《尼布楚条约》。 清朝放弃尼布楚地区(贝加尔湖以东),承认沙俄对西伯利亚的统治。 沙俄则退出已占领的雅克萨城,承认外兴安岭以南至黑龙江流域属清朝。 这个条约对双方来说都不满,清朝认为传统渔猎区被割,沙俄因扩张受阻视其为耻辱。 但在李彻看来,《尼布楚条约》作为中国首个近代主权条约,即便称不上不平等条约,长远看来也是弊大於利的。 虽然捍卫了核心领土,但却暴露了清朝对边疆战略价值的轻视,为近代失地埋下伏笔。 康熙视西伯利亚地区为『塞外苦寒之地』,事实真的如此吗,恐怕不尽然。 西伯利亚地区才是俄国强盛的关键,它让俄国有了战略纵深,有了丰富的矿產资源,树木资源和水资源更是躋身世界之最。 冷战巔峰时期,苏联全国44%的生铁、48%的钢、50%的煤炭、30%的石油以及46%的电力都来自西伯利亚地区。 这就是一个天然的宝库,拿下西伯利亚的资源,便足以供养一个能称霸半个地球的霸主国家。 而如今,旧事重来,李彻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大一块肉。 仗,一定要打! 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罗斯帝国奄奄一息,让其把在西伯利亚地区的利益全部吐出来! 至於罗斯帝国的本土,李彻却是不感兴趣。 那里距离奉国本土太远了,根本难以控制。 即便是西伯利亚,也是大得嚇人,前世大鹅也是通过一条铁路才能勉强控制。 在交通不便、通行不便的古代,恐怕奉国要將所有兵力和资源都燃尽了,才能控制住那么大一片疆土。 此等得不偿失之事,实在是没有去做的必要。 故而,最好的结果便是打得罗斯帝国签订条约,让其老老实实呆在东欧,以此获得西伯利亚的开採权利。 良久,李彻转过身,扫过两位重臣,缓缓开口道: “灭其国,非其时也。驱其势力,则斩草不除根,貽祸无穷。” 霍端孝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李彻眼角闪过一丝冷色:“此战,非为小惩,而为立威!” “要打得他痛!打得他怕!打得他百年之內,不敢再向东踏出一步!” 诸葛哲瞪大眼睛:“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这支罗剎军队全歼,甚至灭了那座城池?” 李彻缓缓摇头:“不仅如此,还要一路追杀残敌,將所有被他们控制上缴『毛皮税』的番外之民都解放出来。” “打到对方摇尾乞怜,打到他们的女皇帝不得不出来,和本王求和商谈为止!” 李彻微微一笑,不急不躁地坐回位置: “届时,本王会仁慈地赐予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保存国祚的机会,前提是罗斯帝国再也不得东顾,染指这片雪原半步!” 两人沉吟片刻,飞速思考如此做的得失。 这么多年过去,君臣之间已经相当有默契了。 当李彻如此说出口时,霍、诸葛二人便知道殿下已经下定主意,意志不可违背。 他们身为辅臣,要做的就是帮君主查缺补漏,看清利益得失,而非再出言反驳。 片刻后,还是霍端孝先开口:“如此......只靠北部军区的兵力就不够了,殿下还要再次增兵才是。” 诸葛哲点头道:“粮草倒是小问题,省一省就出来了,但如今寒冬將至,补给运输怕是有些困难,马匹跑不动,还需多造爬犁才行。” 李彻含笑看向两人:“此间之事,便要依赖二位了。” 两人闻言,皆是哭笑不得。 不过倒也习惯了,自家殿下向来如此,只顾著自己『战斗爽』,后勤、粮草之事就当甩手掌柜。 两人齐声道:“臣必竭尽全力。” 霍端孝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不知殿下打算派多少兵马,又遣何人领军作战?” 李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灭倭之战刚刚结束,將士们也需好生修养,阵仗不宜太大,只派遣精兵三五万即可。” 霍端孝凝重道:“如此一来,更需派遣一员上將,方能扩大胜算。” 诸葛哲则补充道:“只是......如今奉天城內,可用之帅不多了。” 正如诸葛哲所说,如今奉军统帅大多派遣到了各地,奉天城內合格的將领还有不少,可若说帅才......怕是只有薛镇、常磐二人。 但这二人都非奉军嫡系,让他们统领这么多军队,即便李彻放心,麾下將士怕是也不会认同。 李彻却是微微一笑,看向二人:“谁说没有,不是还有一位吗?” “嗯?还有谁......”话说了一半,诸葛哲顿时瞪大眼睛,“不是吧殿下,您又要......” 霍端孝也是哑然失笑,若论奉军中战绩最高的统帅,还真是自己面前这位大庆奉王。 第747章 离谱的严寒 西伯利亚腹地,奉军前锋大营。 营帐被厚重的毛毡和兽皮层层包裹,缝隙处用雪块塞紧。 即便如此,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扎透一切保暖之物。 帐內中央,一个硕大的铜盆里燃烧著炭火,散发出橘红色的光芒。 杨忠嗣、王三春、越云三人围坐在炭火旁,身上皮裘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依然在鬍鬚眉梢凝成细小的白霜。 帐帘被掀开,一股裹挟著雪沫的寒风灌入,吹得炭火一阵明灭。 一名斥候裹著白色偽装披风,踉蹌著冲了进来。 三人闻声望去,却见来人脸上覆盖著冰壳,眉毛鬍子一片雪白,嘴唇冻得乌紫,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报......报三位將军!”斥候的声音嘶哑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外面风雪声太大,属下通报无人应,这才闯了进来,请將军责罚。” 杨忠嗣立刻抬头,轻声道:“可是探得雅库茨克虚实?” 斥候用力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他哆哆嗦嗦地將手探入怀中最里层,掏出一个用油纸和兽皮严密包裹的小卷。 那捲东西递出时,杨忠嗣清晰地看到斥候的手指皮肤冻裂,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被冻成了青紫色,触目惊心。 杨忠嗣心中微沉,接过那纸卷后,沉声道:“辛苦了,先过来烤火。” 斥候下意识的想推辞,嘴唇翕动:“属下不敢......” “磨磨唧唧废什么话!”王三春不耐烦地喊了一声,直接伸手一把將那斥候拽到自己旁边,按著他蹲下,“让你烤就烤,冻死了还探个屁的军情!” 斥候身体一僵,隨即眼中涌上感激之色,连忙抱拳行礼:“谢將军!”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炭盆,贪婪地汲取著那微弱的热量。 僵硬的身体微微舒展,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杨忠嗣不再看他,展开那捲纸张。 上面的字跡是用特製的墨汁写成,不易冻结,但依旧显得断续僵硬。 显然,书写者在极寒下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一字一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帐內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斥候压抑的喘息。 王三春耐不住性子,搓著手,凑近问道:“大帅,情况如何?那劳什子『雅库茨克』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杨忠嗣缓缓合上情报卷,闭上眼消化看到的情况。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半晌才睁开,声音有些凝重: “敌情很复杂,城中守军连同民夫、工匠,据斥候远观估算,约莫七八万人。” “才七八万?”王三春眼睛一瞪,“还以为是多难啃的骨头,这点人咱们大军压境,一个衝锋不就拿下了?” “人数不是关键。”杨忠嗣打断他,“关键是那地方的气候覆杂,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寒气直透肺腑: “斥候言,雅库茨克所在之地,呼出的气可听到立即变成冰碴的声音,鱼从河里捞上来即如石头之硬,钢铁脆得如同冰片,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更可怕的是......穿著厚实皮靴的斥候,在户外仅仅待了不到一刻钟,鞋底的皮革就冻裂了。” 王三春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饶是他胆大包天,也被这描述惊得头皮发麻。 “嘶......娘的!天下真有这等鬼地方?这他娘的还是人住的地界?那些白皮鬼是铁打的不成?”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斥候:“小子,你可亲眼看到雅库茨克了?” 斥候艰难地摇了摇头:“这情报乃是几位同僚冒死探得,他们混不进去城中,只能在城外蹲守。” “只过了一夜,八名兄弟便冻死了六名,剩余两人勉强回来將情报交给某,没过多久便伤重死去了。” 此言一出,杨忠嗣三人皆是半晌没开口。 到底还是小瞧了大自然之力,大家都知道北方冷,但没想到会冷得这么夸张。 他们却是不知道,雅库茨克建於永久冻土层上,再往北就是北极圈,乃是世界上最寒冷的城市。 一旁的越云沉默片刻,沉声道:“所以他们需要劫掠大量的皮毛,不惜一切代价,只有穿著最厚实的毛皮,才能在那地狱里活下来。” 他看向炭盆,火光在眼眸中跳动:“我们缴获的那些哥萨克皮袄,恐怕只是他们最寻常的御寒之物。” 杨忠嗣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才是最要命的,如今才刚刚入冬,据俘虏所言,最冷的时节还在后面。” “我们带来的將士中多是庆人,何曾经歷过这等酷寒?” 奉国种植不过四年,的產量还不足以供给全军使用。 兵部也製作了一批绵甲,轻便又结实,而且送到北部军区的数量最多,但也只有一万多具,杯水车薪。 至於寻常铁甲,想都不用想,这种天气穿铁甲就是找死。 杨忠嗣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还有火枪火炮......在这种鬼天气里,保养极其困难。” “枪管结霜、火药受潮失效、油脂冻结,甚至金属部件都可能因极寒而变脆炸膛。” “斥候亲眼所见,他们尝试在野外开了一枪,燧石撞击的火都微弱了许多。” “真到了大战之时,我们的迫击炮和火枪,恐怕十成威力能发挥出三成就不错了。” 此言一出,帐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奉军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和精良的甲冑,在这片极寒之地,被恶劣的自然环境废掉了大半武功。 越云率先开口,声音冷静:“只凭我们强攻雅库茨克,恐將承受难以想像的冻伤减员,且攻坚火力大减,即便能攻下,代价也必然惨重至极。” “为今之计,只能先暂缓攻势,等殿下的旨意了。” 杨忠嗣缓缓点头:“强攻確实不智,北疆凶险远超我等想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数万將士埋骨冰原。”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士兵急促的通报声: “报——” “启稟三位將军,奉天八百里加急军令到!” 帐內三人霍然起身,杨忠嗣眼中精光一闪: “快!快传!” 第748章 参观被服厂 虽然已经决定开战,但李彻並没有火急火燎地立刻启程。 他给杨忠嗣传信內容,也是让他们在北疆多多建立哨所,看住那些罗斯人,等待援军到来。 罗斯帝国可不是软柿子,在与他们开战之前,李彻要留在奉天城中做更多准备。 而且新年即將到来,此刻也不是出击的好时机,至少要等到过完年,天气开始转暖再说。 至於那群罗斯国人,敌在明我在暗,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却是不著急处理他们。 李彻第一个处理的,便是取暖问题。 如今冬季將至,被服厂承担著为奉国所有民眾將士製作御寒衣物的重任,当然要首先视察。 可別小看这个小小的被服厂,豪横如老李也当过被服厂厂长。 被服厂作为大量用女工的工厂,李彻一向將其当做解放女性劳动力的前线,故而前些年便將其收为军工。 而奉天被服厂乃是总厂,能在此地工作的女工,大多是阵亡士兵的遗孀。 牺牲的將士都是家中最主要的劳动力,对一个家庭的损失之大,无论多少抚恤都换不回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了这份工作,至少能让烈士遗孀能自给自足。 奉天城,东郊,奉国被服总厂。 高大的厂房內,水力驱动的飞轮,带动著数百台珍妮纺纱机,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无数女工坐在机器前,双手翻飞,专注地將纱纺成线,再將线织成布。 另一侧的工区里,更多的女工则在缝纫机前忙碌,伴隨著『噠噠噠』的清脆声响,一件件衣的部件被迅速缝合。 整个工厂秩序井然,高效运转。 李彻在霍端孝、常磐、薛镇等人的陪同下走进厂房。 常、薛二人刚入奉国,有诸多不熟悉之处,李彻自然是要亲自带他们见见各方官员、將军,帮助他们融入这个集体。 两人看著眼前这完全不同於传统织坊的景象,眼中充满了新奇之色。 李彻一边走,一边向他们介绍: “被服厂专司军民御寒衣物、被褥、以及军中所用甲製作。” “奉国女子之中,行医、纺织者眾多,她们为奉国做出了很大贡献。” 李彻看向自家老丈人,笑著说道: “说起来,凝雪才是大功臣,没有她身体力行,投身军医,为奉国女子做了表率,姑娘们怕是不敢迈出家门。” 常磐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女儿常凝雪执意追隨李彻远走关外,自己迫於无奈才出此下策,向李彻提出了这门亲事。 谁曾想,当初那个无奈的选择,竟成了常家如今最大的依仗。 父亲常无敌故去后,常家一度风雨飘摇,在朝中完全就是透明般的存在。 如今却因女儿成了奉王岳丈,再次躋身权力核心。 未来殿下若是登基,常家便成了外戚,至少能保证两代的繁荣。 命运之奇,莫过於此。 待到李彻等人走入工厂內部,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刚刚得到通报,快步迎了上来。 此人见到李彻后,立刻深深福礼:“民妇陆氏,参见殿下,参见诸位大人。” 李彻也知此人,乃是一位奉军偏將的遗孀,如今的被服厂负责人,其夫在征辽时阵亡。 李彻虚扶一把,语气温和:“陆管事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本王今日前来,一为查看被服厂生產进度,確保前线將士及百姓御寒无忧;二来也是看看诸位女工,可有什么难处需要朝廷解决?” 陆氏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隨即低头道:“殿下仁德,民妇代厂中姐妹谢过殿下。” “殿下和诸位大人,请隨民妇这边来。” 李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异样,心中疑竇微生。 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一行人步入巨大的缝纫工区,只见数百名女工面前的布料如同流水般移动,一件件半成品的衣以惊人的速度被缝合出来。 另一侧的打包区,成堆的衣被打包綑扎,等待运往各地。 “陆管事,如今被服厂日產量如何?”李彻边走边问。 陆氏连忙回答:“回稟殿下,如今全厂开足马力,日產衣五千件,被一万床。” “至於军用的甲,日產五百套左右。” 说罢,她指向工区角落一个专门的区域。 那里堆放著大量甲,通体玄黑色,表面絎缝出菱形或方形的格子。 李彻走到一堆成品甲旁,拿起一件仔细查看。 这甲以厚实的布为表里,中间填充著紧实的,厚度接近一寸。 表层染成黑色,並缀铜铁甲泡,內衬轻薄的铁片。 分量不算轻,但远比铁甲轻便。 他用力按了按,又尝试著用指甲掐,其坚韧程度足以抵御一定距离的流矢。 更重要的是,在严寒中,它能提供铁甲无法比擬的保暖性。 “嗯,不错。”李彻满意地点点头。 奉国建国初期,对付靺鞨、契丹这样的敌人,金属鎧甲在抵御冷兵器攻击方面表现卓越。 但如今,敌人换成了倭国、罗斯帝国,火枪与大炮等热武器相继问世,金属鎧甲逐渐丧失了关键的防护效能。 此类鎧甲虽能抵御刀剑的攻击,但在火器面前,却显得不堪一击。 即便士兵身著厚重的盔甲,也难以躲避火枪的射击。 传统的战爭法则被打破,李彻不得不重新思考所用之防具,甲应运而生。 甲既轻便又具一定防御之力,与金属鎧甲相较,不仅减轻了负荷,且有助於保持体温,尤以適用於北方严寒之战场环境。 当年李彻看清朝歷史剧时,还好奇为何披了几千年的铁甲,到了清朝士兵就无人披了。 其实就是因为,当火器登场之后,铁甲的意义就越来越小了,故而清朝士兵用的也大多是这种甲。 “甲乃北征將士性命所系,务必保证质量,填充要足,缝线要密,不可有丝毫马虎。” “是,殿下,民妇定当严加督促,不敢懈怠!”陆氏连忙保证。 李彻放下甲,目光扫过那些埋头苦干的女工们。 他心中一动,对陆氏道:“陆管事,可否请几位女工过来?” “本王想与她们说几句话,问问她们的情况。” 陆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当她回过神来,李彻已经径直走向了最近一排正在操作缝纫机的女工。 那几名女工看到一群气度不凡的男子突然走近,先是嚇了一跳。 毕竟殿下曾明令禁止,男子不得进入被服厂。 待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时,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之色。 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颇大、身形瘦削的女工,更是激动得双手颤抖,缝纫机都差点操作失误。 她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就要下跪。 李彻眼疾手快,示意身旁的秋白阻止了她,和顏悦色地问道:“这位大姐,不必惊慌。” “本王见你们辛勤劳作,甚是感佩,你.....可是认识本王?” 那女工激动得语无伦次:“认......认识!殿下!” “民妇的男人是朝阳军前营的张老三,当年在朝阳城,民妇送男人出征时,远远地见过殿下您吶。” 提到她男人,那女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我家男人说过,跟著殿下有盼头。” “张老三......” 李彻迅速在记忆中搜索,朝阳军是奉军起家的核心,每一个名字都能唤起一段並肩作战的记忆。 想了半天,李彻还是没想起来,便继续问道:“大姐,你今年贵庚?” 女工抹了把泪,有些侷促地答道:“回殿下,民妇今年二十有四了......” 李彻闻言顿时惊讶:“二十四?!” 霍端孝、常磐等人也是满脸震惊。 二十四岁的女子,怎会苍老憔悴至此? 李彻等人看向眼前这名女工,见她苍老憔悴、头髮白、身形佝僂,实在难以將她与二十四岁这个年纪联繫起来。 这分明是饱经风霜、操劳过度的四十多岁的模样。 再看那女工的打扮,这工厂之內可算不上暖和,可女工还是穿著单薄破旧的衣服。 其他女工也大致如此,虽然不至於面有菜色,但气色也算不上太好。 虽然每日都在製作衣,但却没有一人穿著衣。 似乎想到了什么,李彻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不由得皱眉问道:“大姐,这些年奉军的抚恤,可有足额、按时送到你的手中?” 奉军的抚恤金可是不低,若是有抚恤在,这些女工的生活不可能过得如此贫苦。 不说吃香喝辣,至少买件衣,每日吃饱穿暖绝对不成问题。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工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霍端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常磐和薛镇也是面露骇然,一眾陪同的臣子皆是面色大变。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深知抚恤和军功赏赐对於军心的重要性。 若有人连烈士遗孀的活命钱都敢剋扣,这简直就是动摇国本,取死之道! 第749章 喝兵血 霍端孝见那女工不敢声张,几次看向一旁的陆氏,心中已有计较。 他上前一步,轻声安慰道:“殿下在此,有事你儘管说,殿下必会为你做主。” 那女工咬了咬牙,艰难开口:“民女不敢质疑殿下,我家男人走之前说过,殿下也不容易,奉国四面皆敌,肯定处处紧缺。” 说罢,女工顿了顿,竟是红了眼眶:“只是民女家中有三个孩子要养,还有四位老人,故而多次去问过......” 说罢,她看了看一旁的陆氏。 李彻立刻明白了什么,面无表情地看向陆氏。 此刻的陆氏已经是鼓起勇气,正色开口道:“殿下,我几次去询问各部门,他们都说兵部那边没还发下来。” “再多追问,他们便说此乃军务,不让我多嘴。”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霍端孝。 文臣之中只有霍端孝文武双全,故而一直统领兵部。 如今兵部出了问题,霍端孝自然是第一责任人。 但即便是如此情况,霍端孝却是面色不改,严肃道:“殿下,每次抚恤金髮放,臣都亲自將钱粮发到各个部门,並將有功將士的名字记录在册。” “其中都有记录,也有兵部多名同僚见证,殿下可派人查证。” 李彻也相信,霍端孝的人品方面绝对没问题,不可能做出喝兵血的事情。 而且霍端孝也是追隨自己的老人了,深知什么事是自己的逆鳞。 那女工也开口道:“这位大人说得没错,的確有人送钱粮给我家,但只送了一次,十两白银,粟米三斗。” 李彻闻言,只觉得血冲头顶。 奉军抚恤金向来丰厚,按照职位不同,三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哪怕是最底层的士兵,十两抚恤金也远远不够,竟是直接被他们吞了六七成。 更何况,抚恤金不是一次性发完就可以了,遗孀家属都是可以每年领补助的。 那群狗东西,不知喝了多少兵血! “查!”李彻怒髮衝冠,“给本王查到底!” 见李彻暴怒,一眾重臣齐齐低头,不敢言语。 李彻再次看向那女工,沉声问道:“负责分发你家男人抚恤金的,是哪个部队?” 女工回道:“我家男人本为朝阳军,军改后在中部军区,二军三师当排长,抚恤金由三师发放。” “好!”李彻面色更冷,怒极反笑,“好胆!贪腐贪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秋白!” 秋白立刻出列:“殿下。” “召集亲卫营,现在就去三师师部!”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噤若寒蝉。 心中不由得暗自震惊,好好的一次参观,却是扯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这怕是奉国贪腐第一案了。 如今眾人只希望,出事的只有一个三师,可別牵连太多。 不然,怕是整个奉军都得在殿下的盛怒之下,抖上那么一抖。 。。。。。。 奉天城外,中部军区三师驻地。 马蹄声如雷,打破了军营外的寂静。 李彻一马当先,身后跟著霍端孝、常磐、薛镇等人,以及数百名杀气腾腾的亲卫营精锐。 军营辕门外,哨塔上的卫兵早已发现这支气势汹汹的队伍,示警的號角声响起。 辕门紧闭,一队持枪的卫兵迅速在门口列阵。 虽然看到为首之人气度不凡,但职责所在,为首的哨长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长枪斜指,厉声喝道:“军营重地!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李彻勒住战马,冰冷的眼神扫过这些士兵。 秋白和贏布同时策马上前,腰刀鏗然出鞘半尺,寒光逼人:“放肆!奉王殿下亲临,尔等还不相迎?!” “奉王殿下?!” 卫兵们脸色剧变。 但震惊过后,为首的那名哨长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挺直腰板: “我等未见过殿下真容,然军规森严,无確凿凭证,不敢擅自放行!” “请您出示凭证,否则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他身后的卫兵们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严阵以待。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让李彻身后的眾人心头都是一紧。 殿下盛怒之下,还敢拦驾索要凭证,这三师怕是要触更大的霉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这哨长说出这番话,李彻脸上的怒意反而稍稍缓和了一丝。 军法如山,令行禁止! 贪腐之风已经侵蚀入军队,这些底层卫兵还能坚守岗位,说明三师的根基尚未烂透。 “好!”李彻抬手制止了秋白和贏布进一步的威嚇动作。 隨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盘龙纹的玄铁令牌,拋给那名哨长。 哨长慌忙接住令牌,入手沉重冰寒,但那独特的材质和纹路显然不凡,瞬间让他再无怀疑。 他立刻立正行礼,隨后双手將令牌高高捧起: “属下有眼无珠,衝撞王驾!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卫兵们也齐刷刷立正,行礼。 “尽忠职守,何罪之有?!”李彻看向此人,“你做得对,本王非但不怪你,还要赏你!” “秋白,在场的將士都记住了,一人赏赐白银十两。” “喏。”秋白拱手应下。 卫兵们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秋白开口道:“还不开门带路,殿下要去你们师部。” “是!是!开辕门!”哨长如梦初醒,激动地大声下令。 沉重的辕门在绞盘的咯吱声中缓缓开启。 李彻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军营,霍端孝等人紧隨其后。 亲卫营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军营。 军营內,操练声震天。 宽阔的校场上,数千名士兵正顶著寒风操练队列、劈刺,喊杀声震耳欲聋。 军官们呼喝口令的声音清晰有力,至少在表面上看过去,三师將士秩序井然,军容整肃。 李彻微微頷首,没有过多停留,在哨长的指引下,策马直奔位於军营中央的师部大院。 三师师长赵康,此刻正与几名参谋在师部沙盘前推演。 听闻外面马蹄声如雷,以及隱隱传来的『殿下驾临』的呼喊,他先是一愣,隨即脸色大变。 “殿下?殿下怎么会突然来我这?” 赵康心中惊疑不定,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不敢怠慢,立刻带著几名核心將领衝出师部大门。 刚出大门,便看到李彻已翻身下马,在一眾重臣和杀气腾腾亲卫的簇拥下,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看清楚李彻冰冷的脸色,赵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末將赵康,参见殿下!殿下亲临,末將未能远迎......” 赵康连忙抱拳行礼,身后的將领们也慌忙见礼。 李彻停在赵康面前,声音冷若寒风:“赵康,本王问你。” “朝阳军旧部,后编入你三师二营三连任排长,於征討契丹之战中为救同袍坠马重伤,不治身亡的张老三,你可还记得?” 赵康浑身一颤。 张老三? 那个老实巴交、作战勇猛的老兵? 殿下怎么会突然问起一个阵亡小排长?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衬。 “末......末將记得!”赵康不敢抬头,声音乾涩。 “很好!”李彻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你告诉本王。” “朝廷下发给张老三遗孀的抚恤银,还有每年的粟米、布匹、肉、菜的补助,都他妈的发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他的遗孀,一个二十四岁的妇人,在本王的被服厂里穿著单衣,饿得面黄肌瘦,头髮都白了一半,只拿到过一次十两银子、三斗陈米?!” “剩下的钱!剩下的粮!都他妈餵了哪条狗?!” “轰——” 赵康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眼前发黑,差点瘫倒在地。 他瞬间明白了殿下为何如此震怒,为何亲临师部。 自己麾下竟然有人喝兵血,贪墨的还是阵亡將士家属的抚恤金! “殿......殿下!末將......末將......” 赵康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几乎將他吞噬。 他身为师长,治下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贪墨抚恤案,而且还是被殿下亲自查出来的,他百死莫赎! 李彻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赵康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將领。 “军需官何在?” 眾將领无人吱声,但李彻的目光还是最终定格在一名胖胖的军官身上。 那军官此刻已经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 “你!王德贵对吧?!”李彻准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抬起头来!” 王德贵浑身僵硬,颤抖著抬起头,脸上肥肉乱颤,眼中满是恐惧。 “张老三的抚恤金,是你经手发放的吧?”李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本王,那些银子,还有每年的补助,都进了谁的腰包?” “你拿了多少?你的上面还有谁,又拿了多少?!” 扑通—— 王德贵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裤襠瞬间湿透,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末將......末將一时糊涂......是......是军里的转运司......他们说......说这是惯例......要抽三成。” “小人只拿了五两......剩下的......剩下的都......都......” 第750章 守夜人出动 “惯例?!”李彻直视过去,怒极反笑,“好一个惯例!” 那王德贵抖若筛糠,不敢直视李彻。 李彻见他这怂货模样,更是气急,一脚蹬了过去。 “喝兵血!吃绝户!吃到为国捐躯的烈士遗孀头上,让二十四岁的妇人活活熬成老嫗!” “再看看你,吃得肠肥脑满,哪里还有半分奉国军人的模样?!” 李彻將王德贵踩在脚底,转头怒视赵康: “赵康,这就是你们三师的惯例?这是我奉军的惯例?!” 赵康闻言,面露苦涩。 此事他的確不知情,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到过会有这一茬。 奉军的將领多为军功擢升,甚至不少都是火线提拔,真正从底层军官杀上来的选手。 让他们衝锋在前,听令行事,自是办得漂漂亮亮。 可若是让他们管理军务,尤其是处理將士抚恤这种杂务,基本都是推给下面的人处理。 赵康就是这等人,他只管打仗,其他事情都由下属处理。 但一句不知情,就能免了罪责吗? 当然不能! 赵康虽然不知情,但王德贵孝敬他的那一份,他可是次次都没落下。 只是赵康神经大条,根本不在意手下贿赂自己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方才落得如今苦果。 见赵康跪倒在地,一副认罪认罚的模样,李彻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他记得赵康,是个猛將,也是个忠心之人。 如今赵康被牵扯到贪腐之中,李彻也不忍心看到。 说到底,军队是他的基本盘。 整个奉军名义上分为各个军区,又有诸多派系和出处,但实际上的老大就只有一人——奉王李彻! 李彻此刻甚是后悔。 自己还是懈怠了,只是一味地强军,却忘了对军队进行该有的管控。 李彻转身去,声音冷得嚇人:“霍端孝!” “臣在!”霍端孝上前一步。 “持本王令牌,封锁三师师部,三师所有將领、军需官、文书,原地羈押。” “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半步!违者,斩!” 霍端孝拱手道:“喏!” “查封三师所有帐册,尤其是抚恤、军餉、军需物资帐目,一页也不许少,全部呈到兵部。” 李彻冷然看向三师军官人等,一字一句道: “给本王查,从三师內部,到军部转运司,所有经手过抚恤金髮放的官吏,都要彻查!” “敢在这上面伸手的人,一个一个都给本王揪出来!” “本王倒要看看,这张『惯例』的网,到底有多大!这群喝兵血的人,心到底有多黑!” 霍端孝再次应答,接过令牌:“臣,遵旨!” 眾人看到这一幕,心中皆是唏嘘不已。 他们已经预料到,这怕是奉国建国以来,最大规模、最严厉的一场整肃风暴。 从这小小的三师驻地,席捲整个奉队乃至朝堂,天知道会牵扯到多少人。 赵康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身后眾多军官也是如丧考批。 他知道自己完了,但如今他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三师。 经歷这场清洗,三师的管理层肯定会大换血,番號能不能保留下来都是个问题。 “殿下......”赵康哭得泪如雨下,看著不远处的李彻。 李彻冷冷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赵康啊,赵康......你是逼著本王当汉高祖啊!” 李彻口不择言,將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刘邦都说出来了。 赵康虽然听不懂,但也能从李彻的语气里察觉到决绝之意。 此事,必然不能善了。 他刚准备再说些什么,秋白、贏布已经一左一右上前,將其押走。 其余面无人色的三师军官,也被亲卫迅速控制、押走,其中坦然者只有少数,大多数人都是面露恐惧。 校场上的士兵们已经停下操练,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看向这边。 李彻站在寒风中,胸中的怒火与痛心交织,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走!回奉天殿!” 。。。。。。 奉天殿內,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李彻面沉如水,端坐於上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砸得下方肃立的重臣们心中沉闷。 从三师驻地回来,李彻胸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燃愈烈。 那句话说得好,当你看到蟑螂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蟑螂了。 三师的问题绝不可能是个例,只是刚巧被自己撞见了而已。 当然,李彻也清楚,贪腐之事是不可能完全杜绝的,现代都做不到,古代更做不到。 让李彻气愤的是,这群人竟然敢对烈士家属的抚恤金下手! 贪墨军餉,士兵尚可反抗。 动了军需物资,也有兵部复查。 可接收抚恤金的都是孤儿寡母,他们没人撑腰,只能默默咽下苦果。 牺牲战士流血又流泪,这种事情绝无饶恕之理! “今日之事。”李彻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文载尹性情最是刚正,率先出列,声音沉痛:“殿下,老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当严查,彻查!” “喝兵血,贪抚恤,动摇国本,挫伤士气,其罪当诛!” “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以儆效尤!” “文老说得没错,查自然要查。”李彻的目光扫过眾人,“但,如何查?” 烫手的山芋扔过来了,眾人一时间却是不敢出头去接。 这可是军队啊,殿下最大的仪仗,万一稍有不慎...... 最终还是诸葛哲沉吟片刻,出列奏道: “殿下,军队系统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或可先令各军主官自查自纠,限期上报。” “同时,命刑部介入,抽调精干吏员组成专案组,根据各军上报情况及匿名举报线索,锁拿犯案將官。” “如此,或可避免引起全军过度动盪。” 作为王佐之臣,诸葛哲的建议偏向稳妥,试图在整肃与稳定之间寻找平衡。 这也是大多数官员的立场,如今奉国蒸蒸日上,大家都在求稳。 或者说,只有奉国稳定了,臣子们的位置才能牢固。 奉国外敌环伺,大庆立储风波欲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想要把军队往死里得罪。 李彻闻言,却是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诸葛哲的顾虑他明白,处置这些隨自己南征北战的將领,他才是最不舍的那个。 但是,军队系统本就封闭,外人难以插手,刑部的那些捕快、吏员多为奉军將士负伤退下,不少人本身就有军中背景。 让他们去查昔日的同袍甚至上官,其结果可想而知。 刑部尚书王四春一听要把这烫手山芋扔给自己,脸立刻皱成了苦瓜。 但他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默默应承下来。 虽说他哥王三春是军中大佬,他自己也是罪徒军出身,但王四春本人没有太多带兵打仗的经歷,与军队之间的牵扯不深。 说到底,他王四春是忠於殿下的,若是殿下让他打前阵,他绝无二言。 李彻看了王四春一眼,缓缓开口:“让各军自查,万一他们彼此包庇,推出几个替罪羊羔,销毁帐册证据,不了了之怎么办?” “王四春,你刑部可能接下这个担子?!” 王四春苦笑道:“臣,不敢妄言,確有难度。” 文载尹眉头紧锁:“殿下的意思是,此事难道就此作罢?” “作罢?”李彻摇头,“本王说过,要一查到底!” 目光转向侍立在殿柱旁的秋白:“秋白!” “属下在。” “召,守夜人指挥使张震。” 『张震』二字一出,殿內眾人皆是面色微变,眼中闪过惊惧之色。 守夜人作为奉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一直以来都是锋芒向外。 在明面上,守夜人的职能不过是潜伏於大庆之中,刺探於周边列国。 亦有部分精锐化身影子,护卫李彻、李霖及奉国重臣的安全。 其存在在基层官员中名声不显,但对於奉国高层而言並非秘密。 如今,殿下竟要將这把利刃调转过来,对准自己人? 这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前朝那些令人闻风色变的特务机构。 包括大庆的锦衣卫,在李彻的调教下已经是人人喊打,但也令所有人感到畏惧。 如今锦衣卫之事,要在奉国上演了吗? 一时间,殿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不多时,一阵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地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男子,无声无息地走入殿中。 却见他步履轻捷,眼神平静地对著御座上的李彻半跪行礼: “臣,张震,参见殿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但他一出现,殿內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李彻也没有半句寒暄废话,直接下达命令: “霍端孝!张震!王四春!” “臣在!” 三人齐齐出列。 “由你三人总领全军贪墨抚恤一案,霍端孝统筹全局,兵部提供所有档案名册及必要支持。” “张震,由你守夜人为主力,负责侦缉、取证、锁拿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其职位高低。” “王四春,刑部负责提供律法支持,审理案卷,核定罪责,並做好接收、关押人犯之准备。” 李彻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三人肩上: “奉国全军,自旅级单位以上,给本王彻查!一查到底!不得有丝毫遗漏,不得有任何人情徇私!” “本王要看到真实的帐目,要听到確凿的供词,要拿到染血的赃款!” “你三位,可能办到?!” 第751章 三日之期 霍端孝目光沉凝,拱手道:“臣,定不辱命!” 张震面无表情,只是再次躬身:“守夜人,领旨。” 王四春擦了下额角的汗,硬著头皮:“臣遵旨,必竭尽全力!” 命令已下,杀机已现,殿內眾臣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將到来的血雨腥风。 李彻微微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杀意似乎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皆是隨本王四处征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人......他们,有功於奉国。” 李彻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一眾臣子也噤声等著。 “然,功是功,过是过,功过难相抵,律法如山,不容轻褻。” 李彻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本王,亦非刻薄寡恩,不念旧情之人。” “自今日起三日之內,所有曾染指抚恤款项之人,主动前往刑部投案自首,並足额退还所贪墨之款项物资,本王可在此承诺,对其从轻发落!” “本王不能免其罪,革职、削爵、杖责、流放......皆有可能。” “但,或可免其一死,亦不累及妻儿家小!” 李彻的声音陡然转厉,冷扫眾人: “三日之后,期限一过,仍冥顽不灵,心存侥倖,拒不退还者......” “一旦被守夜人查实,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到时,莫说本王......” 李彻拂袖而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无情!”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这三天是最后的机会,也算是给这群为奉国流过血的功臣,一个体面的下场。 但凡掺和到贪墨之中的人,肯定是不能再用了。 不过若是肯自首,说明他们对自己仍有忠心,李彻也愿意留他们一命。 情节轻的打发到基层,情节普通的罢职免官,情节严重的抄家流放。 可若是死不认帐,负隅顽抗,那就没有什么君臣情谊了。 该杀的杀,该砍的砍,李彻从不在乎后世之名,不怕当汉高祖、明太祖!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大臣都深深低下头,心中波澜起伏。 他们知道,一场席捲整个军队乃至朝堂的风暴即將来临。 而这场风暴最终会流多少血,將取决於未来这三天时间里,那些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李彻疲惫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霍端孝、张震、王四春,立刻去办!” “臣等告退!” 眾臣躬身,按序退出了大殿,每个人的脚步都踏得极轻。 殿外,寒风呼啸。 殿內,李彻独自坐在御座上,身影在偌大的宫殿中显得有些孤寂。 他看著跳跃的炭火,目光幽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空荡的大殿之中。 “希望......你们不要逼我......” 。。。。。。 奉天城,刑部大牢。 阴冷潮湿的空气混杂著霉味,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更添几分森然。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里,王德贵蜷缩在铺著薄薄干草的角落,肥胖的身体因恐惧而不停颤抖。 他身上的军衣早已被剥去,换上了粗糙的囚服,更显得一身肥肉臃肿不堪。 不知何时,牢门上的锁链哗啦作响,被狱卒打开。 王四春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一名书记官捧著笔墨,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寻了个角落准备记录。 王四春在狱卒搬来的木椅上坐下,目光死死盯在王德贵身上。 王德贵看清来人是王四春时,绝望的眼中迸发出希冀之色。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手脚並用地向前爬了两步,带著哭腔喊道: “王尚书!四春!是......是我啊,王德贵!” “去年......去年三春將军过寿,我还去送过一份寿礼,您......您不记得我了吗?” 王四春看著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王德贵和別人还能攀攀关係,和这位刑部尚书攀关係,可是找错了人。 虽然是罪徒军出身,但从始至终王四春也没拿自己当將领,而是当做了李彻的爪牙。 他兄长王四春越是受殿下信任,自己就越不能和军方之人有牵连。 王四春没有回应对方的攀附,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 “王德贵,原朝阳城流民,殿下初出关时入伍,编入辅兵营,因略通算术,后调入輜重队。” “积功升至队正,奉军制改革后,调入新编第三师,任军需处仓曹参军事,负责被服、粮秣登记发放。” “后升任军需官,总管三师一应军需物资及部分餉银、抚恤发放事宜。” 听到王四春冷漠地念出自己的履歷,王德贵的一张肥脸瞬间僵住。 王四春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 “本官记得,三年前军中大校曾见过你一面,那时你虽不算精壮,却也身形结实,有个军人的样子。” “短短三年,何以养得如此脑满肠肥?” “这一身肥肉,怕是连马鞍都跨不上去了吧,还能提得动刀,上得了阵吗?” 王德贵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头,声音如同蚊蚋: “王尚书......您......您也知道,卑职是流民出身,从小饿怕了,也穷怕了......” 王四春猛地打断他:“这不是你贪墨烈士抚恤金的理由!” “更不是你喝兵血、吃绝户的藉口!” “那些战死兄弟留下的孤儿寡母,每日勒紧裤腰带,只盼著分发下来活命钱,全餵肥了你这一身贼膘!” 王德贵被吼得浑身一颤,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 他涕泪横流,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住地磕头:“卑职有罪,卑职该死,卑职糊涂啊!” 王四春冷冷地看著他表演,直到他磕得额头见血,才缓缓开口道: “好了,收起你这套吧,你虽已被拿问,但也要想你妻儿老小。” “若想让他们有条活路,现在就把你知道的都给本官吐出来!” “你是如何贪的,贪了多少,上面还有谁,下面又牵扯谁,一个字都不许漏!” 王德贵也知道,自己是殿下亲自抓的,乃是典型。 其他人或许尚可活命,但自己绝无倖免之理。 他瘫在地上喘著粗气,声音嘶哑地开始交代: “最开始是......是二军军部,军需转运司的一位副主事,他派人来暗示卑职。” “他说各处军需调拨和餉银髮放,皆有『损耗』和『规矩』,让下面各师按比例,將一些『富余』的款项上缴,统一调度。” 王四春眼神一厉:“统一调度到谁的口袋里?说名字!” “是转运司副主事,周炳。”王德贵颤抖著说出一个名字,“最开始,卑职只敢在抚恤金和偶尔拖延发放的餉银里动手脚,凑足三成上交,自己一分不敢留。” “后来呢?”王四春声音冰冷。 “后来我看上面收得痛快,也没人查问,胆子就慢慢大了......”王德贵的头埋得更低,“觉得反正都要贪,为何自己不多留点?” “我开始在帐目上做手脚,虚报损耗,剋扣斤两,上交三成,自己也留下一成,甚至后来......”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来看一直平安无事,胃口就越发大了。” “有时候遇到不太重要的款项,或者觉得那些遗孀没什么背景的,就自己再留下三成,甚至更多。” 书记官在一旁运笔如飞,將王德贵的供词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王四春面无表情地听著,心中却已是怒海翻腾。 层层盘剥啊,从军部到师部,再到下面可能涉及的营、连...... 这简直是一条吸血的蚂蟥,牢牢附著在奉军的躯体上! “除了周炳坤,还有谁?” “你三师內部还有谁参与?各营、连的军需官,可有向你『进贡』的?” 王四春继续逼问。 王德贵如同竹筒倒豆子,又供出了几个三师內部的中下层军官的名字,以及他们之间如何勾结分赃的勾当。 而那些不知內情的,诸如师长赵康,也几乎都拿了钱。 审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王德贵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终於,王德贵再也说不出什么新的东西,只是瘫在地上喘气。 王四春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书记官笔下厚厚一叠供词,冷冷道: “画押。” 书记官將供词拿到王德贵面前。 王德贵颤抖著手,蘸了红泥,在供词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王四春拿起供词,仔细卷好,放入袖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如同死狗般的王德贵,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等著吧,你的下场如何,就看你这供词的价值,以及殿下最终的决断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牢房。 走出阴暗的牢房,来到刑部衙门的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王四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等候在外的下属沉声道: “名单上这些人,给本官盯死了,但暂时不要动。” “三日之期结束,若是还未前来自首,便通知守夜人吧。” 第752章 从轻处罚 军中贪墨的消息李彻没有封锁,也没必要封锁。 很快,此事便传得奉天城人尽皆知。 不到一个时辰,便有贪了钱却不敢用的將领,带著钱財来奉天殿向李彻认罪。 但李彻早早就下了命令,所有人一概不见,明日统一在奉天殿外的广场收缴赃物。 眾人只能忐忑而归。 李彻就是要用这种法子,让他们把今日的恐惧心情牢牢记住,这辈子都不能忘。 而奉天驻扎的军队不过是奉军的一部分,大部分的奉军都在外面驻守或执行任务。 这些长期在外驻扎的军队,抚恤金髮放由兵部单独的一部门管理,霍端孝早已將这个部门上下彻查了一遍。 让李彻欣慰的是,兵部內部倒是没什么大问题,除了几个主事有些小贪小污的过界行为外,大多数还是尽忠职守的。 这就说明,大部分烈士家属都拿到了抚恤金,不至於所有人都会指著后脊樑骂自己。 至於那些前来退赃的將领,李彻也想好了办法整治他们。 。。。。。。 翌日。 晨光刺破寒雾,照亮奉天殿前广场。 一辆接一辆的毡篷马车碾过水泥路,悄无声息地驶入宫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早已候命的军士们分別上前,沉默地引导著马车,將其围拢在广场一侧。 从车上下来的將领们,早已卸了佩刀,穿著常服,个个面色灰败。 眾將走到殿门前石阶下,齐刷刷地撩袍跪下,垂首不语。 一名年轻军士得令,用刀鞘挑开最近一辆马车的毡帘。 剎那间,一片刺目的银白反射出来,晃得他偏过头闭了闭眼。 车里,银锭堆叠得满满当当。 而这样的马车,还有数十辆。 广场另一端,李彻穿著一身黑布劲装,呼著白气,领著三岁的李承绕著广场慢跑。 小傢伙跑得脸蛋通红,忽闪著大眼睛,瞧见了远处那黑压压跪著的一排人。 “父王。”李承喘著气,小手指向那边,“那些跪著的是什么人,他们不冷吗?” 李彻步伐未乱,气息平稳,目光看著前方: “他们曾是父王的左膀右臂。” 李承努力迈著小短腿跟上,好奇道:“现在呢?” 李彻面无表情:“现在,要看他们选哪条路。” 日头渐高,跪著的將领越来越多,身后的马车也越聚越多。 贪污的金银之物被军士从马车上台下,银锭在阳光下流淌著冷光。 直到寒气被阳光碟机散大半,李彻才停下脚步,用布巾擦了擦李承汗湿的额头。 隨即牵著他的手,缓步走向殿门。 走过之处,站岗的军士纷纷捶胸行礼,发出整齐的声音。 跪著的將领们听到声音,如同溺水者见到浮木,纷纷以头触地: “参见殿下!参见世子!” 李彻在眾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去。 面前有二三十人,从一军统帅的师级將领,到团长级別的领兵校尉,都是熟面孔。 李彻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声里仿佛淬著冰,使得眾人阵阵发寒。 “好啊,好!” “好一群忠肝义胆的国之栋樑,你等真是给本王长脸啊。” 无人敢应声,只有一片粗重的呼吸。 虽是寒冬腊月,冷汗仍从他们的额角、鬢边滑落,砸在石板上,洇开深色痕跡。 李彻缓缓踱步,开始一个个点名: “张賁,征靺鞨之时,你带三百轻骑破敌寨,斩首七百。” 张賁虎目泛红,以头抢地:“殿下,末將......” 李彻冷漠打断:“本王亲自为你表功,为你包扎伤口,夸你为骑军悍將。” “现在你也是一师之长,你告诉本王,你为何如此?” 张賁沉默不语,只是默默流泪。 李彻的视线越过过他颤抖的脊樑,看向身旁一人: “王守恩,平高丽之时,你身被三创,死战不退。” “本王记得你性格最是憨直,常与將士同食同住,与士卒以兄弟相称,你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来?” 王守恩跪在地上,面露晦涩:“末將......一时昏头,行差踏错。” “行了!”李彻冷然看向他,“本王不想听这些。” “你去朝阳城的纪念碑前,也能与那些阵亡的兄弟说自己昏了头,故而欺负他们的妻儿老母?” 王守恩头颅深深垂下,声若蚊吶:“末將......死罪!” 李彻转过身去,看到一道雄壮的身影,更是气极反笑: “刘崧,你小子也在啊!” “你这憨货是个孤儿,也没有子女,要这些钱做什么?” 刘崧抬头,如实道:“末將看中內城一个宅院,还相中了一个前朝官宦人家的妹子,朝阳军一起出来的同僚都续了弦,末將也想......” “好了,这些丑事你还好意思说!”李彻气得脑袋都要炸了,“本王给你的封赏,不够你买房,娶媳妇吗?” 刘崧一五一十道:“您也知道,俺好去赌坊耍,赏钱根本留不住。” 李彻瞪眼看向他:“这么说来,你今日是退不了赃了?” “確实退不了。”刘崧从怀中掏出两个银锭子,“末將现在手里就这么多。” 李彻脸色阴沉:“那你来做什么?!” “殿下让贪钱的来,俺就来了。”刘崧眨了眨眼睛,“俺对不起战死的兄弟,但俺向来不瞒殿下。” 李彻只觉得哭笑不得,一脚將这夯货踹翻。 转而看向其他人,一个个地骂过去。 每说一个名字,每提一桩功劳,被点到的人便將头垂得更低,肩背佝僂,恨不得缩进地缝。 待到所有人都念了一遍,李彻停步转身,满脸痛惜之色: “这才几年太平?啊?这才几年啊?” “本王的虎狼之將,就墮落到要啃食烈士骸骨,靠吸吮孤儿寡母的血泪来度日了?!” 他的目光如同刀片,刮过每一张灰败的脸。 “本王,可曾亏待过你们这些功勋之將?!” 广场上死寂,只有北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將领们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悔恨噬心。 李彻的目光从那一堆堆刺目的金银之物上挪开,落在最前方的张賁身上。 “张賁。” 张賁被点到名,身体猛地一颤。 “你拿了多少?!” 张賁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回......回殿下,八......八千两。” “八千两!”李彻重复了一遍。 他略一计算,冷嗤一声:“八千两的银子是多少,一人贪墨十两,便是八百名阵亡兄弟!” “如此重量合在一起,够把你砸成肉泥!” 他侧头对身旁的秋白髮令道:“去!把他贪的那份全都搬过来,堆在他边上!” 王令一下,军士们立刻动了起来。 沉重的木箱被抬下马车,箱盖掀开,是摞得整整齐齐的官银。 布袋被拖来,散开,淌出雪亮的银锭和成串的铜钱。 士兵们一趟又一趟,將这些金银堆积在张賁周围。 很快,他便几乎被白的银钱围住,冰冷的金属反射著日光,几乎要將他淹没。 李彻抬手指著那座银山,看向所有人: “尔等贪墨抚恤,依律当斩,纵是本王也容不得情面,將你们尽数推出午门斩首亦不为过!” 眾人面无人色,张賁更是抖得几乎瘫软。 “本王有言在先,退赃者从轻处罚,本王乃大庆奉王,言出必践!”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彻紧紧盯著张賁:“这八千两,你要自己抬著,一家一家给本王送回去!” “送到那些遗孤寡母手里,亲口告诉他们这钱怎么来的,向他们磕头认罪,求得他们的原谅!” “期间不许骑马,不许用车,任何人帮忙。有一家不原谅你,这事就没完!” “什么时候送完,求得所有苦主谅解,这事才算结束,你听清楚了?!” 张賁如蒙大赦。 这惩罚不算轻,一家一家送回去,几个月时间都不一定能完成。 而且出了这事,自己的师长肯定也当不下去了,毕竟哪个军队都不可能让最高指挥官消失几个月。 但至少命保住了。 张賁將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末將听清楚了,末將领命,谢殿下不杀之恩!” 李彻视线扫过眾人,落到面色惨白的刘崧等人身上。 “至於刘崧,还有和他一样的这群蠢货。银子用完了,掏不出来的......” 那几个將领心立刻提到嗓子眼。 “那就给本王去借,向同僚借!” 李彻的目光冰冷地划过一眾將领:“若是借得来,照此办理,若是借不来......” 他顿了顿:“就等著律法处置吧,本王也保不住你们的脑袋!” 刘崧等人猛地鬆了口气,几乎虚脱,连连叩首。 军中將领之间的关係还是很牢固的,都是生死之交,不会看著同僚身死。 他们一家一家借过去,可能会挨几句骂,甚至会挨打,但绝不会有人坐视不理。 李彻不再多言,转身牵著一直安静看著的李承,迈步走向奉天殿高高的台阶。 走了十余步,他忽地停住。 並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此事,还未完呢!” “还有两日,欠款的人,在这两日內凑够你们的数目!” “那些没来的......”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死寂的现场,“君臣一场,望你们好自为之!” “两日后,刑部和守夜人会挨个登门,彻底清查!” 说完,他猛地一甩袍袖,再无留恋。 拉著李承,一步步走入奉天殿深邃的门廊阴影之中。 第753章 从严处理 两日时间转逝而过,限期已到。 奉天殿前每日都跪倒一片,越来越多的涉事將领扛不住心理折磨,前来自首。 李彻站在高阶上,面无表情地將前日的话又冷硬地重复了一遍。 银钱再次堆积,认罪叩首之声不绝於耳。 隨后革职、认错、查办,至於那些烈士家属会不会原谅他们,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努力了。 该来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那些没来的,不是心存侥倖,便是自恃手段高明,以为能瞒天过海。 待到第三日清晨,李彻早早醒来,来到大殿之上。 一张墨跡淋漓的名单,静静摊在桌案上。 刑部与守夜人两日不眠不休,名字后的罪证、关联、赃银数目,都已標註清晰。 通过走访苦主,以及对各个自首的將领进行审讯,涉事的將领一个个都被找了出来。 名单上的大部分名字,已被硃笔划去。 这些將领都清楚李彻的性格,明白投案自首尚有一条活路。 李彻按在名单末尾那几个未曾划掉的名字上,指尖阵阵发凉。 他沉默良久,最终深嘆一口气。 还有八个人没来......这八个人的性命,怎么都保不住了。 其实李彻也理解这些贪腐之人,毕竟人是被欲望驱使的生物。 偶起贪念,人皆有之,或可训诫,或可给一次回头路。 但这八人不同,自己明確下令来自首,仍当做没听见一样,这已经不是贪腐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而是失去了对自己的绝对的忠诚,背弃了道义。 如此做事,便是陌路之人,容不得李彻心软。 李彻闭上眼,復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动被压了下去。 “张震。” 张震如幽灵般从殿柱阴影中现身,拱手道:“殿下。” 李彻將那份名单拿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仍是递了过去。 “去吧,这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给本王请过来。” 张震双手接过名单,扫过那几个名字。 李彻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了些:“只抓人,莫要伤及他们的家眷。” 张震躬身领命:“喏。” 。。。。。。 奉天城的街市依旧喧闹,看似岁月静好。 直到一队队身著纯白紧身劲装,兜帽遮住半张脸的人出现在街头。 他们步履无声,腰间或袖口隱约有硬物轮廓。 守夜人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暴露在百姓的目光中,自是引得百姓们好奇的围观。 唯有人群中偶尔走过的官吏,目露惊愕之色。 只有他们才清楚,守夜人出现在这里,意味著什么。 其他退赃的將军来奉天殿,那是私下处理,还有几分人情在。 可如今,守夜人大庭广眾之下抓人,那便再无半分人情,而是讲究国法了。 唉......何苦来哉呢? 百姓们噤声避让,看著这些白色的身影,闯入一座座府邸。 没有激烈的打斗声,只有短暂的呵斥声,隨即便是一阵压抑的哭泣。 他们再胆大,也万万不敢对守夜人出手。 任何一个在奉国当差的人都知道,守夜人乃是殿下亲军,代表的是李彻的意志。 很快,府门洞开。 昔日里趾高气扬的將军,被反剪双手,卸了甲冑,垂头丧气地押解出来。 在周围百姓的惊呼声中,被推上早已在一旁等候的囚车。 守夜人取出盖有奉王璽印的封条,交叉贴在朱门之上。 隨后而来的刑部衙役迅速接手,持刀封锁了整个府邸外围。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八名將领,无一漏网。 他们没有被送去部大牢,囚车径直驶向宫城,在百姓的注视下,被押到了奉天殿前。 李彻早已负手站在那里,背对著他们,望著殿宇巍峨的飞檐。 寒风吹起他的袍角,竟有几分萧瑟。 八人被按著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早已奉命肃立,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八名跪著的將领身上,空气凝滯,重得八人压弯了脊樑。 巨大的恐惧感和羞耻涌上心头,终於压得一人心理防线崩溃。 他膝行上前,重重地以头抢地,带著哭腔嘶喊: “殿下饶命!末將......末將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求殿下开恩!” 这一声如同溃堤的信號,其余七人立刻跟著拼命磕头,哀嚎求饶之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彻却是一言不发,始终背对著他们,一动不动。 直到那哭嚎声渐渐力竭,变为断续的呜咽,他才缓缓转过身。 当李彻回头瞬间,离得近的官员面色大变,心中惊讶不已。 他们的殿下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眼眶通红。 唯有那眼神,依旧冷硬如磐石。 李彻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最先求饶的那名將领面前。 隨后伸手將他搀扶起来,动作轻柔,甚至称得上温柔。 “好男儿无论何时都要体面,昂首挺胸!”李彻轻声说道,“莫要......墮了我奉军的威名。” 这话语温和,却让八人如坠冰窟,浑身彻寒。 他们寧可受到的一顿臭骂或者拳打脚踢,也不愿面对这样的殿下。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灰败的脸,声音里满是疲惫: “本王曾听闻一句话,说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本王......向来不以为然。” “我奉军自微末起,一路出关血海拼杀,奉军上下情比金坚,岂会如此?” “后来本王又读史书,常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每次都会鄙夷那些君王。” “本王一直觉得,一个容不下功臣的君主,註定是失败的。” 他顿了顿,仰头望了望天,似要將涌出的泪水逼回去: “直到今日,本王......才算懂了他们的苦处,非是帝王不能共患难,实是这人心......易变,反覆难测啊!” 八名將领头颅深垂,虎目含泪。 他们早已没有了害怕,心中的悔恨如毒虫啃噬五臟六腑。 李彻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亲自上前,替最近一人解开了绑绳。 身旁的秋白和张震瞬间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生怕八名將领狗急跳墙。 场中气息骤紧,一眾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秋白低声道:“殿下......” 李彻却抬手止住他们,目光依旧看著眼前的旧部:“我的將军我了解,纵是赴死,也断不会向本王出手。” 八人闻言,已是羞愧欲死,哽咽含糊: “殿下......末將错了......末將......愧对殿下之恩。” 李彻逐一为他们解开束缚,八人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无人逃跑,更无人对李彻出手。 李彻嘆了口气,缓缓走到一人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 “尔等若还是条好汉,就应该明白,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认。” 那將领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到李彻痛惜的眼神,顿时泪水交织而下。 无需李彻再说些什么,那將领最终重重点了下头,眼神里竟透出一丝解脱。 李彻语气放缓:“尔等家眷不必掛心,本王在此立誓,必保他们衣食无忧,老人得养,孩童有书读。” “你们的家產要充公,得把窟窿堵上,不过不必担心,抚养家眷的钱本王出。” 八人低头,再无言语。 李彻最后看来几人一眼,隨后柔声问道: “可还有未了之愿?” 一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了,只盼殿下早日登临大宝,盼我奉国国泰民安。” 李彻微微頷首,隨即看向秋白。 秋白点了点头,对身后使了个手势。 八名赤膊刽子手从殿后走出,手持鬼头大刀,沉默地立於八人身后。 “拿酒来!”李彻喝道。 亲卫迅速端上九碗烈酒,李彻自取一碗,其余八碗分別递到八人手中。 酒碗沉重,烈性刺鼻,正是奉国出品的朝阳酒。 李彻举起碗,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本王送你们最后一程,人间功过,自此勾销。” 八人毫无犹豫,皆上前端起酒碗。 见他们如此利落,李彻不由得露出笑容: “待到他日,本王魂归九泉,尔等可愿再聚本王旗幡之下,为我驰骋?!” 一人猛地抬头,声嘶力竭:“愿为殿下效死!” “愿为殿下效死!” 其余七人红著眼眶,跟著嘶吼。 隨即抬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水沿著脖颈流下。 李彻同样仰头饮尽,隨后『啪』的一声脆响,將海碗狠狠摔碎在地上。 八只酒碗紧隨其后,纷纷碎裂。 此后,君臣之间再无多言。 李彻转过身,面对百官,声音冷硬如铁:“罪將张义、王勇......等八人互相勾结,贪墨阵亡將士抚恤。” “证据確凿,且逾期抗拒,罪加一等!” “依军法,律例,判处极刑!” 眾臣沉默不语,凝望著场中八个身影。 说完最后一句话,李彻缓缓闭上眼,两行热泪终於不受控制地滚落。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赤红的杀伐之色。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斩!” 刀光骤起,划破凝滯的空气。 八道热血喷涌而出,染红冰冷的地面。 八具无头的尸身沉重地倒下,再无声息。 第754章 奉天殿闹鬼 “原谅你?原谅你,我儿媳的命谁来偿还?!” 破旧的木门框里,一名老叟佝僂著身子,皱巴巴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 似乎是因为提到了儿媳,他扶著门框的手青筋暴起,指著门外躬身站著的张賁骂道: “你们吞了我儿的卖命钱,我儿媳一个人拉扯三个崽子,还要伺候我这老不死的。” “寒冬腊月捨不得给自己填个衣裳,直到累得吐了血,人就这么没了!” “多好的闺女啊!你拿再多这腌臢银子,能换回我儿媳的命吗?!” 老叟骂得唾沫横飞,脸色涨红。 张賁站在门外,脸上挤著討好的笑,心里却腻烦透了。 他堂堂一师之长,低声下气到这步田地,这老杀才竟还如此不识抬举! 若非殿下之命如山,他才不想如此折腾呢,多给点钱打发得了。 奈何张賁也不知道,殿下的心思到底如何,是追查到底,还是轻轻放下。 此等大事他不敢去赌,只能老老实实挨家上门。 他已走了七八家,哪家不是诚惶诚恐。 即便有怨气的,见他这般阵仗,几两碎银加上几句软话,也就顺坡下了。 唯独这老翁,油盐不进,当真该死! 可想起奉天殿殿下冰冷的话,他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得赔著笑,声音放得更软: “老丈骂的是,是小子该死!” “可......可这日子总得过不是?您这一大家子,孩子们张嘴要吃饭,没钱哪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更沉的布袋,哐当作响: “这样,除了贪墨您家大哥的十两抚恤,小子再个人赔上十两!” “只求老丈消消气,给条活路!” 砰—— 回应他的是老叟狠狠摔上门板的巨响,差点撞到他鼻子。 吃了结结实实的闭门羹,张賁脸上的假笑瞬间垮掉,变得铁青。 身后数十步外,一个穿著锦缎裙、披著狐裘斗篷的年轻女子快步上前。 她肌肤白皙,眉眼精致,与这贫寒巷陌格格不入。 女子走到张賁面前,心疼地用薰香的手帕去擦张賁额角並不存在的灰尘,软语埋怨: “相公,快歇歇吧!这老厌物当真不识抬举,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此女正是张賁新娶的娇妻,乃是流落关外的某前朝权贵之女。 想当初奉军刚打出关外,这些前朝余孽如同丧家之犬,过街人人喊打。 奉军上下从將军到小卒,娶妻只娶踏实肯乾的良家女,没人正眼瞧这些大家小姐。 可如今世道变了,苦日子熬出了头,当年的泥腿子军官们开始嫌弃原配手脚粗糙、面色灰黄了。 竟以聘娶这些知书达理、皮肉细嫩的前朝贵女为风尚。 这风气不知从何而起,但张賁无疑是其中佼佼者。 见爱妻跟来,张賁先是一暖,隨即面色大惊。 他压低,声音呵斥道:“胡闹!早说了不让你跟来,殿下严令必须我亲力亲为,若让人瞧见你在此,又是祸事一桩!” 张妻却撅起小嘴,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委屈:“妾身实在是心疼相公......这冰天雪地的......” 被娇妻软语这么一说,张賁的心肠顿时软了。 他反手握住那只柔若无骨、保养得极好的小手,语气也缓了下来: “听话,先回家去等著,若是让人看见真不好。” 为何权贵之女招人欢喜? 就因这份懂事,张妻虽不情愿,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正要转身。 “老爷!老爷!” 一名张家家丁气喘吁吁地从巷口跑来。 张賁脸色一沉,鬆开手,怒道:“混帐东西!不是严令不许任何人跟隨吗?你来找死?!” 家丁嚇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老爷息怒!实在是......是有天大的事!” “说!” 家丁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殿下......殿下今日清晨在奉天殿前,召集了文武百官,当眾......当眾处决了张义、王勇等八位將军!” “殿下说他们贪腐抗命,现已人头落地,守夜人已经去抄了家!满城都传遍了!” “什么?!” 张賁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他瞬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眼前发黑,天地都旋转起来。 死了?这就死了? 殿下真的......杀了人? 当然,李彻杀人並不奇怪,身为以武起家的藩王,李彻亲手杀的人不比他们这些奉军將领少多少。 但那是敌人啊,殿下对他们这些老部下,向来宽厚仁义,何曾有过如此酷烈手段? 这是头一遭,就是八颗人头落地! 如此明晃晃的警告,若是自己不能完成殿下所说的事,那下一个岂不是...... 就在此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又被从里面拉开。 老叟怒气未消的脸探出来,骂道:“怎的还不滚!非要老夫拿粪瓢撵你?!给老夫......” 话未说完,老叟愣住了。 只见门外那刚才还试图用钱砸人的將军,竟『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 隨后对著他,咚、咚、咚三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沾满污雪泥渍。 老叟惊得往后一缩:“你......你这是做甚?!” 张賁抬起头,已是涕泪横流,带著哭腔嘶声喊道:“老人家!老丈!救命啊!” “求您发发善心,饶小子一命吧!” 老叟懵了:“救......救什么命?” “殿下有令!您若不肯原谅小子,小子就得按罪论处,跟他们一样砍头!” 张賁手指著皇城方向,声音发颤: “已经有八位兄弟被殿下砍了,老丈求发发善心,就当积德行善了,放过小子这一次吧!小子给您当牛做马!” 老叟彻底呆住了,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殿下......竟真会为了他们这些草民,对自己麾下大將动刀子? 他心中某处被猛地触动。 这些將领固然可恨,可当年也是真真切切在战场上为奉国拼过命的汉子。 殿下就这么......杀了? 但一想到儿媳枯瘦的尸身,他又硬起心肠:“可我那儿媳尸骨未寒,我怎能......” 张賁不等他说完,猛地一把將旁边惊愕的娇妻也拉得跪倒在地,急声道: “老丈!不......爹爹!” “爹!从今往后,我家內人就是您的儿媳,我们夫妻二人,给您养老送终,绝无虚言!” 张妻容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 她满脸的不情愿,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却被张賁狠狠一瞪。 张妻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女子,最懂察言观色、权衡利弊,当即低下头,死死咬著唇,不再吭声。 老翁看著跪在泥地里的將军和他的贵妻,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嘆: “罢了......罢了......都是我那儿媳命薄福浅,你......起来吧。” 他疲惫地挥挥手,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老夫......原谅你了。”老翁伸出枯瘦的手,“去把文书和印泥拿来,老夫给你做证。” 张賁如蒙大赦,几乎虚脱,慌忙爬起来,对著老翁不住作揖: “多谢爹,孩儿谢过爹爹!” 老翁脸色一黑:“滚!老夫没你这个儿子!” 隨即接过文书,摁下手印,扑通一声把门摔上。 同样的场景还在奉天城各处上演。 犯事的將领们开始还吊儿郎当,只觉得退回赃款后就无事了,上门道歉也不走心。 但当李彻殿前处决八將的消息传来,惊得眾人差点尿了裤子。 大家都是將官,地位没差到哪去。 那八人里还有从罪徒营出来的老兵,这样的从龙之臣都被杀了,你们差啥啊? 再想著糊弄过去,保不齐让殿下发现后,奉天殿前又多了几个亡魂。 不仅是这些將官,李彻如此大规模的军中反腐,使得除了军队外的其他部门都老实了不少。 贪腐这种事情,肯定不止军队有,只是其他部门的规模不大,还未爆雷。 以八颗人头为代价,换得官场一时清明。 。。。。。。 是夜。 奉天殿西门,此处有一座碉楼,那八名被处决的將领尸身暂时停放在此处。 八人的头颅已经被缝上,只等他们的家人处理完家中事务,再择墓地安葬。 一名巡逻的士兵路过此处,只觉得后背嗖嗖冷风,不由得疑神疑鬼。 俗话说,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那士兵刚走出几步,突然听到碉楼內传来低沉的哭泣之声。 那声音悲伤异常,似是一名男子在哭泣,在空气中迴荡起来甚是诡异。 士兵牙齿打颤,壮著胆子向碉楼內看去。 却见一名穿著长袍的男人,蹲坐在尸体之间,声音就是从他那里传出的。 男人身材挺拔,一看便是军旅中人,直直坐在地上並无异样,唯独他的肩膀上......从士兵的角度看来,竟是没有脑袋! “鬼......鬼啊!!!” 尖锐的爆鸣声响彻奉天殿。 第755章 新年不太平 听到外面的尖锐爆鸣声,李彻擦了擦眼泪,垂下的脑袋抬起。 那名士兵鬼叫出声的瞬间,周围已经跑出数个守夜人將其摁倒在地。 李彻自是不会和一个小兵计较,对身后挥了挥手。 守夜人当即警告了他两句,让他不可外传,便放走了。 被这么一打岔,李彻也是待不下去,便走了出去。 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寒月,李彻嘆息一声,吐出长长的白气。 死的这八人,都是他能喊出名字来的,甚至有从一开始就追隨他的罪徒营老兵。 人心都是肉长的,遑论一起经歷过生死的袍泽,李彻是真的为他们的死而感到痛心。 但此事李彻並不后悔,若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贪腐之事將愈演愈烈。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奉军体系,在贪腐的啃噬之下,过不了几年就会糜烂崩塌。 李彻沉默少许,转身回了奉天殿。 奉天殿內,烛火通明。 李彻走到桌案后坐下,案头堆积著来自刑部和守夜人的密报。 纸上密密麻麻,俱是各路將领、文臣或明或暗的產业、交际、以及已经查实的污点。 上面的一桩桩银子数量惊心动魄,便是李彻见过大世面,都忍不住皱眉。 这只是奉国的情况,甚至在大庆之中,奉国的官员算是最清廉的了。 难以想像,帝都、北方贪腐成什么样子,南方被世家控制的地方,有事何等触目惊心的情况。 “光杀人,解决不了根子。”李彻像是在对下首的秋白说话,又像是在自语。 “贪慾是杀不尽的,今日砍了八个,明日还能冒出十八个。” “得让他们不敢贪,不能贪,最后…不愿贪。” 贪腐之事是禁绝不了的,即便到了现代也没有任何国家能做到。 但可以通过制度来压制,將贪腐对国家的破坏儘可能降低。 李彻开始思考,各朝各代应对贪腐的制度,想从中获得答案。 过了不知多久,台下的秋白都有些犯困了,李彻终於从沉思中醒来。 他推开名单,取过一张空白的詔书扔给面前的秋白。 秋白心领神会,立刻將詔书在面前摊开,隨即提起笔。 李彻沉吟片刻,开口道:“擬令。” “其一,设『养廉银』,自本王以下,所有文武官员,皆设立双倍俸禄的年终奖金,另於每年税银中划出专项,按品级、政绩、军功,额外发放『养廉银』。” “告诉户部,这笔钱,谁敢剋扣一分,本王剥了他的皮。” 此条借鑑了清代养的廉银制度,以高薪养廉。 奉国有些官员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家產本就比较薄,来到奉天后开销还每日增大。 他们不是非要贪,而是不得不贪。 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攀比心这东西谁都有。 当看到自己的同僚摆出的排场,他们自然也想拥有,看到同僚每日抱著娇妻美妾,他们自然也想要抱。 贪腐因此而生。 分发养廉银,便能让这一批人不再鋌而走险,至於其中之销...... 问题不大,倭国的银矿源源不断,目前完全足够应付这点开销。 “其二,將守夜人的职能扩增,成立独立监察曹,派驻各军、各州府。” “监察曹不干预政务,只负责密查暗访,直报於本王。” “另外,於各城设『登闻鼓』,允许民告官,凡查实贪腐者,告发者赏赃银一半。” 这个方法则出自明朝的上访制度。 民告官自古以来被视为有罪,別管你有没有理,以下犯上就是你的不对,先挨上板子再说。 这也是军队抚恤金被贪,下面的百姓却无一人敢闹得大张旗鼓,出来喊冤的原因。 贪腐之事,最大的麻烦便是官官相护。 李彻要做的就是让百姓介入其中,以人民的力量帮助自己监督。 “其三,”李彻看向秋白,沉声道,“重启『巡察使』制度,由监察司选派干员,代天巡狩。” “持本王节鉞,可直查府库帐目,可审问涉案官员,遇重大情弊,有临机专断之权。” “巡察使每年轮换,不得与地方官结交。” 这是唐代巡察使制度。 是为了肃清地方的贪腐风气,至少不能让地方官出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的乱象。 当然,如今奉国的地盘不够多,巡察使只是预演。 等到李彻继承皇位,接手大庆之后,那才是巡察使的真正用武之地。 “其四,由诸葛哲牵头,匯同户部、刑部,给本王制定一部《反贪律》。” “以往律法对贪腐量刑模糊,今日起,给本王明確下来!” “贪墨多少银两,是什么罪,该如何判,是斩首、流放、还是抄家,写得清清楚楚,明发天下!” “让每个人都心里有数!” “其五,”李彻顿了顿,声音更冷,“实行『连坐』与『追赃』制度。” “贪官一经查实,其直属上官,察人不明,御下不严,同罪减三等论处!” “所贪墨之银,哪怕用殆尽,也要全部追缴!” “从其家產、从其族人、甚至从其子孙日后俸禄中扣除,直至还清为止!” “死了,也得把债给本王还上!” 秋白浑身一顿,连忙低下头默写,不敢言语。 殿下这是发了狠心啊,朝中眾官吏怕是要瑟瑟发抖了。 好在他秋白足够乾净,从来都没有过贪腐之事。 秋白跟在殿下左右,每次封赏都没落下过,家產已经远超普通富家翁了。 “明日,將此詔书交给內阁,让诸位阁臣议一议,若是没有问题,便实行到奉国各地吧。” 秋白拱手应诺。 次日,內阁收到李彻的旨意,迅速开始票擬。 最终全票通过。 很快,新的制度传遍奉国。 奉军治下各省官员们,在收到增加的俸禄和『养廉银』的同时。 也看到了各县衙门口,张贴的《反贪律》细则,以及关於监察、巡察、告发、连坐的严苛条款。 到手的银子是多了,但盯著他们的眼睛更多,头上的利剑也更锋利。 短短半个时月间,又有几起顶风作案,或是掩藏极深的贪腐案被监察曹揪出。 这一次,李彻没有再搞大规模的处决,而是严格按照《反贪律》执行。 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其上官亦被牵连贬謫。 效率极高,冷酷无情。 血腥味似乎淡了,但无形的恐惧和约束,却更深地刻入了每个官员骨髓。 直到新年到来,这场反贪风暴才告一段落,眾官员总算是鬆了口气。 。。。。。。 腊月三十,奉天城。积雪被扫到街巷两侧,露出青黑的水泥路。 房檐下掛起了一盏盏红灯笼,晕开一团团暖光,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空气中瀰漫著油炸糕点和燉肉的香气,孩童穿著新衣,攥著葫芦或小小的爆竹,在人群中嬉笑著穿梭。 今夜全城燃灯,没有宵禁,这是李彻的特令。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袍,外罩玄色大氅,未戴冠冕。 只如一个身形挺拔的寻常士子,带著同样便装的秋白和曲近山,默然行走在熙攘的人流中。 喧囂声浪扑面而来。 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尖叫、远处戏台隱隱的锣鼓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构成了令人心安的嘈杂。 李彻走过一个卖灶的摊子,老汉脸上堆著笑,正小心翼翼给孙儿掰下一块块。 他走过一间门脸不大的酒馆,里面几个穿著旧军袄的汉子正红著脸碰杯,大声说著当年征靺鞨时的战绩。 他走过一座新修的石桥,桥下河水冰封,几个半大孩子正嬉笑著尝试在上面滑行。 在一处十字路口,围了一大圈人。 中间的空地上,几个汉子正在舞动一条纸扎的长龙,龙首昂扬,龙身翻腾,引得周围叫好声不断。 鼓点激越,烟火气混著人们呵出的白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屋檐上残存的积雪。 李彻驻足在原地,安静地看著,光影在他眼中明灭。 一派太平年景。 秋白低声道:“殿下,外面风大,是否......” 李彻抬手止住他,依旧看著那片欢腾。 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將每一张笑脸,每一声欢呼,都刻进心里。 这一年,杀了不少人,也流了不少血。 但此刻,看著这满城灯火,听著这盈耳欢声,他只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自己所求的,不正是这个么? 让这奉天城,让他治下的土地,能让孩童安心嬉戏,让老人得享晚年,让將士们流的血不至於白费。 贪腐要查,吏治要清,敌人要杀...... 但最终落下的,该是这样一个温馨而热闹的新年。 一个手拿葫芦的小孩没留意,差点撞到李彻身上。 秋白眼神一厉,上前半步。 孩子慌忙道歉,抬头看见李彻平静的眼神,不知怎的心头一松。 不由得天真一笑,又吵闹著挤进了人群。 李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舞动的长龙,转身融入人流。 “回吧。” 温馨只此一刻,接下来新的一年,註定不太平。 第756章 备战与帝都大事 武德四年,初春未到,便有边境战报传到奉天。 春暖开,不仅动物发情,罗斯人也开始躁动,多次有游骑兵出动犯边。 好在北方有杨忠嗣、越云、王三春三位名將驻守,將对方每次进攻都截止在边境之外。 但战爭的气息已经很浓了,除了北方边境常备守军外,杨忠嗣请示李彻过后,又调了一万室韦蛮兵北上。 此时的奉天城。 残冬未尽,殿外庭柳才刚抽出一点肉眼难察的嫩黄芽苞,料峭春寒仍锁著这座北方都城。 奉天殿內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七位阁臣、六部尚书,以及各军將领齐聚一堂,分列两侧。 怀恩立於王座阶下,手持一份紧急军报,声音平稳地念道: “自正月十五至四月初七,罗斯国骑兵自雅库茨克堡出动,越大鲜卑山,袭扰我黑龙江、乌第河、精奇里江流域屯堡、哨所及边民村落,累计五十三次。” “我边境守军与之接战五十三次,將其试探性攻击全部击退,然敌骑来去如风,难以根除......” 待到怀恩念毕,他便收起军报,退回到李彻身侧。 殿內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李彻靠著王座,指节轻叩扶手,面色依旧平静,目光扫过下方眾臣。 了解李彻的臣子都知道,殿下如此神色,便是要让大家议一议了。 短暂的死寂后,殿內的討论声骤然炸开: 陈规依旧第一个出列,鬚髮皆张,声音洪亮: “殿下!罗斯人狼子野心,得寸进尺!” “如今虽不过小股骚扰,但若是不管不顾,必然愈发猖獗。” “若再不予以重击,彼必视我奉国软弱可欺,日后边患將永无寧日!” 眾臣子见这位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便知晓一定是火药司联合奉国大学,又搞出了什么新式武器。 不过这位火药司一把手的意见向来没什么价值,大家都知道这位是主战派中的主战派。 他的发言,更像是一个信號,一个开始激烈討论的信號。 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列,对著李彻微微拱手。 李彻见状都不敢托大,连忙虚扶对方:“请钱师教我。” 钱斌已经很老了,身体情况每况日下,平日朝会很少参加,此刻竟也亲自前来商议。 这位老臣微微頷首,隨即轻声道:“老臣只有一言要说。” “远征雅库茨克路途遥远,气候苦寒,粮草、军械、民夫转运之耗,恐是一个天文数字。” “去岁方才整治贪腐,国库方见盈余,一场大战若旷日持久,只怕对国力消耗更大。” 文载尹、王锡等人复议。 他们不主战,不是因为怯战,而是更关注奉国的经济发展。 从发展的角度上看,辽东、倭国四岛、高丽三国这些土地的潜力巨大,足够奉国消化一段时间了。 至於北部边疆的极寒之地,並没有太大的发展价值,为此打一仗似乎得不偿失。 不过,奉国朝堂本就允许有不同的声音。 便是所有朝臣都十分尊敬钱斌这位老臣,依然有很多人表示反对: “此言差矣,难道就眼睁睁看著罗斯人在我边境烧杀抢掠?” “今日割一村,明日让一寨,那群白皮鬼迟早兵临奉天城下!” “不能守边,谈何发展?此战必须要打!” “我奉国粮草充沛、国库充盈,这些钱粮此时不用,等它们烂在国库中吗?” 老成持重的文载尹提出不同意见:“並非不战,而是当以巩固边防为主,增筑堡寨,坚壁清野......” 又有人反驳道:“只防不攻,那待到敌军打入我境內,掠走边民、烧毁村庄怎么办?” 殿內爭执顿起,主战者慷慨激昂,主守者忧心忡忡,各有道理,互不相让。 声音不断在殿內迴荡,碰撞出激烈的思想火。 李彻始终沉默地听著,目光从一张张或激动或焦虑的脸上掠过,手指的叩击未曾停顿。 直到爭论声渐歇,所有人都意识到,最终的决断仍需王座上的人来下,目光重新匯聚到他身上。 李彻停下了叩击的手指,殿內彻底安静下来。 李彻这才缓缓站起身:“好了,爭论到此为止,在过年之前,此事本王就与子渊、正则二人谈过。” 此言一出,诸葛哲和霍端孝二人微微躬身行礼。 李彻走下王座台阶,来到大殿中央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隨即从一旁的秋白腰间抽出佩剑,点向地图上方那个標註著『雅库茨克』的据点。 “这是一个极寒之城,人跡罕至。” “诸位说得没错,此地路途遥远、气候恶劣,甚至完全不適合人生存。” “但你们似乎忘了,对我们不利的情况,在敌军那边同样存在,甚至只会更严重。” 眾人目露瞭然之色。 到底是殿下,竟是第一时间从敌方的角度看待问题,瞬间发现了他们所没有看到的。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非长久之计。” “唯有直捣巢穴,焚其根本,方能一劳永逸,靖安北疆!” 他转过身,面对群臣,斩钉截铁: “本王意已决,集结奉天城精锐,抽调靺鞨、契丹骑兵,备足粮草军械。” “本王,要亲自带兵支援北疆,发兵雅库茨克!彻底泯灭罗斯国的野望!” 群臣肃然,再无异议,齐刷刷躬身: “臣等,谨遵王命!” 王令既然下达,朝堂內部的爭执便没了意义。 无论是主张还是主和,此刻都要统一力量,积极备战。 战爭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兵部衙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军主將、参军、粮秣官的身影络绎不绝。 巨大的北境舆图被悬掛起来,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进军路线、补给点和敌军据点。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从未停歇,核算著每一份粮草、每一匹战马的用度。 如今的奉国早已不需李彻亲自製定战略战术,自有一群优秀的谋士、军师出谋划策。 户部的库房大门洞开,成车的粮食、醃肉、布匹、药材被登记造册,贴上封条,由全副武装的军士押送著,源源不断运往城外的集结大营。 空气中瀰漫著新硝制皮甲的鞣料味,以及烘乾粮草的焦香。 初时奉军的军粮五八门,甚至绝大部分都是百姓提供,什么种类都有。 而如今奉军的军粮已经制式化,以炒麵、烘乾土豆乾、地瓜干,肉乾为主。 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熄,铁锤敲击砧板的叮噹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打造箭鏃、枪头。 烟雾繚绕,热气蒸腾,仿佛提前进入了盛夏。 被服厂中,妇人们得到了抚恤金,更加卖力干活。 飞针走线间,一件件军衣、甲和营帐被缝製完毕。 军营里更是沸腾,奉军將士向来是闻战则喜。 消息传开,各级將领、士卒非但无惧,反而个个摩拳擦掌,眼冒精光。 操练的號子声比以往更加嘹亮沉重,校场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谁都知道,殿下刚砍了八个將军,又处置了一批贪污的將领,空出了多少令人眼热的位置。 更何况,殿下这是御驾亲征,跟著殿下打仗,功勋从来都是实打实的,从无剋扣。 这是可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这股亢奋的情绪很快从军营瀰漫到全城。 酒馆里,休沐的军汉们放下酒杯往家里赶去。 街面上,往来的民夫推著满载物资的车辆,虽汗流浹背,却无多少怨言,反而有人高声给路过的军士鼓劲。 甚至有不少寻常人家,將自家多余的粮米、醃菜,主动送到徵集点,说是给王师添个嚼用。 更有老猎户捧著珍藏的貂皮,找到军需官,恳请换成铜钱给大军添置箭矢。 奉国从上至下,从李彻到街边的贩夫走卒,每个人都在这场巨大的备战浪潮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並为之忙碌。 李彻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军械坊、粮仓、军营。 他很少说话,只是用眼睛看,偶尔伸出手指敲敲新打的甲叶,抓起一把粟米掂量一下乾湿度,或者在校场边沉默地注视著士兵们操演。 就这全城备战之时,一骑从南方而来,直奔城门而入。 此刻的李彻刚批阅完一摞军械清单,正揉著眉心休息片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竟直闯宫门,无人敢拦! 殿门侍卫刚按刀欲喝问,一道身影已风尘僕僕地撞了进来: “老六!” 来人竟是燕王李霖! 李彻抬眼望去,却见李霖一身劲装沾满尘土泥点,髮髻散乱,脸上是被寒风颳出的道道红痕。 嘴唇乾裂,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日夜兼程、拼死赶路。 李彻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挥手令左右:“快!拿水来!” 內侍慌忙递上水囊,李霖接过来,几乎是抢夺般猛灌了几口。 清水顺著他的下頜淌下,混著尘土,更显狼狈。 李彻看著他这副模样,眉头紧锁,沉声道:“別告诉我,你扔下南边军务跑来,是也想著北上打罗斯人?门都没有......” “不是!不是为战事!”李霖放下水囊,打断李彻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是帝都!” 李彻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问道:“说清楚,帝都怎么了?” “父皇病重,不能早朝!” 李彻身形猛地一僵。 第757章 皇宫剧变 “不对吧。”李彻皱眉道,“若父皇真病重至此,守夜人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作为李彻的眼睛,守夜人已经是相当成熟的情报部门。 虽然李彻为了不让庆帝起疑心,没有往帝都派遣太多的守夜人,但基本的情报收集还是有的。 李霖急忙摇头,气息仍不均匀:“自去岁冬,父皇临朝的次数便渐少,朝臣只当是年迈体倦,冬日畏寒,並未深疑。” “年后父皇称病輟朝,也已有月余,大家只以为是旧例,故而守夜人没有上报也属正常......” “而此次所得消息,並非来自寻常渠道。” 李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更清晰: “是父皇身边大伴黄瑾的乾儿子,那太监冒死逃出宫禁,一路乞討躲藏,跑到我的燕地,点名只对我一人言说。” “他说黄瑾察觉宫中情势不对,恐有塌天大祸,才拼死让他趁乱逃出报信。” 听到李霖的话,李彻顿时瞳孔急缩。 黄瑾的忠心和谨慎有目共睹,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但不能怀疑他的能力。 连黄瑾都觉得情况不对,那情况便是相当严峻了。 李彻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沉著问道:“那小太监何在?” “还在我燕王府,他身子垮了,一路惊嚇奔波,到我那时已是只剩半条命。” “我让他歇著,自己便日夜兼程先赶来。” 李霖快速回道,脸上惊魂未定:“老六,黄瑾让他带的话是:父皇自去岁秋冬便圣体违和,过了年关,情形急转直下,时常昏睡,甚至一度呕血,臥床难起。” “但父皇病倒之后,宫中御林军和锦衣卫仍频繁调动,黄瑾確信这些命令绝不是父皇传出的。” “故此,虽然父皇没有发话,黄瑾仍冒死派他的乾儿子前来报信。” “那小太监还说,他逃出皇城不过半日,整个宫禁就彻底封锁了,许进不许出。” 李彻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踱步坐了回去。 帝都的天,恐怕已经变了。 连宫中的守备力量都能染指,那群世家当真有如此能力? 不可能......仅凭世家之力做不出这等事情,宫內禁卫和锦衣卫都是庆帝的亲兵,除非...... 有武勛或者宗室参与其中,庆帝被背叛了! 李霖此刻才缓和回来,不由得提问道:“我一路走来,见奉天城中都在备战,你可是要出征?” 李彻点了点头,下意识回道: “我本欲趁著开春天气转暖,亲自率军北伐罗斯国,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 这个节骨眼上,李彻再亲自去北面就不合適了。 李霖嘆了口气,有些颓唐地在李彻身旁席地而坐。 “老六你说,父皇身体向来结实,怎么突然就病重不起了呢?” 李彻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什么身体向来结实,只是假象罢了。 庆帝身为开国皇帝早年时期南征北討,身上不知落了多少明伤暗创。 等到继位后,他又是一个勤政的,每日都要努力到深夜,堪称卷王中的卷王。 就这么透支身体,能坚持到现在这个岁数,已经算是他天赋异稟了。 李彻甚至怀疑,庆帝的身体早就出了问题,只是这两年一直在强撑著。 从庆帝这几年的行为就能看出,他明显有些急於求成了。 或许正是如此,才让那些人钻了空子。 李彻对庆帝暴病有心理准备,甚至对庆帝驾崩后,会引来各种变动都有所准备。 真正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庆帝如今竟然连皇宫都控制不了了。 李霖急促问道:“我们该怎么办,要立刻动身入京吗?” 相比於李霖,李彻更快冷静了下来。 他立刻摇头拒绝:“不行!如今帝都情况未明,你我一头撞进去,怕是会撞个粉身碎骨。” 天知道如今帝都是什么情况,那些人连皇宫都能控制住,万一帝都三大营也倒戈了怎么办? 自己无詔进京,便是狼入虎口,怕是不等到玄武门,就被人砍成了臊子。 李霖也反应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召集兵马入关,杀到帝都城下,探探虚实!” 李彻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他:“那不是造反吗?” 庆帝还没死呢,自己就带兵入关...... 大义完全不在自己这边,便是朱纯为首的开国武勛都不会支持自己。 在这片土地上混,最重要的就是师出有名。 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担心君父,故而兴兵攻打城池,只为了回去看庆帝一眼吧? 李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为之奈何?!” “冷静,莫要被情绪影响你的判断。”李彻开口提醒道,“为今之计,当以情报为先。” “我立刻派遣各处守夜人入京,全力搜查情报,必要之时可以渗透入皇宫探查。” “若是能与父皇取得联繫,再好不过,若是不能......” 李霖追问道:“怎么样?” 李彻眼中闪过寒芒:“那些人做了这么大的事,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等著便是。” “若是敌人已经拔剑,我自当亮剑还击!” 。。。。。。 庆帝寢宫,长生殿。 朱红宫门紧闭,往日里恭敬侍立的太监宫女一个不见,只有数十名身著玄甲、腰佩长刀的侍卫如铁塔般分列两侧。 这群侍卫面色冷硬,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不像是天子禁军,倒像是狱卒。 黄瑾急匆匆赶来,额角还带著细汗。 见到这一幕,他不由得瞳孔猛缩, 刚刚走上前,两柄交叉的长刀瞬间挡在他面前,冰冷的刀锋几乎贴到他鼻尖。 “放肆!”黄瑾又惊又怒,尖利的嗓音更加刺耳,“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是咱家!咱家要进去伺候陛下!” 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黄公公,陛下有令,任何人一律不见。” “放屁!”黄瑾气得浑身发抖,“陛下怎么会不见咱家?定是你们这群杀才矫詔!” “你们好大的狗胆!若是误了陛下的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侍卫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著几分讥誚:“是不是矫詔,公公去宣政殿一看便知。” “丞相大人和诸位尚书、大臣们,此刻也都候在殿內,不得覲见。” “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旨意清楚明白,黄公公若是再胡搅蛮缠,休怪某手中长刀不长眼睛!” “公公,请回吧。” 黄瑾闻言目眥欲裂。 他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宫门,仿佛要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但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黄瑾知道,硬闯绝无可能。 这些侍卫都是生面孔,根本不是平日里伺候庆帝的人,也不知是从何处调来的,根本不认他这张老脸。 他猛地跺了跺脚,挤出几声哭嚎:“陛下!老奴想见您啊陛下!您睁开眼看看啊!” 尖利的声音在宫苑里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黄瑾面如死灰,满脸的不可置信。 庆帝这位开国雄主,似乎是真的被这么无声无息就夺了权力。 黄瑾心知在此僵持无用,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狠狠瞪了那些侍卫一眼,將他的模样死死刻在心里。 最终一甩拂尘,转身快步离去。 他一路疾行,直奔宣政殿。 路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熟人,倒是有一队队巡逻的禁军,但却都是生面孔。 黄瑾心中更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殿外广场上,以左相杜辅臣、右相霍韜为首,六部九卿、各路言官御史,黑压压站了数十位朝廷重臣。 气氛却不同往日等,瀰漫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搓著手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长生殿的方向,满脸忧惧。 有人则面色苍白,眼神躲闪,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人则站在人群稍远处,抱臂而立,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著难以掩饰的亢奋。 仔细一看,人群大致分为两波。 一类人显然同黄瑾一样,不知道如今的情况,眉宇中满是慌张。 另一类人则不同,好似早早就收到了消息,甚至本就是这场宫变的始作俑者。 黄瑾一出现,那些焦虑不安的官员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黄公公!您可来了!陛下究竟如何了?” “是啊公公,陛下已经月余未朝,我等实在忧心啊!” “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为何连我等都不能面圣?” “今日无论如何,我等都要见到陛下!” 黄瑾被围在中间,看著一张张或真切,或偽装担忧的脸。 心中更加绝望,嘴唇哆嗦著,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都见不都陛下?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內侍独有的拉长腔调的高呼声: “太子殿下——驾到——” 剎那间,宣政殿前所有的嘈杂声浪戛然而止。 围在黄瑾身边的官员们,则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黄瑾的心,沉到了底。 太子? 那个被囚禁在东宫,连龙椅都离不开的......太子? 第758章 太子李焕! 蛰伏。 刚刚被囚於东宫时,李焕靠著这两个字活著。 锁链冰冷,御座坚硬,每日被太监强行灌食,如同牲口一样......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忍了。 因为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还有以后,还有机会脱困而出。 被锁在这方寸之地,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人活著就需要思考,所以李焕开始回想自己这二十多年。 天家子弟,皇帝亲子,自小锦衣玉食,生来便是尊贵之人。 庆帝对他的態度,虽不及备受瞩目的太子、秦王、晋王等兄长那般重视,但也比被父皇厌弃、群臣无事的六皇子李彻强得多。 有两个皇兄做靠山,他原本可以安安分分地做个富贵閒王,平安而富贵地渡过这一生。 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是从何时自己开始变得不甘心? 是在读史书时,见到人人去爭那九五尊位,故而心生嚮往。 或是听世家老师讲述朝堂风云、权力更迭时,血脉僨张。 又或是,眼见著至高权柄,能带来的无上荣光与生杀予夺,自己也开始动心。 野心一旦冒出芽,自有嗅到味道的人来浇水。 当太子垮台,秦晋二王势颓,世家最大的敌人奉王反倒日益强大时...... 那些无处投靠的世家便蜂拥而至,將许诺和怂恿堆到他面前。 他们將自己架起来,让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去爭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李焕將这半生反覆咀嚼,嚼到再无一丝滋味。 而此时,被囚禁的时间竟还未满一月。 世界好像彻底遗忘了他。 除了每日准时前来,执行灌食任务的太监,他接触不到任何人。 寂静不再是寂静,变成一种有重量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碾碎他的骨头,压爆他的臟腑。 他开始害怕,那是一种比刚被锁上时更深的恐惧,仿佛被世界拋弃,被活生生抹去。 他试著对太监说话。 起初还放不下架子,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对太监发號施令。 然后就变成了哀求,求他们告诉自己外面发生了什么,哪怕只是閒聊一句天气。 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庆帝的命令,无人敢违逆。 恐惧积压到顶点,催生出彻底的绝望,李焕开始懺悔。 他开始对著空荡荡的大殿哭诉,向不知在何处的父皇求饶,剖析自己的罪过。 他开始痛哭流涕地回忆父子亲情,乞求一丝怜悯。 嗓音嘶哑了,额头磕破了,换来的是太监灌食时更粗暴的动作。 他的话根本传不出去,或者传出去了,也无人在意。 求饶无用,绝望便淬链出毒液。 恨意在他胸腔里疯长,像藤蔓一样勒紧心臟。 他恨李彻,恨庆帝,恨同胞兄弟秦王、晋王,恨满朝文武的冷漠,恨那些將他推上这条绝路的世家,甚至恨起母族杞国公。 恨他们为何不再用力些帮他,恨他们为何將他生在这皇家! 这恨无所依附,只能在他体內反覆灼烧,烧乾了他的力气,也烧乾了他的情绪。 最终,连恨也麻木了。 他不再挣扎,不再言语,每日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偶人,任由太监摆布。 眼睛终日睁著,却什么都映不进去,一片死灰。 他的精神在无尽的禁錮之中,慢慢崩解成一片废墟。 直到这一天,沉重的殿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轰然大开。 久违的光线成柱状倾泻而入,刺得他眼球生理性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一道身影踩著光走来,停在他面前,投下的阴影將他完全笼罩。 那人看著他,如同看一件腐朽的木偶,微微皱起眉。 “太子殿下?” 李焕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未转动分毫,仿佛那尊號与他毫无干係。 那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在这空寂殿宇中激起迴响: “太子殿下!” 御座上的人依旧泥塑木雕一般。 那人似乎失了耐心,侧身从后方侍卫手中取过一只酒壶,拔开塞子,將里面酒水毫不客气地泼在李焕脸上。 液体顺著发梢、脸颊滴落,浸湿了骯脏的衣襟,带来一丝冰冷的触感。 “太子殿下,”那人的声音略显急促,“陛下病重,您该主持大局了。” 李焕僵硬的脖颈似乎发出细微的声声,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沾满酒水的脸上,那双空洞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缓缓转动,终於对焦在来人脸上。 殿门涌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明亮得有些残忍。 半晌,那死水般的面容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开。 露出一抹僵硬、怪异的诡异笑容。 。。。。。。 黄瑾看著面前那张诡异笑脸,不由得后背发凉。 太子李焕! 眾臣之中,不明情况者更是目瞪口呆。 李焕,他不是因谋逆大罪被陛下废黜,秘密囚禁在东宫四年了吗? 朝野上下甚至早有传言,说这位失势的太子早已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东宫高墙之內。 毕竟,陛下最属意的继承人是远在奉天,军功赫赫的奉王李彻。 他怎么敢......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黄瑾全明白了。 封锁宫禁的那些人,其行径与谋反无异,但他们终究不敢彻底撕破脸皮,明目张胆地篡位。 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幌子』,一个能站在台前主持大局的皇子。 还有谁比这位太子更合適? 他既有储君之名,又有充分的动机报復,天然就是乱臣贼子的盟友。 黄瑾回过神来,脸色惨白如纸。 恐惧让他暂时忘记了尊卑,尖利的嗓音划破凝滯的空气: “太子!陛下仁慈,留你性命,你怎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来?!” 李焕脸上依旧掛著笑容,他缓缓踱步上前,声音轻柔道: “黄公公,你这话,本宫可就听不懂了。” “本宫做了何事,让你如此不分尊卑,出口责备本宫?” “父皇龙体欠安,臥床静养,本宫身为大庆储君,出来暂行监国之权,这......” 李焕的声音戛然而止,隨后又在眾人耳旁轻轻响起: “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第759章 两相陌路 黄瑾被李焕顛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从反驳。 李焕谋反是事实,但陛下当年出於种种考虑,並未明发天下公告,反而將其舒服在储君之位上。 从法理上讲,李焕此刻確实的確是名义上的太子,他占据著大义的名分。 若是庆帝此刻出了意外,李焕灵前继位称帝,也是占据著法理,即便是最严厉的大儒也挑不出错来。 当然,前提是李焕肯背负弒君父的骂名,且有办法解决盘踞在北方和关外的奉军雄师。 黄瑾踉蹌著后退几步,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李焕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朝臣,声音轻柔地开口道: “父皇病重,国事不可荒废,本宫暂理朝政,诸卿......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走出数十名官员,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国不可一日无主,请殿下主持大局!” 这些人大多是世家之人,显然早就知道今日会有这么场戏。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屈服。 自古文臣死諫,歷朝歷代都不缺敢杀身成仁的文人。 一名御史梗著脖子,怒髮衝冠,指著李焕骂道: “乱臣贼子!你这是篡位!是谋反!陛下尚在,何时轮到你......” 话未说完,就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李焕只是轻轻看向一旁,便有两名侍卫上前將那御史拿下。 御史仍是破口大骂:“奸臣贼子!你不忠不孝,愧为陛下之子,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李焕挥了挥手,两名侍卫將那御史拉远。 便是李焕做了此等悖逆之事,也绝不敢当眾处死御史。 但那御史被带走,下场也绝不会好。 一眾想要附和的官员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正如几年前李彻所遇到的场景,当年他撞柱之时,满朝文武都不知道他是冤枉的吗? 但却无一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就在此时,又一人挺身而出,在眾臣惊诧的目光中站到李焕面前。 此人尚且年轻,但却腰杆笔挺。 正是右相霍韜之子,火药司主事霍端礼。 霍端礼毫无惧色,怒视著那些附庸太子的官员和李焕: “尔等无君无父之徒,陛下只是微恙,尔等便迫不及待投靠蜀王,行此悖逆之事!” “你们就不怕天下人唾弃,不怕奉王殿下率王师归来,清算尔等吗?!” 殿前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霍端礼直接点出了李焕曾经的封號,这是完全不承认李焕太子之位的合法性。 若仅是如此,倒也没什么。 无非是步刚刚那位御史后尘,被侍卫拖拽下去,然后消失在皇城之中。 但霍端礼还抬出了远在北疆的李彻。 这就不一样了,奉王的震慑可是实打实的,那几十万大军便是奉王最大的仪仗。 此言一出,不仅世家一派的臣子不再言语,就连李焕都收敛起了笑容。 这霍家,当真是铁桿奉王党,他们就不怕死吗?!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霍主事此言差矣。” 眾人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左相杜辅臣,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步履沉稳,对著李焕微微一揖,然后转向眾人: “殿下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名分早定,並非蜀王。” “如今陛下静养,太子殿下以太子的身份监国理政,乃是遵循祖制,何来篡位谋反之说?” “霍主事莫要一时衝动,口出妄言,铸成大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左相杜辅臣,文官之首! 他竟然......竟然也公然站到了太子一边?! 这一刻,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朝臣,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连杜相都倒戈了,至少在这帝都之中,奉王一党大势已去! 右相霍韜看著身旁这位多年的老朋友、老同僚,白的鬍鬚微微颤抖,最终化作一声幽长的嘆息。 没想到,两人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杜家,毕竟也是世家。 不仅仅是杜家,其妻子卢氏,也是势力极大的世家。 在国家立场上,杜辅臣很欣赏李彻,甚至也是希望李彻继位,带领大庆走下去的。 但在政治立场上,终究是屁股决定脑袋。 杜辅臣看得很清楚,这位奉王一旦上位,大庆內的世家能不能存在,都要画一个问號。 见到杜辅臣果真站在自己一边,李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踱步到霍韜面前停下,语气恭敬地说道:“霍相,杜相已经表明了態度。” “您是父皇信任的老臣,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您觉得......本宫监国,可否妥当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韜身上。 霍韜抬起浑浊的老眼,看著眼前这位笑容温和的太子。 又看到两名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霍端礼身后。 霍韜不怕死,活到他这个岁数也不求名了。 此时反抗固然能让他名垂千古,但霍家上下几百口,怕是覆灭在即。 霍韜知道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但端仁、端孝、端礼他们还要活下去。 他颤巍巍地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道: “老臣霍韜,年逾古稀,精力衰颓,於国於朝已无裨益。” “恳请殿下......恩准老臣......乞骸骨,归乡养老。”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此时乞骸骨,这是既是明哲保身,也是霍韜最后的抗议。 他不愿同流合污,却也不敢以卵击石,只能求退。 然而,李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鷙。 他盯著霍韜,声音变得阴冷,一字一句道: “不准。” 两个字,砸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大臣乞骸骨,君王即便心中巴不得其立刻滚蛋,表面也需再三挽留,以示优容老臣。 太子竟是当场直接拒绝了,一位三朝元老的致仕请求!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连让霍韜安然退隱的机会都不给! 意味著这位右相,恐怕...... 群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人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第760章 三道政令,图穷匕见 面对李焕冷冰冰的拒绝,霍韜的脸上並未露出惊恐,仍是平静。 他再次躬身,开口道: “既殿下不准老臣致仕,老臣感激殿下挽留之恩。” “然老臣確感身体沉疴,难以支撑。” “恳请殿下允准老臣暂归府邸休养,朝中诸事......恐无力再参与议决。” 这仍是变相的退出,只是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向李焕表示自己不会再夺权。 李焕面色一沉,刚想再度强硬驳回。 霍韜却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紧接著开口: “老臣虽归家养病,但犬子仍在朝中为陛下和殿下效力,霍家乃是大庆之臣,仍当恪尽职守。” 此言一出,旁边的霍端礼顿时急了。 他不由得失声道:“父亲,孩儿一身正气,岂能和......” “闭嘴!” 霍韜侧头低喝,虽气息不足,却自有一股积威。 霍端礼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 霍家家规极严,父命如山,他不敢当眾忤逆。 但他实在是不明白,父亲为何会向李焕低头。 霍端礼去过奉国,见过李彻,他很清楚奉王殿下是何等人物,绝非李焕这等小人所能比。 等京中消息传到奉国,奉王殿下必然会有所应对。 若是这李焕悖逆称帝,殿下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必將挥师南下。 他霍家若是此刻投降,岂不是成了不忠不义的小人? 而李焕的態度截然相反,听到霍韜这话,紧绷的神色顿时缓和了几分。 他之所以逼霍韜,並非是真的需要这个老朽的宰相,为他出谋划策。 他要的是一个態度。 是让所有朝臣看到,即便是奉王党在文官系统中的领袖,也不得不向他低头臣服。 霍韜人退下去,但留下了儿子在朝中,这本身就是一种妥协的信號。 足以瓦解很多仍在观望的中立派,甚至奉王党官员的抵抗意志。 京官体系,才是大庆王朝真正的中枢神经。 南方世家虽盘根错节,掌控大量郡县,但若没有中枢朝廷的正式认可和背书,名不正言不顺,终究难以长久。 至於那些在京的奉王系武勛,诸如朱纯等人。 虽然他们地位尊崇,但在帝都这片地界,他们根本没有兵权,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 李焕有大把机会可以慢慢收拾他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通此节,李焕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甚至还上前虚扶了霍韜一下: “霍相为国操劳,积劳成疾,本宫亦是心痛。” “既如此,便依霍相之意,回府好生將养,若是您有需,宫中御医可隨时遣派。” “朝廷日后还需霍相这样的老成之臣,坐镇指点。”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也算是给足了这位老臣的面子。 霍韜躬身谢恩,不再多言。 在一眾或复杂,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由霍端礼搀扶著,一步步离开了漩涡中心。 那些残留的奉王党官员看著霍韜离去,心中最后一点指望也仿佛隨之熄灭了。 文官领袖已退,武勛首领朱纯至今未见踪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帝都的天,真的彻底变了,已然被太子和其背后的世家门阀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李焕目送霍韜离开,缓缓转回身,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 他心中並无多少胜利的喜悦,积压了四年之久的復仇快意在滋长。 这才只是开始。 囚禁之辱,夺位之恨,他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那些曾经参与將他拉下太子之位的人,那些支持李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別想跑! “诸卿。”李焕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轻柔,“国事维艰,还需诸位勠力同心,辅佐本宫共渡难关。” “即日起,恢復常朝,所有奏本皆送东宫批红。” “尊殿下旨意。” 看著下方黑压压一片躬身应是的群臣,李焕心中一阵畅快。 掌控一切的权力感,与復仇的畅快交织翻涌,让他强行板著脸不要露出太明显的得意之色。 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刻意保持平和: “国事艰难,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为稳定朝局,护卫京畿,以確保父皇能安心静养,本宫有几道令諭,即刻颁行。” 眾臣屏息凝神,心臟高悬。 “其一。”李焕目光扫过兵部官员所在的方向,“即刻以兵部勘合火速传令,调集镇守南境边军十万精锐,並东南守备军十五万人,即日拔营北上勤王,驻防京畿外围。” “著其务必在半月內抵达指定防区,並可沿途招募乡勇,以壮军威。” 此令一出,非世家的官员心头剧震。 南境和东南的军队,向来与南方世家大族关係盘根错节。 太子此举,分明是引各个世家入京,彻底掌控大局。 这是要將整个京城的安危,都握於世家之手啊! “其二。”李焕的声音继续,冰冷的目光转向宫禁方向,“禁军连日护卫宫禁,甚是辛劳。” “即日起,与京城守备军换防,原禁军调往城外大营休整,京城九门及皇城各门防务,交由城防军接管。” “尤其是父皇静养的长生殿,增派双倍人手,务必確保无任何閒杂人等惊扰圣驾,若有胆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群臣背后寒意更甚。 调走禁军,换上更容易控制的城防军,这已经是逼宫了。 此举將陛下软禁,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李焕真不怕史笔如刀,记他悖逆之罪行吗?! “其三。”李焕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遥远北方。 “父皇病重,乃国之大不幸,诸藩王身为父皇骨血,理当入京侍疾。” “著宗正寺即刻擬旨,发往各藩国,召燕王、秦王、晋王、楚王......以及......”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奉王李彻,即刻动身,速速返京!” 图穷匕见! 李焕的最终目的,终究是在眾臣面前揭开。 这场政变的最后结局,不在朝臣,不在陛下,甚至都不在背后的那些世家势力。 自始至终,能左右政变的只有一人—— 奉王李彻! 第761章 於公於私 奉天城头,寒风捲动著旌旗。 李彻凭栏而立,玄色大氅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著注视城楼下方,一列列黑甲精锐正秩序井然地穿过城门洞,如同黑色的铁流,向著北方苍茫的雪原开进。 为首的將领薛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勒住战马,转身面向城楼,在马背上抱拳遥遥一礼。 李彻微微頷首回礼,目光追隨著那支逐渐远去的军队。 直至最后一排士兵的背影,也消失在视野尽头的枯树林中,他才默默嘆了口气。 远征极北,和罗斯国人决战西伯利亚,这本该是他亲自打的战役。 如今,却只能由薛镇带兵出发,前去支援杨忠嗣。 京中的剧变来得太快太猛,他必须坐镇奉天,应对来自大庆的变动。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李霖走上前,与他並肩而立,脸色同样凝重。 “秋白刚来了,说京中的守夜人又有新的消息传到。” 李彻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两人快步下了城楼,直奔城內一处隱秘的据点。 帝都的斗爭已趋白热化,世家掌控帝都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派出的守夜人还在南下途中,留守帝都的暗桩却已冒著巨大风险,用飞鸽传回了数道密信。 密信的內容,触目惊心。 帝都內大多数的武勛宅邸,一夜之间被突然调动起来的城卫军包围,包括武勛领袖朱纯的府邸也不例外。 奉王党中势力最大的武勛全部覆灭,形同软禁。 紧接著,掌控宫禁的禁军迎来大换血。 所有忠於庆帝或被怀疑倾向奉王的將领被迅速拿下,投入詔狱,换上了新面孔。 旋即,原本负责外城治安的城卫军被调入皇城,接管了最核心的防务。 而被清洗重组后的禁军,则被勒令移防至帝都外围驻扎,美其名曰休整,实则是被缴械隔离。 这还仅仅是军事上的步步紧逼。 朝堂之上,形势更为恶劣。 右相霍韜称病不出后,左相杜辅臣彻底把持了朝局,大量寒门出身和不愿依附太子的官员被各种理由排挤、免职,赋閒在家。 一道道以太子监国名义签发的政令,畅通无阻地发出。 所有的跡象都指向一个事实: 如今坐在龙椅旁发號施令的,已经绝非庆帝。 而是太子李焕! 看著这些密报,李彻的心情复杂难言。 那个早已被他认定永无翻身之日的蜀王,竟真的死灰復燃,甚至登上了权力的王座。 当然,李焕並没有什么嫡系势力,他能站在台前必然是世家的手笔。 李焕不过是他们推到前台的傀儡和招牌,真正执棋的,仍是那些贪婪的门阀世家。 两人走入鸽巢,洛公立刻迎上,將一个细小的铜信筒双手奉上。 李彻接过,拇指捻开蜡封,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迅速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纸条上,只有寥寥十数个字: 【李焕令诸王返京,使者已在路上。】 。。。。。。 李彻沉默地站在大殿中央,李霖、霍端孝、诸葛哲、常磐等人分列两侧。 罕见的,殿內没有任何爭论,甚至连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位更迭,乃国本之重。 即便是这些与李彻一同打下奉国基业,对旧朝积弊深恶痛绝的臣子,此刻也不敢轻易开口。 他们深知,奉国与大庆如今利益交织甚深。 大量贸易、粮餉、乃至法理上的认可,都繫於帝都那位皇帝的存在。 一旦庆帝驾崩,各方交易便要停止,奉国將不得不立刻调转枪口,派遣重兵南下应对变局,目前北伐罗斯、经营北疆的大好局面必將分崩离析。 目前摆在李彻面前的有两条路。 去? 帝都已是龙潭虎穴。 太子上位,整个朝堂都是世家的人,连帝都的兵权都落入世家手中。 李彻一旦踏入大庆国境,生死便不由自己掌控。 世家或许不敢明目张胆杀害一位实力强大的藩王,但將其软禁高墙却是易如反掌。 届时,奉军纵有百万雄师,可李彻在人家手中,便是投鼠忌器,又如何能动? 不去? 那便是公然抗旨,不遵皇命。 他李彻立刻失去了大义,成了乱臣贼子。 李焕只需发詔书一封,奉国现有的合法地位將瞬间丧失,成为天下口诛笔伐的对象,反贼的帽子便摘不下来了。 诚然,李彻或许可以凭藉强兵悍將裂土封王,让奉国独立自治。 但这绝非李彻所愿,他要的是一个大一统的华夏,而不是成为东北独立出去的千古罪人。 不过李彻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带兵去。 或许李彻能胜,奉军或许能势如破竹,直捣黄龙。 但那样得来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失了天下人心。 以谋反手段获得王位,这个污点將永远伴隨他的统治,所產生的副作用是极其长久的。 所有人都能用这个藉口发动叛乱,此举將成为日后叛乱者最好的由头。 李彻回过神来,扫过在场诸多臣子,最终视线落在霍端孝的脸上。 他面露歉意,开口道:“正则,是本王连累了你,连累了霍老。” 霍端孝抬头,眼圈微红,却强自压下情绪,拱手道: “殿下万不可如此说!家父既做出如此选择,便是早已权衡利弊,他老人家......至少眼下性命应当无忧。” 李彻点了点头,隨后语气篤定道:“正则放心,本王向你保证,必会將霍老安然无恙地从帝都接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诸葛哲忍不住脱口问道:“殿下何意?” 李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也阻止了其他想要劝諫的臣子。 “本王已决定,即日动身,返京探望父皇。” 不等眾人譁然,他继续说道: “於公,大庆如今奸佞当道,国本动摇。” “本王身为大庆奉王,受父皇信重。” “值此存亡之际,自当挺身而出,拨乱反正,以保江山社稷,护我大庆国祚!” “於私,父皇病重,为人子者,岂能不至病榻之前?” “此乃人伦孝道,天经地义!” “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本王......亦不能退!” 第762章 诸王入京 翌日清晨,寒意未消。 李彻一身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怀中抱著年仅四岁的世子李承,缓步走出寢殿。 门外,诸葛哲、钱斌、文载尹、陶潜四人等候多时,皆是神色凝重,插手行礼。 李彻对他们温和地笑了笑,隨即俯身,將怀中懵懂的李承稳稳放在地上。 小李承穿著小小的锦袍,站得还有些摇晃,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眾人。 “世子年幼,尚需诸位悉心教导,竭力辅佐......” 听到李彻如同託孤的语气,诸葛哲顿时急了,跨前一步: “殿下!何出此言!您定能……” 李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 “去病资质如何,尚未可知,待他成年之后,若可堪造就,诸卿便尽心辅佐,助他承此基业。”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下去:“如若......其才不配位,诸卿便当以內阁之名,共领奉国军政,保境安民,延续我等共同之志业。” 四人更是大惊,诸葛哲立即回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臣敢竭肱骨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钱斌、文载尹、陶潜也纷纷躬身,震惊得无以復加。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尔等跟隨本王多年,当知本王所言非虚,奉国大业不能断送在庸主之手。” “本王要的是国泰民安,要的是天下大同,而非一姓一家之兴亡。” “若子孙不肖,岂能因私废公,將这千万军民託付於庸碌之辈?” 眾臣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彻。 这还是李彻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表达出他的政治理想。 在大庆的观念里,士人忠於的是一家一姓,吃了李家的俸禄,为李家尽忠,而非后世认可度更高的民族观念。 而跟著李彻的这些人,多少都能察觉到李彻的不同。 他似乎不在意李家的兴衰,更在意百姓,更在意民族的兴亡。 但此时不是討论政治的最好时机,李彻已半蹲下去,平视著儿子清澈却懵懂的眼睛: “我儿须牢记,日后若掌权柄,万不可被权力蒙蔽双眼。” “当亲贤臣,远小人,凡事当以百姓生计为本,以国家社稷为先。” “勿以恶小而为之,为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 李承虽不能深解其义,却能感受到父亲的郑重,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 “父皇放心,孩儿记住了!” 李彻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看向殿外。 文武群臣皆已到场相送,气氛肃穆。 眾臣皆来相送,而和李彻同行的唯有胡强、秋白、贏布、曲近山四位亲將,以及燕王李霖和坚持要隨行救父的霍端孝。 人群中,福王李倓正不住地用袖子抹著眼泪,一脸忧惧。 李彻微微一笑,快步走到他身旁:“十弟哭甚?” 李倓抬起泪眼,带著哭腔道:“四哥,六哥你们都要返京,为何独独不肯带上小弟?我也是父皇的儿子啊!” 李彻劝阻道:“十弟,你心不在此,又不通武艺,此行艰险,你去做什么?” 李倓认真道:“可小弟也是皇子,理当入京侍疾,尽人子之责。” 李彻摇了摇头,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十弟,你可想夺嫡?” 李倓嚇了一跳,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六哥怎如此说!小弟只醉心於物理科学之道,此生唯愿与书籍器械为伴,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李彻点头笑道:“既如此,十弟何以纠结?” “你既无心帝位,又有愿为之奋斗终生之志业,与其他兄弟处境截然不同。” “他们手中无兵无民,无从选择,而你有。” “此去京都如赴虎穴,凶险异常,你又何必非要跳入这漩涡,以身犯险?” “可......” 李倓怔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六哥给的。 六哥將他从福州城那个囚笼救出,又让他接触到物理这等大道。 如今天下將乱,各个藩王都自身难保,唯有他李倓在六哥的护佑下得以安稳。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 “小弟......明白了,惟愿四哥、六哥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等候的群臣。 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朗声道: “诸位皆是我奉国栋樑,此番本王归京,奉国上下诸多事务,便仰仗诸位了!” 群臣齐齐躬身,声震云霄:“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李彻也是頷首回礼,开口道:“多谢诸位!” 眾臣再拜:“恭送殿下!” 李彻不再多言,毅然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门外,车马已备好。 李霖、霍端孝等人皆已上马等候。 李彻利落地翻身上马,深深望了一眼奉天殿巍峨的轮廓。 隨后又看了一眼殿前那小小的身影,一抖韁绳。 “驾!” 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 一行人的身影,向著南方疾驰而去。 。。。。。。 正如李彻所言,福王尚有选择,可其他皇子没有。 李彻是被大义和皇位裹挟,才自愿赶往帝都,若是李彻自己不肯去,李焕和世家也拿他没办法。 而其他的皇子则不同,蜀王叛乱后,庆帝开始削藩,收缴了他们的兵权,並降低了他们的待遇。 削藩没错,但庆帝的手段过於彻底、迅速,如今的副作用便出现了。 李焕以太子的名义,让诸藩王入京,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和使节一同到来的是朝廷的军队,根本不会和他们讲条件,將他们押送回京。 诸王中,唯有秦王、楚王竭力反抗,但却於事无补。 而李彻则不同,虽然同样是入京,但李彻可不是来送死的。 与之同行的,是一千名亲卫,和一千名精骑,皆是身负甲,身背火枪。 又有霍端孝、胡强、贏布三位当世猛將隨行。 如此阵容,即便李焕想不开,半路率兵截杀,也可安然无恙地全身而退。 当然,真正的凶险不在路上,而在京中。 第763章 世家毒计 帝都,东宫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暖阁內。 太子李焕虽坐在主位,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的刺绣,目光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分坐下首的七位老者。 这七人皆是衣著华贵,气度沉凝,长相鹤髮童顏,看来颇懂养生之道。 因为未穿官服,几人看似寻常富家翁,但身上却有股其久居人上的威势。 再加上其眼底的精明算计,无不昭示著他们才是这座宫殿,乃至如今帝都的真正掌控者。 炭盆烧得正旺,茶香裊裊。 良久,居於左侧上首的郑家家主缓缓睁开微闔的眼眸: “诸位,他来了。” 此言一出,李焕顿时浑身一颤。 对男人的心理阴影是印在他心底的,只逊色於对庆帝的恐惧。 对面的王家家主嗤笑一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隨后,语气带著几分不屑开口道:“来了又如何?” “如今京畿兵权尽在我等之手,帝都九门皆换上了我们的人。” “他李彻不来则已,如今真敢来了,不过是自投罗网,瓮中之鱉罢了。” “到底还是一介武夫,以罪徒起家,只懂得匹夫之勇。” 郑家家主眼皮都未抬,声音依旧平稳:“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带著两千骑兵。” “北地四郡见奉王旗帜,无一人敢上前阻挡,就差直接纳城称臣了。” “他倒是聪明,这两千骑兵的数量刚刚好,既没造成开战的声势,又让我等不敢轻动。” “呵。”这次出声的是崔家家主,他捋著山羊须,摇头晃脑,“区区两千骑,能济得何事?” 郑家家主终於抬眼,目光扫过崔家主:“崔公久居江南,或是不知北地兵事。” “那可不是寻常骑兵,那是奉王李彻麾下真正的百战精锐。” “横扫靺鞨,踏破高丽,平定契丹,远征北胡......皆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 “这样的两千铁骑,若是结阵衝杀起来,可轻鬆击破十倍之敌。” “沿途州郡那些没见过血的府兵,如何阻拦?谁敢阻拦?” 世家虽然不屑武事,但却非不通武事。 他们很清楚奉军的战斗力,所以才会如此忌惮李彻。 一直沉默的卢家家主眉头紧锁,开口道:“或可......传令沿途驻军集结,以优势兵力设卡截杀?总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兵临城下。” 张家家主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难,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据细作回报,那些奉国骑兵一人三马,人披铁甲,马带护具,还配备了精良的火器。” “两千如此武装的精骑,要动用多少军队才能確保围歼?” “况且若是沿途调兵集结人马,动静太大,且骑兵来去如风,打不过也能走,步兵根本追不上。” “一旦截杀失败,反而打草惊蛇,给了他口实。” 郑家家主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放他们来!” “两千奉军骑兵虽悍勇,却不可能强攻帝都这等雄城,皆时只要將这两千人挡在城外,待到李彻踏入帝都城门......” 郑家家主声音压低,带著一丝阴狠:“他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是蒸是煮,还不是隨我等心意?” 张家家主再次摇头:“郑公此言,只虑其一,未虑其二。” “奉王名头太响,功勋卓著,不仅在朝中仍有不少拥躉,在民间更是被视若军神,崇拜者眾。” “若我等当街截杀,或於宫中公然处决,必犯眾怒。” “届时人心动盪,如何收拾?这岂是长治久安之道?” 此言一出,连李焕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其他世家大多是不想让李彻继位,怕失去他们如今拥有的地位和特权。 但李焕不同,他要的是整个大庆,要的是成为天下至尊。 若是因为杀了李彻,而引起天下大乱,那还有什么意义? 郑家家主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所以,要让他死得『名正言顺』,死得『罪有应得』!” 眾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郑家家主。 郑家家主微微一笑,轻声道:“奉王归京,总要覲见陛下吧?如今陛下......不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吗?” “我们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他见到陛下时,再及时出手。”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家主,缓缓道: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事后再公告天下,奉王李彻覬覦大位,心肠歹毒,竟趁陛下病重,弒君杀父!” “幸得太子殿下与诸位忠臣及时发现,將其当场诛杀,为国除害,为君父报仇!” 暖阁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几位家主的脸上,先后浮现出心领神会的神色。 好毒的计策! 虽然不够完美,很容易落得他人口实,但总比正面对上那位奉王要好得多。 如此既除了心腹大患,又彻底抹黑了他的名声,让他身败名裂。 同时,还能將庆帝这个烫手的山芋甩出去。 毕竟庆帝虽然病重,但余威尚在,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人敢下手解决。 而趁著李彻入宫,解决了庆帝,李焕和他们就成了拨乱反正的忠臣孝子。 世家之人,最是喜欢这等虚名。 李焕听著眾人谋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看向那几位面带微笑的老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究竟在与怎样一群可怕的人合作。 而他自己,在这棋局中,又究竟算什么? 郑家家主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淡:“如此,方能平息非议,安定人心。” “诸位,以为如何?” “善。” “可。” “极好。” 无人反对。 一条毒计,就在这暖阁之中,悄然落定。 就在此时,卢家家主突然皱眉开口:“杜辅臣那边,如何解决?” “他只同意我们夺权,可没同意杀陛下和李彻,现在他才是文臣之首,若是不能好生安抚,恐怕会造成非议。” 第764章 奉王归来(上) 旷野寂寥,寒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簇篝火在黑暗中跳跃燃烧,为这片苍茫天地间带来一点光源与暖意。 李彻坐在火堆旁,伸出带著皮革手套的手,轻轻抚摸著立在他臂鎧上的海东青。 此番归京是紧急情况,一路都需全速赶路,故而李彻只带了小青,小松和小团都没带。 毕竟,连精锐骑兵都需要一人三马轮换,才能保持高速驰骋的耐力,北极熊和东北虎可没有战马的耐力。 “呼——” 李霖长吁一口白气,解开领口的几颗扣子,坐到李彻身旁,用袖子擦了擦额角。 “还是南边暖和些,这一路跑下来,竟都有些冒汗了。” 李彻点了点头,手臂微微一振。 小青发出一声低沉的唳鸣,双翅展开跃上天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夜,继续在空中警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彻这才开口问道:“那些『尾巴』还在?” “在,”李霖抓起一根枯枝,没好气地掰断扔进火里,“从咱们进入他们地界开始,这帮傢伙就跟上了,吊在后面大概三五里的距离,像群甩不掉的猎犬。”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不是我瞧不起他们,真是一群废物,连马都骑不利索。” “这一路,我远远瞧见至少不下十个人,因为拼命想跟上咱们而从马上栽下去,简直丟人现眼。” 李彻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南方兵卒本就少经马背训练,更何况这些探马,只是各郡县临时抽调来的普通府兵。 而自己这两千精骑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放在后世个个都是兵王,恐怕连最优秀的游牧民族都跑不过他们。 “再有两天,就该看到帝都的城墙了。”李霖扔下树枝,神色转为严肃,“李焕和那帮世家老狐狸,是绝不可能允许我们带著两千铁骑进城的。” “六弟,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总不能到了城下,被他们一句话就缴了械吧?” 李彻用一根粗树枝漫无目的地捅著篝火,火星噼啪四溅。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尚没有万全之策。” 李霖闻言差点跳起来:“还没想好,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真能两千人就去攻打帝都? 攻打帝都,那和造反没什么区別了。 李彻当然不能这么做,他冒这么大风险回来,不是为了给人送一个起兵討伐的藉口。 而巧合的是,李焕和世家们似乎也抱著同样的顾忌。 否则沿途就不仅仅是派这些蹩脚的探马远远缀著,而是早就调动大军进行围剿了。 眼下,双方就像两个对弈的高手,隔著一盘名为『帝都』的棋局,都在极力保持冷静,看谁先沉不住气落下破绽百出的一子。 先动手的一方,若不能做到雷霆万钧且师出有名,就必然在道义上落於下风,失去天下人心。 问题的关键在於,如果这是一场棋局,自己的棋子是什么? 李彻可不觉得,帝都之人都是软骨头,全部屈服於李焕和世家的淫威之下。 武勛、锦衣卫、禁军、部分朝臣...... 他们之中一定有忠於自己的人,或者能够被爭取到自己这一边的人。 若是自己不回来,迎接他们的必將是毫不留情的清算。 还有庆帝...... 对於这个便宜父亲,李彻的心思是复杂的。 若从原主的记忆和情感出发,庆帝是逼死原主的直接凶手,冷漠而专横,绝无原谅之理。 可从自己的视角看,自北疆起兵以来,庆帝对自己虽不乏帝王心术的制衡,但总体而言堪称鼎力支持。 要钱给钱,要名分给名分,似乎是出於亏欠,而產生了补偿的心理。 这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冷酷至此,却对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流露出了慈父的期望。 冒险来帝都这一趟,李彻也存了想要见他最后一面的心思。 京中之事疑云重重,但李彻总是觉得,庆帝不像是那种连京城都掌控不了的帝王。 莫不是真老糊涂了,像是唐玄宗那样? “老六?老六!”李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手掌用力地在李彻眼前挥了挥。 “嗯?” 李彻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又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李霖无奈道。 李彻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空气,將手中树枝扔进火堆。 站起身,拍了拍甲冑上的灰尘,目光恢復了一贯的冷静: “没什么,休息得差不多了,传令下去,整队出发。” 。。。。。。 两日后,帝都巍峨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城外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只见城郊旌旗蔽空,营寨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数军帐如同雨后春笋般,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城外之地。 炊烟裊裊,人马喧囂,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以常人之目力,根本无法判断具体有多少军队驻扎於此。 但李彻粗略估计,十万之数只多不少。 李霖比李彻更了解大庆军队构成。 他面色凝重,举起望远镜仔细眺望,逐一辨认那些迎风招展的將旗和营旗。 片刻后,他放下望远镜,凑近李彻开口道:“果然不出所料,看不到任何禁军的旗帜,全是东南军和南境边防的镇南军旗號。” “李焕定然已將禁军拆散调离,换上了这些更易掌控的南方兵马。” 东南军与世家门阀联繫千丝万缕,军中將领多有世家背景。 而南军则是常年与吐蕃对峙的边军,由於军餉出自南边诸郡,故而和世家牵连不浅。 李彻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这些世家,为了贏得內部斗爭,竟敢擅调边防军入京。 此举必然导致南方边防空虚,若吐蕃趁机寇边,不知又有多少边关將士血染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他们战力如何?”李彻声音低沉。 李霖略一思索,回道:“东南军餉厚械精,装备当属一流。” “南军常年廝杀,凶悍更胜一筹,两军皆是劲旅。” 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不过只凭他们,还拦不住我们这两千精骑!” “若想突围,易如反掌!” 李彻微微頷首,不再多看城外大军一眼,一抖韁绳: “走,隨我入城。” 第765章 奉王归来(中) 两千铁骑浩荡而出,无视沿途戒备的目光,径直开到帝都巨大的城门楼下。 城门口早已严阵以待,大批士兵持戈林立,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一名身著禁军將领鎧甲的军官紧握著剑柄,硬著头皮上前,对著马上的李彻和李霖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態度尚可,礼节也无可挑剔。 然而,一口浓郁的江南口音,却暴露了他的来歷: “末將参见奉王殿下、燕王殿下!恭请二位殿下止步。” 李彻勒住战马,面无表情地俯视著他。 被这位威名赫赫的天策上將用目光锁定,那將领只觉得压力如山,冷汗涔涔。 但有军命在身,他仍强自镇定地开口: “陛下有令,诸王归京,不可携带隨从兵马入城,还请二位殿下单独入宫覲见。” 李彻身侧的李霖冷笑一声:“陛下有令?还是东宫太子有令?” 那將领脸色一白,旋即挺直腰板,正色道:“自然是陛下旨意!” 李霖声音转冷:“本王如何信得过你们?如何保证本王与奉王的安危?!” 那將领倒是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回道: “二位殿下乃是归京覲见,只要谨守臣礼,无逾矩之举,在这天子脚下、京师重地,又能有何等危险?” 李霖还欲斥责,李彻却抬手阻止了他。 他目光落在那將领身上,声音平静:“这位將军,本王不带兵马,可否带几名贴身亲隨?” 將领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李彻身后,只见胡强、秋白、贏布、曲近山几名悍將站成一排,威风凛凛,煞气凛然。 尤其是那手持粗壮铁棒的壮汉,观之非人,倒像是野兽。 他心中顿时一紧。 奉军將领之悍勇天下皆知。 太子殿下早有命令,绝不可放这些煞星入城。 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道:“回殿下,陛下严旨,只请二位殿下......孤身入內。” 李彻沉默片刻,似是妥协,再次开口道: “既如此,本王需带一名文书隨行,记录覲见事宜,这总可以吧?” 话音刚落,一旁的霍端孝立刻上前一步,淡然地看过去。 他一身青衫,身形瘦削,面容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之气,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与胡强等人形成鲜明对比。 那將领打量了霍端孝几眼,见其確实一副標准文书模样,毫无威胁。 心想刚刚连续驳了奉王两个要求,若再拒绝,恐怕对方立刻就要翻脸。 反正自己接到的命令是,只要奉王踏入城门便即刻控制『保护』起来,多一个羸弱书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稍作权衡,便拱手道:“殿下思虑周全,此请合乎情理。” 李彻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翻身下马。 李霖冷哼一声,也隨之下马,与霍端孝一左一右,立於李彻身后。 李彻看了一眼身后满脸忧色的秋白等人,嘱咐道:“守在此处,等我出来。” 秋白等人心领神会,无声地重重拱手。 两千骑兵默然而立,目光如炬地紧盯著城门方向。 那守门將领见李彻终於配合,心中稍安,侧身催促道: “殿下,请吧。” 李彻却並未立刻迈步,反而笑道:“將军莫急,还有一物未取。” 將领微微一怔,面露疑惑。 只见一名奉军骑兵迅速上前,將一桿用黑色布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恭敬地递到李彻手中。 看那形状长度,將领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奇门长兵,心中顿生警惕,开口道: “殿下,您的佩剑弓矢皆可携带,但这般长的兵器......” 奉王、燕王之勇武乃诸藩王之最,虽然那將领觉得一个皇子即便有勇武之名,也不会强到哪里去,但心中多少还有些谨慎。 只是不知,城中场地狭小,又不可能展开马战,带这么长的兵器又有何用? 李彻单手握住那长杆,微微一笑道: “將军多虑了,此非兵器,乃是本王献给父皇的礼物,以表孝心。” 听闻是献给皇帝的礼物,那將领也不好再强行阻拦。 只得压下心中那丝不安,再次侧身:“殿下,请。” 李彻面色平静,单手提著那裹布长杆,在李霖和霍端孝的护卫下,缓步走向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城门洞。 帝都的城门高大深邃,洞內光线晦暗。 刚一踏入阴影之中,李彻便听到了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以及金属甲叶轻微摩擦的细响。 他恍若未觉,步伐沉稳,继续向前。 每迈出一步,周围窸窣的脚步声便密集一分。 两侧阴影中,隱约可见无数身著铁甲、手持刀盾的身影缓缓迫近,形成一个越来越紧的包围圈。 李霖、霍端孝自然也察觉到,皆是將手摸摸按在剑柄上,心中警铃大作。 唯有李彻似乎真的不在乎,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门出口。 当三人终於走出漫长的门洞时,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远处街道依旧人声鼎沸,但城门附近偌大一片区域却被清空。 周围人影密密麻麻,全是顶盔贯甲、刀出鞘弓上弦的士兵。 森冷的兵刃反射著寒光,对准了圈內的三人,空气中瀰漫著一触即发的杀机。 那守门將领见计划顺利,终於彻底放下心来。 脸上偽装出的恭敬瞬间消失,大步上前,语气强硬道: “二位殿下,为確保万全,还请卸下隨身兵器,容末將搜身检查!” 李霖闻言勃然大怒,手握剑柄就要拔剑。 李彻却是恍若未闻,只是不慌不忙地將手中长杆尾端顿在地上,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解上面包裹著的黑色布帛。 將领皱了皱眉,提高声调:“殿下,还请配合!” 就在这时,李彻將最后一截布帛扯下! 嗤啦—— 布帛撕裂声中,一道巨大的鲜红色旗帜骤然展开,迎风猎猎作响! 那將领下意识抬头望去,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黑色的旗杆顶端,一面巨大的旗帜傲然飘扬。 旗帜中央,一个笔力遒劲、霸气凛然的巨大『奉』字,如同燃烧的火焰,刺目无比! 那是......奉国的王旗,是百万奉军的战魂所系! 李彻將大旗重重顿在身侧,旗面翻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无视周围无数指向自己的刀枪,目光看向远处,那些百姓虽被军士阻拦,却依旧努力张望向城门处张望。 下一秒,李彻提气开声,声若洪钟,震彻整个城门区域: “本王——” “大庆六皇子!” “天策上將军!” “奉王李彻!” “今奉皇命,归京侍疾!” “谁人敢拦?!” 这一声怒吼,宛若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声。 远处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静,隨即看清那面『奉』字王旗,顿时爆发出巨大的喧譁之声! 再看那守门將领,早已是冷汗津津,眼前一黑。 第766章 奉王归来(下) 欢呼吶喊声如同山呼海啸,从城门处向著整条街道疯狂蔓延。 大庆民风彪悍,崇尚武勛。 无论贩夫走卒、文人书生,皆以强者为尊,皆为胜利而喜。 而近年来,大庆对外战事中最耀眼、功勋最著者,无疑便是北击诸胡、开疆拓土的奉军。 在无数说书人的渲染和口耳相传中,李彻的形象早已超越了凡俗藩王,被赋予了近乎神话的色彩。 在帝都,乃至许多北方州郡,甚至有不少百姓家中为李彻立下生祠,悬掛其画像,上书『天策上將军』名號。 这些百姓深信,这样做能驱邪避凶,保家宅平安。 此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军神,亲自高擎著那面象徵著无上荣耀的王旗出现在眼前,半条街的百姓都陷入了狂热之中! 人群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拼命挤开维持秩序的士兵,高声呼喊著『千岁』。 更有人激动得当场跪伏在地,向著那面旗帜和李彻的身影叩首祈福。 百姓的狂热程度,堪比后世最疯狂的追星场面。 “奉王!是奉王千岁!” “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活著的奉王,活著的!” “娘!快来看,是天策上將军!” “你娘在屋里瘫多少年了?” “快把我娘抬出来,看见奉王殿下没准病魔就被赶走了!” 那守门將领彻底懵了,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冷汗淋漓。 他万万没想到,李彻竟会来这一手!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城门洞这相对封闭的环境下,以重兵强弩迅速控制住李彻,无声无息地將其押送入宫,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 可如今,李彻一声吼,引来上千百姓围观,而且是越聚越多。 眾目睽睽之下,他若还敢动手,擒拿这位在民间拥有无上威望的军神,顷刻间就会引发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武力镇压,毕竟平常百姓不可能和军队对抗,见血必然会四散。 但若是如此,整个大局都会崩塌。 光天化日之下谋害奉王,过几日庆帝崩於宫中,他们便是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 这么大的干係,不是他一个普通將领能承受的。 就连强如二凤,动手的时候也是在皇城中的玄武门。 “殿下、殿下......” 那將领也识时务,见情况失控,连忙向李彻求饶: “是末將不对,还请殿下速速入宫,莫要再聚集百姓了。” 李彻冷哼一声,对那失魂落魄的將领再无半分兴趣。 他单手擎著那面血色奉字王旗,目光坚定,迈开沉稳的大步,径直向著皇城方向走去。 李霖和霍端孝紧隨其后,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所过之处,士兵在极具衝击力的王旗压迫下,竟是心生畏惧。 纷纷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缩,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將领心一横,只得默默跟在李彻三人身后,倒像是李彻的跟班一样。 血色奉旗在万千道狂热、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傲然前行,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这面旗帜,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细数起来,这面奉字王旗,出现在帝都街头的次数屈指可算,不过只有四次。 第一次,是李彻初封寧古郡王,离京就藩之时。 那时他声名不显,前途未卜,出城时冷冷清清。 百姓无人相识,更无人相送,唯有孤旗远影。 第二次,是奉国商队首次满载货物入京之时。 那次,奉军精锐护卫队列整齐,甲冑鲜明,军威浩荡。 引得百姓夹道围观,惊嘆艷羡,奉军威名始传於京畿。 第三次,是李彻上次归京,也是声势浩大,引人侧目。 而如今,是第四次。 李彻亲自高擎王旗,踏入帝都。 其引发的震动,远超前三次之总和,真正是万人空巷,人山人海。 纵使再多甲士在侧,亦不敢寸进! 奉字王旗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城內各处。 狂热的人群中,数双看似普通的眼睛,同时亮起光芒。 这些身影分散在不同的位置,穿著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 几乎就在李彻吼声落下的同时,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头上的兜帽或笠帽。 隨即,身影如同游鱼般滑动,迅速没入汹涌的人潮之中。 看似混乱的移动间,他们各自擦肩而过,轻声传递信息: “『凤』已归巢!” “旗现南门!” “速传各方,按计划行事!” 一道道简洁至极的讯息,在人潮掩护下,以惊人的速度向著帝都的各个角落辐射开去。 一名正努力维持秩序的士兵,恍惚间似乎瞥见远处的屋脊之上,有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时,只见青灰色的瓦片和空荡荡的天空。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阳光晃眼產生的错觉。 “看眼了?”士兵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 很快又被前方那面耀眼的王旗吸引了注意力,將这点疑惑拋诸脑后。 然而,他並未看错。 就在奉王旗出现的这一刻,笼罩整个帝都的无形的大网,彻底激活。 京畿之地的守夜人,动了起来。 一道道黑影,利用屋檐的阴影、狭窄的巷道、甚至百姓家的屋顶,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行。 他们彼此之间似乎有种特殊的联络方式,行动迅捷而有序,避开所有明处的目光,向预设的集结地点匯合。 更有数人分別奔向帝都各处,十王宅、郑国公府、卫国公府、右相府...... 第767章 十王宅的爭吵 东市,临街茶楼的顶层雅间。 窗扉微敞,两名气度雍容的老者凭窗而立,默然俯视著下方。 下方街道已然陷入一片沸腾海洋,那面红色旗帜在万头攒动中,依旧无比醒目,缓缓向前移动。 喧囂鼎沸的人声隱约传来,更衬得雅间內异常寂静。 良久,左手边那位面容清癯的老者轻轻喟嘆一声,打破了沉默。 “万眾归心,一言可夺万人志。” “这......便是奉王啊......” 清癯老者的语气复杂,欣赏之意毫不掩饰,更有几分惋惜。 “惜哉!若他肯稍敛锋芒,懂得与士人共治天下,倚重我等治理江山。” “假以时日,必能成为远超歷代皇帝的明主雄君,甚至开创不世之伟业。” 清癯老者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可惜......他终究太年轻气盛,不懂这天下至高的权力,从来不是一人所能独揽。” “没有世家的辅佐与支撑,没有天下士人的归心,任他武功冠绝古今,也绝无可能坐稳那九五至尊之位。” “孤木,难支大厦啊。” 另一位老者身形微胖,面色红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闻言后,却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楼下,便毫无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郑公,时至今日,再说这些还有何用,木已成舟,势成水火,我们与他李彻已是不死不休。” “倒不如想想,我等该何时动手。” 被称作郑公的老者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温茶,轻呷一口,神態从容: “王公,你都这般年纪了,怎还如此沉不住气?” “戏,总要唱全了才好,至少要等他踏入宫门,见到我们那位『陛下』之后再动手。” “不然若是陛下身死,那些史官可放不过你我。” 王公点了点头,隨即眉头紧皱:“跟在奉王和燕王身边的,是霍韜家那个二小子,霍端孝吧?” “听闻此子虽是一副风吹就倒的书生模样,却是个天生神力的异类,他怎会也跟著进来?会不会横生枝节?” 普通南军將领不认识霍端孝,那是因为霍端孝出手的次数不多,大多做將帅和谋士的工作,而非猛將。 但世家之人这几年一直在研究李彻,对他麾下之將了如指掌,自然清楚霍端孝的武力。 郑公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冷笑:“那又如何,区区三人罢了,又陷於龙潭虎穴之中。” “便真是有霸王之勇,能力敌百人,难道还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 “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王公沉吟片刻,依旧觉得不够稳妥,沉声道:“话虽如此,还是应当谨慎。” “当立刻传令,调集可靠人马,將皇城各处出口暗中围堵起来,水泄不通。” “绝不能给奉王,留下任何一丝逃脱的机会!” 郑公这次缓缓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还需封锁各城门,待到日落后便开始宵禁,免得他再煽动百姓!” 世家最怕的就是李彻动不动就煽动百姓,这本是他们最擅长做的事情,自然清楚这一招的威力有多大。 王公终於露出了一丝微笑: “善。” 。。。。。。 十王宅。 高墙深院,隔绝了外间的繁华与喧囂,平日里唯有风声鸟鸣可闻。 然而今日,墙外却隱隱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山呼声穿透厚重的墙壁,扰动了宅邸深处的寂静。 四名身著王袍的年轻人,先后从各自的房中快步走出,聚集到庭院中,皆是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 他们试图踮起脚尖向外张望。 但十王宅的院墙修得极高,除了四方天空和檐角,什么也看不到。 “天策上將军!” “奉王殿下千岁!” 断断续续的呼喊声传来,四人脸色皆是变幻不定。 秦王脸上先是一惊,隨后迸出喜色:“是老六!他回来了!” 但隨即,他便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不对!这几日城中太平,未曾听闻攻城炮响,老六他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失声惊道: “这蠢货!莫不是没带兵马,就单枪匹马回来了?!” 一旁的晋王神色淡漠,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有甚可惊的,他若想爭那个位置,自然得亲自回来。” “除非,他肯放弃大义,还要弃所有心向於他的官员、武勛、乃至......父皇与不顾。” 秦王闻言更急,额角青筋跳动:“可如今李焕那浑蛋把持朝政,世家全站在他那边,皇宫內外都是他们的人!” “老六赤手空拳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他拿什么和世家斗?!” 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楚王,此刻发出一声嗤笑:“二哥,我劝你省省力气,就算李彻真能斗垮了太子,又与你我何干。” “你还没看明白吗?无论他们俩谁最后坐上那个位子,我们这些失了势的兄弟,能有什么好下场?” “清算是迟早的事,莫不如老实待著,至少能得个善终。” 秦王勃然大怒,指著楚王的鼻子骂道:“放你女.....咳咳咳,放狗屁!老六再浑蛋,至少干不出杀兄逼父的勾当!就凭这一点,他就比李焕那没娘......” 他骂到一半,猛地顿住,脸色一阵尷尬。 一旁的晋王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提醒。 李焕和秦王、楚王可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骂李焕没娘,等於把他自己也骂进去了。 庆帝共有十子,可如今这十王宅里,就只剩下四个。 前太子早已被废身死,李彻和李霖在外,老十福王李倓远在奉国。 还有一位周王,与李焕是双胞胎兄弟,关係自然更加亲密,並未被囚禁於此。 而秦王、楚王虽然也是李焕的亲兄弟,但显然李焕没有把他们当做自己人。 四人中年纪最幼的齐王李烁,见秦王发怒,嚇得脸色发白,慌忙压低声音劝道: “两位皇兄......求你们小点声......莫......莫要让外面看守的甲士听了去......” 秦王烦躁地在院中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脚步,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对三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开口道:“我说......老六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善茬,他这次回来,帝都必然要掀起腥风血雨!” “帝都若是乱起来,对我们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何不趁乱逃出去,跑回各自地盘起兵勤王?!” 楚王大惊失色,连忙摆手:“二哥你疯了?!” “太子已经应允,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可保一世富贵平安,我们何必再去冒险生事?!” “你才疯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秦王怒目圆睁。 楚王虽也性情彪悍,但终究是弟弟。 见兄长真动了怒,他的气势稍弱,找补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二哥又何必非要自寻死路......” “实话个屁!”秦王低吼道,“李焕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连亲兄弟都下得去手!” “当初若不是老四拼死护著我,我早就死在他手里了!他的话你也信?!” 见两人又要吵,齐王都快哭出来了。 声音带著哭腔,拱手哀求道:“小点声......二哥,五哥,求你们了......” 楚王也被激出了火气,反驳道: “那时是因为你们在爭储位!如今我们早已是阶下之囚,对他再无威胁,他何必非要杀我们?!” 秦王瞪大眼睛,声音更高:“就算不杀我们,一辈子被圈禁在这活棺材里,和死了有什么分別?!” 楚王李煒冷笑:“那也比立刻死了强!” 秦王怒斥:“孬种!” “你!”楚王气得脸色通红。 齐王李烁眼泪汪汪,几乎要瘫软下去:“小点声啊......真的小点声......” 就在兄弟二人爭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庭院侧面通往后巷的一扇小角门,竟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四名藩王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一名穿著普通城防军制式甲冑的士兵,侧身闪了进来,看了四人一眼,隨即又迅速將门掩上。 四人魂飞魄散,只以为刚才那番言论,被这看守听了去! 齐王李烁更是『嘎』的一声,双眼翻白,倒头就睡。 变故突生之际,刚刚还在激烈爭吵的秦王和楚王,立刻展现出了同胞兄弟的默契。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狠厉之色。 绝不能让他活著出去报信! 两人低吼一声,一左一右向那士兵衝去,试图將其灭口。 那士兵见两人向他扑来,却是不慌不忙地后退半步,右手在袖中一探一抖。 唰—— 一道寒光自他袖中闪电般弹出,精准地抵在了冲在最前的秦王喉前寸许之地。 那並非军中常见的匕首短刀,而是一柄造型奇特、贴小臂的窄细利刃。 秦王的冲势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那柄几乎贴著自己喉咙的奇异兵刃,失声惊道: “袖剑!你是守夜人?!” 第768章 入皇城 那军士面对秦王的惊问,微微压低声音,沉声道: “奉国守夜人指挥使麾下,暗桩丙柒,参见四位殿下。” 秦王是诸王之中,唯一与守夜人打过交道的,知晓奉国有这么一支力量在帝都存在。 他立刻抬手制止了还想上前的楚王,目光锐利地盯著对方: “看守此地的城卫军,皆是三年以上的老卒,戒备又极其森严,你是如何混进来的?” 那守夜人语气平淡:“回殿下,四年前,在下便是城防军了。” 秦王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李彻手下这股力量不简单,没想到竟是如此不简单。 四年前就开始布局,还把钉子埋到了城卫军之中。 一旁的楚王则一脸茫然,皱眉问道:“守夜人到底是什么?” 秦王深吸一口气,简单解释道: “他们是老六手下最精锐的探子、杀手,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无孔不入。” 一直沉默观察的晋王,此刻忽然开口:“是六弟派你来的?” 那守夜人頷首:“奉王殿下已入城,在下適才听闻几位殿下有意离开此地,特来相助。” 秦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急迫地上前半步:“你有办法助我们脱身?” 丙柒点头:“我家殿下高擎王旗入城,偽太子李焕与世家惊惧,为加强皇宫守备,已从十王宅及周边调走了部分守卫。” “眼下此地防卫比平日空虚,若要脱身,此刻为绝佳时机。” 晋王的眉头却並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即便如此,外面仍有数百精锐甲士。” “我们手无寸铁,只凭你一人,如何闯得出去?” “更何况,就算我们能衝出这十王宅,可如今帝都九门紧闭,城外还有十万大军环伺,我等仍是瓮中之鱉。” 丙柒似乎早有预料,继续道:“外面的甲士自有我等守夜人处理,会为四位殿下清除通道障碍,至於出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消息:“四位殿下的亲卫队並未被处死,就被关押在距离此地仅一条街之隔,几处閒置皇家別院中。” “我们可以先拿下那里,夺取城卫军兵器,释放诸位殿下的亲卫,让他们也加入战斗。” 秦王闻言大喜过望,猛地转向晋王和楚王,激动道:“老三!老五!你们都听到了?” “此乃天赐良机!与其像囚犯一样被关在这里,隨时可能被李焕那畜生赐死,不如拼死一搏,杀出一条生路!” 晋王沉默不语,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楚王李煒却依旧面带怀疑,低声反驳道:“不可!你怎知这不是李彻的诡计?” “若是他假意救我们出去,然后在乱军中將我们一併除掉,正好剷除所有竞爭对手。” 此言一出,连晋王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守夜人,等待他的回答。 丙柒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拱手道:“我家殿下虽与诸位曾有爭执,但从未对血脉兄弟下过杀手。” “如今燕王殿下在奉国执掌重兵,福王殿下亦受重用,两位殿下皆身居高位,备受礼遇,此乃明证。” 他特意看向秦王:“奉王殿下还让在下转告秦王殿下:昔日之爭,乃是兄弟之爭,然今日之事,关乎国本正道,社稷存亡。” “殿下深知,秦王殿下绝非心胸狭隘之辈,绝不会做出残害兄弟之事,也不会坐视君父罹难。” 秦王抿了抿乾涩的嘴唇,眼神复杂地变幻数次。 最终用力一点头,看向晋王和楚王:“老三,老五,我信老六,至少这次信他这次!老六他,不是李焕那种毫无底线的畜生!” 晋王李睿眼色忽明忽暗,仍在极度挣扎之中。 楚王李煒却依旧倔强:“我还是不信!留在这里,至少眼下还能活!出去拼命就是九死一生!” “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 丙柒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声音也陡然多了几分森然寒意: “楚王殿下,您已听得太多机密,此刻若不愿同行,为防消息走漏,就休怪在下请您永远留在这里了!” 楚王被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嚇得一哆嗦。 满腔的怒气瞬间被浇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出来。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晋王终於缓缓开口:“五弟,你还看不明白吗?” “从守夜人踏入此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却不肯参与,无论是太子那边得势,还是六弟事后清算,我们都绝无活路。” “莫说想要寿终正寢,若是不做出选择,我们甚至活不过今夜。” 秦王惊喜地看向晋王:“老三,你的意思是......” 晋王缓缓点头:“我也去。” 楚王见状,知道自己没反对的可能性,索性借坡下驴: “也罢,两位兄长皆去,我同去便是,要死就死在一起。” 楚王嘆了口气,踢了踢一旁睡得香甜的齐王:“那这废物呢?” 秦王鄙视地看了齐王一眼,开口道:“带他去也是累赘,莫不如就留在此地吧,反正他什么也没听见。” 楚王微微頷首表示同意,丙柒却是凝望了齐王一眼,开口道:“稍等。” 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丙柒走到齐王身旁,蹲下身后见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几个呼吸过后,丙柒眉毛微微一挑,冷然开口: “齐王殿下装晕將我等密谋之事听去,莫不是要向偽太子告密?” 秦王三人皆是一愣,却见齐王浑身一抖,两行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 他连忙爬起身,哭著开口道:“你们去就是了,莫要带上我,我绝不告密!” 秦王差点气笑了,先是狠狠瞪了齐王一眼,隨后好奇地看向丙柒: “你懂医术,把脉还能看出是否装晕?” 丙柒淡然摇头:“在下不知,也不会医术。” 秦王瞪大眼睛:“那你为何如此?” “不过是诈他一诈。” 齐王闻听此言,哭得更凶了。 晋王却是面露讚赏之色,看向丙柒的眼神满是赏识:“竟有如此急智,你在守夜人中也是佼佼者了吧?” 丙柒摇头道:“守夜人当中强於我者,多如过江之鯽。” 晋王笑著摇了摇头,却是不信的。 他也不是没当过实权藩王,自认晋军已经算是精锐之师了,但麾下基层军官中识字的都不多,更別提有此等急智之人了。 却是不知,守夜人有一整套训练方法,专门应对刑讯逼供、拷打、诈敌等情况。 楚王却是扫了丙柒一眼,开口道:“尔等守夜人藏得如此深,不会在我们的身旁也有你们的人吧?” 丙柒语气缓和了些许:“殿下们放心,现在肯定没有了。” “嗯。”楚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什么叫现在没有了......难道之前有?” 丙柒点头道:“自从诸位殿下失势后,经守夜人评估,你们身边已经没必要安插暗桩了。” 楚王顿时一噎,气得直翻白眼。 本以为李彻是不敢往他们身边安插人,没想到是不屑於安插人手。 这个老六! 晋王及时开口:“閒话过后再敘,敢问贵部准备何时动手?” 丙柒开口道:“还请四位殿下稍安勿躁,在此做好准备,等时机到时,在下自会给诸位发出信號。” 秦王急忙追问:“是什么信號?我们如何得知?” 丙柒咧了咧嘴:“殿下放心,您一定会看到的。” “届时,不仅是您,全城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 李彻看著眼前的皇城,缓缓站住了脚步。 手中旗帜仍未放下,周围的百姓却是越聚越多。 再看周围的军士,眼神明显变得凌厉起来,隱隱將三人围得更紧。 李彻却是毫不在意,时不时还抬手向周围百姓示意,引得一阵惊叫。 一旁的李霖明显有些紧张,握著剑柄的手都是汗,只能不断往身上擦。 “四哥,这是哪个城门来著?” 刚擦完汗,李彻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嚇得李霖差点拔刀。 他对皇城的印象不深,故而问向李霖。 李霖不解其意,但仍回道:“我们进城后沿著路一直走,这里自然是北门,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彻摇了摇头,在心底暗骂一声晦气。 北门......玄武门也是北门! 仔细一想,庆帝也是开国皇帝,自己也非顺位继承人。 这buff属於是拉满了,开国皇帝的继承人就没一个能顺利继位的。 李霖没得到答覆,也不在意。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扫向周围的军士,低声道:“马上就要进皇城了,百姓必然不能跟著了,我们怎么办?” 李彻看了他一眼,浅笑道:“慌什么,你这傢伙也有害怕的时候?” “怎么可能不怕?”李霖回道,“老七是个疯癲的,天知道他会不会突然下手。” “不如你现在振臂一挥,將他们干的那些脏事公之於眾......” 话说了一半,未等李彻回復,李霖便闭上了嘴。 一阵铁索摩擦的声音响起。 前方皇城的北大门,缓缓在三人面前打开。 大门后面,是一列又一列的士卒。 第769章 锦衣卫的『背叛』 看清门內那群士兵装扮的瞬间,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窜上李霖心头。 他脸色铁青,几乎要咬碎后槽牙:“好啊!连你们......” 不知不觉间,李霖已经伸手按上了剑柄。 反观李彻,脸上不见丝毫怒色,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宫门后方的皇宫。 隨即竟完全转过身去,將后背毫不设防地亮给了那些士卒,面向皇城门外的百姓。 见到百姓们热切的眼神,李彻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抬起双手向下一压,朗声开口道:“诸位帝都父老,请听本王一言!” 百姓们见奉王对他们说话,变得更加兴奋,嘈杂的声浪反而更高。 所幸人群中自有明白人,急忙高声维持秩序,让周围人安静。 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李彻身上。 李彻不急不躁,拱手行礼:“陛下龙体欠安,本王奉旨日夜兼程,归京侍疾。” “然,不知何故,帝都防务大变,如今守在皇城门的將士,竟似不识得本王了。” 此言一出,守在旁边的南军將领瞬间脸色大变,心中暗叫不好。 再见李彻表情,有一分无奈、一分悲伤、一分不解、一分愤恨、六分委屈。 “本王为避免误会,只得令麾下將士全部留守外城,仅本王与燕王持奉军王旗,徒步入宫覲见。” 不知为何,將领恍惚间似乎闻见李彻身上散发出一股茶香。 果不其然,下一秒民情瞬间被点燃! “荒唐!”一名老者气得鬍子直抖,率先怒吼,“奉王殿下威名震於四海,功勋盖世!我等升斗小民都认得殿下,你们守皇城的兵是眼瞎了不成?竟敢说不认得?!” 一个壮汉挥著拳头喊道:“必是有人弄权!说不定是吐蕃混进来的奸细,该当严查!” “查!必须严查!查他们祖宗十八代!” 更多的人跟著愤怒地附和。 民意汹汹,如同即將决堤的洪流。 围在周围的南军士卒被滔天声势所慑,皆是面露惶恐,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那南军將领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许多。 他快步凑到李彻身旁,压低声音:“殿下!您这是何意?末將何时说过不认得您了?您莫要曲解末將之意!” 李彻冷笑一声,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事到如今,將军又何必再与本王装傻充愣?” 对方已布下天罗地网,欲致自己於死地,还讲什么武德? 自然是抓住一切机会,將遭受不公的声势造足,把污水狠狠地泼回去。 那將领眼中寒光暴涨,语气也冷了下来:“殿下!末將听闻您素来体恤百姓,爱民如子。” “今日......莫不是要煽动这些无辜百姓,作为您的挡箭牌吗?” 李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他深知爭储之酷烈,寻常百姓捲入其中,顷刻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故而,他从未想过,也不屑於用百姓的血肉之躯,来为自己铺路。 所以,他方才那番话並未直接指控李焕谋逆,而是巧妙地留白,留给百姓们一个遐想。 有时候,一个引人猜疑的鉤子,远比直白的指控更为致命。 正如那烛影斧声,不过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却足以让后世千百年来对宋太宗得位之正议论纷纷。 想到这里,李彻不再理会那脸色铁青的將领。 再次看向群情激奋的百姓,语气更加亲近道:“诸位父老的厚爱,彻心领!如今彻已至皇城,宫闈重地,非比寻常。” “还请诸位先行退去,早早回家,与家人团聚方是正理。” 百姓们哪里肯依,仍叫喊出声: “不可,我等无事,就在此处等候殿下出来!” “殿下放心进去,若有奸人敢对殿下不利,我等帝都百姓绝不答应!” “殿下自去覲见陛下,不必管我们!” 甚至有人將一个三四岁的娃娃举过头顶,喊道:“殿下!抱著我家孩儿进去,我看哪个丧尽天良的,敢对三岁孩童下手!” 那孩子嚇得哇哇大哭:“爹爹,孩儿不去......” 那父亲连忙低声骂道:“蠢儿!这可是皇宫!沾沾龙气便能延寿十年!再说有奉王殿下护著,谁敢伤你?!” 小孩反问:“那爹怎么不隨殿下进去。” 父亲理直气壮:“爹这不是害怕嘛!” 李彻见状,真是哭笑不得,心中却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只得再次耐心劝慰:“诸位父老乡亲,陛下的病情实在令彻心焦如焚,恨不能立刻飞至榻前。” “皇宫禁地,无法让诸位一同入內,还请大家体谅,先行散去,回家等候消息。” “本王在此谢过大家!” 他言辞恳切,再三拱手。 百姓们虽万分不愿,但见奉王殿下如此坚持,也不好再纠缠。 人群终於开始慢慢鬆动,逐渐散去。 散去归散去,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离开时仍死死地盯著皇城北门。 不知有多少人,会將今日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传遍帝都的大街小巷。 而这,正是李彻想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百姓做盾牌,他需要的是让无数百姓当自己的眼睛,当自己的嘴。 经此一闹,日后李焕和世家若想编造什么不利於他的谣言,就不得不先掂量掂量这沸腾的民意了。 劝散百姓,扫清了外围的干扰,李彻这才终於可以转过身,面对宫门之后的那群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紧张的南军士兵,直接落在为首那名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稍加犹豫,还是持刀拱手,沉声道: “参见奉王殿下。” “任將军,別来无恙。”李彻也是笑著回应,仿佛老友重逢。 一旁的李霖早已按捺不住,怒斥出声:“任宽!你这忘恩负义之徒!” “你们锦衣卫能有今日之权柄地位,全赖当年奉王殿下整顿提拔!” “如今你竟敢助紂为虐,帮那些乱臣贼子来对付我们?!” 面前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任宽,而这群堵住李彻去路的兵卒,自然就是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 相比於愤怒的李霖,李彻却显得平和得多。 他仿佛没听到李霖的话,只是看著任宽,语气平常地问道:“如今锦衣卫是你主事了,曹庸呢?他还活著吧?” 任宽垂下眼帘,回道:“稟殿下,曹勇已卸任指挥使一职,荣养在家......暂且安好。” 李彻微微頷首,这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曹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身上打著深深的奉王系的烙印,李焕和世家绝不可能继续让他执掌锦衣卫。 而任宽则不同,当年李彻接手锦衣卫后,他便逐渐边缘化,彼此並无多少香火情分。 “奉王殿下,敘旧之言可否容后再说?还是请您先入宫覲见吧。” 旁边的南军將领忍著焦急,再次出声催促,手已悄悄按上了刀柄。 李彻理也不理他,径直向门內走去。 “老六!” “殿下!” 李霖和霍端孝大惊失色,齐声低呼。 如今锦衣卫明显已倒向对方,宫內全是李焕的人马,这般毫无防备地走进去,与自投罗网何异? 但他们来不及阻拦,李彻已然一步跨过了那高大的门槛,彻底踏入了宫门之內。 李霖二人咬牙,紧跟著进去。 那南军將领见状心中一喜,立刻向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关闭宫门。 自己则紧隨在李彻身后,手紧紧握著刀柄,眼中满是蠢蠢欲动。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立下这擒王的头功! 然而,李彻却对他的小动作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任宽和一眾锦衣卫身上: “尔等......今日是要与本王为敌吗?” 任宽身体微微一颤,强行抬起眼与李彻对视,声音乾涩却坚持道: “您曾经教导过我们,锦衣卫是皇家的鹰犬,是陛下的刀,只服从於皇权,忠於皇座之上的那位。” 李彻闻言,点头赞道:“不错,你记得很清楚,做得也很好。” 任宽眼神一凛,骤然抬起了右手。 唰—— 一声整齐划一的轻响,所有锦衣卫如同被注入灵魂般,瞬间挺直身躯,立正站好。 “全体都有!”任宽的声音拔高,喊出口號,“向后——转!” 一声令下,数百名锦衣卫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地转过身。 用自己的身体,將李彻、李霖、霍端孝三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队伍的中心。 这一下变阵极为仓促,原本站在锦衣卫后方的宫廷侍卫们,看著突然调转方向,与自己正面相对的锦衣卫,全部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抽刀!” 任宽再次厉声下令。 鏘啷啷—— 一片清脆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数百柄锋利的绣春刀同时出鞘。 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直指前方那些宫廷侍卫! 直到这时,任宽才缓缓转过身,面向李彻。 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坚定如铁: “所以......锦衣卫,听从您的差遣,殿下!” 李彻看著他,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绽开: “现在,你们做得......更好了。” 第770章 终至长生殿 李霖与霍端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而那南军將领更是如遭雷击,脑袋里『嗡』的一声: “叛徒!任宽,你们锦衣卫竟敢背叛太子!来人啊——” 他慌忙扭头向身后求援,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两扇紧闭的巨大宫门。 至於他的兵......此刻都在门外。 南军將领:。。。 无需李彻下令,早有数名锦衣卫上前,將绣春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殿......殿下!切勿衝动啊!”將领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宫城如今都是我们的人,就算锦衣卫临阵倒戈,您也毫无胜算!” “此刻回头,尚有余地!” 李彻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哀嚎。 他负手而立,遥望宫殿深处,沉声问道:“任指挥使,宫中兵力几何?” 任宽上前一步,回稟道:“回殿下,原宫中宿卫已被尽数调离,现今驻守宫內的皆是太子心腹蜀军,编为两卫,每卫满员约三千人。” “此外,另有整编后的禁军约一万五千人,多由原京城城防军抽调组成。” “再加上从南境、东南军中挑选的精锐,总兵力合计当在三万上下。” 那被制住的將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插嘴:“不止!帝都中其余兵力正源源不断向皇城赶来,这里的兵力只会越来越多,拖下去,对奉王您便是死路一条!” 李彻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道: “这样的话......倒是需要再等一等才好。” 那將领顿时瞠目结舌,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还要等?嫌包围自己的军队不够多吗?! 这位奉王莫非发了失心疯,把这帝都皇城当成了他可以隨意纵横的北疆关外? 这里可是皇城,任何消息都会捂得严严实实,没有百姓能帮他传递消息。 皇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届时他更是插翅难飞。 等到奉王失去了利用价值,太子和世家大族是真的会痛下杀手! 李彻无视了这枚聒噪的棋子,继续询问任宽:“锦衣卫如今还能调动多少人手?” 任宽面露一丝惭色,拱手道:“太子掌权后,便以缩减用度、整飭机构为名,大幅裁撤、调离我锦衣卫人员。” “末將麾下现能直接调动,且確保忠诚的弟兄仅六百余人。” “另有约二百人,按先前布置,已控制北门。” 他话锋一转:“但是,前任指挥使曹庸虽被罢免,仍潜伏於外。” “他已收到殿下归京的消息,此刻必定正在全力召集那些被罢黜的兄弟。” “依末將估算,曹庸至少能再匯集千余名忠心可靠的人手。”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扫向身后高耸的北门城墙,忽然笑道:“二百人岂能守住宫门?让他们都下来吧,力量需用在刀刃上。” “喏!” 任宽领命,转身向城头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刻,只见城墙上迅速垂下数十条飞爪鉤索,原本据守其上的锦衣卫动作矫健,沿著绳索飞速滑降地面,动作乾净利落。 李彻看著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帮傢伙还是这副德性,不装逼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六百,加上二百,便是八百人。” 李彻目光扫过眼前的锦衣卫,开口问道:“八百便八百,八百人先下手为强!” “尔等可愿持刀开路,送本王入宫,面见圣驾?!” 八百锦衣卫齐刷刷半跪於地:“愿为殿下效死!” 身后被刀架著的將领早已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就在这短暂交谈之际,远处的宫苑、广场、廊廡之间,宫中宿卫已然越聚越多。 他们远远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將李彻等人困在中心,却无一人敢轻易上前。 李彻咧嘴一笑,將那面奉字王旗交给任宽,自己则整了整衣甲,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任宽身体微颤,一脸激动地捧著王旗。 八百锦衣卫紧隨其后。 从北门而入,左侧是东宫太子府邸,右侧是掖庭宫苑。 而正前方巍峨矗立的,便是帝国的权力核心——皇宫。 庆帝被软禁的长生殿,位於皇宫最南端。 这意味著,李彻若要前往长生殿,必然会经过举行朝会的宣政殿。 此刻,宣政殿那高大的台阶之上,早已立著一群人。 太子李焕身著储君袍服,正站在最前方。 看到李彻在锦衣卫的簇拥下,无视重重包围,一步步向著宣政殿逼近,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他强行稳住心神,维持储君的威仪。 李彻一直走到宣政殿广场中央,方才停下脚步。 遥望著台阶上那个身影,眯了眯眼睛:“老七,多年不见,出息了啊。” 四周虽有数千甲士环伺,但此刻无人敢发声,唯有李彻的声音扩散开来。 李焕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奉王!你带兵擅闯宫禁,勾结锦衣卫,是想造反吗?!” 李彻嗤笑一声:“太子莫非忘了,是你发钧旨让本王速速归京,如今本王奉旨而来,何来造反一说?” “诡辩!”李焕厉声喝道,“本宫是让你孤身入京覲见,谁允你勾结锦衣卫闯宫?!” 一旁的李霖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顿时冷笑,开口便是一连串长难句: “本宫?李焕!你没有镜子,总有尿吧?若是撒不出尿,本王不介意帮你滋醒!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不入流的挫鸟模样,就算套上龙袍,也不像是太子!莫不是被关在东宫那几年,把脑子关坏,如今用屁股思考了?!” 李焕被气得浑身发抖,向著周围怒吼: “放肆!给本宫拿下,拿下这两个反贼!” 太子金口玉言,周围的將士们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无人动弹。 到底是世家的军队,他们根本不听李焕的,上官只让他们听命於世家之人。 而那几个家主並无官职,故而不可能在这皇城中,只会將此地交给他们的代理人。 代理人在哪呢? 便是李焕一左一右的两个文臣。 左相,杜辅臣。 礼部尚书,秦会之。 李焕急切地转向他们,声音带著慌乱:“左相!秦尚书!你们为何不发一言?” 两人反应各异。 杜辅臣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並未急著开口。 而秦会之,更是连看都没看李焕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锁定在远处的李彻身上,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作为李彻的老对头,明里暗里爭斗了无数次,秦会之反而成了最了解李彻可怕之处的人。 当他看到李彻竟有恃无恐地踏入皇城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就占据了他的心神: 李彻绝非来自投罗网,他必有依仗! 到底是什么?他到底还有什么底牌?我们这边究竟有什么致命的疏忽?! 这种强烈的怀疑,让他连站著都是用尽了气力,根本不敢在此刻轻易出声。 最终还是杜辅臣缓步出列,一板一眼地说道:“太子殿下,奉王殿下奉旨归京,至今並未有不法之举,亦无確凿逆证。” “依律法,当允许其入宫覲见陛下,若陛下有何旨意,再行定夺不迟。” 李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左相,你......” 他猛然想起,这位左相虽是默认了政变,却从未明確同意过对奉王和父皇下手。 “那李霖呢?!”李焕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指著李霖急声道,“李霖方才辱骂本宫,公然藐视储君,左相你也听到了,难道就不该將他拿下治罪?!” “臣,听到了。” 杜辅臣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然,燕王殿下乃是陛下亲封的亲王,纵有言行失当之处,亦当由宗正府依律审议,或由陛下亲自圣裁,非臣等所能擅专。” “你......你们......”李焕的手指颤抖地指著杜辅臣,又看向远处气定神閒的李彻。 一股孤立无援的感觉,瞬间將他淹没。 而此刻,李彻早已不再看他,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黑压压的禁军、宫卫阵列,竟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默默地让出一条通往皇宫深处的道路。 当李彻路过宣政殿时,他脚步微顿。 目光落在杜辅臣身上,若有所思。 杜辅臣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面对李彻的目光,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插手礼。 李彻收回视线,心中的猜想愈发篤定。 眼看著李彻无视一切,径直走向长生殿方向,李焕双目赤红,目眥欲裂。 最让他恐惧的两人,要见面了。 恐惧吞噬了他的理智,让他做出了疯狂的举动。 竟是扑向旁边一名禁卫,一把夺过其腰间的弓箭! 手忙脚乱地弯弓搭箭,颤抖的箭鏃遥遥对准了李彻的背影。 就在箭矢即將离弦的剎那,一只大手从旁边伸出,粗暴地一把夺过了李焕手中弓箭! 李焕被带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怒地望去。 出手之人却是南军统帅,翟燕! 翟燕是典型的边关悍將,身材魁梧,面相粗獷凶悍,一道狰狞的刀疤几乎將他的脸劈成两半。 他握著弓箭,铜铃般的眼睛瞪著李焕: “太子殿下!请您莫要做多余的事情!” “末將接到的军令,是让奉王去见陛下,除此之外的命令,末將无权执行,也绝不会执行!” 李焕被惊得倒退两步,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无力之感。 而在另一边,李彻与李霖已然穿重重宫闕,来到了长生殿前。 守卫在长生殿四周的士兵显然早已接到命令,默默地退开到远处,让出了通往殿门的路径。 霍端孝在殿阶下停住脚步,郑重拱手行礼: “请二位殿下入內覲见,臣和锦衣卫在此护卫,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李彻微微頷首,看向身旁的李霖。 只见李霖深吸一口气,脸上难掩忐忑。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 没有多言,抬手推开了面前的殿门。 第771章 父与子,君与臣(一) 殿內空旷而寂静,落针可闻。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在地面投下片片斑驳破碎的光影,如同旧日时光散落一地。 前殿空荡得有些反常,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在最中央的位置,孤零零地放置著一张宽大的座椅。 椅上,端坐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並不高大,甚至和座椅相比显得有些瘦削,陷在宽大的椅背中,並不算起眼。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身影的瞬间,李彻与李霖的脚步如同被钉住一般,骤然停在了门槛之內。 李霖瞳孔猛然收缩,呼吸一滯,几乎是脱口而出: “父......父皇,您没事?!” 在推开这扇门之前,他已在脑中设想过无数种,接下来可能看到的景象。 或许是父皇奄奄一息,枯槁地躺在病榻之上。 或许父皇已在弥留之际,口不能言。 甚至更糟,没准看到的,將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在来帝都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唯独没有料到,庆帝竟好端端地坐在椅上,周身並无半分想像中的病入膏肓之態。 李彻却是保持著沉默,静静凝视著面前那道身影。 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庆帝的容貌確实改变了太多。 岁月和病痛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让他看起来苍老而憔悴。 原本伟岸的身躯变得瘦弱,玄黑色的龙袍披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再也撑不起往日的雄风。 满头白髮並未用发冠一丝不苟地箍起,而是略显散乱地披散在肩后,平添了几分垂暮之气。 唯独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歷经风霜、洞察世事的眼眸,依旧锐利如刀,沉淀著开国君主的威严。 只要那目光微微一扫,便无人敢轻视这位风烛残年的老者。 “你们来得倒是比朕预想的,要快上一些。”庆帝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轻缓,“这一路未曾受伤吧?” 目光虽依旧凝实迫人,但开口第一句,竟是询问他们是否安好。 李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父皇......” 李彻心中亦是一颤,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他只说自己来迟,却未说救驾。 庆帝缓缓摇了摇头,笑著看向李霖:“老四,起来吧,朕如今可是没有力气去扶你了。” 李霖急忙起身,抢上前几步,语气急切无比: “父皇!您的身体究竟如何?京中到底发生了何事?您为何要放任老七行此悖逆之举,將朝堂拱手让与世家?!” 庆帝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李彻身上。 他轻声问道:“看你的样子,似乎並无太多惊讶,可是早已猜到了几分?” 李彻点了点头,坦然道:“儿臣起初只是疑惑。” “以父皇之英明神武,即便重病缠身,也绝不至於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彻底失去对朝堂乃至帝都的掌控。”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哦?”庆帝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那你是从何时开始,確定了心中所想的?” “从步入帝都开始。”李彻冷静地分析,“城中原本忠於父皇的各方势力,几乎荡然无存,京中秩序却依旧井然有序。” “大庆是您一手奠定的,世家能量再大,也不可能如此乾净利落地完成这般彻底的清洗,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向庆帝: “除非是您主动下令,让忠於您的力量暂时退让,故意將这座帝都交给他们。” 庆帝不置可否,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直到步入皇城,见到杜相的反应,儿臣便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 李彻继续说道:“杜相是何等人物?他与霍老一样,是父皇您的股肱之臣,虽是世家出身,更是您的潜邸旧人,对您的忠心,绝非寻常利益可动摇。” “他绝无半分可能,在您病重之时,便如此轻易地倒向世家,除非......他的一切言行,皆是奉了您的密旨。” 庆帝眼中终於流露出讚赏之色,微微頷首:“不错,观察入微,思虑縝密,大有长进。” 唯独一旁的李霖听得目瞪口呆,看看庆帝,又看看李彻。 只觉得口乾舌燥,心乱如麻。 不是......他们在说什么啊? 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完全跟不上这两人的思路。 李彻向前迈了一小步,眉头紧锁,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可是父皇,儿臣不明白。” “以您之能,若想让儿臣安稳接手这江山,有一百种更稳妥的办法徐徐图之。” “为何要选择如此激烈的方式,不惜以自身为饵,將帝都置於险地,逼儿臣以这种方式回来?” 听到李彻的话,庆帝沉默了片刻。 殿外夕阳移动,光影在两人脚下悄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庆帝发出一阵低沉却畅快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冲淡了几分暮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彻的问题,反而像是拉家常般问道: “你养在奉天的那两只大虫,年岁也不小了吧?可还活著?” 李彻虽不解其意,但仍恭敬回道:“大松年岁已高,此次儿臣归京並未带来,但它尚且安好。” “至於小松,却是正值壮年,天天无忧无虑,过得比儿臣还舒服。” 庆帝的目光变得悠远,缓缓道:“老虎即便是老了,牙口不利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会死死守住它的山头,护著它的崽子,不容外敌覬覦。” “朕......又何尝不是如此?” 听到庆帝的话,李彻心神微动,心中更是复杂。 庆帝却没有看到李彻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 “你平定倭国后给朕上的那道奏疏,朕反反覆覆,看了许多遍。” “越看,越是喜欢。” “越看,越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老六啊,”庆帝目光灼灼地盯住李彻,“你在那奏疏里,给朕描绘了一个未来......一个让朕都心驰神往、难以自拔的未来!” “在你的蓝图里,未来的大庆將是何等的伟大!” “它必將远超前朝,远迈歷朝歷代,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 “对此,朕......深信不疑!” “可是......朕,老了。” 此言一出庆帝身上冒出一股颓唐之气,整个人身上仿佛都多了几分暮气。 但他很快便摆脱了出来,继续说道: “但是!” “在此之前,仍有两座沉重大山,死死压在这煌煌帝国的前途之上!” “你可知......是哪两座?” 李彻几乎不假思索,沉声答道:“是藩王与世家!” 庆帝微微一怔,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轻笑: “没错!正是藩王与世家!” 他喟然长嘆一声,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说起来,这还是朕当年留下的隱患。” “为了夺得这皇位,一统江山,朕不得不藉助世家大族之力,拉拢討好他们。” “而为了坐稳江山,平衡朝局,打压那些功高震主的骄兵悍將,將兵权牢牢握於手中。” “朕又不得不將自己的儿子们分封出去,赋予权柄,抬高他们的地位......” “若朕的继承者,只是中人之姿,甚至只是个守成之主,朕都绝对不会去动这两座大山。” “朕会继续沿袭旧制,拉拢世家,优容藩王,维持这微妙的平衡。” “毕竟歷朝歷代都是如此,至少这样,无论未来天下如何变化,坐在龙椅上的,终究还是我李家的子孙。” 庆帝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李彻身上,语气变得坚定:“但是,你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李彻沉默地站在原地,脸上无喜无悲,静听下文。 庆帝继续说道:“是你,让朕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让朕知道,我大庆疆域並非天下之全部,朕......也远远称不上什么『天下共主』!” “山海之外,更有广袤无垠的沃土!” “我大庆,有著更加辉煌,更加不可限量的未来!” “而想要走向那个未来,就必须搬开压在大庆头顶的两座大山!” “朕......要为你铺路,或者说是为了那个未来铺路。” 说了这么一段话,庆帝似乎有些疲倦,声音开始放低。 “削藩之事,朕已经替你做了大半。” “待你上位之后,不必再背负屠戮兄弟、刻薄寡恩的骂名,而世家......” 庆帝的语气未变,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 “世家......难灭!” “朕站在你的立场上,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年,推衍了不下千百次。”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世家问题的万全之策!” “他们早已不是帝国的附庸,他们本身就是这大庆肌体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们的子弟门生遍布朝堂州县,他们的影响力无孔不入。” “只要大庆还在,他们就会一直存在,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除非......” 庆帝顿了顿,旋即和李彻目光对视: “除非把这江山顛覆,让这一切推倒、重来!” 第772章 父与子,君与臣(二) 一旁李霖骤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庆帝。 心臟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父皇在说什么? 什么推倒重来? 大庆吗?父皇竟然在和老六说,让他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大庆江山彻底推倒,重来一遍? 父皇这是......在教唆老六......造反?造自己江山的反?!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彻,发现就连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六,此刻也彻底失了態。 饶是李彻心志坚毅,此刻也被庆帝的计划震得心神摇曳。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一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尸山血海、烽烟遍地的惨烈景象。 庆帝说得轻巧,上嘴皮碰下嘴皮。 寥寥数十个字,为此二牺牲的那可是千万百姓! 一股寒意直衝头顶,他不由得脱口而出: “那样做......会死很多人!” “无数人会因这场內战而家破人亡,父皇您为天下爭取十几年的和平,將荡然无存!” 前世的记忆涌入脑海,李彻想起自己曾听过一种暴论: 真正的武將往往不好战,反倒是那些文臣更容易好战。 因为將领亲身经歷过战场的残酷,深知每一场胜利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无数破碎的家庭,故而更加谨。 而某些文臣只將战爭视为棋盘上的推演,和实现政治目標的工具,故而他们往往会掀起战爭。 无论这观点是否偏颇,李彻自身的体会是真实的: 隨著奉国疆域扩大,经歷的恶战越来越多,他內心深处对战爭的敬畏更是与日俱增。 每一次战爭决策,都意味著自己要承担万千生命的重量,这种感觉沉重得令人窒息。 而且,按照庆帝的构想,这將不再是对外扩张,也不是民族生存之战,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內战! 是奉国与大庆之间的同胞相残,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华夏子民的血。 李彻心中一片冰凉,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给庆帝描绘的日不落帝国,是否过於诱人。 以至於,激发了一位开国帝王超越常理的终极野心。 自己似乎远远低估了,一位雄主的执念能够偏激到何种程度。 为了想像中的煌煌盛世,竟不惜以亲手建立的王朝作为祭品。 察觉到李彻流於表面的抗拒,庆帝並未动怒,反而更加平静。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轻缓地开口道: “朕在朝阳城时,曾去你的伤兵营研习过那些战场救护之术。朕亲眼见过,你们的军医为救一名重伤士卒,是如何处理腐肉的。” “他必须狠心剜去那些已坏死的腐肉,即便会连带削掉一些尚且完好的血肉,甚至还会以防万一二截去伤兵的肢体。” “若因一时不忍而留有余毒,溃烂必將深入骨髓,最终危及性命,回天乏术。” “治国......与之同理,甚至更为严峻。” 李彻目光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庆帝。 庆帝微微頷首,继续道:“世家门阀,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操纵朝政,视百姓如佃仆私產。” “此弊根深蒂固,已成歷代王朝的不治绝症,他们与国、与民爭利,绝非温和改良所能化解,迟早有爆发之日,无非早晚而已。” “假以时日,待天下膏腴之地尽归世家豪强,百姓无立锥之地,而世家贪婪之口仍无法填满之时,更大的战乱与动盪必將重临大庆。” “你未曾亲身经歷前朝末世那般席捲天下的浩劫,不知在真正的乱世是什么样子。” “人命贱如草芥,易子而食,析骸而爰,並非史书上的虚言。” 庆帝的声音冰冷,眼中毫无感情,唯有极致理性的算计: “诚然,朕要你行之事,宛若刮骨疗毒,必有剧痛,必有牺牲,甚至会造成大量伤亡。” “但你必须明白,若不如此,未来依然会有无数百姓在世家的压迫中煎熬死去,或在更大的动乱中灰飞烟灭。” “人......总是要死的。”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李彻身上:“区別在於,他们的死,能为你,为朕,为这华夏兆民,换来什么。” “若放任自流,百年之后,百姓在世家的盘剥下煎熬致死。” “换来的不过是一个积重难返、病入膏肓,最终分崩离析的残破山河。” “而若在根除世家的壮烈之举中牺牲,换来的將是一个涤盪沉疴、足以光耀万世,开启前所未有之盛景的强盛国度!” “彻儿,你是一国之君,未来天下的共主!” “你的仁慈,不应局限於眼前一隅之悲悯,而须放眼於千秋万代之功业!” “欲成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 李彻眉头紧锁,凝视著眼前这位冷静的帝王。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言语在此时是何等苍白无力。 或许,这便是通往至高权力巔峰道路上,必须要吞咽下去的苦果。 世间安得万全法? 每一代人,都有其必须完成的使命。 在庆帝这等雄主眼中,为了那宏大的终极目標,自己都可以当做诱饵。 这个时代的所有人,自然也可以成为棋盘上的筹码,隨时准备为大业牺牲。 “而且。”庆帝语气稍缓,仿佛要给李彻一丝希望,“此战,也未必就如你想像的那般不可收拾。”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向后殿方向轻轻一招。 一道身影应势而动,手中恭敬地捧著一卷巨大的舆图。 李彻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黄瑾。 一旁的李霖见状,顿时鬆了口气:“黄大伴!你竟在此,本王还以为,你早被老七那廝剁成肉糜了!” 黄瑾面容憔悴,眼中带著血丝。 显然,这段时日他也是歷经煎熬。 只见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乾涩:“劳燕王殿下掛心了,老奴......侥倖得存。” 隨即,他郑重地向李彻和李霖行了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將怀中那捲舆图放在地面上,缓缓铺开。 正是標註著大庆山河险隘、郡县分布的详略舆图。 庆帝想要倾身向前,更清晰地为李彻指点。 然而,腰背刚一直起,他便忍不住眉头紧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动作明显地僵滯了一下。 黄瑾面露急切之色,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 却被庆帝用手势制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勉强坐直了身躯,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 李彻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阴霾愈发沉重。 庆帝的身体状况究竟怎么样,似乎没有他表现得那么轻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切地兵行险著。 恐怕,他真的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是在用最后的心力布局这一切。 李彻刚准备开口询问,庆帝已將枯瘦如柴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之上: “你看清楚,你要面对的敌人,並非整个大庆。” “首先,北方四郡经你兄弟二人多年经营,如同铁板。那里的豪强大族,或被你剿灭,或已臣服,剩余些许小族,也都见识过奉军铁骑之威,绝不敢妄动,可传檄而定。” “至於西北边军,他们绝不会和你作对,其统帅马靖是朕之绝对心腹。朕之密旨早已传出,他会是你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可为你看住西线,稳住大局。” “再看,原秦、晋、楚三国之故地,秦王、晋王、楚王虽然被朕削弱,但其地的军政大要之职,皆由朕之潜邸旧臣掌握。朕已布下后手,他们大多会效忠於你,至少也会保持中立,观望待变。” “至於其他州郡......” 庆帝的目光扫过江南、东南、中原等地。 “以你『天策上將』之赫赫威名,加之奉军百战之兵锋,谁人敢死命相抗?各地官员只要不是与世家勾连过深,又有几人敢真与你死战到底?无非见风使舵,保全身家性命尔。” “你真正需要彻底剷除的,唯有世家门阀经营最久的核心之地!” 隨著庆帝的指尖在舆图上划过,李彻清晰地看到,偌大的帝国版图上,竟已有超过大半的区域,被硃笔標记为可爭取、可掌控乃至已掌控的状態。 再回想起庆帝之前的各种做法,瞬间连贯起来。 庆帝这些年来,在病榻之上,竟不声不响地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只为自己铺路! 这份爱护,即便是李彻不是本尊,並非真正的六皇子,也不由得心中动容。 最后,庆帝的手指顿在几个被浓重硃笔圈出的区域。 他抬起头,目光如万年寒冰: “至於这些世家......彻儿,你要记住,面对他们,你別无选择,唯有杀!” “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任何敢於依附、效忠、乃至暗中资助世家对抗你的势力,无论其表面上如何偽装,如何向你求饶,你都不可心软。” “若想彻底清除世家这个庞然大物,唯有彻底灭亡这一条路可走!” “或许经此一番,史家笔下,你难免落得一个『暴君』、『酷烈』的名声。” “但这是荡涤积弊唯一的办法!这千古的骂名,朕......希望你能扛起来! 第773章 父与子,君与臣(三) 殿內的光线愈发昏暗,夕阳已经快要下去了。 最后一丝余暉从窗欞缝隙挤入,却在空气中弭散,如同即將消散的帝王余暉。 黄瑾佝僂著身躯,手持银烛台,依次点燃殿宇四角的铜灯。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部分暮色,却也给大殿更添了几分寂寥。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突然打破了沉寂。 庆帝的身体前倾,身躯因痛苦的痉挛而颤抖不止。 刚刚恢復些许血色的脸庞,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霖心中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 庆帝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老皇帝艰难地喘息著,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李彻。 那目光里面翻涌著一位帝王对宏伟大业的渴望,以及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深切期盼,甚至还夹杂著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一旁的黄瑾看到陛下如此情状,只觉得鼻尖一酸。 慌忙低下头,强行將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彻的视线终於从那幅大庆舆图上缓缓移开。 他抬眼,望向龙椅上那位气息奄奄的老迈帝王: “您就如此篤定,我能从帝都全身而退,安然返回奉国?” “您难道就从未想过,我可能会死在这里,让您所有的谋划顷刻成空?” 庆帝迎著他的目光,苍白乾裂的嘴角费力扯出一抹笑意: “朕......相信你。” “朕相信大庆的天策上將军,朕的麒麟儿,绝非外面那些土鸡瓦狗所能阻挡。” “而且......”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朕既然逼你回来,又岂会真的毫无准备,將朕最出色的儿子......置於必死之地?” 李彻望著庆帝虚弱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心中的复杂情感,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您啊......真是越老越任性了。” 这近乎忤逆的抱怨,非但没有引来庆帝的斥责,反而让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如此说来......你这是答应朕了?!” 李彻缓缓挺直脊樑,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看向庆帝,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即便您今日不与我言明这一切,我也不会放过世家之人!” “关外之地,乃是大庆不可分割之疆土!我李彻......绝不做分裂国家的千古罪人!” “好!好!好!” 庆帝情绪激动,枯瘦的手掌拍在椅臂上,连说三个『好』字。 气息却因此,而更加紊乱,引发了又一轮更加猛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咳嗽声戛然而止。 一声闷哼过后,暗红色的鲜血从庆帝口中喷出,星星点点地溅洒在他的龙袍前襟,触目惊心! “父皇!您怎么样?!您的身体到底......” 李霖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 黄瑾再也忍不住,带著哭腔扑到近前: “四殿下有所不知,陛下这半个月来,每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近几日,更是......更是每天只有一两个时辰是醒著的时间!” “今日得知二位殿下入了城,陛下他才有所好转,强打著精神,一直撑到了现在,可是......” “黄瑾!给朕.....闭嘴!” 庆帝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喝,打断了黄瑾的话。 但隨之而来的,又是更剧烈的喘息和咳嗽。 黄瑾被喝止,不敢再多言,只能跪在一旁,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然而,仅凭黄瑾方才那短短的几句话,李彻的脸色剧变,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庆帝这症状根本不像是情况好转,反而像是老人常说的......迴光返照啊。 “咳咳咳......朕无......无事。” 庆帝艰难地抬起手,虚弱地拍了拍一左一右扶著他的李彻和李霖,努力平復著呼吸。 “霖儿?” “儿臣在呢。” “方才......朕与老六所说的话,你也要牢牢记在心里,日后须尽心辅佐你六弟,以你的才能和品性,必能成为一代贤王,青史留名。” “万万不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李霖早已红了眼眶,声音颤抖哽咽:“父皇之言,儿臣铭刻肺腑,绝不敢忘!” 庆帝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继续叮嘱道:“你的王妃,是个贤惠明理的,你的长子显儿,也很聪颖。” “日后家中大小事务,多听听你王妃的主张,你的王爵和基业要平稳传给显儿,可保一门富贵安康......” 李霖听到这番交代,心中也有了预感。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 他重重地点著头,泣不成声:“儿臣明白......儿臣明白!” 庆帝似乎用尽了力气,缓缓鬆开了李霖的手,虚弱地开口道: “你先和黄瑾退下吧,朕和老六还有些话,要单独谈谈。” 李霖心中万般不愿,更担心庆帝的身体。 但在庆帝那近乎哀求的目光下,他只能咬著牙,起身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跟著默默垂泪的黄瑾,一步三回头地缓缓退出了正殿。 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殿之內,此刻只剩下庆帝和李彻两人。 李彻心中不解。 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庆帝究竟还有什么重要的话,需要和自己单独交代。 或许是关於其他兄弟的安排,要为秦王、晋王他们求情? 大可不必如此,李彻並无对自己兄弟们痛下杀手的心思。 庆帝一时半会不说话,他只能静静地侍立在旁。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庆帝的呼吸似乎平復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眸,定格在李彻的脸上。 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將他的模样刻入最后的记忆。 “彻儿......” 一声几乎如同气音的呢喃响起。 李彻心中一酸,连忙俯身靠近:“儿臣在呢。” “彻儿......彻儿啊......”庆帝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梦囈,“朕知道,朕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李彻轻声道:“父皇,之前的事不必再说了。” 庆帝摇了摇头:“朕还知道......其实你,早就不是朕的那个彻儿了......” “事到如今,你可愿意告诉朕......你......究竟是谁?” “占据我孩儿身体的,到底是神、是鬼,还是魔?!” 听到这些话,李彻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774章 父与子,君与臣(四) “父皇?您......何出此言啊?!” 李彻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迎上庆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辩解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並不傻。” 庆帝惨然一笑。 此刻的他,身上有一种卸下所有偽装的释然。 他不再使用『朕』来自称,此刻的他只是一位普通父亲。 “自你获封郡王,远赴边陲之后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哀伤,仿佛透过眼前的李彻,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至於彻儿......我是说,我原来的那个彻儿,他是什么样子,我也......全都看在眼里。” “他是个仁孝的好孩子,心地纯善,甚至善良得有些过分,可这样的孩子,本就不该生在帝王家啊......” 庆帝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 “他身负前朝血脉,却偏偏为那些前朝遗臣求情;他出身皇家,却又心系那些草民百姓,同情他们的穷苦。” “他这样的性子,註定要成为世家门阀、满朝文武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那时候的我。” 庆帝顿了顿,声音满是痛楚。 他停顿了良久,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那时的我为了所谓的朝局平衡,为了稳住这刚刚打下的江山,只能冷落他,疏远他,甚至默许別人去打压他......” “可我也没有想到,那孩子的性情竟是那般刚烈!” “他竟会用最决绝的方式,以生命来对抗他眼中的不公!” “从他撞向殿柱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永远地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最善良、最不该是这般结局的儿子。” 李彻心中五味杂陈,如同翻江倒海。 他默默地听著这位老父亲泣血般的剖白,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 庆帝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努力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来让声音恢復平稳: “再之后......你来了。” “最初,我狂喜过,我以为是上天庇佑,是祖宗显灵,將我的彻儿又还了回来,是我莫大的幸运!” “但渐渐地,我开始发现......彻儿变了。” “曾经的彻儿,即便受尽冤屈,也只会默默承受,绝不会说出『儿臣欲要造反』这般离经叛道的话。” “曾经的彻儿,心怀大爱,精通诗书文略,但他不通兵事,更绝无可能仅凭著上千名罪徒,就在那虎狼环伺的关外之地,硬生生打下一片疆土。” “曾经的彻儿,固然聪颖,但你带来的那些东西......那迥异的军制、所谓的『科学』、那些闻所未闻的政策、还有威力惊人的火药......” “这一切的一切,绝非单凭聪明就能凭空创造出来,更像是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你生生带到了这里。” 庆帝的眼圈彻底红了。 他死死盯著李彻,眼中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近乎哀求的探寻:“更重要的是,你觉得一个父亲......真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吗?” “你那眼神里的东西,和我相处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了啊!” 李彻心神剧震。 眼前这位卸下了帝王光环的庆帝,此刻只是一个试图找回儿子的悲伤老人。 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保密已无必要。 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位生命即將走到尽头的老人,显然都不会、也无法向外界透露半分。 甚至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实力,即便向全天下宣告自己是穿越者,又能如何? 反而可能会加重麾下对自己的崇拜,甚至建立一个神权国家。 更让李彻难以开口的是,庆帝那字字泣血的言语,让他自己也產生了一种恍惚感。 穿越至今,前世的记忆早就开始变得模糊。 模糊到他有时也分不清,自己是那个因意外而魂穿至此的理工男李彻。 还是本就是六皇子李彻,只是脑海中多了一段光怪陆离的前世梦境。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吗,孰真孰假,似乎......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李彻看著面前满脸哀求的庆帝,总算是想起来,他不仅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一个父亲。 哪有父亲不爱儿子的呢,无非是被这身皇袍活活逼成了孤家寡人而已。 想到这里,李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儿臣,一直是儿臣,一直是您的彻儿......” 庆帝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之色:“到了这个时候,你没必要再骗我......” 李彻苦笑了一下,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那个时候,儿臣从昏迷中甦醒过来的时候,脑海中莫名多出了一段记忆。” “一段很长、很长,仿佛经歷了另一个人生的完整记忆。” 庆帝瞪大眼睛,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前世的记忆?!” 这个说法过於离奇,但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带著剧烈起伏的胸口都平缓了些。 李彻微微頷首:“或许是前世,或许是更为久远的某一世。” “总之,那是一段极其古老的记忆。” 庆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挣扎著想坐得更直: “古老?难道是战国、春秋?甚至是夏、商、周三代之时?” “不对,不对啊!”他隨即又自我否定,“你所展现出来的那些学问、那些造物,即便是百家爭鸣时最博学的智者,也闻所未闻!” “那些,怎么可能是上古时期所能拥有的?” 李彻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比夏朝还要久远得多,至於为何没有传承下来......” “儿臣想,或许是漫长岁月中,人类的文化出现过难以想像的大断代,以至於辉煌尽成尘埃。” 庆帝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艰难地喘息著,催促地问道:“那你继续说,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李彻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描述一个真实的梦境: “在我所『看到』的那一世里,依旧有华夏,有中国。” “而且......那是一个鼎盛繁华程度,远超眼下大庆,甚至远超歷代所有王朝的强大国度!” 第775章 父与子,君与臣(五) “在那里,天下的百姓虽然依旧有贫富之分,依旧要为生活奔波劳碌,但至少不会再有人被活活饿死、冻死在街头巷尾。” “在那里,华夏文明傲立於世界之巔,百姓人人皆可读书识字,皆可入朝为官,入军为將。” “那里没有世家大族,人与人之间没有高低贵贱,至少在人格上,倡导的是生而平等。” “那个时代的富庶,是大庆子民难以想像的,普通百姓日常的主食,便是精细加工的白米、白面。” “而我们如今视若珍宝的许多粮食,在那里甚至只是用来餵养牲畜的饲料。” “寻常人家的餐桌上,鸡鸭鱼肉、各类蔬菜瓜果......种类繁多。” “即便是顿顿都能见到荤腥,对大多数家庭而言,也並非什么难以企及的奢侈之事。” “普通的百姓不再被束缚在田地之上,读书考取功名也不再是唯一的出路。” “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和能力,去选择想做的事情,成为工匠、教师、医师、厨师、商人......” “只要掌握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就能养活自己和家人,拥有属於自己的生活。” 庆帝先是彻底愣住,仿佛听到了一个天方夜谭。 隨后,他脸上露出一抹惨澹的笑容,喃喃道: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国度?这哪里是人世间......这分明是仙界,是极乐净土!” “彻儿,你莫不是......莫不是编出这些话来,安慰我这个老头子吧?”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轻声道:“父皇,您想想看,想想您在奉国所见的一切,还不能印证我说的话吗?” 庆帝愣住了,隨即爆发出强烈的激动:“你没有骗我?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我大庆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明白了!是科学......是你一直推崇的科学!” 李彻点了点头:“的確靠的是科学,但不仅是科学,还有思想......” “什么思想?”庆帝急切问道。 李彻笑道:“父皇现在相信我了?” 庆帝连忙道:“我信你,我信我的孩子,你继续说,为父不再打断你了!” 李彻继续深吸一口气,眼神开始流转,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在自己眼前浮现: “那个世界中,人们不以儒家经典治国,他们信奉科学;百姓也不將希望寄託於神佛,而是选择將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中。 当知识不再是贵人的垄断物,当人人都有了读书和探索世界的权力,人类世界便发展出了前所未有的辉煌。 在那个时代,有人十年如一日地深耕农田,只为培育出最高產的粮种,彻底解决温饱问题。 他成功了,飢饿不再是人类最大的敌人,粮食可以在任何土地耕种,產量多得吃都吃不完。 有人想要飞上天空,去看看这片天穹背后的世界。 於是人们发明出了能飞行的东西,万里之遥旦夕可至,甚至可以飞到月亮上去,在那里建立新的家园。 也有人妄图称霸世界,以武力降服所有国家。 当然,其余国家的自然不从。 於是武器不断升级,从最普通的火药,到可以连发的火枪,再到能够在数公里外炸毁一大片区域的炮弹。 直到最后,一种能够在千里之外毁灭一个城池的东西出现,它的存在甚至可以抹去所有人,让世界迎来灭亡。” 庆帝眼睛睁得老大:“那是什么东西,岂不是仙人手段?” “难道说......那个辉煌的年代,就是被你说的这种武器而覆灭的吗?” 李彻摇了摇头:“儿臣也不知道,至少在儿臣那一世,那种武器还没有毁灭世界。” “这种武器出现后,世界上五个最强大的国家坐在一起,签订了协议。” “他们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这种武器,並儘量避免其他国家创造这种武器。” 庆帝微微鬆了口气,隨后又紧张了起来:“彻儿,日后你不会在大庆发明出这种武器吧?” 李彻闻言,哭笑不得道:“父皇放心,儿臣就是想要发明这种武器,也做不到。” “这种武器的製作条件极其严苛,至少儿臣是不懂的,奉国的那些学者们也不懂。” 庆帝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李彻笑了笑,继续说道:“正如儿臣所说,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是有希望的,虽然生活仍不尽如人意,但至少活著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庆帝追问道:“那个时代的皇帝呢,他可还会受到世家钳制,世家大族又跑到哪里去了?” 李彻摇了摇头:“在那个时代,已经没有所谓的世家大族了。” 庆帝立刻来了兴致:“如何做到的?” “额......一种考试,或者说是科举。” “考试?科举?” 李彻想了想,儘可能用庆帝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在那里,人人都可以读书,而想要得到最厉害的人才,就要通过一种相对公平的方式来验证大家的学识。” “科举制度便诞生了,每个读书人都会参与其中,由国家出题考校,从文学、数学、物理等多个方面考察考生的学识。” “而当考生通过考试后,便可进入到国家的最高学府,在各个领域继续深造。” 庆帝似乎想到了什么,惊呼道:“这不就是奉国大学吗?你建立的奉国大学,可是参考了这种制度?” 李彻笑道:“父皇果真厉害,奉国大学正是缩减的大学制度。” 庆帝眼中满是唏嘘之色:“真好啊.....天下每个人都能读书,每个人都是优秀的人才,朝廷岂不是再也不愁无可用之人了?” “那个时代的皇帝可享福嘍......” 李彻顿了顿,不由得尷尬地挠了挠头。 庆帝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好奇的问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难道那个时代的皇帝,比我还要劳累?” “倒也不是......” 庆帝笑道:“就是嘛,有那么多厉害的人才,皇帝还需要做什么。” 李彻忍不住开口道:“父皇,那个时代,早已经没有皇帝了。” 庆帝傻眼了。 第776章 父与子,君与臣(六) “没有皇帝了?!” 庆帝睁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他死死盯著李彻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跡,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 “这......这如何可能?”老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若天下无皇帝,犹如群龙无首,如此广袤的疆土,亿兆的黎民,该由何人来统领?” “庞大的国家如何运行,政令施行又该如何运转?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再次进入群雄割据,四分五裂的时代?!” 李彻略微沉吟,心中组织语言,让这位开国雄主能理解。 思虑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在那个时代中,国家的最高权力,並非天生归属於某一家一姓,而是明文规定——属於全体人民。” “百姓们通过特定的方式,从各行各业、各个地域,推选出能代表他们利益和意志的代表。” “这些代表组成一个名为『议会』的机构,由这个机构来决定国家的大政方针。” “而真正维繫整个国家日常运转为的,不再是某个人的意志,而是......法律。” “法律?”庆帝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概念他熟悉,大庆也有律法,但大庆的律法是约束平民的。 將法律置於贵族阶级之上,甚至皇权之上,则完全超出了老皇帝的认知。 至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谚语,真正要追溯,都得追溯到清代了。 “没错。”李彻肯定地点头,掷地有声,“法治大於人治,上至......嗯......最高执政者,下至平民百姓,都必须在法律规定的框架內进行。”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庆帝依旧无法完全理解,这种顛覆他三观的制度。 但他身为开国之君,自有他的眼见。 很快,他便敏锐地跳过了理念的爭辩,直指核心: “他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仅仅靠思想和律法?” 庆帝绝不相信,如此庞大的权力转移,能够和平完成。 “除了思想的启蒙,更关键的力量,源於武器的进化。” 李彻给出了一个答案:“当军队的制式武器不断叠代发展,变得愈发精密、强大且易於掌握时,依靠少数精英垄断暴力,来维持统治的帝制模式,成本將高昂到难以承受。” “由於统治的成本提高,手握特权之人的地位也將动摇,最终帝王这个身份,自然会逐渐退出歷史舞台。” 事实上,李彻心中很清楚: 相比於更原始的部落、联盟或奴隶制,中央集权的封建帝制,在相当长的歷史时期內,並非落后。 反而,封建帝制是一种高效的组织形式。 上古时期,那才是真正的人人平等。 大家的武力值相差无几,一块石头就是武器,自然难以產生最高统治者,也难以有效控制俘虏和奴隶。 直到青铜器的出现,掌握了先进金属兵器的一方获得了压倒性优势,奴隶制国家才开始形成。 隨后,铁器和盔甲的普及,进一步巩固了统治阶级的优势,皇帝和贵族才得以真正確立。 而火药的出现,特別是近代火枪火炮的发展,则开始將皇帝从神坛上拉下。 为何后来的满清统治者,异常顽固地抵制科技和先进火器进入中国? 並非因为他们愚蠢,恰恰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 他们迅速意识到,这些轻易就能让普通人掌握强大杀伤力的武器,必將从根本上动摇他们赖以统治的根基。 因此,他们寧可选择让整个帝国走向衰败、封闭,也要死死扼杀任何可能威胁他们特权的苗头。 庆帝毕竟是开创一个时代的雄主,其远见卓识非比寻常。 他眯起眼睛,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问出了一个极其犀利的问题: “既然如此,你如今在奉国大力研发这些火器,难道就是在为我李家的江山自掘坟墓?” 李彻闻言却笑了,开口安慰道:“父皇不必过於担忧,皇帝制度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千年,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消亡。” “制度的变迁,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 “而且。”他话锋一转,“儿臣有信心,也有责任,去找到皇权与民权之间新的平衡点。” “父皇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將所有的权力和责任都繫於一人之身,是何等危险的事情,实乃取死之道。” “与其像以往那样,將部分权力让渡给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门阀,最终反受其制。” “儿臣认为,不如探索与亿万百姓共治天下的新模式!” “唯有將国家的根基扎得更深、更广,获得最广泛的支持,才能真正让我李家江山永固,才有可能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国祚绵长的伟大帝国!” 庆帝彻底怔住了,李彻衝击了他固有的认知,让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时竟无法反驳。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词穷。 李彻看著老皇帝茫然的神情,心中终究还是生出一丝不忍。 在这位老皇帝生命尽头的最后阶段,李彻没有用虚无縹緲的幻想欺骗他,而是隱晦地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 庆帝的理想很简单,典型的大家长式思想,希望李家繁荣昌盛,最好能永远坐在龙椅之上。 但李彻的思想来自现代,他很清楚一个家族永远垄断最高权力,无论对家族本身还是对国家民族,都绝非幸事。 翻看歷史,那些亡国之君和皇室宗亲的下场,有几个是善终的? 除非像是鬼子皇族一般,用那种反人性的变態方法维持统治,將整个皇族都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换一个思路,如果李家皇室能顺应时势,在几代人的努力下推行民主,將大庆带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那么,这份功绩,將远超秦皇汉武的开疆拓土! 李家的名字,將不再是仅仅作为一个统治家族被记载吗,而是成为了一个开创了新时代的引领者! 那,才是真正的永垂不朽! 第777章 父与子,君与臣(完) 庆帝沉默了许久许久,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力去理解。 最终,他像是放下了千钧重担,疲倦地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罢了......罢了......” “你有你的想法,你的见识,早已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范畴......” “朕......已经將大庆,交到你手上。” “之后的事,便......隨你去吧......” 李彻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微笑著,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谢父皇体恤。” 。。。。。。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皇城。 殿外並非万籟俱寂,脚步声、甲冑碰撞声、粗重呼吸声不绝於耳。 无数手持火把、刀剑出鞘的甲士从皇城的各个角落涌来,將长生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肃杀的面孔。 李霖、霍端孝与黄瑾三人,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数百名锦衣卫手持绣春刀结成阵型,將他们牢牢护在中心,与外围的叛军紧张对峙。 在他们的对面,那些平日高冠博带的世家高官,此刻大多换上了戎装,簇拥在面色苍白又强作镇定的太子李焕身旁。 无数道或贪婪,或恐惧,或决绝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著面前那扇紧闭的殿门。 这早已不是逼宫,而是一场明火执仗的宫变! 望著眼前一望无际的刀枪剑戟,任宽心急如焚,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黄瑾道: “黄大伴!陛下的龙体究竟如何?” “若陛下还能经得起顛簸,此刻就该当机立断,隨我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黄瑾的面容在晃动的火光下看不真切。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陛下还在与奉王殿下敘话,自有圣断乾坤,我们静候旨意便是,不可打扰。” 任宽急得几乎要跳脚:“怎能如此?!叛军越聚越多,时机稍纵即逝,再拖下去,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黄瑾不再解释,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目光投向殿门缝隙。 隱约可见殿內烛光温暖,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对坐而谈。 似乎是李彻又说了什么,引得那枯槁的老皇帝发出一阵轻鬆的笑声。 黄瑾的眼中闪过一丝酸楚,隨即又变得柔和。 “任指挥使放心,我以性命担保,今日两位殿下,绝不会陷落在这宫城之中!” 。。。。。。 殿內,李彻与庆帝又说了很多,很多。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庆帝仿佛真的挣脱了尘世所有权势、恩怨与利益的枷锁,变回了一个最简单纯粹的父亲。 剩下的,只有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嚮往。 他孜孜不倦地询问著李彻梦中的见闻,从能载人翱翔九天的『铁鸟』、奔腾如雷的『铁甲战车』,到脱离大地束缚直刺苍穹的『火箭』,再到能於汪洋上驰骋的『移动堡垒』。 从膾炙人口的俗语故事、千变万化的乐曲,到能动起来的光影戏剧、能自己操作的游玩之物。 从照亮黑夜、驱动万物的『雷电之力』、可燃烧的黑色石头,到能燃烧的『黑水』、乃至比肩太阳的伟大能量。 李彻极尽耐心,用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最简单词汇,儘可能地向这位行將就木的老皇帝,描绘那个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存在的世界。 两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有不泯灭的谈兴。 这一刻,他们之间再无君臣之间沉重的枷锁。 倒真像是民间最寻常的一对父子,在一个閒適的夜晚,围炉夜话,嘮著家长里短,说著天南地北的稀奇事。 这奇异而温馨的寧静,一直持续到......天空,再次放亮! 並非旭日东升,而是在漆黑的天幕之上,炸开一团巨大无比、绚烂夺目的红色光焰!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紧隨其后,仿佛天穹都被炸开了一个窟窿! 一朵赤红如血的烟,在帝都北城的夜空中傲然绽放。 其光芒之盛,几乎照亮了半座城池,醒目得令人心颤! 无数围困皇城的兵卒下意识地抬头观望,街上巡逻的城卫军也驻足观看。 被宵禁在家的百姓也忍不住推开窗缝、门缝,惊疑不定地向天空望去。 那烟太美了,美得近乎诡异,如同不属於人间的神跡骤然降临。 璀璨的光芒不仅照亮了帝都的夜空,也清晰地照亮了下方兵卒身上甲冑和兵刃。 以及,那些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屋檐之上,正在快速移动的黑色身影。 守夜人! 紧接著,就在那烟光芒熄灭,夜空重归黑暗的那一剎那。 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清脆的爆鸣声,如同死神的鼓点,从四面八方的屋顶上骤然响起! 守在各大府邸门外的兵卒,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惨叫著倒下一大片。 惊呼声、哀嚎声、中弹倒地的闷响声,顷刻间打破了夜的死寂。 如同收到了总攻的號令。 下一秒,被重兵看守的卫国公府邸,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內向外撞开! 一名浑身披掛斑驳旧甲,鬚髮皆白却威风凛凛的老將,倒提著一柄长柄大刀,大步从中踏出。 他的左手,正隨意地把玩著一个精巧的鎏金打火机。 一开一合间,幽蓝的火苗在他的脸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一名带队看守的城防军校尉看清来人,顿时如见鬼魅,浑身剧颤。 无意识地失声尖叫: “卫......卫国公!!是卫国公朱纯!” 其余兵卒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只见朱纯眼中凶光毕露,爆喝一声,身躯已然出现在兵卒面前。 手中那柄曾饱饮敌血的大刀,已然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横扫而出! 咔嚓—— 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响起,三名离得最近的兵卒被拦腰斩断,鲜血內臟泼洒一地。 老国公手持大刀,声如洪钟,振臂一呼: “朱家儿郎!隨老夫杀尽这些国之蛀虫,迎奉王殿下!” “杀!!!” 身后,早已憋足了怒气的朱家子弟、家丁私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流,手持各式兵器,嘶吼著从府门內汹涌杀出。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 类似的场景,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帝都各个地点爆发。 卫国公府、郑国公府、曹国公府、右相府...... 蛰伏多日,心向奉王的武勛府邸,仿佛早已约定好了一般,同时向城防军发起了攻击! 积蓄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第778章 宫变:请陛下令太子监国! 长生殿內,谈笑声戛然而止。 李彻驀然转头望向窗外,看著那映亮夜空的信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而他身旁的庆帝,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意,同样望向窗外天空中逐渐消散的绚烂烟。 浑浊的眼眸中,倒映著瑰丽而短暂的光亮。 李彻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道:“父皇,儿臣......该走了。” “嗯。”庆帝一动不动,依旧痴痴地望著窗外,喃喃道,“真美啊,这也是用火药做出来的?” 李彻点了点头,语气复杂:“是。” “或者说,这才是火药真正的用途,只是人类往往更倾向於將它用於杀戮同类。” “是啊......” 庆帝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 “只望你向朕描绘的那个没有战乱、百姓安乐的和平世界,真的有降临在大庆的一天。” “让我华夏子孙,生生世世,永永远远,不再受这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之苦。” “会的。”李彻斩钉截铁地答道,“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庆帝终於缓缓转过头,脸上带著释然笑容,轻声道: “去吧,彻儿,去把大门打开。” “朕要好好看看这烟,再好好看看......” 他的目光转冷,扫向殿外那些火把下晃动的人影: “看看,外面那些大庆的『忠臣良將』!” 李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转身走到殿门后,双手用力推开了两扇殿门。 吱呀—— 沉重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瞬间,殿外广场上数千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而来,全部落在了出现在门口的李彻身上。 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著李彻平静的脸庞。 远处是黑压压的叛军阵营,其中不乏有熟悉的面孔。 再看那些面孔之后,皆是手持弓弩、利刃,身披鎧甲的悍勇军士。 如此阵仗,足以让任何人心生胆颤,能迈步已经算是胆大了。 而李彻只是报以冰冷的一瞥,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 隨即,他侧过头,对身旁的黄瑾低声道: “黄公公,父皇有话,要亲口对眾臣言说。” 黄瑾心领神会,微微躬身:“老奴明白,这就伺候陛下临朝。” 一旁的李霖立刻上前一步:“我与你同去!” 两人迅速转身再次进入殿內。 片刻之后,在殿外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 只见李霖与黄瑾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抬著那张宽大的龙椅,一步一步,沉稳地从殿內挪出。 龙椅之上,端坐的正是披著龙袍,身材枯瘦却腰背挺直的皇帝! 当庆帝的身影完全暴露在火把光芒之下,清晰地映入每一个人眼帘时。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声: “陛下!是陛下!” “怎么可能,太医不是早就说过,陛下已经昏迷不醒了吗?” “他怎么......” “这下难办了。” 许多世家之人脸色骤变,交换著各自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们预想过各种情况,甚至做好了庆帝已然驾崩的准备。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久病垂危,早就已经不能理政的皇帝,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儘管他面容憔悴,白髮散乱,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 但那对让人不敢直视的目光,以及浑身上下的帝王威仪,让所有人从心底感到发寒。 这老皇帝......竟然还没死?! 而且看这气势,似乎比传闻中还要好上许多。 庆帝的威慑力太大了,眾臣之中,难免有人见到这一幕后心生退意。 其中,太子李焕的反应最为不堪。 当他看清龙椅上那道身影时,整个人已经愣住不能动了。 被幽紧四年,活动范围被限定在龙椅半米內,他对庆帝的恐惧是刻入骨髓的。 当庆帝冰冷的目光正扫过他时,李焕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跪下去。 幸得身旁的杜辅臣眼疾手快,暗中用力搀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维持住站姿,没有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出丑。 “陛下驾到——” 黄瑾深吸一口气,用他特有的尖利嗓音运足中气,高声唱喏。 这一声喊声如同带著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声。 原本喧囂躁动的广场,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 庆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將那些或惊恐、或敬畏、或心虚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冷冷一笑,属於皇帝的威严再次回到身体当中。 隨后,他缓缓开口道: “眾卿,夜半三更,不在府中安寢,却甲冑加身,刀兵在手,齐聚於朕之寢宫之外......” “所为何故啊?” 此言一出,一眾乱臣贼子面面相覷。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那双目光注视下,竟无一人敢率先出声应答。 方才逼宫的气焰,顷刻间便消散了大半。 死一般的寂静中,最终还是杜辅臣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陛下圣鉴,只因陛下龙体久恙,沉疴难起,我等心中担忧,才匯聚於此。” 庆帝虽和杜辅臣保持著默契。 杜辅臣是打入世家之內的钉子,除非已经暴露,不然便是此刻他也要站在庆帝的对立面。 但明面上两人已经撕破了脸,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冷哼了一声,开口道:“朕无碍。” 杜辅臣拱手道:“如此便好,大庆之幸。”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令不可久滯。” “臣等忧心如焚,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 “臣等斗胆恳请陛下,为大局著想,颁下明旨,令太子殿下监国理政,以安朝野之心!” 此言一出,一眾世家之人心神稍定。 是啊,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若是让庆帝缓过这口气来,在场之人有谁能留下性命? 今日,必须让皇帝让政於太子,乃至退位! 想到这里,秦会之咬紧牙关站了出来:“臣附议,请陛下令太子监国!” 一眾官员齐齐附和:“臣等附议,请陛下令太子监国!” 第779章 恭送吾皇! 百官明晃晃地逼宫,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直到后方的军士都加入到吶喊之中,上万人齐声喊著同一句话,声势似要震天。 反观庆帝这一边,身旁不过八百锦衣卫。 锦衣卫再勇,面对数十倍於自己的敌人,此刻也是手脚发麻,全凭一股心头气撑著。 李霖、任宽二人持剑在手,怒目而视。 霍端孝沉默不语。 李彻则是抿了抿嘴唇,目光冰冷地从前排的几名大臣脸上扫过。 “呵呵。” 庆帝不怒反笑,浑浊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李焕身上。 “太子。”他开口,声音竟是出奇的温和,“诸卿都觉得朕该让位给你,你怎么想?” 李焕嚇得浑身一哆嗦,嘴唇颤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就想往后退,脚跟还没挪动,后背便被几名世家官员死死顶住。 秦会之趁机凑上前,压低对李焕附耳道:“殿下,事已至此,您便是想退也退不得了!” 李焕猛然一颤。 自己早已上了世家这座马车,並与庆帝背向而驰。 如今还想要下车,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退路已绝,他心一横,向前踏出半步。 声音却依旧发颤:“儿臣......儿臣......” “大些声!”庆帝横眉怒斥,声如雷霆,哪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孱弱,“我大庆太子,竟是个哑巴吗?!” 这一声怒喝,携著无上积威扑面而来。 李焕只觉得双腿一软,嘴巴徒劳地张合,像离水的鱼,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仅是他,台下不少世家官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帝王之怒,骇得手脚发麻,不敢抬头直视。 庆帝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群臣。 “朕知道你们来做什么。” 百官大多深深低下头,唯有翟燕抬著头,目光与庆帝相遇。 他是纯正的边关武將,典型的投机分子,对皇权的敬畏不深。 率大军来此,便是剑走边锋,早已经没了退路。 庆帝缓缓呼出一口气,平静道:“正如你们所想,朕自知时日无多,而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黄瑾抬了抬手指。 “黄瑾,颁詔吧。” 黄瑾躬身领命,脸上无波无澜。 他稳步向前迈出三步,站定在龙椅侧前方。 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稳稳捧起,又缓缓展开。 “陛下遗詔——” 他运足中气,尖利的唱喏声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只四个字,便让在场眾人无不心中一颤。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登基一十七载,年逾五旬,实赖天地祖宗庇佑,非朕德薄所能致也。 天命有归,寿数有定,非人力可强求。 朕自幼览读经史,略通治乱之道。 及至青年,提三尺剑,驰骋戎马,幸而定鼎天下......” 前一段皆是庆帝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李彻静静听著,面前的乱臣贼子们也没有动作。 这是一个千古君主的最后独白,是能铭记於歷史长河中的迴响。 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此时对庆帝下手。 在场的有上万人,但凡弒君之名传了出去,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遗臭万年。 故而,此刻大殿前竟是出奇的寂静,只有黄瑾的声音迴荡。 “然,今四海虽平,黎民犹未丰足;外有强虏环伺,內有叵测之臣。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尤需慎之。 朕之七子焕,昔立为东宫,本望其修德慎行,克己復礼。 奈何其窥伺神器,暗结党羽,阴养甲兵,所为多有狂悖,屡失人君之度,深负朕望。 岂可付以社稷重器? 著即废为庶人,圈禁思过。” 李焕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错乱之色。 废了......自己这就被废了?! 他茫然无助地看向龙椅上的庆帝,后者却只是保持著坐姿,看向他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在看一片空气。 “朕尝闻:开国之主以武定邦,继业之君以文守成。 然今时之势,未可称承平,当以刚毅明断、武德充沛之嗣君承续社稷。” 不用黄瑾再说下去,眾臣此刻已经知道遗詔接下来的內容了。 以秦会之为首,一眾世家臣子不由得握拳抬头,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癲狂之色。 接下来的话,一定不能让黄瑾说出口! “皇六子......” 黄瑾刚刚开口,秦会之突然嘶吼著打断:“臣有异议!” “太子並无大错,岂能隨意废之,动摇国本,还望陛下三思!” 一眾官员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纷纷爭前恐后地吼出声: “望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子不可废啊!” 黄瑾声音再大,也压不住这么多人的吼声,他不由得向一旁的庆帝看去。 庆帝却是恍若未闻,依旧淡然看向远方。 那里......是烟绽放的方向。 黄瑾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眶瞬间变得通红,茫然无措地看向李彻。 李彻心里『咯噔』一下,扶剑向前,向庆帝鼻下探去...... 隨即,定格在原地。 “六弟,父皇他......” 李霖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彻。 李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放下手。 隨后,他向后退了两步,双膝重重落在地上。 “恭送父皇。” 李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向坐在龙椅上的庆帝。 他面容安详,一双威严的眸子仍睁著,浑身的帝王威仪犹在。 李霖鼻头一酸,热泪横流,伏倒在地。 “父皇!” 黄瑾余光见到这一幕,强行忍住泪水,几乎嘶吼地喊道: “皇六子奉王彻,人品贵重,深肖朕躬,文韜武略,皆堪大任。 必能克承大统,安定乾坤。 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尔朝廷诸臣、四海藩王,当谨奉新君如奉朕躬,竭诚辅弼。 凡有违逆不从者,天下共击之!” 殿外群臣仍在吶喊,或许他们没看到庆帝这边的情形,或许他们看到了......只当做没看到。 唯有杜辅臣微微一晃,眼中酸涩难耐,身躯变得更加佝僂。 而黄谨最后念出的那段遗詔,也被淹没在眾人的嘈杂声中,只有他周围的李彻等人听到。 “此詔,朕已於三月,遣心腹密传大庆各州府郡县。 待朕龙驭上宾之日,便是此詔公告天下之时!” “钦此——!” 黄瑾念罢,双手將遗詔高高举起。 眼眶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山陵崩!” “恭送吾皇!!!” 第780章 血战帝都(一) 宣武四年,大庆开国皇帝李暠崩於长生殿,享年五十四岁。 諡號启运英武神德圣功皇帝,庙號太祖。 观其一生,弱冠之年从军,而立之年纵横天下,堪称年少成名之典范。 武略方面,先后灭亡荆南、北齐、后蜀、南汉等割据政权,完成了全国大部的统一。 又以得力將领戍边,使得北方游牧民族不得南下,同时震慑了南方少数民族进取中原。 晚年之时,更是在其四子燕王、六子奉王的帮助下,降靺鞨、灭辽、灭高丽三国、灭室韦、收服倭国四岛,並在海外建立了大庆的殖民地。 只看武功这一项,便已远超歷代开国君主。 文治方面,纵有雄心壮志革除弊政、削弱世家门阀,然因魄力有余,韜略不济,未能尽全功。 然而,在其统治下的大庆百姓,虽不能衣食无忧,但也极大地改善了生存状况。 这是一位铁血帝王,但也是一位做实事的帝王。 虽然他的发心不是为了天下百姓,但他的確结束了乱世,也的確庇护了治下万千百姓。 对於这位文韜武略都挑不出大问题的开国之君,后世对其评价颇高。 但更让人铭记的还是,他生了一个名为『李彻』的儿子。 。。。。。。 看著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的熟悉身影,世家官员们集体失声。 当確定庆帝確確实实驾崩后,纷纷长出一口气。 在这位面前叛乱,到底还是压力太大了些,即便他已经灯尽油枯。 有部分朝臣终究是念著旧情,跪倒在地上,山呼: “恭送吾皇!” 其余人见状,也不得不跪地行大礼: “恭送吾皇!” “恭送吾皇!!” “恭送吾皇!!!” 行礼完毕,朝臣们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难言。 李彻也默默站直身子,顺手拉了一把已经哭成泪人的李霖。 庆帝已经走了,但他们的使命还远未结束,真正凶险的时刻,现在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李彻刚刚站定,秦会之等人便开始发难: “既然陛下已经驾崩,我等应当立即拥立新君,召集百官,举行登基大典。” 李彻微微皱眉,他早就料到这群世家朝臣不会轻易就范,只是不知道他们又要耍什么招。 未等他说些什么,又有朝臣开口: “没错,我等这就去將周王请出来!” 李霖眼泪还未擦乾净,听到这话,气得指著那人鼻子臭骂: “乱臣贼子!安敢胡乱狂吠,我父皇明明说传位於奉王,与周王有甚么干係?” 那朝臣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反而提高了音量:“什么奉王?我等听得真真切切,明明是传位於周王!” 其他世家臣子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当时黄瑾念圣旨后半段时,秦会之等人故意吵闹,就是为了製造现在的混乱。 李焕被废,是黄瑾当著大庭广眾宣读出来的,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无法挽回。 如今世家手中掌握的藩王,就只剩下周王一人。 作为李焕的同胞兄弟,周王胆小怕事,母族也只是江南一个小世家,更容易控制。 於是,朝臣们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没错!我听得真切,说的就是周王!” “我离得近,明明陛下说传位周王,和奉王何干?” “燕王殿下莫不是假传詔书,意图皇位?!” 李霖气得浑身发抖,转向一旁面无表情的黄瑾:“黄大伴,你把父皇的詔书再给他们说一遍!” 黄瑾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讽刺: “殿下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这些乱臣贼子甘愿当聋子,奴婢就是再说十遍又如何?” 秦会之见状,立刻將矛头指向黄瑾:“黄公公此言何意,刚刚可是你亲自宣读遗詔,莫非要当眾狡詔不成?” 黄瑾冷冷地看向他,语气森然:“陛下说了,当传位於武德充沛的皇子,敢问秦尚书,周王有什么武功?!” “放屁!”秦会之一副气愤填膺的模样,“你这狗奴竟敢篡改圣意,该死!” “放屁!”秦会之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你这阉人竟敢篡改圣意,罪该万死!” 庆帝在世时,黄瑾作为贴身大太监,就连两位丞相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而如今庆帝驾崩,他身上的权力和光环也隨之消散,秦会之等人自然不再对他客气。 “秦尚书,与这阉人多说什么?” 翟燕提起手中大刀,咧嘴森然看向黄瑾手中的明黄绢布: “遗詔就在那里,我等拿来一观,自能戳破他们的谎言!”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配合:“没错,还请黄公公交出遗詔!” “陛下遗詔,关乎天下,岂能让一介阉人把持?” “奉王、燕王两位殿下莫要自误,快快將遗詔公之於眾!” 扯皮半天,终究图穷匕见。 世家有兵在手,岂会在意那一封詔书,只要將詔书抢在手中,传位给谁不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他们却没有听清,庆帝詔书的最后一句话,不知道庆帝早就做了万全准备。 十多封盖著玉璽的遗詔副本,早已送到了大庆各地。 至於李焕...... 此时已是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嘴巴大张著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 一个弃子而已,被废的旨意当眾说出,他便没了任何利用价值。 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翟燕手下兵卒持刀在手,剑拔弩张。 霍端孝、任宽二人挡在李彻、李霖面前,一眾锦衣卫纷纷抽刀出鞘,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 翟燕边將出身,脾气火爆急切。 却见他將手中大刀砸在地上,怒目圆睁高喝一声: “儿郎们,隨本將上,夺回陛下遗詔!” 能隨翟燕进入皇宫的,皆是南军中忠诚与他的死忠。 接到命令后根本不迟疑,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向长生殿涌来。 翟燕虽然胆大,但毕竟是古人,对皇权有发自內心的畏惧。 由於忌惮庆帝遗体被破坏,没有命令手下兵卒使用弓箭,只是令全军压上去。 即便如此,区区八百锦衣卫,也绝非这上万南军之敌手。 黄瑾见状,立刻对一旁的李彻喊道:“殿下,快快撤入殿中,陛下在殿中给您留了退路!” 李彻也不多说,和李霖一起將庆帝的尸身小心抱起,免得被乱军损坏,快步向殿內退去。 锦衣卫则收缩阵型,以阶梯长廊为掩体,拼死抵挡涌上来的南军士兵。 刀剑相交的声音顿时响彻夜空。 庆帝刚刚崩殂,一场血战便在宫中展开了。 第781章 血战帝都(二) 眾人撤入殿內,李彻与李霖小心翼翼地將庆帝的遗体安放在龙榻旁。 李彻半跪在庆帝身旁,默默伸出手將他的双眼合拢。 听著门外的交战声,李霖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咬牙骂道: “这群乱臣贼子,真该千刀万剐!父皇尸骨未寒,他们就迫不及待要谋反了!” 李彻面色沉静,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们心知肚明,若我顺利继位,今日逼宫之人,皆难逃一死。” 李霖愤恨地握紧拳头,一拳砸向一旁的柱子: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父皇执意要剷除这些狗东西,世家不除,大庆永无寧日!” 李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言,转而看向黄瑾:“黄公公,父皇的后手在何处?” “殿下请隨我来。” 黄瑾快步走到龙床前,伸手扳动床沿一个雕龙扶手。 只听一阵隆隆声响,龙床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李彻、李霖震惊地对视一眼,隨即同时向洞口看去。 却见里面深不见底,显然长度极长,不知通往何处。 黄瑾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此密道乃前朝煬帝所建,当年天下大乱,他担忧自身安危,故秘密修建此道以备不测。” “然而,天命终究已经不在他,密道尚未完工,陛下便已攻入帝都。” “陛下发现此密道后,便下令封锁消息,因此此道尚未完工,不能直通皇城外,仅能抵达北门附近。” “此密道极为隱秘,世上知晓者不超过一手之数,二位殿下可放心。” “陛下早料到会有今日之事,请二位殿下即刻率领锦衣卫从此撤离,出口处自有人接应。” 李彻心中大喜,他虽然知道以庆帝老辣谨慎的性格,必有后手。 却没想到竟是一条前朝遗留的密道,能直接避开外面的那些叛军。 但他很快察觉黄瑾话中之意,蹙眉道:“黄公公此言何意?你不与本王一同撤离?” 李霖闻言,也是一脸担忧地向黄瑾看去。 黄瑾惨然一笑:“老奴乃陛下身边人,自古以来,岂有天子殯天而近侍独活的道理?” 李霖闻言急切道:“黄大伴何出此言,我们可能不能將父皇留给乱臣贼子,自是要带著他一併带走!” “等到了北地,届时再为父皇修建皇陵,届时你可为父皇守陵,继续侍奉左右,又何必要死?” 相比於李彻,李霖可以说是被黄瑾一手带大的,和这老太监之间颇有情谊。 但如今的黄瑾显然已是一心求死,只是缓缓摇头: “二位殿下麾下能人辈出,不缺老奴一个守墓人,自会照料好陛下。” “况且,此密道只能从外部关闭,必须有人留在殿內操作机关,殿下从此处撤退,岂能再留后路让叛贼追击?” 李彻见黄瑾眼中已无求生之意,心知再劝无益。 他咬了咬牙,拱手郑重道:“黄大伴,保重。” 李霖还想再劝,却见黄瑾微笑著看向他,轻轻頷首。 他只得擦去脸上泪水,闷声道:“我背著父皇!” 说罢,闷声將庆帝尸身背在身上。 黄瑾则快步上前,从龙床上取下薄被將庆帝包裹住,又用绳索固定在李霖身上。 李彻不再多言,转头对任宽下令道: “任將军,命弟兄们全部撤入殿內,堵死殿门,依次进入密道撤离!” 任宽应声而去。 锦衣卫们迅速收缩防线,退入殿內,並开始有序进入密道。 李彻推了李霖一把,让他背著庆帝率先进入密道。 李霖看了后头黄瑾最后一眼,隨即咬牙进入密道之中。 就在这时,黄瑾拉住李彻:“殿下稍等。”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龙床后,从床底取出一物,小心翼翼地递到李彻面前。 李彻接过一看,竟是一方璽印,方圆四寸,上钮交五龙。 他心中一凛,翻转玉璽,瞳孔又是一缩。 却见玉璽正面,刻有“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 这个世界没有汉朝,自然也就没了王莽篡汉一事,王太后也不会怒而砸璽。 故而这玉璽保留得很完整,並没有缺一角。 看著李彻震撼的表情,黄瑾含笑低语: “您是真正的天子,还请保重......陛下。” 李彻默然片刻,最后深深看了黄瑾一眼。 正色道:“黄大伴,汝今日之壮举,必將青史留名!” 黄瑾笑著摇头:“老奴不在意青史留名,只求无愧於先帝,无愧於陛下您。” “有此,九泉之下,也能坦然侍奉先帝了。” 李彻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进入密道。 锦衣卫依次有序撤离,直到殿后的任宽也消失在洞口。 黄瑾立即上前扳动机关,洞口缓缓合拢。 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衣冠,隨即跪在龙床侧方,姿態一如往常侍奉庆帝时一般。 长生殿的殿门,又如何挡得住凶悍的士兵? 李彻等人刚刚撤离,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殿门被从外强行破开,叛军鱼贯而入。 翟燕浑身鲜血,手持大刀一马当先衝进殿內。 却见殿中空荡荡,除了跪著的老太监外,再无一人。 奉王、燕王二人早已不知所踪,就连庆帝的尸身都消失不见。 他心中大急,当即挥刀架在黄瑾颈上,厉声喝道: “老狗奴,人呢?!” 黄瑾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含笑望天。 那双浑浊的眼眸,似乎在空中看到了什么,变得更加柔和。 “陛下,奴婢来也!” 眾人只听黄瑾一声高呼,隨即猛然用脖颈撞向刀锋。 其势之疾,连翟燕这等沙场老將都未能及时反应。 力道之猛,令刀身入颈寸余,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翟燕满脸。 翟燕呆愣了数秒,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大刀。 黄瑾的身体没了支撑,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却是显得安详、庄重。 翟燕抹了把脸,咒骂道:“遭瘟的阉人!” 隨即转向身后士卒,喝令道:“他们定然还在宫中!” “传令各部,给本將封锁皇宫,搜!一片瓦,一颗砖都不要放过!” “喏!” 第782章 血战帝都(三) 地道內一片漆黑,唯有锦衣卫们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中迴荡。 李彻和李霖被护卫在队伍中央,前方数名锦衣卫在前方探路。 经过方才一场血战,锦衣卫已折损三成。 当然,面对数十倍於己的敌人,能保住这些兵力已属不易。 这些锦衣卫外罩飞鱼服,內衬锁子甲,半数配备了手弩,手中绣春刀皆是百链精钢所铸,装备远胜叛军。 然而经歷苦战后,士气仍不免低落。 对此李彻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这些锦衣卫终究是在帝都这等和平之地待得太久了,能坚持到此时已属不易。 能等到杀出皇城,绝对安全了,士气才能稳定下来。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探路的锦衣卫突然停下。 任宽上前查看后,立刻返回稟报:“殿下,前方已是尽头,墙上有处拉杆,应是出口机关。“ 李彻与霍端孝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頷首。 “让大家小心戒备,准备出去!“李彻果断下令道。 虽然不知地上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既然这是庆帝的安排,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地道中空气稀薄,又无补给,久留绝非良策。 况且城中守夜人应当已经开始行动,各大武勛府邸也已起兵,若他这边迟迟没有动静,世家就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 一旦援军被歼,他们就真成瓮中之鱉了。 一名锦衣卫拉动机关,只听一阵机括响动,头顶泥土簌簌落下。 不多时,一个可容三人並肩通过出口出现在眾人面前,清冷的月光从洞口洒落。 任宽一声令下,数十名手持小盾的锦衣卫鱼贯而出,迅速在洞口结成防御阵型。 隨后更多手持轻弩的锦衣卫陆续走出,李彻和李霖则在剩余人员的护卫下踏上地面。 来到地面,四周一片死寂。 李彻环顾四周,不由一惊。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南军士兵的尸体,显然刚经歷一场廝杀。 远处三十米外,北门方向喊杀声震天。 正当李彻惊疑不定时,十余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至近前。 为首一名黑衣人声音尖细,却十分恭敬:“参见殿下!“ 李彻警惕地打量对方,见其服饰前所未见,不由沉声道:“尔等何人?“ 黑衣人躬身答道:“奴婢乃暗缉事厂提督,冯恭。” 完全没听过的组织名字,加之对方独特的嗓音,李彻不由得询问问道:“听你声音,可是宦官?” 冯恭坦然承认:“不仅奴婢,暗卫皆是陛下亲信,直受陛下指挥,所用之人皆为宫中孔武有力、忠诚可靠的宦官。” 李彻暗自吃惊,这不就是东厂吗? 他看向一旁的李霖,后者同样摇头表示不知。 庆帝手中竟还藏著这样一支力量,看样子除了黄瑾之外,连朝中重臣都不得而知。 此刻不是深究之时,李彻既然相信庆帝,自然也会信任冯恭。 他不再纠结,立即问道:“冯恭,本王问你,你手中有多少暗卫?眼下情况如何?“ 冯恭见李彻没有多问,明显鬆了口气,连忙回稟:“奴婢麾下有一千五百暗卫,已將此处周边叛军尽数消灭,正在攻打皇宫北门,很快便能拿下。” “但,皇宫內的叛军正在往这边集结,门外也有城卫军聚集。“ 他顿了顿,试探道:“所幸殿下的人在城中闹出很大动静,城卫军自顾不暇。” “殿下,可否通知您的人前来救驾?“ 李彻点了点头,放鬆了不少。 前朝煬帝骄奢淫逸,这皇宫可是不小,虽然叛军人数很多,也不可能將皇宫每一处都插满人手。 这冯恭显然早就躲在附近,长生殿那边乱起来后,便出手杀尽了密道出口的敌军。 李彻看向霍端孝,后者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火銃,对准天空。 一声闷响后,一枚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跡。 奉军出品的信號弹,守夜人看到后,自会通知武勛们。 城中各处的力量向此处集结,合兵一处,杀出城去。 冯恭惊讶地看著这一幕,很快恢復镇定,语气更加恭敬: “殿下,这边请。” 李彻微微頷首,看向身后一眾锦衣卫:“胜利就在眼前,隨本王杀!” 。。。。。。 “给老夫杀!” 城中另一处街巷,已成修罗杀场。 卫国公朱纯手中长柄大刀猛然挥落,一颗戴著头盔的首级应声飞起,鲜血如泉喷涌。 此刻的老国公宛若杀神降世,雪白的须髯早已被鲜血染红,战甲上更是溅满了斑驳的血跡。 他身边的亲兵们个个浴血奋战,刀剑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就在此时,皇宫方向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那红光如同一颗血星划破夜幕,在漆黑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灼目轨跡。 激战中的亲兵们都不由得抬头望去,发出阵阵惊呼。 一名守夜人如鬼魅般掠过战场,迅速来到朱纯面前,一把摘下兜帽:“国公!此乃殿下发出的信號,命我等即刻前往集结!” “哦?”朱纯目光一凛,手中大刀顿地,“你確定是殿下的手笔?” 那守夜人重重点头:“確定无疑!这是殿下与守夜人约定的最高紧急信號!” “好!”朱纯捋了捋染血的鬍鬚,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信號所在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儿郎们隨我杀过去,与殿下会师!” 命令一下,身后亲兵顿时爆发出一阵怒吼,如同决堤洪流般向前衝杀。 朱纯一马当先,虽年事已高,但身手丝毫不减当年。 只见他手中长刀,带著凌厉的破空声自上而下劈斩而出,瞬间將迎面而来的两名叛军连人带甲劈成两段。 “挡我者死!” 老国公声如洪钟,战意滔天。 身后的亲兵见状,更是士气大振。 不过几百人,竟是杀出了千军万马的声势,打得叛军节节败退,叫苦不迭。 街道瞬间被犁出一条血路。 朱纯身旁的守夜人还不满意,心急如焚,只想著立刻杀到李彻身旁。 他稍加犹豫,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香瓜式样的东西,拉开拉坏后全力拋掷了出去。 轰—— 第783章 血战帝都(四) 轰—— 听到远处的爆炸声,秦王顿时浑身一颤。 “什么鬼动静?!” 一旁的守夜人循声望去,不由得咬牙道:“哪个傢伙这么败家?现在就用了手雷?!” 秦王听到了他的话,顿时两眼冒光:“这就是手雷?听你话中之意,你身上也有这玩意?” 守夜人警惕地看向他:“您要做什么?” 秦王笑道:“別这么吝嗇嘛,拿一颗给本王玩玩。” 守夜人立刻拒绝:“不行,每个人守夜人只配两颗手雷,需关键时刻再用。” “给本王一颗,你不是还有一颗嘛?” 守夜人立刻道:“最后一颗,是任务失败时,我们用来自尽的!” 秦王闻言,顿时瞪大眼睛。 乖乖,手雷爆炸那么大的动静,用来自尽岂不是尸骨无存? 他不由得感嘆道:“怪不得老六这么能打,有你们这等忠心耿耿的手下,何事不成?” 守夜人没接话茬,而是转头看向天空中逐渐熄灭的信號弹: “爆炸声在西北边,信號弹也在皇宫北门,我们往西北杀,必然能和殿下匯合。” 秦王一撇嘴:“本王坚持这么长时间,帮他製造混乱,已经够意思了,为何要与他匯合?” 守夜人却也不慌,而是正色道:“秦王殿下此言差矣,非是您单方面帮助我家殿下,而是我们两家通力合作。” “若没有我等协助,仅凭著您手下这些人,能杀出帝都吗?” 听到这话,秦王冷哼一声,倒也没反驳:“也罢,本王就再帮老六一次。” “丑话说到前面,杀出帝都后,我们各走各的路,本王可不会向老六称臣!” 守夜人点头:“这是自然。” 就在这时,楚王拎著两把短戟走了过来。 他虽不是李彻和李霖的对手,但在诸王中算是认真习武的,对付这些南军士兵绰绰有余。 今日初试身手,杀得痛快,竟真找到了几分楚霸王的感觉。 “二哥!”楚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叛贼都被杀散了,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秦王没理他,与身后持剑而立的晋王交换了一个眼神,果断下令: “去北面,和老六合军一处!” 眾人迅速清理战场,点好麾下亲兵,往皇城杀去。 刚转过一个街角,前锋亲兵突然止步不前。 秦王眉头一皱,刚准备开骂,却见整条街道已被叛军堵得水泄不通。 前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数百名叛军士卒顶盾持矛,严阵以待。 两侧屋顶上更是布满了弓箭手,弓弦拉满,寒光凛凛。 秦王咂了咂嘴,握紧手中长剑。 身旁的晋王面色凝重,方才还洋洋自得的楚王更是嚇得脸色惨白。 至於齐王......早在看见叛军阵势的瞬间,就『嘎』的一声晕了过去。 叛军將官冷笑一声,扬手下令:“准备放箭!“ “且慢!“一旁的副官急忙阻拦,“將军,那可是秦王、晋王啊!“ 將官明显是个没脑子的:“管他是什么王呢,咱们都造反了,还管这个?!” “怎么能说是造反,咱们是太子的人,这是拥立!”副官立刻打断道,“再说,若是秦王、晋王死在你我手上,这罪责是你我能担得起的?” “届时太子继位,即便是为了安抚人心,也会拿你我开刀!” “真是麻烦......”將领抱怨了一句,终究多了几分顾忌,改口喝道: “所有人,不许放冷箭,给我活捉秦王、晋王!” 命令一下,叛军立即行动。 刀盾手在前,堵住整条街道,长矛手在后,立起如林般的枪阵。 秦王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些藩王亲兵刚被释放出来,身体虚弱,装备也是临时拼凑。 欺负欺负那些不成规模的城防军还行,遇上这等建制齐全,训练得当的正规军,就有些无从下手了。 莫说击退他们,就连对方摆出的普普通通的阵型,都无法突破。 就在秦王咬紧牙关,准备下令以死相拼之时。 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怒吼:“几位殿下,臥倒!” 嗖——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头顶飞掠而过。 秦王瞬间想到了什么,丝毫不带犹豫地趴倒在地,顺手还將昏迷不醒的齐王扯了过来,挡在自己前面当人肉盾牌。 一个呼吸过后。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两侧民房的瓦片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秦王抬头一看,叛军阵型已被炸得七零八落,前排刀盾手躺了一大片,断肢残臂散落一地,哭嚎痛喊声不绝於耳。 守夜人配发的都是最先进的高爆手雷,在这种人员密集,场地狭小的场地,造成的伤害是极为恐怖的。 “殿下,莫要愣著,趁这个机会,衝过去!”守夜人大喝一声,抽出袖剑率先衝杀过去。 秦王一脚踢开齐王,跃起身来招呼部下: “这玩意真他娘带劲!我说......你小子身上最后一颗,务必留给本王试试!” 。。。。。。 几百米之外,另一条街道。 又是一声巨响,霍端礼的眼眸都亮了几分。 “这声音,绝对是手雷,必然是守夜人的手段!奉国火药的威力果然又进步了,殿下真乃天纵之才,我不如也!” “父亲,待到我们杀出去后,孩儿想向殿下请命去研究火药,您看如何?” 霍韜点了点头,勉强应道:“嗯。” 霍端礼闻言,更兴奋了起来,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届时二哥在朝廷,我就在后方研究火药,大哥若是能在外带兵就好了。” 说话间,他顺手劈倒一个衝来的叛军。 “父亲便可在家安享晚年,颐养天年!父亲您说是不是?” “父亲,您说呢?” “咳咳咳。”霍韜轻咳几声,拍了拍霍端礼的臂膀: “礼儿啊,为父觉得,你还是莫要一边跑,一边看人,一边和为父说话了。” “为父这把老骨头,再让你折腾几下,別说颐养天年,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霍端礼一愣,这才意识到父亲一直被自己背著,已经顛簸得喘不过气来。 再抬眼望去,大哥正怒气冲冲地提著大刀衝过来,也不知是要砍敌人还是砍自己。 霍端礼:。。。 第784章 血战帝都(五) 李彻带著锦衣卫赶到,皇城北门立刻被拿下。 杀出皇城后,李彻立刻命令封死门口,稍微阻挡一下追兵。 隨后,便见远处一彪人马疾驰而来,眾人立即警觉地抬起兵器,严阵以待。 李彻眯眼细看,只见为首一员老將白髮苍苍,却是威风凛凛,当即抬手制止: “是卫国公!快,举旗示意!“ 任宽立刻高擎奉军大旗,猩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的朱纯眼前一亮,毫不迟疑地策马奔来。 朱纯衝到李彻近前,刚要行礼,忽然瞥见李霖背上的人影分外熟悉。 他凑近细看,顿时如遭雷击,声音颤抖:“这......不可能!殿下,陛下这是?” 李霖双眼通红,哽咽道:“岳父大人,父皇他......驾崩了!” 朱纯闻言,踉蹌后退一步,面色瞬间惨白。 作为开国元勛,他与庆帝的情谊非同一般,就如同李彻与贺从龙、王三春那般深厚。 满朝文武中,或许只有他並非出於法理或恐惧而效忠庆帝,而是发自內心的情谊。 对於这段情义,庆帝也是很在意,直到驾崩都未曾辜负朱纯。 君臣之间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见朱纯心痛难忍,似有崩溃之相,李彻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安慰道: “朱伯伯,此地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是儘快杀出皇城,才好妥善安置父皇。“ 朱纯强忍悲痛,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很快稳住心神: “其余人马也在往这边赶,只是末將距离最近,来得最快。“ 他略作迟疑,又道:“殿下,此刻若是突围出去,恐怕会让其他赶来支援的人马扑空。” 李彻頷首:“无妨,本王手中还有信號弹,可以用来指引方向。” “如此甚好。“ 朱纯当即不再多言,两路人马合为一处,向著城外奋力衝杀。 此刻城中叛军已然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围剿。 好在锦衣卫和暗卫个个身手不凡,加上各府私兵加入,眾人气势如虹,一路杀出血路。 衝出数条街道后,李彻对著霍端孝高喊一声:“正则!“ 后者会意点头,抬起手中火銃对准天空,又是一发信號弹划破长空。 在信號弹的指引下,又有两股人马赶到,正是郑国公府和霍韜一行人。 霍端礼背著父亲,远远望见李彻的队伍,顿时喜出望外:“父亲,是殿下和二哥!“ 背上的霍韜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已是精疲力竭。 “岳母稍候,小婿前去接一下霍相。” “殿下自去,老身无碍。” 李彻停止与郑国公夫人的交谈,大步迎了上去。 霍端礼见李彻走来,激动地挺直身子行礼:“殿下!” 这一动不要紧,却让背后的霍韜哎呦一声。 李彻眼角微抽,连忙招呼手下:“快!给霍相准备担架!“ 几名锦衣卫连忙从街边酒肆拆下柵栏、门板,组成一个简易担架,又往屋里扔了几两银锭子。 霍端礼对著霍韜连连赔罪,霍端孝也急忙跑过来照看老父。 李彻转而看向霍端仁。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霍家长子,果然仪表堂堂,身姿挺拔,儼然一员威风凛凛的武將! 此刻不是敘旧之时,李彻只是对霍端仁点头致意,隨即问道:“霍大郎,这一路上可曾见到其他武勛人马?“ 霍端仁性格不似霍端礼那般跳脱,甚至有些惜字如金: “回殿下,没有了。“ 一旁的朱纯上前道:“殿下,此地不可久留,叛军越聚越多,停下来必被敌军合围。” 说罢,他皱眉环视四周。 越往外城去,敌人越多,皇城中的叛军主力恐怕也快到了。 李彻他们只能不断移动,並且不能一味地往一个方向去,这样才能让叛军號令无法一统,进而没办法围困住他们。 李彻微微頷首:“那就继续前进,他们会循著信號赶来。“ 眾人再次整队,向著城外杀去。 李彻他们刚离开不到三分钟,秦王一行便赶到了信號弹升起的地方。 秦王拄著膝盖,望著眼前空荡荡的街道和满地狼藉的叛军尸体,气喘吁吁地骂道: “这老六,不是在这里放的信號弹吗?人又杀到哪里去了?” 楚王隨手抓过一个受伤未死的叛军士兵,將刀架在其脖子上,厉声喝问: “奉王他们往哪边去了?快说!不说就砍了你!“ 那叛军虽然受伤,却硬气道:“我对將军忠心耿耿,如何能告诉你奉王往北面去了!“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 秦王二话不说,手起刀落解决了那名叛军,隨即望向北面方向。 楚王焦急地开口:“二哥,现在怎么办?” 秦王无奈地嘆了口气:“还能怎么办?追吧!没有老六,光靠我们这点人手根本杀不出去!” 他环视了一圈身后疲惫不堪的亲兵,提高声音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跟著奉王的信號走,说不定还能捡条命!“ 晋王默默擦拭著剑上的血跡,冷静补充道:“北面应该是往外城的方向,看来奉王是打算直接杀出京城。“ 秦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提起长剑:“那还等什么?赶紧追!別让老六把咱们甩得太远!“ 楚王却突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等等,老八呢?” 眾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又不见了齐王的踪影。 最后,还是在一个倒塌的货摊下,找到了昏睡过去的齐王。 秦王气得一脚踢在齐王身上:“这个没出息的东西!那个谁,你负责扛著他!” 一名齐王亲兵拎起齐王,在同伴的帮助下放在肩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一行人重新整队,朝著北面方向疾行而去。 沿途隨处可见激战过的痕跡,散落的兵器和尸体,指明了李彻等人的行进路线。 楚王一边跑一边嘀咕:“老六这势头够猛的啊,杀了这么远......” 秦王冷哼一声:“废话,他手下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哪像咱们,带著一群刚从天牢里放出来的残兵败將!” 虽然嘴上抱怨,但秦王的脚步却丝毫不慢。 他也知道,跟著李彻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第785章 血战帝都(六) 夜色如墨,血腥与硝烟混杂的气味,凝固在帝都的街巷间,令人作呕。 李彻所率的队伍如滚雪球般壮大,不断有零散的武勛率私兵加入。 但,叛军的围剿力度,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强。 起初,仅是零散步兵的纠缠。 渐渐的,身披重甲、手持巨盾长戟的步兵方阵出现了。 继而,街道尽头传来了令人心悸的马蹄雷鸣。 重甲骑兵的身影闪烁,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意味著叛军真正压箱底的精锐兵力,尽数加入到围剿之中。 “盾牌手上前!长枪列阵!抵住骑兵衝击!”朱纯声若洪钟。 虽白髮染血,但久经沙场的本能,依旧能让他迅速做出最正確的判断。 老將军横刀立马,挡在最前。 话音未落,铁蹄已如惊雷般踏至。 连人带马皆披重甲的铁骑,发起衝锋,街道地面都为之震颤。 “弩手齐射!”霍端孝厉声喝道。 锦衣卫弩手拼死上前,机括响动,箭矢如雨泼出。 然而,虽然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大多数弩箭却撞在厚重的铁甲上,无奈地被弹开。 仅有极少数侥倖射入甲冑缝隙,造成些许有限的杀伤,却根本无法阻挡这钢铁洪流的推进。 “闪开!”一名守夜人的高喊声划破喧囂。 几十名守夜人如同鬼魅般,自两侧屋檐阴影出浮现。 手中捧著数个陶罐,引信嘶嘶燃烧,精准地投向骑兵队形之中。 轰、轰、轰—— 几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陶罐炸裂。 並非普通火药的动静,陶罐中掺杂的磷粉与其他药剂,迸发出刺目白光,大量浓密呛人的白烟瀰漫开来。 战马何曾见过这等声势,顿时惊嘶人立,阵型大乱,互相衝撞践踏。 “是磷火罐!”李彻认出这是守夜人作坊秘制的特殊火器,“好!趁现在!” 无需多言,朱纯已然爆喝:“枪阵上前!解决落马之敌!” 长枪兵们鼓起余勇,突进砍杀混乱中的骑兵。 然而这短暂的胜利如同杯水车薪,更多的重甲步兵从四面八方的小巷里涌出。 刀戟如林,將他们这支疲惫之师牢牢困死在这片狭窄的街区,突围的速度骤然降低。 “殿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任宽踉蹌靠近,他左臂的伤口包扎处已被鲜血彻底浸透,脸色苍白: “弟兄们伤亡惨重,弩箭几乎耗尽!” 李彻环视四周,也是微微蹙眉。 原本匯聚起来的几千人马,此刻已折损不少,且人人带伤。 锦衣卫和暗卫虽个个身手不凡,但连续血战、以少敌多,体力与精神都已逼近极限。 各路武勛的家丁、私兵更是缺乏纪律和默契,往往各自为战,伤亡尤为惨重。 “必须衝出去,转到宽敞的主道上!”李彻冷静下令,“主道不易被完全堵死,也更利於我们结阵防御,总好过在这巷陌中被慢慢耗死。” 任宽眉头紧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殿下,主道必然有重兵封锁,恐是自投罗网......” “留在此地更是十死无生!”李彻开口道。 “冯恭,带你的人清除两侧屋顶的弓箭手和伏兵! ”“朱伯伯,请您老率精锐在前开路!” “正则,右翼交给你!” “任宽,你身上有伤,带人护住中军伤员!” 眾人各自依命行事。 李霖始终护在李彻侧翼,背后牢牢负著庆帝的遗体。 这一路血战,他已是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坚定。 “老六!这样不行!”李霖喘著粗气,声音因力竭而颤抖,“他们的人杀不完,我们的人越打越少!” 李彻心知肚明,奈何手中除了守夜人外,没有奉系军队,不然何必受这个气?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声。 朱纯部队用仅存的几个火药罐,终於炸开了街口用杂物和车辆设置的障碍。 宽阔的主道就在眼前! “衝出去!”李彻用尽力气大喊。 绝境中的希望,让残存的將士们爆发出超然的气力,奋力向街口衝去。 然而,当他们衝出狭窄巷口,踏上主道之时。 一股绝望的气息蔓延开来。 主道上,火把如林,刀枪反射著森然寒光,映照著一张张冰冷的面孔。 黑压压的叛军阵列严整如林,密密麻麻恐怕不下上万之眾。 显然叛军早已在此以逸待劳,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阵列的最前方,赫然排列著十余架守城用的重型床弩! 那粗如儿臂的弩箭,正对著他们刚刚衝出巷口。 “停!结阵防御!”朱纯瞳孔骤缩,骇然狂吼。 但警告已然迟了。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弩弦爆响声,压过了一切喧囂。 弩箭化作一道道索命的黑影,呼啸而来! 噗嗤—— 木质盾牌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洞穿,紧接著是盾牌后的血肉之躯。 一支弩箭甚至瞬间將三名紧挨著的士兵串在一起,余势不减地钉入后方墙壁,仍在剧烈颤抖。 “散开!找掩体!快!” 李彻目眥欲裂,厉声提醒。 倖存者们惊惶地向街道两侧扑去,利用石狮、门廊作为掩护。 但叛军的步兵方阵趁机稳步压上,长戟如林探出,將他们死死地压制在狭小的区域內,动弹不得。 两侧高楼的窗户后,还不时有冷箭射下。 “殿下!我们被合围了!”霍端孝背靠著一根石柱,急促地喘息,“前后皆是重兵,弩车封路,两侧高处皆有伏弩!” 李彻藏身於一处断墙后,目光急速扫过战场。 绝境!这是真正的绝境! 前有弩车重兵封锁,后有追兵堵死退路,两侧高处冷箭不断...... “殿下,”冯恭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平静得可怕,“暗卫尚余二百人,愿为殿下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弩车阵地。” “纵不能尽毁,亦能扰其阵型,请殿下趁机率主力突围!” 李彻毫不犹豫地拒绝:“那是送死!我绝不答应!” 冯恭还想再劝,远处叛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喧譁声。 紧接著,叛军严整的后方阵列,竟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骚动! “怎么回事?!”李彻惊疑望去。 只见叛军后方,火光乱晃,人影憧憧。 大量服色混杂的人群,从侧面的巷弄里涌了出来。 那些人有的穿著破旧的皂隶服,有的穿著衙役的麻衣,有的甚至就是平民打扮。 手持的武器也五八门——铁尺、锁链、腰刀、棍棒、菜刀...... 毫无阵型可言,但却凭著一股不要命的悍勇和庞大的数量,硬是打得叛军措手不及,连弩车阵地都受到了波及。 第786章 血战帝都(七) “百姓?!” 李彻瞳孔猛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在民间的声望確实不低,但绝没有高到能让帝都的百姓不顾性命,自发组织起来衝击叛军的地步。 这些终究不是他直接治理下的子民,未曾亲身感受过奉天的政策红利。 若是奉天府或朝阳城的百姓在此,或许还有可能为他捨生忘死,但这里是帝都...... 就在这时,乱潮的最前方,一桿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旗帜骤然升起。 那是,被裁撤的锦衣卫旧旗! 旗下,一员鬢髮微乱、身著陈旧锦衣卫指挥使服饰的男子正衝锋在前。 他手中一柄绣春刀舞得虎虎生风,身先士卒,左劈右砍,勇不可挡! 男子身后跟隨著数百名同样装束的汉子,个个凶悍异常,进退之间依稀可见昔日精锐的风采。 “是曹庸!”任宽忽然激动地大喊出声,几乎热泪盈眶,“殿下!是曹指挥使。他还带来了衙门的人!” 李彻咧嘴一笑,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本王看到了!” 这老曹当真重情重义! 局势已经危机到这种地步,他非但没有离开京城,反而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如神兵天降。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竟说动了那些同样被边缘化的衙役、捕快,以及被罢黜的旧部,组成了这样一支看似杂乱却爆发力惊人的队伍。 这支生力军的出现,不仅让李彻没想到,也完全出乎叛军意料。 他们精心布置的弩车阵地因调转不便,反而成了累赘。 后阵被曹庸率部一衝,顿时陷入混乱,指挥系统也出现了短暂的失灵。 “天不亡我等!”朱纯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殿下!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彻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当即拔出已经砍出缺口的长剑,剑指叛军前阵: “全军突击!目標北门!” “杀!!!” 希望的火焰再次燃起,绝境中的將士们在李彻的带领下,向陷入混乱的叛军发起了绝地反攻。 双方接敌的瞬间,李彻手中长剑已然横劈而出,对面甲士的脖颈顿时浮现一条血线。 李彻一脚將他踹倒,转手一剑刺入另一个衝上来的敌人胸膛。 看著对方年轻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逐渐失去血色,李彻的心情沉重无比。 这些南军、东南军士兵也都是自己的同胞,本是戍守边疆的战士。 他们来到帝都与自己为敌,只是听从上级命令,並非主观作恶。 甚至在他们眼中,可能他们维护的才是正统,是正义的一方。 手刃同胞並没有让李彻感到痛快,反而让他心中的阴云越发沉重。 李彻拔剑,又连斩三人,手中长剑已变得坑坑洼洼,濒临报废。 他的作战方式是实战路子,虽然拿的是长剑,但使的却是刀法,大开大合的劈砍对剑身的伤害极大。 李彻刚准备弯腰从战场上隨便捡一把武器,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殿下!接刀!” 看到眼前出现的朴刀,李彻下意识接过,在手中掂了掂: “好刀!” 隨即看向来人,讚许道: “好小子!来得真是时候!” 来人正是突然杀入战场的曹庸,他挠了挠头,笑道:“属下被那鸟太子革职后,便在京中秘密联繫同僚和其他被罢黜的弟兄。” “那鸟太子蠢得很,罢黜了一批禁军、锦衣卫,却没把他们赶出帝都。” “属下去找他们,他们立刻表示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再加上帝都衙门的衙役和捕快,属下凑齐了三千勇士。” “听闻殿下遇袭,便立刻赶来了,只是召集人手了些时间。” “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说什么屁话!”李彻笑骂道,“今日你救了本王一次,此情本王记在心中。” 曹庸惶恐道:“此乃属下之本分。” “至於太子......如果你说的是李焕的话,就不必担心了,此僚已经被废,再不是太子了。” 曹庸心中震惊,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立刻拱手道: “属下不管谁是太子,只向殿下效忠,殿下让锦衣卫去哪,锦衣卫就在哪!” 一旁的任宽听了此言,气得牙都痒痒,一刀將冲向自己的敌人脑壳劈成两半。 这挨千刀的曹庸,真他娘的能拍马屁,明明今日是老子先来的! 李彻笑著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閒话少敘,让你的人集中起来,莫要恋战,我们突围到北门,便可逃出生天!” 曹庸认真地点头,向他的手下招呼几句后,便退到李彻身旁,警惕地护卫起来。 杀散守护在床弩周围的叛军,又毁掉了床弩的机括后,眾人开始整队。 朱纯为首的武勛在前方开路,霍端孝、曹庸、任宽、冯恭四人將李彻、李霖和一眾武勛的家眷护在中间,一齐向北面杀去。 曹庸见周围人只是埋头廝杀,並无一人提出疑问,不由得犹豫著想要开口。 李彻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问道:“曹將军是想知道,本王如何確信到了北门便能逃出生天吧?” 曹庸陪笑道:“殿下真是洞若观火,神机妙算。” 李彻摇了摇头:“本王带来两千奉骑,就在北门外等候。” 曹庸闻言顿时一愣,隨即小心问道:“殿下,恕属下多嘴......只有两千骑吗?” 李彻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曹庸鬆了口气。 “还有六千匹马,我们一人三骑,这些马足够带我们远遁而走了。” 曹庸:。。。 “殿下,帝都的城门防卫森严,岂是两千骑兵能拿下的?” “遑论城外还有南军、东南军镇守,这两千骑......” 曹庸的话没说完。 在他看来,区区两千骑,莫说是破门了,在那么多叛军的围攻下,能不能活著都是个问题。 殿下如何敢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他们身上? 李彻笑著回道:“因为他们是奉军!” 奉军! 曹庸微微一怔,奉军便是殿下的全部依仗吗? 第787章 血战帝都(八) 从皇宫杀出来这一路,李彻之所以这么憋屈,就是因为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奉军。 作为世界上最顶尖的军队,奉军战力一流,素质一流,士气一流,装备更是超一流! 所过之处无人能敌,两千骑兵也敢在万军丛中纵横驰骋。 就像用惯了削铁如泥的宝剑,突然换上一把制式长剑,怎么用都彆扭,哪怕这把长剑也是精钢铸成。 曹庸欲言又止,还想再劝李彻另谋出路。 而前方的霍端仁已经回头喊道:“殿下,北门到了!” 眾人抬头望去,果然帝都巍峨的城墙就在前方不远处。 而在城门后方,隱约有喊杀声传出。 曹庸一愣,隨即惊喜万分:“殿下,瓮城內有人在廝杀,果真是您的骑兵?!” 帝都这样的大城,自然设有作为防御措施的瓮城。 外敌攻破最外层城门只是第一步,进入瓮城后,將面临来自三个方面居高临下的攻击。 李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身旁的霍端孝:“正则,放信號弹!” 霍端孝肃然点头,从怀中取出装著最后一颗信號弹的火銃。 砰—— 红色的信號弹飞入夜空,刺眼的光亮將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无论是自己人还是叛军,动作都不由为之一滯。 瓮城中的胡强等人肯定看到了这信號弹,其中的廝杀声顿时更加激烈起来。 不仅如此,门外还传来十数道尖锐的破空之音,隨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奉国的迫击炮与其说是迫击炮,不如说是大號掷弹筒更为贴切,其优点就是运输方便,骑兵也能携带。 两千骑兵配备了数十个掷弹筒,攻下整座帝都不现实,但集中火力拿下一个城门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多时,只见前方火光大亮,木屑纷飞。 数十米外的內城门终於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在眾人面前分崩离析。 在李彻等人面前,出现一道仅有叛军步兵阻拦的坦途! 李彻眼中精光大亮,刚准备下令全军突击。 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嘶哑的吼声:“老六!你这廝,莫不是要拋下哥几个不管?!” 眾人回头看去,却见一彪人马在叛军丛中左衝右突,极其艰难地向这边杀来。 李霖背著庆帝,艰难抬头望去,隨即惊愕地向李彻开口道:“老六,是二哥、三哥他们!” 不用李霖提醒,李彻也看清了,那正是秦王和晋王的队伍。 说起来,他们如今也算是自己的半个盟友,自己能衝到这里,也多亏了他们在城內製造混乱,分散了叛军的注意力。 只是,眼下情况並不乐观。 虽然有曹庸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但毕竟叛军拥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此刻已经逐渐恢復秩序,开始对李彻等人进行合围。 李彻犹豫片刻,还是咬牙道:“卫国公!” 朱纯拱手:“末將在。” “你带人杀散城门口的守军,给后方队伍开出一条生路。” 朱纯虽然心中迟疑,但深知战场上军令如山的道理,立刻拱手道:“喏!” 李彻转头看向李霖:“四哥,你先带父皇出去,我去把秦王他们救出来,立刻跟上。” 李霖讶然看向李彻:“老六,你……” “莫要多说了,趁著现在还来得及!”李彻不再多言,看向霍端孝,“正则,让守夜人都隨本王来!” 说罢,他握紧手中朴刀,毅然反向杀回重围。 唰唰唰—— 一道道黑影从李彻身后浮现,各自甩出手臂下的袖剑,如鬼魅般紧隨其后。 冯恭不语,只是带著一眾暗卫默默跟上。 这群暗卫皆是无根之人,只能寄生在皇权之上,他们对庆帝有绝对的忠诚,而庆帝驾崩后,这种忠诚自然就转移到李彻身上。 曹庸则与任宽对视一眼,隨即果断抽出腰间绣春刀,怒吼道:“锦衣卫!还能动的隨某来!” 守夜人、锦衣卫、暗卫,三股精锐力量集合上千尚有余力的战士,如一把尖刀反向刺入敌阵,直扑被困的秦王等人。 此刻,秦王已是精疲力尽,全靠楚王在一旁拼死掩护,才勉强支撑下来。 他们落在队伍最后面,一路跟著李彻的信號弹追来,恰好与后面的追兵路线重合,自然遭遇了更多战斗。 楚王虽勇,但毕竟不是真正的项羽。 奋力拼杀十数阵后,身上甲冑已经破损不堪,添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此刻靠在秦王身上昏迷不醒。 好不容易杀到城门处,却看见李彻已经快要带人杀出重围,而自己还深陷敌阵,秦王一时间心生绝望。 自己与李彻本就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甚至说是敌人也不为过,小时候没少欺负他。 即便李彻此刻不管自己而去,也无可指摘。 然而,李彻竟杀了回来,这让秦王在震惊之余,不由得心生愧疚。 老六,果真仁义啊! “老五,振作一点,老六来救我们了!” 秦王摇了摇身旁的楚王,勉强挡下刺来的长枪。 楚王闷哼一声,却依旧没能醒来。 秦王咬紧牙关,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机械性地挥刀。 他已然到了极限,此刻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透支生命。 好在李彻的手下足够悍勇,反身杀了叛军一个人仰马翻,眼看就要杀到近前。 围攻他们的叛军將领见此情形,不由得皱眉道:“再这么下去,他们全都跑了!” 副將苦笑一声:“他们毕竟是皇子,若真死在我们手里,我等的末日也就到了。” 就在这时,传令兵突然急速跑来:“翟燕將军有令,反贼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叛军將领眼前一亮,顿时吼道:“快,弓箭手放箭!” 有了这道命令,杀害皇族的罪责就不那么容易扣到自己头上了。 嗖嗖嗖—— 命令一下,左右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一片箭雨如同飞蝗般罩向秦王等人前进的路径。 如此大规模的箭雨根本敌我不分,叛军和秦、晋二王的手下皆被射倒一大片。 幸亏秦王经过四年前那场变故,性情大变,不似从前那般暴戾,倒也培养出几个忠心亲兵。 在箭雨覆盖之前,亲兵们用肉体替他挡下几支致命的箭矢。 秦王挣扎著从地上爬起,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咳咳咳……狗东西暗箭伤人!” “老王,你没事吧……” 秦王低头看去,却见楚王软趴趴地躺在一旁,一动不动。 第788章 血战帝都(完) 眼见楚王一动不动,秦王心中猛地一沉。他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楚王翻过身来。 只见一支利箭贯穿了楚王的脖颈,拇指粗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涌著鲜血。 楚王双目圆睁,嘴唇艰难地嚅动著,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嚕声,却一个字也说不清。 秦王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老五!!!” 然而,人力终有尽时。 楚王只挣扎了片刻,眼中的光彩便迅速消散,胸口也不再起伏。 “该死!真该死!”秦王双目赤红,几乎要將牙齿咬碎。 秦王母妃共育有四子。 李焕先是暗杀他,又杀害他的爱妾,两人早已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周王作为李焕的孪生弟弟,自然与李焕更为亲近。 唯有楚王,虽然平日里常与他斗嘴爭执,但两人年龄相仿,自幼便是玩伴,是他最认同的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眼睁睁看著亲兄弟死在眼前,秦王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怒火自胸腔升腾,痛彻心扉。 “二哥!”这时,晋王扑上来拉起秦王,“老五已经走了,別再赔上自己的性命!” “老六就在前面,只要我们和他匯合杀出去,早晚能回来报仇雪恨!” 听到晋王的话,秦王眼中才恢復了些许清明。 他挣扎著起身,果然看见李彻已经带队衝杀到不远处。 李彻身旁的黑袍与白袍守夜人纷纷从怀中掏出手雷,用尽全力向两侧投掷。 剧烈的爆炸声过后,叛军弓箭手人仰马翻,暂时失去了远程攻击的能力。 秦王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楚王,沉声道:“老三,我们走!” 兄弟二人互相搀扶著,向李彻的方向艰难前行。 就在这时,身旁的亲卫突然惊呼:“齐王呢?” 两人环顾四周,果然不见齐王的踪影。 回头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敌军中传来齐王悽厉的哭喊声:“二哥!三哥!” 齐王蹲坐在街角的角落里,身旁仅剩三名亲卫在苦苦支撑,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秦王的脚步顿时停滯。 晋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二哥!” 秦王抬头看向他,轻轻拂去晋王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二哥!来不及了!”晋王急道。 秦王默默转身,嗓音低沉:“老三,我们已经没剩下几个兄弟了......” “你......”晋王一时语塞。 秦王继续道:“你快去吧,別辜负了老六拼死杀回来救我们的心意。” 说罢,他转过身,將长剑夹在臂弯处,擦去剑身上的血污。 秦王走到那名一直指引他们的守夜人面前,面对对方复杂的目光,伸手道: “喂,那个会爆炸的玩意儿,现在能借本王用用了吧?” 守夜人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手雷,放在秦王掌心:“拉开上面的拉环,五秒后就会爆炸。” “谢了。” 秦王咧嘴一笑,將手雷紧握在左手中,右手横刀而立。 隨后,如同扑火的飞蛾般,一头扎进汹涌而来的叛军之中。 晋王只迟疑了片刻,就失去了与秦王同去的机会。此刻李彻已经杀到他身旁。 “老六。”晋王眼圈泛红,抬头看向高了自己一头的六弟。 一別多年,李彻的身姿越发挺拔,已经到了需要他仰望的地步。 “二哥他......”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黯淡:“走吧,救不回来了。” 李彻能拼死回来接应他们,已经是看在微薄的血脉亲情和庆帝的面子上。 秦王此去,明显是求死,他不可能为此赔上更多性命。 说罢,李彻命令锦衣卫和守夜人用手弩和胡椒瓶手枪齐射,暂时阻滯追兵,拉著晋王向城门口撤去。 反观秦王那边,或许是肾上腺素最后的爆发,或许是拼死的意志带来了无穷力量。 一向武艺平平的他,竟凭手中单刀连斩十余人。 然而,也仅限於此了。 叛军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又一层地將他包围,再无一寸退路。 为首的將领瞥了一眼不远处楚王的尸体,不由得心生惧意。 死了一个皇子已经了不得了,若是再死一个,谁知道翟燕能不能扛得住。 万一把自己推出去,那不是冤死了? 一眾叛军士卒也是如此,此时的秦王状若疯魔,那模样根本不似凡人。 没人敢衝上去送死,只是用枪尖將他围困在中心,让他不得动弹。 將领看了眼远遁的李彻等人,不耐地开口: “秦王,你意图造反,此刻已无退路!” “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我可向太子殿下求情,为你留一条生路!” 秦王听闻此言,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一步一步向齐王所在的角落走去。 所过之处,叛军士卒纷纷挪开枪尖,不敢伤他分毫。 將领见状,只是皱了皱眉,没有阻止。 如今秦王、齐王被数百精兵包围,除非插翅,否则绝无可能逃脱。 秦王走到齐王身旁,伸手將哭得不成样子的齐王拉起,护在身后。 隨即转头看向叛军將领,眼中满是戏謔,仿佛有变成了那个帝都里恣意妄为的紈絝子弟: “你当我是谁?” 那將领眉头紧锁:“什么?” 秦王却不理会,自顾自说道: “吾乃秦王!大庆皇帝二子!” “若论血统、年龄,前太子已死,我当是父皇的嫡长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王放下武器?!” 此言一出,將领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身后的齐王拉了拉秦王的袖子,低声道:“二哥,我们已经没有生路了,投降吧?” “闭嘴!”秦王恶狠狠地斥责道,转而环视周围的叛军,眼神中满是蔑视: “只有战死的藩王,岂有束手就擒的藩王!” 说罢,秦王看向齐王的眼神又柔和下来: “別怕,二哥回来,就是为了陪你一起上路,免得你这怕死的东西名声不保!” 齐王闻言,眼神顿时变得空洞。 见齐王如此模样,秦王哈哈大笑:“哈哈哈哈——” “黄泉路上,你得给为兄泡脚奉茶,方才对得起为兄来这一遭!” 令人心瘮的笑声过后,齐王怔怔地看著自己的二哥,从怀中取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当著他的面,毫不犹豫地扯下了上面的拉环。 第789章 国难之日:帝崩,三王薨 轰—— 后方传来的剧烈爆炸声,让晋王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想像身后的惨烈景象。 李彻回头望去,只见秦王和齐王原先所在的位置已是一片狼藉,残肢断臂四处散落,周围的叛军人仰马翻,哀嚎不绝。 秦王使用的是守夜人特製的高爆手雷,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李彻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向城门撤退的脚步。 此时,城门已被奉军完全控制。 李彻看到秋白正指挥著数百名奉军士兵,在城门洞內组成一道严密的火枪防线。 见到李彻安然无恙,秋白长舒一口气,急忙迎上前来: “殿下,您可真是嚇死属下了。”秋白紧张地在李彻身上仔细检查,“没受伤吧?” 李彻无奈地推开他的手:“別摸了,没事。” 秋白这才放下心来,眉宇间的忧虑渐渐舒展。 “现在情况如何?”李彻问道。 秋白回道:“老曲和阿强正带队缠住城外的叛军,贏布在安排武勛家眷上马。” 李彻抬头望去,只见一眾武勛家眷正在士兵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马背。 “马匹够用吗?” 秋白面露难色:“马倒是够用,但很多人从未骑过马,即便有人带著,恐怕也跑不快。” 李彻摇了摇头:“无妨,先离开这里再说。”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牵著一匹神骏的黑马来到李彻身旁。 那黑马见到李彻,立即发出欢快的嘶鸣,亲昵地用鼻子轻触他的肩膀、背部和手臂。 “黑风,黑风!”李彻露出欣慰的笑容,轻拍著爱马修长的脖颈,“乖马儿!” 李彻利落地翻身上马,举目远眺。 只见胡强和曲近山各率五百精骑,在城外敌军阵中左衝右突,搅得叛军无法结阵。 所幸参与叛乱的多是南军和东南军,南方少马,叛军以步兵为主。 若是再有骑兵追击,李彻还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 面对没有制式火器的步兵,奉军精骑简直就是战场上的王者,如入无人之境。 “秋白,给胡强和曲近山发信號,让他们收缩回来,守住左右两翼,掩护大部队撤离。” 秋白拱手领命:“喏!” 李彻勒住韁绳,转身面向眾人,声音洪亮: “虽然我们已经杀出城外,但前方仍有叛军拦截,我们要杀出一条血路!” “我需要五百名擅长骑术的勇士,作为先锋为大家开路!” 朱纯率先应声:“老夫愿隨殿下衝锋!” 他身后走出几十名家將,个个身材精干,双腿微曲,目光如炬。 李彻自然能看出,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骑兵。 骑兵和弓兵、步兵不同,不讲究人高马大。 在马上,你至少先要坐稳,才能开弓射箭。 “末將愿往!”霍端仁、霍端礼同时出列。 虽然霍韜是文臣,右相府没什么亲兵,但他的三个儿子个个文武双全。 其他武勛也纷纷响应,很快凑出了三百余名精通骑术的私兵。 锦衣卫中也有不少擅长骑术的士兵,锦衣卫又称『緹骑』,其中多有官吏和军官子弟,这些人自幼就有机会接触马匹,自然更容易成为优秀的骑兵。 很快,五百轻骑集结完毕。 李彻又点了三百亲卫,共计八百人的先锋队伍浩浩荡荡地列队待发。 其余人则护卫著家眷,紧隨其后。 胡强和曲近山各领一队精骑护卫左右两翼,整体形成一个简练而有效的楔形阵势,向著叛军的包围圈发起衝击。 突出重围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叛军的步兵阵列在奉军铁甲精骑的衝击下,如同脆弱的堤坝般一触即溃。 尤其是李彻扬起奉字王旗后,对方的士气更加低落。 奉王之威名,不仅在民间如雷贯耳,在军中也同样具有震慑力。 当叛军士兵终於认清与之交战的竟是大庆战神本人时,最后一点死战的心气也消散殆尽。 许多士卒甚至主动让开通路,目送这支队伍离去。 李彻率军一路疾驰三十余里,直到天际泛白。 斥候確认后方追兵已被远远甩开,短时间內追不上来,李彻这才下令休整。 回头望去,身后的將士们个个气喘吁吁,武勛家眷们更是狼狈不堪,不少人因长时间的顛簸而面色惨白。 李霖仍小心翼翼地背负著庆帝的遗体,晋王默然跟在一旁,神情晦暗。 李彻这才感觉到一种真实回归的感觉。 迟来的真实感,让他意识到这一夜之间,大庆发生了巨变。 这一夜,大庆失去了皇帝,折损三位藩王。 数千名將士糊里糊涂地成为了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如此惨烈的皇位之爭,纵览史书也属罕见,绝对称得上是国难了。 但从李彻的角度来看,这一趟却是贏麻了。 看看他获得了什么: 他得到了传国玉璽和正统遗詔,掌握了法理与大义。 大量开国勛贵如今与他休戚与共,这些人的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正好弥补了奉国將领不足的短板。 再加上接收的锦衣卫、暗卫等精锐力量,奉国的实力得到了空前提升,更拥有了名正言顺问鼎天下的资格。 而对於大庆而言,这一晚上绝对是灾难。 皇帝驾崩,朝堂被世家门阀把持,天下即將分裂为两个对立的阵营。 和平的时代,结束了。 毋庸置疑,接下来的朝堂必將掀起腥风血雨的清洗,地方官员不得不选边站队,而百姓的赋税也必將水涨船高。 內战开始,这片和平了二十年的土地,即將陷入更大的动盪之中。 李彻嘆了口气,翻身下马,从怀中拿出地图。 霍端孝和朱纯等人也默契地凑了过来。 李彻缓缓开口:“回帝都之时,內阁制定了两条撤退路线,我们现在议一议,哪条路线更好。” 就在此时,一旁的晋王突然开口:“老六。” 李彻抬头看去:“三哥,怎么了?” 晋王面色麻木地摇了摇头:“我就不跟你回奉国了。” 李彻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第790章 晋王归国 李彻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心底涌起几分不悦。 说到底,自己与晋王之间,不过是利益交织下的互相利用。 甚至在此之前,他们还是爭夺储位的对手。 自己能杀回去將他从重围中救出,已经算是难得地恪守了契约精神。 如今大局未定,他竟然还想脱离奉国,自立门户? 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接下来的天下,將是奉国与世家扶植的傀儡朝廷之间的终极对决。 李彻绝不愿看到再有其他势力趁势崛起,让本已支离破碎的大庆江山,陷入更深的泥潭。 未等李彻开口,一旁的李霖已然按捺不住,怒目而视: “三哥你要去哪儿?” “二哥、五弟他们血染帝都,我李家流的血还不够多吗?” “权力的滋味就真那么让人留恋?!” 晋王缓缓摇头,神色淡然:“四弟,我乃晋王,封地根本在晋,我自然要回去。” “並非为兄贪恋权位,即便我留在奉国,於六弟的大业而言,亦是可有可无,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李彻,语气恳切:“但我在晋地经营多年,尚有些根基。” “天下將乱,为兄可藉此机会在晋地募集义军,整顿防务。” “將来六弟自北而下,攻打帝都时,晋地便可成为你的侧翼策应,牵制中原叛军。” 此言一出,李彻心念电转,顿时明悟。 晋王与其他藩王確有不同,他背后站著的並非传统的世家豪强,而是一个特殊的群体——晋商。 晋商的崛起,源於开国之时。 早在庆帝戎马倥傯、逐鹿中原之际,这群眼光毒辣的商人便『奇货可居』,將宝押在了当时势弱的庆帝身上。 创业路上,这些『天使投资人』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为大庆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庆帝登基后,给予他们的回报亦是空前丰厚。 朝廷特赐『盐引』专权,將利润极高的部分盐铁专卖权交给了他们。 盐铁乃国之命脉,民生必需,其中暴利可想而知。 凭藉此特权,晋商迅速积累起惊人財富,並顺势扶持了晋王作为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 四年前庆帝大力削藩,其中未必没有顺势敲打这些尾大不掉的巨贾之意,晋商集团的影响力因此有所收敛。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要晋商们愿意,凭藉其庞大的財力,再加上晋王这块金字招牌,快速组建一支可观的力量並非难事。 晋国地处西北,与秦王故地接壤。 若晋王真能有效控制这两片区域,无疑能在未来为奉军主力南下提供战略支撑,形成一个稳固的后方。 想到这里,李彻深深看了晋王一眼。 见对方神色坦然从容,眉宇间甚至有种超脱物外的释然,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但他仍需把话挑明:“三哥,莫怪弟弟说话直接。” “如今的大庆山河破碎,实在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了。” 晋王迎向李彻的目光,郑重頷首:“六弟的忧虑,我明白。” “我回到晋国之后,会第一时间昭告天下:我绝不参与皇位之爭,並將毫无保留地拥立你,继承父皇遗志,重振大庆江山!” 李彻却缓缓摇头:“不止於此,三哥,若我他日继承大统,绝不会允许大庆之內再有国中之国。” “至少,在大庆本土的核心疆域內,藩国制度必须成为歷史。” “你的王爵封號、宗室待遇,我均可保留。” “但你绝不能再就藩晋国,朝廷会派遣流官治理地方。”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晋王竟淡然一笑,仿佛早已料到: “即便六弟不提,为兄也无意再做那割据一方的藩王了。” 他语气转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之色:“我乃大庆皇子,此番回晋,不为爭权,只为报这父兄血仇!” 一旁的朱纯、霍端孝等人听得心急如焚,不断向李彻使眼色,暗示此举风险极大。 李彻却仿佛浑然未见,只是凝视著晋王的眼睛。 片刻后,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他確实觉得此刻的晋王值得信任,但身在其位,不可能將国家大事完全寄託於个人的信任。 他之所以最终同意放晋王回去,更是出於全局的战略考量。 庆帝布下此局,正是为了让所有潜在隱患浮出水面,再由奉军一扫而空。 若晋王日后果真心生异志,拥兵自重,那时再发兵平定便是。 总好过此刻將他强留身边,逼得晋商势力转入地下,日后处处掣肘。 “既然如此,三哥此去,眼光不妨放长远些。”李彻开口道,“不要只盯著晋地一隅,若有可能,將秦地也纳入我们的阵营。” 秦晋两地毗邻,风俗相通,素有『秦晋之好』的传统。 秦王已死,秦地本就由庆帝的心腹旧部实际控制,李彻早已將其视为可爭取的力量。 秦人驍勇善战,是极佳的兵源之地。 若能再得到晋商的財力支持,牢牢掌控这两地,则整个北方大局可定。 晋王显然也深思过此事,立刻应道: “六弟与我所见略同,此番归晋,我便会立即著手联络二哥的旧部,整合资源,厉兵秣马。” “只待你奉军主力南下之时,便可东西呼应,共击逆贼!” “此行艰险,三哥可需要什么帮助?”李彻问道。 “只需平安抵达晋地便可,余下之事,我自有分寸。”晋王显得胸有成竹。 李彻瞭然,目光扫过身后眾將,最终定格在曲近山身上。 “老曲。” 曲近山心中轻嘆,已然猜到使命,只得应声出列:“殿下。” 他虽更愿追隨李彻左右征战,但王命难违。 “你即刻挑选五十名精锐骑兵,护送晋王殿下返回晋国。” “抵达之后,你便暂留晋王麾下,助他一臂之力,整军经武,巩固防务。” 李彻下令道。 曲近山拱手领命:“喏!” 隨即转向晋王,抱拳道:“末將曲近山,往后还请晋王殿下多多指教。” 晋王客气回礼:“曲將军言重了,一路有劳。” 安排既定,晋王看向李彻与李霖:“既然如此,你我兄弟便再同路一程,之后我便北上。” 李彻却摇了摇头:“恐怕我们现在就要就此別过了。” 晋王诧异:“六弟不即刻北返奉国?” 第791章 新帝继位 “回,但不走陆路。”李彻微微一笑,抬手指向东方。 “我欲率军东进,直奔镇江府。” “我奉国海军舰队,早已在那里的长江水道等候多时,届时大军登船,便可沿长江扬帆东去,入海北上,直抵奉国。” 敢只带两千精骑深入大庆帝都,李彻岂会没有万全的退路? 北上陆路关卡重重,带著眾多家眷伤员,必定步履维艰。 而强大的奉国海军,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 只要顺利抵达长江登舰,便可借水道之利,安然返回奉国本土。 晋王沉默片刻,终是嘆服一笑:“六弟不愧是天策上將军,果然是算无遗策,准备得滴水不漏。” 李彻淡然摇头,站起身,向晋王伸出手:“既如此,你我兄弟便在此作別。” “他日,晋地再见。” 晋王也起身,虽然不懂现代的握手礼仪,但仍用力握住李彻的手: “好!晋地见!” 隨即看向李霖,拱手道:“二位弟弟保重!” 李彻、李霖皆回礼:“保重!” 晋王带著麾下亲兵,在曲近山的陪同下纵马而去。 李彻和李霖望著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父皇十子,已去其五。”李霖突然开口道,“古人说的没错,这帝王之家,真非好的投胎之处。” 李彻看了他一眼:“不是四个吗?” 李霖撇了撇嘴:“李焕那廝也配当人子?!” 李彻无奈摇了摇头:“说起来,他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別了,一个被废的太子,一个世家的弃子......” “也不知此僚现在在做什么?” 。。。。。。 帝都,东宫。 李焕枯坐在殿堂內,耳中充斥著一声接一声沉重的丧钟声。 钟声连绵,共计四十五响。 这是国丧的规格,宣告著九五之尊的崩逝。 庆帝死了。 这个消息根本无法隱瞒,昨夜无数兵卒、乃至胆大窥探的百姓,都亲眼目睹了李霖背负著穿著龙袍的身影衝出重围。 更何况,世家也根本无意隱瞒,他们已然找到了更易於操控的傀儡。 在李焕的对面,周王李明正穿著王袍,身体僵硬地站在原本属於太子的金阶之下。 下方百官,向其投来或漠然,或审视的视线。 李明微胖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著,脸上毫无血色。 他从来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藩王,生性懦弱胆小。 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做个富贵閒王,从未幻想过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更无力反抗自己的命运。 因此,当秦会之等人將他拉到这位置上时,他心中只有无边的恐惧,没有半分欣喜。 他怕得要死。 他虽胆小,却不愚钝。 清楚一个傀儡皇帝,將会面临怎样悽惨的境遇。 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生死皆操於他人之手。 就在这时,下方的秦会之出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驾崩,山河同悲,当鸣钟告哀,使万民知悉,举国悼念。” 周王李明闻言,身体一颤,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声音: “准......准奏。” 秦会之微微頷首,甚至连礼节性的躬身都省略了。 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周王一眼,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臣等即刻去操办先帝丧仪,周王殿下......”他刻意停顿,加重了殿下二字,“你亦当早做准备,灵前继位,方能安定天下万民之心,莫误了时辰。” 说罢,竟不再多看周王一眼,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其余官员也默然无声地鱼贯而出,李焕也被押著带走。 留下周王一人独对空荡的大殿,冷汗浸湿了內衫。 宫外的丧钟依旧一声声敲响,沉重得令人心悸。 躲在家中紧闭门户的帝都百姓,默默数著钟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惶恐与不安。 四十五下,大丧之音! 陛下死了? 陛下怎么会死?! 帝都的百姓,无疑是深受庆帝恩泽的。 这座都城的繁华,与庆帝的统治密不可分。 庆帝之死,对他们而言,不啻於信仰的崩塌。 更何况,在皇帝驾崩的这个夜晚,帝都虽实行宵禁,但几乎人人都听到了外面震天的廝杀声。 又恰逢奉王回京......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不由得让升斗小民们浮想联翩。 世家的动作极其迅速。 天色刚蒙蒙亮,街道已被迅速清理。 身为大庆左相,杜辅臣亲自走到宫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当著文武百官和少数被驱赶来的百姓代表,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一份『皇帝遗詔』。 詔书的內容很快传遍全城,整个帝都瞬间被更深沉的恐慌所笼罩。 詔书宣称,奉王李彻入宫弒父,勾结武勛,意图篡位。 事败后,已胁持部分朝臣仓皇出逃,被定为国贼,天下共击之! 奉王......反了? 大多数百姓內心是不信的,奉王在民间的声望並非虚妄。 但官吏们就是如此宣讲,告示很快贴满了大街小巷,將奉王叛逆的罪名板上钉钉。 更让百姓茫然无措的是,根据那份遗詔,將由周王继承大统,並由左相杜辅臣、右相秦会之共同辅政。 周王?那是谁? 没听过啊! 百姓们面面相覷,朝堂之事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 帝都城中,但凡有些见识,或读过几年书的人,都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浓重的阴谋气息。 但在这肃杀的气氛下,无人敢公开质疑。 新皇继位,关乎国本,岂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够妄议的? 紧接著,杜辅臣亲自撰写了发哀檄文,快马发往各州各府,试图抢占舆论先机。 中午,一场仓促的登基大典在宫中举行。 李明如同提线木偶般,在百官的见证下,完成了祭祀天地、告慰祖宗的仪式。 然后战战兢兢地坐在那把龙椅上,接受了百官的朝拜。 这一切都是被极度压缩的流程,直到新帝完成了登基仪式,帝都的戒严才稍稍解除。 然而,到了下一步,为先帝办理丧葬、议定諡號时,流程却卡住了,无法再进行下去。 原因再简单不过: 先帝庆德的遗体根本找不到! 连同那象徵皇权正统的传国玉璽,也一同不翼而飞! 世家几乎翻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新帝登基,既无先帝遗体可供发丧,更无传国玉璽用来颁詔。 新帝名不正言不顺,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792章 援兵至,尷尬的气氛 李彻几乎將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马背上,脸颊紧贴著黑风温热的颈侧。 好在黑风的步伐稳健,让李彻维持著平衡,才不至於坠下马去。 天际线上,镇江城的轮廓依然遥远而模糊。 从黎明破晓时分,一路疾行至黄昏日暮,他已经记不清在马背上顛簸了多久。 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两个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不住地打架。 每一次眨眼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精神和肉体都已逼近崩溃的边缘。 李彻总算找回了,高中课堂里那种极致的困意。 足足十多个时辰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又经歷了一场场生死战斗,这几乎是在挑战人类生理与心理的极限。 他只觉得头脑昏沉,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音都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 队伍中,大多数士兵的状態也与他相差无几。 个个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完全是凭藉著对统帅的信任在强行支撑。 行军队伍沉默而压抑,只剩下杂沓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迴荡。 反观李霖、胡强、贏布,乃至年过甲的卫国公朱纯以及其他几位武勛將领,却依旧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李彻恍惚间想起,自己曾在史书上读到,古代猛將常有连续数日鏖战不眠的记载。 他当时还觉得,这未免有些违背现代医学常识,人类怎么能有这么强的耐力,八成是写史者夸大其词。 但如今亲眼见到六十多岁的朱纯,在经歷了一整夜的亡命奔袭和激烈衝杀后,依然能稳稳握著那柄沉重的大刀。 李彻不得不信服,这世上的確存在天赋异稟的將才,体魄与意志都非常人所能及。 至於那些隨行的武勛家眷,情况则更为糟糕。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何曾吃过这等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的苦头? 此刻大半数人连独立骑马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由忠心耿耿的家僕或亲兵背负著前行。 他们的存在,极大地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使得这支疲惫之师更加举步维艰。 身后的地平线上,烟尘时隱时现,帝都的追兵从未放弃,一直远远地吊在后面。 之所以尚未被其追上合围,全赖李彻、李霖、朱纯三人先后率队返身衝锋,一次次將追兵的先头部队打散,才勉强贏得了这点宝贵的喘息之机。 李霖策马靠近,看著李彻萎靡的神色,关切地问道: “老六,还撑得住吗?” 李彻用力眨了眨乾涩的眼睛,强行挺直了些腰背:“还行,能坚持。” 李霖眺望著远方,那片依稀可辨的城池阴影,语气凝重:“镇江乃是控扼南北、锁钥长江的重镇,城高池深,必有重兵驻守。” “我们现在人困马乏,想要强攻下来,怕是难如登天。” 李彻微微頷首,並未否认。 镇江矗立在长江与运河交匯处,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 长江天堑在此奔流,前朝未能彻底贯通的运河体系也在此交织。 同时,此地更是南方世家门阀的大本营。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世家在此经营数代,根基深厚。 “眼下只能期盼帝都的消息,还未曾传到此处。” 李彻嘆了口气,轻咬舌尖,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李霖却摇了摇头:“虽然追兵被我们暂时击退,但帝都可以派遣轻骑斥候抄小路捷径送信。” “镇江与帝都近在咫尺,驛道通畅,他们不太可能还没收到风声。” 由於此刻李彻状態极差,李霖反而比他思考得更全面。 李彻拿起腰间的水袋,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刺激一下近乎麻木的神经。 “既然如此,那就设法避开城池了,要儘快联络上在长江水道的海军。” “然后沿江寻找合適的渡口,只要登上战舰,我们便安全了。” 虽然镇江有长江也有运河,但运河一直没能完全竣工。 这条运河就是赫赫有名的京杭大运河。 京杭大运河始建於春秋时期,全线贯通已经是元代的事情了。 直到明、清两代时,才成为南北水运干线。 走运河行不通,还是得想办法从长江入海,然后再回到奉国。 李彻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前方传来。 李彻瞬间警醒,强压下翻涌的疲惫。 身旁眾人也条件反射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紧张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名哨骑正从远处疾驰而来,口中高声呼喊:“殿下!前方发现不明骑兵!” 李彻立刻沉声问道:“多少人?打著什么旗號?” 哨骑猛勒韁绳,喘著粗气回报:“约数百骑,队形散而不乱,正在向我方搜索前进,未曾看到任何旗號!” 没有旗號? 李彻心中一沉。 莫不是帝都方面派出的骑兵,前来拦截? 还是镇江守军派出的游骑? 虽说南军向来以步兵为主,骑兵並非其长项。 但己方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一旦被这支生力军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带我去看看。”李彻深吸一口气,轻夹马腹。 在数十名亲兵的护卫下,催马向前方一处地势略高的小土坡奔去。 登上坡顶,秋白递上一支单筒望远镜。 李彻接过,调整焦距,向哨骑所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苍茫中,果然看到数百骑兵呈搜索散兵线,正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推进。 观其行进间的阵型姿態,从容不迫,默契十足,竟颇有几分北地精锐边骑的风采。 一旁的李霖举目远眺,不由得疑惑道:“叛军之中,何时有了这等气象的骑兵?” 李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仔细观察。 只见那些骑兵人人身著制式的玄色轻甲,这装扮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队伍,最终定格在为首的那名將领身上。 此人身形並非膀大腰圆的將军体型,反而身材匀称苗条,再看那侧影轮廓,竟有几分女子的秀逸之感。 李彻紧绷的嘴角,此刻终於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不必紧张了,”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放鬆了不少,“应该是我们的人!” 女將、玄甲、猩红披风。 在整个大庆疆域之內,符合这形象的,除了杨璇之外绝无第二人。 不过出于谨慎,李彻並未立刻下令迎接,而是先让贏布单骑前去接触。 自己则率领主力隱蔽在土坡之后,弓弩手悄然准备,以防万一。 贏布策马迎上前去,那支黑色骑兵迅速展开一个半包围的阵型,但並未流露出敌意。 双方接近后,不知贏布说了些什么,对面队伍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为首那名女將更是直接一抖韁绳,脱离本阵,朝著土坡方向疾驰而来。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骑兵队伍中,也迅速竖起了迎风招展的黑红色战旗! “果真是杨將军!”李霖也看清了来將面容,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可是,奉军的精锐骑兵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此刻的李彻,只觉得心中一块千斤巨石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强行支撑的身体有些发软。 “应当是隨海军舰队一同前来的先锋。” 李彻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隨我去迎一迎他们,也让后面的人都打起精神来。” 他转过身,对传令兵朗声道: “告诉他们,援军已至,我们......安全了!” 不多时,杨璇策马奔至坡下。 只见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便跨到李彻面前,抱拳行礼:“末將杨璇,参见殿下!” 李彻强撑著迎上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一直紧绷的意志仿佛找到了可以鬆懈的支点。 精神的高度耗竭,如同决堤洪水般涌上。 他眼前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竟是直直向前软倒下去。 “殿下!” 杨璇心中大骇,惊呼一声。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一个箭步上前,急忙伸臂揽住李彻。 李彻的重量几乎全部依靠在了杨璇肩上,额前散落的髮丝擦过她的颈侧。 一股混合著皂角清香与风尘汗意的独特气息,涌入李彻的鼻腔中,让他心中一阵安寧。 杨璇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虚弱,心下焦急万分。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好地支撑住李彻,抬头扫向一旁的秋白、李霖等人,无声地询问情况。 而此刻,周围的亲兵將领们都十分默契地瞬间移开了视线。 或假装眺望远方敌情,或低头整理根本无需整理的鞍具韁绳。 秋白更是紧紧看著地面,仿佛突然对地面上沙石的纹路,產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 空气中瀰漫著一丝微妙的尷尬气氛。 好在李彻仅仅是脱力所致的短暂晕厥,並无大碍。 不过几个呼吸间,眼皮便颤动著睁开。 看到面前脸色微红的女將军,李彻瞬间清醒过来。 杨璇低声问道:“殿下,可是身体有恙?” 李彻略显僵硬地站稳了身体,一本正经道: “无妨......方才只是有些脱力。” 他轻咳一声,强行將话题拉回正轨: “杨將军为何在此,海军现在何处?” 第793章 宝禪寺 根据杨璇的匯报,奉国海军舰队於一日之前,便已抵达镇江府外的长江水道。 然而,镇江城的官府显然被世家势力掌控。 面对突然出现的庞大舰队,地方官员態度强硬,以各种藉口严令禁止舰队靠近港口,更不许任何人员登岸。 率军而来的黎晟虽心系李彻安危,却也不愿在情况未明时,骤然与地方衝突。 只得下令,舰队在远处江面下锚停泊,静观其变。 同时派出大量斥候,密切监视帝都方向的动静。 直至昨日深夜,形势骤变。 负责瞭望的斥候骇然发现帝都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紧接著又有数颗信號弹拖著醒目的尾焰升空炸响。 黎晟见此情形,立刻判断出李彻在帝都定然出了惊天变故。 救主心切之下,他再无任何顾忌,当即下达了强攻命令! 奉国海军在奉军中都是精锐,其装备更是奉军中最精良的。 战舰之上,水手、士卒人人配备最新式的火枪,更搭载了数量眾多的重型火炮。 隨著黎晟一声令下,舰队调整风帆,逼近港口,赫然开炮。 镇江守军何曾见过这等毁天灭地的场面? 几轮狂暴的齐射过后,港口守军已然魂飞魄散,防御体系土崩瓦解。 炮火延伸的同时,杨璇亲率海军陆战营,乘衝锋小艇直扑岸边。 登陆过程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惊魂未定的守军或跪地求饶,或弃械而逃。 杨璇旋即向镇江城內发动突击,城內的守军仅进行了微弱的象徵性抵抗,便彻底崩溃。 不到半天,奉军战旗便插上了镇江城头。 隨后便是肃清残敌,全面接管城防。 直至黄昏时分,整个镇江城的驻军被彻底缴械控制,城內秩序初步稳定。 杨璇一刻未停,立即点起一队精锐骑兵,出城搜寻接应。 没想到竟如此顺利,在此地便迎到了李彻。 李彻与李霖听完杨璇的话,不由得对视一眼。 还得是自己的奉军,武德就是充沛。 自己先前还在苦心积虑思考,如何智取、如何瞒过守军,人家直接以力破之,將整个城池都打下来了。 “好!”李彻抚掌讚嘆,“传令下去,所有人即刻进入镇江城休整,伤员儘快救治,各部清点人员物资!” “明日清晨,舰队便要启航,返回奉国,免得夜长梦多!” 在镇江城修整,绝对是安全的。 此城毗邻帝都,乃是长江下游的重要枢纽,城墙高厚,防御设施完备。 即便帝都方面反应过来,派遣大军前来围困,凭藉城防和海军舰队的火力支援,绝非短时间內可以攻陷。 而从帝都衝杀出来的人,早已是强弩之末,若不好好修整一晚上,怕是扛不住海上的风浪。 大军开拔,进入镇江城。 城头之上,原本的官军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奉军黑红旗帜。 奉军军纪向来严明,尤其是对己方控制区的百姓,有著秋毫无犯的铁律。 是以,城內街道虽略显冷清,但並无骚乱跡象。 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偶有胆大的百姓在门窗缝隙中,用疑惑且略带畏惧的目光,偷偷打量著这支入城的军队。 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李彻打量著这座控扼江河的雄城,不禁轻嘆: “真是一处得天独厚的江港要地,水运便利,商贸必兴。” “怪不得歷朝歷代都苦心经营运河,一旦漕运畅通,南北货殖於此交匯,此地想不富庶都难。” 一旁的李霖闻言,轻笑道:“六弟既然如此看好此处,如今城池已在手中,要不要留下部分兵马驻防?” “以此为楔子,將来南下也便利些。” 李彻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四哥,守不住的。” “此地离帝都太近,深处敌境,防守压力极大。” “我们孤军深入,后勤补给难以维繫,一旦叛军缓过气来,调集水陆大军封锁江面,这里立刻就会变成一座孤城,留下的將士无异於瓮中之鱉。” 李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利害,点头称是:“既然如此,那也不能白来一趟。” “索性趁此机会,抄了城內那些与世家勾结的富户官仓,能带走的金银粮餉统统装船,带不走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就地分发给城內穷苦百姓,既充实我军輜重,也能收买些人心,给那帮乱臣贼子添点堵!” 李彻闻言不由放声大笑,拍了拍李霖的肩膀:“四哥啊四哥,你这思路,可是越来越有我奉国办事的风范了!” “就依此计,交给秋白去办,务必快、准、稳!” “报——” 就在此时,前方一名哨骑飞马折返,来到近前勒马稟报: “殿下,前方街口有数名僧人拦路求见。” “僧人?”李彻眉梢微挑,“所为何事?” 哨骑回稟:“对方自称是城內宝禪寺的僧人,为首者说寺中住持乃得道高僧,久闻殿下贤名,特请殿下移步寺中一敘。” 李彻抬头顺著哨骑所指方向望去,果然见不远处依山傍水处,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寺院。 红墙金瓦,林木掩映,暮色中钟声悠扬,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气象。 李霖在一旁疑惑地看向李彻:“老六,你何时与这些和尚们打过交道?” 李彻缓缓摇头。 他自己是个穿越者,对神佛之事向来敬而远之。 即便在原身的记忆里,也並无任何礼佛诵经的偏好。 倒是已故的庆帝,似乎对佛教颇为尊崇关照,印象颇佳。 这时,杨璇打马过来,谨慎地开口道:“殿下,城內初定,局势未明。” “末將以为,还是莫要节外生枝,我等应在府衙妥善休整,明日儘早登船离去方为上策。” 其余將领也纷纷附和。 李彻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无妨,既然对方以礼相请,又是之出家人,本王就去看看这位高僧究竟有何指教。” “或许,能有些意外的收穫也未可知。” 他心中自有考量,在此地遇上僧人,未必是偶然。 佛教在中原经久不衰,自然是有用处的。 李彻的思维越来越偏向统治者,即便对佛教印象平平,该利用还是要利用。 於是,一行人稍稍转变方向,朝著那座宝禪寺行去。 到得近前,更觉此寺气象不凡。 山门高大,殿宇重重,香火看来极其鼎盛。 即便是城中大乱之时,寺內依旧可见僧人穿梭,怕是不下百数。 大殿內供奉的佛像更是宝相庄严,金身璀璨,熠熠生辉。 连李霖都忍不住低声讚嘆:“好生兴旺的香火,看来此地的住持,或许真是位有德行的高僧大德。” 李彻却是笑而不语。 佛法修为的高低,何时与寺庙的规模、佛像的金碧辉煌划上等號了? 他对此並无太大偏见,深知哪个群体都有好人,也有坏人。 佛教中肯定有清修向善之人,也难免有借佛敛財、六根不净之辈。 步入宝殿,只见一名身披锦绣袈裟、面容清癯的老僧正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目诵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赫然烫著十二个整齐的戒疤。 李彻见状,神色倒是稍稍郑重了些。 他知晓在这时代,僧人头顶的戒疤数目,往往象徵著其修行年限和愿力深浅。 十二个乃是最高之数,非大毅力、大决心者不能承受。 如此看来,这老和尚確是有几分真修行。 李彻走上前,微微頷首:“大师特意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那住持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澄澈而平和,微笑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指教万万不敢当。” “贫僧见大王率虎狼之师入城,却对城內百姓秋毫无犯,军纪严明如斯。” “深信大王乃心怀仁义之明主,绝非滥杀之人,故而冒昧相请,结此善缘。” 李彻笑了笑,顺势在对面蒲团上盘腿坐下:“保境安民,乃军人之本分,奉军是王者之师,非是劫掠之寇,此乃分內之事,不值大师如此谬讚。” 住持笑容更盛,缓声道:“大王过谦了,您有龙凤之姿,却能持此仁心,尤为可贵。” “可见大王確是良善之人,根器非凡,心中有佛光,实与我佛门有缘啊。” 一听这『有缘』二字,李彻心中那点好感顿时散了大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又是这套说辞,仿佛成了佛门拉拢权贵、化缘募捐的標准开场白。 “大师若只是要与本王说这些机缘。”李彻语气淡了几分,作势便要起身,“那本王军务繁忙,恐怕就不能多陪了。” “大王且慢。” 那住持的声音依旧平和,开口叫住了李彻。 李彻动作一顿,看向他。 只见老和尚抬起头,慈眉善目依旧,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 静静地看向李彻,开口道道: “贫僧昨夜禪定之时,得蒙我佛慈悲,示下一个梦境,一个......与大王息息相关的预言。” “哦?”李彻重新坐稳,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却不知是何等惊世的预言,竟劳佛祖託梦?” 那老和尚伸手指向李彻,一字一句道: “佛主说,大王今日到此,必会砍下贫僧头颅!” 第794章 富庶的佛门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骤然凝固,四座皆惊。 在这个时代,儘管不乏智者,但对鬼神天命之说深信不疑者仍占绝大多数。 尤其眼前这位宝禪寺住持法相庄严,头顶十二戒疤熠熠生辉,儼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其口中吐出的佛祖预言,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慑力,足以让寻常人心生敬畏。 然而,这老和尚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点。 此刻能隨李彻踏入这佛殿的,无一不是他的绝对忠诚的心腹。 於他们而言,殿下的意志便是最高的准则,殿下的安危远胜过任何神佛启示。 因此,当听到老和尚口吐惊悚预言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並非惊骇於预言本身,而是瞬间將这老僧视作了威胁! 鏘—— 一片利刃出鞘之声响起。 秋白、霍端孝、任宽等人几乎同时踏前一步,手中刀剑瞬间出鞘,毫不迟疑地指向那蒲团上的老僧。 殿下之敌,便是吾等死仇! 你若真算的准,我们必要帮你预言成真! 老和尚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惊讶之色飞快掠过眼底。 他的目光迅速跳过那些杀意腾腾的武將,重新落回李彻身上,试图从这位正主脸上,找到预期中震惊的痕跡。 然而,他又一次失算了。 李彻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容,反而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带著嘲弄之色。 “哦?”李彻轻笑出声,“果真是得道高僧,不仅能预知他人吉凶,竟连自身生死都能断得如此精准?倒是让本王开眼了。” 他饶有兴致地向前微微倾身,问道: “本王倒是好奇得很,大师究竟要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才能逼得本王非得砍了你的脑袋不可?” 说完这话,李彻整个人反而彻底鬆弛下来。 先前因踏入宝剎而生出的敬畏之心,此刻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果然,这些宗教人士惯用的伎俩,总是换汤不换药。 无非是装神弄鬼,先声夺人,再以那看似高高在上的教义说教。 这老和尚表面上预言自身死劫,实则何尝不是一种隱晦的威胁与道德绑架? 若换做个爱惜羽毛、看重虚名的人,此刻恐怕真会被这佛祖预言唬住,进退维谷。 接下来无论这和尚提出何等苛刻的要求,都不得不客客气气,仔细斟酌。 但他李彻,岂是那种会被虚名所累之人? 除了民族大义与江山法统,区区一个老僧的性命,也想捆住他的手脚? 真当他的剑不利么! 那老和尚见李彻不仅不惧,反而露出这般笑容,误以为对方已被自己所拿捏。 他心中一定,面上恢復宝相庄严,轻轻摆了摆手。 身后一名侍立的小沙弥立刻低著头,端上一个木盘,上面放著几杯色泽可疑的红色液体。 “殿下一路劳顿,煞气侵体,不妨先用一杯本寺特製的净心甘露,涤盪尘乏,我们再谈不迟。” 老和尚声音温和,带著一种令人放鬆的蛊惑力。 李彻定睛一看,那杯中液体浓稠猩红,绝非寻常茶水,不由得眉头微挑。 老和尚立刻解释道:“大王勿疑,此乃『渴水』,是取寺后园中多种新鲜灵果,以古法榨取淬链,匯集水木之精,最能补益元气,澄澈灵台,於修行大有裨益。” 李彻闻言,险些笑出声来。 说得如此玄乎,什么『水木精华』,不就是鲜榨果汁么? 看来这老和尚的文化水平,也未必高到哪里去。 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现代营养学早已论证,水果榨汁会破坏膳食纤维和部分维生素,得到的不过是一杯高分的水,远不如直接食用水果健康。 当然,在这个普通民眾时常面临营养不良的时代,能补充果和水分確实也算有益。 但被包装得如此神乎其神,就未免可笑了。 李彻笑了笑,並未去动那杯甘露。 胡强面对任何能送进嘴里的东西时,情商都会变得极高,立刻上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说罢,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咂咂嘴,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转向李彻,憨声道:“殿下,甜滋滋的,没毒!” 李彻看著那杯被胡强喝得只剩一个杯底的甘露,嘴角微微抽搐:“你都喝了吧,本王不渴。” 胡强立刻眉开眼笑,也不客气,將盘中剩下的几杯甘露逐一拿起,咕咚咕咚饮尽。 最后,还將那只看起来颇为精美的瓷杯,顺手揣进了自己怀里,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回到李彻身后。 老和尚身后的小沙弥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套杯子可是本地府尹大人捐赠的前朝官窑精品,价值不菲,就这么被......顺走了? 这客人也不管管,他到底是藩王,还是强盗? 老和尚与李彻自是不会在意区区一个茶杯。 老僧见李彻並未饮用,也不强求,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將话题引回正轨: “阿弥陀佛,方才贫僧所言,並非虚妄。” “不知大王,对我佛门释子,有何看法?” 李彻神情微肃,正色道:“佛法精妙,劝人向善。” “若是真心皈依,恪守清规,潜心修行,以慈悲心普度世间疾苦,这样的出家人,自然值得世人尊敬。” 李彻说的话,倒非全然虚偽,確实是发自內心。 前世见多了那些开著豪车出入声色场所,忙於攀附权贵,甚至將寺庙公司化的假和尚,自然对此类人深恶痛绝。 但他也深知,无论哪个时代,总有真修行者存在。 像是那种苦行僧,一钵一杖,行走世间,不蓄钱財。 或是如玄奘、法显大师一般为求真理、捨身求法的大德高僧。 乃至在汶川地震时救助孕妇,不惜破寺庙戒律,说出『见死不救是佛门最大禁忌』的素全法师。 对於这些人,李彻內心是保有敬意的。 老和尚闻言,眼中笑意更盛,仿佛找到了知音:“善哉!大王果然身具慧根,与我佛门缘法匪浅!” 隨即,他话锋一转,开始循循善诱: “我佛慈悲,教化眾生,导人向善,功德无量。” “遥想前朝末世君王昏聵,沉迷道教外丹邪术,追求长生虚妄,以至朝纲败坏,最终国祚倾覆。” “而本朝陛下,则尊佛敬佛,善待百姓,故而有大庆今日之辉煌。” “贫僧见大王身具龙气,有人君之相,故而想与大王谈一要事。” 听到老和尚拉踩的话,李彻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但他並没有声张,而是轻声道:“大师或许还不知,我父皇已经驾崩了吧?” 老和尚瞳孔微震,但很快就掩饰了下来: “阿弥陀佛,一代圣主寿终,此乃大庆之不幸,然先帝一生奉佛,必是去了极乐世界,我佛定会照拂一二。” 李彻嘴角的冷意更盛:“那大师可知道,如今本王身上背负弒君之名,乃是朝廷认定的反贼?!” 老和尚毫无惧色:“殿下此言不对,何人能继任人皇,我佛早有定数,岂是人所能定?” 李彻哈哈一笑:“如此说来,大庆的皇位继承,还要问过佛祖了?” 老和尚摇头:“佛主不参与俗世王朝事务,但我佛教却是依附大庆而生。” 李彻低下了脑袋,將眼中杀意收敛。 老和尚的意思是,佛祖没有国界,但和尚却是有国籍的。 这般偷换概念,倒是有些意思。 他不由得追问道:“既如此,本王该如何做,佛家才能支持本王?” 老和尚微微一笑,知晓对面的年轻藩王是听懂自己的话了。 莫要小瞧这些和尚,他们的能量甚至能影响国家,直接威胁封建帝王的统治,不然也不会有『三武一宗灭佛』的旧事。 (ps:三武一宗灭佛,指的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以及后周世宗柴荣发起的灭佛事件) 这些和尚人数眾多,在底层百姓中颇有名望,借著普度眾生的理由放贷、吞併田地、广纳僧尼。 还有僧人与权贵交往密切,作奸犯科,气焰极为囂张。 唐武宗时『十分天下財,而佛有其七八』,可见这群和尚敛財手段之高超。 “先帝在位时,对我等僧尼虽多有善待,然各寺各庙名下的土地依然要交税,佛门下的產业也要受到户部监管。” 老和尚露出一张苦相:“我等僧人潜心礼佛,不过问这些俗事,田中多有荒芜,寺庙也多是清贫,又如何缴得出税来。” “遑论灾荒之年,我等还要庇护灾民,销更大。” “大王若能怜我等辛苦,恩准免了我等僧尼之税款,贫僧可向大王保证......” 老和尚抬起头,直直看向李彻,义正严词道:“大庆佛门子弟,皆愿以大王为尊,奉您为天下正统。” “我释门亦可派万名僧兵,加入大王的军队,助您拨乱反正!” “届时,佛门昌盛,大王也可继承先帝之位,成就万古仁君之名,岂不是一举两得?” 李彻听完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免税?他竟然敢管自己要免税?! 真是......好大的胃口! 第795章 大师,您算得真准 天下僧尼之眾,即便没有数百万,数十万总是有的。 如此庞大的人群,却是个个不事生產,不纳赋税,不服徭役。 所占用的社会资源与潜在的税款流失,堪称天文数字。 而天下寺观的產业,又岂止是区区一些田亩? 它们的触角早已深入市井之间,盘根错节。 实际上,佛寺道观对於商业的涉足之深,远超常人想像。 其商业网络遍及纺织、製盐、制茶、店铺、饮食乃至金融借贷等多个行业,儼然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寺庙,往往是民间借贷的绝对主力,是城乡最大的商品交易与集散中心。 许多香火鼎盛的寺院內部甚至直接开设客栈饭庄,接待往来香客商旅。 他们向贫苦百姓发放高利贷,待其无力偿还时,便以极低的价格將其赖以生存的田產房契收归寺產,美其名曰供奉佛祖、积攒功德...... 这套操作,他们早已驾轻就熟,做得滴水不漏。 可以说,如果世家大族是依靠血脉纽带与知识垄断,不断侵蚀著国家的肌体。 那这些口诵弥陀的僧人团体,便是凭藉信仰的外衣与金身佛像的威慑,无声无息地吸吮著民间的膏血! 手段或许不同,过程或有差异,但从本质上看,法家便是大庆最大的世家之一! 这老和尚,真当自己是懵懂无知的三岁稚童,看不透这层因果利害? 还是说......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天真地以为,他李彻若没有佛教的支持,就无法一统这万里江山了? 想到此处,李彻微微眯起的眼睛,逐渐舒展开来。 隨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大师啊大师!” 李彻摇著头,语气轻鬆道:“您说的这个缘法,还有那佛国支持什么的,本王实在是不感兴趣。” “要不......咱们还是回过头,聊聊上一个话题?那个更有意思!” 老和尚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怔,下意识脱口问道:“上一个话题?殿下指的是......” 李彻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语气充满了讥誚: “就是佛祖显灵,亲自託梦告知您的那个预言啊!” “不得不说,您真是位得道高僧,算得是真准!” “不对......应当说是您老人家在佛国那边的人脉,真是硬得很啊!连这等要掉脑袋的机密事,佛祖都提前给您通风报信了?!” 老和尚闻言,呼吸骤然停滯,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 片刻之后,李彻一行人缓缓步出宝相庄严的宝禪寺。 寺门之外,夕阳的余暉將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身后,佛寺那朱红大门的门楣之上,一颗光头鋥亮、点著十二个戒疤的头颅,被一根粗糙的麻绳繫著,正隨著晚风轻轻晃动。 那曾经充满智慧和慈悲的面容,此刻凝固著化不开的惊愕。 身后的寺庙內,早已乱作一团。 惊恐万状的僧侣们远远躲闪,如同看修罗魔王一般看著李彻等人的背影。 往日诵经念佛的寧静祥和,此刻已是荡然无存。 李彻却恍若未觉,甚至颇有閒情逸致地侧过头,对身旁的李霖戏謔一笑: “四哥,你说这大师这算不算是即刻圆寂,往生极乐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师果然就是大师,你发现没有,连这颗脑袋掂量著都比常人的要沉上几分,想必里面装的都是大智慧吧?” 李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低声道:“老六,你就这么二话不说把人给砍了?” “这宝禪寺住持在江南释门中颇有声望,此举怕是会彻底得罪天下佛门,引来无数口诛笔伐啊!” “怕什么?!”李彻豁然转身,目光扫过那颗头颅,“这群和尚不思清修度世,普度眾生,反而巧立名目,吸取民脂民膏,肥己之私!” “他们自己不敬佛祖真意,玷污清净佛法,本王今日便替他们敬一敬佛,也替这天下苍生,討个公道!” “须知,佛陀之怒,只杀不渡!” 李彻杀了那老和尚,並不只是因为对方的恐嚇与道德绑架。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洞察到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 庆帝嘱託他清扫天下世家,而自己之前的理解,仍是过於狭隘了。 难道只有那些依靠诗书传家,绵延千百年的门阀氏族,才是世家吗? 这煌煌世间,有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假借著神佛的威严、大义的旗帜、圣人的教诲,心安理得地奴役著天下苍生,吸吮著黎民膏血。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传令下去,”李彻的声音冰冷,“宝禪寺僧眾妄议先帝,勾结叛逆,更兼长期偷税,隱匿人口,罪大恶极!” “著锦衣卫即刻查封全寺,所有寺產——金银、铜器、地契、库藏,一概查抄,登记造册,充作军餉!” “寺中所囤粮米、牲畜,悉数取出,分发给城中贫苦百姓,一刻不得延误!” 曹庸与任宽立刻踏步上前,抱拳领命:“喏!” “还有,”李彻的目光扫向城中那些高门大宅的方向,“城中所有世家大族,但凡有族人参与昨日宫廷政变者,无论主从,一律视同谋逆!其家產,全部抄没!” 曹庸微微一怔,小心翼翼追问:“殿下,那......那些世家之中的家眷......” 李彻沉默了片刻,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既涉谋逆,便是族诛之罪,都杀了吧。” 曹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头皮微微发麻。 却不敢再有丝毫疑问,深深低下头:“末將遵命!” 隨即快步退下安排。 李彻又唤一声:“秋白。” “殿下。”秋白立刻上前。 “去城中,寻一副最好的棺槨来,要儘快。”李彻的声音低沉了些许,“父皇的遗体......不能一直这样委屈著。” 秋白立刻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定寻来城中最好的!” 是夜,李彻並未入住府衙官邸,而是选择了停泊在码头的一艘飞剪船作为歇息之所。 儘管船身隨著江水轻轻摇晃,但在自家战舰上,听著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他反而觉得比在陆地上更加心安。 窗外,镇江城內火光四起,哭喊声、哀求声隱约可闻。 李彻只是漠然地看著跳跃的火光映在舷窗上,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 世家之中有无辜的好人吗? 或许有吧。 但李彻还是下达了族灭的命令。 祸不及家人,那是针对寻常罪责。 而谋逆造反,自古以来便是株连宗族的不赦之罪! 当他们的家族做出那个悖逆决定之时,就应该有承受最惨烈后果的觉悟。 如今,他与世家之间的爭斗,已从暗地之中彻底变为明面上的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他绝不会因为可能存在的几个无辜者,而为奉国留下任何潜在的隱患。 要怪,就只怪他们生错了人家,投错了胎。 一夜无眠。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李彻便径直从船舱中走出,江风带著寒意拂面而来。 一夜之间,宝禪寺和城內数个参与政变的世家大宅,都被彻底清洗。 士兵们正將一箱箱查抄来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抬上战船。 世家囤积的粮草实在太多,根本无法全部带走。 锦衣卫本欲依照李彻之前的命令分发给贫民,然而经歷了昨夜的血腥清洗,百姓早已嚇得紧闭门户,无人敢在此时出门。 曹庸无奈,只能下令將粮食运至城中最为穷困的坊区,堆积在街口巷尾,隨后便带队离去。 无论如何,粮食是给他们留下了。 至於有没有人敢拿,敢不敢吃,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李彻用冰冷的江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强行驱散身体的疲惫,打起精神。 就在这时,一名奉军哨骑从远处疾驰而至,奔上码头: “报——殿下!” “城外三十里,发现大批敌军踪跡,看旗號是南军,正朝镇江方向开来!” 李彻闻言,轻轻舒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只可惜,世家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自己这就要走了。 他转向身旁的秋白:“传令,所有人即刻登船,我们......回家。” “喏!” 不多时,低沉而悠长的军號声在镇江码头响起,穿透晨雾。 散布在城中各处的奉军將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码头集结,井然有序地登上战舰。 庆帝的遗体,已被李彻妥善安放在主舰舱室內,一座金丝楠木棺槨中。 这本来是一个世家老家主为自己准备的,如今那人在自家房樑上cos晴天娃娃呢,八成是用不上了。 所幸此时天气尚未转热,尸身不至於过快腐坏。 但为防万一,李彻还是下令从城中搜集了大量硝石,准备在航行途中製作冰块,用以暂时保存遗体。 庆帝的陵寢早已在帝都附近修建完成,但现在显然无法將其归葬。 唯有等到他日,李彻率领大军打回帝都,才能让这位老皇帝入土为安。 至於秦王、齐王他们怕是尸骨无存,將来或许只能在帝陵旁为他们设立衣冠冢了。 想到此处,李彻不由得长嘆一声,目光投向北方。 也不知道晋王那边情况如何了。 不过自己这边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应该已经吸引了世家所有的注意力,他那边压力想必会小很多。 “殿下。”杨璇来到他身后,“各部均已登船完毕,补给装载完成,隨时可以启航。” 李彻微微頷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经歷了一夜血火洗礼的城池: “传令舰队,起锚扬帆,返奉!” 第796章 通令全国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地尽头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叛军主力终於开至镇江城外。 翟燕勒住战马,驻立在军阵最前方。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雄城,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城中寂静得可怕,城门大敞四开,城头上空空如也,不见一面旗帜。 “李彻小儿!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翟燕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旁的副將一脸警惕,压低声音道:“將军,奉王狡诈异常,极擅用奇策,这般景象.......恐怕有诈啊!” 翟燕点了点头,强压下立刻冲入城中的衝动,下令道: “派一队先锋进去,仔细探查情况!” “其余人马,原地戒备!” 很快,一支约五百人的重甲步兵从队列中分出,小心翼翼地向洞开的城门推进。 翟燕死死盯著城门洞,手握紧了韁绳,全身肌肉紧绷,隨时准备转身后撤。 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终於,几名先锋队的士兵快速从城內原路返回,跑到翟燕马前。 “稟將军!城中只有百姓,並未发现奉军一兵一卒!” 翟燕闻言,先是下意识地鬆了一口气。 隨即感觉到自己被戏耍,心中怒火窜起,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该死!到底还是让李彻跑了! 他居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从容地全身而退了! “將军......”那名匯报的士兵似乎还有些犹豫,声音也有些颤抖。 正在火头上的翟燕没好气地喝道:“又怎么了?!” 士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补充道:“城中出了天大的变故!好几家大族府邸,都被奉军屠戮殆尽,满地......满地都是......” “什么?!”翟燕失声惊呼,“带本將去看!” 翟燕在亲兵护卫下催马入城。 越是深入,瀰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是浓重。 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透过窗缝向外窥视,又迅速缩回头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城中权贵聚居的区域。 远远便看到几座极为气派的深宅大院,外围著不少百姓窃窃私语,却无人敢靠近。 翟燕手下士兵粗暴地推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当看清院內的情形时,饶是翟燕这等见惯了血的悍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朱门高墙之內,庭院中、迴廊下、厅內,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姿態各异的尸体,男女老幼皆有。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匯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尚未完全凝固。 高高的门廊房梁之上,绳索吊著几名身穿华贵绸缎的老者,显然是死后被悬尸示眾。 看其穿著气质,当是家主或是极有威望的长者。 灭门! 翟燕猛地回头,对著身后怒吼:“府衙的人呢?!镇江知县死了吗?让他立刻滚来见我!” 人群中,一个穿著面如土色的小吏连滚带爬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將军息怒!昨日奉军炮击府衙,一枚炮弹正好落在堂上,知县大人,还有当时在场的县丞、主簿都没能倖免......” 翟燕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强压著怒火:“那典史呢?!典史总该还在吧?!” 小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回將军,典史......典史大人是本地陈氏家主,陈府就在那边.......” 他颤抖著,指向另一处传来哭声的宅院方向,其意不言自明。 翟燕瞬间陷入了暴怒:“整个镇江城,难道就没有一个能站出来主事的人了吗?!” “你又是何人?” 那小吏颤颤巍巍,几乎瘫软在地:“小的是知县大人的幕友。” 翟燕听罢,默然无语。 所谓幕友,不过是官员私人僱佣的文书、师爷,连朝廷正式的编制都没有,根本算不得官员。 这偌大的镇江城,竟是连一个官员都不剩了吗?! 奉王此举,是要与所有世家不死不休啊!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方某处繁华的首府城市。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几名背后插著令旗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入城门。 口中不断厉声呵斥著挡路的行人,直奔城中心的官衙而去。 而在城市另一处城门附近,城墙根下聚集起一圈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努力张望著墙上,一张黄麻纸告示。 百姓自是看不懂字的,之所以围在这里,更多是出於好奇。 虽然他们看不懂,但人群中总有几个识文断字的。 一位穿著考究的老先生,被人群嬉笑著推搡到最前面。 “侯掌柜,您老学问大,快给大伙念念,这皇榜上又说的啥新鲜事?” “是啊是啊,侯掌柜,给咱们说道说道,是不是又要加税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起著哄。 那位被称为侯掌柜的老先生推脱不过,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地仰头诵读起来。 然而,刚读了开头的几个字,他的声音便顿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拿著旱菸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围的百姓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见他停住,不禁更加著急地催促: “侯掌柜,咋停了?快念啊!” “就是,吊人胃口嘛这不是!” “快快快!到时候我们去你家多买几匹布便是。” 侯掌柜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嘈杂,他眨了眨迅速泛红的眼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啊!您怎么......驾崩了啊!!!”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所有围观的人群。 原本喧闹的场面陡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百姓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写满了茫然之色。 陛下......死了? 那个结束了乱世,让他们过了十几年安生日子的陛下......死了? 一瞬间,哀嚎声四起,泣哭似血。 贩夫走卒、码头苦力、店铺伙计、甚至蜷缩在墙角的乞丐,无不是热泪横流,纷纷伏倒在地,捶胸顿足。 他们的悲伤发乎於情,没有半分做作。 也有人挣扎著挤到侯掌柜身边,拽著他的衣袖急切地问: “侯掌柜,会不会是搞错了?是不是有奸人假传消息?” 侯掌柜老泪纵横,无力地摇著头:“那传国玉璽的大印就盖在后面,老夫活了五十多年,岂能认错?” 第797章 奉军入关 人们哭了好一阵,情绪才稍稍平復。 在眾人的搀扶下,侯掌柜才勉强站起身,用袖子抹著眼泪,哽咽著继续读了下去。 庆帝之所以要將遗詔传告天下,便是为李彻继承大统铺平道路,確立其无可爭议的法理性。 因此,这份遗詔的措辞极尽直白,力求让最底层的百姓也能一听就懂。 “朕虽死,然朕之六子李彻,是个好样的,有担当,有能耐!” “尔等黎庶百姓不必惊慌,他会像朕一样,继续带领大庆,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 “若是有那起子乱臣贼子,趁著朕死了,就想兴风作浪,祸害江山,欺负你们......” “百姓们!都给朕拿起棍棒锄头,帮你们的新皇帝,打死那些逆贼!” 这平易近人的措辞,让悲慟中的百姓莫名感到亲切。 仿佛那位逝去的帝王,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挥舞著拳头为他们鼓劲。 就在此时,马蹄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伴隨著粗暴的呵斥: “让开!统统让开!” 那几名背著令旗的骑兵,正纵马狂奔而来,丝毫不顾及街上的行人。 人群惊慌失措地向两旁躲避。 为首的骑兵在告示墙前勒住马,翻身跃下。 他手中也拿著一张崭新的告示,目光倨傲地扫过在场泪痕未乾的百姓,高声宣布: “传朝廷旨意!” “陛下龙驭上宾,举国哀慟......” “......皇八子李明,睿哲聪明,恪慎克孝,才备文武,量吞海岳,乃天命所归!” “已於先帝灵前即皇帝位,承继大统!” 此言一出,眾人再次惊呆了。 有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对啊!刚才那詔书上不是说......是奉王殿下继位吗?” 那宣旨的骑士顿时目光一寒,死死盯住说话那人,厉声喝道:“谁?是谁在妖言惑眾?!” “李彻弒君杀父,乃十恶不赦之逆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谁敢奉其为帝?那就是同党,杀无赦!”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將目光转向城墙。 骑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大变。 他一个箭步窜上去,粗暴地將那张黄麻纸从墙上撕扯下来,三两下就在手中撕了个粉碎,隨后狠狠掷在地上。 “此乃偽詔!是逆贼李彻矫詔篡位的阴谋!” “谁敢再传播此偽詔一言半语,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骑兵恶狠狠地环视著,语气中满是威胁。 百姓们嚇得缩紧脖子,纷纷低下头,再无人敢出声。 骑兵冷哼一声,將自己手中那份辞藻华丽的詔书贴在了墙上。 隨即翻身上马,带著手下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地纸屑,和一眾迷茫的百姓。 骑兵走后许久,百姓们才又敢慢慢地重新围拢过来。 望著墙上那份新的詔书,脸上写满了困惑,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侯掌柜,要不......您再给看看,这新的告示上头又说了啥?” “奉王殿下怎么就成逆贼了呢......他明明在北边打得胡人不敢南下,是个好王爷啊。” “嘘!快闭嘴!你不要命了?没听见刚才那官爷说的吗?!” 那位侯掌柜再次被推到詔书前。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白的眉头紧紧锁死,逐字逐句地看过新詔书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其內容与之前那份遗詔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悖。 最终,他的视线挪移到詔书最下方,那方朱红色的印鑑上,端详了许久。 这大印看上去,不太开门啊,像是纯新的...... 。。。。。。 舰队抵达了大连港。 李彻並未在港口多做停留,一路朝著奉天城疾驰而去。 抵达奉天城时,已是傍晚。 没有召见任何一位大臣,李彻径直穿过王宫甬道,直奔自己的寢殿而去。 踏入那间熟悉的房间,疲惫感瞬间將他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甲冑,踉蹌著扑到床榻边,一头栽倒下去,瞬间便陷入了深度睡眠。 闻讯匆匆赶来的常凝雪、耶律仙、燕氏三女,轻轻推开殿门。 床上的李彻已经发出了沉重而均匀的鼾声。 她们面面相覷,却谁也没有出声打扰,默契地放轻脚步,走上前为李彻解开甲冑的搭扣,卸下战靴,拉过锦被为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们注视了李彻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寢殿。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待到李彻自然醒来时,窗外已是阳光明媚。 他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头,发现床脚边趴著一橙一白两只毛茸茸的巨大身影,一起一伏地打著呼。 看到它们,李彻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他揉了揉脑袋,起身下床,推开殿门。 一直守在门外的秋雯立刻迎了上来:“殿下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我无事。”李彻摆了摆手,“怀恩呢?” 怀恩几乎是小跑著从廊下赶来:“殿下,奴婢在,奴婢一直在候著。” 看到怀恩,李彻的思绪不由得飘飞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个留在长生殿里,选择与庆帝共死的老太监。 那个老傢伙明明贪生怕死,却在最后关头,选择追隨庆帝而去...... 不过,细细想来,似乎也並不意外。 若是庆帝得以寿终正寢,黄瑾或许可以带著积蓄荣归故里。 可惜...... 李彻用力摇了摇头,將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出脑袋。 “怀恩,立刻去通知所有官员,各部將领,奉天殿朝议!凡在京者,不得缺席!” “是!殿下!” 怀恩躬身领命,转身小跑著去传达命令。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內,钟鼓齐鸣。 文武重臣依照品级官位,肃穆地分立在大殿两侧。 殿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山雨欲来! 一道带著征尘气息的挺拔身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李彻一步一步走入大殿,靴底敲击在光洁的地面上,声响在大殿中迴荡。 文武们纷纷低下头,目光恭敬地追隨著皮靴从眼前掠过,直至那身影走到大殿尽头。 李彻在王座前转过身,面向群臣,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怀恩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高声唱喏:“殿下到——” 群臣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臣等参见殿下!” 李彻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立刻让眾人平身。 他沉默著,沉默著。 不知过了多时,李彻轻声开口: “通令全国......” “奉军入关!” 第798章 皇城阅兵 庆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已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奉国上下群情激愤,如同压抑的火山。 武將们日日请战,士卒们摩拳擦掌,连市井间的百姓谈及帝都变故,都咬牙切齿,跃跃欲试。 恨不得立刻隨殿下杀回关內,杀国贼,报国讎。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李彻,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只是向北方边境增派了几万军队稳固防线,又下令奉国全境进入战时状態,囤积粮草,整备军械。 却迟迟没有下达出征的命令。 仿佛一个月前,他在奉天殿上说出『奉军入关』之言,已被他悄然遗忘。 直到这一天,一道王令昭告整个奉天城: “三日之后,正午时分,奉天宫外广场,殿下亲临阅兵!” 这道命令一下,整座城池都振奋了起来,大家都知道,殿下终於要动手了! 奉天的百姓並非因庆帝之死而多么悲愤,他们中许多人曾是边军、流民,某种意义上是被朝廷拋弃的人。 他们的兴奋,源於一种更纯粹的信念:唯有自家殿下,才配得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才应是这天下的共主! 然而,有一群人,对此却是心情复杂,甚至惴惴不安。 在一个月前,李彻从周边各国请来客人。 百济国王、靺鞨诸部首领、北胡各部落可汗,以及其他北方小族的族长,几乎囊括了奉国周边所有归降的势力。 其中一人身份最为特殊——罗斯帝国远东总督,哈巴罗夫。 不久前,杨忠嗣与罗斯帝国的边境衝突,以罗斯远征军的惨败告终。 罗斯帝国固然庞大,但在杨忠嗣、越云、贺从龙、薛镇等名將的联手打击下,加之奉军迫击炮与热气球组合,罗斯远征军全军覆没。 总督哈巴罗夫也成了阶下囚。 李彻深知,两个庞大帝国之间的较量不会就此草率结束。 即便罗斯帝国暂缓东进,奉国未来也必会西征。 但不是现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哈巴罗夫必须放回去,李彻需要通过他,与罗斯帝国女皇签订一份条约。 不过,在放回他之前,必要的恐嚇还是要有的。 。。。。。。 三日后,正午时分。 阳光灼灼,奉天宫外的广场人山人海,声浪滔天。 各国国主、使臣一个不少,皆被请上高达十数米的皇城城楼观礼台。 他们凭栏下望,只见下方除了阅兵主道外,目光所及之处,儘是黑压压的人群。 奉天百姓夹道而立,万头攒动,欢呼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震耳欲聋。 这些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便是能见到几万人的,都算是大国之主了。 此刻面对这数十万计狂热的人群,只觉口乾舌燥,头晕目眩,竟生出几分渺小之感。 陡然间,一声军號撕裂喧囂、 沸腾的百姓瞬间收声,广场以至整座奉天城,竟在数息之內陷入一片肃穆之中。 城楼上的使臣们被寂静所慑,连大气都不敢喘。 咚——咚——咚—— 哈巴罗夫死死盯著主道尽头,那里有马蹄声传来。 最初他以为只是一名骑士,疑惑单人独骑怎能发出如此沉重的蹄音。 但当视野中出现人影时,哈巴罗夫大惊失色。那哪里是一名骑士,分明是一队骑士!黑色的具甲骑兵如铁流般汹涌而来。 二十骑一列,马头衔著马尾,枪尖並著枪尖,浑然一体。 数千铁骑齐步,马蹄起落竟只有一个声音,整齐得令人心悸。 咚!咚!咚! 哈巴罗夫脸色惨白,身为一国之总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数千重骑兵能在行进中保持整齐划一,需要何等恐怖的纪律性! 这简直是一群战爭机器! 铁流所过之处,两侧的百姓激动得面色涨红,却不敢发出声响,生怕一点杂音打扰了行进的马儿。 直至骑兵方阵停在城楼正下方,马蹄声才略微杂乱。 为首一將,白袍白甲,率先翻身下马。 身后数千骑兵如同一人,齐刷刷下马。 唰—— 又是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所有骑士如同铁钉般锤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化为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 “末將越云!”那白甲將军声如洪钟,如標枪般挺立,“领具甲骑三千六百人,参见殿下!” 李彻面无表情,缓缓自座位起身。 在所有使臣、国主惊惧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城垛前,缓缓开口: “奉军威武!” 三千六百把长枪同时举起,寒光耀目,吼声震天: “奉军威武!” 李彻再言,声调拔高:“奉军威武!” “殿下威武!” 李彻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喝问:“奉军威武!”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將士们的咆哮匯聚成狂热的洪流,直衝云霄! 李彻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將士,声音陡然转厉: “国有逆贼,弒君篡位!尔等可敢为本王而战?!” “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 將士们的怒吼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战!” “战!!” “战!!!” 三声战吼,一声高过一声,杀气盈野。 城楼上的使臣们只觉得吼声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个个面色发白,两股战战。 然而,三声过后,战吼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座奉天城! 不再是军队,而是四面八方。 每一个角落,无数的百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咆哮: “战!战!战!” 声音匯聚成无边无际的声浪海洋,將皇城城楼彻底淹没。 一眾国主、使臣在这天地皆战的怒吼中,只觉得自己渺小如蚁,肝胆俱颤,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此时,李彻恰好缓缓回过头。 他的目光冰冷,缓缓扫过观礼台上那些面无人色的国王和使臣。 使臣们齐齐倒退一步,如坠冰窟。 他们总算明白,奉王召他们入奉天参加阅兵是为何故了。这是在告诉他们:“本王即將倾国之力,入关决战!”“尔等蛮夷,最好在后方老老实实待著!” “但凡有谁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奉国只需动一个小指头,便能轻易碾死你们!” 第799章 天朝兵威,震慑四海! “殿......殿下。” 一名年老的靺鞨族长颤颤巍巍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 他向著李彻深深弯下腰,几乎呈九十度鞠躬。 “靺鞨各部,对殿下、对奉国一直忠心耿耿,这四年来谨守本分,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不轨之举。” 靺鞨人是真的怕了。 这四年来,李彻对靺鞨部族採取了怀柔与同化並重的策略。 大量靺鞨青年被徵募入伍,融入奉军各级体系。 更多人则进入工坊、农场,参与到奉国的生產建设之中。 就连奉国大学里,也有上百名靺鞨学子在求学。 对於那些依旧眷恋传统游牧生活的族人,李彻也未加逼迫,反而在北方划出了专门的牧场和马场,支持他们发展畜牧业。 可以说,靺鞨族已成为与奉国融合最彻底的异族,大多数靺鞨人將自己视为奉国子民。 有了靺鞨族长带头,其余如坐针毡的国王、使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爭先恐后地起身。 眾人向著王座方向躬身行礼,七嘴八舌地表达著臣服与恭顺之意。 然而,面对这一片諂媚之声,李彻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当他们不存在一般。 这时,霍端孝站起身,对著一眾惶惶不安的使节说道: “诸位使者少安毋躁,阅兵大典方才开始,精彩还在后头。” “请诸位安坐观礼即可。” 眾人似被无形的手按下,顿时噤声。 他们深知霍端孝在奉国的地位,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回原位,心臟却跳得更快了。 阅兵仍在继续。 具甲铁骑只是开胃前菜。 甚至在奉军如今的战斗序列中,重甲骑兵已称不上顶尖战力。 接下来登场的是——火枪骑兵! 火枪骑兵,便是火枪手骑上了马。 摒弃了沉重的全身甲和骑枪,只穿著轻便灵活的绵甲,近战武器唯有腰间挎著的一柄马刀。 但在每人手中,都平端著一支造型略显奇特的火枪。 这支部队的建立灵感,源於欧陆的龙骑兵概念,旨在结合骑兵的机动力与火枪的远程杀伤。 相比於需结阵而战的火枪步兵,他们机动如风。 相比於只有弓箭马刀的轻骑兵,他们的火力又强悍了数个层级。 为適应马背射击,火药司特意改良了燧发枪,使其更短小精悍,便於在马上射击。 这支队伍没有重甲骑兵那么整齐划一,行进间甚至有些鬆散。 这让看热闹的奉天百姓有些摸不著头脑,只觉得新奇,却不明其厉。 但城楼上的哈巴罗夫,脸色却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他可是在战场上亲身体验过,奉军线列火枪手如同暴雨般连绵不绝的排枪射击,也领教过奉军骑兵恐怖的衝击力。 他根本无法想像,当这两者结合到一起,將会在战场上爆发出何等摧枯拉朽的威力?! 这种部队,简直就是为远程奔袭、骚扰破袭、追击歼敌而生的! 火枪骑兵之后,奉军的各个兵种逐一展露崢嶸。 披坚持锐、如同移动堡垒的重步兵方阵。 身穿绵甲、肩扛燧发枪、步伐整齐划一的火枪手线列。 身著皮甲、背负强弓劲弩的弓弩手。 以及各种口径的火炮、臼炮、迫击炮,被驮马推拉著,沉重地驶过主道。 奉国的百姓被保护得太好,他们大多未曾亲歷战火,甚至认不全这些装备的名称。 但,这不妨碍百姓们为自己国家的军队欢呼。 別管这些当兵的扛著的是什么,欢呼、尖叫就对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百姓的狂欢声越大,观礼台上那些使节、国王们的脸色就越是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视角不同,就註定了此刻心情的不同。 百姓们看到的是自家的將士,感觉到的是满满的安全感。 而其他人看到的是一群炫耀武力的他国军队,感觉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在座的异族,哪个没被奉军揍过? 而这场阅兵仪式,在天边出现十几个黑点时,达到了最高潮! 十几个涂满黑色顏料的热气球,缓缓从空中掠过! 气球吊篮中的奉军士兵向下挥手致意,同时將满筐的瓣和彩色纸带从空中倾洒而下。 霎时间,漫天飞如雨,彩带纷飞。 沐浴在瓣雨中的人群彻底疯狂了,他们拼命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迎接那来自天上的馈赠。 他们不懂热气球升空的原理,但他们看到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自家的奉王殿下,拥有將人送上天的能力! 这不是天神下凡,是什么? 除了他,还有谁更有资格主宰这片天地?! 看台上的使者们仰著头,张大了嘴巴,心中的惊骇远比百姓更甚。 除了哈巴罗夫,其他人皆是第一次目睹此等奇物。 他们的认知肯定是高於百姓的,立刻意识到了这种武器的出现,对战爭走向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居高临下,弓弩火銃难以企及,几乎立於不败之地。 若是再从空中使用火器,或者投下炸弹......岂不是能无敌於天下? 哈巴罗夫看著头顶泼洒瓣的热气球,心头一片酥麻。 这些怪东西现在往下洒的是瓣,可自己之前见到它们时,那扔的都是炸弹啊! 若非这些热气球神兵天降,自己的军队也不会那么快就被击溃。 李彻不露痕跡地扫了一眼哈巴罗夫,心中甚为满意。 热气球部队首次公开展示,就是要彻底震慑这些异族。 他始终牢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此战关乎国运,李彻必然会抽调走所有能调动的军队,而后方只能留下极少部分的驻军。 这时候亮出肌肉震慑住他们,总比入关之后被背刺强 李彻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些噤若寒蝉的使臣,:“诸位,看我奉军军容,可还算雄壮?” 眾人哆嗦一下,惊慌失措地站起身,纷纷躬身。 百济国王几乎將脑袋埋到了膝盖:“大奉军威浩荡,如天神震怒!” “百济永世臣服,能得大奉庇护,实乃小国百世修来之幸事!” 其余使臣爭先恐后地附和,声音因恐惧而走调:“天朝兵威,震慑四海!我等心悦诚服!” 李彻微微一笑,转而將目光锁定在哈巴罗夫身上: “那么,罗斯帝国,可服气?” 第800章 群臣劝进:请殿下即皇帝位! 此刻的哈巴罗夫哪里还敢有半分托大,立刻垂下头颅,用母语快速说了一长串话。 一旁的通译同步翻译:“强大而尊贵的奉国国王陛下,罗斯帝国先前冒犯贵国神圣领土,是我们不可饶恕的错误。” “请您提出条件,我愿回报女皇陛下,尽一切可能补偿贵国的损失,並恳求您的宽恕。” “只愿能以此为契机,修復我们两国之间的友谊与和平。” 李彻微微頷首,语气淡漠:“甚好,本王也有此意,具体条款,稍后本王会派人与你详谈。” 哈巴罗夫闻言大喜。 只要李彻不和罗斯帝国继续打,让他怎么样都行。 这奉国太可怕了,那种能飞的怪物他本以为只有几个,没想到竟有十多个。 而且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不知还有多少没放下来了。 更別提还有各种火炮。 光是拉到阅兵之中的火炮数量,就远超罗斯帝国全国的火炮。 而阅兵式上的其他兵种,很多他连见都没见过。 若是在战场上碰见,连一点反制的方法都没有,怕是隨便一支都有覆灭藕丝帝国军队的能力。 这是一个不可能被打败的敌人,罗斯帝国哪怕转过头去和欧洲那些老对手拼得头破血流,也万万不能再来东边了。 “感谢陛下您的慷慨与仁慈!” 哈巴罗夫激动之下,俯身想要去亲吻李彻的靴子。 李彻一脸嫌恶地迅速闪开,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白夷的古怪礼仪。 在大庆,只有狗才会没事舔人的鞋面。 阅兵结束,各国使臣魂不守舍地散去。 他们受到的惊嚇够多了,需要时间消化今日所见带来的巨大衝击。 而李彻,则单独留下了哈巴罗夫,並將其带回了庄严肃穆的奉天殿。 条约还是要签的,奉国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关內的叛军,要儘量避免双线作战。 这是奉国第一次和外国籤条约,李彻自然十分重视,召集了在奉天城的大部分文武重臣。 哈巴罗夫孤零零地站在奉天殿中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秘密的条约谈判,然而此刻,情况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殿门並未关闭,反而不断有穿著各式官袍、戎装的奉国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他们沉默著,按照品级迅速在御道两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或锐利、或审视地投向他这个场中唯一的外邦人。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原本空旷的大殿竟被挤得满满当当,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殿內的人数已经超过了百人。 这架势,哪里像是谈判? 哈巴罗夫的心臟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衬的衣衫。 他只觉得惊恐交加,脑子里一片混乱。 奉王不是已经同意和谈了吗? 为何要召集如此多的官员? 难道......难道他要反悔? 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將自己这个败军之將拖出去砍了,以祭战旗?! 李彻高踞王座之上,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確下令让大臣前来参与条约签订的见证,以示郑重。 但他並没有下命令,让如此多的人都来啊。 台下群臣密密麻麻,这几乎是把奉天全部有品级的官员都叫来了。 不过,与哈巴罗夫的惊恐不同,李彻心中並无半分慌乱。 他完全信任自己的下属,深知他们此举必有深意,也绝做不出背叛自己的举动。 李彻將探寻的目光投向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始终沉稳如山的身影。 “正则?”李彻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疑问。 霍端孝似乎早已料到,李彻会有此一问。 他整了整身上的官袍,神色肃穆地缓步出列。 来到大殿中央,对著王座上的李彻深深一揖。 “殿下。”霍端孝的声音一板一眼,刻意放缓了语速,確保每一个字都能让殿內所有人听清。 “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殿下。” 李彻认真道:“讲。” “殿下,”霍端孝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著李彻,“我等今日,將以何等名分、何等身份,与这罗斯帝国签订此番条约?”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灼热,齐齐聚焦於王座之上。 李彻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霍端孝,以及这满殿文武齐聚於此的真正意图! 他的面色不由得变得更加肃穆,身体微微前倾:“霍卿之意是......” 霍端孝没有直接回答。 他知道,话点到即止即可。 接下来的话要更有资格的人说出口,自己的分量还不够,也不合礼制。 他对著李彻再次深深一揖,然后默然倒退著回到了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垂首而立。 与此同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钱斌! 李彻的启蒙恩师,奉国文臣体系中毫无爭议的第一人,从龙之功最著者,在奉国朝堂的地位超然无比。 接下来的话,唯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最有资格说出口! 只见钱斌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先是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袍袖。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年迈的老臣面向王座双膝跪地,伏下身去。 对著李彻行了最隆重的叩拜之礼,额头深深抵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李彻心情颇为复杂:“钱师......” 当钱斌再次抬起头时,老泪已然纵横: “陛下蒙难,龙驭上宾!国失其主,天下崩析,此实乃我大庆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危局也!”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殿下乃先帝钦定之嗣君,身负传国玉璽,手握正统遗詔,文韜武略,天下归心!” 老臣的声音颤抖,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臣,钱斌,泣血顿首,昧死以请——” “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为列祖列宗计!” “请殿下......顺天应人,摒弃谦辞,即皇帝位,正位大庆,继承大统!” 老臣之言,字字鏗鏘,绕樑不绝。 整个奉天殿,安静得可怕。 第801章 孤,同意了 劝进!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是每一位追隨雄主的臣子,內心深处最为炽热的梦想。 只有过了一刻,之前经歷的种种磨难、种种挑战,都將化为实在的功勋,助力他们通往更高的阶级。 这一刻,奉天殿內,文武百官皆是强行按捺著心头激动。 唯有哈巴罗夫一脸茫然,看著周遭突然陷入狂热状態的东方人,完全无法理解。 不知沉默持续了多久,武將行列中,一员虬髯猛將踏前一步: “臣,王虎!” “恳请殿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发声者乃是军中资歷极老的王虎。 出身罪徒营的將领中,王三春镇守北疆,贺从龙经略倭国,王虎便是在奉天城內资歷最老、官职最高的一位了。 他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殿內群臣仿佛瞬间被惊醒,后知后觉般纷纷跪倒在地。 一个个爭先恐后,唯恐落后於人: “请殿下为天下苍生计,早正大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乃天命所归,当为天子!” “臣等,恳请殿下继承大统,光復社稷!” 最初的呼声还有些杂乱,但在霍端孝、诸葛哲等重臣的带领下,迅速变得整齐划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终,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声振殿宇: “臣等,请殿下即皇帝位!” “臣等,请殿下即皇帝位!!” 上百名文臣武將齐齐跪伏於地,目光灼灼地仰视著他们的王,声音整齐划一。 哈巴罗夫虽一头雾水,但眼见满殿之人皆已跪倒,他若再傻站著便太过突兀显眼。 他只得手忙脚乱地跟著匍匐在地,嘴里嘟嘟囔囔地模仿著眾人的音节,假装自己也沉浸在同样的情绪中。 李彻沉默地俯视著台下黑压压的文武,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直到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声浪渐渐平息,大殿重归安静。 霍端孝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殿下为何犹豫?逆贼李明篡位自立,天下共愤!” “殿下您手持先帝遗詔与传国玉璽,乃钦定储君,继承大统,延续国祚,乃是顺理成章啊!” 诸葛哲也立刻接口,言辞更为实际:“殿下欲与罗斯帝国签订合约,关乎国体。” “唯有以大庆皇帝之名,方能与对方女皇平等对话,奠定两国长久和平之基,彰显我天朝威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更何况......李明已然僭越称帝,窃据神器。” “殿下若仍以藩王之名起兵討伐,於大义名分有亏,恐会扰乱军心民心,予人口实!” “请殿下为大局计,三思啊!” 李彻望著台下那一张张殷切、焦急的面孔。 突然,他竟轻笑出声。 眾臣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李彻脸上不再是冰冷,反而泛起和煦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孤,同意了。” 诸葛哲下意识地还想继续劝諫:“殿下三思......什......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满殿文武也都懵了。 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即便是心知肚明的劝进,君主也需谦逊推辞,臣子再三恳请,至少有进行所谓的『三辞三让』,最后才『不得已』而接受。 这才符合礼法,显得名正言顺。 殿下您这......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这直接把大家准备好的一系列戏码全给打乱了啊! 李彻看著眾人错愕的表情,笑容更盛:“我说,我同意了!” 三辞三让是传统不假,继位称帝也確有繁琐流程,但李彻从不在意这些表面文章。 在他看来,实力即是最大的礼法! 事实上,即便今日群臣不劝进,在挥师入关之前,他也会主动选择称帝。 因为只有这样,才符合法理......才能称之为大义之师! 李彻的情况,跟朱棣完全不同。 朱棣靖难之时,建文帝已经当了几年皇帝了,法理在建文手中。 所以朱棣只能以藩王的身份,掛出奉天靖难、清君侧的旗帜,去侄子的抢皇位。 而李彻此刻不同,虽然他也是偏居一隅,也是要南下打入帝都。 但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继承人,传国玉璽在手,庆帝遗詔在手,还用鸡毛清君侧的藉口? 这天下本就是自己的,自己不过是征討逆贼,將它重新夺回来而已。 圣人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而自己名正言顺! 眾臣见李彻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反而愣了片刻。 还是诸葛哲脑子转得最快,迅速从错愕中反应过来: “臣!诸葛哲!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臣子这才如梦初醒,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们。 纷纷以头抢地,用尽全身力气山呼道: “臣等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奉天殿的殿顶。 內侍怀恩早已准备多时,此刻双手高擎著那方『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璽,恭敬地奉于丹陛之下。 李彻缓缓自王座上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怀恩面前。 他左手郑重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璽,右手扶在腰间宝剑的剑柄之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下跪伏著的群臣,声音沉凝而有力: “天之歷数在朕躬,朕亦当仁不让!” “然,天无二日,民无二帝!” “今有逆贼窃据帝都,偽號惑眾。” “朕既顺应天命,继承大统,便当克承大业,扫清叛贼,安定社稷!” 眾臣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李彻继续下令,条理清晰:“礼部即刻著手,准备祭祀天地、宗庙、社稷之大典。“ “擬定詔书,昭告天下朕已继位之事,並议定新年號。” “所有流程,务必庄重,但一切从简!” “登基大典亦可推迟举行。” 李彻的目光变得深沉,扫过每一位功臣:“诸位爱卿之劳苦功高,朕铭记肺腑,定不相负!” “然如今国家分裂,逆贼未平,帝都尚沦於敌手。” “朕,要在帝都举行继位大典!” “届时,再与诸卿共享太平,论功行赏,册封功臣! 第802章 《奉天条约》 眾臣闻言,再次齐刷刷地躬身下拜。 虽然未能封爵,眾人难免心中失落,但仍是齐声应道: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並非李彻吝嗇赏赐,实在是此刻並非论功行爵的最佳时机。 与世家门阀的决战迫在眉睫,胜负未卜,变数极大。 此刻若是仓促定下功臣的次序与爵位,难免会使得一部分人產生懈怠,削弱锐气。 反之,暂不封爵,便將最大的诱饵悬於前方。 奉军的將领为了贏得更高的爵禄,必將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更加努力,力求在功劳簿上添上一笔。 而那些新近投靠的武勛们,也获得了证明自己的机会,让他们的地位没那么尷尬。 自己既然已经变成了陛下,这些该有的御下之术还是要用的。 “既如此,诸事已定,诸位且去做准备吧。”李彻看向眾人,缓缓开口道,“大战在即,望诸卿同心戮力,共克时艰。” 群臣再次行礼,依序缓缓退出奉天殿。 眾臣心中都揣著一团火,对未来有著无限憧憬。 李彻继位了,他们不管之前是什么身份,从这一刻开始就是从龙之臣。 荣华富贵,自这一刻起。 待殿內只剩下核心近臣,李彻的目光转向一旁仍有些手足无措的哈巴罗夫。 “哈巴罗夫,”李彻开口,“你留下,我要和你谈谈......” 话未说完,侍立在一旁的內侍监怀恩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彻话语微微一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朕要和你谈谈,关於大庆与罗斯帝国未来之事。” 哈巴罗夫略显侷促地应了一声。 数名书记官早已在一旁备好纸墨,准备记录下条款。 李彻缓缓开口:“罗斯帝国远征军无故犯我疆界,此乃挑衅之举,亦是你国战败之根源。” “然,朕秉承天朝上国之仁德,不愿多见兵戈。” “故愿与你国订立条约,划定疆界,以期永息边衅。” 通译將李彻的翻译过去,哈巴罗夫紧张地躬身回应: “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的仁慈照亮四方。” “罗斯帝国已经深切认识到之前的错误,我国女皇陛下亦渴望与强大的大庆帝国建立和平与友谊。” 李彻微微頷首,对一旁的霍端孝示意。 霍端孝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朗声宣读起来: “兹奉大庆皇帝陛下諭旨,与罗斯帝国定约如下:” “第一条:划定两国疆界,以勒拿河为界。” “勒拿河以东、外兴安岭以南之广袤土地,包括而不限於土地、岛屿、水域,其主权皆归大庆帝国所有,世世不移。” “勒拿河以西,暂属罗斯帝国。” “双方均不得逾界游牧、屯垦或进行任何形式的侵占活动。” 哈巴罗夫面露肉疼之色。 如此一来,帝国的东进计划完全实施不下去了。 光靠勒拿河以西的那些个部落,根本满足不了罗斯帝国的皮革需求。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听著。 “第二条:贸易互通,准许两国臣民过界往来,贸易互市。” “然,所有贸易需在指定之边市进行,並受大庆官府管辖抽税,罗斯商人不得私自进入大庆內地贸易。” 霍端孝每念一条,通译便紧隨其后翻译。 哈巴罗夫微微頷首,这对罗斯帝国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互市政策本就是中原王朝对北方游牧威胁,最常用的外交手段。 但互市也是有利有弊。 当中原王朝强大,北方游牧民族弱小时,互市就是好政策。 北方游牧民族可以通过交易获得他们想要的,自然不会鋌而走险南下打草谷。 可若是反过来,中原王朝弱小时,互市就没了意义。 人家都强大了,直接下来强抢不行嘛,凭什么和你交易? 如今大庆比罗斯帝国强大,互市便是双贏之策。 “第三条:条约签订之后,双方应严行查收各自之人。” “若有对方逃人入境,应立即遣返,不得收留。” “尤以罗斯帝国,需即刻遣返所有於此前衝突中俘获之大庆军民,不得延误!” “第四条:此后两国持有罪犯逃入对方境內者,行文知照对方,即可遣人捕拿送回,不得藏匿袒护。” 第三条和第四条是一起的,互相交换罪犯是邦交国之间的基本操作,没什么好说的。 “第五条:罗斯帝国需限期拆除于勒拿河附近地区內,非法修筑之所有军事堡垒、哨所及居民点,其人员物资一律撤回界西!” 此条旨在清除罗斯在远东的军事存在,巩固大庆新划定的边界。 李彻对西伯利亚地区也是眼馋得很,自然不会让罗斯帝国再像之前那样,派兵驻扎。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道理李彻很早就清楚了。 “第六条:罗斯帝国需为大庆於此番衝突中,军费损耗及民眾损失,赔付白银一百万两。” “赔款於三年內付清!” “这......”哈巴罗夫终究是忍不住了,开口道,“陛下,这一条是不是......” 罗斯帝国也没钱啊。 和欧洲那些老牌王国相比,罗斯帝国就是穷鬼一个,占据著最贫瘠的北方土地。 若是有钱,他们也没必要来危险的远东地区进货了。 李彻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朕可恩准你们,用等价之皮毛、矿產、商品代替赔款。” 赔款是不可能取消的,倒不是李彻真差他们拿点钱,而是要强调战败国责任。 打输了就赔钱,这不是最基本的事情吗? 哈巴罗夫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李彻用眼神示意霍端孝,后者继续开口道: “此约將以大庆和罗斯帝国双方两种文字鐫刻石碑,立於两国边界之处,永世遵守,子孙毋替。” “若贵国不遵此约,擅自越界兴兵,即行诛灭!” 所有条款宣读完毕,殿內陷入一片寂静。 哈巴罗夫的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些条款极其苛刻,几乎是一边倒地倾向於大庆,尤其是领土和赔款条款,远超他的预期和心理底线。 但,他丝毫不敢反驳。 因为,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以及他身后那支恐怖的军队,拥有隨时將罗斯帝国碾碎的力量。 此刻,他的任务不是爭取公平,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爭取和平。 他能做的,只有將这份屈辱的条约带回去,让圣彼得堡去决断。 哈巴罗夫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道:“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的条件......我已知晓。” “我將竭尽所能,说服我国女皇陛下接受这些......维护和平的条款。” 李彻面无表情地看过去:“既如此,便用印吧。” 怀恩端上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条约文本,以及朱红的印泥。 哈巴罗夫代表罗斯帝国,在通译的指点下,在两份条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並按下手印。 隨后,李彻拿起那方传国玉璽,在两份条约上印下鲜红的印鑑。 印鑑落下的瞬间,哈巴罗夫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李彻拿起其中一份条约文本,递给哈巴罗夫,语气淡漠道: “將此约带回给你的女皇,告诉她,条约既立,望尔国谨守勿违,若再有背约僭越之举......” 李彻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根本不在乎那劳什子女皇同不同意,在大印落下的那一瞬间,条约就生效了。 只要那个女皇是个正常人类,就肯定会同意。 哪怕不同意也无所谓。 奉国距离圣彼得堡那么远,等女皇调集部队过来,大庆这边的仗都打完了。 届时,她若敢来,正好顺手灭了。 哈巴罗夫双手颤抖地接过条约,深深鞠躬:“谨遵陛下旨意,罗斯帝国......必將遵守条约。” “怀恩,送哈巴罗夫总督出宫,安排其儘快离境。” 李彻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一眼。 哈巴罗夫面色苦涩,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大殿。 这份被后世称为《奉天条约》的文件,为大庆帝国夺取远东的战略空间和丰富资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更是改变了此后百余年间,东北亚的地缘政治格局。 而对李彻而言,这仅仅是他重塑天下秩序的第一步。 此时,李彻同意继位的消息也传遍了奉天城,並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奉天百姓本就沉浸在阅兵过后的狂热之中,此刻听闻自家殿下登基,城內一片欢呼之声。 刚刚送走的各国使节、国主又被叫了回来,参加接下来的仪式。 虽说李彻下了命令一切从简,继位大典要在帝都举行,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次日,工部监天司观测天象,提出『紫微星动,祥瑞东来』的讖言。 紧接著,奉天各部官员都忙碌起来。 庆帝灵柩暂时停在奉天城外的一座寺庙里,李彻统率文武官员前去祭拜。 又在庆帝灵柩前,宣布了世家和李明、李焕的罪行。 又过了三日,祥瑞之天象再现,监天司官员又一次上报。 次日清晨,新皇登基了。 第803章 继位称帝 四月初一,寅时刚过,奉天城便已甦醒。 百姓们三三两两走上街头,只觉得今日的奉天城与以往不同。 街道上多了许多手持武器、身穿鎧甲的士兵巡逻,各处的旗帜迎风飘扬,气氛更加肃穆、庄重。 一名老者幡然醒悟:“嘶......今日怕不是殿下要登基了吧?” 周围的百姓如梦方醒,隨即更加热烈地討论起来。 另一边的奉王宫......不,现在应该是皇宫了。 晨曦微露,霞光初绽,將皇宫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 宫门次第洞开,露出宫內铺陈一新的景象。 长长的仪仗队伍早已肃立两旁,旌旗招展,斧鉞森然。 仪仗卫士皆身著特製的庄严礼服,甲冑擦得鋥亮,头盔上的红缨如同跳动的火焰。 奉国中枢的重臣们,身著按品级制定的朝服,依照严格的班序,分列於奉天殿前的丹陛两侧。 人人屏息凝神,面容肃然。 殿前广阔的广场上,黑甲红袍的奉军精锐將士如同雕塑般整齐佇立,枪戟如林。 人群的正中间,一条宽大鲜艷的朱红色地毯,自宫门外一直铺陈而入。 红毯穿过广场,越过丹陛,最终延伸至奉天殿深处。 吉时已到! 庄严恢弘的礼乐轰然奏响,不是寻常的宫廷雅乐,而是那首响彻北地、象徵著无上武功与荣耀的《奉王破阵乐》! 鼓声低沉如雷鸣,號角苍凉直透云霄,编钟磬声清越激盪,合奏出一曲磅礴大气的帝王序章。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大庆帝国新的主人,出现在了红毯的起点。 李彻身著袞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象徵天子之德。 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旒轻轻晃动,半掩其后那张年轻却已尽显威严的面容。 只见他龙行虎步,身形挺拔如松,沿著那朱红色的通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周围投来的目光中,有狂热,有敬畏,有期待,有欣慰。 李彻穿越过一干忠臣良將,始终平视前方,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重重阻隔,望向了更遥远的天下。 终於,他走完了漫长的御道,踏上了高高的台阶,一步步登上象徵著九五至尊的巔峰。 文武百官紧隨其后,依序缓步登阶,步入大殿。 不多时,李彻走到了置於殿宇最高处的龙椅前。 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龙椅之上,竟有片刻的出神。 穿越至今日已经数年,自己歷经生死,搏杀算计,终於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今日起,他將不再是奉王,不再是天策上將,更不是那个在帝都备受排挤的六皇子。 他是大庆帝国的天子! 他將口含天宪,执掌生杀,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然而,这一刻,李彻並未感到任何志得意满的权力快感。 反而,一股沉甸甸如泰山压顶般的责任,堵在心头。 自己接手的大庆,实在称不上是一个好摊子。 世家大族的底子依然在,帝都还有另一个朝廷,南军、东南军一个个都是硬骨头。 放眼大庆四周,只有北方暂安。 南疆、西域,乃至海外,又何尝没有强敌环伺? 更重要的是,大庆南方各地已被世家蛀蚀得千疮百孔,几乎所有的封疆大吏皆出自门阀。 毁灭一个陈旧的秩序已经是极为苦难,重建一个全新的秩序,更是难上加难。 但再难,也必须去做! 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也是他李彻来到这世界,无法推卸的使命。 自己最终的梦想一直都不是成为皇帝,而是让这个民族更加伟大,真正屹立在世界之巔! 在怀恩低声的提醒下,李彻收敛心神,缓缓转身。 袍袖一拂,坐上了那象徵天下至尊的龙椅上。 就在他落座的瞬间,殿下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齐齐跪伏在地。 诸臣皆以头触地,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恭祝大庆国祚永昌,万福攸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久久不息,在奉天殿內迴荡。 李彻静默片刻,缓缓抬起手:“诸卿,平身。” “谢陛下!” 群臣再拜,方才依序起身,垂手恭立。 李彻稳坐龙椅,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位臣子,方才开口: “逆贼篡位,偽朝窃据神器,致使天下动盪,纲常沦丧。朕每思及此,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贼寇逞凶於內,世家蠹蚀於外,生灵涂炭,山河失色!” “朕今日登基,不愿空谈什么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李彻身姿挺直,如同出鞘的利剑: “欲要廓清寰宇,再造太平,便须首先直面这血淋淋的疮痍!讳疾忌医,只会让沉疴积重难返!” “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李明偽帝,必须下台!偽朝乱政,必须扫清!此乃第一要务,绝无妥协之余地!” 这便是李彻登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平叛! 一统江山! “陛下!”此时,文臣行列中,一位老者应声出列。 老者正是文载尹,他躬身拱手道: “陛下圣心烛照,锐意进取,臣等感佩。” “然,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彻目光转向他,语气稍缓:“文卿乃国之柱石,但说无妨。” “陛下。”文载尹声音沉稳,“偽帝虽恶,然其势未能瞬熄。” “为儘快平息战火,减少军民伤亡,臣以为,於大兵压境之外,亦可辅以怀柔之策。”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纷纷。 李彻却是没有打断,而是示意文载尹继续说。 “臣以为,或可派遣能言善辩之使者,持陛下恩旨,前往北方四郡及秦、晋旧地,陈说利害,宣諭陛下正统之威。” “待到北方归降后,王师合为一处,兵临长江,再派使节前往各府各郡。” “若能令各地官员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便可兵不血刃而使疆土归附。” “如此,既可削弱偽朝羽翼,亦可彰显陛下仁德,岂不优於一味征伐?” 他的话音落下,殿內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眾臣的目光纷纷投向龙椅上的新帝,等待著他的决断。 李彻端坐於龙椅之上,冕旒轻晃,遮不住他眼中锐利的光芒。 他並未立刻出言议,而是將目光转向文臣班列。 “张氾何在?” 已是礼部尚书的张氾闻声,立刻整肃衣冠,快步出列,躬身应道: “臣在!” 李彻温和开口道:“文老方才所言,爱卿可都听清了?” 张氾恭敬回答:“回陛下,臣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在心。” 李彻微微頷首,继续道:“昔日卿出使高丽、契丹、靺鞨诸部,纵横捭闔,不费一兵一卒而拓土安邦,为奉国立下汗马功劳。” “如今国逢大变,偽帝窃据神器,天下板荡。” “朕欲遣一能臣,持节南上,宣朕諭旨,说服北方四郡及秦晋旧地文武,重归朝廷正统。” “此任关乎战略大局,非胆略超群、善辩能言者不可胜任。” 李彻顿了顿,笑著开口问道:“卿可愿再赴此任,深入险地,为朕,为这新生的朝廷再建奇功?” 张氾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激动得面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毫不犹豫,当即撩袍跪倒在地: “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臣愿往!必当竭尽駑钝,宣陛下天威,明顺逆之理,不负陛下所託!” 张氾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陛下登基之后,颁发的第一詔就落在自己头上,这本身就是无上的恩宠和信任! 更何况,所谓的北方四郡,早在几年前就已暗中归心,与奉天往来密切。 根本不需要说服投降,那里本就是陛下的基本盘。 至於秦晋之地,如今有晋王在那里,和奉天也是盟友关係。 这趟出使,看似任务艰巨,实则风险极低,而功劳簿上却是妥妥的浓重一笔! 陛下在登基之初,便將一份安稳又显赫的功劳恩赏於自己。 他怎能不感激涕零,怎能不誓死效忠? 李彻看著激动不已的张氾,缓缓点头:“好!朕深知卿之才具胆识,此事便这么定了。” “礼部即刻筹备一应节信、人手,择一个吉日,使团便可出发。”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张氾再次行礼,这才激动地退回了班列。 安排完出使之事,李彻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整个大殿的气氛隨之变得更加肃杀。 “被逆贼蒙蔽的臣子,朕愿意给他们机会,然......” 李彻的声音拔高,目光也变得冰冷起来: “一味怀柔,徒示弱於人,反令逆贼气焰更张!” “偽朝窃据帝都,分裂山河,此乃国耻!大庆的土地,还需將士们用刀剑亲自夺回来!” 他停顿片刻,隨即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朕心意已决......御驾亲征!” “朕將亲率三军將士,挥师南下,扫荡不臣,廓清寰宇!” “必以雷霆之势,剿灭叛军,光復旧都,收復所有沦陷之国土!” “天佑大庆,此战,必胜!” 第804章 备战!北方皆降! 李彻登基之后,首要之事便是確定新的年號,以昭示新朝气象,与偽帝朝廷区分开来。 几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重臣闭门商议数日,精心挑选了数个备选年號呈报御前。 鑑於李彻以赫赫武功立国,大臣们擬定的年號多偏向武德,如『武定』、『振武』。 又因当下国家处於分裂內战,年號也需强调正统性与拨乱反正之意,故亦有『正统』、『光烈』等选择。 然而,李彻审阅后却觉得不太满意,並未採纳这些建议。 李彻觉得自己的武功就摆在那里,已经无需再用年號来证明了。 而对於大庆未来的愿景,他更偏向於文治,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力稳步上涨。 而非继续穷兵黷武,扩大自己的功绩。 他更想让后世称自己为庆文帝,而不是庆武帝,当然自己大概率是庆太宗。 只要没有哪个不肖子孙,为了让亲爹上位,把自己改成庆成祖就行...... 最终,李彻从诸多选项中亲自裁定,定年號为——天兴。 寓意为『上天助其兴盛』,强调自己的统治得到上天庇佑,旨在国家中兴。 既有点天命所归的含义,还有强盛国家的愿景,算是平衡了武力与文治。 当这个年號被公之於眾时,朝堂之上有一人欣喜若狂。 王永年,此年號正是他所擬。 他王永年不过是一介罪臣,能戴枷上朝、戴罪立功,已是大恩大德。 后又得陛下特赦,卸下一身罪责和枷锁。 从那一刻起,王永年便是李彻的死忠了。 如今自己提出的年號又被选中了,王永年只觉得祖坟都冒出了青烟。 年號虽定,但此刻还不能改,如今是宣武四年,至少要等到今年过去才行。 隨后第二件事,便是张氾出使。 作为奉国一號使节,张氾的专业性无可挑剔。 他效率极高,在最短的时间內,便召集了使团人手,从奉天城出发一路向南。 除了张氾之外,使团的其余人都是隨他出使过靺鞨的老人,经歷过抬棺出使之事。 个个都是目光坚定,那叫一个视死如归。 总而言之,没一个是怂的。 使团南下,一路皆在揣摩如何晓以利害、说服对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所到州府无不是城门洞开,官员倾巢而出,恭敬相迎。 就连城头的旗帜都换成了奉字旗...... 为首的官吏自然知道李彻已经登基为帝,但依然掛出了奉字旗,这样才能更好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意思也很明显:我们臣服的不是朝廷正统,而是你李彻本人。 更有甚者,当地官员竟颤巍巍地献上数个血污包裹。 张氾问其缘故,对方答道:“此乃偽帝朝廷派来的说客首级,彼辈竟敢顛倒黑白,劝我等归顺偽逆!” “我等对陛下忠心日月可鑑,故已將其诛杀,以明心志。” 使团成员面面相覷,原准备的一肚子说辞与慷慨陈词全然没了用武之地,仿佛蓄力一拳打到了上。 直到进入府城,开了席,使团都在想著会不会突然有刀斧手进来,把他们砍成血雾。 结果自然是无事发生,人家是真心实意投降。 奉国在北方经营多年,兵威之盛早已深入人心,北地官民或多或少都患有『恐奉症』。 在李彻与世家决裂的当口,他们根本没有中立的资本。 奉军主力或许暂不能直捣帝都,但要扫平他们这些临近的州郡,却是易如反掌。 於是,北方四郡,正式归入李彻的统治之中。 北方四郡的地盘,大概后世的河北南部,山东北部和一小部分陕西省东部区域。 囊括了大部分华北平原,再往南便是一马平川。 此举战略意义极其重大,一举获得了南下的跳板与广阔的粮仓,彻底改变了战略態势。 正如歷史上,宋朝失去燕云十六州后,便陷入战略被动一样。 再往下,要打的就是硬仗了。 李彻没有急著出兵,而是开始调兵遣將。 传越云、王三春回国,北疆有杨忠嗣一人镇守即可。 又令贺从龙回国,以王虎接替他的位置,控制倭国四岛。 海军方面,令第三舰队守护航线外,第一、第二、第四舰队全部集结,从海面夹击叛军。 无需做什么动员,从李彻归奉的那天起,战爭动员就已经开始了。 奉天及各主要工业城的军工作坊日夜炉火不熄,锤击锻打之声不绝於耳。 流水线上,新式的燧发枪、標准化火器、新式绵甲被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 火药司的產量提升至极限,一桶桶颗粒化火药与开弹被小心封装,由专人押运至各处军营。 更大口径的重型攻城炮也在加紧铸造。 各地府库大开,粮草、药材、布匹、皮革等战略物资被大量徵调,由工部统一调度,络绎不绝地送运出山海关。 原燕国的国度东平府,成为了战线后方大粮仓。 奉军不仅只运送粮草輜重,他们还开始修路。 奉国的水泥路本来只铺到山海关,在三年前又通到了燕国。 如今北方四郡皆降,自然还要再铺到更南方。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打的就是后勤,李彻深諳此道。 与此同时,大批参谋人员日夜不休地分析地图与情报,推演各种进军路线与战术预案。 各主力军团也开始进行针对性极强的合作演练。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来自帝都的武勛们,李彻並未给他们安排具体的职务。 而是成立了一个武勛观察团,让他们陪伴在自己左右。 不是李彻翻脸不认人,实在是他们的基础太弱了。 虽然都是开国名將,但他们的战略思维仍是老一套,而奉军已经成为了半火器化军队。 让他们用老一套指挥奉军,那是对前线战士不负责任。 倒不如让他们多看看,积攒一些经验,方能放出去独领一军。 就这样,整个奉国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每一根纤维都紧绷到了极致。 只待李彻一声令下,这支凝聚了全国之力的復仇之箭,便將离弦南下,直刺世家扶持的偽帝国心臟! 第805章 没有封侯的帝妃 奉天城外,练兵场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中军大帐內,一眾將领正围在沙盘前,激烈地推演著南下进攻的路线。 就在眾人討论得热烈之事,帐帘突然被人掀开,大片的阳光泻入,映出来人的身影。 眾將齐齐抬头望去,被照得睁不开眼睛的王三春刚准备骂出口。 这才看见是李彻走了进来,眾人立刻停下爭论,纷纷挺直腰板,立正行礼: “陛下!” 李彻先是踢了王三春屁股一脚,笑骂了一句:“你这憨货,莫不是要骂朕?” 王三春笑著挠了挠头:“末將哪敢呢?” 李彻隨意地挥挥手,看向眾將:“都杵在这里作甚,去干自己的活!” “沙盘推演能推演出什么真章法来,倒不如多去校场看看兵练得如何。” 眾將嘿嘿一笑,知道陛下这不是真的嫌他们纸上谈兵。 而是因为昨日议事时,大家统一口径,都不让陛下亲自带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都当皇帝的人了,御驾亲征稳坐后阵就行了,还想著上阵微操? 却见李彻骂完,又换上一副笑模样,目光转向沙盘旁身姿挺拔的女將: “杨璇將军留下,给朕详细讲解一下你们方才推演的情况。” 这话一出,帐內眾將顿时心领神会,彼此交换著促狭的眼神。 纷纷憋著笑,极其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嘴里还说著“末將告退”、“太阳真大”、“这天真天啊”之类的话。 转眼间,大帐內便只剩下李彻与杨璇两人。 一直跟在李彻身后的秋白、贏布,则默默地走到帐门口,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抱臂而立,確保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愣头青贸然闯进来打扰。 帐內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隱约传来的操练声。 杨璇被这突如其来的独处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目光微垂,不敢直视李彻,盯著沙盘上的模型。 过了一会儿,见李彻没有主动说话,杨璇这才开口,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陛下......可要末將给您讲解方才推演的南下行军方案......” 李彻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杨璇更近了些,目光落在她因常年习武而显得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隨后单刀直入地开口道: “其实,关於你我之间的婚事,之前杨叔曾向朕提过。” 杨璇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李彻倒是没有说谎,杨忠嗣的確提过这件事。 作为前朝大將,在决定彻底投向李彻时,杨忠嗣就明白自己身份敏感,又手握重兵。 杨家这样的情况,歷来是君王猜忌的对象。 將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李彻,才能將杨家未来彻底与李彻绑定,换取绝对的信任。 同时,杨忠嗣也真心认为: 放眼天下,唯有李彻能理解並真正尊重杨璇的价值,而非仅仅將其视为联姻的工具。 这对双方而言,本是双贏的政治联姻。 杨璇听到李彻主动提起,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抬起头:“那陛下您......” 李彻看著她眼中闪过的紧张之色,缓缓地摇了摇头: “朕,没有同意。” 短短五个字,如同冰水泼下。 杨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明亮的眼眸也黯淡下去,又垂下了头。 她性格直率,是驰骋沙场的將领,不像深闺女子那般善於掩饰情绪。 捫心自问,她对李彻的感情极为复杂。 有对主君的敬仰,有对强者的钦佩,也夹杂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儿女情愫。 此刻被当面拒绝,巨大的失落瞬间落下。 此时她能强忍著没有失態,已是极限。 就在这时,李彻却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温和:“杨將军就不想问问朕,为何如此吗?” 杨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末將......听从陛下一切安排。” 话虽如此,但情绪间难掩失落。 李彻看著她这副强撑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柔色。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有些紊乱的呼吸。 “你是千古难遇的巾幗英雄,是朕麾下独一无二的將帅之才!” “朕苦思冥想,又翻遍史书,却也没听说过歷史上哪位皇妃,是能够封侯拜將的!” 杨璇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陛下,您......您是要......?” “没错!”李彻目光灼灼,“朕不仅要娶你,朕还要先给你封侯!让你以勋爵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入宫中!” “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朕娶的,不是杨忠嗣的女儿,而是朕亲封的功勋,是战功赫赫的將军杨璇!” 杨璇彻底呆住了,声音都带上了颤抖:“可是......陛下......末將是女儿身......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封侯的道理?” “这於礼不合,朝臣们会......” “自古如此,便一定是对的吗?”李彻轻笑一声,打断她的顾虑,“祖宗规矩里,可没有白纸黑字写著女子不能封侯。” “朕,偏要开这未有之先河!” 这一刻,李彻想到了自己老家的歷史长河中,那位同样闪耀的巾幗英雄。 秦良玉,那位唯一以名將身份被正史將相列传记载的奇女子。 在他眼里,杨璇並不比秦良玉差多少。 秦良玉没得到好的下场,最终遗憾终老。 他却要让杨璇,成为这个时空活著的传奇女將! 至於朝臣...... 朝臣只会反对羸弱的君王,自己可不是宋仁宗那种提线木偶。 只要不是关乎国本的大事,想必內阁会卖给自己这个面子的。 杨璇仍处於恍惚之中,晶莹的泪光已然在眼眶中匯聚。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李霖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门: “老六!老六!三哥从晋地传信来了!有好消息!” 自登基之后,敢这么称呼李彻的,也就只有他这个四哥了。 李彻闻言,顿时抚掌大喜:“终於来了!” 他看了一眼犹自感动的杨璇,留下一个柔和的眼神: “莫要多想,待朕回归帝都后,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隨即,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 第806章 秦晋之事 李彻大步走出营帐,迎面便撞上一脸兴奋的李霖。 李彻直接开口问道,心中已隱约有所期待:“三哥来信了,他说了何事,让四哥如此兴奋?” 虽然李彻已经登基,但和李霖两人之间颇有默契,还是以兄弟相称。 都说孤家寡人,所以李彻极其珍视自己和李霖之间的兄弟情义。 当然,还是因为李霖心性纯真仗义,值得自己信任。 李霖激动地挥舞著手中的信笺,语速极快:“是三哥!三哥从晋地传来消息,大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说得更清晰些: “三哥信中说,他已安全抵达晋国都城,並成功与当地一批忠於父皇的旧臣取得了联繫。” “双方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试探,迅速达成共识,决定共同效忠於你这位大庆正统皇帝!” “然后,三哥当机立断,就在当晚设宴,邀请了晋地的文武官吏。” “席间,他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骤然发难,將以太原王氏、河东柳氏为首的那些死忠於世家的官员、將领,一口气杀了个乾乾净净!” “据说整个府衙都被血洗了一遍还不够,他还追杀到人家府上,直接斩草除根!” 李彻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不禁哑然失笑: “又是一出標准的鸿门宴......乾净利落,倒真是符合三哥的风格。” 这手段,確实像是一向低调隱忍的晋王能干出来的事。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不死不休,丝毫不给对手翻身的余地。 倒是有几分梟雄之姿...... 想到这里李彻眼睛微微眯起。 和李霖不同,自己和晋王可没什么兄弟情谊。 不过,只要晋王继续保持,没什么坏心思,自己自会让他当一个平安王爷度过余生。 “然后呢?”李彻继续追问道。 他心里清楚,清除异己只是第一步,稳定局面才是关键。 晋地盘根错节,真正的力量並非完全在官场。 李霖接著说道:“正如之前三哥和我们所说,掌握晋地的不只有世家,还有那些富可敌国的晋商巨头。” “所以三哥在迅速控制住府衙后,是亲自跑去拜访了那几个最大的晋商。” “那些商人果然还是老样子,在商言商,现实得很。”李霖撇了撇嘴,“他们並没有因为三哥过去与他们有旧交情,就立刻表態支持。” “但是——” 李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笑容:“当三哥和他们阐述了我们奉国对待商贾的新政。” “提高商人地位、允许商人子弟做官、开放国家工程投標......” “老六你猜怎么著?那些晋商们的態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当场就表示会倾尽全力支持你!” 李彻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中闪烁著光芒,嘆道:“果然是有因必有果。” 奉国虽然加强了商税徵收,使其更规范、更有效率。 但同时,也给予了商人前所未有的社会地位和权利保障。 对於晋商这些已经站在財富顶端的商贾而言,金钱的增长已非首要目標。 他们真正渴望的,是社会的尊重,是在政治上的发言权。 以及最关键的,能够保护他们巨额財富,不受权力肆意侵吞的安全保障。 而在这方面,旧的大庆朝廷做得远远不够,奉国的政策则恰恰击中了他们的痛点。 李霖兴奋地继续匯报:“有了晋商们在財力和地方影响力上的鼎力支持,三哥立刻召集了旧部。” “利用晋商提供的资金,很快就组建起了一支上千人的具甲骑兵!” “同时,他以雷霆手段清洗晋国原有的军队,將所有被世家安插进来的军官全部撤换,提拔了大量身世清白的良家子担任中下层军官。” “如今,三哥已经彻底掌控了晋地全境。” “他手中现在握有三万经过整编、忠诚度有保障的精兵。” “他在信末特意问你:陛下何日南下討伐逆贼,他必將亲率晋军,与你会师於中原,並肩作战!” 李彻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目光变得深邃。 他转而问道:“秦地的情况如何,三哥在信中可有提及,他是否尝试收拢二哥留下的旧部势力?” 李霖闻言,摇了摇头,神色也郑重了几分:“信中对秦地提及不多,但三哥確实简略说了一嘴。” “他说,秦地的情况比晋地复杂得多,堪称龙潭虎穴。” 李霖仔细回想著信中的內容,继续道: “那里不仅有根深蒂固的本地世家大族,还有许多从龙起兵时就追隨父皇的开国宗亲、功勋元老,关係盘根错节,利益纠缠不清。” “光是长安一城,就有好几股势力互相对立、互相牵制,水太深了。” “三哥说,他远在晋地,实在是有心无力,难以插手其中,一个不慎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李彻微微頷首,对此並不意外。 秦地乃是庆帝的龙兴之地,王朝根基所在,其政治格局自然远非其他地区可比。 那里不仅出强兵,更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核心舞台之一。 秦人驍勇善战,民风彪悍,是极佳的兵源之地。 这块肥肉,帝都的那个偽朝廷想必也早已派出得力人手,千方百计地想要爭取。 “朕明白了。”李彻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腰间的剑柄,“秦地,確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指望三哥远程操控是不现实的。” 他目光投向西方,沉默片刻后,便做出了决断: “如此看来,要想拿下秦地,將其真正纳入掌控,我......非得亲自去一趟不可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李霖微微一惊。 御驾亲征是一回事,但亲自深入秦地那错综复杂的权力漩涡中心,又是另一回事。 其风险,恐怕远超正面战场。 李彻看出了他的担忧,开口安慰道:“放心就是,我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谈判的。” “只不过,我的谈判桌旁,会站著十万剽悍的奉军精锐而已!” 第807章 发兵和晋国 六月,李彻亲自掛帅,从奉天起兵南下。 前军以越云为將,吉泰罕为副手,率具甲骑兵师一万人。 左军主帅陈平之,副手解安、解明,领三个步骑混合军,一个火炮师。 友军主帅王三春,副手李勒石、薛镇,同样领三个步骑混合军,外加一个迫击炮师。 李彻亲自带领中军,杨璇、耶律和为副將,一眾武勛陪同。 后军则由贺从龙带领,薛卫为副將,领两个步兵军和数十万辅兵、民夫,负责后勤补给。 共计战將数百人,正规军十万余,算上辅兵、民兵,足以號称五十万大军。 这么看来,其实李彻手下並不缺武將,甚至可以说是將星薈萃。 但奉国的地盘实在是太大了,各地都需要將领驻守。 只希望那些武勛们能快点成长起来,也不至於让李彻无人可用。 大军一路南下,兵锋所向北地各郡县闻风归附,官吏纷纷出来接驾。 李彻也没閒著,从奉军基层提拔、抽调大量隨军官员和低级將领,替换掉那些旧政权留下的官吏。 不是他卸磨杀驴,那些被替换下的官吏去了后方,自然会妥善安置,成为朝廷各部的官员。 但如今是战时,李彻必须確保对新占区域的绝对控制权。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穿过华北平原,大军行至战略分岔点。 到此时,便要开始分兵了。 李彻下令,左军陈平之部与右军王三春部继续向南开进,前往预定战线。 和早已集结在那里的南军、东南军主力对峙,形成压迫之势。 而李彻自己,则亲率中军精锐以及越云的前锋铁骑,转向西进,目標直指晋地。 后军贺从龙部则暂留后方,负责巩固已占领区,並確保从奉天到前线的漫长补给线畅通无阻。 欲入晋地,则必须翻越太行山。 太行山延袤千里,百岭互连,千峰耸立,万壑沟深。 数千年来,太行山便一直阻断著晋冀豫三省间的交通往来。 在古代,想翻越如此险峻的山脉自然是极其困难的,只能通过八条通道进入晋地,古称太行八陘。 所谓陘(xing),即是山脉中断的地方。 李彻选择了太行八陘其中之一的蒲阴陘,作为进军路线。 行军在崎嶇险峻的古道上,仰望著两侧高耸入云、绝壁如削的山峰。 李彻深切体会到了古人对『行路难』的慨嘆,也理解了他们为何如此看重离別。 如此天险,的確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古人出一次远门,不知要走过多少个这样天险之地,一不小心是真有可能死在路上。 陈规骑著马跟在李彻身旁,看著这艰难行军的场面,他的职业病又犯了。 看著周围险峻的山峰,陈规扯著破锣嗓子兴奋地建言道:“陛下!臣看这太行天险也不过如此!” “您若允准我火药司在此开山炸石,臣敢立军令状,最多一年,必能为您炸出一条宽阔平坦的通衢大道来。” 李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朕破例允你隨军,是让你来保障军中火器使用,不是让你来异想天开的!” “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朕立刻派人把你捆送回奉天城去?” 陈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没办法,李彻之前说什么都不让陈规再来前线,毕竟他是奉国中最了解火药的宝贝疙瘩。 但此番出兵,军中多为火器军队,自己的確需要一个火器专家隨行。 而且只要他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旁,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旁的朱纯凝望著前方愈发狭窄、仿佛一线天般的谷道,面露忧色。 驱马靠近李彻,低声道:“陛下,此处地势险恶至极,若有伏兵不堪设想,纵然晋王殿下忠心,也难保万全啊......” 李彻却自信地笑了笑,摆手道:“老国公放心,晋王不会害朕。” 李彻的自信並非源於对晋王人品的盲目信赖,而是他相信自己的情报。 如今李彻麾下有三个情报组织:守夜人、锦衣卫、暗卫。 无一不是做情报好手,探路自然不成问题。 他们早已將前方路径,以及晋地內部的基本情况,探查得一清二楚。 李彻甚至还带上了工部的勘探队伍。 作为穿越者,他可是知道晋地地下埋藏著丰富的煤炭资源。 未来,这里將是大庆重要的能源基地,不容有失。 正说话间,一骑哨马从前路飞奔而来。 哨骑行至驾前勒马,拱手稟报:“陛下!前方即將出陘口。” “隘口之外,有一支打著晋王旗號的大队骑兵正在等候!” 李彻微微頷首,神色不变。 隨即传令全军加快速度,保持警戒,有序通过最后一段险路。 又行军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终於走出了漫长的陘道。 只见出口之外的开阔地上,旌旗招展,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严整,肃穆无声。 阳光照射下,骑士们身上的铁甲反射著森冷的光芒——竟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全甲骑兵! 李彻看著前方衣甲於奉军完全不同的具甲骑兵,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想到了自己刚刚穿越,出关奔赴东北之时,李霖也是派出燕军的具甲骑兵来迎接自己的。 那时候,燕军不过几百具甲骑,就把初出茅庐的李彻嚇得如临大敌。 如今却是两极反转,再看晋军的具甲骑,李彻的心境却是平淡无波。 再厉害的具甲骑兵,能抗得过两轮炮轰吗? 李彻与身旁的李霖对视一眼,兄弟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念。 只见那晋军骑兵阵列前方,一桿『晋』字大旗下,一员將领策马而出,身后跟著数名亲卫,朝著李彻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人行到奉军阵列之前,便立刻下马跑著过来,隨后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臣,李成,参见陛下。” 面对李彻,晋王丝毫没有兄长的架子,说跪就跪。 李彻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亲自上前扶起晋王:“晋皇兄,你我兄弟,何需行此大礼啊?” 晋王顺势起身,他甫一站定,便立刻解下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佩剑。 双手平举,恭敬地呈到李彻面前,语气郑重: “晋国三万將士,自今日起,皆听从陛下號令。” “此剑,便是信物!” “好!”李彻朗声赞道,伸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宝剑,象徵性地握在手中掂了掂。 隨即亲昵地揽著晋王的肩膀,一同转身,看向晋王身后那批衣著华贵的人群,故作不知地问道: “皇兄,这些人......想必都是晋地的俊杰贤达吧?” 晋王立刻接口回道:“回陛下,这些都是晋地的商贾大族家主,听闻圣驾亲临,特来此地迎候,期盼能一睹天顏。” 李彻心中瞭然,这群人便是富甲天下的晋商代表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带著谦恭笑容,眼神却精明的面孔,並未表现出过分的热络。 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隨即,他便对晋王笑道:“皇兄,你我兄弟重逢,又有诸位贤达在此,总不好一直在这荒郊野岭敘话。” “不如先移驾晋阳城中,再行详谈,如何?” 晋王自然连声应允:“陛下所言极是,是臣考虑不周,请陛下隨臣入城!” 当下,奉军与晋军合兵一处,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著晋国的都城——晋阳府进发。 晋阳乃是歷史悠久的古城,自先秦时期便已开发。 远古此地属冀州,为传统华夏九州之首,底蕴深厚。 庆帝一统天下后,在北方行『废州置郡』之策,太原郡的治所就设在晋阳,下辖十五县,地位显赫。 后来晋王受封,此地更改成为晋国都城。 然而,当李彻亲眼看到这座闻名已久的古城时,眼中却不禁掠过一丝失望。 晋阳城的繁华程度,自然无法与奉天、朝阳等新城相比。 毕竟奉天、朝阳是奉国军民倾注了无数心血,运用了大量新技术建设而成的。 令李彻略感意外的是,这座古都按理说在大庆之中只差於长安、帝都,却显得格外灰败。 城墙虽然高大厚重,但墙砖斑驳,多处可见修补痕跡,缺乏维护的跡象很明显。 穿过高大的城门洞,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李彻微微蹙眉。 城內街道看上去灰扑扑的,两旁多是低矮的草屋、瓦舍,破败而拥挤。 此处应该是外城平民居住的区域,看得出这里非常缺乏管理。 唯有极目远眺,才能在城池深处,隱约看到一些气派的青瓦高墙大院。 那些房子,想必便是富可敌国的晋商们的宅邸了。 更令李彻心头沉重的是,当衣甲鲜明的奉军精锐队伍开进城中时,街道两旁的百姓大多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只知道下意识地避让,並未像帝都百姓一样,投来多少好奇的目光。 给李彻的感觉是,这些百姓活下去已经很困难,对谁来统治这片土地已然漠不关心。 晋王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彻心情的转变。 他嘆了口气,低声解释道:“陛下,实不相瞒,如晋阳城並非一直如此破败。” “自四年前,臣被父皇削去实权,此地交由朝廷派来的官员治理后,便每况愈下。” “哦?”李彻侧目望去,“父皇派来的人,不可靠?” “新任的晋阳府尹......倒是个清官,不贪不占,性子也耿直。”晋王的语气有些复杂,“但或许正是太过耿直,他极不擅长与地方豪族,特別是商贾们相处。” “此人认为商贾逐利,乃是贱业,多次与之发生衝突。” “这就导致原本投资晋阳的商贾,纷纷转向他处,城池失了活力,自然也就日渐破败了。” 李彻闻言,心中瞭然,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新任府尹是个不懂变通、死守重农抑商老教条的迂腐清官。 这种人最让人头疼,自以为清廉便是好官,却不知疏通经济、调和地方才是真正的为政之道。 典型的清官误事,说也说不得,劝又劝不动。 李彻隨口问道:“那位府尹,现在何处?” 他话音未落,前方街角处便走出一名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的老者。 老者领著几个同样穿著寒酸的小吏,正快步迎了上来。 那老者走到驾前,无视了李彻身旁的晋王和身后彪悍的军队,竟是昂首挺胸,对著李彻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 “本官,晋阳府尹孔兴,参见奉王殿下!” 李彻听到这称呼和这做派,再结合孔这个姓氏,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能把一个好端端的都城治理成这副鬼样子,原来是孔圣人的后代啊! 第808章 官商之爭 李彻对孔子本人並无恶感,或者可以说是很尊敬。 圣人的儒家学说歷经千年传承,其中难免掺入部分不合时宜的糟粕,但其核心仍是『仁义礼智信』的思想,一直传承到后世。 在礼崩乐坏的时代能够提出这种思想,已是划时代的伟业,孔子的圣人之名实至名归。 然而,对於孔圣人的后世子孙,李彻实在难以產生太多好感。 且不说『世修降表』的恶行。 单说孔家作为圣人嫡脉,却坐视后世儒生肆意曲解先贤思想,甚至主动参与其中,就已经是数典忘祖了。 当然,李彻也明白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孔子后人中未必没有贤者,眼前这位孔兴,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正之气,倒不似奸猾之辈。 正当他思忖间,身旁的秋白、杨璇等將领早已按捺不住。 老將朱纯更是鬚髮皆张,厉声呵斥:“大胆孔兴!陛下早已继承大统,君临天下,你怎敢仍以藩王相称?” 孔兴却是不卑不亢,朗声答道:“臣食的是大庆俸禄,乃大庆之臣,非奉国之臣。” “如今南北各执一词,帝都称奉王弒君篡位,奉王自称正统。” “真偽难辨,臣岂能轻信?”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李彻:“若要臣改口称臣,还请殿下出示確凿证据!” 李彻微微俯身,凝视著这位老臣:“孔府尹信不过朕,难道还信不过皇考?” 他之所以特意点出庆帝,正是知道孔兴是庆帝一手提拔的臣子,不然也不会派到晋国来。 说起来,孔家虽然也称得上是世家,但他们和普通的世家还不一样。 毕竟有一个牛掰的老祖宗,他们不会轻易参与王朝改换之事,反正不管是哪家坐上那个位子,都会拉拢他们。 无非是再写一个降表的事,已经熟能生巧了。 所以,孔兴值得信任。 果不其然,听到李彻的话,孔兴顿时面露悲戚。 却仍拱手坚持:“臣自然敬奉先帝,但请问殿下,如何证明先帝確將大统传於您?” 李彻唇角微扬:“朕有皇考亲笔遗詔为证。” “既然如此。”孔兴毫不退让,“恳请殿下將遗詔示於臣一观。” 此话一出,四周將领顿时譁然。 李霖手按剑柄,怒目而视:“你这酸儒,莫要得寸进尺!” 李彻却抬手制止了眾將的骚动,对身旁的秋白淡淡道:“去,將遗詔请出来,给孔先生过目。” 他心中坦荡,深知对付孔兴这般固执的老儒,千言万语都不如白纸黑字来得有力。 秋白郑重地从鎏金木匣中请出明黄捲轴,双手奉至孔兴面前。 孔兴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將遗詔展开。 只瞥了一眼,便浑身剧震。 “这、这確实是先帝笔跡......” 他声音哽咽,拼命眨著眼,不让泪水模糊视线。 倒是情真意切,不似作偽,的確是庆帝的死忠之臣。 似乎生怕泪滴玷污了圣旨,孔兴慌忙將遗詔举高,仔细端详末尾的璽印。 “传国玉璽,確是真品无疑,臣认得出!” 孔兴颤抖著將遗詔交还秋白,再抬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陛下......临走之时,可还安详,可有受苦?” 李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皇考去得很安详,未曾受苦。” 孔兴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整了整衣冠,忽然五体投地,对著李彻行了大礼: “臣,孔兴,参见陛下!” “方才臣冒犯天威,请陛下治罪!” 李彻虚扶一把:“孔先生请起,汝为忠臣,何罪之有?” 他暗自思忖:此人虽迂腐,却不失为忠直之臣。 放在地方为官確实是耽误事,但若调入御史台,或是赋予清要之职,倒是再合適不过。 也不知他和文载尹比起来,哪个更臭更硬一些。 不用李彻说,孔兴站起身后,自己就代入了角色,皱眉看向李彻问道: “既然陛下已承大统,为何不即刻发兵帝都,为先帝报仇雪恨,反倒先来了这晋地?” 李彻无奈,只得耐心解释:“朕挥师南下,正是要討逆。” “至於先来晋地,乃是因为此地有朕必须藉助的力量。” 孔兴更加困惑:“臣听闻奉军精锐冠绝天下,莫非还需要藉助晋军之力?” “非为兵力,”李彻摇头,“朕需要的是钱粮餉械......” 孔兴闻言大惊失色:“陛下莫非也要与那些操持贱业的商贾之流为伍?!” 听到孔兴这般言论,原本战在后方的晋商们顿时躁动起来。 一位身著锦袍、体態富態的中年商贾率先按捺不住,立刻跨步上前。 “孔府尹,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对咧!”他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委屈,“没有俺们这些商贾纳税通商,晋阳城哪能撑得起如今的场面?” “早些年饥荒时,可是俺们开仓放粮,才没饿死人的!” 另一名精瘦的商人立即接口,朝著李彻的方向拱手:“正是此理!当年晋王殿下就藩,百废待兴,是咱们出钱出力,修城墙、开市集,这才有了晋阳后来的热闹景象!” 又一人语带讥讽,阴阳怪气地瞥著孔兴:“孔圣人后人自然是清高,视金银如粪土,可咱们这些俗人还得吃饭过日子吶!” “自打孔府尹上任,这也不准那也不许,工坊关了大半,多少百姓没了生计?” “莫非孔府尹您已经成就仙体,喝西北风就能饱?” 孔兴被这番连珠炮似的抢白气得面色通红,白的鬍鬚不住颤抖。 他转向李彻,声音发颤:“陛下!您看看,这些商贾不通礼仪,在御前还敢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著士大夫的仪態,言辞却越发尖锐:“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人之道,是忠臣良將是,天下读圣贤书的学子!” “何时轮到这些錙銖必较的商贾指手画脚了?!” 李彻只觉得额角隱隱作痛,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爭执实在是棘手。 也不知父皇当年是怎么想的,让这老夫子来晋地做官。 商贾的作用,李彻再了解不过了。 晋地的地理环境何等特殊,多山又贫瘠,全靠商队从太行八陘来来回回,和北方通商沟通。 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晋商地位高一点也很正常。 李彻抬起双手,向下一压,温声道: “诸位,且安静。” 他目光扫过愤愤不平的晋商们:“街头非议事之所,既然各有主张,不如移步府衙,诸位可將所思所想,一一陈於朕前。” 他刻意顿了顿,给双方一个缓和的机会,才继续道: “治国之道,原该兼听则明。” “孔先生忧国忧民之心,朕深知之;诸位商贾於地方生计之贡献,朕亦有所闻。” “究竟孰是孰非,岂能在这街衢之间仓促定论?” 孔兴毕竟是孔圣人之后,知道在大街上和商贾吵闹有失体面,冷哼一声算是应下了。 而那群商贾虽然看似据理力爭,但毕竟商人地位尷尬,对上封建社会地位最高的圣人之后,还是有些心虚的。 两者都没拒绝,李彻这才鬆了口气,带著眾人往府衙而去。 到了府衙之中,李彻让诸將各自散去,只留李霖、杨璇、朱纯等人陪同。 晋王坐在李彻身侧,左边是一眾晋地商贾,右边则是以孔兴为首的晋阳府官员。 两边大眼瞪小眼,互相看著不顺眼,显然是积怨已久了。 李彻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一官一商,在后世明明该是最和睦的关係,怎么到这里就变成仇人了? 真是倒反天罡...... 第809章 农商平衡与票號 府衙大堂虽宽敞,但此刻挤满了人,却显得有些逼仄。 李彻端坐於主位之上,左手边是以孔兴为首的几位官员,个个面色凝重,衣著朴素。 右手边则是十余位晋商代表,虽然穿著锦衣华服,但眉宇间却显露著些许忐忑。 大庆虽不限制商人的衣著,但商贾的身份依然远远比不上官吏。 只是在这晋地有所不同,晋商毕竟和庆帝有所关联,算得上半个官商。 若非如此,这些商贾都不可能和一眾官员同席而坐。 气氛沉默了片刻,依旧是那位胖硕的晋商率先开口。 只见他朝著李彻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却难掩激动: “陛下明鑑,非是小民等不知礼数,实是孔大人之法,令晋地百业凋敝,民生艰难啊!” 说罢,他掰著胖胖的手指细数开来: “以往我等经营矿冶、工坊为例,光我武家一家之產业,僱佣的工匠、力夫便数以几千计。” “连同运输、仓储、售卖等活计,为多少百姓提供了生机?” “我等是正经商人,缴纳的税银一分不差,晋阳的府库一直充盈,又不知养活了晋阳多少户人家?” “可自孔大人主政,一句『奇技淫巧,与民爭利』,便关停取缔了大半產业。” 说罢,他转向孔兴,脸上多了些不满:“孔大人可知,只因您的一句话,多少人一夜之间失了生计,市面也隨之冷清。” “此乃小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皆是发自肺腑,更无指责朝廷政策之意!” 另一名较为斯文的商人接口,语气更为理性:“陛下,孔大人清廉,我等敬佩。” “然治理一方,非仅靠清廉便可,农桑固本自是正理,但若全然扼杀工商,则货不能通,財不能聚,民无余財,府库空虚,终非长久之计。” “晋地山多田少,本就仰赖工商互补,方能维持繁荣。” “我也读过书,圣人言:尽信书,不如无书!” 这话就有些扎心了,明里暗里在嘲讽孔兴迂腐,只知道读死书。 果不其然,孔兴听到这话,气得面色由红转白。 却见他突然站起身,指著那商人,怒喷道:“荒谬!强词夺理!” 隨即转向李彻,拱手道:“陛下,万莫听信此等荒唐之言!” “农乃国之根本,民以食为天,彼等所谓工坊,僱佣流民,聚眾数千,易生事端。” “所谓商贸,更是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盘剥小民,此非繁荣之策,实乃祸乱之源!” “其所缴税银更是沾染铜臭,岂能与田间地头產出之粟米相比?” “我等官吏,让百姓安心耕读,方是太平正道!” “彼等逐利之徒,眼中只有金银,何曾见过饿殍?若非严加管束,必生大患!” 这一连串的责问全是政治正確,连李彻听了都颇感头疼,更別提这些本就地位低下的商贾了。 “孔大人这是要逼死我们不成?” 一名性子急的商人顿时起身,一脸涨红地嚷道: “难道要我等著綾罗绸缎去种地?” “这晋地的盐铁不出山,难道让它烂在库里?” “百姓有手艺不能换钱,守著薄田饿肚子,便是大人想要的太平盛世?” “放肆!”孔兴身旁的一位年轻官员呵斥道,“尔等竟敢妄议朝政,指责府尹!” “並非妄议,实是肺腑之言!”商人转身向李彻鞠躬,“陛下,我等並非要否定农桑,只是求一条活路,也给晋地百姓多条活路啊!” “尔等所谓活路,不过是与民爭利之路!工坊兴起,良田荒芜,人心思变,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双方爭论的焦点,已从具体的政令得失,上升至『重农抑商』与『农商並举』的根本国策之爭。 堂內声音越来越高,引经据典者有之,摆出实据者有之,情绪激动者亦有之。 李彻静静听著,並未急於打断。 直到双方都有些词穷,气息稍匀,他才轻轻敲了敲桌面。 剎那间,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於李彻身上,希望这位年轻的皇帝能为他们伸张正义。 李彻先是看向孔兴,语气平和:“孔爱卿。” “臣在。” “你清廉奉公,心系黎民,坚守圣人之道,此心此志,朕深知之,亦嘉许之。” 孔兴面色稍霽,躬身道:“谢陛下体察。” 接著,李彻目光转向晋商们:“诸位所言,朕亦听进去了。” “晋地民生多艰,工商確有其存在之理,通商能活人无数,亦能富国强兵,此非『贱业』二字可轻辱。” 商贾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 能得到皇帝亲口讚许,这可是挣再多的钱都换不来的。 然而,李彻话锋一转:“然,工商之事若毫无规制,任其妄为,则如野马脱韁,亦会滋生兼併、盘剥、动盪之祸。” “孔爱卿所虑,並非全无道理。”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以朕之意,农为国家本,不可废,商为国之未来,亦不可止。二者非水火不容,理应相辅相成。” “具体至晋地,诸多工坊之中,利於民生、能强国用者,当有序恢復。” “然需订立章程,保障僱工衣食,明確纳税之责,严禁囤积垄断。” “商贸流通,当予鼓励,同样还要平抑物价,打击奸商,確保物畅其流,利国利民。” 他看向孔兴:“孔爱卿之操守,朕信得过。” “但这为政之道,除清廉外,亦需通达权变,调和鼎鼎,一味地堵塞绝非上策。” 他又看向晋商:“诸位所求者,不过是公平经商、发挥所长之机,朕可予之。尔等亦需谨记,取利於民,就要回馈百姓,勿负朕望。” 晋商们喜出望外,纷纷拜倒:“陛下圣明!草民等必谨遵陛下教诲,守法经营,绝不负陛下隆恩!” 李彻微微頷首,沉声道:“朕將著人厘定晋地新政细则,农商工矿,皆有其章。” “诸位商家,亦需鼎力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或藉机渔利者,莫怪朕法度无情!” 眾晋商大喜过望,连连称陛下圣明。 孔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看著李彻坚定的目光,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李彻温和一笑:“孔先生不如先行休息,朕还要再告诫这些商贾一番。” 孔兴面露失落之色,但也只是深深一揖: “臣......遵旨。” 待孔兴等人领命退下,府衙大堂內便只剩下李彻、晋王以及一眾心中忐忑的晋商。 方才皇帝肯定了他们这些商人的价值,但他们也深知,天家恩泽从不是无偿的。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前线战事急需钱粮支撑,自己这些人难免要大出血。 几位大商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由那位最富態的武姓商人代表眾人,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躬身。 “陛下摒退左右,独留我等商贾之辈,想你是有所驱策,但请陛下明示。” “为国效力,我等......虽倾家荡產,亦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漂亮,语气里却难免带上一丝惶恐不安,显然已做好了被劝捐甚至强征的准备。 李彻將他们那点心思看得分明,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诸位放宽心,朕並非强取豪夺之人。” 眾人对视一眼,没人敢接这个话。 李彻的名声传遍天下,威名可是远大於仁名。 莫说他们这些商贾了,那些世家大族得罪了他,不是说灭门就灭门。 李彻也知道自己的名声如何,索性先让人给商贾们奉茶,待到眾人都平静一些了,他才踱步到窗前。 望著窗外略显萧条的晋阳街景,似是隨意地问道: “诸位行走天下,行商坐贾,身上携带巨款金银,可还便利?”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晋商们皆是一愣。 那武姓商人思考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甚是艰难。” “且不说车载船运,耗费巨大,僱请鏢师护卫又是一大笔开销,沿途州府关卡层层盘剥。” “更有甚者,遇上山匪水贼,便是血本无归、人財两空之祸啊。” 其余商人纷纷点头,面露戚然。 商人没地位、没安全保障,这无疑是他们最大的痛点之一。 “嗯,”李彻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若朕说,有一种法子能让诸位日后行商之时,无须再长途搬运真金白银,只在片纸之间,便可调动万千资財,通行天下.......” “诸位以为如何?” 商人们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若非面前之人是李彻,『天方夜谭』四个字怕是要脱口而出。 武姓商人迟疑道:“陛下所言......莫非是前朝有过的飞钱、交子?” “此术虽好,然多限於官府运作,或熟人之间小规模使用,且信誉难保,如何能通行天下?” “非也。”李彻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朕所说的,比飞钱更周密,比私人借贷更宏大。” “朕欲称之为......票號,或是银行!” 第810章 混乱的秦地 “票號?银行?” 眾商人面面相覷,对两个词汇对他们而言明显有些陌生。 “正是。” 李彻负手而立,开始向眾人勾勒出他心中的蓝图: “朕可特许尔等財力雄厚、信誉卓著之大商號,联合出资,成立一家票號。” “此票號,总部设於奉天,並於天下各州郡重镇广设分號。” “诸位商人、百姓,乃至官府,只要是大庆之人,皆可將金银存入任意一家分號,票號则开具一张写明金额、盖有特殊印鑑且难以仿造的『银票』给予他。” “此人便可凭此『银票』,到任何一地之票號分號,凭票即时兑取出相应数额的金银,只需支付少许匯水即可。” “如此一来,诸位大宗贸易,便不需千里迢迢运银,一纸匯票,轻便安全,岂不美哉?” 晋商们都是精明到了极点的人物,起初对李彻所说的陌生词汇还有些迷茫。 但隨著李彻的讲述,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不过片刻,他们瞬间明白了这票號之中,蕴含著难以想像的巨大商机。 陛下这哪里是让他们出血,这分明是赐予了他们一座前所未有的金山! 武姓商人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陛下圣明!此票號......此真乃神来之笔!” “若果真能成,岂止是便利商旅?这简直是......是掌控天下財货流通之枢纽啊!” 李彻笑著补充道:“不止如此,人们將金银存入票號,票號便可利用这些资金,进行放贷、投资,以钱生钱,才能保证財力源源不断。” “而朕要做的,不止於此。” “待票號体系成熟,信誉建立,流通天下的『银票』深入人心之后,朕希望,由朝廷主导代为发行一种更標准、更具权威的『纸幣』!” “纸幣?” 商贾们又听到一个陌生名词,脑袋又迷糊起来。 “没错,纸幣。”李彻点了点头,“此纸幣,由朝廷担保,规定其与金银掛鉤,可用於缴纳赋税、官府採购、民间一切交易。” “其轻便易携之优势,將远超金银铜钱。” 武姓晋商皱眉道:“可是陛下,以一张纸作金银之用,百姓们怕是不会买帐,而且还会有不法之徒仿製......” “当然,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以陛下的英明神武,想必都能解决。” “可若是朝廷製作大量纸幣流入市场,其价值不断下跌,甚至会造成物价上涨......” 李彻听到此人所言,不由得眼睛微亮。 此人有点东西啊,竟然能一眼看破无限度滥发纸幣,会引发通货膨胀的危害。 “你叫什么?” 武姓晋商浑身一抖,嚇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草民乱说的......还请陛下恕罪,恕罪啊!” 李彻哭笑不得,看向一旁的晋王:“朕有那么嚇人吗?” 晋王拱手道:“陛下威名远扬,又有龙气在身,寻常商贾自然承受不住您的威压。” 李彻笑著看了晋王一眼,这文化人就是会说好。 他又看了一眼李霖,后者正瞅著那嚇傻的商贾嘿嘿傻乐,李彻不由得大摇其头。 兄弟是个好兄弟,可惜脑子有点不好。 李彻隨后看向武姓商贾,柔声开口道:“你不必紧张,朕並未迁怒与你,只是问问名字罢了。” “草民武洋。”商贾颤颤巍巍回道。 “武洋。”李彻微微頷首,“你不错,有几分本事,可愿来朕朝中做官?” 武洋听到李彻的话,顿时化作雕像,愣在原地。 自己没听错吧,自己不过是一介贱商,陛下竟会亲自开口招揽? 一眾晋商脸色也是大变。 最开始见到武洋触怒了李彻,他们要么怕惹祸上身,要么幸灾乐祸,要么兔死狐悲。 可如今对方突然一步登天,这让眾人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如此,自己就该上前提出疑虑,还有这死胖子什么事啊! 这可是商贾变官身,而且还是陛下亲许的官位,肯定不会太小,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李彻看著武洋呆傻的模样,饶有兴致问道: “可是怕朕砍了你?无妨,你既然叫武洋,朕自然会保你无恙!” 武洋顿时涕泪横流:“草民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彻摆了摆手:“朕不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帮朕把票號这摊子事做好即可,至於你刚刚的疑虑,朕现在就能解答。” “在发行纸钞之前,朝廷会储备巨量金银,票號则根据金银储备发行纸钞,以此確保幣值。” “工部也会想办法,將纸幣做得不可偽造,且能防水、防腐。” “届时,我大庆之经济血脉將彻底畅通,商业繁荣必將远超歷代!而尔等票號,便是执行此国策之最重要一环。” 李彻目光灼灼地看过去,一眾晋商几乎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砸晕了过去。 这才是晋商的真正用处,推行银行制度。 说起来,这纸幣和银行李彻早就准备实行了。 奈何还是担心其中之风险,加上大庆尚未一统,统一货幣为时尚早。 如今拉上这些財大气粗的晋商,便可分担风险,从晋地开始徐徐图之。 “如何?诸位可愿与朕,共襄此盛举?” 晋商们此刻早已热血沸腾,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犹豫。 武洋率先拜倒在地,声音激动道: “陛下天纵奇才,思人所未思,能人所不能!草民愚钝,竟险些误解圣意!” “此乃利国利民、惠及万代之宏图伟业,陛下信重,我等必竭尽所能,倾尽家財,亦要將这『票號』办成!” 其他晋商只怪自己嘴笨,只得接上一句:“我等愿为陛下效力。” 李彻含笑让他们起身。 他知道,將这些精於算计的晋商绑上战车的最好方式,就是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利益前景。 有了他们的財力、人脉和商业智慧,再加上国家权力的背书,金融改革的巨轮便能缓缓起航了。 而所带来的財富和活力,將成为他扫平天下的坚实后盾。 待晋商们千恩万谢地退下后,李彻与晋王终於能单独密谈了。 本来李彻还想让李霖留下,但这货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直接跟著那群晋商一起走了,说是什么要体验体验晋地的风土人情。 李彻自然知道这货干什么去,偷偷让最擅长拿小本本记帐的一名守夜人跟了上去。 等记下了证据,非得在嫂嫂面前参他一本! 待堂中只剩下晋王,李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光滑的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三哥,晋地之事已暂告段落,现在该说说西边了,自二哥罹难帝都后,秦地的情况究竟如何?” “朕听闻,即便你已打出朕的旗號,那边依旧是波澜重重,难以收拾?” 晋王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嘆了口气,开口道:“陛下明察秋毫,秦地如今简直是一锅煮沸的乱粥,各方势力倾轧不休,早已脱离了掌控。” “朕的名號,在那里不好用?”李彻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晋王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涩意:“何止是不好用......几乎是无人买帐。” “臣尝试过联络二哥旧部,也派人持陛下詔令前往宣抚,结果使者差点没能活著回来。” “哦?”李彻的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都是哪些人,如此不待见朕?是那些世家,还是二哥手下的骄兵悍將?” 晋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沉重: “有他们,但远不止他们,陛下,其实最难办的......恰恰是咱们自家人』”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是那些李氏宗亲,当年父皇起於秦地,这些宗亲族人或多或少都有从龙之功,父皇念及亲情宗法,將他们大多安置於秦地,赐予田宅爵位,本意是让他们荣养富贵,拱卫龙兴之地。” “然而,父皇在世时,尚能压服他们,如今父皇驾崩,二哥又......” “他们便如同脱韁野马,心思都活络了起来,或许他们觉得,自己身上流的也是皇族的血,为何就不能出来分一杯羹?” “就凭他们?!”李彻轻蔑一声,“若非父皇提著脑袋打下这江山,他们如今不过是在关中土里刨食的土財主!” “安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不知感恩,反倒滋生狼子野心!” 李彻深吸一口气,看向晋王:“除了这些自作聪明的宗室,还有哪些人?” 晋王神色凝重地回答道:“军方態度曖昧,几位掌握实权的老將態度模糊,似乎还在观望风色,或许待价而沽。” “至於韦、杜等世家,他们深耕地方,树大根深,表面上对各方都不得罪,实则恐怕是想做那得利的渔翁。” “好,好一个龙潭虎穴,好一个群魔乱舞!”李彻冷笑连连,“朕原本还想看看,能否以怀柔之策收服秦地,如今看来,是朕想得太简单了。” “既然好言相劝不听,宗室情分不顾......”李彻的声音平静下来,“那朕就只能用別的东西和他们沟通了!” “三哥,”他转头看向晋王,“你留在晋阳,给朕看好家,秦地这摊浑水......朕亲自去趟一趟!” 第811章 长安 长安城外,日头偏西,晒得人一阵犯困。 狗娃懒洋洋地窝在一片半人高的草稞子里,嘴里叼著一根甜草茎,眯眼看著不远处同样懒洋洋地啃著草皮的羊群。 他身边趴著一条浑身黑毛的土狗,吐著长长的舌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地上的草屑。 日头晒得人发昏,虽然身体还在山坡上,但狗娃的心思早就飞到了长安城里的瓦舍勾栏。 听说那里有喷火的杂耍和唱曲的漂亮娘子,还有小摊上卖的水盆羊肉,那味道美得很。 他放了两年的羊了,却从没尝过羊肉的味道。 可惜,长安城不是他这种人能去的地方,他只远远望见过那高耸的城墙,对於城墙里面的事情,只在家中马夫口里听说过。 突然,原本安静的羊群一阵骚动。 几只胆小的母羊惊慌地咩咩叫起来,一个个不安地踏著蹄子。 大黑猛地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狗娃似乎察觉到了不对,一个激灵爬起来,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尘土微微扬起。 一队黑影正快速移动,隱约可见旌旗飘动,向山坡这边疾驰而来。 是乱兵! 狗娃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家里马夫和他说过,这几天长安也不太太平。 这年头,兵和匪有时候也分不太清,撞上了准没好事。 狗娃嚇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就想拉著大黑往更深草丛里躲。 偏偏就在这时,受惊的羊群炸了窝,好几只羊脱离羊群,没头没脑地向著不同方向乱窜。 狗娃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羊群可不是他的,是长安城外高员外家的財產! 別说跑丟了几只,就是哪只不小心摔断了腿,回去他也少不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毒打,说不定几天都没饭吃。 巨大的恐惧压过了对远处骑兵的害怕,狗娃也顾不上许多,从草稞子里跳出来,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黑!快!追羊!” 他招呼一声,瘦小的身影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大黑一声狂吠,瞬间窜出数米,试图將受惊的羊儿赶回群中。 狗娃喘著粗气,跑得满头大汗,鞋都快跑掉了。 好不容易和大黑一起,连赶带哄地把三只跑远的羊弄回了羊群里,可他伸手一数,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还少一只!那只最调皮的小羊羔不见了! “完了......完了......”狗娃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急得眼圈发红,“小姐最喜欢那只小羊,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响起。 那声音像是瓦舍卖艺人手中的鼓槌敲打在大地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狗娃大惊失色,猛地扭头望去,只觉得手脚瞬间冰凉。 下一秒,山坡稜线上冒出一簇簇鲜艷的红缨,如同一片赤色草丛。 紧接著,便是一排泛著幽冷寒光的黑色铁盔,出现在眼前。 待到狗娃回过神来,几十骑玄甲骑兵就像是从山石里蹦出来的一样,已经沉默地立在山坡上。 人和马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是庙里壁画上吞云吐雾的天兵天將,只是带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原本还对著骑兵齜牙低吠的大黑,此刻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声,一下子缩到了狗娃瘦弱的身后。 狗最通灵,平日里的大黑,可是看到那些府兵都不会害怕的。 这群骑兵身上,怕是带著煞气哩! 狗娃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眼睁睁看著那队恐怖的骑兵如同乌云般压了下来。 为首一名骑士,手持一桿长长的马槊,策马越眾而出,直奔他而来。 更让狗娃心惊的是,那明晃晃的槊尖上,竟然绑著一样东西——正是他丟失的那只小白羊羔! 羊羔嚇得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咩咩』声,大眼睛无神地望著狗娃。 那骑兵一直衝到狗娃身前几步远才勒住战马,高大的骏马喷著响鼻,不耐烦地刨著蹄子。 骑兵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嚇呆的狗娃,又瞥了一眼缩在他身后的大黑狗。 隨后抬起手,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面甲被推了上去,露出的一张颇为清秀年轻的脸庞。 狗娃只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死死揪住大黑后颈的皮毛,瘦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 脑子里全是村里老人说的,前朝乱兵过境、烧杀抢掠的故事。 不过眼前这將军长得可真俊,就是脸太白了点,不像他们这地里干活的人。 那年轻將军看了看槊尖上挑著的小羊,又看向狗娃,开口问道: “这是你的羊?” 狗娃嚇得魂飞魄散,操著一口大唐雅音:“是额的,將军若要,就送你咧,可莫要杀额!” 他紧紧揪住大黑后颈的皮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点勇气。 那年轻將军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竟失笑出声。 只见他手腕一抖,熟练地將槊尖上的小羊羔解下,只轻轻一拋,那嚇软了腿的小东西就落在狗娃身前的草地上。 “我们是奉军,不杀老百姓,小娃莫要怕。” 小羊羔『咩』地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往狗娃腿边蹭。 奉军? 狗娃隱约听过这名字,好像是北边的一个王爷手下的军队。 狗娃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人物,就是高老爷,不敢想,也想不出王爷是多大的官。 但至少高老爷比这位年轻將军凶多了,想必那位奉王就算是大人物,应该也没有高老爷厉害。 狗蛋不敢全信对方的话,但面前那年轻將军確实没有挥刀砍过来,也是稍稍鬆了口气。 他连忙弯腰抱起那只失而復得的小羊羔,紧紧搂在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仍警惕地上下打量著越云和他身后的骑兵。 “我问你,前方可是长安?”越云用马鞭指向前方隱约可见的庞大城墙轮廓。 狗娃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嘟囔:“就在前头,不远咧。” “可愿替我带路?”越云又问道。 ”狗娃一听就急了,下意识地拒绝道:“额还要放羊咧! 丟了一只羊要挨上一顿毒打,丟了整个羊群,高老爷能把他和他弟弟生吃了! 越云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笑了笑,语气轻鬆道:“怕什么,你这些羊,我全都买了!” “可不敢,可不敢!”狗娃嚇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些羊是高老爷的,额只是给他家放羊的娃,做不了主咧!” 他生怕这群军爷强买强卖,到时候钱没给够,高老爷若是怪罪下来,倒霉的还是他。 “高老爷?” 越云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本地的一个豪强。 自己奉陛下的命令前来探路,若有一个本地豪强领著了解情况,倒也能轻鬆不少。 他不再坚持买羊,而是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小小的、闪著诱人白光的物件,隨手扔向狗娃。 狗娃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小物件入手沉甸甸、冰凉凉的。 他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竟是一块碎银子! 虽然银子不算太大,但他从小到大,摸过最多的钱也就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块银子! 他学著高老爷的样子拿起银子,放到嘴边用牙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是真的! 有了这块银子......狗娃的心臟砰砰狂跳,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 有了这块银子,他或许真能在村尾废弃的土地庙旁边搭个窝棚,至少能遮风挡雨。 或许还能再买一床厚实的旧絮,今年冬天,他和弟弟就再也不用缩在漏风的牛棚角落里,冻得整夜整夜睡不著了! 若是多出些钱,还能买上几个热乎的肉饃饃......甚至是一碗水盆羊肉! 狗娃把银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整个温暖的冬天。 他对著越云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於孩子的天真笑容: “好!额带你去嘛,高老爷家就在前头庄子最大的那户。” “但你可得小心些,高老爷可凶咧,若是惹了他,小心他用鞭子抽你!” 说罢,他转身,衝著羊群和大黑狗吆喝了一声,小小的身影带著前所未有的干劲,率先朝著庄子的方向走去。 那只叫大黑的狗似乎也感知到小主人情绪的变化,不再恐惧地呜咽,而是摇著尾巴跟在狗娃旁边。 越云却是伸手拦住了他:“先等我一会儿。” 说罢,便对身旁的骑兵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拔马而去。 不多时,又有一群骑兵簇拥著一个年轻人从远处而来。 狗娃好奇地看著那名年轻人,发现他比刚刚那个年轻將军长得还要好看。 那年轻人同样一身甲冑,还绣著栩栩如生的黑色龙纹。 不知为何,狗娃觉得这年轻人看上去就不一般,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感觉。 『没准是和高员外一样厉害的大人物咧!』狗娃如是想道。 年轻人走到山坡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所有人却都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他矗立在山坡最顶端,向远处长安城望去。 就这么凝望了不知多久,直到狗娃都感到有些困意了,年轻人才长长出了口气,感慨道: “这就是长安啊......” 第812章 高员外 李彻的目光越过脚下的田野村落,投向了远方那座沐浴在夕阳余暉中,巍峨而古朴的城市轮廓。 他就这样静静地凝望著,仿佛一尊雕塑。 夕阳给他的鎧甲镶上一道金边,山风吹动他头盔下的缨穗和身后的披风。 坡上坡下,数十名精锐骑兵鸦雀无声。 连同狗娃的羊群,似乎都被这种威压所感染,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这就是长安啊......” 熟悉李彻的人都能听出,这声感慨里竟带著一丝敬畏。 李彻凝视著眼前这座雄城,心中波澜起伏。 作为穿越者,他见识过帝都的蓬勃朝气,也感受过晋阳的古老沧桑,更是曾经亲自踏破京都、上京这样的异邦国都。 但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像眼前的长安这样,带给他如此强烈的、源自歷史深处的震撼。 这里,是周礼兴邦之地,是秦扫六合之基,是汉拓丝路之源,是唐纳万邦之盛! 千百年的帝王气运、文明积淀,都凝聚在这片土地之上,使得整座城市如同一头沉睡的巨龙。 即便此刻陷入了静默,也自有一股吞吐天地的磅礴气势,令人心生豪迈,亦感自身渺小。 他不由得对身旁的李霖感慨道:“四哥,长安有龙气啊!” “怪不得二哥当初被封在此地,会生出爭天下的心思,任谁长年累月浸润於此等雄浑之地,恐怕都难抑逐鹿天下的豪情。” 李霖闻言,顶著一对明显的黑眼圈,认真瞅了半晌远处的城墙。 隨后茫然地抓了抓脑袋:“有吗?龙气在哪儿?我怎么啥也看不出来?就觉得这城......挺大的。” 李彻:。。。 他无奈地瞥了一眼李霖,瞬间放弃了与他探討风水龙脉和歷史文化沉淀的念头。 这憨货的脑子里,大概除了打仗和喝酒外,就装不下太多別的东西了。 收回目光,李彻的注意力终於落在了眼前的放羊娃身上。 然而,当他看到狗娃怀里的那只大黑狗时,眼睛又是一亮。 却见这条大黑狗骨架粗大,四肢有力,耳竖目明。 虽然只是常见的土狗模样,但神態机警,身形流畅,透著一般家犬少有的精气神。 李彻来了兴趣,开口问道:“小娃,你这狗卖不卖?” 狗娃正偷瞄著坡上的大人物,冷不丁被问到,顿时嚇得一怔。 隨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卖!不卖!” 大黑像是听懂了似的,往狗娃身后又缩了缩。 李彻以为他怕钱少,补充道:“钱不少你的,足够你买好多只羊了。” “那也不卖!”狗娃抗拒得更厉害了,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这位军爷,俺......俺家大黑它......它总吃屎!肉肯定不好吃,是臭的,您就別惦记了!” 李彻:。。。 他身后的越云以及几名亲卫,肩膀都忍不住抖动起来,拼命忍住笑意。 李彻也是哭笑不得。 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在这放羊娃眼里,竟然像是要抢他的狗去吃肉的吗? 他只是看这狗品相不错,灵性十足,想带回军中当条猎犬或护卫犬养著。 但见狗娃如此紧张抗拒,几乎要抱著狗哭了,李彻也只好作罢,他还不至於为了一条狗强抢民......犬。 他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好了好了,我不会抢你的狗。” “我们行军至此,有些劳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听说,你能带我们去那位高老爷家?” 狗娃见他不提狗的事了,这才鬆了口气,但隨即又为难道:“高老爷家房子多得很,青砖大瓦房,又大又敞亮......但你们人太多了,俺也不清楚高老爷留不留你们住......” “无妨。”李彻笑了笑,策马从坡上下来。 经过狗娃身边时,顺手想拍拍他的脑袋,却被狗娃一缩脖子躲开了。 李彻也不介意,笑道:“带我们去就行,我自会和高老爷谈。” 狗娃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大概是抱怨这些军爷事多。 隨即抱著羊羔,招呼了一声大黑,跑到了前面带路:“那跟我来吧,就在山脚下那个大庄子里。” 李彻看著那小娃子跑开的背影,觉得有点意思,又忍不住扬声逗了他一句:“喂,小娃,那你这些羊卖不卖?” 前面的狗娃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不卖!不卖!” 说完之后,跑得更快了,仿佛生怕李彻真把他的羊群也抢走了。 一眾亲卫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声。 见李彻逗完孩子,越云才从一旁策马靠近,低声请示:“陛下?” 李彻脸上的笑意收敛,轻声道:“长安城中情况不明,深浅难测,大军贸然靠近,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们需要一个清楚当地情况,又有些根基的地头蛇,先了解清楚城內的虚实和各派势力的態度。” 他顿了顿,下令道:“让大军在城外寻一处隱蔽之处扎营休息,保持警戒。” “你挑选五十名身手好、机灵点的弟兄,跟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位高老爷。” “喏!”越云抱拳领命,刚要去安排,又被李彻叫住。 李彻说罢,又看了眼越云和他身后亲卫们,身上皆穿著制式精良的奉军鎧甲。 虽然越云为了不显眼,没穿他那招牌的白袍白甲,但这一身装备在乡间还是太过扎眼。 “等等,”李彻补充道,“告诉兄弟们,都把鎧甲遮掩好了,换上普通点的衣衫,在外甲外面披件袍子遮掩一下。” “兵器也藏得妥当些,莫要惊扰了当地百姓,我们是去探路,不是去扰民的。” “明白!”越云再次应下,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並挑选人手。 很快,一支看起来朴素了许多,但依旧难掩精悍之气的小队脱离了主力,跟著前方那个小小的放羊娃身影,向著山脚下那片炊烟裊裊的庄子行去。 一行人跟著狗娃沿著黄土坡路向下走去,越靠近村庄,越是显出一派凋敝景象。 稀稀落落的几十户土坯茅屋散布著,村道上看不见什么行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有气无力地吠叫著。 时近黄昏,本该是农户归家、炊烟四起的时候,这村子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与这片萧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落在村子东头的一座宅院。 青砖垒砌的围墙明显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一大截,还能看到里面露出瓦片的屋顶。 虽然算不得多么奢华,但在这穷乡僻壤里,已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气派。 李彻心中瞭然,这大概就是狗娃口中的高老爷家了。 看这规模,这高员外顶多是这方圆十几里內有些田產钱財的富农地主,祖上或许出过一两个读书人或小吏,远远够不上世家门阀的边。 然而,恰恰是这种人,在朝廷奏章和地方官的口中,才是代表著『民』的存在。 是有恆產、有户籍、能纳税、能服徭役的良民。 而像狗娃这样无田无產,依附他人生存的赤贫者,甚至都不被看作为人。 自己做的事情,並非是要將高员外这样的人打倒,瓜分其財產,那样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和贫困。 自己真正的目標,是让天下每一个像狗娃这样的孩子,都能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如同高员外家的安稳生活。 正当他思绪翻涌之际,身旁的越云突然眉头一拧。 『咔噠』一声轻响,已经从腰间抽出了短柄火銃,压低声音道:“陛下,有动静!” 李彻瞬间收回思绪,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口的石磨盘旁,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更远处,田间那些半人高的秸秆垛后方,明显有人影攒动。 “藏在那里的朋友。”李彻清晰地开口道,“莫要再藏头露尾了,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场间寂静了片刻。 隨即,只见秸秆垛后方,颤巍巍站起一个身穿深色员外服、头戴方巾的老者。 老者面色发白,鬍鬚微颤,显然害怕得紧。 隨著他站起,田埂和土墙后,接二连三地冒出了数十个手持粪叉、柴刀、利斧,甚至是扁担的农夫。 他们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將手中的『武器』对准了李彻这一行人。 那老者,想必就是高员外了。 他强忍著恐惧,对著李彻这边拱了拱手,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这、这位將......贵人......老朽姓高,乃是此间村落的一个乡绅,略有薄產。” 他看了一眼李彻身旁有些发懵的狗娃,继续道:“您身旁那个孩子,叫狗娃,是老朽家僱佣的长工,就是个贫贱孤儿,父母早亡,什么都不懂,对將军您实在没什么用处。”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指著那群羊:“若是贵人路过此处,缺少粮草,这些羊......您、您皆可拿去。” “只求將军高抬贵手,莫要为难这苦命的孩子,放他一条生路吧!” 第813章 高家大宅 李彻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摇头失笑出声。 高员外这番话说得磕磕巴巴,却也透著一股朴素的善良。 李彻原本以为这位员外聚集壮丁,是想要反抗或者驱赶自己,没想到竟是出於这般缘由。 他显然是误將李彻这一行人当成了世家私兵,还以为是来掳掠人口、抢夺財物的。 也是,李彻手下的亲卫个个身材魁梧,便是披上了袍子也是鼓鼓囊囊的。 骗骗寻常百姓还行,却是瞒不过高员外这等见过一些世面之人。 在这世道下,一个乡下地主为了保护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长工,寧愿捨弃价值不菲的羊群。 这份心思,倒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心善了。 李彻並未多作解释,在这种乡野之地,面对一群惊弓之鸟般的村民,任何超出他们认知的解释都可能引发更多猜疑。 他索性顺著高员外的话头,笑著回道:“这位员外倒是心善,既然阁下如此盛情,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这些羊,我们就收下了。” 高员外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明显肉痛。 但他终究还是鬆了口气,就当破財消灾了,只要对方不杀人就好,羊没了还可以再养。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就听李彻继续开口道:“不过,我行事向来公平,从不白拿人东西。” “喏,这个给你,算是羊钱和叨扰的补偿。” 说罢,他隨意地从秋白手中接过一物。 手腕一抖,那东西便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落在高员外脚前的空地上。 高员外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待定睛看清那东西时,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竟是一块黄澄澄、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金锭! 阳光照射下,金锭折射出诱人的光芒,晃得高员外以及他身后那些壮丁们眼繚乱,呼吸都有些紊乱了。 “这......这......”高员外舌头有些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么大一块金子,別说买下他这几十只羊...... 就是把他这宅子、田地全都折算进去,恐怕也值不了这么多! 李彻笑著问道:“怎么样,高员外,这些可够我等今夜吃喝歇脚的费用了?” 高员外这才如梦初醒,连连摆手:“够!太够了!” “贵人这......这实在太多了,无需如此啊!” 他虽是乡绅,但也深知財不露白的道理,怕拿了这巨款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李彻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倒是又高看了他一眼。 这高员外虽有地主阶级的精明,但倒不算贪婪无度。 “给你就拿著,莫要推辞了。”李彻语气隨意,“还是先让你这些乡党们都散了吧,刀枪无眼,免得惊扰了大家。” “我等不想惹事,只想寻个地方好好歇歇脚。” 高员外看著地上那块耀眼的金锭,又看看李彻身后那些隨从,心里哪还能不明白? 这群人绝对不是什么散兵游勇,虽然都披著袍子,却难掩一身煞气,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 光看这个气质,怕是某个顶级门阀大族的核心私兵,甚至可能是...... 高员外不敢再想下去,但他很篤定一点:为首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定然贵不可言! 这种人,別说自己,就是县令大人来了也惹不起。 人家若是翻脸,屠了这村子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根本不会有任何后果。 与其忤逆对方,不如赌一把。 赌对方真如表面这般讲道理,或许自己討好一番,还能结下一份意想不到的善缘。 念及此处,高员外不再犹豫,赶紧弯腰捡起那块沉甸甸的金锭。 隨后转身,对著身后那些还愣著的壮丁们喊道:“没事了,都是误会,贵人是来讲道理的!” “你们还在这杵著作甚,大家快散了,都回家去!” 驱散了忐忑不安的村民,高员外这才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对李彻躬身引路: “诸位贵人,寒舍简陋,若不嫌弃,请隨老朽来。” “狗娃!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把羊赶进圈里!” 李彻笑了笑,再次伸手,这次成功地拍到了狗娃的脑袋。 狗娃缩了缩脖子,明显还有些发懵。 一脸困惑地看著平日里凶得不行的高老爷,又看看李彻。 小小的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军爷到底有什么魔力,竟把高老爷都变得和善起来了。 一行人从村口进入,很快就到了高家宅院前。 从近处看,更能感受到这户宅院与周围村舍的不同。 围墙用大块的青砖砌成,高逾一丈,墙上还有可供瞭望射击的垛口。 虽然造得很粗糙,但防御功能齐全。 黑漆木门非常厚重,还包著铁皮,钉著粗大的铜钉。 与其说是宅院,更像是一座为了应对混乱而修建的微型堡垒。 由此可见,这高员外虽富甲一方,却也活得並不轻鬆。 进入宅院之前,越云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 贏布立刻带著十余名身手矫健的亲卫,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迅速控制了宅院四周的制高点和出入口,形成了外围警戒。 高员外用眼角瞥见这一幕,心头更是一凛。 心中对李彻的身份猜测又抬高了几分,態度也愈发恭敬。 李彻则像是没看见一般,信步跟著高员外走进了宅门。 踏入院內,景象又与外面不同。 院子颇为宽敞,地面用青石板铺就,打扫得乾乾净净。 正面是一排高大的北房,青砖灰瓦,雕的窗欞虽不华丽,却也显出一份殷实。 东西两侧是厢房,应该是给僕役、下人居住或用作仓库。 院角栽著几棵果树,树下放著石桌石凳。 整体布局规整虽谈不上奢华,却也透著一种关中富户特有的踏实。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牲畜气味和柴火炊烟的味道,与远处长安城的恢宏古老相比,这里是另一种真实的人间烟火。 李彻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一切,这比他想像中的地主宅院要更务实一些。 他不由得开口问道:“高员外知兵?” 高员外身体一僵:“贵人何出此言?” 第814章 长安乱相 高员外听得李彻发问,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 “贵人何出此言?” 李彻目光扫过院墙和包铁木门,语气平淡道: “就说你这宅院,择高地而建,围墙高厚,门坚閂重,甚至还留有垛口,这格局可不是寻常富家宅院,倒像是一座微缩的军堡城池。” “还有方才村口之事,那些农户虽手持农具,但闻讯而来时行动迅捷,隱成合围之势,显然是平日里有过操练,绝非普通的农夫能做到。” “高员外,你这可不像是普通的乡间员外啊。” 高员外闻言,瞳孔微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深深看了李彻一眼,只见对方的目光一直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他所有偽装。 高员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您......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彻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回答。 但那笑容在高员外眼中,却比任何实质的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高员外知道,今日是真遇上了无法揣度的大人物,再隱瞒恐怕会招致灭顶之灾。 他不由得嘆了口气,神色颓然了几分,开口道:“贵人慧眼如炬,老朽......不敢隱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实不相瞒,如今这世道,长安周边早已不太平了。” “哦?细细说来。”李彻来了兴致,示意他继续。 “贵人有所不知。”高员外组织著语言,脸上露出追忆之色,“先前长安还有秦王府坐镇的时候,虽说秦王殿下......嗯......名声在外,但周边的治安还算过得去。” “王府的亲王军队威慑犹在,城中其余势力不敢妄动,那时的长安城不能说是夜不闭户,但至少百姓性命家財无忧。” “可自从秦王殿下被......先帝削藩羈縻后,长安就没了顶樑柱,彻底陷入內乱。” “朝廷几次三番派出新的府尹,却根本无法控制局面,城中那些宗亲皇族、世家大族、以及原有的官吏派系,互相征伐倾轧,都想著在这乱局中多分一杯羹。” “如此一来,长安的治安便一日乱过一日,普通百姓人心惶惶,还有盗匪和帮派丛生。” 虽然高员外没有把话说死,但李彻自然是清楚,所谓盗匪和帮派肯定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自古以来,养寇自重就是上层人的工具,区区匪患能在长安横行,背后必有靠山。 李彻略显诧异,挑眉问道:“如此说来,反倒是那位有『暴虐』之名的秦王,治理长安反而更得力?” “这倒与朕......真与我听闻的不同。” 高员外连忙摇头:“贵人明鑑,秦王殿下或许在府中行事有些......呃......恣意,但对我们这些城外百姓,赋税徭役却从未过分苛待。” “王府治下的长安法度尚存,无人敢肆意欺凌乡里,比起如今这无法无天的乱象,確是好了太多。” 李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高员外见李彻听得认真,便继续倒苦水:“自先帝驾崩之后,南北二帝並立,奉军与帝都大军各自集结於东边对峙,长安更是成了没人管的孩儿。” “之前,城中的世家大族和部分官吏站在同一阵线,共同对抗那些手握私兵、桀驁不驯的宗室皇亲。” “可先帝一去,连宗室內部也分裂了。” 他压低了声音:“一部分宗室认为帝都那位是正统,另一部分则觉得奉王更有先帝遗风。” “至於那些世家,几乎清一色支持帝都......唉,之前他们还是暗地里较劲,这些日子衝突越发扩大,甚至偶尔会出现当街刺杀对方家主、要员之事!” “如今的长安城內,已是人人自危!” 李彻微微蹙眉,这情况却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世家之人支持帝都他早就想过,宗室也要牵连进来,这就有些蠢了。 以他们的身份,明明只要不站队,无论谁上位都能继续享受太平。 但很快,李彻眉头便舒展开来。 本来自己也没打算留著这群宗室,靠血脉就能永享富贵,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自己不是老朱,不会用一国的民脂民膏去养一家人,姓李也不能高人一等。 李彻忽然笑著问道:“那么,高员外,你支持谁当皇帝?” 高员外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他连连摆手,脸色发白:“哎哟喂!贵人莫要开玩笑,此等军国大事,岂是我等升斗小民敢妄议的?” “老朽......老朽只求能守著这几分薄產,苟全性命於乱世罢了!” 高员外到现在也没摸清李彻的底细和立场,哪敢在这种要命的问题上表態。 不过听他的话,好像对二帝都没什么敬意,应该不是宗室一方的人了。 李彻不置可否地微微頷首,索性换了个问题。 “那你这村子,如今是由哪一家护著?”他扫过院外之景色,“在此等纷乱局势下,你这村庄竟还能保持安寧,说背后无人照应,我是不信的。” 高员外知道,这一关是绕不过去了。 李彻此言看似在问村子,实则在问高员外背后的靠山。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只盼自己靠山的名头能让对方多少有些顾忌: “不瞒贵人,老朽年轻时曾在杜家二爷麾下效力,隨军征討过胡人,侥倖在二爷帐下做过亲兵。” “后来背部中了胡人一箭,落了病根,不能再舞刀弄枪。” “二爷仁慈,念我有些苦劳,便赐我些银钱,让我归乡置办田產,颐养天年。” “故而......故而老朽与杜家,还算有几分香火情分。” 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杜家?可是当今左相杜辅臣的杜家?” 高员外见对方知道左相之名,且並未立刻露出敌意,心中稍安。 於是连忙点头:“贵人说的没错,正是左相本家。” 李彻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既然如此,你可有办法,能联繫到城中杜家主事之人?” 第815章 传国玉璽?! 高员外微微一愣,隨即面露难色: “这......实不相瞒,如今长安城已是半戒严状態,各处城门盘查极严,尤其是像老朽这等非城中常住户的,轻易根本进不去。” “贵人您自然身份尊贵,或许能进去,但就怕......就怕在城內遇上那些支持奉王的宗室势力,他们如今在街上横行无忌,若是衝撞了贵人......” 李彻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语气玩味:“哦?你觉得......我是奉王的敌人?” 高员外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又下来了,他连连摆手,语无伦次:“没......没有,老朽绝无此意,老朽愚钝,老朽......”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自己这话岂不是暗示对方是帝都这边的人? 猜对了还好,万一猜错了...... 就在高员外嚇得面无人色,不知该如何补救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军爷!额......额有办法能联繫到杜家!”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身形一动,如猎豹般迅捷闪过。 一人一把拎起躲在门外偷听的狗娃的脖颈,另一人则顺手將齜牙低吼的大黑狗也提溜了起来。 高员外脸色骤变,当真是又惊又怒,立刻厉声训斥:“你这不知死活的小猢猻,谁让你在此偷听的!滚出去!贵人在此,岂容你放肆!” 李彻却笑著抬手打断了他,对亲卫示意了一下。 亲卫会意,鬆开了手,放开了一人一狗。 以秋白他们的警觉,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一个孩子在门外偷听? 无非是见陛下似乎对这娃娃有几分兴趣,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小娃,你进来。”李彻招了招手。 狗娃抱著呜咽的大黑狗,怯生生地挪进屋內,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高员外铁青的脸色。 高员外还想求情:“贵人,这小子野惯了,不通礼数,您千万莫要和他一般计......” 李彻开口道打断:“你刚才说,你有办法?” 狗娃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道:“额认识一个在杜府倒夜香的奴僕,叫粪蛋儿。” “他以前来村里收......收粪肥的时候,跟额说过话,他告诉额:杜府后巷有个专门走夜香车的小门,平时没人查,只有早晚倒夜香的时候开一会儿......从那溜进去,直接就能到杜府的后院墙根下。” 李彻问道:“那条路,你可亲自走过?” 狗娃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没有,俺都没进过长安城哩。” 李彻语气倏地一冷:“既然没走过,就敢在此信口开河?小子,你胆子不小,是在戏弄於我吗?” 狗娃嚇得一哆嗦,几乎要哭出来。 却强撑著抬起头,黑乎乎的小脸上带著执拗的神情:“额知道你们比高老爷还厉害,高老爷都得听你们的。” “高老爷虽然有时候抽俺鞭子,但当初饥荒,是他给了额一口饭吃,救了额和额弟弟的命。” “额虽是个没爹没娘的贱胚子,但也知道恩义!额......额就是想帮高老爷,也帮你们......” 李彻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哈哈大笑起来。 指著狗娃对高员外道:“员外,你这小长工倒是个有胆色、知恩义的!” “不错,不错!这小子,我看上了,不如你也一併送给我如何?” 高员外嘴角抽搐了一下,只当没听见这不知真假的话。 转而故作怒意地对狗娃斥道:“你这竖子,便是你真知道路,你一个贱籍奴僕溜进了杜府后巷,又如何能见到杜府管事的贵人?只怕还没开口,就被乱棍打死了!” 李彻淡淡道:“这个高员外不必担心,我自会给他一件凭证,保管杜府之人见到他,非但不会打杀,反而要將他恭恭敬敬地请进去,奉为上宾。” 此言一出,高员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对李彻的怀疑之色。 心道:这人的口气也未免太大了吧?那可是长安杜氏,累世公卿,当朝左相的本家! 什么凭证能让一个从倒夜香路子进去的脏娃子,被杜府奉为上宾? 未等他將这怀疑说出口,身后已有亲卫双手捧著一个用灰布包裹著的方形物件,恭敬地递到李彻面前。 李彻接过此物,掂了掂,对狗娃道:“小子,转过身,把上衣脱了。” 狗娃嚇得捂住胸口,小脸煞白,惊恐地看著李彻:“您......您要做甚?” 他早听村里老人说过,有些城里的贵人老爷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癖好,专喜欢清秀的小男童,难道今天被自己遇上了? 虽然这军爷长得是顶顶好看,但也不能这样啊! 李彻脸一黑,没好气地斥道:“小小年纪,胡思乱想什么!我是要给你留个记號!快脱了,背过身去!” 狗娃將信將疑,但在李彻的目光逼视下,还是哆哆嗦嗦地转过身,脱下了那件脏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破褂子,露出瘦骨嶙峋还带著些泥垢的后背。 李彻看得直皱眉:“嘖......也不知道好好洗洗,罢了......” 他说著,隨手扯开那块灰布,露出里面一方古朴厚重的玉璽。 先是用灰布在狗娃后背上搓了搓,清理出一片相对白皙的皮肤。 隨后拿起玉璽,在旁边亲卫及时递上的鲜红印泥盒中用力按了按,然后將璽印盖在了狗娃瘦小的后背上。 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背后传来,狗娃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高员外站在对面,目光恰好落在狗娃的后背上。 当那方印璽抬起,露出底下清晰无比的朱红印文时,高员外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只见狗娃那黑乎乎的背脊正中,一个方方正正的璽印赫然在目,朱红的印泥鲜艷欲滴,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 那印文是八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小篆——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这是......传国玉璽! 高员外只觉得天旋地转,当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跪在地。 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传传传......传国,您是是是是......” 第816章 杜家 高员外瘫跪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传国玉璽!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普天之下,唯有九五至尊,才配持有此物。 方才所有的疑惑和猜测,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答案。 难怪此人气度如此不凡,挥手间便是金锭开路;难怪他麾下亲隨如此精锐彪悍,沉默如山却煞气逼人;难怪他敢直言评议世家宗亲,甚至口气大到能让杜府將一介草民奉为上宾! 原来是他! 是那位据传已在奉天登基,正挥师南下爭夺天下的......奉天子! 自己刚刚竟然还猜测他是哪位门阀的继承人,简直是瞎了眼,蠢透了! 高员外此刻只觉得四肢冰凉,一阵后怕。 同时,又有一丝热切从心底最深处窜起。 皇帝,这可是活生生的皇帝,竟然就在自己家里,站在自己面前。 机会,一个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的机会,就这么明晃晃摆在面前! 李彻看著抖得不成样子的高员外,神色依旧平静。 他隨手將那块沾了些许印泥的布递给亲卫,淡淡道:“现在,员外觉得朕够不够分量让杜府开门迎客?” 高员外听到那个『朕』字,更是浑身一颤。 “够!够!普天之下,再无......再无比此更有分量的凭证了!” “陛下......陛下恕罪!老朽有眼无珠,不知天顏驾临,先前多有怠慢褻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磕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行了。”李彻伸手制止了他,“不知者不罪,朕微服至此,本就不欲声张。” “况且,朕看你还算顺眼,起来回话吧,地上凉。” “谢陛下隆恩!” 高员外这才颤巍巍地手脚並用,从地上爬起来。 腰依旧躬得极低,头也不敢抬,恭敬畏惧到了极点。 此刻再看他这座自以为坚固的宅院,只觉得四处漏风,哪哪都配不上天子的驻足。 一旁的狗娃还光著膀子,茫然地看著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高老爷。 他一个放羊娃,听过皇帝,却是没听过『陛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摸了摸后背红彤彤的印子,小声嘟囔:“这画的啥呀?洗不掉可咋办......” 他完全不明白那八个字意味著什么,只觉得凉颼颼的,还有点发痒。 高员外听得魂飞魄散,连忙压低声音呵斥:“狗娃!休得胡言!此乃天大的恩典!快!快叩谢陛下!” 狗娃被他吼得一哆嗦,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下意识地就要学著高员外的样子往下跪。 李彻却摆了摆手,对亲卫道:“找件衣裳给他披上,別著了凉。” 他又看向高员外,语气恢復了之前的隨意:“好了,高员外,现在可以好好说说,如何让这小傢伙平安进城,见到杜家主事之人了。” 高员外此刻哪还敢有半分犹豫,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片刻后,他便毕恭毕敬地回道:“启稟陛下,老朽方才愚钝,如今既知是陛下圣意,此事便大有可为!” “那倒夜香的小门老朽也有印象,平日看守最是鬆懈,只因无人愿接近那污秽之地。” “狗娃年纪小且身形瘦弱,趁天色將明未明之时,装作乞儿或小贩混走近那片区域,或有成功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如何让狗娃见到杜府能管事的贵人,乃至直通杜家核心,还需一番计较。” 李彻微微頷首:“无妨,只需確保狗娃能进入杜府后院,找到那个叫粪蛋儿的奴僕即可。” “找到之后,便把这个印记,给任何一个管事的人看,告诉他『故人之子,持此信物,求见杜公,有关於家族存亡之要事相告』。” “记住,是『杜公』,而非『杜大人』或『杜老爷』。” 『杜公』这个称呼,在此语境下,指向的是杜家的家主,或是杜辅臣这一辈的核心人物,更能引起重视。 高员外心领神会,连连点头:“陛下圣明!” “嗯。”李彻满意点头,“此事若成,高员外,你襄助有功,朕不会忘记。” 高员外闻言,激动得老泪纵横,再次躬身:“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是老朽几世修来的福分!” 李彻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去吧,儘快安排。朕,等著长安城里的消息。” 。。。。。。 天色蒙蒙亮,长安城高耸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狗娃缩在墙角根,看著不远处那扇专走夜香车的低矮小门。 不多时,小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穿著號衣的杂役推著空车而来,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收香工作。 趁守门的老卒打著哈欠背过身去的功夫,狗娃像只泥鰍一样贴著墙根,『哧溜』一下钻进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小门。 门內是一条狭窄潮湿的巷道,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粪臭味。 狗娃强忍著噁心在其中左拐右绕,躲过几个早起倒马桶的婆子。 终於,在杜府后院的角落,看到了一个正抻著懒腰走出门的年轻杂役。 “粪蛋儿哥!”狗娃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 那杂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这才认出是狗娃,不由得吃惊地张大了嘴:“狗娃?你咋跑进城来了?” 隨即面色一变:“不对,你不要命啦!这可是杜府,你敢窥视杜府,让人抓住怕是要打断你的腿!” 狗娃顾不上解释,急忙道:“粪蛋儿哥,额有急事,天大的急事!你快带额去见府里能管事的贵人!” 粪蛋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见管事?狗娃,你莫不是饿昏了头?!” “赶紧的,从哪来的回哪去,我就当没看见你。” 狗娃急了,想起高老爷和那个可怕又好看的军爷的嘱咐,一把抓住粪蛋儿的胳膊:“真是天大的事,关係到杜家全家的性命的大事!” 他年纪虽小,但常年挣扎求生,眼神里自有一股狠劲。 粪蛋儿被他瞪得心里发毛,又听他说的严重,將信將疑:“你能有啥事?別唬我!” “额没唬你,不是额自己的事,是城外高员外的事!”狗娃急得跺脚,“快带额去,见了管事的自然分明!不然你就把额捆了交出去,就说是额偷溜进来的!” 粪蛋儿犹豫再三,看著狗娃那焦急模样不像作假。 又想到杜府可是这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大户,而且待自己也不错,万一真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不由得一咬牙:“罢了罢了,算我倒霉,我带你去见后院的刘管事。” “不过他见不见你,或者见了你之后,会不会把你乱棍打出去,我可管不了!” 说完,粪蛋儿拉著狗娃,避著人从后门溜进杜府后院。 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相对整洁些的院落,指著一间厢房低声道:“刘管事就住这儿,平时管我们这些杂役和粗使婆子,你自己去碰运气吧,我可不敢露面。” 说完,粪蛋儿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走了。 狗娃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那房门前,刚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著体面绸衫,留著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刘管事。 他看到穿著破破烂烂的狗娃,只以为是个小乞丐,顿时眉头紧皱,满脸嫌恶:“哪来的小叫子?滚开!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狗娃连忙道:“管事老爷,额有要紧事稟报,要见府里的杜家老爷!” 刘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见老爷?你一个臭要饭的,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莫非是哪个旮旯里捡了块铜板,也敢来杜府献宝?赶紧滚!再不滚,我叫人把你腿打断扔出去!” 狗娃故技重施:“是城外高员外叫我......” “高员外算个屁!”刘管事不屑道,“一个下人罢了,就是他亲自来了,见了我也得规规矩矩的。” 狗娃听他这么说,气得不轻,刚准备脱衣服。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似乎有什么重要人物到了。 刘管事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狗娃,嘴里念叨著:“肯定是二爷回来了吗,得赶紧去迎迎。” 说著就要往外走。 狗娃眼见唯一的机会要溜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杜家要倒大霉了!天大的祸事就要临头了!只有额能救你们!” “杜公!杜公!!!” 他声音尖利,又是在相对安静的后院,显得异常刺耳。 正要离开的刘管事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扑过来捂他的嘴:“小畜生!你找死!” 前院的喧譁声戛然而止,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后院何事喧譁?!” 只见一行人从前院月亮门转了过来,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岁年纪,气度威严,不怒自威。 正是杜家如今的家主,曾在朝中担任要职,如今赋閒在家的杜辅机。 第817章 杜辅机 听到杜辅机的话,刘管事腿都软了。 他立刻將狗娃摁在地上,隨即諂媚地看向杜辅机:“二爷恕罪!是个不知哪来的小疯子在此胡言乱语,惊扰了二爷,小的这就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杜辅机目光看向狗娃,后者虽然被刘管事扭住,但仍梗著脖子。 他不由得眉头微蹙。 杜辅机见多识广,看狗娃虽然衣衫襤褸,眼神却异常明亮执拗,不像是失心疯的模样。 “慢著。”杜辅机开口阻止了要动手的家丁。 隨即看向狗娃,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大呼小叫?” 狗娃挣扎著喊道:“你就是杜公?额有极要紧的事,只能跟你说,让他们都走开!” 旁边的管家立刻呵斥:“放肆!家主面前,岂容你......” 杜辅机却抬了抬手,再次制止了管家。 他盯著狗娃看了片刻,忽然道:“我可以答应你,但若所言无物,或是有意戏耍......” 狗娃毫不畏惧地回视:“额要是胡说,隨你怎么处置!” 杜辅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隨后心中竟有了些许欣赏之意。 这孩子的胆色不像寻常乞丐,若是心性不太差,倒是可以留在府中。 他略一沉吟,对左右道:你们“都退到院外去。” “二爷!这......怕是......”管家和刘管事都急了。 “退下。”杜辅机语气不容置疑。 眾人无奈,只得躬身退出了这个小院。 “现在,可以说了吧?”杜辅机看向狗娃。 狗娃牢记李彻的嘱咐,看了看旁边的管家,摇头:“他也不能听!” 管家鼻子都气歪了:“你这小兔......” 杜辅机深深看了狗娃一眼,对管家道:“你也先出去。” “二爷!万一这小子......” 管家难以置信,自己可是杜家绝对的心腹,便是大爷和二爷单独谈话时,都很少避著自己。 “出去。”杜辅机重复道,“我习了一辈子武,还怕一个小孩子不成?” 管家只得狠狠瞪了狗娃一眼,悻悻退了出去,和刘管事一左一右守在院门口。 院內只剩下杜辅机和狗娃两人,杜辅机负手而立:“现在,可以说了吗?” 狗娃却不说话,而是开始解自己那件破褂子的扣子。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杜辅机眉头皱得更紧,不明所以。 狗娃转过身,瘦小黑黝的后背上露出朱红刺眼的璽印。 饶是杜辅机数十年宦海沉浮,自觉已经练出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养气功夫,在看清那八个字的瞬间,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向后倒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璽!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乡下娃娃的后背上?! 仔细看那印泥的顏色,那笔画的韵味......绝非仿造! 一瞬间,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在杜辅机脑中炸开:是他!他来了?! 那位竟然跑到长安来了,胆子可真够大的,不远处可就有朝廷军队驻扎啊! 杜辅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著那个印记,半晌没有说话。 守在院门口的管家听到里面没了动静,忍不住探头小声问道:“二爷?没事吧?” 一直竖著耳朵偷听的刘管事,仗著平日几分脸面,竟也自作聪明地探头諂媚道: “二爷?可是那不知死活的小子拿出了什么污秽破玩意,脏了您的眼?” “您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骨,小人这就把他拖出去狠狠教训......” 他话未说完,杜辅机猛地转头。 原本震惊失色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厉声呵斥道:“放肆!谁让你窥探的,我方才是不是让你退下?!” 刘管事被嚇得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杜辅机对著院外喝道:“来人!” 两名守在门外的健壮家丁立刻应声而入。 杜辅机指著脸色煞白的刘管事,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 “把这不知尊卑、妄议是非的狗才拖下去掌嘴!打到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为止!” 听到杜辅机这么说,刘管事彻底懵了。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一句討好表功的话,怎么会引来如此严厉的惩罚? 他下意识求饶:“二爷饶命!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杜辅机却根本不再看他一眼,只是厌恶地挥了挥手。 家丁们见自家家主心思已定,哪里还敢怠慢,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哭嚎求饶的刘管事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很快,院外就传来了清脆的掌摑声,以及刘管事杀猪般的惨嚎。 渐渐的,那声音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最终只剩下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击打声,再无声息。 同样心惊胆战的管家,此刻更是嚇得体如筛糠。 他伺候杜家多年,深知杜辅机虽治家严谨,但向来注重体面,极少对下人动用如此严厉的肉体刑罚。 更別说还是掌嘴至不能再说话,这种近乎残忍的惩罚。 他完全无法理解,刘管事那句话到底触犯了何等天条? 他哪里知道,在那方传国玉璽面前,刘管事这话已经是褻瀆皇权了,打死他都是轻的! 不立刻严惩,万一传出口风,整个杜家都可能被捲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处理完不知死活的刘管事,杜辅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隨后脸上瞬间挤出和蔼至极,甚至带著几分殷勤的笑容,快步走到不知所措的狗娃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语气温和,且带著试探:“这位公......呃......小友?” 杜辅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个来歷诡异的孩子:“不知......不知如何称呼啊?” 此刻的狗娃,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杜府的主人,对以前的他来说,就是云端神仙般的大人物。 此刻竟如此和气地跟自己说话,甚至还带著点討好。 狗娃脑子一片空白,訥訥地回答道:“额......额叫狗娃。” “狗娃......” 杜辅机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名字......实在是。 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声音更加温和:“狗娃小友,天气尚寒,快先把衣裳穿上,莫要著了凉。” 说著,这位杜氏家主竟然亲自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脏兮兮、散发著异味的小破褂子,小心翼翼地想要帮狗娃穿上。 衣服穿到一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院门口的管家喝道:“还愣著干什么,立刻去库房找一身合身的小號绸缎新衣来,要最好的料子!” 管家一脸为难,哆哆嗦嗦地回道:“老......老爷,如今......如今已是春末,快要入夏了,府里备著的都是夏衣,一时怕是找不到合身的小號新绸袄啊......” 杜辅机眉头一拧,脱口斥道:“找不到新的,就去找那几个不成器的混帐东西,把他们身上穿的现成绸衣扒下来两件!” “去挑新的、好的,立刻去办!” 管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脏得像小乞丐似的娃娃,家主竟然要扒少爷们身上的衣服? 这......这娃娃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看著杜辅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管家哪敢再多问半个字,飞也似的跑去执行命令了。 杜辅机这才又换回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孔,继续帮狗娃把穿了一半的破褂子拢好,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狗娃小友,稍等片刻,一会儿就有新衣裳穿了。” “对了,你家大人在何处?” 狗娃一脸迷惑:“大人?额是高员外的长工,平日里负责给高员外放羊。” 杜辅机听到狗娃是高员外的长工,心头先是一愣,隨即涌上一阵狂喜! 那个因伤退役归乡的老亲兵,竟然是他搭上了这条线! 这真是天佑杜家,谁能想到,自己当年隨手安置的一个负伤亲兵,今日竟成了连接杜家与那位的关键桥樑。 这份香火情,可是结得又巧又妙。 心中巨石落地大半,杜辅机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 他基本確定,眼前这孩子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放羊娃。 於是,他换了一种方式追问:“原来是小高庄上的人,好,好。” “狗娃,那你告诉我,今日庄上可是来了什么特別的客人?” “又是哪位贵人,在你后背上留下了这个......这个红色的印记?” 狗娃用力点了点头,老实回答:“嗯,来了一群军爷,骑著高头大马,穿著黑亮黑亮的铁甲,可威风了!” 杜辅机的心跳骤然加速,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他们......为首的那位,长什么模样?对你说了什么?” “为首的那个长得顶顶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哦对了,他旁边还有个黑眼圈很重的將军,看著没睡醒似的......” 第818章 杜家是忠臣 黑眼圈很重的將军? 眼圈重乃是肾虚之表,能打仗的將军谁会把自己搞得肾虚,只有那些紈絝子弟才会这样。 杜辅机脑中飞速闪过关於奉军將领的情报,一时竟是对不上號。 但『顶顶好看』这个特徵,似乎与传闻中那位年轻陛下隱隱吻合。 他当即放弃瞎想,又问道:“那位最好看的军爷,让你带什么话没有?” “说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狗娃努力模仿著当时听到的语气,虽然学得不像,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请杜公来高家见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同惊雷般在杜辅机耳边炸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再次堆起和煦的笑容,轻轻拍了拍狗娃的肩膀: “好孩子,话带到了,你立了大功了!” 恰在此时,管家抱著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少爷身上临时徵用来的湖绸新衣,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杜辅机亲手接过,就要亲自给狗娃换上。 狗娃却嚇得往后一缩,连连摆手:“使不得!高老爷,这衣服太金贵了,额穿现在这身就行!” 狗娃长这么大,连细布衣服都没穿过几回,哪敢碰这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绸缎衣服。 杜辅机却不由分说地帮他换上新衣,嘴里说道:“你是我杜家的贵客,如何穿不得?这件衣裳就当是礼物,谢你辛苦跑这一趟。” 听到杜辅机这么说,狗娃也不好挣扎了,他实在不懂什么人情世故。 换上新衣的狗娃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杜辅机打量了他两眼,满意地点点头:“甚好。” 隨即,他脸色一肃,对管家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即刻起封锁大院,任何人不得靠近!” “立刻派人用最快速度,將城中所有杜家嫡系子弟,以及所有能主事的宗老,全部请回府中。” “就说有倾覆家族之祸事,半个时辰內必须赶到!” “同时,令府中所有私兵、护院,全部集结。给他们配发武器,封锁府邸各出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门外的管家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当见自家家主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顿时也不敢多问,连滚爬爬地跑去传令了。 杜辅机再次將目光投向一脸茫然的狗娃,温和道:“小友,还没吃早饭吧?” 狗娃懵懂地点了点头。 “走!陪我吃点东西,吃完了好上路!” 这话狗娃却是听懂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上......上路? 丸辣!!! 。。。。。。 马车在略显顛簸的土路上行驶,杜辅机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 与他同车的狗娃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小傢伙穿著那身明显大了一號的湖绸衣裳,肚子因在杜府胡吃海塞而撑得滚圆。 此刻正靠在车厢壁上,隨著马车摇晃打著瞌睡,嘴角还掛著一丝油渍和满足的微笑。 狗娃现在才知道,原来上路是真的上路,不是上黄泉路。 还有......原来水盆羊肉真的如粪蛋儿所说,好吃到抽耳光都捨不得放手。 杜辅机哪有心思管这懵懂孩童,他的全部心神都繫於即將到来的会面上。 越是接近小高庄,他心中的弦就绷得越紧,就连窗外熟悉的城郊景色,此刻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肃杀之气。 忽然,他敏锐地注意到,道路两旁的林子里似有不同寻常的动静。 树影晃动间,隱约有金属寒光一闪而逝,惊起几只飞鸟,扑棱著翅膀仓皇飞远,却听不到任何人声马嘶。 看到这一幕,杜辅机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那支传说中战无不胜、横扫北地的奉军精锐,已经悄无声息地控制了这片区域。 陛下亲至,身边的军队不会太少,长安城这帮酒囊饭袋只知道內斗,这么多人摸过来了都没发觉! 想起奉军的传闻,杜辅机不由得心底阵阵发寒。 他毫不怀疑,那位年轻帝王若是想要藉机剷除自己,此刻自己早已被乱箭射成了马蜂窝,马车外的那些私兵护院完全无用。 好在,奉军只是藏在树林之中,並没有其他动作。 等到马车终於驶入小高庄村口时,杜辅机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村中景象还算寧静,但在目光所及之处,隨处可见一名名身披玄甲、外罩暗红色战袍的甲士。 他们如同雕塑般佇立在屋角之上、矮墙之后,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当马车驶入村口的瞬间,无数目光冰冷地射来。 更让杜辅机头皮发麻的是,几乎每一名奉军军士手中,都握著一桿泛著金属光泽的圆筒。 火枪! 再看那修长的枪管、复杂的机括,远非大庆军中那些粗糙的火銃可比。 杜辅机是见过世面的人,深知奉军火器之利冠绝天下。 火药这东西是从奉国流传出去的,虽然庆帝也大力发展火器,並为此建立了火药司,但在技术上完全不能和奉军比擬。 而庆帝似乎並不在意,任由奉军的火器技术遥遥领先於大庆。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候的庆帝就已经为今天做准备了,为的就是让奉军更容易打回帝都! 如今的帝都庆军之中,恐怕十人中都难有一桿像样的火器。 而在这里,竟是人人手持如此精良的火器! 杜辅机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新君之畏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马车最终在高员外的宅院门口停下。 杜辅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悸。 待亲隨打开车门,他迈步下车时,竟发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僵,有些不听使唤。 “杜老爷,到了。” 还是狗娃睡眼惺忪地提醒了他一句,杜辅机这才回过神来,整了整衣冠,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復平静。 他心中飞速盘算,陛下既然用这种方式召见我,而非直接秘密处置,至少说明他对自己和杜家,暂时没有恶意。 或许兄长在帝都的暗中经营,陛下是知情的,他知道杜家並非他的敌人,而是他的盟友。 这念头让他稍稍安定了些许。 杜辅机定了定神,示意隨从在门外等候。 隨后独自一人,跟著门口一名面无表情的奉军军官,步入了高家宅院。 院內同样戒备森严,黑甲红袍的士兵取代了高家的护院,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压力。 步入正堂,杜辅机一眼便看到了端坐於主位之上的那个年轻人。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玄色鎧甲,甲冑上浮雕著黑色的龙纹,並未戴头盔,黑髮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看上去年纪极轻,面容俊朗,甚至带著几分少年气,但那双眼睛异常深邃且平静,却又蕴藏著执掌生死的威严。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並未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便让整个厅堂的光线都聚焦於他一人之身,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臣服。 杜辅机只觉得呼吸一窒,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於地: “臣,杜辅机,参见陛下!” 李彻看著跪伏在地的杜辅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虚抬了一下手,声音平和道:“杜公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对於世家之人,李彻没准备上演什么礼贤下士的戏码。 哪怕是杜家这种没做过什么坏事的积善之家,到底也是世家,他们平日里受到的尊崇够多了。 世家的存在便是对百姓的剥削,这是阶级的必然。 当然,对於杜家这类的世家,李彻並不会进行血腥清理,而是会用柔和的方式削弱其势力,再在其余地方弥补一二。 待杜辅机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垂手恭立,李彻才继续开口道:“左相在帝都所行之事,朕心中清楚。” “杜家忍辱负重,忠於皇考,实乃国之忠臣,朕亦心中有数。” 一句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杜辅机心中大半恐惧。 陛下果然知道!他果然知道兄长的苦心,知道杜家表面支持帝都,实则心向正统的立场! 这一句忠臣的定论,等於给了杜家一道护身符! 杜辅机顿时觉得轻鬆了许多,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热,连忙躬身道:“陛下明鑑!杜家满门深受皇恩,岂敢或忘?” “兄长身在帝都,实乃不得已之权宜,日夜期盼王师南下,拨乱反正!” 激动过后,担忧立刻涌上心头。 杜辅机也顾不得太多礼节,焦急地抬头问道:“陛下圣明,洞察万里,然长安如今龙蛇混杂,危机四伏,各方势力耳目眾多。” “陛下万金之躯,为何亲涉如此险地?” “况叛军主力就盘桓在长安以东,他们对秦晋之地垂涎已久,隨时可能大举进犯。” “陛下此时亲赴险境,若有差池,臣等万死莫赎啊!” 李彻闻言,却是朗声一笑:“朕曾听闻,欲取帝都,必先定长安!” “关中乃天下脊樑,龙兴之地,岂容宵小之辈在此兴风作浪,断朕之根本?” “这一趟,朕非来不可。” 第819章 宗室 杜辅机听到李彻的话,心中虽仍感惊骇,却也莫名生出一股豪气。 这才是雄主之姿! 光看这位年轻帝王的能力,杜家这一注就没下错! 他继续问道:“陛下圣心独断,志在必得,臣钦佩万分。” “只是......不知陛下需要老臣做些什么?” “臣虽不才,在长安城中尚有几分薄面,杜家也还有些力量可供驱策。” 李彻看向杜辅机,直接了当地开口:“朕要你助朕入城,並以你杜家的名义,即刻將长安城內的所有李氏宗室召集起来。” “朕,要见他们。” “什么?!”杜辅机闻言,差点惊得跳起来。 当即也顾不得礼仪了,失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如今留在长安的这些宗室,大多並非先帝嫡系近支,多是远房旁系。” “他们盘踞秦地多年,自视甚高,对陛下您......恐怕並无多少忠忱亲情可言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劝諫道:“况且,宗室內部如今也分裂得厉害,一部分或许心向陛下,但另一部分,尤其是那些与帝都几家大族联姻密切的,可是铁了心支持偽帝。” “陛下若此时將他们全部召集於一堂,万一其中有包藏祸心之徒骤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啊!” 杜辅机越想越觉得不妥,继续苦口婆心道:“陛下,不如从长计议?” “让臣先暗中联络那些心向陛下的宗室,隨后徐徐图之,待我们掌握足够力量,再一举控制长安迎陛下入城!” 李彻静静地听完杜辅机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杜公,你的顾虑朕明白。” “但朕没有那么多时间在秦地,更没有时间在长安与这些蠹虫虚与委蛇。”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如今的北方前线,奉军主力与偽帝的军队正在不断集结,大战一触即发。” “朕必须儘快拿下秦晋之地,稳固后方,然后与主力东西夹击,一战定乾坤。”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杜辅机:“所以,该害怕的不是朕,而是他们。” “朕的数千精锐就在城外,后续大军旦夕可至,朕不是在请求他们,朕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跪地臣服,免遭灭顶之灾的机会!” “若有人不识抬举,妄想趁机作乱......”李彻冷笑一声,“那正好,朕便藉此机会,將这长安城里的朽木烂根一併清理乾净,也省得日后麻烦!” 杜辅机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摇曳,背后冷汗涔涔。 他这才意识到,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与先帝截然不同。 他甚至根本不屑权谋平衡,而是要凭藉绝对的力量,快刀斩乱麻! “那城中的那些世家......”杜辅机下意识地追问道。 世家可是支持帝都的中坚力量,也是控制长安城绕不过去的难题。 李彻语气轻蔑道:“世家既然选择了偽帝,站错了队,那便要承受站错队的后果。” “朕,不需要给他们机会!” 杜辅机心中巨震,瞬间明了。 在陛下眼中,那些世家大族,竟然连被召集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的命运,早已被註定。 相比之下,宗室还算是被优待的了。 杜辅机明白,当陛下將这些话告诉自己时,自己便没有退路了,杜家也没有退路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但看陛下这雷霆万钧的气势,胜算......似乎並不小! 他咬了咬牙,当即不再犹豫,再次深深躬身: “陛下放心,臣必竭尽所能,確保陛下安然入城!” “並以杜家全族性命担保,必將城中所有宗室,一个不落地请到陛下面前!” “善。”李彻恢復了笑意,“左相是乃是皇考的肱股之臣,今日杜公也和朕一见如故,必为一段佳话。” 听到这话,杜辅机心头一震,隨即涌上狂喜。 李彻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杜辅臣身为上一代的重臣,又在明面上站在世家那一边,身份就变得尷尬起来。 新朝成立,李彻肯定要用心腹臣子,而杜辅臣则会慢慢退居二线。 但李彻给杜家指明了另一条路,虽然他不会重用杜辅臣,但可以用杜辅机啊。 兄弟二人只要有一人在朝廷为官,杜家就不会衰败。 想到这里,杜辅机毫不犹豫地再次下拜:“臣,叩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 长安的城门如同巨兽的咽喉,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闭合,只留下供一人一骑通过的缝隙。 守门的队正不耐烦地催促著最后几个行人,迅速通过城门。 就在这时,一支看似普通的车队轆而行来,车上堆著些布匹药材。 “王队正,辛苦辛苦。”杜家管家熟稔地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庄上送点东西,耽搁了点时辰。” 队正掂了掂银子,又瞥了眼车队。 见车队前头之人都是熟面孔,队正也不细看,便笑著挥挥手: “快进快进,马上就要宵禁了。” 管家笑著拱了拱手,喝令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 与此同时,李彻拨开门帘,目光扫过城门甬道內壁。 却见內壁上新旧刀剑劈砍的痕跡交错,暗红色的污渍渗入砖缝,也不知是百年前留下的,还是几天前新添的。 越云和秋白一左一右,看似懒散地靠在车辕上,但手始终按在腰间袍子下硬物的位置。 其余亲卫则分散在其他车辆上,个个低眉顺目,却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 穿过城门,眼前的长安街景更显凋敝。 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两侧,许多店铺门窗紧闭,招牌歪斜。 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惧。 偶尔有穿著各色號衣、手持兵刃的府兵招摇过市,横衝直撞,百姓纷纷避让。 成片的垃圾堆积在巷口,无人清理。 李彻微微蹙眉,眼前的一幕和他想像中风华绝代的长安城简直是天差地別。 如此有歷史底蕴的雄城,却在內斗之中变成这个鸟样子,真是暴殄天物。 杜家別院深藏於曲折坊巷之中,青砖高墙,门户森严。 院內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大厅內,十几位李氏宗室勛贵早已齐聚。 他们或坐或立,窃窃私语,话题无不围绕著城外大军。 “杜辅机搞什么名堂?这个时候把大家都叫来?” “听说奉军已经到了渭水北岸......” “怎么这么快?!” “这是好事啊!” 陇西郡王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他对身旁的淮安郡王低吼道:“你看到了吧?这小崽子已经出关杀到城外了!” “此子毫不在意血脉亲情,薄情寡恩比他父亲还甚,这是要將我等宗室一网打尽啊!” 淮安郡王眉头紧锁,缓缓摇头道:“王兄慎言!先帝將皇位传给了奉王,他便是正统。” “如今大军压境,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我等身为宗室,更当归顺朝廷,方是保全之道。” 作为资质最高的两个宗室,陇西郡王和淮安郡王的立场却是完全相反。 陇西郡王和韦家不仅联姻,在商业上也多有勾连,自然心向世家。 而淮安郡王是庆帝的堂兄,和庆帝关係更近。 “归顺?呵呵!”陇西郡王冷笑连连,引得周围其他宗室纷纷侧目,“你没见他在晋阳的手笔吗?他不亲近世家官员,倒是和一群罪徒、贱民、商贾混在一起。” “若真让这等离经叛道之人登基为帝,这天下还有纲常伦理吗?我等宗室还能有好日子过?” 淮安郡王眉头紧锁,仍试图劝解:“王兄此言过矣,陛下他並非......” “陛下?哪个陛下!”陇西郡王厉声打断,环视厅內其他神色各异的宗亲,“帝都那位才是名正言顺的陛下,他李彻不过是前朝余孽之后!” “仗著兵强马壮,得了不知真假的遗詔便敢僭越称帝!尔等难道要认这偽帝?” 座中一位年老宗亲颤巍巍开口:“可燕王一直追隨他,福王也在他手中得以保全......” “那是诱饵,是做给我们看的!”陇西郡王冷笑,“李霖是个只知道打仗的憨货,自然好控制,福王早已失势,留著他不过是彰显仁义。” “我们呢?我们在秦地经营多年,根深叶茂,在他眼里就是绊脚石。” “你今日归顺,明日他就能寻个由头,削了你的封地,夺了你的权柄!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则悔之晚矣!” 淮安郡王深吸一口气,语气也硬了几分:“那依王兄之见当如何?难道要联合那些世家,与奉王大军对抗不成?” “哼,未必就需要真刀真枪!”陇西郡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长安还在我们手中,城中兵马虽杂,但若我等宗室齐心,总能凑出些力量。” “届时便可据城而守,等待帝都援军,再不济也能让他李彻看看,这长安城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想要我等臣服,就得拿出诚意,谈出个章程来!” “王兄你这是要挟......”淮安郡王面露惊容。 “是又如何?”陇西郡王逼近一步,“他李彻今日能对世家动手,明日就能对我们开刀!” “此时不爭,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把刀架到脖子上吗?” 第820章 秦王遗孤 厅內一时寂静,只闻得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支持陇西郡王和支持淮安郡王的人互相瞪视,气氛剑拔弩张,裂痕已然深种。 就在大厅中爭论不休,唾沫横飞之际。 无人留意到角落阴影里,两个身穿孝服的孩子正並肩站著,冷眼旁观。 大的那个叫李轩,约莫八九岁。 小的叫李基,看上去才五六岁。 这两个孩子,皆是秦王之子。 按理说,一代亲王之子从小衣食无忧,不会参与到这种大事中来,也听不懂宗亲们的话。 奈何秦王被软禁四年,又身死於帝都,秦王府实在是没有人了,只能让两个孩子出来当家。 李基拽了拽哥哥的衣袖,小声问:“兄长,他们在吵什么?” 李轩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面红耳赤的宗亲,低声道:“基儿,记住这些人,他们都在爭抢我们的家业。” “我们的家业?”李基稚嫩的脸上满是困惑,“他们为什么要抢,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李轩嘴角扯出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笑:“家人?他们也配!” “自父王去世之后,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迫不及待地扑上来,吞併我秦王府的田庄、铺面,抢夺父王的旧部。” “如此强取豪夺,未曾有过半分顾忌,这样的人也配叫家人?他们甚至不配为人!” 李轩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却完全不幼稚。 人情冷暖,是最好的催生剂,总能让一个孩子迅速长大。 李基似懂非懂,又问道:“那......他们说的那位奉王呢?他是父皇的弟弟,就像你和我一样,他是家人吗?” 听到弟弟这么问,李轩脸上也闪过一丝茫然。 他毕竟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如何能分辨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的善恶? 想起府中那些忠心家臣的教导,李轩犹豫著开口道:“父皇......是被帝都的世家害死的,世家之人又恨奉王叔入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样算来,奉王叔应该算是我们的家人!” 李基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好!那我们就帮奉王叔,打倒这群抢我们家业的坏人!” 李轩强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就在这时,陇西郡王的目光突然扫到了角落里的兄弟二人,脸上闪过一丝阴鷙。 陇西郡王嘴角微微勾勒,旋即看向其余宗亲,缓缓开口道: “诸位可別忘了,奉王当初在帝都叛乱之时,秦王可是参与其中的。” “如今秦王府这两个余孽就在长安城中,不如拿下他们,有这两个小崽子在手,看他李彻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李彻最在乎顏面名声,拿了他的两个亲侄子,必能让他投鼠忌器,乖乖就范!” 听到这话,以淮安郡王为首的宗亲,皆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陇西郡王。 李轩则立刻將弟弟李基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一双眼睛怒视著陇西郡王,毫不畏惧。 淮安郡王连忙开口制止:“王兄!他们还只是孩子,祸不及家人,更何况是稚子幼童?此举太过卑劣,绝非我等宗室所为!” “孩子?”陇西郡王冷笑,“天家哪有什么纯粹的孩子?其父参与谋逆,这罪责就该父债子偿!” 李轩终於忍不住,指著陇西郡王骂道:“你这老匹夫!我父王还在时,你三天两头来我府上送礼,卑躬屈膝,諂媚之极!” “待到我父王被削藩羈縻,你便第一个落井下石,站到世家那边去瓜分我秦王府產业!” “如今更是想出这等毒计,害我两个没父亲的孩子,你也配当我大庆宗室?简直是宗室之耻!”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虽然李轩说的是眾人皆知的事实,但被一个孩子当眾如此斥骂,陇西郡王顿觉顏面尽失。 不仅是陇西郡王,在座的宗室有几个不这样? 前几年秦王深受庆帝喜爱,在这长安城中一手遮天,大家自是对其俯首称臣。 可如今秦王府已经失势,甚至等到帝都那边腾出手来,很可能废了秦王的爵位,谁还在乎秦王留下的孤儿寡母? 想到这里,一眾宗亲看向李轩、李基的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 陇西郡王更是恼羞成怒:“小孽障,如此牙尖嘴利!某现在就打折你的胳膊腿,把你掛到城门口,看那李彻救是不救!” 他话音未落,竟真的大步上前,作势欲抓李轩。 厅內眾人一时惊住,竟无人立刻阻拦。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厅门被推开,杜辅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位年轻人。 陇西郡王动作一僵,看清是杜辅机,立刻变脸般收起凶恶表情,换上一副热切的笑容:“杜公,你来得正好!” “我等已然商议定了,愿同心协力,助杜公守御长安,抵御奉王叛军!” 前倨后恭之態,让人发笑。 然而,杜辅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而是侧身一步,恭敬地对身后的年轻人躬身。 见杜辅机如此作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向那个年轻人。 陇西郡王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他呆呆地看向那年轻人,只觉得对方剑眉星目,虽年轻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竟脱口问道:“杜公......这位是贵府哪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本王怎么从未见过?” 李彻的目光先是落在被护在李轩、李基身上,眼神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隨即,他缓缓將视线转向陇西郡王,笑容更加『核善』。 “陇西郡王,你不认识朕?” 朕?! 眾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死死盯著李彻。 只听得李彻温声说道:“既然不认识朕,为何恶毒?” “为了对付朕,竟要將朕这两个无辜的侄儿打折手脚,掛到城门口上去?!” 说到这儿,李彻声音转冷,一字一句地逼问道: “难道说......陇西郡王你不姓李,不是李家之人吗?!” 第821章 朕会动枪! 大厅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彻看似和善的微笑下,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他在全力克制这股怒火。 他的身份变了,若他还是那个奉王,此刻陇西郡王的脑袋已经和脖子分家了。 但他现在是皇帝,是被庆帝寄予厚望,带领大庆走向繁荣的继承人。 庆帝一生的追求,便是让李氏成为天下第一姓,永世统治这帝国。 李彻虽不认同这种家族至上的理念,但他理解这份责任。 而陇西郡王勾结外人,算计族人,甚至要对两个无依无靠的亲侄子下此毒手。 这等行径,已经不是政见不同,而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宗族! 李彻无法理解这种人,当真是又坏又蠢。 见李彻表明身份,宗亲们乱作一团,惊呼声四起: “是......是他?!” “奉王李彻?他怎么进来的?!” “杜家!杜家果然投靠了他!” “完了......全完了......” 陇西郡王手指颤抖地指著李彻,色厉內荏地尖叫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 “王叔!” 一直被李轩护在身后的李基,此时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挣脱了哥哥的手,跌跌撞撞地朝著李彻跑去。 李轩心中大惊,他虽年幼却早熟,又受到忠心家臣的悉心培养。 他听过太多关於这位六叔的铁血手段,绝不认为对方是个会顾念亲情的好叔叔。 家臣们说过,父王与奉王昔日的合作,不过是利益结合罢了。 而如今父王已死,他们兄弟二人对这位势倾天下的王叔而言毫无价值,甚至可能是累赘。 然而,让所有宗亲,包括李轩都惊诧不已的是。 面对跑过来的小不点,李彻脸上那冰冷的威严瞬间融化,露出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 他蹲下身张开手臂,一把將跑过来的小李基抱了起来,完全无视了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宗室王爷们。 李彻旁若无人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李基的小脸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是我二哥的儿子?” 李基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位陌生的王叔。 李彻继续问道:“叫什么名字啊?” “李基。” 李彻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噗嗤一声笑出来,摇了摇头: “二哥果然是个没文化的粗人,给儿子起什么名字不好,非叫个『里脊』......” 这带著宠溺的调侃,让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李轩此刻也跑到了李彻身旁,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他努力学著大人的样子,躬身行礼:“陛下,弟弟年幼无知,衝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李彻看向这个早熟得让人心疼的侄儿,心里莫名一痛。 他用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按在李轩瘦小的肩膀上,沉声道:“莫要叫我陛下。” 李轩愣住了,不解地抬头。 李彻看著他,眼神温和:“叫我六叔。” 李轩看著李彻的眼睛,没有算计,没有厌恶,只有让他安心的真诚。 他迟疑了一下,小声地唤了一句:“六......六叔?” “哎!”李彻笑著应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髮。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被彻底无视的陇西郡王却在一旁嘶吼道:“李彻!你这弒君篡位的乱臣贼子!休要在此假仁假义......” 轰—— 他的话刚吼出一半,眾人只觉眼前一。 甚至无人看清李彻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到一声闷响,隨后便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陇西郡王惨叫一声,鼻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去,砸在地上人事不省。 大厅死寂一片。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李彻面无表情地收回拳头。 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抱著小李基,甚至没让孩子受到丝毫惊嚇。 李彻看都没看地上的陇西郡王一眼,抱著李基,牵著李轩,径直走到大厅主位前。 目光扫过下面色如土的一眾宗亲,他缓缓开口道: “你们问朕为何在此?很简单......这长安太乱,朕很不满意,也该让它换个主人了。” “而李氏的江山,是父皇亲自交到朕的手中,也该让它回归正统了。” “朕不是父皇,会对你们留有旧情,也不是秦王,会被你们的諂媚之言迷惑。” 李彻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迴,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顺朕者,既往不咎,富贵可期!” “逆朕者,十死无生,绝无宽宥!” “朕念在血脉亲情上,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自己选吧。” 他的话音刚落,大厅的大门和侧门突然被从外撞开! 一道道脚步声响起,一名名身穿玄甲,手持燧发火枪的奉军精锐士兵鱼贯而入。 冰冷的枪口齐刷刷的抬起,瞬间將整个大厅的所有宗室成员围了个水泄不通。 森然的杀气瀰漫开来,宗亲们面无血色,体若筛糠。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相信,李彻竟然真的已经带兵进了长安城! 一名同样倾向帝都的宗亲不甘心就此屈服,扯著脖子嘶吼道:“我不信!我等皆是李氏族人,体內流著相同的血。” “若是对我等血脉亲族下手,你这皇位也必然坐不稳,你將面对全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不降你又如何?李彻,莫非你还真敢对自家族人动刀子不成?!” 李彻看向他,表情认真地开口道:“放心,我不会。” 那人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洋洋得意地开口道:“既然不会,那就快快......” 砰!!! 一声巨响骤然打断了他的话,炽热的铁砂伴隨著硝烟喷射而出! 地上昏迷的陇西郡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痛醒过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他的肩膀处一片血肉模糊,瞬间又多了一个可怕的血洞! 李彻缓缓收起手中短銃,用仍在冒著青烟的枪口指向刚才说话的那名宗亲,语气冰冷道: “朕不会动刀。” “朕会动枪。” 第822章 今夜,长安易主! 內大厅里,硝烟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地上陇西郡王痛苦的呻吟声更是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倖的宗亲心头。 陇西郡王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挑衅李彻的是別人,为何受伤的却是自己? 讽刺的是,曾经这些宗亲对庆帝颇为不满,觉得他太过寡恩,古往今来都没有如此苛待宗室的帝王。 而今日,宗亲们算是见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苛待。 他是真的敢弒亲! 而且毫不顾及名声,只要是站在他的对立面之人,管你是宗亲,还是世家,都得挨上一子弹。 淮安郡王第一个回过神来。 却见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越眾而出。 李彻向他看去,露出和善的微笑:“淮安王叔。” 淮安郡王微微頷首,隨即双手做稽首礼:“臣,淮安郡王李瑜,叩见陛下!” “陛下拨乱反正,实乃万民之幸,臣愿效犬马之劳,供陛下驱策,万死不辞!” 有了他带头,另外几位本就心向李彻的宗室,也纷纷宣誓效忠。 “臣等愿效忠陛下!恭迎陛下入主长安!” 李彻笑著扶起淮安郡王:“王叔不必如此,您和皇考情同手足,朕敬仰已久。” “先帝的眼光没有错。”淮安郡王欣慰地看向李彻,“您是真正的龙凤之表。” 见到这叔慈侄孝的一幕,那些以陇西郡王马首是瞻的宗亲,俱是脸色灰败,面面相覷。 周围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指著他们,血流不止的陇西郡王还躺在地上,宗亲们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也彻底消散了。 在绝对武力和死亡威胁面前,所谓的宗室尊严显得不堪一击。 他们稀稀拉拉地跪了下来,声音乾涩地附和著:“我等愿听陛下差遣......” 李彻冷漠地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轻轻將怀里的李基放下,交给身旁的李轩牵著,低声道:“带弟弟去后面休息,这里脏。” 李轩懂事地点点头,紧紧拉住弟弟的手,在一名奉军士兵的引导下,快步走向后堂。 待两个孩子离开,李彻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扫过跪了一地的宗室,对淮安郡王和杜辅机吩咐道:“淮安王叔,杜公。” “臣在!”两人立刻应声。 “將这些......”李彻的手隨意地划了一圈,將那些跪著的宗室都包括了进去,“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暂且愿意归顺朕的,带到偏厅看管。” “其余冥顽不灵、与陇西郡王勾结甚深的,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等朕处理完正事,再行发落!” 李彻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些刚刚被迫跪下的宗亲们浑身一凛,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这位新帝的手段太过强硬,他们吃不准这发落二字究竟意味著什么。 “臣遵旨!”淮安郡王和杜辅机立刻领命。 杜辅机一挥手,早已候在厅外的杜家心腹护卫立刻上前,开始区分並押送这些宗亲。 往日高高在上的宗亲们无一人敢反抗,只能垂头丧气地被带走。 很快,喧闹的大厅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李彻、淮安郡王、杜辅机以及寥寥数位经过筛选,被认为较为可靠的宗室代表。 李彻走到主位坐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王叔,杜公,如今长安城中,有多少兵马是你们能確保调动的?” 杜辅机和淮安郡王对视一眼,由杜辅机率先开口:“回陛下,城中兵马主要分三部分。” “一是原长安府的城防营,约五千人,但战力普通,且內部派系混杂,臣能影响其中大约两千人,主要是南城和西城的几个校尉。” “二是各家宗室和世家的私兵部曲,数量庞大但互不统属,如今陇西郡王一系倒台,其部曲群龙无首,或可威逼利诱。” “三是原本秦王殿下留下的部分旧部,大约有三千精锐,被分散安置在城外几个庄园,一直被朝廷和世家忌惮,其將领可爭取。” 淮安郡王接口道:“九门之中,明德门、启夏门的守將曾是臣旧部,心向陛下,臣有把握让他们听令。” “安化门、延兴门的守將態度曖昧,但家族產业多在长安,或可以利害说之。” “最麻烦的是北面的金光门和景曜门,守將是韦家的人,是世家的铁桿,绝无可能归顺。” 李彻一边听著,脑中飞速盘算著。 片刻后,他看向杜辅机和淮安郡王:“你们立刻派人,去联繫所有你们认为可以爭取的將领、校尉,特別是秦王旧部。” 然后,他的声音压低:“告诉他们,今夜子时,注意城內信號。” “一旦看到朕的主力大军出现在城外,或者听到城內出现大规模骚动,便將红布条绑在左臂上,作为识別。” “然后,清除身边的顽固分子,打开他们能控制的城门,迎接大军入城!” “红布条,臣明白了。”杜辅机立刻记下这个简单却有效的標识。 淮安郡王追问:“陛下,那些態度曖昧的守將呢?” “不必管他们,朕救不了那么多人。”李彻冷漠地摇了摇头,“待到事发之后,若是他们能活下来,再派人去爭取。” “臣明白!” 杜辅机和淮安郡王都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但同时也有一种强烈的兴奋。 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真是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去吧。”李彻挥挥手,“时间紧迫,朕就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 “记住,朕要的是长安城儘可能完整地回到朕的手中,过程中的些许伤亡是必要的代价,底线是不可发生害民劫掠之事。” 两人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大厅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彻和身后的越云等人。 李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沉寂的长安城。 他低声对身后的越云道:“传令给城外燕王、杨璇,让前锋营做好准备。” “子时一到,见信號即刻从明德门、启夏门而入,隨后猛攻金光门、景曜门!” “喏!”越云眼中闪过光芒,领命而去。 李彻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主位,闭目养神。 今夜,长安必须易主。 第823章 长安之乱(上) 子时,长安延兴门。 段蕤今年三十出头,长相普通,属於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那伙的。 他作战也不算勇猛,家里更是祖上三代刨地,在军中毫无根基。 能从一个大头兵混到延兴门守將的位置,他自己都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全靠俩字: 运气! 当年天下未定,他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庆帝打到他老家的时候,他家穷的根本吃不饱,索性就参了军。 后来,段蕤所在的那一队在一场大战中与十倍之敌人交战,硬是死战不退,全队弟兄死绝。 就他一个人命大,拖著半条命从尸堆里爬了出来。 上面的將军感念他们这一队打得惨烈,又看他是唯一活口,便抬抬手把他提成了队正。 大庆一统后,他没背景、也没本事,升官封爵就不用想了。 勉强凭藉著老兵的身份,在帝都城卫军里混了个底层军官,每日最大的念想就是准时点卯,混到餉银,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这人有个好处,或者说是生存智慧,那就是从不攀附站队。 跟谁都笑呵呵的,谁也不得罪,和谁也没太大交情,自然也就不投入任何派系门下。 就这么浑浑噩噩混到三十多,他不过还是个管著百八十人的底层军官。 而在李彻血洗帝都的那一夜,他的狗运再次发作。 恰好因为吃坏了肚子,而请假在家,愣是躲过了那场泼天大祸。 第二天去上值,城卫军同级別的同僚死了十之七八,他那一队熟悉的老兄弟更是一个不剩。 段蕤两腿发软,后怕得差点吐出来,从此听到李彻之名就腿肚子打转。 没多久,帝都方面重整兵马,他们觉得城卫军名存实亡,索性將其解散。 城卫军的军官们则被打散分派到各地,也算是一种控制地方的手段。 段蕤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被一纸调令扔到了长安城。 本以为到了长安能安稳几年,没想到这里的水比帝都还深。 世家、宗室、原秦王府旧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在拼命拉拢军队。 段蕤初来乍到,摸不清深浅,不敢立刻恢復摸鱼混日子的本色。 他只好硬著头皮,装出一副尽忠职守、兢兢业业的模样。 没想到,正是他这幅实干的模样,引得诸多势力出手拉拢,反而让他成为了斗爭中的平衡点。 今夜,正好轮到他值夜。 子时已过,城头寒风萧瑟,城外一片寂静。 段蕤估摸著应该没什么大事了,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著惺忪睡眼,准备溜下城墙,赶紧回家眯一会儿。 就在他一只脚刚踏下台阶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鸣金之声! 鐺鐺鐺鐺—— 声音来自西北方向,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段蕤嚇得一个激灵,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心臟咚咚直跳。 “发生了何事?!”他转身朝著城墙上方喊道。 一名值守的士卒探出头,声音带著惊慌:“回將军,是金光门和景曜门方向,有人鸣金示警,怕是......怕是出大事了!” 段蕤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倒霉。 他来长安就是想躲个清静,没想到这里的內斗比帝都还凶,这眼看就要真刀真枪干起来了! 他压根不想建功立业,更不想站队赌命,他只想安安稳稳活著。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判断:死守延兴门! 不管外面打生打死,老子就把这门关严实了,缩起来当乌龟。 熬到天亮,谁贏了老子就开城门投降谁! 他刚清了清嗓子,准备下令紧闭城门,死守待变......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咻—— 嘭!!! 一道刺眼的火光从城內窜起,直衝夜空,然后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烟! 段蕤张著嘴,仰头看著那在夜幕中缓缓消散的光弧,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玩意......这玩意他太熟悉了! 那天在帝都,他在家里就亲眼见过这种能飞上天的火球。 隨后,整个帝都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了一夜。 嚇得他带著老婆孩子钻进了地下室,瑟瑟发抖地熬到天亮才敢出来。 后来才知道,是奉王和燕王两人,从皇宫一路杀穿了出去,十几万大军都没拦住。 而那个火球,便是奉军独有的信號。 而现在......这索命的信號,竟然在长安城上空炸响了! 段蕤瞬间就意识到,这是奉王,不......现在是陛下了,是那位陛下来了! 本能的恐惧使得段蕤呼吸急促,那夜帝都的血腥味仿佛再次瀰漫在鼻腔里。 “將军!將军!”城头上的士卒还在焦急地催促,“是关上城门死守?还是点齐人马去支援金光门?” “不可!”段蕤几乎是嘶吼著打断了手下,“所有人听我命令,放下武器!立刻放下!” “啊?” 城墙上下的所有士卒都愣住了,一脸疑惑地看著这位堪称严肃古板的上级。 敌人影子都没见著一个,將军就要投降了? “快!放下!”段蕤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本將这是在救你们的命!” “你们根本不知道即將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敌人,长安城要改奉旗了,不想死就照做!” 他虽然来长安不久,还未来得及竖立威信,但毕竟是发號施令的將军。 此刻,段蕤疯魔的模样,也著实嚇住了这些兵卒。 所谓军令如山,虽然满心疑惑,士兵们还是將手中的长矛、腰刀扔在了地上。 “打开城门!快!”段蕤一边喊著,一边衝上城墙大声催促,“所有人,到那边墙根底下,抱头蹲好!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在他的连踢带吼下,延兴门的守军懵懵懂懂地照做了。 城门被缓缓推开,露出外面黑漆漆的荒野。 百余名士兵则茫然地挤在门洞旁的墙根下,抱著头蹲成一排。 段蕤也脱掉象徵著將校身份的顶盔和罩袍,跑到队伍最后面,將眾士卒护在身前。 城外的喊杀声、火銃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从金光门、景曜门方向迅速蔓延到整个长安城。 唯有延兴门这里,诡异得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士兵们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从城外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近。 段蕤颤抖著从墙根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只见一股骑兵正朝著延兴门疾驰而来。 人数不多,约莫几百骑,但动作却是整齐划一,带著一股子剽悍之气。 人马皆覆黑甲,暗红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舞动,如同跳动的火焰。 果然是奉军! 整个大庆,唯有奉军会用黑加红的服色! 那支骑兵衝到城门外百余步的地方,便齐齐勒住战马。 他们发现城门洞开,防御工事后面空无一人,反而迟疑起来,不敢贸然进入。 骑兵队中,一名看似头领的年轻將领越眾而出。 那將军相貌普普通通,但眼神却是异常锐利。 他打量著安静得过分的城门楼,眉头紧锁。 “將军,怎么办?”旁边一名骑兵低声问道。 年轻將军略一沉吟,果断下令:“情况不明,谨慎为上。” “弓弩手准备,先往门洞和城垛后放几轮火箭,探探虚实!” 墙根下的段蕤听到这话,嚇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抽过去。 这要是火箭射进来,他们这群人挤在一起,立马就得变成烤串。 段蕤心一横,从墙根后站了起来,举起双手朝著城外喊道:“將军!莫放箭!莫放箭!” “我等心向陛下,愿为王师效力,真心归降!” 那年轻將军只听其声,未见其人,立刻厉声喝问:“何人藏头露尾?出来答话!” 段蕤咬了咬牙,高举著双手,从蹲著的士兵堆里一步步挪了出来。 走到城门洞的火光能照到的地方,这才声音发颤道:“末將乃延兴门守將段蕤,深受陛下天威感召,愿弃暗投明,率本部將士向奉军投诚!” 他生怕对方不信,连忙侧身,指著身后墙根下那堆被丟弃的兵器:“將军请看,我等已尽数缴械,绝无埋伏!” 那年轻將军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地上散乱丟弃著不少兵刃。 又看段蕤后面一群蹲著发抖的士兵,確实不像有埋伏。 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用马鞭指著段蕤:“你这廝......倒是个妙人!有点意思,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 虽然信了七八分,但年轻將军並未大意。 他命令段蕤带著所有守军,举著双手,依次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在城外空地上重新集合。 直到清点人数,確认再无隱藏的伏兵后,他才率领麾下骑兵,警惕地通过延兴门。 段蕤带著他那一帮子降兵抱拳躬身,死死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著身边战马喷著响鼻,感受著马蹄踏过地面传来的震动,段蕤心如擂鼓。 当最后一名奉军骑兵从他面前经过,他偷偷鬆一口气,以为自己躲过一劫。 前方突然传来那个年轻將军的声音:“喂!那个守將,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段蕤一个激灵,连忙再次躬身,恭敬地回答:“回將军话,末將段蕤。” 那年轻將军骑在马上,回头看著他,笑了笑:“段蕤是吧?我看你小子挺机灵。” “怎么样,可愿卸了这守门的差事,来我麾下效力?正好我手下缺个副將!” 段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將段蕤,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將军效力!” “哈哈哈,不错。”年轻將军笑道,“带著你的人守好此门,等一切结束了来军营找我。” “敢问將军名讳?” “吾乃陛下亲封神捕將军——马忠!” 第824章 长安之乱(中) 王家家主王弼是被烟爆炸声惊醒的。 那声音穿透重重庭院,在他耳边炸响。 王弼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怀里两个小妾也被嚇得尖叫出声。 “什么声音?!” 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这绝不是寻常的动静! 紧接著,更多的声响传来。 示警的锣鼓声,隱约的喊杀声,还有爆豆般连绵不断的声响...... 火枪! 是大量的火枪在射击! “来人!来人!”王弼赤著脚跳下床,胡乱披上外袍。 管家连滚爬爬地衝进房间,脸色同样煞白。 “老爷!不好了!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王弼瞪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我不聋!是谁在打?!” 王弼又惊又怒,长安城內斗归內斗,可从未闹出过这么大的动静。 “不......不清楚,好像是从几个城门方向传来的。” 王弼眉头紧锁,看著王府內。 整个府邸已是乱作一团,家丁护院们匆忙集结,女眷们哭哭啼啼。 王弼心中的不安之感越发浓烈。 就在此时,一名僕人急匆匆跑来:“老爷,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杜府家丁,有十万火急之事!” 杜府? 王弼心头一紧。 杜家是长安世家领袖,这种时候派人来...... “快!带进来!” 很快,一个满脸烟尘的家丁被带了进来,一见到王弼就扑通跪下,语速极快地说道: “王公,不好了,城中那些拥护奉王的宗室突然起事了!” “他们不知怎么勾结了守军,已经攻占了金光门和景曜门,此刻正在往我们世家大族的宅院来。” “什么?!” 王弼如遭雷击,宗室竟然敢直接动手,还攻打了城门?! 那家丁继续急切道:“我家老爷特让小的冒死前来通报,请王公速速带著家眷,前往我杜家別院暂避!” “那里墙高院深,我家老爷已派人去通知其他各家主,皆往杜府匯合,共商对策!” 王弼心中慌乱,並未察觉有何不妥。 毕竟杜家势大,在这种时候自然成为主心骨。 去杜家集合,合力自保,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快!集合所有护院家丁,带上夫人公子小姐,立刻从侧门走!”王弼再无犹豫,嘶声下令。 类似的场景,在长安城中数个世家大族的府邸內同时上演。 杜家派出的家丁们用几乎相同的话语,將惊慌失措的王家、柳家、崔家等一眾家主,纷纷引向了杜家宅院。 世家等级森严,杜家作为领袖,在紧急情况下自然有极强的號召力。 也没有人去深思,杜家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行动又如此迅速统一。 当王弼带著家丁护院以及哭哭啼啼的家眷,急匆匆踏入杜家的朱漆大门时,他心中才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杜家作为长安第一世家,府內理应戒备森严,僕从如云。 可此刻,前院竟然空无一人。 只有廊下悬掛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令人不安的晃动光影。 好在前面引路的家丁还在,正引著他们穿过前院直奔主厅,王弼这才稍稍心安。 “老爷!王公到了!”那家丁在厅外喊了一声,也不等里面回应,便对王弼道,“王公请,诸位家主已在厅內等候。” 王弼压下心头那一缕诡异感,迈步踏入大厅。 其余几位家主见王弼到了,立刻迎了上来: “王公终於到了,不知城內什么情况了?” “王公可曾见过杜公?为何杜公不曾出来相见?” “王公来时可曾经过绣春楼,犬子夜不归宿,怕是又去那绣春楼了!” 听著周边乱糟糟的身影,王弼只觉得心头越发急躁。 但他也不好对一眾家主发火,只得作揖回道:“诸位稍安勿躁,王某也是被惊醒后便来了此地,並不清楚太多情况。” 眾人见王弼也不知道什么內幕,便散去了。 王弼带著家眷走入大厅中,只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他环看四周,却发现诺大的厅室只点了寥寥数盏灯,光线极其昏暗。 空气之中,似乎还隱隱飘著一丝尚未散尽的腥气。 王弼微微皱眉,只觉得以杜家的体量,应该不至於心疼那几个蜡钱。 不点灯,是为了掩饰什么吗? 王弼的目光定格在地面上,几处尚未完全乾涸的污渍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血?! 王弼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不对!有诈!”他嘶吼出声,转身就想往外冲。 然而,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咔嚓—— 轰! 大厅顶部繁复华丽的藻井纹向两侧滑开,四周高大的雕窗欞在同一时间向內爆碎。 一道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蝙蝠,骤然出现! 守夜人! 他们全身覆盖著哑光黑色的精良软甲,脸上戴著只露出冰冷双眸的兜帽,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使者。 每人手中端著泛著冷光的胡椒瓶手枪,枪口地指向下方挤作一团的世家私兵和家眷。 “放下武器,跪地不杀,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王弼惊恐地抬头。 只见大厅二层的迴廊上,一名面色清秀的將军如雕像般矗立,目光死死锁定下方。 世家私兵们顿时大乱,惊恐的叫声四起。 他们大多只是看家护院的打手,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但其中也不乏亡命之徒和忠心之辈,有人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弓弩,试图反抗。 砰!砰!砰! 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甚至看不清是谁开的火,几声清脆震耳的枪声同时爆发。 那几名试图举起弓箭的私兵,身上瞬间爆开一团团血,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杀戮的序幕,以最直接的方式拉开! “开火!”越云一声令下。 下一刻,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地响起。 守夜人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到了极致,火力交替覆盖,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枪声轰鸣不绝,白色的硝烟迅速瀰漫了整个大厅,刺鼻的火药味又掩盖了血腥味。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世家私兵身上的皮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 这根本不是什么战斗,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王弼目眥欲裂,他挥舞著手中宝剑,还想指挥身旁的私兵反击。 转眼就发现自己的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完全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身侧。 贏布一记狠辣的剑柄重击,砸在王弼的手腕上,后者只觉手腕一阵剧痛,宝剑脱手飞出。 他还未反应过来,膝弯又挨了重重一击,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隨即被两名扑上来的守夜人用膝盖死死顶住后背,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 其余各家家主更加不堪,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被守夜人像拖死狗一样轻易擒获。 短短一两分钟,或许更短。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停止。 瀰漫的硝烟缓缓散去,大厅內方才还站满了人的地方,此刻已是死伤遍地。 守夜人们开始沉默地清理现场,检查尸体。 李彻从大厅一侧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玄色的袍角未曾沾染上一丝尘埃,冷漠地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世家家主们。 “你是?”王弼瞪大眼睛,“你是奉王!” 李彻淡然一笑:“王弼,对吧?” “你还算是有种的,是这一群人里唯一一个敢拼死反抗的,世家还算是没完全烂透。” “你!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来长安?!” 李彻冷然开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长安城乃是大庆之地,朕如何不能来?” 就在这时,杜辅机快步从侧门走入,来到李彻身边。 看到杜辅机的瞬间,一眾家主情绪更加激动。 “叛徒!叛徒!” “杜辅机,你枉为长安杜家家主,杜家列祖列宗因你蒙羞!” “你兄长还在帝都,你竟然投了奉王?” 杜辅机只是用看死人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隨即便压低声音,在李彻身旁说道: “陛下,城中各大世家家主已基本在此,但是......韦家並未前来。” 李彻的目光骤然一凝:“韦家未到?” 第825章 长安之乱(下) 当王家大门被敲响时,杜府派出的另一个家丁同样叩响了韦家的大门。 门开了一条缝,家丁將同样那套说辞对著门房复述了一遍,並要求面见韦公。 消息层层传递进去,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家丁才被引到偏厅,见到了韦家家主韦弘。 韦弘年约五旬,面容冷漠,眼神沉静。 作为和杜家同级別的大族,韦家能在杜家朝中有左相的情况下,依然和杜家分庭抗礼,可见韦弘其人不简单。 作为千年大族,韦家自有他的底蕴。 听完家丁焦急的敘述后,他並未像其他家主那样惊慌失措,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杜公掛念。” “请你先行回復杜公,就说韦某感激不尽,待我召集族人,安顿一下府內,隨后便到。” “可是......”家丁面露犹豫之色。 见他如此,韦弘心中更加篤定:“放心,我韦家同样墙高院深,也不缺护院,请杜公莫要担心。” 那家丁虽然觉得韦家主的反应过於平静,但碍於对方身份尊贵,他也不敢催促,免得露出马脚。 只得躬身行礼,先行退了下,快步跑回去復命。 待那家丁一走,一直在屏风后旁听的韦家长子韦琛立刻走了出来。 韦琛就没有韦弘能沉得住气了,他得知外面兵变,已是有些失了方寸。 一脸不解地问快速道:“父亲,杜公既来相邀,正是合力自保之时,为何不立刻前去?” “若是去晚了,待到乱兵打上家门来,我韦家岂不......” 韦弘抬手打断儿子的话,反问道:“琛儿,为父问你,越是混乱之时,越该如何应对?” 韦琛一愣:“自然是该找人抱团,合力应对......” “错!”韦弘不容置疑地开口道,“越是混乱,人心越叵测,越该远离他人!” 韦琛瞪大眼睛:“可是......我们世家休戚与共,一只是抱团对付宗亲。” 韦弘缓缓摇头,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你怎知杜家此刻召集眾人,就一定是合力自保,而不是另有所图?说不定这场宗室作乱,本身就有蹊蹺!” 韦琛被父亲问得哑口无言,细想之下,確实觉得杜家这次的反应太快了。 他不由得追问道:“那我们该如何?若真有乱兵杀来,我们闭门死守吗?” 韦弘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守是守不住的,这种时候,最安全的地方不是某个深宅大院,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是军队!” 韦琛眼睛一亮:“父亲是说......” 韦弘点了点头:“没错,你二弟在军中多年,手握数千实打实的兵马,那才是我们韦家真正的根基所在!” “去找他,比去杜家要稳妥十倍!” 韦家二子並非嫡出,乃是庶子,故而被韦弘送去了军队,如今已经是长安城军职最高的將军之一。 他手下的几千军队虽然还掛著庆军的名头,但实际上早就是韦家的私兵了。 韦弘是从乱世过来的,他看的很明白,真到天下大乱之时,什么家族荣耀,什么圣人之言,都不刀枪好用! 说起来,李家之前也不是什么顶级大族,庆帝不就是靠著集结乡勇,拥有了一支强军,才获得了进取天下的资本吗? 韦琛顿时明悟,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道:“父亲英明,孩儿这就去安排!” “嗯。”韦弘缓缓点头,不急不躁。 韦家並未大张旗鼓,而是只集合了核心子弟和重要僕从,连一些不重要的女眷都没带。 一行人由精锐家丁护卫著,从侧门悄然而出。 临出门前,韦弘特意吩咐:“走小路,避开那些主干道。” “现在街上情况不明,大路目標太大,容易成为靶子!” 一行人借著夜色掩护,小心翼翼地朝著韦钧军营所在的方向摸去。 与此同时,马忠正带著他的一队骑兵,朝著城中心区域推进。 段蕤也跟在他身旁,马忠本是打算让他留守城门的,但段蕤说什么都要跟过来效力,马忠也只能应了他。 事实上,段蕤並不是想要表忠心,他一向不喜欢將自己的命运放在他人手中。 只是他觉得,以今晚长安城的危险程度,此刻跟在一位很可能受奉王喜爱的將领身旁,总比守著城门要安全得多。 正如段蕤所想,这一路出奇的顺利,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只有零星几个溃兵出现,远远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兵就望风而逃,这等小虾米马忠等人连追都懒得追。 马忠颇觉无趣,对一旁的段蕤开口道:“这长安城也没啥硬茬子嘛,世家之人都哪里去了?” 段蕤陪笑道:“都是將军洪福齐天,贼寇望风而逃。” 有骑兵笑著开口道:“段將军这就不懂了,这种情况可算不上好运。” “我家將军哪次出来不抓他几条大鱼,你別忘了我家將军的称號是什么。” 段蕤这才想起,这位將军好像是叫什么神捕將军。 刚开始听到时,自己还以为是什么杂號將军呢,似乎还有其他深意? “算了。”马忠笑著开口道,“运气这东西也不是天天有的,总不能功劳总让咱们抢了吧?” “段蕤带路,我们去杜府,陛下那边应该差不多了,咱们去和陛下匯合。” 段蕤虽然对那位传说中的奉王畏之如虎,但还是討好道:“是是是,將军,我们走这边大路,一直往前,再拐两个弯,很快......”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目光下意识瞟向前方的主干道,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心悸感,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仿佛走那条路,会失去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种莫名其妙却异常强烈的预感,已经救过他很多次。 他打了个寒颤,立刻改口:“呃......將军!末將突然想起来,走大路可能要绕远,而且容易碰上溃兵纠缠。” “我知道一条近路,从这边小巷穿过去,能省下一半时间,就是路窄了点......” 马忠正嫌没事干,一听有近路,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好,你带路!” “弟兄们跟上,我们走小巷,招子放亮一些!” 於是,一行骑兵调转马头,跟著段蕤钻进了旁边一条昏暗狭窄的巷道。 就在他们穿过几个弯,走到一处岔口时,马忠突然一抬手,整个队伍纷纷勒马停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面巷口也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隨即便是一阵惊呼。 一队打著灯笼的人马也恰好从另一条巷子转了出来,出现在马忠等人的视野里。 双方人马在这狭窄的巷口不期而遇,瞬间都愣住了。 火光摇曳中,互相看不清对方的具体身份,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气氛瞬间绷紧。 韦弘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怎么会在这里撞上军队? 不过此地也接近军营,或许是自家老二派人前来迎接了? 马忠也是眉头一皱,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入了怀中。 正所谓熟能生巧,根据他丰富的捉鱼经验,这时候不能进行任何喊话和警告,否则极大概率会打草惊蛇,放跑大鱼。 马忠从怀中掏出一把短柄信火銃,对准前方那队人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咻—— 一颗明亮的信號火球拖著尾焰飞出,在狭窄的巷道半空炸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將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也在这一剎那,清晰地照亮了对面那队人马。 被一眾家丁护在中间的,是一群穿著綾罗绸缎的男男女女! “大鱼!!!”马忠的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得吼出来声,“一个都別放跑,拿下他们!” “吼!” 身后的奉军骑兵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如同打了鸡血,立刻催动战马,朝著对面惊慌失措的韦家队伍呼啸衝去。 而对面的韦弘,在那信號弹亮起的瞬间,就已经被那些黑甲红袍的骑兵嚇得魂飞魄散。 “奉......奉军?!”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看著黑色的铁流轰然撞入自家队伍,惨叫声瞬间响起。 这支奉骑不仅出现的位置怪异,就连武器也是怪异。 其他骑兵要么手持长枪弓箭,要么拿著马刀短銃。 而这群骑兵倒好,前排骑兵手中拿出一根根包铁铁棒。 冲入人群后,只往身穿绸缎之人的身上砸,还特意避开后脑、心臟等脆弱区域。 更有数十名骑兵,手中拎著渔网,怪叫著將网冲人群中扔出。 韦弘只觉得耳边呼啸一声,长子韦琛便被整个罩住,嗖的一声被拽出十数步的距离。 “父亲!救我!父亲!” 长子悽厉的哭嚎声还在耳边迴荡。 韦弘只觉得眼前一幕极其荒诞,这群骑兵不像是来打仗的,反倒像是一群渔民穿著盔甲骑上了马,来长安城打渔来了。 而段蕤看著眼前的一幕,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股莫名的心悸感缓缓消散了...... 第826章 长安城定 长安之战,始於那颗在夜幕中炸开的烟。 那烟如同一把投入滚油的火炬,瞬间引燃了这座千年古都积蓄已久的混乱。 金光门、景曜门,这两座由世家势力所控制的门户,成为了今夜最激烈的战场。 正如杜辅机所说,这里的守军完全听命於世家,故而抵抗得最为顽强。 奉李彻的密令,杨璇和耶律和早早便率军潜行至城外预定位置。 子时一到,见到城內信號升起,立刻下令让迫击炮营对著城门楼进行压制轰击。 轰!轰!轰! 炮声如同雷霆般震撼整段北城墙,砖石碎屑横飞,火光在城头上不断闪现。 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得抬不起头,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 但世家在此经营日久,守將又是韦家死忠,很快便组织起反击。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还有火銃发射的零星弹丸,打在奉军前方的地面上砰砰作响。 不过对於身经百战的奉军来讲,这完全属於是小场面了。 “杨將军,你看?” 面对杨璇,耶律和不敢托大,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女將军和陛下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直接强攻便是,陛下还在城中呢。” 耶律和点了点头:“那末將率军衝锋,杨將军替我压阵!” 杨璇没有和他爭,只是淡然道:“辛苦耶律將军了。” 不多时,待到城墙上的敌军浪费了一波箭矢、弹丸,奉军开始前进。 “盾阵前进!” “火枪手三轮齐射后,云梯准备!” 耶律和手持弯刀,亲自带领先登士兵前压。 黑压压的奉军步兵方阵,顶著盾牌,稳步向城墙逼近。 进入射程后,隨著军官一声令下,前排士兵迅速蹲下,后排士兵举枪。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风暴般扫过城头,刚刚冒头的守军顿时被扫倒一片。 “再放!” “放!” 三轮齐射过后,城头守军的火力被暂时压制下来。 耶律和见到时机已到,和远处的杨璇对视一眼,隨即下令:“吹衝锋號!” 滴滴噠噠滴滴噠噠噠—— 熟悉號声响了三遍,杨璇抽出腰间的两把雁翎刀,高声喝道: “奉军万胜!” “杀!” 无数云梯立刻被架上了城墙,奉军的先登甲士口衔利刃,开始悍不畏死地攀爬。 另一部分士兵用炸药包轰开早已破烂的城门,將士们鱼贯而入。 真正的白刃战在瓮城中展开。 奉军从瓮城前后方夹击,一步步扩大阵地,哀嚎声响彻每一段城墙。 就在城头激战正酣之时,城內早已被淮安郡王、杜辅机联络好的军官们不再犹豫,纷纷將红布条绑在左臂之上。 “动手,开城门!迎王师!” 怒吼声在內城中迴荡,早已准备好的起义士兵骤然发难,从后方杀入还在负隅顽抗的守军阵线。 “你们干什么?!” “叛徒!” “杀了他们!” 守军喊得再凶,也是於事无补,绑上了红布条的起义军已经没了回头路,曾经的同袍在今夜成了拼死仇敌。 瓮城本是用来困死攻城者的建筑,此刻却成了世家军队的坟墓。 很快,控制城门绞盘的也被起义军队占据。 “转绞盘!开城门!”一名起义军军官高喊道。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铁链拉扯声,城门被缓缓从內部拉开了一条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城门开了,杀进去!” 一直在城外指挥的杨璇见状,立刻下令。 蓄锐已久的骑兵部队在杨璇的带领下,如同黑色的铁流,从扩大的城门缝隙中汹涌灌入。 內外夹击之下,金光门守军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景曜门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在內部起义和外部李霖的猛攻下相继易主。 北门洞开,奉军主力如同潮水般涌入长安城內。 就在北面打得如火如荼之时,城中的战斗也在同时进行著。 更多的奉军小队,在臂绑红布条的起义军士兵的引导下,直扑各大世家的据点,以及那些態度曖昧的军营。 抵抗是零星的,甚至可以说是徒劳的。 往往奉军刚到一个世家据点外,负隅顽抗的私兵放了几轮箭,就被奉军架起的火枪阵齐射打崩了士气。 而那些军营,情况则更为复杂一些。 有的军营看到大势已去,主將又臂绑红布条,便顺势投降。 有的则內部发生分裂,支持奉军和支持世家的军官士兵直接火併起来,待到奉军小队赶到时,往往只需要收拾残局即可。 也有死硬到底的军营拼死抵抗,比如韦家二子所在军营。 奉军没有强攻,而是直接调来了一门迫击炮。 一声炮响之后,军营大门连同后面的抵抗者一起化为齏粉。 剩下士兵面对如墙而进的奉军火枪队,很快便士气崩溃,跪地求饶。 隨著主要战略要点和世家势力被快速拔除,战斗进入了清剿阶段。 奉军和起义部队开始逐街逐巷地清理残敌,围捕溃散的世家私兵和死忠分子。 零星的战斗和枪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但已经无法改变大局。 。。。。。。 李彻所在的杜府,成为了这场夜战临时的指挥中枢。 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一支支生力军又被派往需要的地方,战报如同雪片般匯集而来: “报!北门已完全控制,杨將军正在肃清残敌!” “报!王家、崔家、柳家等负隅顽抗者已被剿灭,主要人员已擒获!” “报!西市附近有一伙溃兵正在劫掠,已被我部驱散!” “报!韦家庶子韦钧所在的军营已攻破,韦钧被其部下斩杀,军营已降!” 李彻默默听著,直到城中的枪炮声和喊杀声渐渐平息。 一旁的淮安郡王和杜辅机则是心惊肉跳,他们从未想过战斗会进行的如此顺利。 这里可是长安啊,除了帝都外数一数二的大城,守军的素质都是顶尖的。 但在奉军的攻击下,他们竟然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就全面溃败了。 不愧是大庆最强的军队,拥有这样的军队,怪不得陛下敢和世家撕破脸。 李彻突然回过头,看到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由得笑骂道:“你们三个往哪跑?” 狗娃、李轩、李基三个小傢伙从墙后面探出头来。 李轩到底年龄最大,硬著头皮道:“六叔,我们贏了吗?” 李彻走过去,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你六叔我从来就没输过!” 李轩眼含泪水:“太好了,侄儿以后不用担心他们抢我家產了。”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不会了,以后你就跟著六叔生活,不必担心这些。” 世家肯定是抢不了秦王府的家產了,但六叔该抢还是得抢。 李彻不知道秦王府名义下有多少土地,但他很清楚,自己正式登基后,藩王的土地和世家的土地都要回收。 土地资源必须重新分配,这是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础,不能因为秦王是自己的亲兄弟,便可以例外。 安抚三个小傢伙去睡觉后,李彻看向淮安郡王二人:“王叔、杜公,我们出去走走?” 淮安郡王顿时一惊:“可是陛下.....外面现在......” 李彻笑道:“有亲卫和守夜人陪著,安全无妨。” 淮安郡王还想说什么,但毕竟自己刚刚投靠李彻,也不好一再拒绝。 眾人走出杜府。 街道上狼藉一片,隨处可见丟弃的兵器和倒伏的尸体。 一队队臂绑红布条的起义士兵配合著黑甲红袍的奉军,正在清理街道,设立岗哨,张贴安民告示。 远处的城门楼之上,写著韦、王等世家名號的旗帜已经被降下,换上了迎风猎猎作响的大庆军旗。 天色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吗,阳光穿透云层和硝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歷了巨变洗礼的古老城池。 满目疮痍之中,却透出一种暴风雨过后尘埃落定的异样平静。 李彻在越云、杜辅机、淮安郡王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门前的高台,目光扫过渐渐甦醒的街道。 一队队世家俘虏在奉军士兵监视下被押送集中,三三两两的百姓胆怯地打开门窗窥探。 一夜激战,血流成河,但终究是在黎明到来之前结束了。 “传令下去,”李彻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严查残敌,安抚百姓,统计战损战果。” “今日午时之前,朕要看到一份详细的奏报。” “另外,以朕的名义,出榜安民。” “告知长安百姓,逆党已除,社稷已定,从今日起,长安乃至整个秦地,重归大庆正统治下!” “臣等遵旨!”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晨曦中传开。 李彻向一旁问道:“韦家还没找到吗?” 越云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连串马蹄声。 一支打著『马』字旗號的骑兵,向杜府门口疾驰而来,队伍前头的年轻武將笑得灿烂如。 身后的一眾骑兵的马背上,各自放著一个被渔网裹住的人,且个个都是身穿华服。 “哈哈,殿下......啊不,陛下!”马忠人未到,声先到,“末將又给您抓来一条大鱼。” 第827章 世家伏诛,宗室臣服 马忠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跨到台前,对著李彻抱拳行礼: “陛下!末將幸不辱命!” 他侧身一让,得意地指向身后。 只见那写被渔网紧裹之人都穿著华贵的绸缎衣裳,但此刻已是狼狈不堪。 李彻不认识这些人,便看向一旁的杜辅机。 杜辅机看向为首的老者,难掩惊讶:“陛下,是韦家家主韦弘!” 他脸色灰败,双目紧闭,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更无顏面对周围的目光。 李彻的目光淡淡扫过韦弘,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还能说什么,早就已经习惯了,不过是马忠这廝平平无奇的日常罢了。 有时候他在想,日后要给马忠封个什么爵位? 锦鲤侯?吉祥侯?好运侯? 实在不行,把这小子阉了,日夜陪著自己吧...... 別人在家里养招財猫,自己养个招胜人也挺好的。 “做得不错,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回陛下,全靠陛下洪福!”马忠挺起胸膛,“末將抓了姓韦的,还有十几个趁乱逃跑的官吏,想著陛下或许要问话,就没伤他们性命,用网子兜来了!” 一旁的淮安郡王和杜辅机看著网中如同牲口般被缚的韦弘,心中皆是百感交集,更添了几分对李彻的敬畏。 韦家在长安苦心经营了百年,却在一夜之间,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被连根拔起,真是令人唏嘘。 李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马忠的功劳:“行,你这一功朕记下了。” 马忠嘿嘿一笑,隨即开口道:“陛下,末將还想向你討个恩典。” 李彻讶然道:“这倒奇怪了,你小子还是第一次向朕討要东西。” “说吧,只要不是太过分,朕都可以答应你。” “不过分,不过分。”马忠从一旁拽来段蕤,“此人名为段蕤,乃是延兴门守將,末將此次活捉韦氏全靠此人。” 说罢,马忠便將段蕤之事向李彻悉数说出。 “末將看他顺眼,请陛下允许他到末將麾下当个副將。” 李彻听罢,顿时来了兴致。 能让这掛壁开口討要的人,肯定不会太一般。 “末......末將,参、参、参......见。” 段蕤如今见到了李彻真人,只是瑟瑟发抖地行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李彻却是不在意,开口道:“你见过朕?” 段蕤哪敢撒谎,一五一十道:“年初之事,末將也在帝都,但末將那日正好生病在家,未曾和陛下为敌!” 李彻又问道:“你怎么知道韦家会走小路?” 段蕤答道:“末將不知,只是觉得该走小路......若是不走的话,总感觉要错过什么。” 一旁的杜辅机听到这荒唐的话,立刻开口训斥道:“陛下面前,休得胡言!” 段蕤嚇得一颤,也知道自己说的话过於离谱,连忙跪地道:“末、末將所说皆是实话,不敢欺瞒陛下。” 李彻笑著摆了摆手:“无妨,朕信你。” 他有啥不信的,都说物以类聚,锦鲤体质的人互相吸引也正常。 这段蕤看著不怎么样,但听其描述完全就是青春版的马忠啊! 这样的福將自然是越多越好,哪怕放在军中当个吉祥物也行啊。 李彻拍了拍段蕤的肩膀:“你便跟在马忠身旁吧。” 段蕤大喜过望:“谢陛下!” 就在此时,一旁的韦弘终於按捺不住,开口怒骂道: “李彻,你这乱臣贼子!” “倒行逆施,屠戮良臣,对世家举起屠刀!你以为这样就能坐稳江山吗?!” “天下世家何其多也!你今日灭我韦氏,他日必遭反噬,你会让整个天下动盪不安!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李彻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咆哮,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韦弘见李彻无动於衷,更是怒火攻心。 他环顾四周,似乎想寻找什么依靠,厉声喝问道:“我儿呢?!我二子韦钧何在!” “他手握重兵,绝不会坐视你如此猖狂!等他大军一到,定將你......” 就在这时,一个粗獷豪放的声音打断了他: “喂!老匹夫,你儿在此!”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耶律和与杨璇一前一后走来。 耶律和一只手隨意地拎著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那首级双目圆睁,髮髻散乱,脸上还凝固著惊愕的表情。 正是韦家庶子韦钧! 耶律和將首级往韦弘面前一扔,那颗头颅咕嚕嚕滚到韦弘眼前,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好对著他。 奉军眾將见状,不由得发出一阵鬨笑。 有人打趣道:“耶律將军,何时改姓韦了,怎地自称是人家的儿?” 耶律和脸上泛起一丝红色,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纠正道:“休欺我不通夏语,我是说他儿子在我手里!” 他指了指地上的首级,看向韦弘:“莫要费劲去找了,你儿在这呢,只是好像有点死了,我只能帮你带来一部分,你多担待。” 韦弘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张熟悉又恐怖的脸,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下一秒,韦弘浑身抽搐了一下,双眼翻白,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李彻冷漠地瞥了一眼晕死的韦弘,仿佛只是看到一只碍事的虫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將领,声音平静道: “將所有擒获的世家成员,集中关押,严加看管。” 越云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陛下,之后......该如何处置?” 李彻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开口道: “凡同姓者,皆斩!” 听到李彻的话,在场一些出身世家的官员,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同姓皆斩,那就和灭族没什么区別了。 除了嫁入世家的女子外,整个家族都不能倖免。 而且大概率那些女子也不能倖免,能在嫁入世家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女子,八成就出身於其他世家...... 李彻继续道:“其府中异姓僕从、部曲,曾负隅顽抗者皆斩!” “经甄別未曾顽抗者,打入战俘营,等候发落。” “所有家產、田亩、商铺,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对於世家门阀这些王朝毒瘤,李彻的策略一向很简单。 那就是从肉体方面,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李彻还会怀柔处理,日后削了他们的权势,让他们变成一个富商家族也无不可。 而像韦家这种扎根官场,意图和朝廷意志对抗的,那就从肉体上直接毁灭。 “末將,遵旨!” 越云没有任何质疑,立刻领命。 他身后的守夜人如同冰冷的机器,开始执行命令。 这时,耶律和用染血的袍袖擦了擦脸,兴奋问道:“陛下,咱们一夜之间就拿下了长安城,这可是天大的胜仗,今晚可否犒赏三军,庆祝一番?” 眾將也纷纷露出期待的神色。 浴血奋战之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庆功宴无疑是最大的慰藉。 李彻看了一眼陷入硝烟中的长安城,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每一种胜利,都值得歌颂。” 。。。。。。 李彻处理完外面的军政要务,转身再次步入杜府大厅。 此刻,厅內聚集的李氏宗室们,早已得知了这一夜血战的结果。 是李彻贏了,那个曾经不起眼的六皇子又贏了。 正如他自己所说,从他走出帝都去关外之后,似乎就未曾输过。 想到这里,恐惧、后怕、庆幸、茫然,各种情绪交织在每一个宗室的脸上。 当李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无需任何人命令,所有宗室齐刷刷地弯下腰,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天顏。 “参见陛下!” 声音中带著颤抖,却是更加整齐,实力的碾压是最好的清醒剂。 李彻步伐沉稳地走到主位前,目光扫过一眾宗室。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都起来吧。” “谢陛下!” 宗室们惴惴不安地站起身,但依旧躬身垂手,大气不敢出。 “昨夜之事,朕希望诸位都能记住。”李彻缓缓开口道,“记住何为大势所趋,记住何为顺昌逆亡!” “你等之罪责,朕都记在心中!”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念在尔等最终能悬崖勒马,更有如淮安郡王等忠贞之士襄助之功,此前种种,朕,既往不咎。” 对世家用的雷霆手段,就不太適合对宗室用了,毕竟是同姓之人。 以古人的家族掛念,自己若是也杀了他们,怕是立刻回变成远超桀紂的暴君。 宗室们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 连忙再次躬身:“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宽宏!” “但是,”李彻话锋一转,“从即日起,长安城乃至整个秦地的防务,由奉军全面接管。” “原有驻军进行整编,淘汰老弱,清查异心者。” “尔等身为宗室,深受国恩,值此国难之际,更应挺身而出。” “朕要你们竭尽全力,安抚地方百姓,维持市面稳定,並即刻著手徵召关中良家子弟,重组新秦军!” “关中自古出锐士,秦军当为朕之先锋,不日便將东出潼关,討伐帝都逆贼!” “尔等......可能办到?” 第828章 军报传来 劫后余生的宗室们此刻哪还敢有二话,纷纷激动地作揖领命: “臣万死不辞!必为陛下效死!” “陛下放心,关中儿郎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臣愿散尽家財,以充军资,助陛下早日平定天下!” “陛下仁慈!” 一时间,厅內竟显得群情激昂,仿佛昨夜的血腥消散无踪。 李彻微微頷首,对於这些识时务的亲戚们还算是满意。 作为天下第一世家,只要收服了这群宗室之心,他们还是比其他世家要可靠的。 李彻不会赋予他们太多特权,更不会像明朝宗室那样让天下供养。 只有这样宗室走出去才会让人高看一眼,而不是像明末朱姓那般人人喊打。 同样,李彻也会允许宗室经商、科举、做官,靠自己的努力来爭取尊敬,这样走出去別人才会因为『李』姓高看他们一眼。 又具体吩咐了几项紧要事务后,李彻便让淮安郡王牵头,带著一眾宗室退下,即刻去办理相关事宜。 待厅內稍静,李彻的目光转向一直乖乖待在角落里的李轩、李基两兄弟。 狗娃缩在他们身后,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好奇,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给高家带回来了一个多么恐怖的人物。 李彻走过去,神色柔和了许多:“轩儿,基儿。” “六叔!”两个孩子连忙站好。 经过这一夜,他们眼中李彻的形象已然高大无比,令人安心又敬畏,甚至隱隱有超越秦王的趋势。 而对於李彻来讲,对这两个孩子还是很心疼的,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无论怎么说,秦王为了掩护自己出城,才死在帝都城中。 於情於理,自己都该照顾一下他的子嗣和家眷。 当然,遗孀就算了。 毕竟这里是大庆,不是日本。 想到这里,李彻分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开口道: “长安事了,六叔不日便要率军东进,继续討伐逆贼,你们两个小傢伙有何打算?” “你们父王薨逝,朕亦是心痛,怎么都要照顾好你们,以后就跟著六叔吧。” 李轩虽然年幼,但经歷巨变后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弟弟,坚定地说道:“六叔,我们跟著您!您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李基也用力点头。 李彻却是摇了摇头,蹲下身,平视著他们:“六叔接下来要去打仗,刀剑无眼,你们年纪还小,跟著大军奔波太辛苦,也太危险。” “这样......先留在长安好不好?六叔会留下得力人手保护你们,照顾你们。” “等六叔打完仗,再接你们去帝都,好不好?” 李彻的语气很温和,態度却是不容商量。 李轩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六叔说的是实话,只能乖巧地点点头:“侄儿听六叔的。” 李彻继续道:“家產想办法处理一下,细软可以带著,土地、商铺什么的就算了,你们也守不住。” “待到了帝都,六叔再给你们置办,总不会缺了你们一口吃的。” 李轩未做犹豫,痛快地答应下来:“都听六叔安排!” 见两个小傢伙如此听话,李彻也欣慰地笑了笑。 这两兄弟和李霖家的李显,以及自己的三个娃差不多,都是乖巧类型。 从这一点看来,李家似乎不出熊孩子。 但很快李彻就想到曾经的秦王、楚王,以及蜀王和如今的偽帝,瞬间打消了自己上一秒钟得出的结论。 李家的孩子好像都是小时候听话,长大后不一定多能作妖呢,当然也和庆帝打压式的教育方式有很大关係。 看来皇家的教育问题也得完善,总不能自己辛辛苦苦,又培育出一群反王来。 安抚好两个侄子,李彻的目光又落到了一旁的狗娃。 狗娃现在非常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此时他早已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李彻的真实身份。 那可是皇帝!是真龙天子!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天大人物! 看到李彻的目光射过来,狗娃嚇得差点又跪下去。 李彻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狗娃。” “额在!”狗娃一个激灵,声音都变了调。 “你很好。”李彻温声讚赏道,“聪明伶俐,临危不乱,更难得的是机敏忠义。” “若非你冒险入城报信,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你是有功的。” 狗娃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道皇帝在夸自己,脸涨得通红。 李彻继续说道:“朕欲带你回宫,往后你便留在宫中,与朕的皇子们一同进学,做个伴读......不知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狗娃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杜辅机却是微微一惊。 一个放羊娃入宫给皇子做伴读?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和狗娃不同,他可是清楚皇子的伴读是何等显贵的差事,最差也能成为皇子身边的亲隨。 若是运气好,跟的那位皇子日后继承了打大统,那便是一步登天成了天子近臣! 狗娃则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伴读是什么。 杜辅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此子虽出身寒微,然天资聪颖,忠勇可嘉。” “能得陛下如此栽培,实乃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说罢,走到狗娃身旁,用胳膊肘捅了捅狗娃的肩膀。 狗娃这孩子是高家的人,如今简在帝心,他杜家未来也多了朝中盟友。 狗娃回过神来,他却是犹豫了一下,小声囁嚅道:“可......可额是高老爷家的长工,额若是走了,羊谁放?” 杜辅机哭笑不得,但也没太急切。 他清楚,陛下就是喜欢这孩子的质朴模样。 “高员外那边老夫自会去分说,这是天大的造化,他岂会不愿?你这碎娃莫要顾虑这些!” 狗娃又道:“还有......额还有个弟弟......” 李彻也笑了:“无妨,那就一起接入宫中,朕会让人好生照料,让他也读书识字。” 狗娃看著皇帝温和的笑容,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隨即,便是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虽不懂什么是伴读,但能吃饱饭,还能读书,弟弟也能过上好日子,这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狗娃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地就要磕头:“额......额谢过陛下,陛下......” 谢恩的话说到一半,狗娃又抬起头,脸上露担忧之神色,问出了一个让杜辅机眼前一黑的问题: “陛下......额......额听说,入宫伺候你们贵人,都要先割了鸡儿,是不是真的?” 狗娃慌乱地摇著脑袋,一脸惊恐道: “这不行咧,这真不行,额还要给我们家传宗接代哩!” “噗——” 不远处正在喝水的李霖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越云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杨璇更是脸颊殷红,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杜辅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捂住这混小子的嘴! 李彻也是愣了一瞬,隨即看著狗娃那认真的眼神,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放心!朕让你去做伴读,是去读书的,不是去当內侍!” “你那『鸡儿』朕给你留著,保证让你以后能娶媳妇生娃,给你老......” 李彻突然反应过来:“哎不对啊,你小子叫狗娃,姓什么啊?” 狗娃一脸懵逼:“嗯?什么是姓?” 李彻笑骂道:“你这傻蛋,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给谁传宗接代?!” 狗娃仍是一头雾水。 他是孤儿,和他弟弟相依为命,连自己爹娘都没见过,如何知道自己姓什么? 李彻想了想,开口道:“朕赐你姓李,名字等你读书长大后自己想一个。” “放心吧,朕不要你的鸡儿,留著那玩意儿,日后结婚生娃给老李家传宗接代。” 得到皇帝的金口保证,狗娃这才长长地鬆了口气,用力再次磕了个头: “谢陛下隆恩!额愿去!” 看到狗娃这个样子,李彻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秦旌,出使高丽而死的秦旌。 自己曾经答应过秦老夫人,等秦旌的独子长大后,便让他给自己的儿子做伴读。 此番攻破帝都之后,也是时候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也不知陈平之和王三春那边的情况如何了,自己给他们的命令向叛军主力施加压力,但不要积极进攻。 世家的內部矛盾可比自己严重多了,拖下去只会对奉军有利,甚至很多城池都可以不攻自破。 如今的情况,自己只需徐徐图之,早晚都能一统大庆江山。 就在此时,秋白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在屋中环视一圈,秋白立刻向李彻而来,拱手道:“陛下。” 李彻此刻有些睏乏,打了个哈欠后,眯著眼睛看向秋白:“城中之事只要不是太紧急,交给淮安王叔处理即可。” 秋白摇了摇头:“殿下,是前线的军报。” 李彻闻言,只觉得身上的困意去了大半,连连招手道:“快,给朕拿来。” 第829章 王三春定陶决战 “右军主帅王三春,呈陛下御览!” “末將奉命分兵南下,入兗州境地,初时颇为顺利,各郡县官吏皆望风归附,不敢有违......” 李彻笑了笑,这信写得文縐縐的,哪里有王三春这货的风格,分明是让別人代笔了。 他也不在意这些细节,继续看了下去。 自分兵之后,王三春、陈平之继续南下进入兗州,並开始在前线整顿布防。 最开始一切还是很顺利的,兗州各郡县见到奉旗闻风丧胆,纷纷来投。 直至朝廷集结的十五万大军进入兗州,情况发生了改变。 朝廷领军之人有二,一位是老熟人南军统帅翟燕,另一位则是出身世家的郑茂。 此二人的情况截然不同,翟燕虽然人品堪忧,但却是南方极其出名的能战之將。 而郑茂,虽然出身郑家嫡系,但却是从未上过战场,顶多算是熟读兵书。 按理来说,傻子都知道这两个人谁的统兵能力更强,谁更可能带来胜利。 偏偏世家选出了郑茂为主將,翟燕为副將。 翟燕哪里能受此等气,立刻带领麾下南军脱离大部队,选择和郑茂分兵。 其军分两部,翟燕领南军约五万,郑茂领京畿及世家部曲约十万。 於是,两人分兵出击,恰好奉军也有左右两军。 郑茂对上了左军的陈平之,翟燕则对上了右军的王三春。 双方最开始还是克制的,那郑茂虽然只读过兵书,但却出乎意料地沉稳,並没有贪功冒进。 他下令扎紧阵线,派兵驻守各个前线城池,和陈、王二人以济水为界,只是互相试探,並未大举进攻。 而等到翟燕分兵出去,情况开始改变。 翟燕深知奉军之所以不进攻,一定是在图谋大事,奉军主力或许並不在此。 此刻若不出兵击败济水以北的奉军,恐怕这仗越打越难。 於是,翟燕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进攻! 他迅速出兵攻打奉军所占的定陶等城池,並將军中火器集中起来,命令亲卫督战,敢退者杀! 当然,翟燕的攻势虽然强大,但奉军的火炮也不是吃素的,每次都把他们打退了回去。 打了数场攻城战,愣是一座城池都没拿下。 第二件事,抓壮丁! 攻城不利,翟燕將压力转化成增兵的动力。 兵力从哪里来? 当然是周边县乡来。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翟燕从周边抓来了数万壮丁,逼迫著他们衝上前线。 第三件事,便是扩大影响! 他派人在周边郡县,宣传朝廷军队的正统和强大,詆毁奉军不仁。 他还出了一个损招,让手下人穿上奉军的衣甲,带著奉军的旗帜,去劫掠周边村落。 如此看来,这翟燕的確是有些东西的,一度將王三春搞得很被动。 奉军眾將本以为王三春的性子,会按捺不住,没想到他竟是生生忍了下来。 他只是笑著和眾將说:“对面这搓鸟將领,当俺老王是愣头青,会中他的激將法,殊不知这一套都是陛下玩剩下的! “如今叛军兵力分散,我军虽然更强,但人数不及他们,主动出击难免会陷入被动。” “让兄弟们再等等,本將料定,他们早晚会露出马脚!” 果不其然,翟燕这三板斧虽然有效,但也有一个致命缺点。 那就是粮草消耗极大。 无论是兵马的调动,还是大量抓壮丁,都要消耗粮草。 虽然翟燕冒充奉军抢了不少,但却远远不够。 终於,翟燕顶不住压力,集结麾下所有兵力,向定陶城压来。 王三春得知后,仰天大笑:“俺本以为这翟燕有几分才能,却只是个二把刀!” “好!那就打!我们不在城中打,所有兵马集结,我们和他们正面开战!” 。。。。。。 兗州,定陶城外。 田野荒芜,村庄焚毁,土地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战爭的铁蹄无情地碾过这片土地,而这一切,大多拜翟燕麾下军队所赐。 翟燕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望著远处的定陶城。 城外,数万人的阵列严阵以待,旌旗飘扬。 最前方是身披重甲的士兵,中间是弓弩手,迫击炮放在最后方。 火枪手组成一列列线阵,位於主阵左右侧翼。 见到这一幕,翟燕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嗜血。 “王三春......哼,一介流寇出身,也敢挡本帅的路!” 翟燕啐了一口唾沫,一脸不屑。 他之所以敢尽起大军前来决战,正是判断出奉军主力必然被牵制在他地,此刻兗州的奉军只是偏师,兵力远逊於自己。 否则,以李彻的性格,早就打过济水来了。 他要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將这支奉军偏师碾碎! 只要击溃了王三春,兗州乃至整个鲁地的战局都將逆转! 翟燕拔出战刀,厉声喝道:“传令!前军压上!督战队在后,敢有后退一步者,立斩!” 呜呜呜—— 苍凉的號角声响起。 黑压压的朝廷大军开始向前移动。 最前面的是被强行抓来的壮丁。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中只有简陋的武器甚至农具。 眼神麻木而恐惧,被后面的精锐士兵用刀枪驱赶著,如同潮水般涌向奉军的阵线。 在这些炮灰之后,才是翟燕麾下真正的南军精锐和火器营。 站在定陶城头观战的县令和一眾投降的兗州官员,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 叛军如同蝗虫过境般扑来,人数多得望不到边。 “王......王將军能顶住吗?”县令声音发颤地问一旁的奉军留守团长。 那团长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回道:“看著便是。” 就在此时,叛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预设距离。 轰!轰!轰! 定陶城墙下,奉军预先设好的炮兵阵地,喷吐出一片浓烟。 数十发沉重的实心铁弹和开弹呼啸著划破天空,尖啸著砸进了正在推进的叛军阵中。 剎那间,人仰马翻,火光四溅! 实心弹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开弹则在半空或地面炸开,破片四射,收割下一条条性命。 王三春这浑人完全不会在意,那些壮丁是不是自愿的,这可是战爭...... 他很清楚,真正杀死他们的不是自己的火炮,而是那些强征他们的叛军! 被驱赶在前面的壮丁崩溃了,哭喊著向后逃窜,但立刻就被督战队的刀枪无情砍杀。 战场瞬间陷入混乱之中。 翟燕在后方看得眼角直跳,他没想到奉军的火炮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猛。 但他也是个狠人,立刻强令后续精锐部队继续前进,不惜代价拉近距离! 並命令己方火炮还击。 没错,叛军也有火炮,但无论在射程、精度还是射速上都明显弱於奉军。 叛军付出了惨重代价,终於艰难地进入了火枪射程。 奉军主阵两翼的火枪手们,早已组成了標准的线性阵列。 隨著军官一声令下:“举枪!放!” 砰砰砰砰砰—— 白色的硝烟成片腾起,密集的铅弹扫向敌军,射击完毕的士兵迅速后退装弹,第二列士兵无缝衔接上前。 如此循环往復,奉军的火枪阵列如同冰冷的钢铁机器,毫无感情地接连射击,保持持续的火力输出。 叛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他们中间虽然也有火枪手,但无论是训练、纪律还是武器的质量,都远远无法与奉军相比。 他们的射击零散而缺乏组织,往往放了一枪之后就陷入混乱,在奉军高效的齐射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见此一幕,翟燕焦急地大吼:“骑兵!我们的骑兵呢?!” 然而,他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出动,侧后方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一支奉军骑兵,如同鬼魅般从战场侧翼的烟尘中杀出! 火枪骑兵! 他们並不直接衝击叛军严密的方阵,而是如同盘旋的狼群般,在外围高速机动,不断寻找机会。 然后以排为单位,对著叛军的侧翼发起一轮又一轮的齐射。 烟雾瀰漫之间,奉军骑兵打完便走,绝不停留,让叛军根本无法有效反击。 偶尔有零散的士兵衝过来,也被他们用马刀轻易解决。 这支骑兵的出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顶有火炮,前方有坚固步阵,侧翼和后方有不断袭扰的火枪骑兵。 士气早已跌落谷底的叛军,终於彻底崩溃了。 无论督战队如何砍杀,都无法阻止士兵们丟盔弃甲,向后疯狂逃窜。 整个军队的建制完全被打乱,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贏了!”定陶城头上,观战的官员们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而在奉军本阵,一直稳坐中军的王三春,终於站了出来。 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 “弟兄们,叛军已溃!” “隨某杀!” 说罢,挥舞著手中长刀,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积蓄已久的奉军步兵方阵,也如同终於鬆开韁绳的猛虎,向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敌军,发起全面衝锋! 第830章 出发东征! 王三春一马当先,也不知是不是在倭国杀出了信心,他的武艺竟是更上一层楼。 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胯下战马嘶鸣著狂奔,叛军中竟没有他的一合之將! 王三春所率领的亲兵更是如同尖刀一般,狠狠刺入溃逃的敌群之中,將一眾溃兵砍杀得鬼哭狼嚎。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夕阳如血,映照著这片更加血腥的战场。 翟燕的十万大军,短短几个时辰內便土崩瓦解,只剩下漫山遍野的溃兵,和无数倒毙的尸体。 十万大军丟盔弃甲,翟燕本人也是狼狈逃窜,王三春和李勒石在后方穷追不捨。 两员上將皆是百人敌,即便在奉军已经半火器化的情况下,也没有疏忽了武艺。 到最后,是翟燕身旁两位亲信將领留下拼死掩护,才勉强逃出生天。 而此时,其麾下十万大军早已支离破碎,那些被抓来的壮丁自不可能拼死,就连从南军带来的精锐都折损了大半。 最终,翟燕只聚拢到了三千残部,狼狈不堪地去投郑茂了。 王三春和李勒石追了一段距离,便率兵回去和薛镇匯合,然后乐滋滋地去给李彻写战报表功去了。 。。。。。。 看到这里,战报也就看完了。 李彻咧嘴笑了笑,將手中战报递给身旁的秋白:“让大家都看一看。” 秋白將战报传递下去,眾人纷纷传阅起来。 李彻则继续开口说道:“叛军还是不明白情报的重要性,我们被小瞧了啊。,王三春这廝看著像个只会抡刀子的莽夫,关键时候却是能沉得住气的。” “那翟燕想激怒他,却被打了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老王没给朕丟人。” 越云快速扫过军报,冷硬的脸上也露出讚许之色:“翟燕轻敌冒进,王將军以静制动,避其锋芒,耗其锐气,待其自溃而击之,確是老成持重之策。” 杜辅机和淮安郡王看完,更是心中震撼不已。 他们虽知奉军能战,却没想到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竟能打出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几乎全歼了翟燕所部。 这让他们对李彻麾下这些將领,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同时也在心中冷笑翟燕的短视。 盛名之下无虚士,陛下將几万大军都交给了他,怎么可能是个莽夫? “王將军虽暂挫敌军,然郑茂部七万大军仍扼守济水南岸,实力未损。” “偽朝后续还会源源不断地派兵前来,兗州战事並未结束。”李彻站起身,走到眾人身前,“我们不能让王三春、陈平之他们孤军奋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传朕旨意:各部加快动作,十日之內,必须稳定长安局势。” “隨后,大军开拔,东出潼关,与左、右两军前后夹击,彻底扫平兗州之敌,直逼帝都!” 眾人齐声应命:“臣等遵旨!” 接下来的十天,李彻以铁腕手段,对长安城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整顿。 这第一刀,便是挥向世家! 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口,临时搭建起了行刑台。 以韦弘为首的数十名韦、王、崔、柳等世家核心成员,被五大绑跪於台上。 半个城的百姓被召集而来,观看处刑。 公审大会,奉国的老传统了。 至於世家门的罪证,根本无需费心去找,其僕从、家臣为了活命主动交代了一箩筐。 一名嗓门洪亮的官员,当眾宣读他们的累累罪状: 勾结偽帝、把持地方、欺压百姓、侵吞田產、私设刑堂、甚至还有无数条隱秘的人命官司...... 每念一条,台下围观的百姓人群中便发出一阵惊呼。 百姓们生活贫苦,但却大多不知自己贫苦的生活是谁造成的。 大部分世家压榨百姓时,还是相当隱蔽的,甚至在表面上表现出慷慨爱民的假象。 而李彻所做的事情,就是將他们所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展现在百姓面前。 这些罪状並非虚构,全部是守夜人核查后的结果,甚至涉事的苦主大部分就在人群之中。 当百姓们的激愤之情到达顶峰时,李彻下达了斩立决的命令。 鬼头刀寒光闪过,血溅刑场! 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成了过年时的家猪,被一批批地砍掉了脑袋。 短暂的寂静之后,围观百姓爆发出欢呼声。 在积怨得舒的同时,也在心头生起了对新朝雷霆手段的敬畏。 李彻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旧时代的终结。 而从这一刻开始,长安城要按照他的规矩来。 当然,杀人只能立威,不能维持长久的统治。 在解决了世家之后,李彻便下令打开被查抄的世家粮仓以及部分官仓。 同时设立粥棚,按户发放粮米,优先供给城中贫困人家,以及在此番战乱中受损的百姓。 长安內乱有一段时间了,之前的府尹完全不作为,已经被李彻剥夺了官位。 长安城乱成这个样子,他却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若非他是庆帝派来的人,李彻都想一刀砍了这廝。 同时,李彻又招募青壮,以工代賑,参与清理街道、修復城防、掩埋尸首等工作,並且每日发放钱粮。 此举迅速稳定了底层民心,將长安从战后的萧条中一点点拉回正轨。 不过李彻也没有进行更激进的改革,奉国的那些先进政策都没有实施,长安还是暂时按照老方法管理。 没办法,如今天下未定,当以维稳为主,不能乱折腾。 长安原守军和投降的世家私兵则被集中起来,进行严格甄別。 那些老弱病残的,一律发放路费遣散归乡。 而其中部分兵痞、惯犯、以及有任何可疑背景者,直接打入劳役营。 只保留部分身家清白、体格健壮者,打散编入新军序列进行改造。 同时,李彻又张贴告示,大规模招募关中良家子弟入伍,许诺优厚军餉。 良家子一直都是最优兵源,奉军的底子虽然是罪徒军,但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当初的李彻实在是招不到合適的人了,才从罪徒营中选兵。 这就导致奉军的战斗力虽然强,但纪律一直成问题,除了李彻谁都不服,了几年时间才將这个弊端剔除。 未来的大庆军队,有奉军这一个刺头就够了,其余军队还是要以良家子为主,纪律的重要性远大於个体战斗力。 李彻要的是一支纯粹、可靠、战斗力强悍的新秦军,作为东征的骨干力量。 长安府衙及下属各级官吏,也经歷了大换血。 那些顽固依附世家、贪腐无能、或者纯粹是墙头草的官员被悉数罢黜。 李彻下令,由杜辅机牵头,从投诚的寒门学子、小吏,选拔一批有能力、有干劲的年轻人充任各级官职,迅速接管城市管理的方方面面。 可惜这种寒门学子太少,大庆还没有科举,书籍仍被世家垄断。 像是高员外这样的家庭才算得上寒门,普通百姓连接触书籍的可能性都没有。 不过暂时维稳也够了,李彻已经下令从奉国大学调取一部分毕业生过来。 不过十天的时间,长安城仿佛脱胎换骨。 虽然战乱带来的伤痕仍在,但秩序已然恢復,民心初步归附。 第十一日的清晨,朝阳初升。 李彻决定留下淮安郡王总管长安军事,负责继续整编新军、维持防务。 杜辅机则总揽政务,安抚地方、筹措粮草。 並留下了一员偏將和两千奉军精锐辅助他们,镇守长安城。 大军集结於东门外,玄甲赤旗,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李彻一身戎装,坐在黑风上,在黑甲亲卫的簇拥下走出城门。 杜辅机、淮安郡王率领留下的文武官员,以及李轩、李基、狗娃和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高员外等人,在街道旁相送。 李彻回过头,看向眾人,温和笑道:“诸位请回吧,长安城便拜託了。” “陛下保重!”杜辅机等人躬身行礼。 “六叔......早日打完仗回来......”李轩牵著弟弟的手,眼圈微红。 身旁的狗娃则用力挥著手,大声喊著:“陛下!额在长安等您!” 高员外更是跪伏在地,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也算是一步登天了,李彻在府衙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算是有了官身。 虽说职位不大,但凭藉他和李彻的这份香火情,在长安官场必然是畅通无阻,无人会找他的麻烦。 李彻环视眾人,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稍作停留,点了点头,最终望向东方。 就在他准备挥手下令大军开拔之时,一骑快马如旋风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浑身风尘,背插一面红色的小旗。 “报——” “兗州加急军报!” 骑士衝到近前,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粘著火漆的军报: “陛下!兗州紧急军报!” 所有人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才刚收到一场大捷的战报不久,又来一封八百里加急? 难道...... 李彻眉头微蹙,示意秋白接过军报。 他亲手拆开火漆,迅速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瀏览了下去。 李彻的眉头逐渐放鬆开了,脸上也多了些喜色。 “好!好一个白袍鬼將!” “哈哈哈!陈平之这傢伙,真是给了朕一个惊喜啊!” 第831章 陈平之奇袭任城 “左军主帅陈平之,呈陛下御览:” “臣陈平之顿首。 王三春將军於定陶大破翟燕,斩获无算,翟燕仅率千余残骑遁走。 捷报传来,臣为之振奋,亦知战局瞬息万变,不容怠慢。 偽將郑茂,率七万之眾,仍据守任城大营,凭济水之险,深沟高垒,与我隔河对峙,甚是沉稳。 其虽无临阵之才,然深諳守势,营盘坚固,粮草充足,若持久相持,於我军东进大计不利。 臣观郑茂布防,其注意力皆集中於我正面及济水沿线,自恃后方乃偽朝控制腹地,必然鬆懈。 且其新闻翟燕败绩,心惊胆战之余,必料我军新胜,需休整补充,或与王將军部会师,断不敢行险。 然,用兵之道,正奇相合。 臣已决意,亲率精骑弃輜重,携五日乾粮,即刻出发,绕行泗水、梁山西侧,长途奔袭其巢穴任城! 此去路途艰险,需迂迴数百里,绕过数座敌占城池......” 郑茂等朝廷叛军,对於奉军將领的性格了解还是太少了。 他们只知道王三春乃是罪徒出身,便以为这是一个脾气暴躁、不通谋略的莽夫。 殊不知王三春在跟隨李彻之前的確没读过兵书,他是在加入奉军后才开始带兵,所学所用都是正规的兵法,又在杨忠嗣身旁学习多年。 实际上,王三春的用兵之道並非野路子,反而擅长一板一眼的两军对垒。 反观陈平之,虽然有儒將的称呼,但那只是他的外表。 实际上,他之所以被称为白袍鬼將,就是因为其用兵好出奇招,往往能出乎意料。 在李彻攻打契丹时,他便主张奇袭。 攻打高丽时,更是连夜奔袭支援贺从龙,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 虽然同为杨忠嗣所教,但王三春学到的是杨忠嗣排兵布阵的大道,而陈平之则学到的是杨忠嗣用兵出奇的诡道。 这就导致叛军对陈平之出现了极大的误判,更是没有料到陈平之会出奇兵。 。。。。。。 时间稍作回溯,回到王三春捷报刚传到陈平之大营之时。 中军帐內,陈平之看罢王三春信中描述的定陶大捷,脸上並无太多喜色。 放下军报后,陈平之默默起身,走到了悬掛的巨幅兗州地图前负手而立。 这一站,便是整整半个时辰,如同泥雕木塑,一动不动。 目光在地图上每一道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个城镇名称间反覆流转,脑海中更是飞速推演。 帐內诸將,如解安、解明等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同样出身桓国军,他们熟悉陈平之的习惯。 每当他如此长时间凝视地图时,便意味著有重大的决策正在他脑中酝酿。 终於,陈平之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平静地开口: “召集所有团长以上將领,军议。” 很快,眾將齐聚。 陈平之没有赘言,直接指向地图上任城的位置:“王將军已大破翟燕,我军士气正盛。” “然,郑茂七万大军仍龟缩任城大营,凭险固守。” “若等我军与右军会师,再行强攻,彼时郑茂营垒必更加坚固,恐旷日持久,非陛下东征所愿见。”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本帅决定,亲率军中所有精骑,携五日口粮,即刻出发,绕行泗水、梁山西侧,奔袭任城,一举端掉郑茂的老巢!”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解安首先忍不住开口:“將军,此计是否太过行险?” “任城乃郑茂大本营,必有重兵留守。” “我军长途奔袭,孤军深入,无援无粮,一旦行踪暴露,被沿途城池守军阻滯,则后果不堪设想!” 解明也皱眉附和出声:“是啊,郑茂虽不善攻,但守城未必无能。” “且我军绕过之城池,若出兵断我归路,如之奈何?” “不若稳扎稳打,与王將军合兵一处,再图进取。” 其余將领也纷纷面露忧色,觉得此举太过冒险。 叛军刚败,必然会加强防御,此刻应当据守才是,怎么能主动进攻呢,这与兵法不符。 陈平之耐心听完眾人的反对意见,这才开口道:“诸位所虑,皆是正理。” “然而兵者,诡道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预定的迂迴路线。 “郑茂此人,谨小慎微,甚至可以说是怯懦。” “翟燕新败,他此刻必如惊弓之鸟,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我军大营,以及北面王將军的动向之上。” “他绝料不到,也绝不敢想,我军敢捨弃营垒,孤军深入其腹地!” “至於沿途城池。”陈平之冷哼一声,“守军皆被郑茂抽调到前线,自身兵力空虚,守城尚恐不足,焉敢出城追击我军?” “我军行动迅捷,他们即便发现,也来不及反应!” 说罢,陈平之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缕寒芒。 “郑茂和偽朝上下,皆以为我陈平之是个循规蹈矩的儒將。” “他们错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將军能以正合,我陈平之,便要以奇胜!” 眾將看著陈平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又想到他一贯用兵如鬼的风格,心中已经有些被说服了。 毕竟在陛下正式登基之前,能立功的机会可不多了。 “更何况,”陈平之最后补充道。 “郑茂大军粮草輜重尽在任城,一旦任城有失,七万大军顷刻间军心瓦解,不战自乱!” “这可比我们正面强攻,要省力得多,陛下不是也说过,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吗?” 陈平之军令既下,帐中诸將虽心中仍有忧虑,但军令如山。 犹豫片刻,眾人终究还是抱拳领命:“末將遵令!” 陈平之当即下令:“解安、解明。” 解安、解明兄弟上前一步:“末將在。” “你二人留守大营,广布疑兵,务必製造出大军仍在的假象!” 二人沉声道:“末將必守住大营,绝不让郑茂看出破绽!恭祝將军奇袭成功,旗开得胜!” 就在眾將准备各自散去之时,一个略带急切的声音从將领队列后方响起: “陈將军!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是一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大汉。 正是隨军观摩学习的武勛集团成员之一,营阳侯胡显。 本来武勛们都留在李彻身旁,后来李彻去了秦晋之地,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仗要打,便將他们分配到左右两军之中。 陈平之看向胡显,眉头微微一皱。 这些武勛是陛下塞进来学习新式战法的,身份都很特殊,自己平日以礼相待,但並无指挥他们的权限,更不希望他们干扰军事行动。 “营阳侯有何事?”陈平之语气平静地问道。 胡显大步走到帐中,对著陈平之抱拳:“陈將军!您这奔袭任城的计策,听得俺老胡热血沸腾!” “俺们这些老兄弟在您军中叨扰多日,光看不动,骨头都快生锈了!” “此番行动,请將军允准我等一同前往,也好让我等真正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奇兵突袭!” 陈平之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营阳侯,诸位侯爷,你们奉陛下之命在我军中观摩,陈某自当以礼相待,保障诸位安全。” “然,陈某无权指挥诸位,更承担不起让诸位亲身涉险的责任,还请诸位留在营中,静候佳音。” “陈將军!”宣城侯齐良臣也开口了,“我等虽是奉旨观摩,却也是实打实的武人出身,弓马刀剑从未荒废。” “將军有此惊天动地之谋略,我等若是只能隔岸观火,不能亲身参与其中,將来回想起来,必是抱憾终生。” “我等並非要干涉將军指挥,只求將军允准我等以一小卒身份,隨军同行。” “哪怕只是为將军牵马执鐙,也好过在此空等。” “宣城侯此言差矣。”陈平之摇头,態度依旧坚决,“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诸位之中有谁伤了一根汗毛,陈某如何向陛下交代?” “此事万万不可!” 齐良臣似乎早有准备,立刻道:“將军放心,我等自愿立下军令状,白纸黑字写明,是我等苦苦哀求参战,一切后果自行承担,与將军毫无干係。” “即便真有不幸,家族后人亦绝不敢怨懟將军半分!” “对!立军令状!”胡显拍著胸脯嚷道,“俺老胡第一个写,能跟著陈將军打这样一场仗,死了也值!” 其余几位武勛也纷纷附和,情绪激动,眼神炽热。 他们被李彻扔到军队里,本就存了融入新朝军方的心思。 如今遇上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袭行动,哪里还按捺得住? 陈平之看著眼前勛贵们群情激昂,沉吟了片刻。 他深知这些武勛的能量,若是完全拒绝恐怕会寒了他们的心,於陛下整合武勛的策略不利。 而且,这些人战场上或许真是一把好手...... 终於,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严肃道:“既然诸位决心已定,陈某若再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但有三条,必须依我!” 眾武勛闻言大喜:“將军请讲!” 第832章 阴兵?白袍军! 陈平之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 “第一,即刻立下军令状,言明自愿参战!” 眾人皆道:“这是自然!” “第二,隨军可以,但需卸去侯爵仪仗,换上普通军校鎧甲,不得暴露身份。” “一切行动,必须绝对服从军令,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眾人仍是点头:“该当如此。” “第三,不得干涉任何军事指挥,尔等便编入末將的亲卫队中行动。” “没问题!”胡显第一个答应,“只要能去,咋都行!” 其余武勛也郑重点头:“一切谨遵將军號令!” 很快,几位武勛当场挥毫写下了军令状,並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看著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侯爷们,兴奋地换上普通军官的制式鎧甲,陈平之心中也是有些感慨。 陛下欲重整武勛,看来也並非全无基础,至少这份渴望战场建功的心气,还未磨灭。 是夜,月黑风高。 陈平之的没有穿白袍,身后三千骑兵皆是如此,而是將白袍收在马背上的包裹里。 作为陈平之的直属兵马,这支军队是奉军中唯一外罩白袍的部队,也算是李彻表彰陈平之的功绩。 胡显看著眼前这支骑兵,与奉军的其他骑兵完全不同。 他们不穿重甲,没有马甲,也不配骑枪、燧发枪。 只穿著皮质轻甲,腰间悬掛著马刀,远程武器则是手弩和短銃混合。 虽然装备不同,但这群骑兵出入之间悄无声息,动作更是毫无累赘,整齐划一。 儼然是一支精锐的特殊军队,甚至是一支已经有了军魂的队伍。 便是胡显曾经追隨庆帝征战大半个大庆,也未曾见过几支这样的军队,而之前见到的每一支,无不是名震天下的强军。 想到这里,胡显不由得对身旁这位像文弱书生一样的將军,多了几分敬意。 “俺知道陈將军不擅武艺,此番出战我们几个老骨头便守在將军身旁,绝不让叛军伤到你分毫!” 陈平之看向胡显,发现后者脸上並无嘲讽之意,而是发自內心。 “那便麻烦诸位了。” 胡显嘿嘿一笑,隨即又问道:“將军准备如何进攻?” “到敌军防线这段距离是最难的,首要做的便是静默,要悄无声息地穿过防线。” 胡显点了点头:“然后呢?” 陈平之淡然:“然后还有什么难处?唯杀敌建功尔!” 胡显闻言愣了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好狂的儒將! 他倒要看看,这位传闻能在奉军中排进前三的帅才,到底有什么本事! 。。。。。。 王老六被一泡尿憋醒了。 他骂骂咧咧地揉著眼睛,从通铺大炕上爬下来,摸索著套上那件散发著汗臭和霉味的號衣。 同屋的另外几个哨兵睡得死沉,鼾声此起彼伏。 他们是驻扎在距离防线三十里外,一个名叫『黑风隘』营地的兵。 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唯一的任务就是盯著那条通往几乎没什么人走的废弃官道,每天例行公事地派两个人出去晃悠一圈,然后回来喝酒赌钱混日子。 据说这官道闹鬼,但王老六却是不信的,这世界哪来的鬼? 他倒是希望能遇见个女鬼,还能解解闷。 王老六趿拉著破草鞋,哆哆嗦嗦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夜间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使他打了个激灵,睡意也醒了大半。 营地外的野地黑漆漆的,看不清一点东西。 这年代的人大多有夜盲症,到了晚上就是睁眼瞎,这也是为何夜袭敌营难度大的原因。 王老六的眼睛还算不错,他喜欢吃下水,晚上接著月光还能看到一点东西。 他缩著脖子,快步走到一处背风处。 一边放水,一边抬头看著天上那弯惨澹的月牙,心里盘算著再过几天才能轮休回郡城,去找相好的姐儿快活快活。 就在他系裤带的时候,耳朵里似乎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还夹杂著极细微的布帛摩擦声。 王老六心里嘀咕了一下:“哪个龟孙起夜摔了?” 但他隨即觉得不对,那声音太轻了,不像摔倒。 而且......营地里好像太安静了,守夜的人连一句话都不说的嘛? 初时王老六还没在意,但这种声音越来越多,逐渐在营地中此起彼伏。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系好裤子,躡手躡脚地朝著营地摸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越是靠近,心中那股不安感就越发强烈。 他颤抖著手,走进营门。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借著微弱月光,王老六看到了他直至生命尽头都烙印在脑海里的恐怖景象: 营地中的守夜士卒,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鲜血汩汩地从伤口流出,在地上匯成了一滩滩粘稠、暗红的血洼! 他们的眼睛大多圆睁著,瞳孔里凝固著惊恐之色。 刚才他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多久? 一泡尿的功夫,全死了?全都死了?! 巨大的恐惧让王老六几乎无法呼吸,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僵了。 敌袭!是敌袭! 他想要放声尖叫,想要发出警报!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视野突然变得异常开阔,甚至能看到自己还站在原地。 而自己身体的脖颈处,正在喷涌著温热血浆...... 天旋地转。 他的头颅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面朝上停下。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模糊地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无头的尸体旁一闪而过。 那道黑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那颗刚刚斩获的头颅。 紧接著,更多模糊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现,隨后便是一片马蹄声。 陈庆之骑著马从这处营地穿梭而过,一旁的胡显声音微微颤抖:“防线的最后一道营地,再往前便是敌军腹地。” 刺激,太刺激了! 胡显这些年在帝都吃喝嫖赌,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等刀头舔血的营生了。 今夜重操旧业,竟然他有一种年轻十岁的感觉。 “陈將军,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陈平之没有回他,而是从身后抽出一件白袍,轻缓地披在身上。 身旁亲卫看到他如此,立刻回首喊道:“穿袍!” 紧接著,在胡显等人惊愕的目光中,三千骑兵整齐划一地从身后抽出白袍,披掛上身。 唰—— 黑夜之中,三千惨白的袍子隨风飘动,让胡显这等宿將都觉得脊背发凉。 白袍......原来如此。 这就是白袍军! 地上的王老六头颅意识消灭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一片白色飘到官道,沿著道路向远方而去。 什么吗......原来是阴兵借道啊! 死得倒也不冤,早就该知道这破营地建的地方不对,拦了人家阴兵的路! 然后,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 整整两日两夜! 陈平之和他麾下的白袍军,沿著预定的路线,以惊人的速度向南疾驰。 他们绕过城池,避开大道,专挑最难走的荒僻小径、乾涸的河床、密林的边缘穿行。 人歇马不歇,除了必要的饮马和极短暂的进食,队伍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每个士兵和战马的身体都极度劳累,但精神却高度亢奋。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距离任城越来越近了! 沿途並非全无风险,他们也遭遇过小股的巡逻队和运送粮草的队伍。 白袍军悄无声息地掠过,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失踪的报告。 他们的行动太快,太诡异,以至於消息的传递速度,几乎跟不上他们奔袭的速度。 任城,郑茂大本营。 一条条混乱而惊惶,甚至带著几分诡异色彩的消息,陆续传到了郑茂的帅府。 郑茂已经知道,有一支奉军骑兵穿过了防线,在自己的防区烧杀抢掠,一切遇见他的粮队和巡逻队都是全军覆没。 只有一个侥倖逃生的兵回来了,说这群人没有影子,马没有声音,所有人都是惨白惨白的,像是鬼一样。 对於这种情报,郑茂当然不信。 此刻他穿著一身华丽的鎧甲,正对著一幅巨大的地图凝神思索,不时提笔標註。 “小股溃兵或者流寇罢了!”他挥了挥手,语气带著轻蔑,“或许是翟燕那边被打散的残兵,窜入我防区作乱,也可能是些趁乱打劫的匪徒,故弄玄虚,嚇唬那些愚昧的军汉。” 他根本不相信奉军能有成建制的部队绕过他的正面防线,深入到他的腹地来。 毕竟这完全不符合兵书上任何一条常识,行军是要看后勤的,是要和其他军队联络的。 至於阴兵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传令各城、各营垒,加强戒备,多派斥候。” “再调一千骑兵,由张都尉率领,前往西北方向清剿这些扰人的苍蝇!” 郑茂下达了命令,自觉处置得当,便不再理会这点小事,继续研究他的地图。 郑茂的命令刚刚传出去不久,甚至那奉命去清剿的一千骑兵还没来得及整队出发。 轰—— 一声巨响,从任城的北门方向外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第833章 平任城(上) 轰—— 又是一声巨响,那绝不是普通的火炮声,声音太近、太沉闷,仿佛就在耳边炸响,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郑茂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图上,染黑了大片的疆域。 他愕然抬头,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哪里打炮?!”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名亲兵连滚带爬,摔著进了书房: “將军!不好了!北门外出现大批敌军,全是穿著白袍的骑兵,打的是奉军的旗號。” “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妖法,已经把城门给轰塌了,此刻正杀入城中来!” “什么?!”郑茂猛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太师椅。 “奉军?攻城?胡说八道!” “他们主力还在济水对岸,王三春部远在定陶,哪里来的奉军敢攻我任城?!” 亲兵都快哭出来了,指著北门方向,语无伦次:“千真万確啊,將军,城外漫山遍野全是骑兵,城门楼已经被轰塌了一角,他们马上就要杀进帅府了!” “还请將军快快躲避,从南门出城吧!” 郑茂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踉蹌著衝到窗边,粗暴地推开窗户,只见北面方向已是烟尘冲天,火光隱现! 一面玄底红龙的奉字战旗在烟尘中猎猎飞扬,旁边还有一面略微小一些,却更加刺眼的陈字帅旗。 是陈平之!真是那个白袍鬼將,陈平之! 他竟然真的绕过了数百里的防线,直接出现在了任城之下! “快!快!”郑茂抓住亲兵的衣领,嘶吼出声,“召集所有兵马上城墙......不,去北门,让他们將敌军赶出去!堵住缺口!”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促地补充道: “还有!让张都尉立刻带他的亲兵回来,回守帅府!快!一定要守住帅府!” 郑茂读了这么多年兵书,自然知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的道理。 这个张都尉原名为张鳞,就是它的良將。 此人出身大野泽贼寇,早在天下大乱时便带著一群乱匪啸聚山林,声势颇大。 庆帝拿下兗州之时,手中兵力不足,没时间清剿他。 直到天下一统,张麟深知自己退路全无,这才带著一眾兄弟受了招安。 庆帝手下猛將如云,对於张麟这等见风使舵的贼寇自是看不上的,给了一个边缘武职便打发了。 原本这等小人物,这辈子若无意外也就止步於此了,偏偏遇上了郑茂这等有『识人之明』的好领导。 在郑茂看来,此人身经百战,是个能用的將才。 虽然是打家劫舍的经验,但当初李彻不也是靠一群罪徒起家的嘛。 况且那张麟的一眾手下悍勇异常,正是他心目中能够力挽狂澜的良將。 他可是了重金和许诺了爵位,才將此人招揽至麾下的! 亲兵连滚爬爬地跑去传令了,而郑茂则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嘴里仍念叨著兵法: “不可能......不可能的......孤军深入,后勤不继,后路被断,这都是兵法大忌,他怎么敢的,他怎么做到的?” 他完全想不通,按照兵书,这根本就是自取灭亡! 可偏偏,这支本该灭亡的军队已经杀到了他的家门口。 。。。。。。 任城距离前线较远,承平日久。 加之主帅郑茂是个只知纸上谈兵的『兵法大家』,城中守备远比想像中鬆懈。 殊不知真正的兵法精髓,不在用兵如神的战术,就在吃喝住行这等小事上。 一个合格的统帅,一定会让自己的大本营固若金汤,无论它看起来有多么安全。 城门被集中使用的炸药包轻易轰开,比陈平之预想的还要顺利。 陈平之白袍如雪,隱在骑兵之中,长剑遥指前方:“目標,敌军帅府!挡路者死!” “吼!” 身后的白袍骑兵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大军如决堤洪流,涌入任城大街。 城中守军零散赶来,试图阻止白袍军推进,但却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阵型。 往往人还没靠近,盾牌还没举起来,就被白袍军一波弩箭加排枪齐射,打成了一片血雾。 更要命的是,郑茂连军中旗號都搞不明白,白袍军都杀入城中了,守军竟然连一根聚兵的旗杆都没立起来。 没有旗帜指引,没有主將號召,守军自然是溃败如山倒,而白袍军则沿著主干道,势如破竹般冲向城中心。 就在行至帅府五百米之时,前方街口突然转出一彪骑兵。 为首一员將领,长得漆黑粗壮,一脸麻子,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开山巨斧。 身后跟著的骑兵也大多衣甲不整,穿著五八门的衣服,有的甚至连顶盔都没带好。 但个个眼神凶悍,孔武有力,浑身上下散发著浓郁的草莽匪气。 正是郑茂寄予厚望的良將,原大野泽巨寇,现官封都尉的张鳞! 张鳞看到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白袍军,非但不惧,反而狞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 他本叫张麻子,后来举起反旗后,自觉名字不够霸气,经手下一名落魄书生建议,改名叫张鳞。 这个鳞字,取的是『龙为鳞虫之长』的含义,可见此人的野心。 张麟一向觉得奉军將领没什么了不起的,那几个有名的诸如王三春、贺从龙,不都是贼寇出身吗? 尤其是那个王三春,听说之前只是一个区区小山贼。 自己也是贼寇出身,就是运气没他们好,不然混得未必比他们差。 而如今,机会来了! 虽然这陈平之名气不如自己的同行王三春,但若能將其斩杀,也算是一个扬名的机会! 想到这里,张麟手中巨斧一挥:“儿郎们,肥羊送上门了!” “隨某家杀过去,砍了那白袍將领的脑袋,找郑將军领赏金去啊!” 他身后的寇骑们发出嗷嗷的怪叫,催马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前方的白袍骑反应很快,立刻又是一波弓弩、火枪连射,將冲在前方的寇骑射倒一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不仅没被嚇倒,在见了血之后反而更加兴奋了。 张麟更是拍马衝到最前,满是麻子的脸上全是嗜血之色。 第834章 平任城(中) 陈平之见到这群寇骑的癲狂模样,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这支敌军骑兵的特殊。 与之前遇到的杂鱼不同,这群人带著一股亡命徒般的悍勇之气,能看出来確实是见过大场面的。 若与之缠斗,虽然白袍军必胜,却难免耽搁时间,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然而,他身旁的胡显却是早已摩拳擦掌,热血上涌:“陈將军稍歇,俺替你斩了此僚!” 说罢,不待陈平之回应,胡显便一夹马腹,挥舞著大刀便要杀上去。 然而,他刚衝出去没几步,却被数十名沉默的白袍骑兵默契地並排上前,拦住了去路。 胡显一愣,勒住战马,皱眉不悦道:“你等拦我作甚?” 身后传来陈平之平静的声音:“侯爷,莫要忘了军令状,一切行动,需听末將號令!” 胡显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刚准备发怒,便想起自己立下的承诺。 只好愤愤不平地嘟囔:“俺没忘......俺是看这些骑兵彪悍,怕你应付不来,折了士气......” 陈平之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著前方衝来的一眾骑兵,淡淡道:“战场生死搏杀,非是江湖斗殴,无需与彼等逞匹夫之勇。” 隨即,他轻轻一挥手。 身边一名副將立刻会意,对著身后的骑兵吼了一声:“排头班组集合!” 只见从白袍军阵中,倏然分出约五十骑,走到道路中央,面对越来越近的敌骑。 他们並未像传统骑兵那样拔出马刀,和敌人发起对冲。 而是从马鞍旁的挎袋中迅速取出一个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铁疙瘩。 用打火机点燃引信,计算好提前量,朝著正在加速衝来的张鳞骑兵集群掷去。 张鳞和他的寇骑们正嗷嗷叫著衝锋,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看著几十个冒著青烟的黑球划著名弧线飞来,大多一脸茫然。 下一秒。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爆发。 街道狭窄,不適合火枪阵摆开,但却手雷则完全不同。 火光迸射,破片横飞,狭窄的地形极大地增强了爆炸的杀伤效果。 人喊马嘶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冲在最前面的张鳞和他的心腹们首当其衝,连人带马被炸得血肉横飞,那柄巨大的开山斧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四处飞溅,墙壁上、地面上瞬间涂满了触目惊心的血红和焦黑之色。 只是一轮投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悍匪骑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碎,彻底陷入了火海和浓烟之中。 倖存的战马受惊四处狂奔,將原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得更加不堪。 后面的胡显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半晌过后,他才喃喃道:“我滴乖......乖乖!手雷这玩意威力这么大?!” “有此等神兵利器,我辈苦练的武艺......岂不是毫无用处了?” 他算是明白陈平之说的『不逞匹夫之勇』是什么意思了。 不逞匹夫之勇,全靠爆炸之威是吧? 陈平之脸上並无得意之色,他看都没看一眼面前的残局,长剑再次前指: “清理道路,继续前进!” 剩余的零星残敌早已被手雷这恐怖的威力嚇破了胆,有人发一声喊,立刻全部作鸟兽散。 至於张麟和他的匪寇兄弟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也不能说是完全消失,此刻的街道到处都是张麟,墙上也有,地上也有...... 待到白袍军包围了帅府,郑茂已经接到了张鳞全军覆没的消息。 “將军!张都尉和他的人遇见了奉军,一个照面就没了!死得极惨!” “白袍军......白袍军马上就要杀到了!您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面色惨白,几乎是在哀求。 郑茂却仿佛没听见,他只是呆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神空洞,嘴里反覆嘟噥著: “完了......全完了......我早就知道,我就不该学兵法......” “我在儒学上就搞不出什么名堂,怎么可能换成了兵法便成了天才呢,又怎么可能打得过奉军那些真正的將军......” “读书人就不该上战场,术业有专攻,古人诚不欺我......” 他像是彻底疯魔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危险已然麻木。 那亲兵见他这幅模样,也知道再也指望不上。 一跺脚,也顾不得他了,自己逃命去了。 空荡荡的书房里,只剩下郑茂一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反覆念叨著那些无用的兵法语录。 直到帅府大门被『轰』地一声撞开! 帅府內仍有不少亲兵还没逃跑,他们是郑家的忠僕,早已经被彻底洗脑。 面对这群嚇不跑的榆木脑袋,陈平之也是毫无怜悯,命令白袍军们衝杀进去。 为了活捉对方將领获取情报,陈平之下令不许使用火器。 这下胡显等人兴奋了,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否则这一趟真成观光客了。 胡显手握长刀,高喊一声:“吃我一击吧!” 隨即一刀劈在迎面而来的郑家亲兵身上,那亲兵像是孩童玩的沙包,发出一阵闷响然后飞了起来。 撞在帅府的门上,使得木门四分五裂。 郑茂茫然地抬起头,想要看看这终结他仕途乃至生命的敌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闯入他视野的,是一群甲冑染血、煞气腾腾的奉军將士。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却是一个身穿纤尘不染的白袍,甚至带著几分文弱书生气的年轻將领。 那人也正看著他,目光中没什么情绪,却也带著几分好奇。 陈平之確实是好奇,好奇这位草包的叛军统帅到底是何方神圣,把好好的一手牌打得稀烂。 郑茂则看著陈平之,这张脸与他想像中的悍將形象截然不同。 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中的绝望,又加深了一层。 原来不是文人打仗不行,单纯只是我自己不行啊...... 第835章 平任城(下) 任城沦陷的速度之快,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城中残余的抵抗力量,在白袍军高效的清剿下迅速瓦解。 郑茂的帅府,已成为陈平之的临时指挥所。 文书、地图、令箭被迅速归置,白袍军士兵取代了原本的守军,肃立在各个要害位置。 郑茂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被两名士兵押著,站在大厅中央。 他身上的鎧甲被剥去,髮髻散乱,眼中无神。 陈平之坐在原本属於郑茂的主位上,快速翻阅著从帅府中搜出的文书。 过了好久,他才合上一卷文书,將目光投向失魂落魄的郑茂:“郑將军。” 郑茂毫无反应。 陈平之微微蹙眉,对押解的士兵示意了一下。 士兵用力推了郑茂一把,他这才一个踉蹌,茫然地抬起头。 “郑將军,”陈平之重复了一遍,“任城已破,你麾下七万大军已成瓮中之鱉。” “你若肯下令让他们投降,可免去无数无谓的死伤,这也是功德一件。” 郑茂呆呆地看著陈平之,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许久,他惨然一笑:“投降?呵呵......败军之將,有何顏面下令投降......你们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陈平之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轻蔑之色,隨即不再多言。 转头对亲兵吩咐道:“將他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准他自戕。” “另外,挑选一队精锐,备好快马,明日一早便將此人押送回长安,面呈陛下!” “喏!”亲兵领命,便要挥手让士兵將郑茂拖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陈平之身后的胡显,忍不住开口了: “陈將军!且慢!” 陈平之转过头,看向胡显:“营阳侯有何事?” 胡显指著郑茂,脸上满是疑惑:“將军,俺老胡虽是个粗人,但此刻將这郑茂押送回长安,是不是太冒险了?” “咱们现在虽然拿下了任城,可还是在叛军的肚子里啊,四周都是敌占区!” “从任城回长安,路途遥远,要穿过多少州县关卡?” “派的人少了,根本护不住,派的人多了,咱们现在兵力本就紧张,万一路上被叛军拦截,把这廝又救了回去,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胡显的担忧合情合理,周围几个將领、武勛也微微点头,显然也有类似的顾虑。 深入敌后,將对方主帅这等重要人物长途转运,风险確实极大。 陈平之之后,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命令:“无妨,就按我说的办。” 胡显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但看到陈平之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锁,显然无法理解。 第二天一早,一支约百余人的精锐骑兵小队,押解著郑茂,悄然从任城北门出发,向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消息很快在军中小范围传开,胡显等人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果然,仅仅过了两天! 一骑快马带著满身尘土冲回了任城,带来的正是胡显最担心的消息: “报——” “將军!押送郑茂的队伍,在泗水以东三十里处的黑松林遭遇大队叛军骑兵伏击,弟兄们拼死抵抗,郑茂被叛军救走了!” “什么?!”胡显一听就炸了,猛地一拍桌子,“俺就说吧,果然出事了!” 反观陈平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隨即问道:“將士们可有伤亡?” “回將军,按照您的命令,兄弟们只是胡乱抵抗一下,便撤了。” 这副反应,让满腔怒火的胡显瞬间愣住了。 他仔细看著陈平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陈將军,你莫非是早就料到了?” “不对!你分明是故意的!” 陈平之这才缓缓转过身:“营阳侯何出此言?” “你还装!”胡显指著城外方向,“那郑茂被救走了,你一点都不著急,你肯定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敌军主將啊!” 陈平之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才开口道:“营阳侯稍安勿躁,我问你,郑茂此人除了他那个郑家嫡子的出身,还有何用?” 胡显一愣,下意识回答:“他是敌军主帅啊!” “那是偽朝廷给他的名头。”陈平之摇摇头,“经此一败,他心气已丧,胆魄全无,更无半点临机应变之才。” “留在我军中,不过是一个需要浪费粮食的累赘,杀了他,除了激怒郑家,於我军有何好处?” 胡显被问住了,迟疑道:“那也不能白白放虎归山啊!” “放虎归山?”陈平之轻笑一声,“郑茂也算虎?” “把他放回去,作用远比关在我们这里要大得多。” “一个丧师失地,还被敌军生擒过的主將,就算他被救回去,他的威望也彻底扫地了。” “帝都那边若是明智,就该立刻撤换他,但这势必引起郑家的强烈不满,这裂痕不就种下了吗?” “若偽朝廷和世家们碍於情面,继续用这个废物当主帅......侯爷觉得,让这样一个人来指挥大军,对我军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显听著陈平之的分析,猛地一拍大腿: “高啊!陈將军!你这也太狡猾了!” 陈平之扯了扯嘴,懒得理会这莽夫的用词错误。 胡显算是彻底明白了,陈平之压根就没把郑茂当成一个俘虏,而是把他变成了一颗打回敌人內部的棋子。 无论对方怎么处理这颗棋子,都会无比难受。 “可是......”胡显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压低声音道,“陈將军,你自作主张放走敌军主將,这要是陛下怪罪下来......” 陈平之闻言,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营阳侯,你还是不了解陛下。” “陛下在意的是最终的胜利,至於我等臣子用什么方法达成目標,陛下从不会过多干涉。” “陛下在意的,不是我们是否循规蹈矩,而是我们能不能把事情做好,能不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你信不信,今日我放了郑茂,若最终能导致敌军內部生乱,陛下非但不会责备,还会觉得此计用得妙。” 第836章 空军让人破防 李彻一拍大腿:“平之此计,用的妙极啊!”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朕不喜平之攻下城,却喜他狠狠地诛了叛军之心!” 一眾將军传阅手中军报,皆是面露喜色,唯有朱纯面带忧色。 李彻见他如此,不由得开口问道:“老国公可是心有疑虑?” 朱纯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回道:“回陛下,陈將军此举虽为妙手,然他毕竟是私放了敌方统帅,此事......” 李彻闻言,笑道:“老国公此言差矣,朕常说无论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陈將军行攻心之策,给叛军放回去一个大麻烦,何谈私放主將一说。” “至於郑茂那个废物,就是再来十个、百个,也抵不上一个陈平之!” 朱纯听到李彻的话,只是拱了拱手,不再多说。 心中却是对李彻的为人,有了更深的认识。 不拘一格,又敢於放权,儼然一副雄主气派,便是先帝年轻之时,都没有这么广阔的胸襟。 当真是祖宗保佑,给了大庆一个开国雄主不说,又给了一个更圣明的后继之君。 李彻笑了笑,转而看向眾將:“好了,那战报路上再看,抓紧时间出发了。” 眾人与留守长安的杜辅机、淮安郡王作別,隨后踏上征程。 从秦地到中原,要出潼关经函谷道,这条路上既有险峻山川,也有黄河滩涂。 奉军第一个途径的河流,乃是渭水。 初夏的渭水两岸,已褪去春日的柔媚,换上了浓绿的盛装。河水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流量丰沛,奔流向东。 岸边的垂柳枝条愈发繁茂,如同少女的秀髮,隨风轻拂著水面。田野里,冬小麦已抽穗,泛起一层青黄色的光泽,预示著不久后的丰收。 由於天气越发炎热,李彻的大军沿著官道行进数百里后,便转路走上了一条更靠近渭水北岸的旧驰道。 虽然路面稍窄,但胜在清静,且沿途树荫浓密,为行军士卒遮挡了日渐灼热的阳光。 玄甲赤旗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在绿意盎然的河谷间缓缓流动。 这日清晨,天光微熹,河面上还笼罩著一层薄纱似的雾气。 李彻並未乘坐车驾,而是如同普通將领一般,骑著专属坐骑黑风,在亲卫的簇拥下沿河缓轡而行。 既是为了亲自查看一下前路情况,也顺便透透气,思考一下兗州的战局。 忽然,他的目光被河边的景象吸引。 只见一个老渔夫,正佝僂著身子,奋力地將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小渔船推向水中。 那船似乎格外沉重,或是河岸的淤泥太粘,老渔夫几次发力,船身只是晃动几下,反而陷得更深。 老渔夫累得气喘吁吁,古铜色的脸上布满汗珠,眼中满是焦急之色。 清晨正是下网捕鰣鱼的好时辰,若是误了时辰,鱼群过去了,一天的生计就可能泡汤。 李彻勒住马,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隨即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后方的亲卫。 身旁的秋白立刻会意,推了推一旁啃著饃的胡强。 胡强一脸疑惑地看过去。 秋白无奈,只得直言道:“陛下让你去帮忙推一把。” 胡强也不多说,当即翻身下马,默不作声地快步走到河边,蒲扇般的大手伸向那老渔夫...... 老渔夫嚇了一跳,秋白更是嚇了一大跳,连忙道:“让你推船,不是推人!” 胡强挠了挠脑袋:“你也不说清楚,俺怎么知道?” 说罢,弯腰抵住船帮,一声低喝,轻轻发力。 那艘对老渔夫而言沉重无比的小船,在胡强面前轻若无物,被他轻鬆地推入了水中,船头轻快地破开平静的河面。 老渔夫回过神来,回头看到这位军爷打扮的巨汉,又看到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李彻及其隨从,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又是感激又是畏惧,连忙作揖道:“多......多谢几位军爷相助,小老儿......小老儿......” 李彻见他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便驱马走近了些,语气平和地安慰:“老丈不必多礼,举手之劳尔。” “日头刚出,老丈一早便如此辛劳?” 见这位为首的將军语气温和,並无恶意,老渔夫稍稍安心。 他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嘆气道:“唉,军爷有所不知,就靠这河水討口饭吃哩。” “这几天鰣鱼正肥,得起早才能赶上趟......人老了,不中用了,差点误了时辰,真是多谢军爷们了......” 李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老渔夫那双被水浸泡得发白开裂的手,又问道:“如今光景如何?捕得的鱼可够缴纳赋税,维持家用?” 老渔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摇了摇头:“赋税......唉,一年重过一年,名目也多,鱼价却涨不起来。” “餬口尚且艰难,前些还算安稳,如今听说又要打仗,怕是会更加不易。” “好在今年河中鱼儿不少,只盼著能多打些,给孙儿攒几个鸡蛋钱......”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像是很久没找到人倾诉。 李彻只是默默听著,並不打断。 北地加税的情况已经如此严重了,那南方那些被世家控制的区域呢? 李彻突然发觉,自己这些日子只顾著收拢新地盘,却是有些脱离群眾了。 百姓才是奉国的基本盘,自己应该多接近百姓,听听他们心中所想。 老渔夫说著,似乎想起什么,连忙从刚推下水的船舱里提出一尾还在活蹦乱跳的肥美鰣鱼。 用草绳穿了鳃,双手奉上:“军爷心善,帮了小老儿大忙,昨夜下网只捕到这一条大鱼,送给军爷尝尝鲜,望军爷別嫌弃!” 李彻看著那尾鲜活的鱼,又看看老渔夫诚恳的眼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那便多谢老丈了。” 身边亲卫上前,从老渔夫手里接过了鱼。 老渔夫顿时眉开眼笑,仿佛了却一桩大心事。 他犹豫了一下,又热情地指著下游方向:“军爷,您们这是要往东去吧?” 李彻点了点头:“正是。” “在前面不远,河道拐弯的地方,有个我们的小村子,叫石湾村,村口有棵大槐树,好认得很!” “我们村里虽穷,但也有口乾净水喝,能让各位军爷歇歇脚,这位將军若是不嫌弃,可去歇息片刻。” 李彻顺著老渔夫指的方向望了望,微微頷首:“也好,多谢老丈指点。” 老渔夫这才心满意足,撑起竹篙,小船晃晃悠悠地盪向河心。 李彻目视老渔夫走远,这才吩咐亲卫將那尾鱼交给秋白,並低声嘱咐了一句:“待会儿路过那村子时,若有茶棚歇脚处,便打听一下老渔夫的住处,按市价十倍的钱,寻个由头补给那老渔夫家。” 秋白立刻回道:“喏。” 李彻背著手望著江边,沉默半晌。 秋白只当他在担忧赋税之时,便开口宽慰道:“陛下无需忧心,待您平定天下后,给百姓们减税即可。” 李彻却是摇了摇头:“你说......这江中的鱼多吗?” 秋白一愣:“嗯?” “反正大军稍候才到,时间还来得及。”李彻突然来了兴致,“这一尾鱼怎么够吃,朕亲自给你们多钓几尾来。” “去,弄些树枝、竹子做几个鱼竿来!” 秋白闻言哭笑不得,一眾將领也是面面相覷,自家陛下还真率性而为。 不过反正大军还在拔营,难得的閒暇时刻,陛下想钓鱼就钓吧。 秋白唤来几名亲卫去找合適的树枝、竹竿,又让人从鎧甲上拆出几根细线来,製成简易鱼竿。 李彻早已兴致勃勃地在江边坐好,一眾陪行的武將人手一根,在李彻左右坐下。 大庆的皇帝加上一眾顶尖武將在一起,不顾风度地排成排坐著钓鱼,若是让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只过了片刻,李彻就听到旁边『扑通』一声。 马忠兴奋地开口道:“哈哈哈,陛下,末將这里上鱼了!” 李彻循声看去,见马忠从鱼竿上捉住一尾银色的鱼儿,不由得笑著赞道:“不愧是朕的神捕將军,钓鱼也是不落下风!” 话音刚落,又是扑通一声。 却见马忠新收的那名段蕤,一脸羞赧地將鱼竿抬高:“陛下,末將这也来了。” 李彻面露微笑:“神捕將军眼力不错,你也是个有气运的,再接再厉。” 说罢,回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看著自己的鱼竿。 一刻钟后。 扑通—— “陛下,末將这又是一条!” “不错,再接再厉。” “陛下,您看这条,真大啊!” “好!” “陛下,陛下,这条鱼儿真肥啊!” “嗯。” “陛下,您看......” “住嘴!定是你这廝嗓门太大,嚇跑了朕的鱼儿!” 马忠:。。。 半个时辰后,李彻看著平静的水面,又看了一眼身旁空空如也的鱼篓。 终究是没绷住,猛摔手中鱼竿: “没意思,不钓了!” 第837章 您一定要打贏啊! 大军继续东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然见渭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冲积滩地。 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槐树如同华盖般矗立在路边,槐树下依稀可见几间简陋的茅屋,挑著一面褪色的『茶』字幌子。 此地应该就是老渔夫所说的石湾村口了。 李彻下令大队继续沿道路前行,自己则带著越云、秋白以及十余將领偏离主路,向著那槐树下的茶棚行去。 越是靠近,越能看出此处荒凉。 茶棚比远看更加破败,支撑的竹竿有些歪斜,棚顶的茅草也稀疏了不少。 棚下摆著两三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条长凳,却空无一人。 只有一对看起来年纪与那老渔夫相仿的老夫妇,正佝僂著身子在棚后的小土灶前烧水。 听到马蹄声,老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惧。 待看清来的只有十余骑,且衣甲鲜明不像散兵游勇后,才稍稍鬆了口气,连忙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老嫗。 两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搓著手迎了上来。 “几位军爷......请......请坐......”老翁的声音乾涩沙哑,“小老儿这就给您们沏茶,只是......只是粗茶淡水,怕入不了军爷的口......” 李彻翻身下马,隨意在一张看起来还算稳当的长凳上坐下,一眾武將护卫在左右。 目光扫过这冷清破败的茶棚,李彻温和道:“无妨,解渴便可,再给我们的马儿餵些草料,要精细些的。” 那老翁连忙道:“这怕是不成,小店只有乾草。” 李彻点了点头:“那就找些清水来,给它们餵些水。” “哎,好嘞。” 老嫗转身进屋去给马儿挑水了,独留老翁在此地忙活。 李彻开口问道:“老丈,此处生意可还好?” 老翁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拭著破旧茶碗,一边苦笑著摇头:“好啥呀......军爷您也看到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哪有多少行路人,偶尔有些也是......”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有所顾忌,咽了回去,只是嘆气。 李彻疑惑道:“我看此地距离官道不远,算是一处必经之路,来此歇脚的人不少吧?” 老嫗挑了水出来,哆嗦著端上几碗几乎看不到茶色的热茶水,小声补充道: “能餬口就不错了......那些败退下来的兵爷,还有拉壮丁的官爷从这路过,不砸了棚子,顺手拿走点啥,就算烧高香了......” 李彻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温適中,却带著一股土腥味,味道实在算不上好。 他默默放下碗,又问道:“听方才一位老渔夫说,你们是石湾村的?村里像你们这般光景的人家多吗?” 听到李彻谈起老渔夫,老翁脸色稍缓,嘆了口气:“多,咋不多呢......壮劳力都被抓的抓,跑的跑,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和妇孺娃娃了。” “如今地都快没人种了,河里的鱼也越来越难打,赋税却一文不能少......” 老嫗偷偷抹了把眼角:“我那苦命的儿,就是前年被硬拉走的......至今音信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 老翁瞪了她一眼,似乎怪她多嘴。 怕惹得这帮军爷不快,连忙对李彻赔笑道:“军爷莫怪,老婆子她......她就是想儿子了......” 李彻皱眉问道:“前些年?据我所知,前些年还未打仗吧,官府抓你儿子作甚?” “没有打仗,但朝廷却征劳役啊,打不打仗我们的日子都差不多。” 老翁嚇了一跳,赶紧拉扯老嫗的衣袖,低声道:“老婆子!胡咧咧啥呢,莫要衝撞了军爷!” 老嫗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挣开老翁的手,继续对著李彻诉苦:“军爷,俺不是胡说,俺那儿就是前年被硬拉去做劳役的,说是去修什么城防,至今音信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俺就这么一个儿啊,留下俺们两个老不死,这日子可咋过啊......” 她越说越伤心,甚至开始口不择言:“都说长安城换了新皇帝,可换了谁又咋样?还不是一样打仗,一样要钱要粮要人命?” “俺看啊,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就没一个真心疼俺们这些泥腿子的!” “他们的江山,还不是用俺们的血和骨头堆起来的!” “闭嘴!你这疯婆子,作死啊!” 老翁嚇得脸色惨白,猛地推了老嫗一把,隨后对著李彻拼命作揖:“军爷恕罪!军爷恕罪!” “老婆子她胡说八道,您千万別往心里去,千万別告发俺们啊!” 老嫗也被老翁的激烈反应嚇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彻沉默著,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片刻后,他才继续开口:“税赋也重吗?” 老嫗刚准备开口,却被老翁拦住。 李彻看了他一眼,柔声道:“老丈,我想听点实话。” 老翁愣了愣,隨即咬了咬牙:“田税到是不重,只是还有各种杂税,层层加码不说,税赋恨不得收到三年后。” “俺家那三亩薄田,打的粮食还不够交税的,只得出来摆摊挣些口粮。” 李彻闻言,更加沉默了。 片刻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了:“老人家,你们的苦处,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对被苦难压弯了腰的老人,缓缓道:“朝廷政令不明,让百姓受了苦,这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的错。” 老夫妇呆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身份不低的军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日子会好起来了,新帝登基后,这些苛捐杂税一定会消灭,这一点我可向你们保证。” 老夫妇哑然无语,没有半点欣喜。 这话听著完全没有说服力,减税那是皇帝的事,便是这军爷身份再高,朝廷能听他的? 就在此时,官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飞驰而至,勒马於茶棚外,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陛下!大军已经开拔,隨时可以继续出发。” 那对老夫妇瞬间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著李彻。 秋白等人无奈,只得瞪了那传令兵一眼。 这小子嘴也太快了,连阻止都来不及。 陛下显然是不想表明身份的,而且刚刚还被这老夫妇骂了一顿。 那对老夫妇则是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满脸的不知所措。 眼前这位军爷竟就是刚才他们还在抱怨的『皇帝老爷』,而且还听完了他们那么多悖逆之言。 这简直是,简直是...... 两人顿时觉得恐惧如潮水而来,连跪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瘫软在地。 李彻连忙让亲兵將他们扶到椅子上,转而对传令兵沉声道:“让大军即可出发,朕稍候便到。” 传令兵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惹了祸,连忙行了一礼,飞也似的跑走了。 李彻轻轻嘆了口气,看向两个老人:“你们的苦,你们的难......朕都知道了。” 李彻顿了顿,看著他们惊恐万状的眼睛继续补充道: “而且,你们搞错了一点,朕不是那个坐在帝都龙椅上的皇帝。” 不是帝都的皇帝? 老翁猛然惊醒,嘴唇哆嗦著开口道: “您是奉王?!是关外来的奉天子?!” “奉天子,谁给朕起的名號?”李彻笑了笑,隨即点了点头:“是,朕便是李彻。” 確认了身份,老翁顿时心生狂喜。 奉王!竟然是奉王! 那位打败了胡人、倭人,在关外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奉王。 他竟然到了这里,还如此平和地跟他们说话! 老嫗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也忘了害怕,带著哭腔道:“俺们不知道是您,俺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朕知道。”李彻的目光扫过远处荒芜的田野,“朕可以向你们保证,这样的日子,绝不会长久。” “待朕平定天下之后,首要之事便是严查税赋,整顿吏治,绝不容许任何人再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俺们......俺们信!俺们信得过奉王陛下!”老翁激动得声音发颤,拉著老嫗又要跪下,“陛下能说出这番话,俺们就是现在死了也值了。” 李彻再次扶住他们,对身后的秋白点了点头。 书记官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两锭不小的银元宝递给老翁。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老翁连连摆手,不敢接。 李彻果决道:“收下。” “一锭是给那老渔夫,补偿方才那尾鱼的钱。另一锭,是朕给你们安家度日之用。” “这世道艰难,你们要先活下去,朕的承诺还需时间来实现,但这些银钱是朕眼下就能给你们的。” 他又对秋白补充道:“记下石湾村,记下这位老人家儿子的名字和徵召年份。” “战后,无论生死,都要给他们一个確切的交代。” “臣遵旨!”书秋白郑重记下。 老夫妇捧著沉甸甸的银元宝,感觉如同做梦一般,又对李彻一番千恩万谢。 李彻不再多言,对他们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一眾武將簇拥著李彻,往官道而去。 “陛下......陛下您一定要打贏啊!” 老嫗望著李彻的背影,忽然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李彻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838章 势如破竹,洛阳城下 七月中旬,李彻率军东出潼关,隨后进入了豫州大地。 盛夏的烈日开始展现出它的威力,一日又一日地炙烤著这片中原大地。 为了和王三春、陈平之二人匯合,李彻还需攻克豫洲,完成对中原和北方的占据。 秦地、晋地源源不断输送粮草物资,並以新整编的关中子弟为后援。 李彻亲自率领大军攻克城池,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兵锋直指函谷关。 面对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关,两军之间本该有一场恶战。 但並非所有朝廷將领都想要替世家和偽帝卖命,函谷关的副將早已被杜辅机暗中策反,趁夜打开关门。 奉军兵不血刃,从关门长驱直入。 守关主將还在梦中,便被手下削了脑袋,送到了李彻马前。 对於投诚之人,李彻也绝不小气,那位副將被提拔为主將,削了主將脑袋的小兵赏赐百金。 虽然李彻打心底不喜这种背主之徒,但此举也是给朝廷其余守將打个样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奉军通过函谷关,一路摧枯拉朽,兵锋直指豫州核心之地。 澠池城外,守军试图凭藉地利顽抗。 李彻亲临前线,观察地势后,命炮兵占据高地,集中火力轰击城墙薄弱处。 不过半日,城墙坍塌,奉军精锐一拥而入,守將见大势已去,自刎而亡。 新安守將倒是想投降,奈何城中世家惧怕李彻清算,挟持守將负隅顽抗。 李彻懒得和世家们废话,直接让士兵挖掘地道,埋设炸药。 一声巨响过后,半面城墙化为齏粉,奉军一个衝锋过后,城內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参与挟持的世家被破城后的奉军士兵揪出,当眾斩首,家產充公。 终於,奉军经歷了半个月的攻城略地后,抵达了中原第一大城——洛阳。 这一日,天高云淡,视野极好。 李彻在越云、杨璇、耶律和、马忠等一眾將领的簇拥下,登上一处高坡,远眺前方的洛阳城。 眾人纵然是见惯了奉天、长安、晋阳等雄城,在看到洛阳的那一刻,心中也不由得升起震撼之情。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城巍然矗立,城墙蜿蜒如龙,规模宏大,气势磅礴。 虽歷经了千年岁月磨礪,墙砖斑驳,但那份沉淀了数朝古都的王者之气,依旧是扑面而来。 邙山如屏在其北,洛水如带绕其南,形胜之地,得天独厚。 “好一座洛阳城!”耶律和忍不住讚嘆道,“不愧是千年帝都,光看这气象,就比长安不遑多让!” 这位少数民族將领没见过几座古城,直接被洛阳这股气质震慑住了。 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洛阳城的轮廓,眼中亦是波澜起伏。 作为穿越者,他深知这座城市在中华文明史上的地位。 周室东迁,汉魏故都,隋唐繁华......无数歷史烟云曾在此上演。 若是可能的话,李彻不想用炮火强攻这座城池,此等沉淀著中华文化的古都,应当好好地给后代保存下来。 当然,保护文化古蹟的前提是,不能让自己的將士们付出不必要的牺牲。 曾经来过洛阳的李霖,此刻却是嘆了口气:“哎,这城怕是有点难攻啊。” 目光所及之处,洛阳城外围原本应该村镇林立,且有著田畴纵横的广阔地带。 而此刻,面前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大地。 靠近城墙的大片民房被烧成了白地,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更远处的田野里,本该绿意盎然的庄稼被焚烧殆尽,水渠被堵塞填平,树木被砍伐一空,连稍微像样点的道路都被挖得坑坑洼洼。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味道,且听不到丝毫鸡鸣犬吠,更看不到半个人影。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將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机都彻底抹去。 “坚壁清野。”李彻缓缓吐出四个字。 一旁的耶律和语气愤懣地接口道:“这洛阳守將是个狠角色,听闻我军东进,便强令城外数十里內所有百姓迁入城中,不愿走的便以通敌论处。” “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水井能填的填,不能填的就投毒。” “这是要绝了我们的就粮於敌之法,想把我们活活耗死在洛阳城下。” 马忠骂道:“娘的!对自己治下的百姓都这么狠,这哪是守城,这是绝户计!” 听著將领们的埋怨,李彻却是没说话。 坚壁清野而已,属於守城的基本操作了。 只是奉军向来打闪击战,没怎么打过守城战,所以接触的不多而已。 朱纯皱眉道:“如此一来,我军补给全靠后方运输,而且城外无遮无拦,连个扎营取材的地方都难找。” 李彻沉默著,目光从荒芜的田野移回到远处的洛阳城。 城墙之上,旌旗招展,隱约可见守军士兵密集的身影,对方显然已经做好了长期固守的准备。 “查清楚守將是谁了吗?”李彻问道。 越云立刻回答:“回陛下,已查实,洛阳守將乃偽帝亲封的『镇东將军』,名叫独孤宏。” “独孤宏?”李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越云补充道:“此人出身关陇独孤氏旁支,早年曾在先帝麾下为將,以善守著称。” “后来因与前太子走得近,被先帝调离中枢,外放为官。” “偽帝登基后,便將他提拔起来,委以镇守洛阳的重任。” 李彻想起来了,庆帝確实提过这么一个將领,说其『性如磐石,拙於攻而精於守』,是一块很好的看门砖。 却是没想到,如今这块砖竟挡在了自己东进的路上。 “独孤宏......”李彻喃喃自语,“看这阵势倒是名不虚传,不知真实水平几斤几两。” 他环视身边眾將,看到他们脸上或多或少的凝重之色,忽然朗声一笑: “一座孤城,一片焦土,就想挡住朕的王师,也未免太小看朕的將士们了!” “耶律和!” “末將在!” “通知炮兵准备,先给他们来上一轮再说。” 耶律和咧嘴一笑:“末將这就去准备炮弹。” “不!”李彻眼神含笑,“我们不用炮弹。” 耶律和微微一怔。 攻城不用炮弹用什么? 第839章 冷酷的独孤宏 洛阳城的城墙之上,独孤宏如同一尊石雕,矗立在箭楼前方。 他身披重甲,目光扫向著远处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奉军阵型。 一面面玄底赤龙的旗帜在夏风中猎猎作响,无数黑甲士兵正在熟练地挖掘壕沟,搭建营帐。 更远处,依稀可见士卒抽打著驮马,將一个个沉重的物件运抵前线。 那是让独孤宏最为忌惮之物——奉军的火炮! 独孤宏身后,一眾洛阳守军將领个个面色凝重,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吞咽著口水。 奉军的名声如雷贯耳,一路而来的战绩更是深入人心,巨大的压力存在於所有人心头。 “將军......奉军势大,火炮犀利,我们......”一名副將忍不住带著忧虑开口。 独孤宏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地打断了他:“那又如何?洛阳城高池深,储粮充足,岂是澠池、新安那些小城可比?” “至於火炮......”独孤宏面色平静,“奉军若以火炮轰击城墙,便將百姓驱赶到城墙上。” 独孤宏冷笑一声:“他李彻不是爱民如子嘛,本將倒是要看看,洛阳城和百姓,他会选哪一个!” 眾將闻言,皆是面露愕然之色,看向独孤宏的眼神更加畏惧。 独孤宏则是突然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眾將:“传我將令!即刻起,洛阳城实行最严军管!” “城內所有百姓家中存粮,无论多少,全部收缴,统一配给。” “敢有藏匿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眾將皆惊。 一名较为老成的参將忍不住劝諫:“大將军,此举......是否太过了?” “如今城外已被围困,再收缴百姓口粮,恐生內乱啊!” 听到参將的话,独孤宏眼中没有丝毫温度:“若无足够的粮食,便守不住城,將士们不死战,所有人都得死。” “现在收缴粮食,至少能保证守城將士的口粮,维持城墙不失,至於百姓......”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若是战事吃紧,他们也要上城墙协助防守。” “若是城墙破损,本將还要拆了他们的房子取砖石木料。” 眾將骇然,独孤宏却是面色如常。 所谓善守之將,其心性其实普遍比擅长攻伐的將领冷酷得多。 守城之战都是一只脚踏入棺材,一旦破城便是生灵涂炭,此刻城中的一切资源都要化为可利用的筹码。 莫说拆民房、征粮食了,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杀百姓用人肉充当军粮的事情,在古代也没少发生过。 独孤宏所做之事,还远远称不上残忍,至於仁慈...... “现在跟他们讲仁慈?幼稚!”独孤宏冷瞥一眼前方奉军大营,“所谓慈不掌兵,本將受陛下之恩,自会以死报国,遑论普通百姓?!” 他也不再多说,挥手下令,不容置疑道:“执行命令吧,谁敢阳奉阴违,军法从事!” 眾將齐声应道:“喏!” 。。。。。。 所谓军令如山,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无论士兵们接不接受,只能手持冰冷的刀枪,粗暴地撞开一扇扇民宅的门。 “奉將军令,收缴粮草,抗命者死!” 哭喊、哀求之声,瞬间充斥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军爷,给俺们留下三日的口粮吧。” “不能拿,不能拿啊!那是明年春种的种粮!” “军爷,行行好!给孩子留一口米汤吧!” “我儿就在军中当兵,你等怎可对同袍之家眷下手?” 无论百姓如何哀求,士兵们收到的是死命令,莫说儿子在军中当兵了,就是家中三代皆在军中,该上交的粮食也不能少。 士兵们如同土匪,翻箱倒柜,將百姓们赖以活命的一点存米、杂粮甚至菜乾都抢夺一空。 遇到心善的,还能故意漏下一些,勉强维持几日伙食。 若是遇到脾气爆裂的士兵,稍有迟疑或反抗,便是拳打脚踢,甚至血溅当场。 一时间,洛阳城內哀嚎满地,倒像是已经破了城。 城东一处低矮破旧的民房里,赵老栓和妻子、老母以及一对年幼的儿女,围坐在冰冷的灶台前。 锅里空空如也,仅有的一点黍米刚刚被搜刮的士兵抢走。 孩子们饿得直哭,妻子默默垂泪,老母亲则是唉声嘆气。 赵老栓抱著头,蹲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守城守城,还没见著敌人的影子,就先要饿死我们自己人了......” 妻子抱著孩子,嘆了口气:“当兵的不是说每日早上集体发粮吗,你早些睡,明日早早就去领粮食。” “若是晚了,粮食都被分没了,可没人会给我们留。”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排队的概念,一旦放粥百姓都是一窝蜂地涌上来。 赵老栓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抬起头看著床上年迈的母亲,又看向眼巴巴瞅著自己的一对儿女,他咬牙站起身: “莫要等到晚上了,你给我准备铺盖卷,我现在就去吧,晚上就在外面睡了......” 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等著粮食下锅呢,不能有丝毫马虎。 妻子犹豫片刻,虽然心疼丈夫,但想到一家老小,还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给你收拾。” “哎......只盼那位奉王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留在洛阳城,能等到好日子。” 赵老栓狠狠点了点头:“大哥不会骗我,他们去奉国的人都分到了田地,奉王还免了他们三年赋税。” “真后悔没能早点去北方,就为了家里这点薄田,结果现在......” 赵老栓一边说著,一边站起身。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外传来,大地都震动了一下,房樑上哗啦哗啦掉落灰土。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赵老栓一家嚇得浑身颤抖,两个孩子哭著跑过来,赵老栓连忙將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奉军开始攻城了?! “怎么回事?”妻子带著哭腔喊道,“当家的!” 赵老栓咬牙道:“別怕,別怕,奉王陛下爱民如子,不会砸到民居的。” 然而,下一秒。 砰!!! 哗啦—— 一声巨响,伴隨著瓦片碎裂的声音,他们家那本就破旧的房顶,竟然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第840章 攻心之策,连环计! 响声过后,一股烟尘瀰漫开来。 一家人嚇得魂飞魄散。 赵老栓更是满心绝望,他听大哥说过,奉军有一种名为火炮的新武器,比投石机还厉害,发出去的炮弹一发死一大片。 而刚刚的动静,让赵老栓以为,自家是被炮弹击中了。 然而,等了半天,却没有其他动静。 待烟尘稍散,赵老栓壮著胆子抬起头,颤抖著望过去。 只见破洞下方,正好是他们家那口空荡荡的铁锅里。 铁锅之中,赫然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 袋子似乎是从高处落下摔破的,黄灿灿、颗粒饱满的粟米,正从破口处汩汩地流出来。 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粮食便堆满了锅底! 看到这一幕,赵老栓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粮食? 天上掉粮食了?! 妻子此刻也回过神来,连忙捅了捅呆若木鸡的赵老栓:“快,快去把粮食藏起来!” 赵老栓这才回过神来,嘴咧得老大:“我就说......我就说大哥不会骗我!奉王......绝对是个好皇帝!” 妻子也笑出了声,没有出言反驳。 能给敌人城池里的百姓投粮食,当然是个一等一的好皇帝! 此时此刻,整个洛阳城,许多地方都在上演著类似的一幕。 城外的奉军炮兵阵地上,火炮轰鸣。 但射出的並非实心弹或开弹,而是用厚麻布精心包裹,綑扎结实的粮食袋! 利用拋射药包的力量,奉军在將这些粮食炮弹,远远地拋射入洛阳城中。 有些麻袋在空中就因为巨大的力量而破裂,金黄的粟米、小麦如同金色的雨点,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洒落在洛阳城的街道、屋顶、院落之中。 如赵老栓初时那样,城中不少百姓都准备去放粮点过夜,此刻街道上都是人。 “粮食!是粮食!” “天上掉粮食了!” “奉军......奉军给我们送粮食来了!” “奉军不是反贼吗?怎么会给我们送粮食?” “管他呢,快去抢啊!” 短暂的惊恐过后,百姓们欣喜若狂,瞬间陷入了狂欢之中。 无数百姓们藏身之处衝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散落的粮食,疯狂地捡拾著。 有人將粮袋搂进怀中,有人用手划拉地上散落的粮食,甚至还有人直接把粮食塞进嘴里。 即便负责治安的士兵不断上前呵斥殴打,却也阻止不了百姓们的举动。 独孤宏和一眾將领站在城墙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城中四处升起的粮食雨。 粮食就是命,百姓再懦弱,再任人可欺,也不会让出自己的命。 可想而知,隨之而来的將是怎样剧烈的骚动。 “奉军这是在搞什么鬼名堂?!”一名副將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们自己粮草运输不易,为何要把粮食射进城里来资敌?” 眾將皆是一脸不解。 莫说他们搞不懂奉军的目的,他们甚至不知道火炮还能发射粮食。 唯有独孤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地盯著城中那些为了抢粮而混乱奔跑的百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彻!攻心之计......好毒辣的攻心之计!” 他一拳砸在城垛上,声音带著压抑的恐惧:“李彻......他不是在资敌,他是在收买人心!” “他是在告诉我们城中的每一个人,他奉军有粮,而且愿意给百姓,而我们......” 独孤宏脸色发白,声音苦涩:“而我们,却在抢夺他们最后的口粮!” 。。。。。。 李彻站在瞭望台上,通过望远镜看著洛阳城中升起的阵阵粮食雨,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相反的是,身旁的一眾將领一脸肉痛。 马忠忍不住嘟囔:“陛下!咱们自己运点粮食多不容易啊!这......这就都扔给那帮叛军了?” 耶律和也皱眉附和:“陛下,此举是否太过浪费?若是让独孤宏得了这些粮食,岂不是助长他守城的底气?” 李彻放下望远镜,看向二人,笑著回道:“你们啊,你们只看到了粮食,却没看到人心。” 他指向洛阳城:“独孤宏坚壁清野,收缴民粮,是为了集中资源,负隅顽抗。” “但他此举,无疑是將城中数十万百姓推到了飢饿和死亡的边缘。” “而朕。”李彻拍了拍胸口,“朕给他们粮食,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你们说,是抢他们粮食、逼他们去死的守军值得效忠?” “还是给他们粮食、让他们能活下去的攻城者,更得民心?” 眾將闻言,先是愣住,隨即恍然大悟。 马忠猛拍大腿:“如此一来,城中百姓谁还肯真心为独孤宏卖命?只怕军心都要动摇!” “怪不得陛下让咱们在粮食袋里还塞些盐巴,想得真周到!” 而朱纯却是微微蹙眉,开口道:“陛下,此计虽奇,但百姓多愚昧,怕是难以明白陛下的爱护之心。” 百姓愚昧,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共识。 而且百姓获取信息的渠道少得可怜,像是赵老栓那样早就知道李彻爱民的,在这洛阳城中还是少数。 大多数百姓得了粮食,只会偷偷藏起来,根本不会去想是谁给他们粮食吃。 李彻也是缓缓点头,笑著说道:“没错,老国公所说之言,朕也清楚。” “故而,攻心之计不能只用单独的计策,当施连环计!” “连环计?” 眾將皆是疑惑不解。 李彻笑著回道:“莫要急,马上就来了。” 就在这时,天际边出现了几个缓缓移动的黑点。 “陛下,你看!” 越云指向天空,眾將皆抬头看去。 只见几个巨大的热气球,正藉助风力,悄无声息地飘向洛阳城上空。 洛阳城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无数箭矢弹丸射向空中,但最终只能疲软无力地落下,根本奈何不了热气球分毫。 眼渐渐的,热气球抵达城市中心区域上空。 下一秒,无数的纸片如同雪般从吊篮中倾泻而下,洋洋洒洒,覆盖了整个洛阳城。 第841章 舆论战! 那赵老栓將那袋从天而降的粟米,小心翼翼地藏进地窖一个破瓦罐里。 他仍不放心,拿起铁锹在地窖又挖了个坑埋进去,隨后用柴草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赵老栓觉得心臟还在砰砰直跳。 他不敢声张,揣著满腹的惊疑悄悄溜出家门,想看看街上是什么光景。 刚走到巷口,头顶有一阵风吹过,一张轻飘飘的纸片打著旋儿,正好落在他的脚边。 赵老栓弯腰捡起来,余光看到天空中几道黑影掠过。 满城的百姓都在指著天上惊呼,还有人对著天空中那几个球状物五体投地。 赵老栓也看著热气球半天,才想起这张纸似乎也是从天上那玩意扔下来的,连忙低头看去。 纸很粗糙,上面用浓墨写了一个大大的字。 他盯著看了半天,只觉得那字方方正正,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念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努力回忆,终於想起来,大哥曾教过他这个字。 那是个奉字,奉军的奉! 赵老栓心里咯噔一下。 他笨拙地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好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可上面的小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像看天书一样。 他只认识『奉』字,因为他大哥在离开家之前和他说过: 等你想要去奉国,便一路往北走,只要看到城头旗帜上写著这个字,就安全了。 这时,街上已经有不少百姓都捡到了这种飘落的纸片。 百姓们和赵老栓一样,一脸茫然,互相询问著: “这上面写的啥?” “是官府告示吗?” “怎么可能是官府的告示,我看是神仙的旨意!” 赵老栓立刻开口道:“怎么可能?那个大字俺认识,那是个奉字!” 听到这话,百姓们惊道:“这么说来,神仙都站在奉军那边?” “嘘!此话可不敢乱说!” 战爭之中,人们的神经都敏感起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人感到不安。 “对了,里长!”有人猛然惊醒,“王里长识字!让他给咱们念念!” 眾人『呼啦』一下围住了住在街尾的老里长。 老里长曾经当过几年乡下小吏,如今虽然年迈,但在街坊中颇有名望,混了个里长的位置。 被眾人催促著,老里长颤巍巍地接过纸片,凑到眼前。 他眯著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费力辨认著,嘴唇翕动: “凡......凡持有此单者,破城......之后,安......安然无恙......” 念完,老里长自己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街道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安然无恙?意思是......有了这张纸,奉军打进来就不杀我们?” “是保命符,这是奉王给的保命符啊!” “快!快捡起来收好!” “你娘的,那是老子的!” “拿来吧你!” “莫要抢,莫要抢,地上还多的是呢!”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弯腰去捡拾地上散落的传单,如同在抢夺什么稀世珍宝。 赵老栓也紧紧攥住了手里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他突然想起了家里还有父母妻儿,而自己手中只有一张传单。 再看街道上,早已经乱成一锅粥,无数百姓都在疯抢街上散落的传单。 赵老栓一个老老实实的农民,身体也称不上强壮,如何抢得过这些人?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颤颤巍巍的老里长。 老里长感觉到目光射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赵老栓......你小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哎哎哎!” 片刻过后,赵老栓乐呵呵地拿著两张传单,回家去了。 。。。。。。 很快,一张被士兵捡到的传单被送到了独孤宏面前。 独孤宏看著上面那句直白的话,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眾人只见他的身形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慌忙扶住他。 “將军!” 独孤宏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色铁青:“好毒......好恶毒的毒计!奉国逆贼,这是要毁我军心民望!” 下方一员副將急声道:“將军,此单万万不可流传!若让全城军民皆知,谁还肯用心守城?必须立刻收缴!” 另一將也附和:“对!还有那些粮食,也不能让百姓私藏,都得收回来!” 独孤宏深吸一口气,嘶声下令道:“传令,全城戒严!” “收缴所有奉军射入城中的传单,任何人不许看,不许藏匿,不许传播!” “凡私藏者,无论军民,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喏!” 独孤宏沉吟片刻,又开口道: “还有,派出军士,挨家挨户將奉军拋射进来的粮食,全部搜缴入库。” 独孤宏很清醒,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完全没有挽回民心的可能性了。 与其和李彻爭夺民心做无用功,不如做得更彻底一点,完全放弃洛阳城的百姓们。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上街头,开始抢夺百姓手中的粮食和传单。 一时间,洛阳城內刚刚因粮食和保命符而生出的一点希望,再次被更严酷的恐惧所取代。 。。。。。。 另一边,李彻通过望远镜看著热气球安然返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也亏得活字印刷术和造纸术已经发展得差不多了,不然也不能在短时间內搞出这么多传单。 这种舆论战古人或许是第一次见,但李彻来自资讯时代,可见得太多了。 那个时代,谁掌握了舆论,谁就是强者。 耶律和按捺不住战意,上前请命:“陛下!攻心之计已施,城中必乱,末將请命趁势攻城!” 李彻却摇了摇头,悠然道:“打什么打,走了这么远的路,你小子不累吗?” 耶律和立刻回道:“为殿下效命,末將不累!” “滚蛋!”李彻笑骂一句,“你不累,朕还累呢。” “传令下去,各营严守寨柵,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 “让將士们好好休整,养精蓄锐。” 看见耶律和一脸疑惑,李彻耐心解释道:“刀子要慢慢割肉才疼,敌军已失人心,我们等著看便是。” 耶律和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拱手应下:“是,陛下。” 第842章 平洛阳(上) 接下来的几天,李彻果然没有发动任何攻城行动。 持续用火炮发射了三天粮食,李彻便命令炮兵停下,毕竟奉军自己的后勤压力也不小。 但那张传单,却是每天都用热气球撒得满城都是。 独孤宏的应对不可谓不果断,每当奉军火炮响起,他就派士兵上街巡逻弹压。 根据弹著点,守军会立刻找上去,百姓们完全没有机会抢到奉军的粮食。 而每当热气球一出现,独孤宏更是派遣大量士兵分散到全城各处,第一时间收拢飘落的传单。 除此之外,他还將城中能识字的平民尽数控制,企图將影响降到最低。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人性。 越是明令禁止,越是渲染得神秘的东西,就越能勾起人们的好奇心。 百姓们的识字率虽然极低,但像是老里长这样的人也不少,传单上的內容早在第一天就传播出去了。 甚至在军中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士兵们奉命收缴传单,但不少人在搜查过程中,自己就偷偷藏起一张塞进怀里。 底层军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自己也私下留存。 毕竟,谁不想在城破之后,能有条活路? 那薄薄的一张纸,在某种情况下,却是比身上的鎧甲更能保命。 士兵们尚且如此,百姓们更是想尽办法藏匿传单。 墙缝里、灶台下、甚至埋进茅坑旁,只要能想到的地方,都可能藏著一张皱巴巴的『保命符』。 最开始军官们还会严格按照独孤宏的命令,將私藏传单之人处决。 但隨著时间推移,军官们都开始害怕了。 因为,私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明面上搜出来的人就有几千上万,再加上未被发现的,整个城中三分之一的人怕是都在私藏。 难道说,要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吗? 那怕是未等奉军打进来,城內的百姓先造反,军队更是会立刻譁变。 於是,军官们又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军官们的放任下,私藏传单的情况,变得愈发严重起来。 百姓们私下里交易时,一张奉军的传单,甚至被炒到了十两银子的价格。 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那些稍微有些家底的人,都愿意这笔钱买个心安。 没钱也行,如今传单是硬通货,也可以拿来换粮食、盐巴和柴火等生活必需品。 这种无形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洛阳城內蔓延,並开始侵蚀守军的凝聚力。 估计连李彻本人都没想到,他精心准备的交子和纸钞制度还没实行,反倒是仓促印刷的传单率先拥有了货幣属性。 这天傍晚,独孤宏拖著疲惫沉重的身躯回到府邸。 连日来的精神压力,让他显得苍老了许多,身体也因为高负荷工作而有些吃不消。 刚进前院,他就瞥见自己的长子独孤明,正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后面,似乎在往怀里塞什么东西。 独孤宏本就心情恶劣,见到独孤明心虚的模样,立刻厉声喝道:“明儿!你藏了什么?!” 独孤明被嚇得一哆嗦,手里的东西没拿稳,『啪』的一声飘落在地上。 独孤宏定睛望去,那正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奉军传单! 独孤明嚇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道:“父......父亲......孩儿......孩儿真的只是好奇......” 看著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竟然也私藏这动摇军的『妖书』。 独孤宏石化当场,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被绝望衝垮。 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人心的背离。 恍惚间,他还看到了这座他发誓要死守的城池,正在从內部土崩瓦解...... “你......你......”独孤宏指著儿子,手指剧烈颤抖,“逆子!逆子!” 下一秒,独孤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 喉头一甜,那口憋了七天的老血终於从口中喷出,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父亲!” “老爷!” “將军!” 周围的家丁、亲兵连忙上前,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 独孤宏在家人惊慌的哭喊声中,悠悠转醒。 他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妻妾们梨带雨的脸庞,几个儿子惊慌失措,长子独孤明则跪在床前,额头磕得一片青紫。 “父亲!父亲您醒了?!”独孤明见到父亲睁眼,带著哭腔连连磕头,“孩儿罪该万死!孩儿再也不敢了!” 独孤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没有斥责儿子,也没有再看那张惹祸的传单,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说道:“扶我起来。” “老爷,您刚吐了血,需要静养。”妻妾们急忙劝阻。 “扶我起来!”独孤宏的声音陡然提高。 眾人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再劝。 独孤明和一名家僕一起,小心翼翼地將独孤宏从床榻上搀扶起来。 独孤宏脚步虚浮,身形晃了晃,却顽强地站住了。 他推开搀扶,示意自己可以走:“我要去府衙!” “父亲......您......”独孤明脸色大变,脸上满是懊悔之色。 独孤宏摇了摇头,轻声道:“为父有要事,不得不去,你不必自责。” 在家人担忧无比的目光中,独孤宏一步步地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眾人。 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地看向独孤明:“那个传单......你还有几张?” 独孤明浑身一颤,连忙道:“就......就那一张,孩儿这就去烧了它!” “不必了。”独孤宏打断了他,依旧没有回头,“去!去想办法,给家里每人都准备一张吧。” 说完,他不等独孤明反应过来,便径直走出府门,在亲兵的帮助下翻身上马,朝著城中心的府衙方向疾驰而去。 独孤明愣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他先是茫然,隨即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惧。 父亲那话......是什么意思? 第843章 平洛阳(中) 府衙大堂內,灯火通明。 收到紧急召集令的守军將领们齐聚一堂,却是个个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將领们神色惶惶,眼神闪烁,就连交谈的方式都是附耳相谈。 显然,李彻的攻心之计不只是在底层军官和士兵身上奏效,这些高级將领也已经严重受到影响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后,独孤宏出现在府衙之中。 眾將见他脸色苍白,甚至需要亲兵搀扶才能站稳,心更是沉了下去。 如今的洛阳城,独孤宏便是主心骨,他若是倒下去,奉军无需攻城,洛阳城自己就会陷入內乱之中。 独孤宏推开亲兵,强撑著走到主位前,双手撑在案几上。 他没有废话,直接当眾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本將军决定,明日拂晓打开城门,由我亲自率军出击,袭击奉军大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眾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纷纷开口劝諫道: “將军,不可啊!” “我军困守孤城,兵力本就处於劣势,倚仗城防尚可支撑,出城野战,岂非以卵击石?” “奉军火器犀利,营垒坚固,贸然出击,恐有去无回啊!” “还请將军收回成命!” “如此行事,与送死何异?恕末將不敢苟同!” 堂中响起一片反对之声,独孤宏却是早有预料,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强压住喉咙口的腥甜,声音嘶哑而决绝:“都给我闭嘴!” 虽然情况不妙,但独孤宏的余威尚在,眾將立刻安静下来。 “守?你们睁开眼睛开口,还守得住吗?!”独孤宏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如今军心涣散,民无战意!” “奉军区区几张纸,几袋粮食,就已让我洛阳城內外交困,士气瓦解。” “再拖下去,不需奉军攻城,我等皆成瓮中之鱉矣,洛阳城不攻自破!” 眾將听到独孤宏的话,皆是低下头沉默不言,无人敢和他对视。 独孤宏环视眾人,眼神像是在射刀子一样,要剜出每个人心底最隱秘的想法。 他如何会不知道,连自己的儿子都在想退路,站在这里的將领们怎会一心求死? 待到眾人安静后,独孤宏继续说道:“如今之计,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趁我军尚有一战之力,趁奉军以为我军只会龟缩防守,倾尽全力,搏命一击!” “若是我军幸运,或可焚其粮草,乱其阵脚,博得一线生机。” “否则,我们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独孤宏的话,眾將面面相覷,他们何尝不知局势危殆? 但出城野战,就要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奉军,还有那恐怖的火炮,生还的希望何其渺茫? 那张小小的『保命符』上可是写了,只在城破之时有作用,可没有包括那些衝出城的人。 独孤宏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凉。 他更加篤定,很多人已经看到了那条生路,不再愿意拼死一战了。 但独孤宏没有斥责,因为他自己刚刚也给家人指了那条路。 螻蚁尚且偷生,他理解。 其他人可以这么想,但自己不行! 他是大庆的镇东將军,所谓守土有责,忠诚高於一切。 为家人谋后路是为人父者的私情,而率军死战,则是为人臣者的本分。 “本將军知道。”独孤宏的声音低沉下来,“此去九死一生,故而,本將军不强求所有人。”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眾將:“现在,不愿隨本將军出城决战者,將你们的兵符留下。” “本將军许你们留守城池,但你们手下的兵不行,他们是大庆的兵!” 大堂內死一般寂静,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独孤宏此举已经算得上仁慈,虽然让他们交出了兵权,但至少性命还在。 若是奉军能遵守承诺,待到城破之时,只需拿出那张保命符,没准还能凭藉身份混个一官半职。 片刻之后,终於有三名將领心虚地站了出来。 他们不敢看独孤宏的眼睛,只是低著头,將各自的兵符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將军,末將......家中尚有老小......” “末將......无能,愧对大將军!” “將军,末將不擅野战。” 三人跪下,重重磕头,额角见血。 独孤宏看著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確定了?” 三人重重点头,眼角带泪。 独孤宏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留下兵符,你们走吧。” 那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仓皇向大堂外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背影上,心情复杂。 一名將领见此情况,也是心中一横,刚准备踏步而出,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抓住。 那將领抬头望去,却见身旁一名平时和他关係不错的同僚,此刻正一脸凝重地对他摇头。 就在此时,那三名將领即將踏出大堂门槛。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门口的独孤宏的几名亲兵,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抽出腰刀。 刀光如匹,瞬间从三人颈上爆发! 噗嗤! 噗嗤! 噗嗤! 三颗满脸惊愕和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溅了刚刚准备踏步而出的將领一脸。 三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扑倒在地。 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眾將骇然失色,惊恐地看著门口持刀而立的亲兵,又看向主位上依旧面色不改的独孤宏。 那名差点踏出步的將领面色惨白,看向身旁的同僚,眼神中满是感激之色。 一点,就差一点。 但凡不是身旁人拉了一把,这地上的脑袋就是四颗了。 独孤宏缓缓站起身,儘管身体虚弱,但身上的煞气却是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惊魂未定的眾將,开口道:“临阵脱逃、动摇军心,该斩!”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危难之际,岂容贪生怕死之徒?!” “现在!” 眾將嚇得齐齐一颤。 独孤宏一字一句道:“还有谁,想留下兵符?!” 第844章 平洛阳(中下) “还有谁想留下兵符?!” 剩下的將领哪里再敢有二心,齐刷刷单膝跪地,嘶声吼道: “末將愿隨大將军死战!誓与洛阳共存亡!” 独孤宏知道,如今的军心只能用恐惧暂时凝聚了。 他不擅长攻伐,更擅长守城,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破釜沉舟。 以他的角度,完全看不到死守下去,会有胜利的可能性。 本想著能等到援军,但三天前他就收到了情报: 任城早已失守,奉军上將王三春、陈平之正在一点点占领整个兗州。 自己的退路,完全断绝了...... 想到这里,独孤宏不再多言,沉声下令: “传令三军,饱餐一饭,检查军械!” “除了值班的守军外,待到拂晓时分,全军都隨本將军出城破敌!” “喏!” 。。。。。。 当拂晓的微光碟机散著夜色,各处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早已在门洞內集结的守军士兵,在军官的催促呵骂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去。 独孤宏顶盔贯甲,立於中军大纛之下,眼神中满是决绝之色。 他要亲自率领这支军队背水一战,去撞击奉军那坚不可摧的营垒。 此战无关胜局,不过是以必死之心,成就一世忠名尔! 几乎在城门打开的同时,城內的几个施粥点也开始了每日例行的賑济。 与往日相比,今天的秩序明显更加混乱。 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数量锐减,大部分精锐都被抽调隨军出征,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士兵们心不在焉,发放粥食的官吏更是敷衍了事。 粥桶稀得能照见人影,勺子在里面隨意搅动,舀出的粥汤里明显能看到掺杂的沙粒和麩皮。 排队的百姓队伍越拉越长,后面的人焦急地向前张望,生怕轮到自己时粥已告罄。 “今天怎么这么慢啊?!” “前面的快点,你倒是吃上饭了,我们还饿著呢。” “今天这粥怎么比昨天还稀?这能吃饱人吗?” “莫要挤了,当兵的都哪去了?也不管管!” “流氓啊!来人啊!他摸我砸!” 怨气在飢饿和恐慌的催化下迅速累积,再温顺的百姓也这种氛围的薰染下,变得易怒起来。 就像蝗虫一般,单个一只无毒无害,聚集在一起便是虫灾,个个暴躁且带毒。 就在这时,排在中段的一个精壮汉子,突然向前一挤,撞翻了前面一个妇人手里的破碗。 浑浊的粥汤洒了一地。 “哎哟!我的粥!”妇人心疼地叫唤。 那汉子却不管不顾,一个箭步衝到粥桶前,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推翻了一个半满的粥桶。 哐当—— 滚烫的粥汤泼洒开来,烫得附近的人哇哇乱叫。 “都他娘的別排了!”汉子扯著嗓子怒吼,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看看!这就是官老爷给咱们吃的东西?” “掺了一半沙子的刷锅水,而且一人就一小勺,够塞牙缝吗?” “他们当兵的都跑出去了,留下咱们在城里等死,这日子还能过吗?!” 汉子这番话实在没什么煽动性,而且有心之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刻意为之的。 奈何百姓积压已久,就像是火药桶一般,一个火星点燃,怨气瞬间爆发! “说得对!这根本不是人吃的!”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抢啊!不抢就没得吃了!” “跟他们拼了!” “刚刚谁摸老娘砸,你凭啥摸我砸?!” 人群彻底失控了,后面不明所以的百姓听到前面喊抢,也疯狂地向前涌去! 更多的粥桶被推倒,棚子被扯塌,负责发放的胥吏被汹涌的人潮衝击得东倒西歪,士兵想弹压却根本无能为力。 现场军官又惊又怒,拔刀高喊:“反了!反了!给我抓住那个带头闹事的!” 然而,现场早已乱成一锅粥,人潮汹涌之中,哪里还找得到那个最先发难的汉子? 他早就借著混乱,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钻进了旁边的狭窄巷道之中。 巷子內。 汉子迅速取下身上破旧的斗篷,露出一身紧趁利落的深色劲装。 他动作麻利地將斗篷捲起,顺手塞进墙角一个破筐底下。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几乎与墙壁阴影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汉子嚇了一跳,手中『唰』的一声弹出一把利刃。 但当他看到来人面容后,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压低声音叫道:“哥!” “毛毛躁躁,你现在也是守夜人了!”白影低声斥责,顺手压下汉子的袖剑。 这道白影正是守夜人中的一名小队长,而那汉子自然也是早就潜伏入城的守夜人了。 两人是一对兄弟,早在庆帝还没驾崩时,兄长就潜伏到了此地,毕竟洛阳也是大庆数一数二的大城。 而刚刚引起骚乱的是弟弟,他是在洛阳城实施戒严之前,才混入城中的。 哥哥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汉子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已经成功激起民愤,东门这个最大的粥点全乱了,那边的叛军被百姓缠住,短时间內顾不上別的。” 哥哥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远处其他几个方向。 城中其他释粥的地点,隱约也能听到类似的喧譁声传来。 显然,其他小组的兄弟也得手了。 奉军射入城中的粮食和传单是燃料,而他们这些守夜人,则是在適当的时候点燃火焰的人。 “此处不必再管了。”哥哥冷静判断,“百姓们一时之勇,缺乏组织,成不了大事,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 他转头看向城门方向, “召集所有人,按预定计划,向城门方向集合。” “好嘞,哥!”汉子下意识地兴奋应道,摩拳擦掌。 守夜人队长严厉的目光立刻瞪了过来:“嗯?!” 汉子一个激灵,立正站好:“是!队长!” 哥哥不再多言,白影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汉子也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如同灵猫一般沿著墙根的阴影,迅速向约定的集合点潜行而去。 第845章 平洛阳(下) 城中的骚乱,独孤宏完全不清楚,此刻的他面对乱鬨鬨的军队,感觉一阵焦头烂额。 独孤宏本就是擅守之將,並不擅长野战对垒。 更何况,如今叛军士气低下,军官几乎无法传达命令,即便用上了鼓声和旗帜指挥,也无法结成整齐的军阵。 眼看著奉军营地已经反应过来,开始衝出营地结阵,独孤宏心急如焚,竟是直接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士兵们不情不愿,乱鬨鬨地一拥而上,战线稀稀落落,拉得老长。 即便独孤宏再不擅长攻伐之道,此刻也能意识到,这样的衝锋阵势,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他心一横,不顾身旁將领的阻拦,竟是拍马加速冲了上去。 独孤宏马好,很快就衝到了阵前,他的大纛也跟隨他来到最前方。 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怒吼一声:“为国尽忠,就在今天,隨本將杀!” 看到主將如此奋不顾身,前排的一些老兵同时发出了嘶哑的吼声,混乱的衝锋阵列勉强凝聚起了一丝锋锐之气。 然而,这点刚刚燃起的火星,很快便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轰—— 一声炮响从奉军阵地方向传来。 隨即,衝锋在最前面的独孤宏被炮火淹没,大纛更是乘风而起。 李彻在望远镜中看了个清清楚楚,脑海中不知为何响起一道魔性的声音: 【独孤宏正tm搁那衝锋呢,万万没有想到,你奶奶个三角篓子的,奉军的炮弹『扑腾』一下子直接精准定位,把独孤宏裤衩子都给蹦飞了!】 烟雾和尘土瞬间吞没了独孤宏,以及他身旁的旗手、亲卫。 剎那间,整个叛军衝锋的势头瞬间扼住,步伐骤然停滯。 当硝烟被风吹散些许,战场上敌我双方无数道目光聚焦之处,只剩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坑。 镇东將军独孤宏,连同他的將旗,已然消失不见,被这一炮直接从物理层面上抹去。 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大脑一片空白。 主將......就这么没了? 李彻也有些想不通,独孤宏为什么要衝得那么靠前? 他不知道我手里有炮吗? 李彻默默回头,对操纵火炮的陈规竖起了个大拇指。 后者属於奉国老臣,自然清楚自家陛下这个手势的含义是夸奖,不由得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李彻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当即下令吹號。 下一秒,奉军独有的衝锋號声冲天而起! 紧接著,营寨柵门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奉军铁骑轰然涌出。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衝锋,而是在营外迅速展开,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方阵。 在这片黑色浪潮的最前方,李彻身披玄色龙纹鎧甲,骑著神骏的黑风,在一眾將领簇拥下,缓缓越眾而出。 他没有戴头盔,年轻的面容在晨曦中清晰可见,那面象徵著至高皇权的龙旗,在他身后高高飘扬。 李彻以一种近乎巡视的姿態,向著已然僵化的叛军阵列,不紧不慢地行去。 他身后的庞大骑兵集群,则保持著严整的队形,迈著统一的步伐,沉默地向前压迫。 没有喊杀声,没有战鼓擂动,只有成千上万匹战马蹄铁敲击地面,而发出的隆隆之声。 这种沉默威逼带来的压迫感,却是远比衝锋更令人窒息。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叛军阵列前排的士兵,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李彻的脸,巨大的压迫感让他们手脚冰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原本就鬆散的阵型变得更加溃乱,军官们的呵斥声变得苍白无力。 在距离叛军前沿约五十步的地方,李彻勒住了战马。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不知所措的敌军士兵,缓缓开口: “朕,乃大庆天子,李彻!” 他身后的將领们立刻齐声复述这句话,声浪如同滚雷般传遍整个战场: “大庆皇帝陛下,在此——” 李彻继续道: “朕在此,与尔等立誓!”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宏大的声浪一次次响起,衝击著士兵们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为国尽忠,那是独孤宏的一己私慾,他们底层士兵凭什么为了独孤宏的名声,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边是已经粉身碎骨的主將,而另一边,则是当今天子的亲口承诺!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沉默过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哐当一声將长枪扔在了地上。 如同收到了信號,在叛军阵中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哐当!哐当!哐当! 弓箭、长矛、火銃...... 士兵们纷纷將手中的武器丟弃在地,爭前恐后,像是丟掉了什么诅咒之物。 任凭后方的军官如何打骂,甚至挥刀砍杀个別退缩者,也无法阻止这如同雪崩般的投降浪潮。 那名原本在府衙中准备交出兵符的將领,看著眼前这一幕,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看了一眼独孤宏被炸得尸骨无存的惨状,默默將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著那张皱巴巴的保命符,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隨后深深地嘆了口气,隨即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那张传单,双手高举过头。 朝著李彻的方向,屈膝跪倒,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末將愿降!大庆皇帝万岁!” 有了带头的,其他还在犹豫的將领也再无顾虑,纷纷下马跪倒: “末將愿降!大庆皇帝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投降的声浪从將领开始,迅速席捲了整个叛军阵列。 数以万计的士兵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排排、一片片地跪伏在地。 山呼万岁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就变得整齐划一,直衝云霄! 李彻轻轻一夹马腹,催动胯下黑风缓缓前行。 越云等將领紧隨其后,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李彻就这样缓缓行走在跪满降兵的战场上,他所过之处,士兵们將头埋得更低,万岁之声愈发虔诚。 跪拜的浪潮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急速扩散开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迅速覆盖了整个战场。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第846章 奉王会妖术 李彻端坐马上,沉稳自如地向四周望去,山呼万岁的声浪,尚未完全平息。 昔日的敌人如今跪伏皆在地,黑压压一片,已然完全放弃抵抗。 他並没有立刻下令收缴降军的武器,而是缓缓抬起手。 附近的降兵先停止欢呼,隨后更远处的人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李彻宏亮的声音再次传遍战场,压过了远处將士们的余音: “眾將士们!” 跪著的降兵们缓缓抬头,望向远处那位年轻的皇帝。 李彻面色平静,一字一句:“现在,朕允许你们,再次拿起武器!” 此言一出,不仅降军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李彻身后的奉军都有些骚动。 让这些刚刚投降的降军拿起武器,这风险未免太大了些吧?! “朕,以大庆天子之名,在此立誓!” “城破之后,凡放下武器者,无论官兵,朕绝不杀一人!” “尔等之中,若有愿加入奉军,共安天下者,朕欢迎之至,对你们一视同仁!” “若有愿解甲归田,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者,朕发放盘缠路引,绝不阻拦!” “甚至!”李彻顿了顿,“即便有人仍心向帝都,欲南下去投那偽帝,朕也大开方便之门,放尔等离去,绝不为难!” 李彻拔剑直指远处的城门,嘶吼道:“但是现在,朕要你们拿起武器,隨朕攻破城门!” 这番承诺,迅速在降卒之中激起了波澜。 不杀降兵,还允许回家,並且还给盘缠?! 甚至连想去南边的人......都一律放行。 这是何等的气魄! 与强征粮草的独孤宏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愿隨陛下攻破洛阳!” 紧接著,响应之声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在城外蔓延开来。 “愿隨陛下!” “攻破洛阳,恭迎陛下入城!” “陛下万岁!奉军万岁!” 刚刚丟弃的武器被重新捡起,原本低垂的头颅再次抬起。 数万降军,在李彻寥寥数语的激励下,竟是纷纷转过身。 跟隨那面奉字大旗,向他们片刻前还守卫的洛阳,发起了衝锋! 而李彻也是真的言出必行,带著亲兵们冲在了最前端,龙纹鎧甲在晨曦下闪耀,身影一往无前! 城头上留守的守军人都麻了。 他们眼睁睁看著自家主力出城,又眼睁睁看著自家主將被炮轰,隨后便是全军投降。 最后只见到那位奉王高呼几声,刚刚还士气低迷的降军,更是直接调转枪口,跟著奉王一起杀了回来。 那排山倒海的气势,哪还有半分士气低迷的样子,恨不得个个爭当先锋! 那奉王到底是什么情况,莫不是会什么妖术?! “他们杀过来了,將军,我们怎么办?!” 守军士兵惊恐地望向负责留守的將领。 守城將领也是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他能担任留守城池的重责,自然是独孤宏的心腹。 但再忠心之人,看到城下潮水般涌来的大军,也不免心生恐惧。 尤其是,看到冲在最前方那道耀眼的身影,他握著刀柄的手都在颤抖。 要么......开城门投降? 独孤將军刚死自己就投降,名声何在,岂不是成了不忠不义之人?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异变再生! 城门楼附近,突然从阴影中窜出数十道鬼魅般的白色身影。 他们如同虎入羊群,手中袖剑翻飞,瞬间便杀散了守卫城门甬道的士兵。 “敌袭!是奉军的细作......额啊!” 守军惊慌大喊,但为时已晚。 守夜人小队分工明確,一部分人迅速清除城门附近的守兵,另一部分人则直扑向內城门的绞盘。 “拦住他们!”守將来不及多想,嘶声吼道。 然而,守夜人的动作太快了。 他们显然做足了功课,对城门结构了如指掌,轻易解决了几个试图阻拦的守军后,便衝到绞盘前转动起来。 嘎吱—— 城门被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守夜人毫不停留,又扑向瓮城的第二道城门。 外城门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而此时李彻恰好一马当先,冲至洞开的城门之下。 没有丝毫犹豫,在一眾亲卫和武將的保护下,李彻率先策马冲入了洛阳城的瓮城之中。 奉军大纛隨之而入。 城外衝锋的大军,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在他们的视角看来,李彻只是纵马衝到城下,城门便自己洞开了。 这简直就是神跡! “陛下万岁!” “城门开了!杀进去啊!” “冲!为皇帝陛下尽忠!” 身后的奉军和降军看到李彻身先士卒,士气暴涨到了顶点,如同洪流般涌入城门。 城门就此告破。 那名独孤宏的亲信看到城门失守,李彻竟然亲自冲了进来,顿时惊怒交加。 他虽然知道大势已去,但困兽犹斗之心让他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弓弩手!快!!!” 李彻周围的亲兵早已將领从护在中心,举起圆盾。 然而,他们未听到弓弦齐射的声音,反倒是城上的弓箭手听到一道微弱的声响。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守將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只见一截染血的剑尖,已经从自己胸前透体而出。 体內的力气潮水般退去,他艰难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平日里视为心腹的副將。 “你......你......”守將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名倒戈的副將抽出插入守將胸口的长剑,一脚將奄奄一息的上司从城楼上踹了下去。 尸体落在瓮城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隨即高举血淋淋的长剑,对著周围惊恐的士兵大声喊道: “兄弟们!听某一言!” “独孤宏倒行逆施,强征粮草,视我等性命如草芥,更逼迫我等与陛下天兵相抗,实乃取死之道!” 他指著城外汹涌而入的奉军,声音激昂:“尔等再看,陛下乃先帝钦定正统,天子贵胄,亲自入城却毫髮无损,此乃真命天子之象!” “独孤宏已死,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此刻弃暗投明,归顺陛下,尚可保全性命,甚至博个前程!” “兄弟们,放下武器,隨我迎接王师!” 第847章 拜访世家 副將这番话,直接说到了守军的心坎里。 主將已死,城门已破,对方皇帝亲自入城。 怎么看都是一场死局,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遑论这一战並无绝对的正义可言,双方都说自己是正统。 普通士兵並没有效死的理由,投降也无需背负『卖国叛族』的煎熬。 故而,在守军士兵的心中,求生的欲望逐渐开始占据了上风。 “愿隨將军!” “迎接王师!” “我等愿意投降!” “打开城门,迎陛下!” 守军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纷纷丟弃武器,跪地请降。 马忠率领一部分人马攻上城墙时,地面上皆是跪倒在地的士兵,无一人起身。 他微微一愣,隨即快步走到独孤宏的帅旗上,一刀將其砍断。 一旁的段蕤恭敬递上奉军军旗。 城楼之上,瞬间易帜,洛阳城陷。 。。。。。。 李彻率军进入城中,並未急於清理城中残敌,而是先下达命令: “传朕旨意,严禁任何人藉机抢掠、骚扰百姓!违令者,无论原属何方,立斩不赦!” 隨即又令越云、杨璇、贏布、耶律和各领一军,占领府衙、粮仓、武器库等紧要之处。 眾將领命而去,各引一支骑兵往城中各处而去,经过的百姓纷纷惊恐躲避。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奉军开始接管这座刚刚易主的千年古都。 街面上的混乱被迅速安抚下去,百姓们最开始还有些担忧,但见到奉军果真秋毫无犯,甚至还会主动绕过民居,这才放心下来。 官署、仓库、城门等要害之地陆续被控制,秩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李彻並未进入府衙,而是勒马立於相对开阔的街口,以便隨时掌握全局。 直到城中逐渐安静下来,才对身旁的秋白吩咐道:“去,请几位將军过来。” 很快,几名身上还带著尘土的降將,被带到了李彻马前。 眾將纷纷行礼,口呼万岁,不敢抬头。 “都起来回话吧。”李彻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几人忐忑地站起身,垂手恭立。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最前方的一名將领身上。 此人是第一个拿出传单请降的將领。 “你等久在洛阳,熟悉城中情状,朕问你们几个问题,务必如实回答。” 眾將哪敢大意,连连拱手:“陛下放心,我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如今城內守军剩余几何?分布何处?除了明面上的粮仓武库,可还有隱秘之所?” 最前方那名將领连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回答:“回陛下!独孤將......逆贼带走了城中八成以上的精锐,如今城中留守的,多是老弱辅兵以及各家世族的私兵部曲,总数应不超过万人。” “至於粮草军械,明面上的大仓已被陛下天兵控制,但末將听闻,一些世家大族,如城西的薛家、城南的郑家在其府邸和別院中,也私设了一些秘窖,囤积了不少粮秣兵器......” “哦?”李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所谓狡兔三窟,这些世家大族一个比一个鸡贼,岂会没有后手? 他微微頷首,对此人的坦诚表示满意。 隨即点了一名看起来较为沉稳的降將:“那位將军,你叫什么?” “末將刘耀!” “刘將军。”李彻点了点头,“朕予你一道手令,著你將城中所有將士全部收拢,带回原本的军营之中。” “严令各部,不得骚扰百姓,不得相互爭斗吗,所需饮食,稍后会由奉军统一调配。” “你......可能办到?” 刘耀精神一振,心知这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 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领旨,必不负陛下重託!” “好,去吧。”李彻將写好的手令交给他。 李副將双手接过,郑重地行了一礼,立刻转身去召集旧部,执行命令。 安排完降军的事,李彻的目光重新回到那降將身上,语气隨意地问道: “你方才提到薛家、郑家......洛阳城中,像这般家底丰厚的世家还有哪几家,说与朕听听。” 那降將不敢隱瞒,连忙將自己所知一一报上: “回陛下,除薛、郑二家外,还有城东的王家,以及掌管洛阳漕运的司马家,还有钱家、徐家......” “这几家皆是树大根深,在洛阳乃至整个豫州都颇有势力。” 他一口气说出了七八个姓氏,皆是洛阳城中势力最强的世家。 洛阳毕竟是千年古都,除了这七八家顶尖世家外,还有至少十几家势力较小的世家。 这些小家族的威胁较小,但他们和那几个大世家都做过同样的事情,也就是支持独孤宏守城反奉。 李彻听完,轻轻地『嗯』了一声,用马鞭隨意地敲了敲掌心。 隨即笑著招了招手,语气轻鬆道:“你叫什么?” 那降將诚惶诚恐:“末將宋忠。” “宋將军,前头带路。”李彻咧嘴一笑,“朕初来乍到,正好去拜访拜访这几位......洛阳俊杰。” 宋忠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这就要亲自去那些世家大族的府上? 那些世家现在恐怕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陛下亲自前去不得把他们嚇死! 但他不敢多问,看到李彻已经催动战马,连忙跟了上去。 宋忠引著李彻一行,径直来到了城西的薛家府邸。 远远望去,只见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堪比后世顶级豪宅。 城墙高深,四周还有角楼,將宅內的贵人和外面的百姓分割开来。 其气派奢华程度,竟比李彻当年做奉王时的王府都不遑多让,与城內其他百姓简陋的民居相比,此处更是显得格外扎眼。 府门早已大开,薛家家主薛昶亲自率领著族中老幼数十口人,整整齐齐地跪在门前的石阶下。 薛家之人特意还褪去了华服,只穿著布衣,一个个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第848章 交出资產是唯一的生路 人的名,树的影。 李彻对世家毫不留情的手段,薛家早已如雷贯耳。 如今洛阳城破,这位煞星亲自上门,薛家上下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罪民薛昶,率闔族老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家家主名为薛昶,如今年过六旬,已是垂垂老矣。 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额头紧紧贴著地面,看起来却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李彻端坐马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並未立刻叫他们起身,只是轻轻一夹马腹,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穿过跪拜的人群,踏入了薛府那极其气派的大门。 待进入门中,李彻才开口:“薛公起来吧,奉国不兴跪拜之礼,你年龄大了,朕也受不起。” 听出李彻话中的不善,薛昶心中顿时一沉。 他咬了咬牙,狼狈地爬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小跑著跟上李彻的脚步。 至於其余薛家族人,则依旧惶恐地跪在原地,不敢动弹。 进入府內,更是別有洞天。 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奇异草,假山流水...... 各种该有的装饰物一应俱全,其精巧奢华,远超一般官署。 李彻信步走在抄手游廊中,欣赏著这人间富贵景象,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笑意。 薛昶见李彻不说话,自己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远远跟在李彻身后,心惊胆战。 李彻忽然停下脚步,指著不远处一座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薛昶说道: “薛家主,贵府这亭台楼阁,假山园林,怕是耗费不下万金吧?” “嘖嘖嘖......如此奢侈,想必没少汲取民脂民膏?” 薛昶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连忙躬身辩解道:“陛下明鑑,臣这府上之物,多是祖上歷代积累所建,臣虽添置些许,但绝不敢肆意盘剥百姓啊!” “哦?祖上积累?”李彻眉毛一挑,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朕倒想问一句,薛家主身居何职,竟敢在朕面前自称『臣』?” 薛昶头皮发麻,硬著头皮回答:“回......回陛下,罪民......罪民蒙朝廷恩典,在洛阳府掛了个参议的虚职......” 这官职怎么来的,薛昶却是不敢细说。 无非就是点钱打点上官,换一个更加方便的身份。 李彻自然清楚其中的猫腻,但他並未在此事上深究。 买卖官职这种事情,在世家这里顶多算是最微不足道的小罪而已。 只是冷哼一声,话锋陡然一转: “那你薛家协助偽帝逆党,资助叛军粮草,对抗朝廷王师,这总不是虚的吧?” “你可知,此乃抄家灭族之重罪!” 听到李彻的话,薛昶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当时......当时独孤宏势大,加上帝都偽帝多次降旨逼迫,这刀就架在脖子上,我薛家也是被迫无奈啊!” “只求陛下开恩,饶过薛家这一次!” 他一边哭著求饶,一边从怀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纸——正是奉军撒入城中的那份传单。 “陛下!您看!这......这张旨意,罪民一直妥善保管,不敢有违!” 薛昶將传单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捧著一张宝贝护身符。 李彻看著那张传单,忽然笑了:“嗯,这单子朕认,朕金口玉言,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薛昶闻言,刚鬆了一口气。 却听李彻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单子,能免你薛家『助逆』这一条死罪,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冰冷如刀:“你薛家,难道就只有这一条罪状吗?” 薛昶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惊恐地抬头:“陛......陛下的意思是?” “强征暴敛,鱼肉乡里!卖官鬻爵,结交权贵!巧取豪夺,吞併民田!纵仆行凶,草菅人命!” “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罪该万死?!” “你手中这张纸,能免你一死,能免你薛家九次、十次,乃至成百上千次的死罪吗?!” 薛昶他当然知道,自家这些年来做的那些腌臢事,根本经不起查。 或者说这些事情,哪个世家大族没做过? 李彻口中的死罪,不过是世家大族的日常罢了。 如今被李彻当面一条条揭开,薛昶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陛下,陛下!”薛昶涕泪横流,额头磕得一片血肉模糊,“罪民知错了,求陛下给薛家指条明路吧。薛家愿倾尽所有赎罪啊!” 李彻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也罢,念在你尚有悔过之心,朕便给你薛家一个机会。” 听到李彻的话,薛昶这才抬起头,满眼希冀地望著李彻: “若想免死,很简单。”李彻淡淡道,“薛家,交出全部『资產』即可。” 薛昶一愣,有些没明白:“资產?陛下的意思是......” “农田、商铺、作坊、矿山、船队......所有能生息获利的產业,皆为资產。”李彻解释道,“將这些地契、房契、股契,全部上交朝廷,充入国库。” “至於你薛家现有的金银细软、库存粮草,以及这座宅邸,朕只会从中查抄那些確係巧取豪夺、贪污受贿所得。” “剩余的部分,可以留给你们维持生计。” 薛昶瞪圆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他的嘴唇哆嗦著,几乎要立刻晕厥过去。 这......这简直比直接抄家还要狠啊,这是要薛家生不如死! 这条件听似留有余地,实则等於掏空了薛家几代人积累的根基。 没有了田產商铺,便要坐吃山空,薛家就算保住性命,也从此跌落尘埃与普通富户无异,再难有翻身之日! “陛下!这......这......” 他想爭辩,想哀求,李彻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 “朕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李彻丟下最后一句话,“三日后,若未主动上交,朕便按律法办事,数罪併罚!” “届时,休怪朕言之不预!” 说完,李彻拂袖而去,不再理会薛昶。 第849章 掘世家的根 对於李彻而言,世家没什么好同情的,这些生產资料更是要重新分配。 不过,李彻不是什么杀人狂魔,没有直接参与谋逆的世家,可以留他们一条生路。 反正待到他们失势之后,有的是仇家会找上门来,无需脏了自己的刀。 在宋忠的引导下,李彻又接连拜访了郑家、王家等洛阳城內排得上號的世家大族,並如法炮製地下达了最后通牒。 要么主动交出核心资產,换取家族延续;要么,等著被新帐旧帐一起清算,满门覆灭。 他手握绝对武力,占据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根本不给这些世家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和薛家一样,其他家主皆是心生绝望,而又不敢反抗。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最令他们绝望的,还在后头呢。 接下来这三天,无人知道世家是怎么度过的。 等到三天期限一到,洛阳府衙门前围满了窃窃私语的百姓。 如今洛阳城的百姓,对奉军已经有了全新的认识。 奉军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对百姓秋毫无犯。 不仅归还了各家的粮食,还解除了城禁,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岗位,並帮助百姓恢復生產生活。 当然,其中少不了像是赵老栓这样的人,自发为奉军宣传。 而今天,百姓们又见识到了关於奉军的另一条传言。 对百姓秋毫无犯,对世家......就要重拳出击!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们,此刻用车马拉著沉甸甸的箱子,停在府衙门口。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中既有好奇,也有快意。 不多时,以薛昶为首的几位世家家主,在家僕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马车。 几个老头子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灰败之色。 他们互相寒暄过后,隨即整理衣冠,仿佛赴死一般迈步走进了府衙大门。 正堂之上,李彻端坐主位。 越云、杨璇等將领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李彻看著下面这群世家家主並肩走来,嘴角带著笑意。 入目之处皆是白的脑壳,这群糟老头子的平均年龄,恐怕比庆帝驾崩时年纪还大。 想到这里,李彻心中不由觉得有些荒诞。 人人都说古代医疗条件差,平均寿命低。 可看看这群养尊处优的家主,最年轻的也年近甲,其他几个更是鬚髮皆白,看上去七老八十了。 果然,钱这东西最是养人。 財富和地位才是最好的补药,所谓的平均寿命,不过是把绝大多数挣扎求存的贫苦百姓也算进去罢了。 就连皇帝这种高危职业,平均寿命都没有这群老狐狸高。 薛昶上前一步,双手捧著一只沉重的紫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 他躬身开口道:“陛下,薛家所有田產、商铺、矿脉等资產文书,皆在此处。” “罪民不敢有丝毫隱匿,如数上交朝廷,听凭陛下处置。” 其余几位家主也纷纷上前,呈上各自家族的文书商契,口中说著请罪效忠的话。 李彻不置可否,挥了挥手让秋白把文书收下,並未当场点清。 这群世家肯定不敢有小聪明,即便真有不长眼的,日后清算也跑不了他们。 薛昶顿了顿,试探地补充道: “此外,家中库房所存金银细软,除留下必要之资维繫族人生计,其余家產罪民自愿献出,以助陛下军资,早日攻破帝都,克定天下!”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仿佛他们是主动捐输,而非被迫上缴。 李彻闻言,却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打断道:“薛公,此言差矣。” “这些田產商铺,本就是尔等凭藉权势,巧取豪夺、积年盘剥所得,乃不义之財。” “今日上交,朕並不会私吞,而是要归还於朝廷,归还於天下百姓,乃是物归原主。” “此乃天经地义,並非尔等自愿捐献,这一点,还是要分说明白为好,免得日后有人说朕强取豪夺。” 薛昶老脸一红,心中暗骂李彻刻薄寡恩。 自己不过是想给薛家留下一份顏面,皇帝却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要扯掉,当真不当人子。 虽然心中腹誹,但他嘴上却只敢连连称是: “是是是,陛下圣明,是罪民失言。” “此確乃归还朝廷,物归原主!” 其他家主也赶紧附和,心中一片冰凉。 这位新皇帝,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一定要把世家往绝路上逼啊。 看著他们这副模样,李彻这才微微頷首,语气稍缓:“好了,此事既了,便算翻篇了。” “诸位过往种种,朕不再追究。” 眾家主闻言,心中一块巨石总算稍稍落地,至少性命和眼前这点浮財是保住了。 然而,没等他们这口气喘匀,李彻又开口了。 而这一次,李彻的语气变得颇为诚恳:“诸位皆是诗礼传家、饱读诗书之士,见识广博。” “朕如今有件难事,还需要诸位集思广益,帮朕想个好办法才是。” 眾家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强挤出笑容:“陛下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嘴上如此说,眾人心中却警铃大作。 也不知这煞星又要出什么么蛾子,听著就不像是什么好事。 李彻嘆了口气:“我奉军將士勇猛善战,近日以来连克强敌,收復大片河山,形势一片大好。” “然,军中多是行伍粗人,识文断字、通晓政务者甚少。” “如今地盘越来越大,治理人才捉襟见肘,实在令朕头疼啊。” 听到这话,几位家主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来了!果然来了! 无论是谁当皇帝,哪怕是李彻这煞星,终究还是离不开我们世家! 治国平天下,岂能无人? 而人才,绝大多出自世家。 如此看来,交出財產只是破財消灾,这官职和权力的根子,皇帝还是不敢轻易动摇的。 而他们之所以最终选择屈服,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李彻没有让他们交出藏书。 毕竟世家积淀的人脉、知识和教育资源,才是真正的根基,这些可不是金银田產能衡量的。 薛昶连忙接口,语气都热切了几分:“陛下所虑极是,治国之道,首在得人!” “我洛阳各家虽不才,但族中子弟自幼研读经史子集,於政务经济略知一二,若蒙陛下不弃,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其他家主也纷纷表態,恨不得立刻把自家儿孙全都推荐上去。 甚至有人开始盘算著藉此机会,能否毛遂自荐一番,亲自留在新皇帝身旁,为家族爭取更多利益。 家主们心中重新燃起希望,而李彻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落下,將他们浇了个透心凉。 “既然诸位深明大义,那便如此定了吧。” “烦请诸位回去后,统计一下族中所有十四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无论嫡庶,全部送到军中报到。” 他顿了顿,看著瞬间僵住的眾家主,微微一笑: “朕军中正缺大量书记官、文书、参谋等职,急需尔等世家英才前来效力,这也算是人尽其才,为国出力了。” 此话一出,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几位家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著上面那个笑容和煦的年轻皇帝,简直像是看到了从地府跑出来的恶鬼。 十四岁到四十岁,还特么所有男丁! 这哪里是求助?这分明是要將世家未来几十年的人才根基一网打尽啊! 把这些青壮年全部征入军中,置於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世家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和空壳子,什么影响力、什么人脉,全都成了泡影! 李彻当然不是真的缺人。 奉军作为他一手打造的军队,几乎就是按照前世那个军队来组建的,扫盲工作更是重中之重。 奉军的基层军官和士兵,文化水平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军队,更有完善的政委体系负责思想工作。 即便是普通的大头兵,也认识一些简单的文字,能看懂军报。 他之所以强行徵召世家子弟,目的非常明確。 一是將他们当做人质,让这些世家不敢轻举妄动。 二是釜底抽薪,彻底瓦解世家反抗的可能性,没了这群骨干,世家这群老头拿什么造反? 三是做给天下其他尚未臣服的世家看的。 逆我者,亡! 顺我者,虽失其財,尚可存其族。 李彻深知,若每攻下一城,便对当地世家进行血腥清洗,固然是痛快的。 但久而久之,必然激起他们拼死反抗,甚至裹挟百姓,造成更多无谓的伤亡。 战爭的目的在於止戈,在於建立新的秩序,而不是单纯的毁灭。 正如那句话:战爭结束后,政治家握手言和,资本家赚的盆满钵满,只有母亲在坍塌的废墟里埋葬自己的孩子。 李彻不想做这样的事。 给世家留一线生机,远比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要明智得多。 看著面如死灰的眾家主,李彻脸上的笑容依旧平和: “怎么?诸位爱卿,可有难处?” 薛昶等人嘴唇哆嗦著,最终还是苦涩地回应道: “我等......遵旨。” 第850章 送鸡蛋 解决了洛阳世家之事后,李彻暂时在洛阳城住了下来。 洛阳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连带著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焦躁。 城头已然换上玄底赤龙的奉字大旗,在闷热的夏风中猎猎招展。 一队队黑甲士兵在街头巡逻,百姓虽然不敢如同奉国百姓那般和亲近,但也不再害怕这些奉军了。 市井坊间虽还未恢復往日的繁华,但百姓脸上已不见了城破时的惊恐,心中也多了些希望。 奉军入城之后,违反军纪的情况为零,连一个扰民的案件都没有发生。 独孤宏的將军府,如今已成了李彻的行在。 至於独孤宏的家眷,李彻也没有为难他们,皆被放在別院妥善安置了下来。 独孤宏此人纵然错误再多,但总归是个忠臣,李彻敬重他这一点,自然不会为难他的家眷。 书房中,冰鉴里冒著丝丝寒气,稍稍驱散了室內的闷热。 李彻只著一件单薄的玄色常服,正俯身看著铺满整个桌案的大幅舆图。 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奉军目前控制的区域,从奉国到晋地、秦地,再到新得的洛阳及豫州大部,以及王三春、陈平之攻占的兗州,已然连成一片广阔的北方版图。 西北军的马靖是庆帝的心腹,麾下马家军也是大庆数一数二的精兵,庆帝临终前说过马靖值得信任,李彻已经派人去接触了。 如此算来,大庆的半数疆土,已经落入自己手中。 不多时,越云、杨璇等將领走入书房。 眾人神色间已无疲惫,满是昂扬战意。 李彻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 他知道这帮杀才来做什么,八成又是来请战的。 果然,耶律和嗓门洪亮地率先开口: “陛下,我军已经休息半月,何不趁势南下,一鼓作气渡过长江,直捣黄龙?” 李彻摇了摇头,拿起旁边一块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平缓开口道: “你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耶律和疑惑道:“多谢陛下,末將不爱吃豆腐。” 李彻哭笑不得,这蛮將都加入奉军好几年了,还是听不懂夏语。 他只能换一个更加浅显好懂的说辞:“我们从山海关一路打出来,转战数千里,攻克大小城池数十座。” “將士们是人,不是铁打的,身体也不如你这般结实,他们需要休整。” 李彻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树叶。 “况且,你再看这天气,越往南边会越热。” “我们奉军將士多是北人,耐寒不耐暑,此时强行军南下,非战斗减员恐怕比战损还高。” 杨璇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军中已经出现多次中暑的情况了,將士们还有半数穿著绵甲,也该儘快完成换装才是。” “而且,我们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大,每一处都需要分兵驻守,以防宵小作乱,保证后方安稳。” “王將军和陈將军那边来信,也说兗州初定,需要时间消化稳固,不宜再贸然推进。” 李彻讚许地点点头:“没错,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是根基。” “地盘不是占下来就完了,要能消化掉,变成我们的力量。” “所以我才会让各部就地休整,加强训练,熟悉南方水土。” “同时,从奉国、晋地、秦地,再调拨三个军的兵力过来,充实洛阳和兗州的防务。” 这就是战略纵深的重要之处。 李彻攻打倭国之时,可以一鼓作气连占倭国大片土地,那是因为手中的兵力够多。 但在大庆这里则完全不同,大庆实在是太大了。 为了防止后院起火,每个州府、郡、县都要留一定数量的军队,才能保证安全。 李彻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长江的那条蓝线上。 “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冒进,而是稳扎稳打,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渡过长江,彻底终结偽帝朝廷!” 他的目光扫过眾將:“告诉將士们,好好休养,秋天还有硬仗要打!” “末將遵命!”耶律和拱手应下,他也明白,这才是最稳妥的战略。 待到眾將散去,李彻叫住杨璇:“可愿陪朕出城巡视民生?” 杨璇脸上的羞喜之色一闪而过:“末將领命。” 两人换上一身轻甲,从府中並肩而出。 以如今李彻的身份,是不適合微服私访了,走到哪里都得摆出仪仗。 百姓们见到龙旗,就知道是皇帝来了,纷纷下拜行礼。 李彻下令加快速度出城,免得打搅百姓生计。 烈日依旧灼人,但旷野的风总带来一丝流动的气息。 龙旗仪仗並未过分张扬,沿途劳作的百姓却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敬畏地跪伏在田埂边。 和奉国的百姓相比,此处的百姓还未適应,自然谨小慎微。 李彻骑在黑风身上,看著两旁刚刚恢復些生机的土地,眉头微蹙。 之前独孤宏下令坚壁清野,百姓失去了田地,如今再播种也来不及了。 李彻便下令从奉国调来种子和农学生,为百姓们恢復生產。 夏天適合种植一些瓜果蔬菜,尤其是丝瓜之类的瓜类,別管產量如何,至少能让百姓们卖些钱。 “陛下不必过於忧心,”杨璇策马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轻声道,“农学生说了,这些瓜类生长快,只要水肥跟上,很快便能见收成。” “虽顶不了粮食,但能让百姓换些油盐,已是恩德。” 杨璇今日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软甲,阳光洒在她侧脸上,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英气中带著一丝柔美。 看向李彻的目光,更是带著难以掩饰的倾慕。 李彻闻言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朕知道,只是看著这大片土地荒芜过,如今这点绿色,总觉得不够。” “土改之事......更是千头万绪,急不得啊。” 李彻本想著直接將世家的田產,公平合理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 但这涉及户籍、丈量、分配、產权认证等一系列繁琐至极的工作,需要大量的基层官吏和时间。 在统治根基未稳之前,贸然全面推行,只怕会引发更大的混乱,只能暂时搁置。 “陛下深谋远虑,”杨璇声音温和,“比起偽帝只知盘剥,陛下已为百姓做了太多。” 两人正说著,前方亲卫队伍忽然一阵骚动。 隨后又传来一声低声的呵斥:“退后!御驾在此,閒人迴避!” 李彻循声望去,只见官道旁的田垄上,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汉子,正被两名亲卫用长戟拦著,一脸惊恐地朝著龙旗方向张望。 “何事喧譁?”李彻开口问道。 秋白连忙回稟:“陛下,是个老农非要过来,说要给陛下送点东西。” “哦?”李彻来了兴趣,摆了摆手:“让他过来吧。” 若是在奉国,这种事情还真是不少,李彻绝对是奉国最大的顶流,走到哪里都有粉丝。 但在洛阳敢这么做的百姓,如今他还只见过这一个。 亲卫得令,纷纷让开道路。 那黑瘦汉子看著周围全副武装的亲卫,腿肚子直打颤,几乎是挪到了近前。 见到李彻后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尘土里,头埋得低低的,反倒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彻看著好笑,不由得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这位乡老,既然如此怕朕,为何还要来?” 那汉子被李彻亲手扶起,受宠若惊之下,更是语无伦次: “陛......陛下......小民......小民赵老栓,拜见陛下!” “俺感念陛下天恩,家里的老母鸡下了几个蛋,就攒了几个......想著送给陛下尝尝......” 他哆哆嗦嗦地把怀里用破布包著的东西捧出来,果然是五六个鸡蛋,上面还带著母鸡体温和草屑。 鸡蛋的个头不大,顏色也有些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农家散养鸡所下。 李彻微微一怔,隨即莞尔。 普通小民视財物如命,扣下屁股都得嗦一下手指。 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几个鸡蛋可能就是一家人几天的油盐钱,岂会无缘无故献给自己? 这赵老栓定然有事。 但李彻还是接过鸡蛋,触手微温,心中却是一动。 他没有立刻道谢,而是故意板起脸,语气严肃了几分:“赵老栓,你如实说来,到底有何事见朕,莫非是受了什么冤屈?” 赵老栓被李彻嚇得一哆嗦,差点又瘫软下去,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陛下明鑑!小民......小民就是想问问,俺家大哥,在奉国......过得可还好?” 听到赵老栓这话,李彻倒是有些意外:“你大哥在奉国?” “是,是,”赵老栓见皇帝问起,连忙点头,“四五年前,洛阳这边闹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俺和俺大哥两家都过不下去了。” “大哥......大哥就把祖传的几亩薄田和老屋都留给了俺,带著嫂子和侄子,说去奉国討条活路......” 李彻心中瞭然,原来是掛念北迁的亲人。 他轻轻摇头,语气缓和下来:“朕麾下子民千万,如何能认得每一个?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第851章 赵二狗 “俺大哥叫赵大肥!” 听到李彻的话,赵老栓眼中再此燃起希望。 他怕李彻想不起来,连忙又补充道:“俺侄子叫赵二狗,陛下......您......您可有印象?” 赵二狗? 李彻原本笑意的嘴角猛然一僵,心中也是咯噔一声。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深入他的记忆深处,让他瞬间想起了一段悲伤的回忆。 奉国? 不,不是在奉国。 是在倭国! 在那片泥泞血腥的战场上,那场惨烈的浅滩登陆战。 赵二狗,那是一个脸上带著块淡色胎记,笑起来有点憨的黑瘦小伙子...... 在那场战斗中,他被削断了腿,军医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回来。 李彻记得,自己当时还亲自去看过他,让军医想办法保住他的腿,但最后却是连命都没能保住。 后来清点阵亡名录时,他还特意留意过。 赵二狗的父亲赵大肥,早在更久之前便阵亡了,只是遗体没能找全,所以在兵册上除了名。 赵二狗一家......一个男丁都不剩了。 想到这里,李彻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他看著赵老栓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自己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你大哥和侄子吗,恰恰因为你感念的奉国奉献的生命? 让他送来的这几个鸡蛋,换回的至亲阵亡的噩耗? 在那时,李彻只为自己麾下牺牲了几名忠心的士兵,而感到悲伤失落。 而在此时,代入到赵老栓的角度,死的可是血脉相通的亲人啊! 若让赵老栓知道真相,他该有多么痛心。 一旁的杨璇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彻的情绪变化,她下意识握紧了韁绳,担忧地看向李彻。 李彻沉默了半晌,久久未能开口。 赵老栓脸上的期待之色,也渐渐变成了不安。 终於,李彻艰难地开口:“如此的话,是朕......记错了,朕认识一个叫王二狗的士兵,不是你侄子赵二狗。” 说罢,他略显仓促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直视赵老栓的眼睛。 “这样啊......” 赵老栓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难掩失望之情。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执拗地把鸡蛋往李彻手里塞:“陛下收著,您是个好皇帝,俺相信俺大哥和侄子在奉国,肯定能分到田地,肯定过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脸上洋溢著强烈的嚮往,仿佛奉国就是传说中的桃源仙境。 至少大哥没有骗他,虽然不知道奉国如何,但陛下的確是个善待百姓的好人。 奉军破城后,未伤城內百姓分毫,从前有哪支军队能做到? 爱屋及乌之下,大哥投奔的皇帝,在赵老栓心中就是最英明的好皇帝。 好皇帝就该多吃些鸡蛋补补! 李彻握著那几枚温热的鸡蛋,只觉得重逾千斤,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他没有再推辞,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秋白。 秋白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一锭雪银,上前就要塞给赵老栓。 赵老栓一看这么大锭银子,嚇得连连后退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陛下,小人无功不受禄,几个鸡蛋不值钱......” “收下吧。”李彻沉声道,“这不是赏你的鸡蛋钱,是朕给你家孩子的,你要让他们好好吃饭,抚养他们长大成人。” 他盯著赵老栓,一字一句道: “收了朕的钱,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在洛阳待著,把孩子们抚养长大,把地种好,听到没有?” “奉国遥远,路上危险,只要你和你兄长好好生活,早晚都有重逢的那天,不急於这一时。” 赵老栓被李彻的气势镇住了,懵懵懂懂地接过银子,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 愣了一会儿后,连忙又跪下磕头:“谢陛下隆恩!小民......小民一定好好种地,把孩子养大!” 李彻沉默地看著他磕头,心中的鬱结並未散去。 他望著远处洛阳城巍峨的轮廓,过了半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而且,你不必念著去奉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眼前田野和远处隱约的农舍。 “因为,此处......便是奉国。” 听到这话,赵老栓茫然抬头。 杨璇眼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彩,嘴角微微上扬。 亲卫们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李彻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老栓,那个黑瘦的汉子还捧著银子跪在那里,脸上是困惑,是茫然...... 或许,也有一丝隱约的领悟。 “回城。”李彻一扯韁绳,黑风发出一声嘶鸣,调转马头。 仪仗再次启动,龙旗在夏日热风中飘动,朝著洛阳城的方向而去。 杨璇默默跟上,看著李彻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除了藏在心中那份倾慕之外,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心疼。 “陛下......” 李彻回过神来,看向杨璇的表情多了一丝苦笑:“一將功成万骨枯啊,而朕乃是一国之君,不知需要多少忠贞之士的枯骨,才能为朕奠基那座龙椅。” “陛下,末將知道,您所作所为不是为了皇位。”杨璇声音柔和但坚定,“您本就是为了天下苍生,又何须为此自责?” 李彻无奈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或许自己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但如何能保证未来也是这样呢? 不忘初心可太难了,当在龙椅上坐的时间久了,很容易便会忽略下面的老百姓。 汉武帝如此,唐太宗如此,自己如何能保证老的那一天,不会產生相同的想法。 或许,当天下一统,大庆稳步走上正轨之时,自己就该激流勇退。 权力这东西就是巨大的漩涡,若不及时脱身,早晚会將自己同化为权力本身。 李彻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在帝都的另一个兄弟,陷入了更加恐怖的权利漩涡之中。 侥倖逃脱的翟燕,和被陈平之故意放走的郑茂,此刻都到达了帝都。 龙椅上的新帝,正听著他们的奏报,瑟瑟发抖。 第852章 朝堂之上,划江而治? 北方战火初熄,亟待休整。 而此时的帝都城,却沉浸在一片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中。 夏日的闷热,混合著朝堂上下的恐慌,让人透不过气来。 宣政殿內更是炎热,摆放著许多的冰鉴。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觉得背心一阵阵发凉。 周王继位后,文臣们为他选定的年號为文初,是为文初帝。 『文』强调將以文教礼仪治理国家,『初』则代表新时代的开端。 这个年號就很有意思了。 它强调李明继位的合法性,还暗示了在李明继位之前,整个大庆是向武的,而在李明继位后才开始实行文治。 这不仅打压了李彻,还明里暗里贬低了庆帝。 当然,世家官员胆子再大,也不敢乱改庆帝的庙號,他依然是庆太祖。 文初帝儘可能板著脸,想维持天子的威严,但那略显游移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內心的虚弱。 大殿之下,翟燕刚从北方狼狈逃回。 他本想去投奔郑茂,奈何郑茂比他输得还惨,只能带著残兵返回帝都復命。 而郑茂却是败得一兵一卒都不剩了。 此刻正跪伏在地,满脸的灰败之色。 以左相杜辅臣,右相秦会之为首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闪烁地看著殿中的两人。 杜辅臣手持玉笏,向文初帝稟报最新的战况:“陛下,定陶失守,兗州全境沦陷,逆奉兵锋已直指中原。” “幸得翟將军、郑將军浴血奋战,方能脱身回稟......” 他话音未落,一名御史台的官员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著翟燕厉声道: “陛下!翟燕丧师失地,十万大军溃散,致使北方屏障尽失,罪不容诛!请陛下严惩,以正国法!” 有人带头,其他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也纷纷出列附和: “正是!翟燕身为大將,却一败涂地,有何面目立於朝堂?” “若不是他轻敌冒进,岂会有定陶之败?” “王三春一介贼寇,这都敌不过,有面目回帝都?” 眾臣的矛头几乎一致对准了翟燕,而对真正的主帅郑茂,却鲜有人提及。 翟燕抬起头,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征战半生,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当初是这些世家门阀求著他入京之时,是何等的卑躬屈膝,不惜以重利厚禄许诺。 如今不过败了一阵,就將所有罪责推到他一人身上? 明明郑茂才是主帅,他输得更惨! “放屁!”翟燕怒吼一声,嚇得几个文官一哆嗦,“当初若不是你们苦苦哀求,许以高官厚禄,本將军岂会行此大事!” “如今战事不利,便想卸磨杀驴?” “若无我翟燕和南军將士,尔等今日能否安然站在这金鑾殿上,还是两说!” 他怒视著那些指责他的官员:“兗州之败,乃是因为敌军势大,火器犀利!” “郑茂身为元帅,坐拥十万大军,却被敌军夜袭中军,一溃千里,他难道无罪?” 郑茂听到自己被点名,顿时身子一抖。 头埋得更低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龙椅上的文初帝见殿內剑拔弩张,生怕他们当场闹起来,连忙开口打圆场:“翟將军息怒,爱卿乃朕之肱骨,国家危难之际,朕尚需仰仗爱卿之力。” 翟燕听见皇帝的话,却是不以为意,仍怒视著一眾世家朝臣。 文初帝见翟燕不给自己面子,只得尷尬地问向杜辅臣:“杜相,如今形势危急,如之奈何啊?” 杜辅臣面上一副为君分忧的模样,好似庆军败了,他比谁都难过。 他先是对文初帝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翟燕,语气诚恳地问道:“翟將军,依你之见,当下该当如何应对奉逆?” 杜辅臣一口一个奉逆,说得毫不费力。 要知道,即便是朝中大臣们,也大多仍旧称呼李彻为奉王。 毕竟在什么时候都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嘛,奉军那么能打,万一真的打进帝都了呢? 翟燕冷哼一声,强压下怒火,拱手道:“陛下!为今之计,唯有集中全国精锐,再次北上。” “收復失地已成难事,但若是能凭藉长江天险,或可將奉军挡在江北,保住江南半壁江山!”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世家官员,声音带著一丝讥讽:“此次出征,绝不能再將大军交给纸上谈兵之辈?!” “请陛下將京营禁军,南军,以及西南调来的兵马,全数交由末將统领!” “末將纵使粉身碎骨,也必会为陛下守住长江防线!” 文初帝闻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將剩下的大军,尤其是拱卫京师的军队,都交给翟燕这个外人,这无异於將身家性命都託付出去。 而且,偏安江南,岂不是要让国家分裂? 这和他想像中一统天下的皇帝,差距也太大了吧。 杜辅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文初帝的犹豫,朗声道:“陛下!翟將军虽勇,但此言未免太过悲观,未战先怯,岂是统帅应为之事?” “若翟將军无必胜把握,臣以为,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郑茂將军虽有小挫,但熟知北方情状,或可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立刻跳出来支持郑茂,毕竟郑茂是自己人。 眼看又要吵成一团,一直沉默不语的秦会之,忽然轻咳一声,出列拱手。 他这一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秦会之面色平静,对文初帝缓缓躬身:“陛下,诸公皆欲战,然战若不胜,如之奈何?” 文初帝像抓到救命稻草:“秦相有何高见?” 秦会之淡然道:“陛下,既然我军一时难以收復失地,为何一定要打下去呢?” 他语出惊人,满殿皆静,连翟燕都皱起眉头看向他。 秦会之不慌不忙地继续:“奉军虽强,然其疆域辽阔,北御草原,东镇倭国、高丽,海外尚有航线需维护,兵力实则分散。” “臣观李彻拿下北方诸州后,便按兵不动,正是因其兵力捉襟见肘,需时间消化稳固。” 他抬头看向文初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陛下与奉王,皆为先帝之子,同出一脉。” “何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北上与李彻谈判?可约定以长江为界,南北分治,共尊大庆正朔。” 第853章 蠢人灵机一动 此言一出,大殿一片譁然。 隨后便开始了相当激烈的爭论。 如今朝中世家官员分为三种,一种是已被奉军占领族地的流亡世家,一种是家在北方还未被占领的世家,最后一种则是暂时安全的南方世家。 第一种和第二种人,要么全家死光光,要么背井离乡逃离祖地,自然是不愿意和谈。 他们的根基都在北方,怎么可能会同意南北分治。 而第三种南方世家则不同,他们根基在南方,即便是分治了也不会影响他们的权势。 故而,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负责维护朝堂秩序的御史几次高声制止,这才安静下来。 眾人听秦会之继续开口:“诸位稍安勿躁,和谈非是委曲求全,实则为了爭取时间。” “如此一来,即可麻痹李彻,亦可爭取时间,整军经武,以待天时。” 听到秦会之的话,文初帝眼睛微微一亮。 南北分治,共称大庆,如此一来大庆江山依然在李家的统治下。 而自己不用再提心弔胆地和那个凶悍的六哥打仗,还能安安稳稳地在江南做皇帝,倒也不失为一个妙招。 “荒谬!”杜辅臣勃然大怒,厉声驳斥,“秦相此言,实乃分裂国家之谬论!” “太祖皇帝篳路蓝缕,方有今日一统之大庆,岂可轻言割据?” “此议若行,国將不国,你我皆成千古罪人矣!” 秦会之却只是淡淡一笑,应对自如:“杜相此言差矣,此乃权宜之计,缓兵之策。” “若李彻同意,我便可得喘息之机,在南方招募更多勇士,打造更强军械。” “若他不同意,亦可见其狼子野心,更能激励我军將士死战之心。” “於陛下,於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给了文初帝台阶下,显得文初帝並非怯战,而是为了国家大局。 果然,文初帝越听越觉得有理,连忙问道:“秦相所言,深得朕心。只是......该派何人为使,方为妥当?” 秦会之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容加深了,目光转向一脸怒容的杜辅臣。 杜辅臣顿时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却听秦会之慢悠悠地说道: “听闻杜相昔日与奉王在朝中时颇有交情,且杜相辩才无碍,德高望重。” “由杜相出使,既能显示我方诚意,或也能凭旧谊,为陛下爭取到最优条件。”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杜辅臣身上。 杜辅臣心中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秦会之。 他瞬间明白了秦会之的意思。 秦会之或许不知道杜辅臣与李彻之间关係,但他却是清楚杜辅臣始终忠心於皇帝,属於潜在的『帝党』核心。 而秦会之代表的是世家利益,世家不需要一个掌握权力的皇帝。 杜辅臣作为主战派的中坚,可凭此机会將其远远地支开,甚至可能借李彻之手除掉。 而且,让他去谈这丧权辱国的南北分治,无论成败,他杜辅臣都將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可惜他秦会之到底看错了一点,杜辅臣不属於帝党,也不是什么主战派。 自始而终他都是先帝党,先帝逝去后,他忠心的便是先帝指定的继位者。 这时,龙椅上的文初帝迫不及待地开口了:“秦相举荐得人,杜相,此事关乎国运,非卿不可!” 杜辅臣看向文初帝,心中最后一缕希冀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等君主,若放在王朝末年,便是有了亡国之相! 一个心中没有大一统执念的皇帝,未来史书上的风评,比亡国之君也好不到哪里去。 “陛下......” 杜辅臣嘆了口气,他表面的人设毕竟还是帝党,却是不好推三阻四。 “陛下若要臣出使,臣自当尽心尽力。” “好。”文初帝面露兴奋之色,“朕便命你为特使,全权负责和谈之事,即刻准备北上与奉王议和!” 杜辅臣看著文初帝那带著催促的眼神,无奈下拜道: “臣......领旨。” 一旁的秦会之收敛笑容,再次开口道:“陛下,我们还要做两手准备,一旦和谈失败,还需一支军队继续北上抗奉才是。” “没错,没错。”文初帝连连点头。 他正欲开口支持秦会之的方案,目光无意间扫过脸色铁青的杜辅臣,以及下方神色各异的各异。 忽然间,他那本就不聪明的小脑袋,突然划过一道微弱的闪电。 他突然想起了庆帝在位时,很擅长让大臣们互相牵制,此乃平衡之术。 自己刚才几乎完全倒向了秦会之,这是不是有些失衡了? 杜辅臣毕竟是左相,自己总得照顾一下他的面子。 刚刚杜辅臣支持的好像是郑茂来著...... 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文初帝模仿著庆帝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秦相所说,甚合朕心,至於掛帅之人,郑爱卿......” 跪在地上的郑茂只听了一半,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皇帝这意思,难道还要让自己掛帅?! “陛下!不可啊!” 郑茂也顾不得礼仪了,手脚並用地向前爬了半步:“臣......臣才疏学浅,丧师辱国,罪该万死,实在无顏再统领大军!” “那奉军火器凶猛,李彻麾下將领用兵如鬼,臣......臣绝非其对手!若再让臣为帅,恐误了陛下大事,臣百死莫赎啊!” 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地磕头。 额头上瞬间见了红,姿態更是狼狈至极,哪还有半点世家子弟风范。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鄙夷之声。 就连一些原本和郑家同气连枝的世家官员,都嫌恶地別开了脸。 临阵脱逃已是耻辱,如今被点到名,竟嚇成这般模样,简直是丟尽了世家的脸面! 那奉军真有这么嚇人吗? 第854章 杜辅臣北上 见到郑茂被嚇成这个鬼样子,文初帝也愣住了。 他本想玩一下平衡,给杜辅臣分担一下压力,没想到郑茂竟是这般反应。 看著郑茂那脓包样子,文初帝心中刚升起的那点玩权术的成就感,瞬间烟消云散。 杜辅臣默默闭上眼睛,心中暗嘆可惜。 看来,让郑茂这废物带兵送人头的计策是不成了。 秦会之嘴角则勾起一丝冷笑,郑茂越是不堪,就越显得他和谈策略的正確性。 文初帝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台,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另一边的翟燕身上。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隨著皇帝,聚焦了过去。 世家逼宫和所有武勛都闹到了对立面,导致文初帝根本无將可用。 此刻,除了翟燕外,似乎也別无选择了。 文初帝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翟爱卿......” 翟燕迎著皇帝的目光,心中满是鄙夷。 这朝堂之上,儘是些蝇营狗苟、贪生怕死之徒。 需要你时便是肱骨,一旦失利便弃如敝履。 如今无人可用,又想起他这个外人了? 但翟燕没有像郑茂那样失態,而是目光平静地迎向文初帝,毫不掩饰眼中的桀驁。 文初帝被翟燕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道:“郑爱卿身体不適,看来难以担当重任。” “此等重任,非翟爱卿莫属,朕便依你先前所请,加封你为討逆大將军,总督京营、南军、西南诸军务,长江以北一应战事,皆由爱卿节度。” “望爱卿能体谅朕心,为朕分忧,早日整军备武,以御强敌。” 翟燕心中冷笑,缓缓抱拳躬身:“末將,领旨。” 虽然心中不屑,但这差事还是要领的,把兵权握在手中才是真的。 只要手中有兵,再將奉军抵挡在长江以北,这龙椅上坐著的人未必不能姓翟! 在场的一眾官员面色难看,大家都知道,兵权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个他们既依赖又忌惮的武人手中。 文初帝看到翟燕领旨,暗暗鬆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既然如此,眾卿便依议行事吧。” “退朝。” 。。。。。。 杜辅臣走出宣政殿,夏日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他知道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以左相的身份来此了。 散朝回到府邸,杜辅臣便对贴身老僕吩咐:“去,把那个逆子给我找回来!” “不管他在哪个勾栏瓦舍,立刻绑也要绑回来!” 老僕看出老爷心情极差,不敢多问,连忙带人出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身酒气的杜贺被两个家丁半推半搡地带了进来。 “爹,这么急著叫儿子回来作甚?正听小桃红唱曲儿呢......” 杜辅臣沉声道:“收拾你的东西,明日隨我出京。” “出京?”杜贺还有些发懵,“去哪?” “北上,出使奉营。”杜辅臣语气冰冷道。 “什么?去......去见那个煞星?”杜贺嚇得脸都白了,“爹!我不去!那是什么地方?刀枪无眼,万一......” “孽障,住嘴!” 杜辅臣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抡圆了胳膊,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杜贺脸上。 杜贺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脸愣在当场,酒也醒了大半。 他长这么大,父亲虽严苛,却从未对他动过手。 “蠢货!你留在帝都,才是死路一条!” 看著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神色,杜贺噤若寒蝉。 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灰溜溜地回房收拾。 打发走儿子,杜辅臣深吸一口气,將府中所有留守的僕役召集到前厅。 看著这些跟了杜家多年的老人,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让人抬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细软。 “我奉旨出使,归期难料。”杜辅臣的声音平静,“京中局势波譎云诡,这座府邸你们不必再守了。” “这些钱財,你们拿去分了,各自寻个活路吧。” 僕役们闻言,皆是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 “老爷!您这是要赶我们走吗?” “老爷,这是为何?” “使不得啊老爷,我们走了,这府邸怎么办?” 杜辅臣看著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必多言!记住,离府之后,各自安分守己,莫要再以杜府之人自居,也莫要再回此地。” 他亲自將金银分发给眾人,態度决绝。 僕役们见杜辅臣心意已决,只得含泪叩拜,陆续散去。 偌大的宰相府,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 。。。。。。 翌日清晨,一支规模不大的使团队伍在城门外集结。 杜辅臣神色平静,杜贺则一脸不情愿地跟在他身后。 出乎意料的是,秦会之竟然亲自前来送行。 “杜相此行,身负朝廷重託,一路辛苦。”秦会之拱手过后,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杜贺,“哦?世侄也一同前往?” “北地艰苦,世侄金贵之躯,怕是受不住吧?” 杜辅臣面上不动声色:“秦相有心了,犬子顽劣,留在京中恐生事端,带在身边严加管教,也好让他歷练歷练,见识一下天下大势。” 秦会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杜辅臣的理由合情合理,他一时也挑不出错处。 只得笑道:“杜相教子有方,令人佩服。” “那就预祝杜相此行顺利,早日促成和议,凯旋而归。” “借秦相吉言。” 杜辅臣淡淡回礼,隨即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秦会之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微蹙。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杜辅臣走得太过乾脆,连儿子都带走了...... 回到府中想了半日,秦会之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第二日一大早,他立刻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去,盯著杜府,看看有什么动静。” 不到一个时辰,心腹急匆匆回报:“相爷,杜府空了!” “昨晚府中僕役尽数被遣散,金银细软也都分发了,如今府门紧闭,已是人去楼空!” “什么?!” 秦会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855章 西北军统帅 在杜辅臣离开帝都北上之时,洛阳这边却是热热闹闹。 陈平之、王三春在彻底平定了兗州之后,便將军务交给副將,自己则带兵来洛阳和李彻匯合。 同时,晋王和淮安郡王集结秦晋勇士,同样来到洛阳。 隨著各路大军的匯入洛阳城,李彻麾下军队愈发兵强马壮,人气鼎盛。 奉军主力、王三春与陈平之带来的兗州兵、晋王与淮安郡王率领的五万秦晋子弟...... 旌旗蔽日,营垒相连,集结在洛阳周边的正规战兵已逾十五万之眾,隨时可以南下兵临长江。 就在这时,李彻亲自接见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西北军统帅,马靖。 对於这位手握十万边军的封疆大吏,李彻给予了极高的礼遇,在府衙亲自接待。 当马靖被亲卫引入堂內时,李彻甚至从主位上站起身,含笑相迎: “马將军镇守西北,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马靖连忙躬身行礼,口称:“臣马靖,拜见陛下!陛下亲自相迎,臣惶恐!” 像是马靖这般边疆主帅,已经可以不用末將自称,而是称臣了。 李彻语气温和道:“將军一路辛苦,快请坐。” 马靖依言在李彻下首的位子上坐下,姿態恭敬,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他不敢直视李彻,李彻却能直接审视这位西北边帅。 眼前的马靖年约四十,正是壮年之时,身材微胖,麵皮白净,脸上带著三分笑意。 看上去更像是个和气生財的富家翁,实在难以將他与统领十万虎狼之师的铁血统帅联繫起来。 但李彻深知,人不可貌相。 庆帝能將西北重任託付於他,说明此人定是庆帝心腹,也必有非凡之处。 李彻先是与他寒暄了几句,问了些西北的风土人情,边防概况。 態度更是隨和,如同拉家常一般。 大庆西北的主要敌人便是吐蕃,李彻曾经见过他们的使臣,也听庆帝说过吐蕃之事,知晓他们绝非是和善的友邦邻国。 这是一个恶邻,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上,一旦处理不好,他们绝对会扑上来咬一口。 马靖一一谨慎作答,心中愈发忐忑,他实在是摸不准这位新皇帝的心思。 虽然新帝年纪不大,但话语之间条理清晰,不慍不怒,只让他感觉压力极大。 马靖最怕的便是皇帝忌惮他手握重兵,要削他的权,分他的兵。 西北局势错综复杂,边境敌军蠢蠢欲动,此刻若是被削了兵权,保不齐就会出大乱子。 这也是马靖不得不从边关赶来,面见新帝的原因。 犹豫再三,马靖主动开口,姿態放得极低:“陛下,如今南方偽帝未平,朝廷正是用兵之际。” “臣虽不才,愿从西北军中抽调一万......不,一万五千精锐,交由陛下驱使,助陛下早日平定叛乱,一统河山!” 这是他思虑已久的表態,以主动分兵来消除皇帝的疑心。 一万五千虽然不多,但已经是他能抽调的极限了,再多边境就要出大问题了。 然而,李彻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李彻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道:“马將军的心意朕领了,但朕不需要你派兵相助,恰恰相反,朕还要给你帮助。” 马靖霎时间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愕然抬头看向李彻:“陛下......此言何意?” 李彻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轻轻嘆了口气,说道:“马將军,眼下这场仗,是大庆的內战,你以为是朕想要打的吗?” “兄弟鬩墙,同室操戈,即便朕一路顺畅地打入帝都,收服了南方诸地......”李彻面露不忍,“说到底,也只是大庆自我力量的消耗,於国於民,並无增益,反而徒耗元气,令人痛心。” 马靖见李彻不似作偽的表情,心中也有些动容。 “陛下......” 李彻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而吐蕃,才是真正的外敌!” “自他们吞併吐谷浑之后,势力大涨,愈发猖獗,对我边境屡有覬覦之心。” “朕,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马靖心中一震,没想到皇帝竟有如此见识。 这年头中华民族的大观念还未形成,统治者不分外敌內敌,將一切威胁他们地位的人都视为仇敌。 为了平乱而放弃边疆国土的皇帝,歷代皆有,其中还不乏明君。 李彻继续说道:“你身为西北边帅,身负守土卫国之责,抗击吐蕃方是第一要务。” “至於朕这边,你不必担心,更不必分兵。” “朕只要你替朕,替大庆,牢牢守住西北门户!更要警惕吐蕃趁我內乱之际,在边境寻衅生事,甚至大举寇边!” 一番话掷地有声,马靖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心中忐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身为边帅,他这一辈子都献到了边疆事业上。 他並不在意谁当这个皇帝,相比於这个,他更加在意吐蕃吞占了大庆多少国土。 马靖撩起衣袍站起身,隨即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哽咽: “陛下......陛下如此信任臣,臣马靖,必肝脑涂地,为陛下守住西北,绝不让吐蕃人越雷池半步!” “马將军请起。”李彻亲手將他扶起,“朕信你,一如先帝对你的信任。” 他沉吟片刻,又道:“西北苦寒,朕知道將士们戍边不易。” “朕手中兵马虽多,但用兵之处亦多,倭国、草原、乃至这中原大战,处处都需人手,故而不能给你兵力援助。” 马靖连忙道:“陛下放心!西北军上下,无需朝廷额外援助,亦能恪尽职守,保境安民!” 话虽如此,他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失落。 虽然这一趟,他本就没打算李彻能支援自己,自己不需要派兵南下已经不错了。 但毕竟西北確实太苦了,环境恶劣,土地贫瘠,和几年前的关外之地不遑多让。 李察將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话锋再转:“朕说了要给你帮助,就一定会给。” “虽无法派兵支援,但別的方面,朕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第856章 被大庆魅魔迷成翘嘴了 听到李彻的话,马靖顿时面色一怔。 却见李彻伸出两根手指,娓娓道来:“朕手中有两种新式粮种,皆是高產耐旱之主粮。” “一者名为玉米,產量颇高,適合大面积种植;一者名为番薯,量產也很高,尤其耐寒耐旱,即便在贫瘠山地也能生长。” “这两种粮食,朕会设法分批调拨给你,一部分可作为军粮,缓解粮草压力。” “另一部分,你需作为粮种,在西北適宜之地设法推广。” “若能成功,於军於民,皆是莫大福祉。” 马靖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喜色。 粮食!这可是西北最紧缺的物资! 即便是在西北,马靖也听说过奉国粮食丰富的传闻,也隱约听过玉米和番薯的大名。 若真如皇帝所说,这两种作物能在西北扎根,那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刚想开口道谢,李彻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还有,餉银问题。”李彻眉头微蹙,“朕听闻,自先帝驾崩后,西北边军的餉银便断断续续,乃至彻底断绝了?” 马靖脸上露出苦涩之色,嘆了口气:“回陛下,確实如此。” “自先帝驾崩之后,偽帝朝廷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我们这些边军,从未发过一分一毫。” “將士们的餉银全靠臣想方设法自筹,以及西北百姓感念將士戍边之苦,自发捐献一些,如此方能勉强维持,实在是......愧对將士们啊。” 李彻脸色一沉,隨即低声道:“是朕的不是,朕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说到底,还是西北军对世家朝廷而言,没有拉拢的必要。 他们身处北方,天生便是李彻阵营的,除非他叛变投了吐蕃,否则不可能加入朝廷那边。 马靖连连摆手:“与陛下无关,皆是偽帝无能,世家悖逆......” 李彻抬手打断道:“朕的將士保家卫国,血洒疆场,岂能靠募捐来养活?” “此事朕已知晓,这次你回去,便將拖欠的餉银一併带走,朕会命户部即刻拨付。” “並且,从今以后,西北军一应粮餉皆由国库负责,按时足额发放,绝不再让將士们有后顾之忧!” 马靖惊喜交加,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臣,代西北十万將士,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带著颤抖,是发自內心的感激。 粮餉问题,是压在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如今竟被皇帝一一解决。 这对西北军意义重大,这些日子西北军高层个个胆战心惊,就像是没了娘的孩子。 如今得了皇帝亲口许诺,总算是孩子回了家,一颗心也能放回肚子里了。 “先別急著谢。”李彻笑著看著他,“马將军,西北军如今所用,是何等军械?” 马靖如实说道:“西北贫瘠,军械多年未曾更新,多以弓箭为主。甲冑陈旧,尤其缺马,更缺强弩......” 李彻点了点头,对此並不意外。 “马匹好办,朕立刻传令草原诸部,令其献上良马一万匹。” “再从朕的关外马场,调拨两万匹战马,凑足三万,给你送去西北。” 马靖听得心潮澎湃。 三万匹战马,这完全足以组建一支相当强大的骑兵了! 有了这股机动力量,西北军便可以寻找机会反击,而不是一直被动防守了。 他马靖这辈子没打过怎么富裕的仗! 然而,李彻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至於弩......”李彻轻轻摇头,略微有些嫌弃,“这种东西,以后没有大规模使用的必要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马靖,一字一句地问道:“马將军,你可曾听闻......火药?” 马靖听闻火药二字,心头立刻剧烈一震。 奉军那些以少胜多、摧城拔寨的经典战役,哪一场没有火药的参与,他岂能不知此物的厉害? 只是这等军国利器,向来被奉军视若珍宝,等閒绝不示人。 而朝廷虽然也有火药,但自己都不够用,更不可能轻易送给他们这些边军。 所以马靖一直是只闻其名,未曾见其物。 他试探著开口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彻见他如此,朗声一笑。 隨后竟是主动上前,十分自然地拉住了马靖的手:“光说无益,走,朕带你去亲眼瞧瞧!” 在这个时代,男子之间执手,乃是表示极度亲近和信任之举,並无后世那些歧义。 马靖只觉得皇帝的手掌温热有力,传来一阵力量,心中顿时被一股暖流填满,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陛下如此礼贤下士,自己之前竟还怕他怀疑西北军,自己真该死啊! 魅魔被动一直没关,这位西北大帅都快被钓成翘嘴了。 李彻却是没那么多想法,直接领著马靖来到了洛阳城外的临时校场。 此刻校场上並无大军操练,只有一些军械官和士兵在维护各式装备。 马靖往四周望去,只见场地上摆放著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各式武器,种类繁多,琳琅满目。 李彻如数家珍般,一一指给他看: “看那个,长长的,带燧石击发机构的,是燧发火枪,乃我军步兵主力制式装备,射程、精度、威力皆远胜弓弩。” “那些短管的,是短火銃和胡椒瓶手枪,专配骑兵,近战威力巨大,尤其这胡椒瓶,可连续击发数次。” “那些圆滚滚的铁疙瘩,是火雷、地雷。” “那些小些的,带铁皮和木柄的,是手雷,投掷所用。” “还有那綑扎好的,是炸药包,攻坚拆墙,无往不利。” 李彻最后指向校场一角,一尊尊被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那些就是火炮,乃是火器之巔峰!” “从攻城拔寨的重炮,到轻便的迫击炮,大小型號有二十余种!” 马靖眼繚乱,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只觉得口乾舌燥。 他强压著激动,声音发颤:“陛下......是打算將这些火器......交给臣?” 李彻看著他期盼的眼神,笑著点了点头:“西北军也是我大庆之军,自然要给你装备一些。” 马靖闻言大喜,几乎是脱口而出:“臣想要燧发枪!” 然而,李彻却无奈地摇了摇头:“火枪不行。” 马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857章 杜贺:??? 见马靖如此,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马將军莫要多想,非是朕不信任你。” “实是这燧发枪製造工艺特殊,每一支都有独立编號,乃是我军最高机密,严禁外流。” “西北地处边陲,与吐蕃接壤,情况复杂。” “哪怕有一支不慎流落敌手,被吐蕃人仿造出来,那对我大庆而言都將是弥天大祸,不得不防!” 实际上,李彻这话半真半假。 如今奉军所用的燧发枪皆是用流水线批量生產,每个零件大小完全相同,拆了零件立刻能用在另一把枪上。 哪怕流落到敌人手中也无妨,没有掌握核心技术的枪匠,想要仿造比登天还要难。 但火枪的原理並没有那么复杂,仿造出一模一样的不可能,但造一个劣质品还是有可能的。 马靖也是知兵之人,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利害。 虽然失望,但也理解,点了点头开口道:“陛下思虑周详,是臣孟浪了。” “不过,”李彻话锋一转,脸上重现笑意,“手雷、地雷、炸药包这些,却是可以大量提供给你的。” “这些东西主要依赖火药威力,即便偶尔被吐蕃人缴获一二,其內里火药的精確配比,也绝非他们能够破解的。” 峰迴路转,马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手雷、炸药也行啊,他不是贪心之人,只要能杀吐蕃人就行! 马靖不由得追问道:“敢问陛下能拨付给臣多少?” 李彻大手一挥,豪气道:“目前军中的火药储备虽多,却是还需备战南下,不轻能动。” “但朕可以从关外军械库直接给你调拨,先给你手雷一万颗,地雷三千枚,再配十万斤火药,如何?” “夺少?一......一万颗手雷?!” 马靖听得目瞪口呆,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原本以为这等神兵利器必然是数量极其稀少,皇帝能给个几百颗已是天大的恩典。 没想到皇帝开口就是以万为单位,不要钱一般给自己送。 “不够吗?” 马靖连忙道:“够了,够了,陛下,臣实在是......” “莫要急,这还没完呢!”李彻继续说道:“还有火炮,这东西操作复杂,即便给了你,无人会用也是枉然。” “这样吧,朕直接派两个成建制的炮兵营隨你前往西北,包括十二门火炮炮,三十门轻便迫击炮。” “这些炮兵皆听你节度,你可以指挥他们作战,但火炮的具体操作、维护,需由专业炮手负责,你看可行?”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马靖此刻已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如此力度的支持,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马靖啊马靖,你家中祖坟是埋在了什么风水宝地,竟得两代帝王如此厚爱?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道: “陛下如此天恩,臣马靖在此对天立誓,此生必为陛下守好西北门户!”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李彻正要上前將他扶起,一名亲卫却快步走来,脸色匆匆。 “何事?”李彻问道。 亲卫拱手道:“陛下,城外巡哨来报,发现一支小队人马,打著偽朝廷旗號,正朝洛阳方向而来!” 地上的马靖一听,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来得好!陛下,些许蟊贼,何劳陛下动手?!” “臣愿为陛下斩此敌酋,以表忠心!” 说罢,也不等李彻回应,直接冲向校场边缘翻身上马,抓起他那柄沉重的开山斧。 隨即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校场外衝去。 “马將军!” 李彻看著马靖风风火火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堂堂一军主帅,怎么如此毛躁。 转念一想,马靖之所以如此,表忠心的成分更大。 看来西北军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倒是难为他了。 李彻生怕这员好不容易笼络过来的边帅有失,连忙对身旁的越云等人下令:“快!跟上去看看,莫要让马將军吃了亏!” 他自己也翻身上了黑风,带著眾將亲卫紧隨其后。 同时,心中却也泛起一丝疑惑。 豫州基本已定,残余的城池都紧闭城门自保,哪来的朝廷小队敢直扑洛阳? 。。。。。。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不远处的官道上。 风尘僕僕的杜辅臣一行人,终於望见了远处洛阳城巍峨的轮廓。 杜辅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几分。 这几日他们几乎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生怕帝都方面察觉他遣散家僕,从而派兵追赶。 幸好,这一路算是有惊无险。 他身旁的杜贺,也早已没了出发时的牴触。 这几日快马加鞭的赶路,让他感觉去了半条命,脸色苍白,眼神发直。 不过,在路上,杜辅臣已向他说明了杜家实为李彻效力的真相。 杜贺初时震惊,但回想起自己当年去奉国时,也曾见过李彻。 那份杀伐果断的气度,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心中的恐惧也渐渐化为了安全感,与这样的主君为敌自然可怕。 但若能为其效力,那可是三生有幸。 此刻见到远处的洛阳城,杜贺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扭头对杜辅臣道:“父亲!您和队伍稍慢些,孩儿脚程快,先去前面探探路,也好让城门守军有个准备!” 杜辅臣刚想嘱咐他谨慎些,莫要张扬,杜贺却已兴奋地一扬马鞭,催动坐骑脱离队伍,朝著洛阳城门疾驰而去。 他想著將父亲前来投效的消息通报进去,说不定还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却见远处城门洞开。 一名身著西北边军样式鎧甲的壮硕將领,手持一柄骇人巨斧,如同旋风般从城里冲了出来。 那將领满脸杀气,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他这个单人匹马疾驰而来的可疑分子。 马靖此刻正愁没地方展满腔忠心,眼见一个穿著像是官宦子弟的傢伙不知死活地衝过来,顿时大喜过望。 他將手中开山斧一扬,胖乎乎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马靖:“呔!那逆贼鬼鬼祟祟,吃你马爷爷一斧!” 杜贺:??? 第858章 李彻的『场面话』 杜贺人都傻了,眼见大斧迎头而下,仿佛打开了任督二脉一般。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当即用尽全力夹紧双腿,然后哗啦一声—— 双腿间一股热流涌动! 千钧一髮之际,杜辅臣拍马赶到。 眼见那骇人的巨斧就要將儿子劈成两半,他差点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嘶声大喊: “马將军!斧下留人,且慢动手!” 马靖听到熟悉的喊声,势大力沉的下劈动作硬生生一滯。 他自然是认得杜辅臣的。 杜辅臣作为先帝的肱骨老臣,曾多次被派来巡视边关,与他也有数面之交。 稍一犹豫,巨斧的锋刃在杜贺颈边寸许之地险险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杜贺脸颊生疼。 当李彻带著眾將急匆匆赶到城门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杜贺瘫软在马上,面无人色,胯下裤襠处一片深色水渍正滴滴答答往下淌。 坐下马匹似乎也觉得腥臊难忍,正焦躁不安地原地踏著步子。 马靖手持巨斧,与一位风尘僕僕的老年文士相对而立,眼神中仍带著警惕。 李彻看清那老年文士的面容,先是一愣,隨即惊喜地脱口而出: “杜相?真的是您?!” 杜辅臣见到李彻亲至,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 他长长舒了口气,躬身行礼:“老臣杜辅臣,参见陛下。” 李彻立刻看向马靖,笑著解释道:“马將军,快快收起兵器,杜相是自己人,绝非敌人!” 马靖这才將信將疑地放下长斧,但眼神依旧在杜辅臣和杜贺之间逡巡。 方才李彻未到,他不敢有丝毫鬆懈。 虽然认得杜辅臣,但他也听闻其留在偽帝朝中任职,此刻突然出现在洛阳城外,他自然不敢因旧交而掉以轻心。 如今听到李彻亲口说出杜辅臣是自己人,马靖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有些遗憾。 可惜了,今日未能给陛下交投名状。 不过无妨,等返回西北时路过哪座叛军城池,隨手斩了守將交给陛下便是。 李彻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扶住杜辅臣,语气中满是关切:“杜相,您怎会在此处?还如此匆忙?” 他目光扫过杜辅臣一行人,看到他们略显狼狈的模样,心中更是不解。 杜辅臣是庆帝的肱股之臣,乃是大庆的擎天一柱,掌握了他就等於掌握了大庆半数政务和情报。 李彻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在洛阳城下见到他。 杜辅臣面露苦涩:“陛下,此事实在是......说来话长啊。” 李彻见他神色疲惫,显然这一路奔波劳顿,受了不少苦。 他立刻不再追问,而是体贴地说道:“杜相快快隨朕入城,先洗漱歇息,其他事情稍后再说也不迟。” 杜辅臣这一路担惊受怕,顛簸跋涉,確实已是强弩之末,老命去了半条。 此刻也不与李彻客套,感激地点了点头。 入城之后,李彻安排了最好的住处让杜辅臣一行人休整。 杜辅臣好好沐浴更衣,又用了些清淡饭食,小憩了片刻,感觉精神恢復了不少。 这才整理衣冠,前往府衙拜见李彻。 此时,李彻正与马靖在堂中饮茶,商討西北军备运输的细节。 见杜辅臣进来,李彻立刻放下茶盏,亲自起身迎上前:“杜相,一路辛苦了。” 杜辅臣摇了摇头,感慨道:“能活著见到陛下,已是老臣三生有幸,何谈辛苦。” 马靖也看出李彻和杜辅臣有要事要谈,找了藉口告退,留给二人单独交谈。 两人重新落座,亲卫奉上新茶。 李彻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这才问道:“杜相,帝都究竟发生了何事,您为何会突然离京来到洛阳?” 杜辅臣嘆了口气,將帝都朝堂上秦会之如何提出南北分治之议,自己如何激烈反对。 以及,秦会之又如何举荐自己出使,自己遣散僕从、星夜北上的经过,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李彻听罢,先是目瞪口呆,隨即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李明!好一个秦会之!他们竟蠢到把杜相您这位大庆栋樑,亲手给朕送过来?” “秦会之这蠢货,竟还想借朕之手除掉您,简直是愚不可及!” 杜辅臣点头道:“陛下明鑑,秦会之確实存了借刀杀人之心,却不知......”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李彻,眼中带著困惑之色:“陛下,您方才在城外见到老臣时,似乎毫不意外直接確认老臣心向陛下。” “可是......老臣毕竟是世家出身,且一直在偽帝朝中任职,您为何如此篤定老臣並非为周王效命,而是心向陛下呢?” 李彻闻言,脸上笑容收敛不少,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他毫无犹豫地回答道:“杜相,从一开始,朕就从未怀疑过您对先帝的忠心。” 仅仅这一句话,让杜辅臣浑身一震,老眼瞬间就湿润了。 他歷经宦海沉浮,见过太多猜忌和背叛、 此刻听到新君毫无保留的信任,一颗从不曾动摇的忠心终於找到了归宿。 他声音微颤道:“臣......谢过陛下信赖!” 李彻开口宽慰道:“杜相到了洛阳,便可安心。” “朕之所以屯兵於此,未急著挥师南下。除了天气炎热、將士需要休整外,心中也確实担忧您的安危,恐世家狗急跳墙,对您不利。” “如今倒好,李明和秦会之竟蠢到主动將您送来,朕此后便可高枕无忧矣!” 杜辅臣闻言,心中知道李彻这话里多少带著些安抚成分。 他李彻以武起家,用兵如神,岂会因他一个老臣而迟疑进军? 但即便是场面话,此时由这位年轻的皇帝亲口说出,那份尊重和重视,依旧让老怀大慰。 假仁假义一辈子,那还是假仁假义吗? 场面话从皇帝的金口中说出,谁还敢说是场面话? 至少皇帝不会承认,自己也不会蠢到承认这是场面话...... 陛下的驭下之道,已经不输先帝矣。 第859章 文初帝的禿头危机 杜辅臣嘆了口气,將这份感恩压下,转而开口问道: “陛下,老臣冒昧,听闻陛下先前已攻克长安,不知臣家中......” 李彻立刻回道:“杜相放心,长安杜家安然无恙,一切皆好。” “杜辅机杜公深明大义,如今正替朕全面打理长安政务,兢兢业业,乃是朕倚重的能臣。” 杜辅臣连忙道:“陛下,辅机他怕是难以担当如此大任吧?” 他深知李彻对世家的看法,故而打心底不想让杜家再沾染政治。 杜辅臣都想好了,待到帮助陛下统一天下后,自己便告老还乡。 同时杜家也要激流勇退,交出一且的权柄,老老实实做个富贵积善人家。 如此,以陛下的胸襟,必然不会再为难杜家。 李彻笑道:“杜相此言差矣,杜公乃王佐之才,朕甚是倚重。” “至於杜家......並无太多吞併土地之举,日后只要积极接受改革,朕绝不会亏待。” 杜辅臣见李彻语气恳切,也鬆了口气。 看来陛下並不打算將世家赶尽杀绝,至少真心实意投奔陛下的世家之人,还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 得知家人无恙,兄弟亦得重用,杜辅臣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神色一肃,再次开口时,已有了谋国之臣的样子: “陛下,帝都世家倒行逆施,周王李明也是个懦弱糊涂的昏主。” “老臣观之,他们已是无可救药,您无需再有任何犹豫,当越早攻下帝都为好,迟则......恐生变故啊!” 李彻点了点头,嘆道:“朕也是如此思量,只是江南兵马亦是我大庆子弟,朕实不忍心见同室操戈,徒增伤亡......” 杜辅臣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道:“陛下,慈不掌兵的道理您比老臣更明白,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老臣在途中已听闻陛下在洛阳城所为,那攻心之策確实精彩绝伦,堪称神来之笔。” “但恕老臣直言,此等奇策可一不可再,並非次次都能成功,其中风险极大。” “难道说,陛下您每一次攻城都要身先士卒,第一个杀入城中吗?” 李彻闻言,也是无法反驳。 他当然知道,长安城的战绩无法復刻。 別说他自己了,就是日后歷史中的名將,怕是都难以復刻。 那是集天时地利人和为一体,才能打出来的孤例。 杜辅臣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彻,声音沉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陛下若是真心怜惜那些士兵性命,便更该整合力量,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內战。” “如此,方能使天下早日重归一统,黎民得以休养生息,將伤亡降到最低。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陛下请三思啊!” 这一番话却是点醒了李彻,自己之前確实有些过於执著於完美的胜利,总希望能以最小的流血代价去贏。 但战爭的本质就是残酷的,有时候加速进程反而是最大的仁慈。 李彻沉吟片刻,隨即站起身,对著杜辅臣郑重拱手,深深鞠躬: “杜相金玉良言,振聋发聵,朕有时过於执著......受教了!” 杜辅臣见李彻从善如流,甚至对自己这个老臣躬身行礼,心中更加欣慰。 有决断,有手段,更能听得进諫言。 先帝的眼力真是太好了,这简直就是明君典范啊。 “陛下能作此想,实乃天下万民之福。”杜辅臣捋须微笑,眼中满是讚许。 李彻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復从容。 他拉著杜辅臣重新坐下,又说道:“杜相既到洛阳,便安心住下,不必再忧心帝都琐事。” “眼下,这洛阳城百废待兴,正需老成持重之人打理,便请杜相替朕梳理民政,安抚百姓,恢復生產。” “待秋高气爽之时,杜相再隨朕一同渡过长江,直入帝都,届时再论杜相之功!” 杜辅臣知道这是李彻对他的倚重,立刻拱手领命:“老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託!” 。。。。。。 李彻这边是君臣相得。 而千里之外的帝都,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秦会之心中早已断定,杜辅臣此去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定然是投了李彻。 但这餿主意是他出的,他哪里敢声张? 只能暗中祈祷杜辅臣念点旧情,或者李彻慢点动手,让他有点缓衝时间。 故而,在朝堂之上面对文初帝询问关於杜辅臣的消息时,他只能含糊其辞。 说『北地路远,消息传递不便』,『或许杜相正在与奉王据理力爭』云云,尽力拖延。 文初帝和一眾官员苦等杜辅臣的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只知道杜辅臣一行人进了洛阳城,就再没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各种猜测开始蔓延。 也有人还抱著一丝幻想,觉得杜辅臣是不是被奉王扣押了?甚至正在遭受磨难? 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听的谣言,说是奉王喜吃人肉,尤其爱吃位高权重之人的肉。 杜相没从洛阳城出来,是被奉王生吃了! 这谣言传得飞起,却是没几个人信,也没几个人敢传。 奉王喜不喜人肉他们不知道,万一真让奉王杀到帝都来,造谣这傢伙怕是真会生吃嘍! 反观文初帝,越是没消息,他心里就越是没底。 他本就性格懦弱,如今顶著皇帝的名头,却没有实际权力和兵马,唯一和谈的希望又迟迟没有回音,巨大的压力让他寢食难安。 每日对著铜镜,看著自己年纪轻轻就开始大把脱落的头髮,更是愁上加愁。 这一日,文初帝又对著镜中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唉声嘆气,手指无意识地一抓,竟又带下来一小撮头髮。 看得他嘴角抽搐,心疼不已。 他只能按照太医所说,抓起头髮,拿起一旁的生薑片在髮根上擦拭。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神色恐慌地从殿外冲了进来,声音尖利刺耳: “陛下!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文初帝正心疼自己的头髮,被这尖叫嚇得浑身一哆嗦。 手一抖,竟然又扯下来一大把! 见到这一幕,太监惊恐的表情变得更加惊恐了 第860章 南巡? 文初帝看著掌心一撮黑髮,只觉得肉疼不已。 就这么点头髮啊,掉一根就少一根,若是全都掉没了,他岂不是天天都得戴冠冕? 这天下岂有光头皇帝? 又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文初帝顿时勃然大怒: “放肆!宫內喧譁,惊扰圣驾,给朕拖出去杖杀!” 殿前侍卫应声上前,就要拿人。 那太监嚇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为了保命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即扯著嗓子尖叫道:“陛下饶命!是北边奉王的消息!” 文初帝听到『奉王』二字,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般,立刻冷静了下来。 他连忙挥手制止侍卫:“住手!给朕拉回来!” 那太监被拖回殿中,瘫在地上,带著哭腔颤声道:“陛下,前线消息,奉王......举兵南下,前锋已经攻入徐州地界了!!” “什么?!” 文初帝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踉蹌一步,扶住旁边的龙案才勉强站稳。 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杜相呢?可有杜相的消息?” 太监颤颤巍巍地回道:“回陛下,並无消息。” 文初帝再蠢,此刻也反应了过来。 杜辅臣这是投敌了! 若是被李彻一怒之下杀了,至少该传消息出来,藉此震慑诸郡。 文初帝顿时觉得一股邪火自心中起,当即也顾不得这太监了,立刻下令去抄杜府。 然而到了杜府,已是人去楼空。 文初帝无奈,他一个傀儡皇帝手中无兵无权,只能召集眾臣来殿中议事。 然而,世家收到消息比文初帝都早,他们早早就聚集在宣政殿中。 宣政殿內,气氛压抑,如同暴风雨即將来临。 文初帝瘫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眼神涣散。 殿下群臣鸦雀无声,个个面如土色。 “诸......诸卿......”文初帝的声音乾涩嘶哑,缓缓开口,“徐州告急,如......如之奈何?” 他环视下方,却是愈发绝望。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世家臣子,此刻却无一人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將身子缩进朝服里。 沉默了许久,才有一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凉:“陛下......徐州......怕是救不得了。” “奉军蓄势已久,此番南下必是雷霆万钧之势,而我军新败,士气低迷,若再分兵北上救援,只怕未到徐州,便已被奉军中途围杀!” 这话虽然听著丧气,却是现实。 隨后,立刻有更多人附和: “是啊陛下,徐州孤悬江北,援救不及啊!” “当务之急,是稳固长江防线。” “唯有倚仗长江天险,方可阻敌於国门之外!” “徐州无险可守,为之奈何。” 最终,朝堂之上达成了一个无奈的共识:徐州,怕是只能放弃了。 中原大地无险可守,面对奉军这样的强大的敌人,只能任由他长驱直入。 朝臣们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条滚滚东流的长江之上。 华夏有两条母亲河,黄河、长江。 很少会听到黄河是天险的说法,而长江则是公认的天险。 究其原因,气候占了很大的比重,冬天黄河会结冰,兵马可以从容渡过,而长江不会。 除了结冰之外,还有宽度的原因,长江中游的江面有八百到一千米宽,下游的部分区域甚至能达到两三千米。 不但江面宽,水流量也大,这就导致长江不是架个桥就能渡过的。 故而在朝臣们心中,长江比百万雄师还靠谱得多。 文初帝听著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將放弃徐州这个残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语气无力道:“既如此,便依诸卿所议,传旨徐州守军......酌情,固守待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会之再次出列。 “陛下。”秦会之拱手道,“奉军势大,兵凶战危。” “长江防线虽是天险,然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未有万全之理。” “陛下乃万金之躯,身系国本,不可立於危墙之下。” 文初帝心中一紧,隱约猜到了秦会之想说什么,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秦相的意思是?” 秦会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或可考虑暂离京师,南巡暂避!” 此言一出,群臣沸腾,当即议论起来。 “南巡?”文初帝也愣住了。 “正是!”秦会之解释道,“我大庆江南腹地,城高池深,物阜民丰。” “陛下可移驾彼处,一则远离前线,確保圣驾安危;二则可稳定江南民心,彰显朝廷与江南共存亡之决心;三则......” “万一,臣是说万一长江有失,陛下在南方,亦可继续號召天下兵马,重振旗鼓,徐图恢復!” 一些尚有血性的官员面露愤慨,却敢怒不敢言。 而更多家在南方的大臣,则眼中放光,纷纷出言附和: “秦相老成谋国,陛下南巡,实为上策!” “是啊陛下,若是徐州有失,则京师离前线太近,实在危险!”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避锋芒!” “天子南巡,前方將士方能全心搏杀。” 文初帝坐在龙椅上,內心陷入了挣扎之中。 一方面,秦会之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是真的怕。 怕李彻,怕奉军,更怕死! 能离开这个隨时可能被战火波及的帝都城,跑到安全的南方去,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另一方面,他残存的那一丝帝王尊严又在隱隱作痛。 自己这才登基多久? 奉军一来,就弃都城而逃,史书上会如何记载?后世会如何评说? 当然文初帝一个傀儡,也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后世评价。 关键是,这种大事,他自己也做不得主。 最终,文初帝张了张嘴,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 “此事关係重大,容朕......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第861章 十七颗头颅 自李彻採纳了杜辅臣的諫言之后,决心不再拖延,全力攻伐长江以北的剩余城池。 夏日酷暑的那几天一过,奉军再次调动起来,兵分三路: 东路由上將王三春统领,自兗州定陶出发,沿泗水东进,扫荡徐州北部; 中路由上將陈平之统领,自兗州任城南下,直插徐州腹地; 西路由李彻亲自统帅奉军主力,自洛阳东出,先拿下豫州腹地许昌,隨后开始集结兵力,囤积輜重。 一时间,许昌城內外集结兵力十万余,粮草军械器具堆满了上百个仓库。 李霖、越云、杨璇、耶律和、马忠、段蕤、朱纯、胡显、胡强、秋白、贏布等数十名奉军战將或开国武勛齐聚一城,各有人马统领。 另有杜辅臣、陈规、晋王、淮安郡王等宗室、文臣隨行。 如此豪华的班底,只为拿下徐州这片四战之地。 这一次,李彻一改攻心为上的策略,军令传遍三军: 遇城则諭降,一鼓而下者,秋毫无犯;迟疑不决者,限时半日投降;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守將尽数斩首,悬颅辕门! 军令一下,奉军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 一路所向,许多城池的守军早见奉字大旗,几乎是望风归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偶有自恃城高池深,或是被世家挟持企图顽抗的,立刻迎来了奉军毫不留情的火力打击。 炮火,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展现出它纯粹的毁灭力量。 实心弹丸怒吼著砸向城墙,开弹在城头守军密集处炸开一团团焰火。 曾经需要围困数十日乃至半年的坚城,在集中火力的猛轰下,墙体崩塌瞬间坍塌,往往数个使臣便会落得一个沦陷的下场。 恐惧伴隨著奉军快速推进的脚步,在徐州大地迅速蔓延。 奉军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王三春东路连下数城,兵锋直抵彭城以北。 陈平之中路突破重重关隘,饮马泗水。 不过半月余,奉军三路大军,最终在江北重镇彭城之外会师! 且看城外,旌旗蔽野,甲冑鲜明,刀枪如林,炮口森然。 十五万奉军精锐將彭城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李彻没有和彭城守军多言,当天便遣人送上了一份大礼——十七颗经过简单处理,面目依稀可辨的头颅! 那是自出兵以来,所有选择顽抗到底的守城將领的头颅! 。。。。。。 彭城,府衙之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眾將领刚刚从城头目睹了那十七颗血淋淋的头颅,此刻围坐一堂,皆是默然无语。 作为徐州最大的城池,彭城设有两位最高守將。 一人名为刘烃,出身彭城本地豪族刘氏,盘踞此地多年,根深蒂固。 另一位是糜威,乃是之前从南军调来支援的將领,代表朝廷的权威。 一个本地势力,一个空降势力,二人的关係自然称不上多好。 但如今奉军兵临城下,两人却是成了难兄难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府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嘆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偏將终於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刚刚可有人数清楚城外奉军,究竟有多少兵马了?” 旁边一人惨然回道:“遮天蔽日,营垒连绵数十里,旌旗多得如同树林,如何能数得清?” “怕是战兵辅兵加起来,不下三十万之眾,其中多为隨奉王出关的奉军主力。” 有又一人开口道:“那我们呢?城中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万守军吧?” “没错,而且奉军还有那么多火炮、火器、炸药,兵甲也远比我们精良......这仗,怎么打?” 此言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堂內嘆息声更重。 刘烃猛然抬起头,双眼直刺刚刚出言的那名偏將:“你的意思是不打了,要开城投降,做那悖主求荣之徒?” 那偏將嚇得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另一名来自南军大的將糜威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刘烃身上:“刘將军息怒,此言虽然丧气,但未必没有道理。” “以我等如今区区五万兵力,想要对抗奉王三十万虎狼之师,確实......无异於螳臂当车啊。” 刘烃闻言冷笑一声,反將矛头引向糜威:“哦?糜將军此言何意?” “你非我彭城本地人士,家业亲眷皆不在此,可是投降奉王的心思?” 此言一出,堂內那些彭城本地的將领纷纷对糜威怒目而视。 手更是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早就知道南军和我们不是一条心,这不,仗还没打呢,就开始想著投降保命了? 糜威脸色一变,立刻反唇相讥:“刘烃!你休要血口喷人!” “本將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何时说过要投降?你怎敢污衊於我!” 他身后的南军系將领也纷纷按剑而起,对本地將领怒目而视。 双方人马本就因出身有所间隙,此刻被双方首领话语挑拨,立刻势同水火。 眼看就要在这府衙之內拔剑相向,上演一出內訌火併。 就在这时,刘烃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糜將军,莫要动怒,適才不过是戏言耳!” 说罢,他笑著摆了摆手,示意本地的將领们坐下。 糜威和南军將领们被搞得一愣,但见本地將领依言坐了回去,紧张的气氛也是稍稍缓和。 糜威暗自鬆了口气,顺势道:“刘將军这玩笑,可开得有些大了。” 刘烃笑容一收,脸上换上一副郑重之色:“如此说来,糜將军是决心与我等並肩作战,与彭城共存亡了?” 眾將闻言,皆是向糜威看去。 糜威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涌现出慷慨激昂之色,义正词严地答道:“这是自然!” “我糜威深受国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当为陛下,为大庆,流尽最后一滴血!与彭城共存亡!” 第862章 马、段月下捉『奸细』 “好!好!好!”刘烃连赞三声,抚掌道,“早知糜將军忠义无双!既如此,你我便同心协力!” 刘烃立刻站起身,急切开口道: “我立刻动员城中青壮,加固城防,筹集守城物资!” “糜將军也请整顿本部將士,你我二人分配防区,明日便在这彭城与那李彻决一死战!” “该当如此!”糜威重重抱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於是,双方將领各自散去,表面上都是一副积极备战的架势。 城头上,守军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弓弩。 城下方,无数守军吆喝百姓归家,並將粮草集中起来。 至少从表面看来,这群傢伙似乎真的要打一场惨烈的守城战,为国尽忠。 殊不知刘烃、糜威两人各自散去后,皆回到各自府中,召集了心腹手下。 至於说了些什么,却是无人知晓了。 。。。。。。 入夜后。 城外,奉军大营连绵,灯火如星海。 李彻並未急於发动进攻,只是下令扎稳营盘,休整士卒。 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游骑,彻底封锁彭城对外联繫。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 在夜色的掩护下,彭城的两处偏僻侧门几乎是在同时打开,露出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 刘烃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带著身后十余名心腹家將,从东侧门溜出, 十余人都身著黑衣,脚步轻捷,如同鬼魅。 眾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城头守军的视线,急切地朝著奉军大营的方向摸去。 而另一侧从西侧门潜出的,是以糜威为首的十余名南军亲信,同样黑衣蒙面,动作迅捷。 两股人马都以为自己的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两条直线终究会相交,奔往奉军大营的路线交错在某一点。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奉军外围警戒线时,终於在一条乾涸的河床附近不期而遇! 黑暗中,双方骤然撞见,都各自嚇了一跳,立刻紧张地拔出兵器对峙。 借著微弱的月光,刘烃眼尖,率先认出了对面那个身形熟悉的傢伙。 刘烃心中又惊又怒,立刻倒打一耙,厉喝道:“好你个糜威!” “果然不出本將军所料,白天信誓旦旦,晚上就做这等背主投敌的勾当!” 糜威也是又气又急,一把扯下蒙面巾,反唇相讥:“放屁!你才是包藏祸心,本將就是料到你这廝要叛变,特来擒你!” 刘烃冷笑一声:“擒我?就凭你?” 糜威反唇相讥:“擒你如何?你一个世家出身的紈絝子弟,读不进书才来摸刀的废物!” “你这该死的丘八!”刘烃被说中了痛楚,当即破防,眼睛顿时就红了,“你这南蛮子!” 糜威也不和他多说:“叛贼!看刀!” 双方都觉得自己被对方戏耍了,羞恼交加之下,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奉军。 竟是在这乾涸的河床之下,叮叮噹噹地打了起来! 刀剑碰撞之声,在寂静的夜里瞬间传出去老远。 恰好在不远处,一支奉军的夜间巡逻骑兵正缓缓而行。 段蕤突然勒住了马,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为首的將领是马忠,他正有些昏昏欲睡,却听到一旁的段蕤低声开口:“將军,將军!” 马忠的部队不参加正面战爭,只负责场外游击,偶尔也会执行一些巡逻任务。 今晚恰好是他们守夜巡逻。 马忠脑袋一点,只觉得清醒了不少,隨即开口问道:“嗯?唤我何事?” 段蕤低声问道:“您听到了吗?好像有打斗之声,从那边河沟方向传来。” 马忠打了个哈欠,侧耳听了片刻,啥也没听见。 但他深知段蕤这小子鬼得很,打仗不行,听墙角摸哨探是一把好手。 马忠隨即立刻精神一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立刻回大营稟报陛下!” 马忠点了一名亲兵,后者立刻拔马而走。 马忠则拔出腰间铁棍,对身后数十骑低喝道:“其余人一起,隨段蕤过去看看!” “都小心著点,情况不对立刻跑,別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 “喏!” 当马忠和段蕤带人摸到河床时,只见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个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然不动,睡眠质量极好。 而场地中央,只剩下刘、糜两人扭打在一起,单独solo。 这两人一边气喘吁吁地拳脚相加,嘴里还不乾不净地互相咒骂: “刘烃!你这无耻老贼!” “白天装得一副忠肝义胆,晚上就来做这背主求荣的勾当!” “你彭城刘家千年声誉,都要毁在你手里!我呸!” 刘烃如何能忍,立刻回骂: “放你娘的狗屁,糜威!你这南蛮子才是包藏祸心!” “我看你根本就是奉军派来的奸细,故意蛊惑军心,当千刀万剐!” 马忠听著听著,也不由得乐出了声,对身旁的段蕤低语道:“咱们在彭城还有细作,我咋不知道?” 段蕤也忍著笑,摇了摇头。 眼看这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怕是一时之间难出分晓,马忠也懒得再看戏。 当即挥了挥手,下令道:“甭管他是忠是奸,先拿了再说!捉了!” 身后立刻闪出几名膀大腰圆的亲兵,手中並无刀枪,而是几面特製的加固渔网。 只见几人要和一声,手中渔网『唰』地撒出,將扭打在一起的刘烃和糜威兜头罩住。 两人猝不及防,顿时被缠裹得如同粽子一般,挣扎不得。 “捆结实了!”马忠吩咐道,“地上这些没断气的,也一併带回去,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 奉军中军大帐,李彻被帐外骚动吵醒,沉声问帐外值守的亲兵:“外面何事喧譁?” 亲兵立刻入內稟报:“回陛下,是马忠將军和段蕤校尉在巡夜之时,拿住了几个形跡可疑之人,好像是从彭城里溜出来的,其中还有两个当官的,正在外面候著。” 李彻一听,睡意顿时去了大半。 马忠和段蕤这俩福將强强联手,带回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立刻穿戴整齐,走出了营帐。 第863章 彭城降 李彻刚出帐门,就看到马忠押著两个鼻青脸肿的傢伙走了过来。 两人虽然被缚,却还在互相怒目而视,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对方。 马忠、段蕤见到李彻,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参见陛下。” 李彻笑得很开心,越看马忠二人越顺眼。 他走上前拍了拍二人的脑袋,开口问道:“朕的两位福將,又给朕带什么宝贝回来了?” 马忠先是憨厚一笑。 然后將方才在河床下如何撞见这两伙人內訌,又听到他们互相指责对方是叛徒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李彻听得饶有兴致,走到被渔网裹著的刘、糜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你二人皆自称是我奉军安插在彭城的奸细,可朕......怎么不认识你们?” 刘烃和糜威听到李彻自称『朕』,这才彻底搞清楚状况。 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威震天下的奉王李彻!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瞬间忘记了彼此恩怨,爭先恐后地开口: “陛下!陛下明鑑!罪將乃是彭城守將,心向陛下久矣,今夜特来弃暗投明!” “是这廝,他才是偽帝死忠,意图阻拦罪將!” 糜威哪里可能落后,立刻反驳道: “陛下!罪將才是真心来降,此僚烃包藏祸心,他是假意投降,实为刺探军情!” “罪將乃是来擒拿此獠,献给陛下的!”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差点又要隔著渔网扭打起来。 “够了!”李彻被他们吵得心烦,一声低喝。 两人嚇得一抖,顿时噤若寒蝉。 李彻先看向左边的刘烃,冷冷问道:“你先说,你的职务,姓名。” 刘烃磕头如捣蒜:“回陛下,罪將......罪將乃彭城守將刘烃,特来投诚。” 李彻掏了掏耳朵,扭头看向身旁的秋白:“朕没记错的话,彭城的主將好像也姓刘,叫什么来著......” 刘烃听到这话,声音细若蚊蝇地补充道:“陛下,罪將就是彭城主將,刘烃。” 李彻顿时露出惊愕的表情,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马忠。 好傢伙,小马这功力越发雄厚啊? 秋白在一旁补充道:“陛下,据守夜人回报,彭城应有两位主將。” “一位是本地世家出身的刘烃,另一位是偽帝朝廷派来的南军將领,名为糜威。” 秋白话音刚落,旁边那个被渔网裹著的人颤抖著举起手:“陛......陛下,罪將就是糜威。” 李彻:。。。 马忠、段蕤:。。。 在场的所有奉军將领,都像是看怪物一般看向马忠二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这仗似乎还没开始打,就结束了? 李彻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有些无语地抬脚,轻轻踢了踢被渔网裹得像蚕蛹一样的刘烃,戏謔问道: “朕问你,你如今若是回去,可能掌握得了城中兵马,说服他们开城投降?” 刘烃闻言,连忙挣扎著仰起头,急切地表態道:“能!陛下,一定能!” “罪將在彭城经营多年,本地驻军多是罪將旧部,只要罪將现身,定能说服他们弃暗投明,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瞥向旁边的糜威,阴惻惻道: “只是城中还有糜威所部的南军掣肘,他们皆是偽帝死忠,只怕不会轻易就范,届时恐生內乱!” “放屁!”一旁的糜威听得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尊卑了,梗著脖子喊道,“陛下!陛下明鑑!” “休要听他胡言乱语,我南军將士背井离乡来此,与彭城非亲非故,何苦为了那偽帝冒死守城?” “將士们早就人心思归,不愿白白送死,罪將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南军上下皆心系陛下天威,愿献城投降!” 这两人爭先恐后地表忠心,互相拆台,又把对方打成顽固派。 李彻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算是明白了,合著彭城两位守將,根本不是谁忠谁奸的问题,而是双方都怕对方不同意投降,会成为自己投降的阻碍。 於是不约而同地选择瞒著对方,偷偷跑来向自己献城投降。 想通了此节,李彻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偽帝朝廷用人不明,军心涣散至此,岂能不败? 他也懒得再听这两人爭吵,挥了挥手,对马忠吩咐道:“把这二位『忠臣』都带下去,好生看管,別让他们再打起来。” “等天亮了,朕自有计较。” “是,陛下。” 李彻又看向一旁的段蕤,问道:“听闻今夜又是你的功劳?” 段蕤嘿嘿一笑,连连稽首。 李彻咧了咧嘴:“不错,朕看你耳聪目明,便封你为耳目校尉,继续保持。” 段蕤狂喜,立刻单膝跪地表忠心:“谢陛下隆恩,末將必忠心以报!”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了个哈欠,转身便回大帐补觉去了。 。。。。。。 翌日,天光放亮。 彭城守军提心弔胆地熬过了一夜,正准备迎接奉军接下来的猛烈攻势。 隨后便看到远处奉军大营洞开,一队骑兵押著两个被捆缚之人来到了城下弓箭射程之外。 待城头守军看清那两人的面容时,顿时一片譁然: “那是......是刘將军?!” “还有糜將军!” “他们怎么被奉军抓住了?!” “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在城里吗?” 军心瞬间大乱,主將莫名其妙就成了敌人的阶下囚,这仗还怎么打? 这时,奉军阵中马忠拍马上前,按照李彻的吩咐,对著城头喊话:“城上的人听著!” “尔等主將刘烃、糜威已幡然醒悟,归顺我家陛下!” “尔等皆为大庆子民,又何苦为偽帝卖命,徒增伤亡?” “陛下有令,即刻开城投降,既往不咎!” “若再冥顽不灵,待我大军破城,辕门外那十七颗头颅,便是尔等下场!” 喊话声迴荡,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看著城下两位自家主將,守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没了主將坐镇指挥,谁还愿意在这必死之局里顽抗? 更何况,连主將自己都投降了! 短暂的骚动过后,彭城城门被缓缓推开。 奉军兵不血刃,拿下了徐州最后一座重镇——彭城。 第864章 守江必守淮 彭城陷落,十五万奉军精锐尽数入驻这座江北枢纽。 百姓没有热情相迎,但也没太过惧怕奉军。 毕竟奉军这一路杀来,想跑的百姓都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乎都是听过奉军传闻,知晓他们对百姓秋毫无犯的。 李彻將在洛阳施行的那一套策略,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又在彭城推行了一遍: 清算顽抗世家,收缴田產商铺,分发粮种安定民心,整编降军,建立新的统治秩序...... 对於那些尚未被兵锋触及的徐州其余城池,李彻採取了更为高效的手段——传檄而定! 他派出快马信使,携带彭城陷落的正式文告,以及一颗被石灰封好的头颅。 檄文內容简单直接:顺者生,逆者亡。 在这种赤裸裸的武力威慑面前,徐州诸城守將便是再头铁也无用。 他们想打,麾下偏將却是不想打了。 不过半月工夫,徐州的残余城池便纷纷遣使来到彭城,交出军队印信,恭迎王师。 至此,李彻几乎兵不血刃,便將徐州纳入了版图之內。 隨后,李彻传令各部,让奉军各路统帅齐聚彭城府衙。 就连一直坐镇后方,总督粮秣转运的后军统帅贺从龙,也风尘僕僕地赶到了彭城。 自古以来,徐州便是南北要衝,交通枢纽。 奉军推进至此,意味著后方的补给线已经变得相对稳固。 只要贺从龙能牢牢守住彭城这个节点,来自奉国、晋地、秦地的粮草,就能通过水陆通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 。。。。。。 府衙大堂內,將星云集,济济一堂。 李彻站在巨大的江淮舆图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贺从龙、王三春、陈平之、杨璇、朱纯、越云...... 当真是群贤毕至,猛將如云! 眾將谈笑风生,言语间皆是有些激动。 李彻也是如此。 自己手握天下最强的军队,又即將问鼎天下,一股豪迈之气在他胸中激盪。 他轻轻拍了拍身后的舆图,缓缓开口道:“好了,都静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彻身上。 李彻转身,手指轻点舆图:“自古以来,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 “徐州乃江淮门户,锁钥之地,偽朝廷鼠目寸光,未在此处设下重兵,如今已尽入我手!” 眾將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徐州四战之地,或许不是好的根据地,但但凡想要一统天下,就绝对绕不过去这里。 帝都朝廷也是被打得昏了头,竟然派来两个贪生怕死的將领守这里。 如今徐州落入奉军之手,南下的难度大打折扣。 李彻的手指向南移动,划过淮河:“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那便是,拿下淮河防线!” 眾將神色皆是一凛,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负责情报的秋白適时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据探马和守夜人回报,敌將翟燕並非庸才,此人还是有些眼光。” “他已集结京营、南军及部分西南兵马,號称二十万,实际兵力应在十五万上下。” “如今叛军正沿淮河南岸构筑防线,重点布防於寿州、濠州、泗州、楚州一线,企图凭藉淮水天险,阻我南下。” 李彻缓缓点头,对这个消息並不意外。 叛军已经失去了徐州,不可能再放弃淮河。 长江虽然是天险,但沿线太长了,叛军没有那么多兵力守住这么长的长江,自己可以从任何位置偷渡南下。 淮河水道密布,守住淮河便可利用水道迟缓奉军进攻,同时派游骑袭扰。 反之,如果奉军拿下淮河,则可以通过水道快速运粮草到前线,使南方压力倍增。 北方得淮河南方不能自保,南方得淮河足以对抗北方,这便是『守江必守淮』的由来之处。 李彻走回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所以,如今拦在我们与帝安之间的,只剩下翟燕这二十万大军。” “击溃他们,我军便可饮马长江,兵临偽帝都城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徵询:“局面便是如此,诸位有何看法,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短暂的沉默后,陈平之率先开口:“陛下,我军若正面强攻淮防,虽胜算颇高,但翟燕依託水网势必顽抗,伤亡恐不会小。” “或可......考虑另闢蹊径?” “哦?”李彻知道这位鬼將又想要出奇谋,便问道,“卿有何见解?” 陈平之手指指向舆图上淮河以南的另一个点:“比如,分兵一支向南绕行,先拿下合肥。” “若能控制合肥,亦可作为渡江跳板,威胁偽帝侧翼,甚至直接兵临帝都。” 李彻闻言,心中不由一动。 隨后便想起了关於『孙十万』的著名歷史梗。 合肥確实是战略要地,但也正因为其重要性,敌人未必没有防备。 而且此地地形复杂,並非易攻之地。 他尚未开口,老將朱纯便已摇头反驳:“陈將军此议,老夫认为不妥。” “我军兵力虽雄,但若分兵南下合肥,则正面攻坚淮防之力必弱。” “翟燕非是庸人,若见我分兵,很可能集中力量先破我正面一军。” “届时,南下之军孤悬在外,淮防之敌未灭,我军將陷入首尾难顾之险境,风险太大!” 眾將闻言,大多点头称是。 分兵乃是兵家大忌,尤其是在敌方主力尚存的情况下。 这时,一直默默倾听的后贺从龙,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陛下,臣有一问,我奉国海军如今何在?” 贺从龙问的问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是啊,奉军並非只有陆师。 那支在征服倭国、远控海疆,已经在战斗中歷练出来的强大海军,如今在何处? 第865章 海军入河 听到贺从龙的问题,李彻微微一笑:“朕已传令黎晟的第一舰队、张能的第四舰队,从出海口进入黄河。” “如今他们正在河道內待命,隨时可以沿著运河南下,切入淮河水系。” 还得感谢前朝煬帝,黄河和淮河之前早有多段运河,煬帝龙舟下江南时又开凿了一大截。 到庆帝登基时,只需將煬帝开凿的运河和之前朝代的小运河连在一起,便可直接从黄河入淮河。 当然,淮河也有自己的出海口,只是距离太远。 未来还会发生『夺淮入海』事件。 即,黄河泛滥侵占了淮河的入海河道,使得原本成形的淮河水系出现紊乱。 黄河挟带一万多亿吨泥沙的黄水,使整个淮河水系遭到彻底破坏。 最终淮河不再是一条畅通的水道,而在淮河较低地方的洪泽湖区,还会把各个小湖连起来,成为洪泽湖。 但这是后事了,至少现在还未发生。 不过估计也快了,这几年黄河越来越不老实,李彻登基后怕是要把治理黄河当做第一要务。 听到海军即將到来,眾人皆是面露喜色。 “好!”王三春一拍大腿:“如此一来,咱们就不是两条腿走路,而是水陆並进了!” 陈平之眼中精光闪烁:“有海军战船运兵、运粮,还可以直接以舰炮轰击南岸敌军阵地,这淮河之险至少去了一半。” 一时间,堂內气氛热烈。 海军无疑是奉军中最精锐的力量。 在场诸將大多和他们合作过,知道在沿海、沿河区域,有一支火力强大的船队做策应,仗打得多么舒服。 李彻则是抬手虚按,让眾人稍安勿躁。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重点落在淮河中游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水路之利已在我手,但主攻方向仍需著重討论。”李彻目光扫过眾將,“如今叛军重兵布防淮河南岸,其重点无非几处。” “西面的光州(今潢川)距离较远,且非主要通道,可以暂不考虑。” “我们的主要目標,应在寿州(今寿县)、泗州(盱眙一带,已部分淹没於洪泽湖)、濠州(今凤阳)这三处,择其一作为主攻方向,打开缺口。” 淮南区域的城池虽多,但重镇就这么几座,皆是沿河岸而立的战略点。 眾將闻言,立刻围绕这三个目標爭论起来。 有主张攻打泗州的,认为此地靠近距离大海最近,水陆协同最为便利。 有建议主攻濠州的,认为此地是翟燕老家,拿下此地意义重大,且可直插敌军防线中枢。 也有支持进攻寿州的,认为寿州乃兵家必爭之地,拿下后便可控扼淮河中游。 李彻仔细听著每个人的发言,並没有赞同任何一个,而是在心中权衡利弊。 待眾人议论声稍歇,他也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將目光转向了朱纯。 朱纯一直沉吟未语,目光落在舆图之上,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老国公。”李彻语气恭敬地问道,“您当年隨先帝南征北战,朕想请教您一下。” 朱纯立刻正色道:“陛下请说。” 李彻道:“当年先帝麾下大军,是如何渡过淮河,突破南军防线的?” 朱纯见皇帝垂询,抚须沉吟片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回陛下,当年先帝用兵,选的就是寿州。” 朱纯走上前,手指在舆图上勾勒:“陛下请看,寿州这座城池非同小可,它控扼淮河、汝水、潁水三水交匯之处,乃是淮河南北真正的交通枢纽。” “拿下寿州,我军便可利用汝水、潁水这两条支流,源源不断地將粮草、军械,甚至运输部队至淮河前线,后勤补给线將畅通无阻。” 他目光扫过眾將,继续分析:“反之,若拿下泗州或濠州,虽然也能藉此让大军渡河,但后续进军仍需面对纵横交错的水网,以及敌军依託支流不下的层层防线,进展必然缓慢。” “而占据寿州,就如同掐住了淮西的咽喉,不仅可保障我军侧翼,更能直接威胁下游的濠州,以及更东面的防线。” “如此便可迫使敌军分兵,为我军分割包围各城,隨后各个击破而创造战机!” 朱纯一番引经据典的分析,结合地形水势,將战略態势剖析得清清楚楚。 眾將听得连连点头,之前主张攻打其他地方的人,也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老国公这一席话,顿时让复杂的战局豁然开朗。 李彻眼中闪过讚赏的光芒,庆帝的战略思维不必怀疑,他当年的进攻方向完全可以当做標准答案来看待。 李彻当即不再犹豫,猛地一拍舆图,做下决断: “好!就依老国公之见,將主攻方向定为寿州!” 他隨即看向越云,下令道:“子龙,你立刻加派精锐哨骑,详细侦察寿州上下游淮河水文、河道宽度、水流缓急,以及敌军布防情况。” “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內,给朕找出几处適合搭建浮桥的河道狭窄之地。” 越云向前一步,正色道:“喏!” 李彻又看向陈规:“让辅兵做好准备,待寻到合適地点,即刻准备浮桥材料。” “是。” 李彻转而看向其他人:“其余各部,整顿兵马,检查军械,隨时准备开拔!” “喏!” 眾將轰然应诺,斗志昂扬。 。。。。。。 与此同时,东部蜿蜒的运河河道。 奉军第一舰队和第四舰队组成的庞大船队,悬掛著奉字战旗,踏著浪沿运河南下。 一艘艘船体修长的飞剪船,甫一出现在运河沿岸,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运河两岸正是农忙间歇。 田埂上、村落边、河岸处,百姓们或在树荫下纳凉,或在河边浆洗衣物。 当第一艘飞剪船高耸著桅杆,张著仿佛巨鸟翅膀般的白色帆影,缓缓从河道拐弯处驶出时,所有百姓都惊呆了。 一个正在河边摸鱼的光屁股小孩,指著河面张大嘴巴,嚇得连手里的鱼都掉了。 “娘亲!娘亲!快看,那......那是什么怪物?!” 河边洗衣的妇人们闻声抬头,手中的棒槌僵在半空,眼中满是惊恐。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船,没有层层叠叠的楼阁,没有宽扁的船身,只有那锋利如刀的船首,仿佛要將水面劈开。 巨大的帆布在风中鼓盪,发出猎猎的声响。 “天爷啊......这船咋长这模样?恁高,恁瘦!怕不是要倒咯?”一个老农扶著锄头,眯著昏的老眼,喃喃自语。 在他看来,这种又高又瘦的船,远不如方头方脑的运粮沙船看著稳当。 “不会是龙王爷派来的兵將吧?” 有迷信的老人开始跪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龙王保佑。 毕竟这般形制古怪的船队,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很容易被归结为神怪之力。 船队並不停留,保持著整齐的队形,一艘接一艘沿著运河向南游弋。 巨大的帆影掠过两岸的农田、村庄和树林,投下移动的阴影,仿佛一片快速飘过的云。 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则扒在岸边,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这些怪船的细节。 “快看!那船头尖得跟刀子似的!” “你瞧那帆!咋能掛那么多?还都能转!” “这速度,比之前的船快多了,吃水还不深!” “奉字旗......好像是奉军的船!” 百姓们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惊奇。 庞大的奉军船队,就这样在两岸百姓惊恐、好奇、敬畏交织的目光注视下,一路向南而行。 第866章 史上第一次炮战 经过哨骑多日的侦察,李彻最终选择了一处名为狼尾滩的地方。 此地距离寿州城仅约五里,河道在此处骤然收束,是上下游数十里內最狭窄的浅滩。 且水流相对平缓,水下暗礁较少,无疑是架设浮桥的理想地点。 当然,此地如此重要,南岸守將自然不会忽视。 镇守寿州的主將名为刘仁詹,在南军中以稳健善战著称。 此人並非独孤宏那般短板明显,更非郑茂那样的纸上谈兵之徒。 而是实打实凭藉军功升迁上来的將领,作战经验丰富。 他早已在狼尾滩对面的南岸高地上,修筑了连绵的营垒和数十座望楼。 並日夜派哨兵监视江面,江边还设置了鹿角、铁蒺藜等障碍物。 想在刘仁詹的眼皮子底下安然渡河,无异於痴人说梦。 李彻思虑过后,就下达了决断,既然偷渡不成,那便强攻! 他任命王三春为渡河先锋,率三万精锐步卒,携带大量辅兵和造桥材料,进驻狼尾滩北岸。 隨后,奉军开始砍伐林木,平整土地,修建营寨。 果然,奉军在北岸的动向第一时间就被南岸的哨兵发现,快马流星报入寿州城中。 刘仁詹闻讯,立刻亲率两万主力,並徵调大量民夫,迅速增援南岸阵地。 一时间,淮河两岸旌旗招展,鼓角相闻,双方大军隔著一里多宽的河面开始对峙。 古代架设浮桥,方法不外乎两种: 一是『连舟为桥』,將大量船只並排连接,上铺木板,搭起一座简易的浮桥。 二是『浮运架桥法』,用木浮排承载条石,退潮时运输石材至桥墩间,涨潮时浮排托起条石调整就位。 无论哪种方法,都需要在河面上进行长时间作业。 在敌军严阵以待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三春几次用小股部队乘坐木排试探南岸,都被密集的箭雨逼退。 李彻在中军大帐接到王三春的回报,並不意外。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秋白,沉声道:“传令黎晟、张能,舰队清除南岸敌军工事,压制其远程火力,掩护我军架桥!” 。。。。。。 翌日,凌晨。 江面上瀰漫著淡淡的晨雾,如同轻纱般笼罩著两岸。 南岸叛军哨兵像往常一样,注视著雾气朦朧的江面。 忽然,一名哨兵望向江面,隨后僵住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惊恐地指向雾气深处:“那......那是什么?!”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雾靄之中,一个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显现轮廓。 它们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最终连成一片,如同从水底浮起的巨兽群落。 “敌袭!是船!奉军的船!!!” 悽厉的警哨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士兵们慌乱地抓起武器,冲向防御阵地。 弓弩手迅速在岸边列队,紧张的弓弦拉拽声此起彼伏。 隱藏在各处的火炮也褪去了炮衣,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开始装填。 而此时,奉国舰队已经衝破了最后的薄雾,清晰地展现在南岸守军面前。 二十余艘体型修长、帆檣林立的飞剪船劈开平静的江水,桅杆顶端的奉字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舰『镇海號』的舰桥上,舰队总督黎晟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与南岸的距离,果断下达命令: “各舰听令,进入预定炮击阵位!” “目標,南岸敌军工事、炮台、兵力集结区域。” “装填炮弹,三轮急促射,开始!” 旗语迅速打出,各舰回应旗同时升起。 下一刻,奉军舰队靠近南岸的一侧,密密麻麻的炮窗被推开,一门门森冷的炮管弹出脑袋。 “开火!” 隨著黎晟一声令下,镇海號旗舰率先发出了怒吼。 紧接著,二十余艘飞剪船侧舷炮火依次喷吐而出,江面瞬间笼罩起一片白色硝烟。 轰!轰轰轰! 炮声连成一片,仿佛天崩地裂。 无数道黑影划过天空,带著刺耳的破空声,如同冰雹般砸向南岸阵地。 第一轮齐射准头尚且有些偏差,不少炮弹落入了江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但仍有相当数量的炮弹,准確地落入了叛军的营地。 剧烈的爆炸声在南岸接连响起,火光迸现,浓烟滚滚。 柵栏、瞭望塔被炸得粉碎,人体碎片和泥土碎石被拋向空中。 叛军士兵们何曾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很多人直接被这恐怖的场景嚇得呆立原地,直到被衝击波掀飞到空中。 “稳住!都给我稳住!”刘仁詹衝出主帐,试图稳定军心,“我们的火炮呢?给本將还击!” 大庆也有火炮。 但大庆的火药司的研究进度太慢了,火枪尚且没研究明白,更別提火炮了。 他们使用的多是老旧火炮,射程近,精度差,装填缓慢。 炮兵更是不堪,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战场上使用火炮,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参战,自然手法生疏。 在刘仁詹的命令下,南岸隱藏的炮位也开始零星地发出轰鸣。 十几颗实心铁球歪歪扭扭地飞向江中的奉军舰队,全都落入了水中。 黎晟也没想到敌军竟然也有火炮,但他並未因此而慌乱,而是下令还击的同时,让船队將阵型散开。 飞剪船利用其机动性,在江面上不断微调位置,保持侧舷对敌,进行持续炮击。 相比於叛军炮手,奉军的炮手们训练有素,装填发射的动作流畅迅速。 砰! 一艘飞剪船的侧舷被一颗实心弹击中,木屑纷飞。 船身虽然出现了破损,但坚固的船体结构和分舱设计,则確保了它没有受到致命伤害。 相比之下,南岸的情况就惨多了。 奉军的炮火如同犁地一般,反覆耕耘著南岸的叛军阵地。 刘仁詹耗费大量心血修筑的哨塔、高台,在奉军密集的炮火下,一座接一座地坍塌。 滩头防御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弓弩手死伤惨重,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整个南岸营地已沦为一片火海,浓烟遮天蔽日,宛若地狱。 刘仁詹眼睁睁看著己方防线土崩瓦解,心中满是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就在他不远处爆炸,气浪將他掀翻在地,亲兵死伤数人。 “將军,顶不住了!快撤吧!”副將满脸烟尘,搀扶起刘仁詹。 刘仁詹抬头望向江中,一艘艘奉军战舰如同移动堡垒,坚不可摧。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腔子里都是硝烟和血腥味。 下一秒,他声音嘶哑地开口道:“传我將令......撤回寿州城!” 主將下令撤退,本就濒临崩溃的南岸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爭先恐后地向寿州城方向溃逃。 北岸,王三春通过望远镜將南岸的战况尽收眼底。 看到叛敌军开始溃退,他立刻放下望远镜:“时机到了!” “辅兵架桥,步军各营准备渡河!” 早已准备多时的奉军辅兵们,立刻推著预先製作好的木排、浮箱、缆绳,涌向河边。 在小船的协助下,他们將一个个木排连接起来,固定缆索,铺设木板。 由於南岸的威胁已被海军舰队清除,架桥作业进行得异常顺利。 隨后,第一批奉军精锐在王三春的率领下,开始强渡淮河。 江面上,奉军舰队依旧在执行火力延伸任务,用炮火驱散溃逃的敌军,为渡河部队提供掩护。 当王三春第一个踏上南岸狼尾滩,脚下焦土尚且温热。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不过两个时辰。 这场战斗规模或许不算空前,但其意义却极为深远。 这是两军对垒时,第一次用火炮互相攻击。 后世史家在记述这段歷史时,都將此战记载为【华夏史上第一次的炮战】。 第867章 寿州破 奉军大旗终於插在了淮河南岸。 李彻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踏过加固的浮桥,踏上了这片刚刚经歷炮火洗礼的土地。 脚下是焦黑的泥土,混杂著碎裂的木屑。 空气中除了硝石的刺鼻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肉味。 李彻信步走著,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叛军营地。 视线最终停留在不远处,一门被炸得扭曲变形的火炮残骸上。 他饶有兴致地走近几步,又围著这堆废铁转了转,嘴里发出嘖嘖的轻嘆声。 隨后,他转过头,看向跟在文官队伍中的霍端礼。 “霍卿。”李彻用马鞭轻轻点了点那火炮残骸,“这玩意儿是你给他们造的?” 霍端礼被皇帝点名,顿时紧张起来:“回陛下,这確是臣在火药司任职时,主持仿造的几种火炮之一。” “只是臣愚钝,未能尽得其中精髓,冶炼铸造皆不及奉国精良,只能造成这般粗陋模样,让陛下见笑了。” 庆帝当年从奉国得到了火药配方,后来又管李彻要来了图纸,並让霍端礼小规模仿製。 当然,李彻给的图纸是落后不知道几代的版本。 而大庆能造火炮的只有霍端礼一人,如今霍端礼在李彻这里,帝都方面早就失去了造火器的能力,现在不过是吃老本罢了。 李彻拍了拍霍端礼的肩膀,语气轻鬆:“不必妄自菲薄,你没有奉国的资源,却能造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朕看这炮管厚度和结构,倒也像模像样,你若真把精髓都学去了,那刚才岂不是要让叛军把炮弹轰到朕的头上了?” 这一番话,让將领们都跟著笑了起来,霍端礼更是连称『不敢』。 李彻笑罢,转头看向陈规,开口问道:“此子於火器一道,天赋如何?” 陈规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门废炮,沉吟片刻,客观地评价道:“回陛下,观此炮形制虽然简陋,但结构大体无误。” “仿造能到此种程度,可见此子於匠造之事確有几分灵气,天赋尚可。” 能得到陈规一句『尚可』的评价,对於霍端礼而言已是极高的讚誉。 霍家还真是基因强大,霍端孝就不必说了,霍端礼也是一个科学方面的天才。 长子霍端仁则是一名出色的战將,此次南征他打下了不少城池。 加上霍韜,这一家人至少两个ssr,两个sr! 李彻满意地点点头,对陈规吩咐道:“既然尚可,那你日后便多带带他。” “我奉国如今疆域日广,战事会愈加频繁,对火器之需求与日俱增。” “此子若能得你指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又一个火药大师。” 陈规拱手应道:“臣遵旨。” 霍端礼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再拜道:“臣霍端礼,谢陛下隆恩!臣必竭尽駑钝,追隨陈公潜心学习,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李彻微笑著让他起身,目光投向江面。 辅兵们热火朝天地忙碌著,原本简易的浮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宽阔。 以奉军强大的基建和后勤能力,將这座浮桥加固成足以让輜重马车通行的程度,不过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来。”李彻面带微笑,对环绕身边的眾將说道,“只要我军能守住此桥,我大军主力与后勤便可源源不断渡河南下。” “届时,水师控扼河道,步骑横扫陆路,这淮南诸州,便可传檄而定矣!” 眾將闻言,皆是心潮起伏,当即齐刷刷地躬身抱拳:“恭贺吾皇!” 。。。。。。 又过了数日,在奉军水陆並进的攻势之下,寿州的城墙终究未能抵挡住时代洪流的衝击。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段城墙终於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 “城墙破了!杀进去!” “陛下有令,率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奉军威武下!杀——” 蓄势待发的奉军將士从缺口处汹涌而入,后方火炮和弓弩不断拋射。 在外围阵地失守后,守军依旧依託街巷进行了激烈的抵抗。 但在奉军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所有的反抗都如同冰雪遇阳,迅速瓦解。 反抗声逐渐衰退,最终消失。 半个时辰后。 李彻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踏过尚在冒烟的废墟,缓缓策马进入了寿州城门。 成队的奉军穿著甲冑,扛著火枪,在街道之间来回巡视。 城內街道两旁跪满了丟盔弃甲、面如死灰的降兵,百姓们则是关紧房门,躲在家中。 看到李彻入城,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城池上空迴荡,经久不衰。 李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降卒,脸上並无多少欣喜之色。 他举起马鞭,隨意地指向跪在人群前排的一名降卒,缓缓问道:“你们將军刘仁詹呢?” 那人被皇帝亲自点名,嚇得浑身一哆嗦,又下意识地回头向身后的人群望去。 仿佛收到了指令一般,降卒们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无声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李彻顺著通道望去,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通道的尽头,一名身浑身血污的中年將领直接挺地跪在地上,头颅低垂。 手中的佩剑已经滑落在地,落入血泊之中。 而在此人的脖颈上,有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 显然,在城破之时此人便已拔剑自刎,此刻早已气绝身亡。 纵然身死,他的身躯依旧保持著跪姿,面朝帝都方向。 此人,正是寿州守將,刘仁詹。 看到这一幕,李彻心中因攻破城而升起的那一丝喜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地看著那具尸体,不由得轻轻嘆了口气。 李彻转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向眾將说道: “倒是一条铁骨錚錚的汉子,可惜......是个愚忠之人,明珠暗投了啊。” 这一路从北打到南,李彻见过的叛军將领不少。 有像郑茂那样望风而逃的,有像刘烃、糜威那样爭先恐后投降的,也有像独孤宏那样在战场上阵亡的。 但像刘仁詹这样,在战败后决绝地选择自刎殉节,这还是头一个。 想到此处,李彻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憋闷。 这一仗说到底还是大庆的內战,战死都是大庆的子民,都是潜在的可用之才。 就说这刘仁詹,观其布防指挥,確有大將之才。 若能归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镇守一方的边军栋樑。 如今却为了一个世家和偽帝,將性命白白葬送在內战的泥潭里,如何能不让人扼腕嘆息? 沉默了片刻,李彻收敛了心绪,再次开口:“人死罪消,他既已用性命全了他的忠义,朕便成全他这份气节。” 他看向秋白,下令道:“收拢刘仁詹的尸身,寻一口上好的棺木,好生装殮安葬。” “在他墓前,给他立一块碑,就刻『故大庆寿州守將刘仁詹之墓』。” “算是朕全了他这份愚忠,也给后来者,留一个念想。” “末將遵旨!”秋白连忙躬身领命。 眾將闻言,心中亦是各有感慨。 对於刘仁詹这样的对手,他们可以击败他,可以杀死他,却也不得不给予一定的尊重。 將军阵前死,便是最体面的结局。 李彻不再去看刘仁詹的遗体,策马缓缓前行,目光投向寿州城更深处。 拿下了寿州,淮南门户洞开,饮马长江已是指日可待。 但通往帝都的道路,註定还要以鲜血和生命铺就,这其中有敌人的,也可能有自己人的。 而这份沉重,却是自己作为帝王必须承受的。 第868章 前女友立大功! 拿下寿州,便在江淮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李彻並未给敌人喘息之机,迅速下达一系列命令: 命王三春、陈平之各领本部精锐,分头扫荡寿州周围尚未臣服的郡县,巩固后方。 命朱纯、杨璇率军稳定寿州本土及东北方向,安抚地方,恢復秩序。 同时,令耶律和和越云率步骑五万,配合黎晟、张能的舰队水陆並进,沿淮河东下,目標直指濠州与泗州。 奉军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更兼水师控扼河道,所到之处叛军根本无法抵抗。 濠州守军听闻寿州陷落、刘仁詹自刎的消息,军心早已涣散。 奉军兵临城下后,守將未做抵抗开城投降。 泗州守將试图负隅顽抗,却被奉军舰队以猛烈炮火摧毁了外围水寨。 越云的骑兵趁机切断其退路,守將走投无路,最终也只能无奈请降。 至此,不过半月有余,淮南局势基本稳定。 重要的城池尽数落入奉军掌控之中,淮河沿岸也再无叛军势力。 来自北方的粮草、兵员开始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奉军的实力不降反增。 翟燕在寿州失陷后,便知淮河防线大势已去。 他虽有心在濠州、泗州一带组织抵抗,但奉军推进速度实在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加上己方士气低落,各部难以有效协同,更別提集结起来了。 翟燕虽然有几分本事,但终究非是统帅之才,根本指挥不了十余万人的大部队。 眼见奉军已成席捲之势,他果断放弃了继续纠缠的念头,收拢残军一路南撤。 最终退守至通往帝都的最后一处关隘——清流关。 清流关位於滁州西郊的关山险要之处。 此地群山环抱,层峦叠嶂,关城扼守於山谷最狭窄的咽喉之地。 此关南望长江、北控江淮,地形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乃是北方进出帝都的必经之地,被誉为『金陵锁钥』。 翟燕如今已经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道关隘之上。 他聚集守军五万余,其中一万精锐负责据守,一万精锐留作预备队,其余人全部投入加固城防之中。 他亲自勘察地形,督促士兵加固关墙,並在两侧山岭上修建了数十座坚固的石堡、碉楼,封锁所有进攻路线。 关內更是囤积了足够的粮草军械,摆出了一副长期固守,誓与关隘共存亡的架势。 別说,翟燕此人的统兵上限就在五六万这个水平。 指挥十余万大军一塌糊涂,人数少了反而井井有条。 奉军主力在扫平淮南后,也推进至清流关下。 李彻与一眾將领立马关前,仰望著这座雄踞於崇山峻岭之间的巍巍关城,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难啊!”李彻摇了摇头,“两处皆是悬崖峭壁,中间的道路如此狭窄,兵马根本铺不开。” 陈规也补充道:“火炮的角度不好调整,仰角太大了。” 李彻微微頷首:“回营再议。” 中军大帐內,李彻召集眾將商议破关之策。 王三春性子最急,率先抱拳道:“陛下!这清流关虽险,末將愿亲率精锐先登,定能为陛下叩开此关!” 耶律和也附和道:“不错!我军士气正盛,强攻虽会有损伤,但必能攻克!” 其他將领虽未明確反对,但眉宇间也透露出赞同之意。 面对此等得天独厚的关隘,除了正面强攻,似乎別无他法。 然而,李彻却陷入了沉思。 寿州城下刘仁詹自刎的那一幕,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凭藉奉军如今的实力,强攻清流关取得最后的胜利是必然的。 但翟燕已是困兽犹斗,依託险要地形,守军又多是其嫡系南军,抵抗必然极其顽强。 可以想见,关前必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双方士兵又终究是大庆子民......为了一场註定要输的战斗,值得吗? 李彻不由得在心中默默想到:“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帐內一时寂静,眾將见皇帝沉思,都不敢打扰。 就在这时,李彻脑海中灵光一闪。 忽然想起了学歷史的那个前女友讲过的一则典故。 一则关於宋太祖赵匡胤,在清流关下遇见赵普的典故。 “山野之人,必知山野之路!”李彻眼中精光一闪,“传令!立刻在清流关周边村落,寻访熟悉山中路径的猎户、樵夫,把他们带来见朕,朕要亲自问话!” 此令一出,眾將皆是一愣。 但皇命已下,无人敢质疑,纷纷领命而去。 奉军士卒们客客气气地走访周边山村,说明来意。 起初,乡民们还有些畏惧,但在奉军优厚赏赏的诱惑下,终於有胆大之人站了出来。 其中一名老猎户,被带到了李彻的大帐。 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但还是壮著胆子稟报导:“草......草民参见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李彻抬手,“朕问你,你在山中打猎,可知道有通过清流关的小径?” 那猎户回道:“草民世代在这清流山中打猎为生,確实知道一条隱秘小径。” 李彻闻言精神大振:“细细说来!” 那猎户见皇帝態度温和,胆子也大了些,继续说道:“回陛下,这条小路在清流山主峰的背后,极其隱蔽,被密林藤蔓覆盖,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连官军都不知道。” “那条小路崎嶇难行,有些地方甚至要攀爬峭壁,但確实能绕过清流关,一直通到关山南面的滁州城附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而且,眼下这个时节,山里前几场雨下来,关山南麓那条涧水水势大涨。” “若有熟悉水性之人,从此小径穿插过去,便能浮水而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滁州城下。” 李彻闻言大喜。 前女友立大功! 果然,多处女朋友还是有好处的,当年那个学歷史的前女友帮大忙了,甚至可以说是活人无数。 也不知那个世界的她,此时是不是功德猛涨。 前女友曾经说过:当年赵匡胤滁州时,便是寻到了赵普,赵普告诉了他这条小路直通滁州。 赵匡胤连夜出发,由小径悄悄而行,突然出现於山后,断南唐军退路。 守將皇甫暉等人大吃一惊,想立即退兵撤回滁州城,断桥自守,但为时已晚。 自己也是按照歷史尝试著寻找一下,没想到真让他找到了。 李彻拍案而起,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若得滁州,清流关便是孤城一座,还何须强攻?” 他当即重赏了那名猎户,並请他为大军引路。 事不宜迟,李彻立刻进行部署。 他命令王三春、耶律和等將领率领主力,大张旗鼓地在清流关前摆出强攻態势,日夜佯动,吸引翟燕的全部注意力。 同时,他亲自挑选最擅长山地行军且水性精熟的两千精锐,携带三日乾粮,由那名猎户引路迂迴敌后。 至於主將,当然是猎户出身的解全、解明两兄弟。 是夜,月明星稀,正是隱蔽行动的好时机。 李彻亲自为奇袭部队誓师。 “將士们!能否兵不血刃拿下这清流关,就看诸位今夜之功!” “朕,在此静候佳音!” “必不负陛下重託!”解家兄弟和两千健儿压低声音回应道。 隨后,在猎户的带领下,这支精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第869章 清流关破! 翟燕从一夜好眠中自然醒来,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 亲兵早已备好了温水洗漱,又伺候他穿上华丽的將军鎧甲,隨后端上一杯清茶。 到此为止,这套起床才算是结束了。 这几日,翟燕的心情著实不错。 虽然关外李彻亲率的二十万大军旌旗蔽野,营垒连绵。 但那又如何? 清流关不愧是千古雄关,奉军纵是兵强马壮,但终究拿清流关没有丝毫办法。 这几日的攻防战,更是印证了他的信心。 奉军发动了几次试探性进攻,甚至在猛烈炮火掩护下,一度夺取了关前几座外围碉堡。 但到了夜晚,自己派出一支精兵就又夺了回来,还缴获了几面奉军战旗,此刻正掛在关楼示眾呢。 “百战百胜的奉王?哼,也不过如此。” 翟燕有些得意,仿佛已经看到奉军久攻不下,最终只能悻悻退兵的场景。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届时,自己凭此擎天保驾之功,帝都里那个懦弱的皇帝和世家官员们,还不得把自己供起来? 到时候封侯拜相,独揽兵权,甚至...... 翟燕心中闪过一丝更隱秘的念头。 这江南半壁江山你皇帝拿得,我翟燕拿不得? 倒时候全国兵权皆在我手,到底谁是天下正统,还不一定呢! 怀著这份踌躇满志,翟燕推开房门,走上了关墙。 清晨的关隘上,守军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带领下换防巡逻。 看到主帅前来,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向他行礼问候: “將军!” “將军早!” “参见將军!” 翟燕面带微笑,一一頷首回应。 顺手拍了拍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守住此关,尔等皆是功臣!” 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挺直胸膛大声应诺。 这一切,都让翟燕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本来在此之前,接连的败仗让庆军的士气降到了最低。 虽然没人直接说,但翟燕能感觉到,他的军中权威正在飞速降低。 而自从將奉军挡在关外,他的威严又逐渐回来了,士兵们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敬畏起来。 这便是军心......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士兵只会尊重能带他们打贏战爭的將军。 翟燕信步走到关楼最高处,手扶垛口,眺望远方。 关下,奉军大营的炊烟裊裊升起,人马活动依稀可见。 但在他的眼中,那不过是困於雄关之下的困兽而已。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他鋥亮的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此时此刻,翟燕感觉自己仿佛与这座雄关融为一体,坚不可摧。 然而,这份美好的心境並未持续太久。 正在翟燕自我感觉良好之时,一名传令兵如同被火烧了屁股一般,连滚带爬地衝上了关楼。 因为跑得太急,在距离翟燕几步远的地方,脚下一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头盔都滚落一边。 翟燕的好心情瞬间被打断,不悦地皱紧了眉头,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士兵也顾不得疼痛,抬起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將......將军!大事不好了!” 翟燕顿时心中预感不妙:“发生何事?” “关......关后面,清流关后面发现奉军部队!” “还有......滁州方向有硝烟升起!” “什么?!”翟燕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之色。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亲兵,飞快跑到关楼面向南方的一侧,双手死死抓住垛口,极力向远方眺望。 虽说清流关地势很高,但毕竟距离太远,细节难辨。 滁州城所在的天际线下,只有几道粗黑的烟柱升腾而起,在空中扭曲、扩散。 更让翟燕心生恐惧的是,他隱约看到了几枚拖著红色尾跡的信號火箭冉冉升空。 他见过那东西,那天晚上在帝都见到过......那是奉军特有的联络信號! 虽然心里明知道这个距离肯定听不到声音,但翟燕此刻似乎已经出现了幻觉,耳边竟响起一阵喊杀声。 奉军竟然打到滁州了? 剎那间,翟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內心在疯狂吶喊,“清流山险峻异常,飞鸟难渡,他们是怎么过去的?难道是能飞过去不成?!” 翟燕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那支奇兵出现在关后的奉军,根本不需要强攻下滁州城。 他们只需要卡住清流关与后方联繫的咽喉要道,甚至只是製造出滁州被攻打的態势,就已经足够了。 这只一步,便可让守军失去最重要的三样东西: 粮道!后勤!军心! 清流关之所以能坚守,靠的就是来自滁州的粮草补给和兵员增援。 一旦后路被断,消息传开,关內这几万大军立时就会成为瓮中之鱉,军心顷刻瓦解! 到时候,都不用奉军强攻,饿也能把他们饿死。 清流关的其他將领们闻讯也纷纷赶来,围在翟燕身侧。 见到远方的硝烟,他们立刻七嘴八舌地惊呼出声,乱成一团。 “这......怎么会如此,奉军莫不是长了翅膀?” “將军,当立刻派出一支兵马,出关击溃那股奉军!” “你確定要在野外和奉军对上?我们甚至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滁州城高池深,区区一支奇兵未必能攻下,我们不必自乱阵脚。” “可是粮道若断,我军危矣,必须儘快打通!” 嘈杂的爭论声传入翟燕耳中,却显得如此遥远和模糊。 翟燕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是颓然地站在那里,心如死灰。 他一生征战,自负谋略过人,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无力,乃至绝望。 这一刻,翟燕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毫无悬念! 。。。。。。 在粮道被断的情况下,翟燕又坚持了三天。 三天已经是极限了,李彻甚至没预料到翟燕这么能抗。 毕竟他在清流关疯狂屯兵,小小的关隘有数万守军,每日人吃马嚼都是天文数字,断粮的恐慌每日都在加剧。 事实上,翟燕是有翻盘机会的。 解明、解安第一次从小路抄过去,只是为了验证这条路的安全性,那时候过关的人马不过两千。 若是那时翟燕能即使派兵出击,或许还有些胜算。 但当解明、解安打出信號弹后,这点胜机转瞬即逝。 李彻当即命令后续部队跟进,短短半日时间就送了一万多名精锐绕过关隘。 此时翟燕的败局已定,他不可能在野外打败一支全员装备火枪、重甲,且纪律性和精锐度顶尖的奉军。 三天之后。 清流关关门,在无数守军不安目光的注视下,被缓缓推开。 翟燕卸去了那套华丽的將军盔甲,只穿著一身素色里衣,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同样解除武装的南军各级將领。 他们一步步走出雄关,走向关外那片黑压压的奉军阵前。 翟燕停下脚步,望著前方蜂拥而来的奉军士兵,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 他缓缓摘下跟隨他多年的佩剑,凝视了片刻。 然后手臂一扬,將那柄剑远远地扔了出去。 剑身落在泥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隨后,翟燕屈膝跪倒在地,身后的將领们也跟著跪倒一片。 不多时,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在一眾奉军將领簇拥下,李彻身著玄色甲冑,骑在神骏的黑风之上,缓缓来到了翟燕面前。 李彻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跪伏在地的南军主帅。 眼神中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翟燕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觉得如同被冰水浇透,浑身发冷。 他不敢抬头,只能將头埋得更低。 隨即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著高呼道:“罪將翟燕,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 李彻並没有叫他起身,也没有任何表示。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和怒骂都更让人惶恐不安。 翟燕的心中开始默默盘算: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说奉王虽然对敌人残暴,但也求贤若渴吗? 自己和奉军的交锋算不上有输有贏,至少也是有来有去吧? 奉王不该和气地將自己扶起,然后招揽自己这个南军统领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翟燕的额头紧紧贴著地面,冷汗却已经浸湿了內衫,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他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晕厥过去之时,头顶上方终於传来了李彻的声音。 而李彻问出问题,却嚇得翟燕差点魂飞魄散: “翟燕,朕问你......” 李彻的声音带著彻骨寒意。 “黄大伴,是怎么死的?” 第870章 你和你的城墙一样可笑 李彻冰冷的话语如同三九天的寒风,瞬间穿透了翟燕的耳膜,直刺他混乱而惶恐的心底。 黄大伴?哪个黄大伴? 翟燕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甚至没能立刻將这个称呼与具体的人对应起来。 这几日,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李彻见面时的场景,预演过各种应对。 他想过李彻会对自己嘘寒问暖,施展怀柔手段;想过李彻会威逼利诱,试图从他这里榨取江南军情。 甚至,他还做过最坏的打算。 想过李彻可能会因为寿州、清流关的顽抗而怒火中烧,见面就直接一刀砍下来砍了自己的脑袋,以儆效尤。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李彻开口问的第一个,竟然是一个太监的死活! 那个跟在先帝身边,说话细声细气的老太监黄瑾? 他翟燕手握重兵,是雄踞一方的南军统帅。 难道在这位奉王眼中,还比不上一个阉人重要吗?! 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 他斟酌著词语,將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黄总管之死与末將並无瓜葛,他是自尽而亡。” 翟燕试图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毕竟他不清楚这位奉王到底想要什么,反正那太监死的时候,他都逃走了。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几乎要將他洞穿。 “和朕说实话!你若不说,朕也可以问其他人......” 翟燕身体猛地一颤,连忙叩首道:“陛下明鑑!罪將不敢欺君,黄总管的確是自己撞到末將的刀上来的!” 就在这时,站在李彻身侧的李霖厉声喝道:“现在你承认是你的刀了?!” 这一声喝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翟燕耳边。 “我......我......”翟燕身体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李彻看著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缅怀之色。 那个贪生怕死的太监,终究还是为庆帝敬重而死。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你倒是给朕说说,你为何会持刀进入皇宫?又为何,会让侍奉先帝几十年的內廷总管撞死在你的刀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翟燕支支吾吾,额头上的冷汗匯成水珠滴落在地。 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任何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他终於明白了李彻的意思,自己逼宫那一刻就已经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怎么可能因为投降就既往不咎了。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忍受一名曾经带兵入宫的將领。 “翟燕,朕实在想不清楚,你今日为何要投降?”李彻语气突然变轻,“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朕会放过你这个参与宫变的乱臣贼子?” 他目光扫过翟燕身后那些跪著的南军將领,语气稍缓:“其他被你蛊惑的將士,或可念在其身为军人服从命令的份上从轻发落,甚至无罪开释。”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翟燕身上,声音陡然转厉:“而你......翟燕!你是造反的祸首!是悖逆的元凶!是致使国家分裂的罪魁祸首!” “朕,岂能容你?!” 最后一句,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彻底断绝了翟燕心中求生的希望。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仿佛一条被主人无情拋弃吗,连狗盆都被端走的丧家之犬,连最后一点哀鸣都发不出来。 李彻不再看他一眼,轻轻一夹马腹。 胯下神骏的黑风会意,迈开蹄子在一眾奉军將领的簇拥下,从容地踏入了那座已然洞开的清流关。 歷史的车轮终究碾过了失败者,继续向前。 待到李彻和大部分將领入关,现场只剩下王三春。 王三春狞笑一声,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血跡未乾的战刀,就要朝著瘫坐在地上的翟燕脖颈斩落。 “慢著。” 一个声音阻止了他,是李霖去而復返。 翟燕原本已经闭目待死,听到这声『慢著』,心中的希望之火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李霖的眼神中满是祈求。 是了!自己是南军统帅,自己还有用!还能活! 李霖却像是看到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冷冷地扫过翟燕: “先別杀他,本王要把他亲自押到父皇墓前,用这逆贼的血,来祭祀黄大伴的在天之灵!” 。。。。。。 是夜,李彻在眾將的簇拥下登上关城,望著远处的旷野。 “薛卿。”李彻招来薛镇,“你看这清流关,比之山海关如何?” 薛镇思考了一下,开口道:“清流关乃是山地险隘,处於山岭峡谷之中,道路狭窄,的確是易守难攻。” “然而其防御多依赖於地形的天然阻碍,一旦前锋被突破,整个防线就容易崩溃。” “反观山海关,其背山面海,关城本身又高大坚固,前方有护城河、瓮城、罗城,后方有卫城支援,两侧长城山脊上还有敌台烽燧,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末將觉得,还是山海关更难被攻克一些。” 李彻微微頷首,薛镇的战略眼光还是有的。 山海关在明亡之前近三百年间,从未被外部势力从正面武力攻破过。 无论是蒙古骑兵还是后金雄师,都未能在野战中拿下山海关。 虽然最终失守了,但还是守將吴三桂主动开关投降清军,也从反面证明了其难以攻克的特性,连李自成和清军都不愿意硬碰硬,最终以政治方式解决。 反观清流关,虽然险要,但並非不可逾越,歷史上也多次被攻破,几乎每次政权更迭都要被轮一遍。 李彻不由得感慨道:“由此可见,城墙修得再高,再结实,也远远不及发展科技来得划算。” 眾將闻言,皆是露出赞同的神色。 若是在几年前,有人和他们说修城墙没用,他们还会嗤之以鼻。 但自从奉军走向火器化的道路后,一个个鲜活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那些耗费了数年修建,甚至几代人不断加固的城墙,在火炮面前也不过如此。 火力面前人人平等。 躲在城墙后面就觉得万世太平的人,和他的城墙一样可笑。 李彻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转而望向南方。 “也不知帝都城墙后的那些人,此时是什么想法?” 清流关,距离帝都城的直线距离不过二百里而已。 第871章 文初帝南逃 夕阳的余暉如同血染,一点点沉入帝都城鳞次櫛比的屋檐之下。 街鼓声沉闷地响起,宣告著宵禁的开始。 往日这个时辰,街市早已收摊闭户,行人匆匆归家,唯有更夫的脚步声在街道上迴响。 但今夜,帝都城却瀰漫著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躁。 这种焦躁並非来自官府的严令,而是源於坊间如同野火般蔓延的流言。 “听说了吗?清流关没了,奉军已经破关南下了。” “是啊,奉军打过来了,估计现在已经到了滁州。” “我的老天爷,滁州离帝都才多远?骑兵跑得快点,可是一日便到!” “何止!据说连翟大將军都......都被砍了脑袋祭旗了!” “要我说,奉军打过来也挺好的......” “噤声!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吗,要说也得等到明天再说啊!” 窃窃私语在茶楼酒肆的残客间传递,消息越传越具体,越传越惊悚,仿佛奉军的铁蹄已经踏响了帝都城门。 市井小民开始疯狂地囤积米粮、盐巴,商铺被抢购一空,价格飞涨,为了一袋米而发生的殴斗时有发生。 地痞流氓趁机作乱,打砸抢掠,昔日繁华的街市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军队中,士兵们窃窃私语,军官的呵斥也失去了往日的底气。 恐惧,正在笼罩这座都城。 当然,並非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因奉军即將到来而害怕的只有部分百姓。 另外一些人听到奉军逼近的消息,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这些人无一不是李彻的拥护者,是早已对偽帝朝廷失望透顶的明眼人。 大庆民间为李彻立生祠者眾多,庆帝时期没人去管,而文初帝登基后便开始严令禁止。 甚至多次派兵闯入百姓家中,打砸李彻生祠,顺便还要抢点东西。 这些百姓恨透了文初帝,已经有人在家中偷偷磨刀,一旦奉军攻城,他们便瞅准时机对守军下手。 与此同时,皇宫,宣政殿。 殿內灯火通明,却怎么都照不亮殿內眾人脸上的阴霾。 “你说什么!清流关城破了!?”文初帝从龙椅上弹起来,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著殿下的秦会之。 秦会之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声音乾涩:“回陛下,千真万確,探子早已证实,清流关在今日清晨就破了,翟燕率眾投降。” “战报呢,前线的战报在何处?!”文初帝嘶吼道,“朕为何没有收到任何一份战报,兵部是干什么吃的?!” 他挥舞著手臂,状若疯狂。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態地呵斥秦会之,不知是源於对李彻的惶恐,还是绝望之下的破罐破摔。 却是忘了,他一介傀儡皇帝,莫说是此次了,在之前也没资格第一时间观看兵部战报。 秦会之此刻也顾不上计较皇帝的態度了,急声道:“陛下!现在不是追究战报的时候,流言已然传开,百姓们人心惶惶。” “明日中午,或许奉军的先锋就会兵临城下,奉军的主力最迟明日傍晚就能到达,情况已经极其危急了。” “这怎么可能?!翟燕不是信誓旦旦说能拦住奉军吗!” “他手握二十万大军,守著天险清流关,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败了!怎么可能!” “陛下,前线战况,瞬息万变......”秦会之只能无力地说著这些套话。 “现在怎么办?你们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文初帝彻底慌了神,他像无头苍蝇一样扫过下方一眾官员。 “是你们给朕推上这个位置的,如今奉军打过来了,我们要一起去死吗?!”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启程,南巡暂避!”一名官员迫不及待地喊道。 “对!陛下,立刻南巡!” “去剑南,剑南天府之国,易守难攻!” “不!去临安......然后去更南边的明州或者福州。” 殿內顿时乱成一团,官员们七嘴八舌,爭相提出自己的避难方案。 说去哪里的都有,甚至有一个被嚇透了的傻逼,要跑到琼州岛去! 到了这个时候,没人会傻到继续留下来和李彻拼命。 帝都城虽是都城,但根本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重镇。 恰恰相反,它基本无险可守。 文初帝看著这群平日道貌岸然的臣子,此刻却只想著逃命,心中一片冰凉。 丟弃帝都,放弃这祖宗基业? 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真成了遗臭万年的昏君了? 文初帝还在犹豫,秦会之已经语气急促地催促道:“陛下!没时间犹豫了!” “若是奉军明日真打过来,一切都晚了!” “必须立刻准备,轻车简从,连夜出发!” 文初帝全身一颤,最终还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颓然地挥了挥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道:“去安排一下吧,动作要快......不要声张。” 秦会之领命而去,殿內眾人暗自鬆了口气,开始暗自盘算自家如何撤离。 毕竟奉王打的可不是清君侧的旗號,人家是正儿八经地前来爭夺皇位,而且还和世家有血海深仇! 皇宫角落,一个悲愤的声音响起:“陛下!万万不可丟弃帝都,丟弃祖宗基业啊!” 眾人循声望去,出声之人乃是京师守备將军,郭嗣。 只见他一脸悲愴,出列跪倒在地。 秦会之眉头紧皱,厉声斥责道:“闭嘴!此乃非常时刻,保全陛下安危才是最关键的!” 郭嗣却梗著脖子,坚持说道:“陛下!帝都乃国家根本,宗庙社稷所在,若是陛下就此离去,如何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 “末將恳请陛下留守帝都,与军民共抗强敌!” “糊涂!”秦会之打断他,“只要陛下还在,天下就不会乱,此刻留下才是置陛下於险地。” “郭將军,你若真的忠心,便该留在帝都为陛下爭取时间!” 郭嗣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含著泪水,声音鏗鏘地回道:“既如此,末將郭嗣,请求留守帝都!” “末將愿率本部將士据城死守,为陛下......为陛下南巡,爭取时间!”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乎所有官员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郭嗣。 郭嗣是临时被推上去的將军,手中没什么兵权,本部兵马也就三千人吧。 就靠这点兵,还想留下来面对奉军?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文初帝此刻只想著儘快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哪里还顾得上郭嗣?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准了!郭將军忠勇可嘉,帝都就拜託你了!” 郭嗣立刻悲声道:“末將,愿与帝都共存亡!”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捨生取义,终究唤不醒朝臣和皇帝的心。 。。。。。。 是夜,帝都城一片混乱。 皇宫侧门悄然洞开,皇帝的车驾、后宫嬪妃的鸞舆、以及眾多世家高门的车马,匯成一条仓皇蜿蜒的长龙。 在京师將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这座即將面临战火的都城。 他们带走了能够携带的金银细软,留下了一个几乎不设防的空城。 城墙上,郭嗣按剑而立,冷冷地注视著狼狈南逃的队伍,脸上皆是决绝之色。 直到最后一辆满载著財货的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郭嗣才缓缓转过身。 下一秒,脸上那副『悲壮』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手招来一直跟在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道: “快!立刻撤回所有在城墙上的兄弟,撤下所有偽朝的旗帜,换上奉军旗帜!” “立刻派人去和陛下接触,就说偽帝仓皇南逃,帝都已经被我部控制,恭候陛下圣驾!” 亲兵似乎早有准备,毫不意外,立刻抱拳领命:“是,將军!” 郭嗣看著亲兵快步离去传令的背影,鬆了一大口气。 隨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夜空被逃亡火光照得透亮,郭嗣嘴角的冷笑也愈发明显。 真当他郭嗣是傻子,会为了一个空架子皇帝尽忠? 一群看不清形势的傻蛋,就知道跑,你们能跑到哪去? 以奉军的厉害,早晚会统一天下,就是跑到琼州岛也没用,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別罢了。 而自己则不同,这群傻子都跑了,献上城池的功劳......可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第872章 兵临帝都:云大怒! 文初帝君臣显然是多虑了,清流关虽然陷落,但李彻並没有急於功成。 通往帝都的门户已开,奉军秩序步步为营,整个天下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世家跑了又如何? 天下这就这么大,他们又能跑到哪去? 除非他们狠心跑到东南亚去,提前建立一个新加坡。 当然,跑到海外去也没什么屌用。 李彻有炮有船,完全可以宣称一句:东南亚自古以来就是奉国不可分割的领土! 相比於追杀这些丧家之犬,李彻更在意保持住步步为营的进攻节奏。 他先是命令杨璇等人,立刻派兵攻打滁州及周边城池。 这些地方的守军,大多未收到清流关失守的通报,便赫然发现奉军的旗帜已经在城下飘扬。 还未等奉军抬起火炮的炮口,滁州城守將率先归降。 其他城池也是望风归附,纷纷请降,江淮腹地迅速被李彻纳入掌控。 收拢了新地盘,又多出了数万俘虏。 再加上清流关投降的数万南军俘虏,已经足足有了十余万战俘,形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 若是將他们全部留在清流关,不仅消耗粮草,更是一大安全隱患。 李彻对此早有御案,他下令將这些降卒分散,押送至后方已被控制的寿州、濠州、泗州等地,分由各地驻军看管。 同时,隨军的政委们立刻行动起来,深入降卒之中,进行宣讲和思想改造。 这些底层士兵大多是良家子,或者出身贫寒,是被世家豪强压迫的对象,並非是自己需要打倒的对象。 只要政委们宣讲奉国的土地政策、轻徭薄赋、官兵平等,揭露世家的危害,必然能唤醒他们作为被压迫者的反抗意识。 这套组合拳下来,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降卒中的大多数人就能认清形势,转而成为拥护新朝的力量。 隨后,李彻给耶律和下达了另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让他率领麾下精锐蛮族骑兵,不惜马力抢占通往帝都方向的所有重要渡口和码头,尤其是长江北岸的关键节点。 控制这些地方,就等於扼住了大军渡江的生命线。 耶律和及其麾下骑兵连夜出击,半夜便抵达了码头处。 而此刻码头的驻军还做著美梦呢,就被一眾蛮族骑兵堵在了被窝里,不战而降。 耶律和不仅第一时间抢占了码头,更在一处隱蔽的河湾苇盪中,发现了数十艘大小船只。 这些船只吃水不深,形制多为江船,適合在长江及支流行驶。 经俘虏辨认,这些船是翟燕为自己预留的后路,准备在万不得已时渡江南逃。 如今,这条后路完好无损地落入了李彻手中。 如此一来,奉军便拥有了即刻渡江的能力,倒是无需等待黎晟的舰队从淮河辗转进入长江。 在做完这些稳固后方的安排后,李彻的目光终於投向了那条烟波浩渺的长江。 他命令陈平之、王三春、朱纯三將率领奉军中的嫡系精锐,向码头方向集结。 同时协调战船,徵用民船,准备军械。 只待探清帝都情况后,大军分成三路,兵发帝都城。 將这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后,李彻才召来了心腹爱將越云。 “陛下,您找我?” 李彻缓缓点头:“朕这里有一件差事,交给你才放心。” 越云面色一肃,抱拳道:“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李彻缓缓点头,隨即开口道:“朕予你精骑八千,命你为全军先锋,即刻出发,直扑帝都!” 越云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万丈豪情。 他深知这份任务的重量。 作为全军先锋,第一个兵临帝都下,无论后续是否交战,都足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陛下能將此重任交予自己,是何等的信重。 “末將领旨!必不负陛下重託!”越云单膝跪地,眼神坚定如铁。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去吧,朕允许你见机行事,但主要目的还是探明帝都城此刻的情况,无需冒险攻城。” “如今大局已定,奉军早晚一统天下,我们无需再兵行险著,一切以稳为主。” “末將明白。” 越云不敢有丝毫怠慢,退出大帐后,立刻集结了八千精锐骑兵。 人人配双马,穿戴好鎧甲,检查弓弩刀枪,確保状態万全。 行军路线被反覆推敲,就连哨探游骑被他如撒网般放出十里之外,以警惕伏兵。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他甚至动用了李彻特许调拨的侦察用热气球。 巨大的球囊在数名工兵的操作下缓缓升空,吊篮中的瞭望手凭藉高远视野,足以將前方数十里的情况尽收眼底,並通过旗语传递给下方军队。 “出发!” 隨著越云一声令下,八千铁骑沿著官道,风驰电掣般向南席捲而去。 马蹄声如同奔雷,敲打著江淮大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他们绕过路上零星的据点,无视小股的溃兵,直扑帝都而去。 一路上,热气球不断传来『前方安全』、『道路畅通』的信號,哨骑也未发现大规模敌军调动跡象。 越云心中越发急切,也越发兴奋。 经过一整天的急行军,在第二日的下午,越云终於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看见了帝都城巍峨连绵的轮廓。 虽然疲惫,但所有骑兵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那可是帝都啊,虽然这些骑兵中有很多人已经不止一次陪同李彻南下帝都了,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前几次是来见皇帝的,这一次可是来当皇帝的! 越云更是心跳加速,热血翻滚。 他强压住激动,下令部队整理队形、放缓速度,准备以最威武的姿態兵临城下。 同时,越云也没有失去警惕之心,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哨骑前出,抵近侦察。 他勒住战马,举起奉军將领標配的高精度千里镜,向远处的那座巨城望去,准备好好观察一下城头的布防情况。 千里镜的视野逐渐清晰,帝都城中一片肃静,不见什么慌乱的情况发生。 城头上,每隔数步都有士兵站岗,倒是有点临危不乱的气度,城头的奉军旗帜更是在欢快地迎风招展。 等等! 越云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了! 迎风招展的......是奉军旗帜?! 他瞳孔骤然收缩,缓缓放下千里镜,揉了揉眼睛。 隨即又举起千里镜看去。 没看错,那城头上高高飘扬的......那赫然是玄底赤字的奉字大旗! 而且还不止一面,帝都主要的城门楼、角楼之上,都能清晰地看到那熟悉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於是,云大怒! “混帐!!!” 该死!是哪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蛋,竟然抢了本將的头功?! 第873章 圣驾临帝都 那个名叫郭嗣的守將见奉军前来,连忙亲自出城求加越云,並说明了帝都城的情况。 听到郭嗣所言,越云虽然有些无奈,但也不好说什么。 总不能说人家投降是错的,再把让人放回去重新攻一遍城吧? 他又不是明武宗...... 没办法,越云只能带著郭嗣和一肚子憋闷,快马加鞭返回长江北岸的码头大营。 待到越云抵达江边时,李彻已经率领奉军主力顺利渡江。 此刻正在码头一带整顿兵马,安营扎寨。 眾將见越云回来,还带了个陌生的南军將领,都不由得投来疑惑的目光。 越云脸色却是不太好看,上前向李彻復命。 隨后將抵达帝都时所见,以及郭嗣主动献城之事,原原本本稟报了一遍。 听完越云的敘述,帐內先是寂静片刻,隨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 诸多將领皆是莞尔,就连一向严肃的陈平之也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 这事儿说起来確实有些戏剧性,越云这先锋大將差点跑死了马,结果头功却被一个识时务的守將轻鬆摘走。 李彻也是无奈地笑了笑,向越云投去一个抱歉的目光。 自己是真心喜爱越云这员骑將,这才把这么好的差事分给他,奈何越云这运气似乎是差了点意思。 若是派了马忠那货去,哪怕气运更弱一点的段蕤,这桃子也轮不到別人来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这些事情对如今的李彻来说,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至少帝都这座古都不必遭到战火摧残,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了。 他的目光隨即转向跪伏在地的郭嗣身上,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之意。 帝都方面的將领果然不都是草包,还是有几个明白人的。 同样是投降,刘烃、糜威之流就让人反感,完全是穷途末路,只为了乞得一条性命才投降的。 而郭嗣则完全相反,倒是胆大心细,目標明確。 虽然不乏投机取巧的成分,但能在那种混乱局面下精准判断形势,这份眼光和决断力,绝非庸碌之辈可比。 李彻向来喜欢聪明人,尤其是懂得审时度势,又能把事情办得漂亮的聪明人。 再看向郭嗣,难免又起了爱才之心。 “郭將军,平身吧。”李彻语气平和地安抚几句,“你能深明大义,使帝都百姓免遭战火,保全城池完整。” “此功,朕记下了。” 郭嗣闻言,只觉得春风拂面。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的同时,也觉得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帝身上,有股子让人忍不住亲近的气质。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也算是在最后时刻登上了李彻这条大船。 想到这里,郭嗣连忙叩首谢恩:“罪將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天威浩荡,方能兵不血刃收服帝都,罪將只是顺应天意民心!” 李彻让他起身,隨即问起文初帝及一眾世家官员的去向。 郭嗣据实以告,言及偽帝与前日傍晚便已仓皇南逃,隨行者眾,几乎带走了大半个朝堂和帝都守军。 皇宫和世家的財货之中,那些方便携带也基本都被带走了,只剩下体积大的,和一些不好变现的古董字画。 听到这里,李彻心中不由泛起讥讽。 这群世家蠢虫,当真是黔驴技穷了。 真以为逃到南方就能偏安一隅?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且不说自己定然会兴兵南下,犁庭扫穴。 便是南方本地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岂能容得下这么一大帮外来者,去分食他们的利益? 到时候,恐怕不等自己打过去,他们自己內部就要为了权力和资源,斗得你死我活了。 当然,这些后续的麻烦,暂时与李彻无关。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已经打下的这片土地,和前方那座已然向他敞开的帝都城。 不用李彻开口,帐下的眾將领们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皆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王三春、陈平之、耶律和、杨璇...... 这些人跟隨李彻从朝阳城起兵,歷经无数血战,奋斗了五年...... 终於!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虽然之前李彻下手握遗詔,法理正统在手。 但帝都不在掌控之中,终究像是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这皇帝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味。 而如今,这座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城池,已然兵不血刃地落入手中。 陛下这一路来的付出的艰难困苦,终於到了收穫丰硕果实的时刻! 眾將目光交匯,最终匯聚到资歷最老的王三春身上。 王三春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朝著李彻深深一躬: “陛下!偽帝仓皇南窜,帝都已定,天下归心!” “臣等,恭请陛下圣驾入主帝都,正位宸极,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他的话音一落,帐內所有將领,包括新降的郭嗣,全部齐刷刷地躬身抱拳: “臣等,恭请陛下入主帝都!” 李彻看著眼前这群忠心耿耿的文武巩固,皆是与自己一同开创基业的功臣,胸中亦是豪情激盪。 眼中瞬间光芒大放,嘴角再也抑制不住,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 李彻朗声大笑,隨即开口道:“诸卿所言,甚合朕意!” 隨即拋出了一个让眾將微微一愣,有些听不太懂的梗。 “不错,如今天气是越来越冷了,朕也確实该添一件衣服了!” 李彻不再多言,当即下令队伍开拔,往帝都而去。 他自己则是沐浴更衣,换上天子冠冕,准备天子鑾驾仪仗。 自己要以最正式、最威严的姿態,踏入那座本就应该属於他的皇城! 不久后,李彻沐浴薰香完毕,又换上一身崭新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 在一眾亲卫的护卫下,登上了天子鑾驾。 身后数万奉军將士整戈待发,庞大的队伍旌旗招展,甲冑鲜明,踏上了直通帝都城门的宽阔官道。 这条通往权力巔峰的最后一段路,李彻走得极其沉稳而坚定。 第874章 李彻入城,万人空巷 就在李彻鑾驾驶往帝都之时,城中的百姓却是人心惶惶。 从前日半夜文初帝出逃开始,这帝都城就没安生过。 虽然官府极力遮掩,但那车马轔轔、人声杂沓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不少浅眠的街坊。 有胆大的扒著门缝往外瞧,看见黑压压的车队、轿子在兵丁的护卫下,急匆匆地往南门方向涌去。 百姓们也不傻,结合前几日奉军打过来的消息,顿时清楚发生了什么。 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一早就在街坊间传开了。 皇帝跑了! 带著那些当官的老爷们,跑了! 这下可好,本就因为清流关失守的流言而惶惶的人心,彻底乱了套。 有人咒骂,有人恐慌,也有人暗自窃喜。 没等混乱升级,那位留守的郭將军就迅速接管了城防,城头上的旗帜一夜之间换成了玄底赤字的奉旗。 紧接著就是全城戒严,兵士持刀持枪在街上巡逻,严禁百姓出门。 整个帝都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刚才,戒严令突然解除了! 郭將军手下的兵丁不再是凶神恶煞地驱赶百姓,反而跑到街上『哐哐』地敲著锣,扯著嗓子喊: “街坊邻里都听著,解除戒严!” “所有人等即刻出门,清扫街道,准备迎接圣驾!” “迎接陛下入城了!” 哪个陛下? 百姓们都被搞糊涂了。 这世道,北边一个陛下,南边一个陛下,到底迎哪个? 但总归有那胆大机灵的,偷偷溜到街口,伸长脖子往城楼上一看。 嚯!那迎风招展的,还是奉王殿下的大旗! 如此说来,贏的就是奉军了? 消息瞬间被传开,一些百姓自发地跑到街道上大声宣扬著奉王入主帝都的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 那些心向李彻的百姓,欢呼雀跃著从家里涌了出来,顷刻间就占满了通往皇宫的主干道两侧。 人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朝著城门方向张望,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 “我就说奉王殿下不会输,殿下早晚会打进城!” “什么殿下?!现在得叫陛下,那是咱们的新皇帝!” “哈哈哈!新陛下入城了!大家快去看啊!” “我就说奉王......不,陛下是真龙天子吧,俺家里还供著陛下的生祠呢!” “兄弟,你行啊!我家给陛下立的生祠,之前被那些天杀的官差给砸了。” “嘿嘿,俺机灵,把陛下的长生牌位,塞进俺老娘的被窝里藏起来了!” “孝子!你真是个大孝子!你娘没硌著吧?” 郭嗣留在城里的兵本来就不多,哪里维持得了这等汹涌的人潮?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一些穿著白色制服、戴著兜帽的汉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默契地协助官兵疏导人群,隔开通道。 这些人,自然是早已潜伏在帝都的守夜人。 守夜人们此刻內心也是哭笑不得,他们一身潜伏、暗杀、侦察的绝技,如今却要来当城管。 当那威严的天子鑾驾,在精锐骑兵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城门时,百姓们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声浪几乎要將帝都城掀翻。 “看!是陛下!陛下万岁!” “奉王殿下,是我啊!您上次回京,小的也在路边瞻仰过天顏!” “放肆!现在要叫陛下!” “咦?武大,你不是常吹牛说陛下当年还吃过你家的炊饼吗?你快去问问陛下还记不记得。” “咳咳咳......休要胡言!那个......张三,劳烦你去我家一趟,跟我家娘子说一声,我晚些回去,我要亲眼看著陛下入宫!” “嗯?看你娘子?!好嘞!包在兄弟身上!” 鑾驾之上,李彻面带微笑,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那无数张激动热切的面孔,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是他穿越之后,第四次来到这座帝都城。 第一次,是作为被排挤的皇子,狼狈离京就藩。 第二次,是刚刚在关外闯出些名堂,在新年之时归来,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第三次,更是被追杀得如同丧家之犬,血染长街,仓皇北顾。 而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这一次,他身著龙袍,端坐鑾驾,身后有十万雄师。 这一次,自己以天下至尊的身份,在山呼海啸的拥戴声中,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他很想走下鑾驾,像在奉天街头那样,与这些淳朴的百姓们说说话,拍拍他们的肩膀。 但他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帝王威仪不可或缺,若真走下去,身旁的亲卫和一眾將领,怕是要嚇得魂飞魄散。 不过,他自有別的方式回应这份热情。 想到此处,李彻笑著向天空中看去。 正好,几个巨大的球形物体,悄然飞临帝都上空。 百姓们的注意力都被新皇帝吸引,竟无人察觉。 直到那些热气球飞到人群上空,舱底打开,纷纷扬扬洒下无数彩色丝带和瓣。 瓣和丝带在空中缓缓飘落,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雨。 “天女散,神仙显灵啊!” “一定是陛下!是陛下带来的祥瑞!” “快!这仙女的瓣,哪怕是闻上一闻都延寿十年,吃上一片更是益寿延年啊!” 惊呼声、欢笑声、讚嘆声混合在一起,直衝云霄,气氛更加热烈。 热气球跟隨著鑾驾的行进路线,一路播撒著喜悦。 沿途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维持秩序的压力也越大,就连奉军將士们也不得不在街道两边立起人墙。 鑾驾队伍在欢呼的海洋中缓缓前行,通往皇宫大门。 突然,李彻抬起手,轻轻说了一句:“停一下。” 侍立一旁的秋白立刻示意队伍暂停,脸上带著一丝不解。 陛下也是的,有什么事情比入驻皇宫,正位宸极还要重要? 反观李彻的眼神,骤然变得严肃,还带著一丝哀戚。 那眼神越过人群,落在了街道右侧一座门庭略显冷落的院落。 大院的门口外,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嫗,在几名女眷的陪同下站立,向李彻这边远眺。 秋白心中猛地一凛! 他认得那里,那是秦府。 牺牲在高丽的奉国使臣,秦旌的家! 第875章 忠烈秦家 当看到秦府门前,那位身形佝僂、白髮苍苍的老夫人,身旁还站著一个孩子。 李彻就知道,此刻他必须走下这鑾驾了。 什么帝王威仪,在这一刻都及不上对忠臣遗属的那份承诺。 他当即对身旁的秋白低声下令,清出一条通往秦府门口的路。 亲卫们立刻行动,在鑾驾与秦府大门之间的道路上,建立起一道坚固的人墙,將汹涌的人群隔开。 更有手持火枪的精锐士兵,迅速进入街道两侧商铺的二楼,占据制高点和狙击位置。 承诺要兑现,但小命也要有担保,尤其是火枪逐渐成为主武器的今天。 李彻可不想像甘迺迪那样『脑洞大开』。 一切准备就绪,李彻整理了一下衣冠。 隨后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稳步走下了鑾驾。 街道两侧的百姓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好奇地伸头张望,窃窃私语。 也不知这府里住的是何方神圣? 竟能让新皇帝在入主皇宫这等大事面前,特意停下鑾驾,亲自前往? 秦府......除了那秦会之外,没听说过朝上有哪位姓秦的大人物啊? 至於那秦会之,早就带著家人逃之夭夭了。 而李彻缓缓秦府门口走去,看向站在府门石阶下的秦老夫人,林氏。 几年不见,这位老夫人显得更加苍老了。 岁月的刻刀在她脸上留下了更深的沟壑,背也更驼了,头髮完全变得白。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著歷经风霜后的坚韧与清明。 她看到李彻走来,倔强地推开了想要搀扶她的儿媳赵氏,隨即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便要向李彻跪下行礼。 李彻哪敢让长者跪自己,他连忙快走几步,在秦老夫人膝盖即將触地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臂。 “秦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李彻语气中带著一丝埋怨。 林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陛下还能记著老身这风烛残年之人,已是天恩浩荡,老身不能因为陛下念著秦家,便失了礼数。” 李彻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嘆了口气:“是朕食言了,这么久才来见您。” “上次回京变数太大,朕自身尚且难保,只能仓促逃离帝都,实在无法脱身前来府上探望,每每思之,心中愧疚。” 林氏连忙道:“陛下言重了!国事为重,陛下能於万忙之中还记得秦家,老身......已是感激不尽。” 她的话语真诚,眼神更是明亮,能听出来是真的没有丝毫埋怨。 李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氏身旁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正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不怯场地打量著李彻。 眉宇之间,依稀能看出其父秦旌的几分影子。 李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问道:“此子便是秦卿的儿子吧?今年几岁了?” 一旁的秦旌遗孀赵氏,眼圈微红地回道:“回稟陛下,正是亡夫遗子,今年......六岁了。” 林氏则轻轻拉了拉孙儿的衣袖,低声道:“还不见过陛下?” 那小男孩闻言,立刻有模有样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李彻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童声清脆: “小子参见陛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道:“岁数倒是正合適,与朕的长子年纪相仿。” “朕当年曾说过,待你长大些便让你入宫,给朕的儿子做伴读,今日正是朕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林氏和赵氏闻言,皆是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之色。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当年陛下为了安抚她们而说出的一句话,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並且真的要兑现了。 李彻看著她们激动的神色,目光隨即扫过秦家一眾女眷。 看她们身上的衣服虽无补丁,但布料普通,顏色素净,显然日子过得並不宽裕。 他眉头微蹙,不由得问道:“老夫人,当年朕离京时不是留了些金银给您,怎么府上......” 他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是京中有人欺你们?” 倒是当时的自己没考虑到这一点,秦府一家没有成年男丁,很容易被其他人欺负。 很好......自己刚到帝都,也不能只施恩,怎么都得杀几个人立立威。 林氏见李彻似有怒意,连忙解释道:“陛下息怒!並非有人欺辱,陛下当年所赐都被老身用了。” “哦?”李彻有些好奇,“老夫人將钱用在了何处?可是身体不好,求医了?” 不等林氏回答,一旁的小男孩开口道:“请陛下莫要责怪祖母,祖母拿钱盖了学堂,收了好多读不起书的哥哥们念书!” 林氏连忙拽了小男孩一把,刚要开口责怪。 李彻却是打断道:“老夫人,果真如此?” 林氏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平静道:“回陛下,老身见京中一些寒门学子因家道中落,或是断了资助,无法继续进学,实在可惜。” “便用陛下所赐,在城西置办了一处院落,请了先生,让他们能有个读书的地方。” “这些人没有世家根基,若能学有所成,將来或也可为陛下所用,报效国家。” 说著,拉了一下身旁的小孩子:“这孩子如今也在那学堂中启蒙,若是入宫伺候皇子,也不至一问三不知。” 李彻闻言,却是愣住了。 秦老夫人明明自家生活简朴,却將巨额赏赐用於兴办义学,培养寒门子弟。 李彻只觉得一股感动涌上心头。 老夫人这是將自己赐予的恩典,转化为了对国家未来的投资,以此来报答君恩。 怪不得......怪不得能教养出秦旌那样忠勇刚烈的儿子。 这样的家风教出的孩子,別管学问如何,心性品行绝不会差。 留在皇子身边做伴读,不仅足够,甚至是去病他们的福气。 李彻目光更加柔和,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也不畏惧,脆生生地回道:“稟陛下,祖母为我起名为琼。” 李彻笑著点了点头:“好名字,秦琼......嗯?秦琼?!” 第876章 功臣之家 秦琼? 李彻听到这名字,先是笑著点了点头:“琼,美玉也,好名字。” 隨即心下不由得莞尔。 秦琼?这名字......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让人不得不想起后世那位鼎鼎大名的门神啊! 李彻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他再次轻轻摸了摸秦琼的脑袋,温声问道:“秦琼,可愿意隨朕入宫,与皇子一同读书习武?” 秦琼眨了眨大眼睛,先是看向祖母林氏和母亲赵氏。 见两人都含著泪光,鼓励地对他点头。 秦琼这才转过身,学著大人的样子,有板有眼地对李彻拱手道:“小子秦琼,愿隨陛下入宫!” “好!好!”李彻笑得更加开怀,“此子条理清晰,知书达理,更懂得孝顺长辈,稍加雕琢,必是一块良材美玉!” “传朕旨意。”李彻转而看向身后的秋白。 后者立刻上前一步,侧耳倾听。 “赐秦琼金鐧,赐太子伴读,隨朕入宫,在东宫居住。” 听到李彻的话,林氏和一眾秦家遗孀皆是一震。 金鐧什么的不重要,不过是李彻临时起意的恶趣味而已。 太子伴读也是之前说好的事情了,不值得震惊。 但这住在东宫就完全不同了,宫中那是什么人都能住的吗? 除了皇帝子嗣和女人外,只有太监能住进去。 陛下这是存了亲自抚养秦琼,並教导他成为下一代帝王重臣的心思。 上一个受到如此殊荣的,还是前朝的杨忠嗣,如今已经成了两朝的肱骨之臣,资歷高得嚇人。 林氏连忙向李彻谢恩,后者却只是摆了摆手,淡然道:“不必多礼,秦家值得,琼儿值得。” 听到这句话,林氏的眼眶有些发热。 自己的儿子虽然为国捐躯了,但他死得值得,他是为一位明君尽忠而死。 李彻隨后看向林氏,郑重道:“老夫人,今日多有不便,朕便带琼儿先行入宫了。” “府上一切你不必担忧,朕自会著人关照,那个书院朕也会派人去帮忙。” 林氏连忙躬身:“老身恭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江山永固!” 李彻笑著点了点头:“朕也祝老夫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李彻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秦琼的小手,转身向著鑾驾走去。 走了两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氏。 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老夫人,朕在辽地朝阳城为秦爱卿修了一座坟冢,立碑纪念,如今已经是香火不断。” “您......可想让他回家?若是您愿意,朕可以派人將墓迁回帝都来,让他魂归故里。” 林氏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复杂的挣扎之色。 但最终,她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 “陛下厚恩,老身心领了,只是......犬子是为国尽忠,死在那片他曾经奋战过的土地上。” “老身想,他或许更愿意守在那里,看著那片土地重归王化,看著陛下的旗帜在那里飘扬。” “陛下不必再为他劳神迁墓了,就让他......留在那里吧。” 李彻听完,愣了片刻,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他望著这位將家国置於个人情感之上的老人,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嘆: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秦家之风骨,朕今日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著林氏及其家人点了点头,隨即牵著秦琼的小手,登上了等候的鑾驾。 队伍再次启动,缓缓驶离秦府门前。 百姓们虽然未能完全听清对话,但看这情形也大致明白了李彻为何停下。 新皇帝驻足在此,竟然是去探望一位为国牺牲臣子的家属,甚至带走了他的幼子入宫抚养。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讚嘆之声,对这位新君的仁德,更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尊敬。 李彻坐在鑾驾上,看著窗外百姓们口耳相传的样子。 心中知晓也是,经此一事之后,秦家忠烈之名必將传遍帝都,秦家日后的生活至少不会太差,也绝不会有人敢去欺负这些遗孀。 但想到深明大义的秦老夫人,他仍觉不够。 他转头对侍立在侧的秋白吩咐道:“记得提醒朕,回头朕要下旨,敕封秦老夫人林氏为一品誥命夫人,享朝廷俸禄。” “喏!”秋白躬身领命。 李彻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还有,去命人製作一块牌匾,用上好的金丝楠木,鎏金大字,写上『功臣之家』四个字。” “製成之后,你亲自带人,隆重送到秦府门口悬掛。” “功臣之家?”秋白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其意。 赏赐金银田宅、追封官爵常见,但这特製牌匾...... 李彻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嗯,以后凡是为国征战、因公殉职,或是在其他方面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功臣,经核查评定后,皆可由朝廷颁发此匾。” “让他们悬掛门楣,以示荣宠,激励后人。” “而掛了此匾的人家,官府也要多加关照,巡逻时要顺路查看情况,家人收到冤屈持此匾告状,任何人不得阻挡。”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当然,此匾也不能滥发,需定下明確的標准和审核流程。” “此事......就交给礼部,会同兵部、吏部共同擬定细则,呈报於朕。” “属下清楚。” 李彻之前就一直在想,如何激励臣子们效忠。 像是那种可以流传下去的爵位和官职不能再搞,太容易让阶级固化。 大庆的爵位只有荣誉概念,不会再带来实权,也不能福泽后代。 但是『功臣之家』这种东西却是可以多搞的,还有军属的待遇也要上涨。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为国尽忠之人,才配享有特权。 李彻思考片刻,又开口道:“再和太史石头说一声,如果可以的话,史书上就不要记载秦旌的错误了。” 秋白微微一怔:“太史婴怕是不肯。” 李彻一瞪眼睛:“他敢?朕还管不了他了呢?!” 秋白微微一怔,没敢说话,只当没听到。 至於太史婴有没有同意,秋白就不知道了。 但后世的歷史学家,在史册中找到了这么一段记载: 《庆史·忠臣录·秦旌传》 秦旌者,帝都人也。少习吏事,通工造。太宗龙潜关外时,旌隨驾出关,授寧古郡营造主事,督城防民舍诸务。 时寧古郡国力薄材匱,旌权宜行事,私调修葺民宅之夫役先固城垣,虽暗偿民资,然未亲核其用。 是年冬,奉天大雪,民舍塌毁十数,殞命者眾,朝野譁然。太宗闻之大怒,下旌於狱,依律当斩。 未几,高丽使至,倨傲称『朕』。旌闻之,於狱中血书请命:“臣负死罪,愿出使高丽,折狂虏僭妄之气!” 太宗壮其志,释之以为使。 旌至高丽,见高丽王端坐蟠龙榻,自称『朕』如故,目眥尽裂,突前攥王袂,连击其面三拳,厉声叱曰:“朕朕朕!狗脚朕!” 高丽卫卒蜂拥而至,旌喋血殿阶,骂不绝口而亡。 太宗得噩耗,掷杯痛哭:“旌以戴罪之身,全忠烈之节,朕失直臣矣!”遂发兵高丽,擒其王,灭其国。 及太宗克定中原,鑾驾归帝都。旌母林氏携幼孙琼跪迎道左,太宗亲扶之,执琼手曰:“汝父铁骨錚錚,朕当视汝若己出。” 即命琼入宫伴读,赐林氏誥命,岁给粟帛无算。 然太宗犹憾史册载旌早年过失,詔太史令婴曰:“秦卿功在社稷,可略其微瑕。” 婴伏闕爭曰:“旌瑕不掩瑜,若强饰之,反损其真,陛下焉能损忠臣之德?” 太宗默然良久,以袖掩面羞愧而走。 赞曰: 旌以罪吏之身,行专诸之勇。当其拳殴偽主,置生死於度外。太宗怜其忠而讳其过,虽悖史笔,实出至性。然旌之刚烈,岂因史官增刪而改?观其子琼后为柱国重臣,家风不坠,信乎忠义有后矣! 第877章 皇城前李彻被骂 离开秦府,鑾驾继续在万民欢呼中向皇城行进。 道路两侧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潮汹涌,几乎將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李彻看著这摩肩接踵的景象,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帝都这路面还是窄了些,规划也杂乱,待到自己稳定朝局后,这修路之事怕是得提上日程了。 一个帝国的都城,总该有与之匹配的气象,路修得都不宽不直可不行。 不仅帝都的路得修,以李彻看来整个大庆的路都得修。 要想富,先修路嘛! 所幸,皇城的轮廓已然在望。 那朱红的高墙就在眼前,金黄的琉璃瓦反射著耀眼光辉。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皇城正门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皆是身著各式官袍的官员。 並非所有官员都跟著文初帝南逃了。 一些出身寒门,在朝中並不得志的官员,早已心向李彻,自然选择留下。 还有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或因家族產业根基在此难以捨弃,或因內部派系斗爭被留下作为牺牲品,也怀著忐忑的心情留了下来。 对於这些人,只要他们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李彻並无意赶尽杀绝。 治国需要人才,只要他们愿意效忠自己,过往的一些事情並非不能宽容。 鑾驾在皇城前停下,李彻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衣冠,再次稳步走下鑾驾。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山呼万岁之声响起,跪伏在地的官员们將头深深埋下,姿態恭顺。 然而,在这片表示臣服的浪潮中,却有那么三四道身影格外扎眼地挺立著。 他们身穿考究的官袍,显然品阶不低,此刻却昂首挺胸,甚至带著一种挑衅般的倨傲,直视走下鑾驾的李彻。 热烈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滯,有人偷偷抬眼窥视,有人心中打鼓,更有人暗自幸灾乐祸。 李彻皱了皱眉,冷然开口道:“尔等何意?” 其中一名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应声踏前一步,毫无畏惧地迎上李彻的目光。 隨后竟是伸出手指直指李彻,声音洪亮: “李彻!你非嫡非长,矫詔篡位,实乃国贼!我等忠贞之士,岂能跪拜你这篡逆之徒!”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竟敢直呼皇帝名讳,还以国贼相称,这简直是求死之道! 秋白等人更是直接抽出佩剑,只等李彻一句话,便会將那人砍成血雾。 李彻眼神更冷,但仍保持著镇定:“朕承继大统,乃先帝遗詔所定,传国玉璽为凭,天下皆知!” 那老者鬚髮皆张,厉声反驳:“遗詔、玉璽皆可偽造!但你悍然兴兵,擅启战端,致使大庆山河破碎,烽烟四起,此乃铁一般的事实,做不得假!” “即便文初陛下有过,你身为藩王,上疏劝諫即可,焉能动輒以刀兵相加,行此荼毒天下之事?!” 李彻眼中寒芒大盛,怒极反笑:“好一个牙尖嘴利!” “朕与你讲法理传承,你便胡搅蛮缠讲兴兵事实;朕与你摆出事实,你又来跟朕空谈藩王本分!” “如此冥顽不灵,真当朕是周王那蠢货呢?你无非是想博一个『忠臣死諫』的虚名罢了!” 他隨即一挥手,继续道:“也罢!你既不拿朕当君主,朕又何必视你为臣子?来人!” “在!”数名亲卫应声上前。 “將此狂悖之徒,给朕拿下!” 亲卫立刻上前,反剪其双臂,將那老者死死摁住。 那老者虽被制住,却依旧奋力挣扎,口中怒骂不止:“篡位之贼!国之大盗!你必遭天谴!史笔如铁,定叫你遗臭万年!” 骂声不绝,甚至愈发不堪入耳。 李彻本已压下的火气,被他这污言秽语再次点燃。 尤其是听到这老者情急之下,竟连已故的庆帝都捎带上,骂其『识人不明』、『老年昏聵』。 李彻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骂自己,尚可视为政见不同,迂腐固执。 但辱及先帝,触及了他心中不容触碰的底线。 李彻迈步上前,走到被摁跪在地的老者面前,居高临下: “你如此狂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 那老者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仰起头嘶声道: “李彻!尔这无父无君之辈!便是灭我十族,又能如何?!” 李彻闻言也有些发愣。 不是,怎么感觉这一幕这么熟悉呢? 方孝孺那廝被诛十族出自野史,已经够荒诞的了,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如此不要命的人? 朕是满足你呢?还是同意你呢?还是答应你呢? 第878章 隨朕入宫 看到那老者一副大义凛然,隨时准备为忠义引颈就戮的样子,李彻心头的怒火反而迅速冷却了下来。 他到底是经歷过后世信息爆炸洗礼的灵魂,这一世也和不少所谓文人打过交代,瞬间就洞穿了这老傢伙的心思。 无非是想激怒自己,以求自己盛怒之下將他处死,博一个忠臣死諫的青史美名。 自己若真的一怒之下诛了他九族甚至十族,除了坐实『暴君』的恶名,成就这老东西的万古流芳,还能得到什么? 这种亏本买卖,他李彻自然不会做。 於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李彻心中已有计较。 眾人只见皇帝脸上的怒容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变为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不知为何,他们突然在李彻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李彻微微俯身,看著被摁跪在地的老者,语气平和地问道:“听你方才所言,句句不离偽帝李明,看来是忠心於他了?” “既然如此忠心,为何不隨他一同南下,反而要留在帝都?莫非是捨不得这京师的繁华?” 那老者没料到李彻会如此反应,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道:“哼!老夫世代居於帝都,根在此处,为何要背井离乡?”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无非一死而已!” “说得好!”李彻抚掌大讚,脸上笑意更浓,“恋家怀土乃人之常情。” “汝既然如此眷恋故土,捨不得离开帝都半步,朕今日便成全你这番心思!” 老者听到李彻突然这么说,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未等他细问,李彻已经看向身后那群跪著的官员,问道:“此人姓甚名谁,在偽帝朝中官居何职?” 立刻有急於表现的官员抢著回答:“回陛下,此人乃是孙廷,偽帝朝中官拜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从三品的台阁重臣啊!”李彻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惋惜,“虽然是偽帝之忠臣,但也是忠臣,终究算是一心侍主,其行可鄙,其心姑且也算是一种忠吧。” “对於这等『忠心耿耿』之臣,朕若是不加褒奖,予以重用,岂不是没有识人之明?” 他目光重新落回孙廷身上,朗声宣布道: “孙廷忠节可嘉,虽明珠暗投,其志可勉!” “朕特旨,擢升孙廷为金紫光禄大夫,秩正三品!赐邸......哦,他既有家宅,便仍居原府!” 孙廷和眾臣都愣住了,这算什么? 非但不杀,还升官? 但李彻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来人啊!”李彻对亲卫吩咐道,“將这位新晋的金紫光禄大夫,请回他的府邸。” “自即日起,孙大夫需在家中静养深思,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著人十二时辰轮班看守,提供三餐饭食,四季衣裳,一应用度皆由朕之內帑支取,务必好生奉养!” “但是!也决不可让他见到任何外人,要严加看管,绝不能让他有机会自寻短见!” 孙廷这才反应过来,这名为奉养,实际上不就是最软禁吗? 至於什么紫光禄大夫,更是一个没权没钱的文散官,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其实就是个名头。 孙廷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彻怒骂:“你......你这暴虐之君!竟如此折辱忠臣?有本事,你给老夫一个痛快的!” 李彻笑容转冷:“放你娘的屁!朕这是在成全你的忠义!” “你既然满腹经纶,一腔忠心无处倾诉,往后余生,便对著你家的院墙,对著四方天空慢慢述说吧!” 眼见孙廷面色越白,李彻仍不饶他,一字一句道: “今日你朕之间这番对答,史官自会如实记录。” 说罢,用眼神瞥向队伍后方的太史婴。 太史婴早已拿著小本本,进城之后就没停止过书写。 “朕要你活著,要你好好活著,这样才能亲眼看著朕的大庆扫平寰宇,革除积弊,迎来远超偽帝时期的盛世辉煌!” “待到日后,史册工笔评说你今日之『忠言』,在煌煌盛世映照下,会显得何等可笑,鼠目寸光!” “大庆越是强盛,你的名声,就会越发臭不可闻!” “朕,要你活著成为这面镜子!” 说到此处,孙廷已经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了,当即再也站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李彻转而看向其他跪著的官员,声音恢復了平静: “朕留著他,也是给朕自己提个醒。” “若朕日后昏聵无能,治国无方,使得民不聊生,那他孙廷今日之言,便是『不从昏君』的忠臣諫言,朕自然会遗臭万年。”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 “但若朕励精图治,使得国泰民安,四海昇平!” “那么,遗臭万年的,就是他孙廷!” “是他有眼无珠,不识真龙,詆毁圣主,朕,要他亲眼见证这一切!” 眾臣闻言,皆是心中一凛,背后渗出冷汗。 皇帝这一手,却是比直接杀人还狠辣百倍。 这是要用漫长的时间来彻底磨灭一个人的信念和名誉,让其生不如死! 对於普通人或许无用,人家巴不得如此躺平。 但对於孙廷这等將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清贵』,属於是直接把他祖坟都掘了。 他们哪敢再说別的,纷纷躬身高呼:“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拜服!” 李彻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孙廷,转而看向另外那几个原本站著的官员,淡淡问道:“你们几位呢?是打算隨孙大夫一同回府静养,还是?” 那几人早已被李彻这番手段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本是想跟著孙廷搏一个不事二主的名声,若是李彻一怒杀了他们,史书上至少能落个『忠贞』的评价。 再不济也是一个愚忠之臣,算是不错的名声。 可如今皇帝不杀,反而要高官厚禄地圈养起来,当做百官的警世钟。 若大庆真成了盛世,他们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笑柄? “臣......臣等知罪!” 几人再也撑不住,纷纷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李彻看著他们,嘴角掠过一丝讥讽。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文臣风骨』。 呵呵。 他不再多言,一甩袖口转过身去,声音平和却威严: “诸位爱卿平身吧,隨朕入宫。” 第879章 殿外何人?! 对李彻而言,脚下这座宫殿既熟悉又陌生。 记忆里,远处的养心殿是先帝日常批阅奏章之地,正中心的宣政殿乃是百官议政朝会的地方,以及最深处那座庆帝最终龙驭上宾的长生殿...... 一殿一阁,一草一木,都曾是原主少年时期生活的一部分,浸透著复杂的皇家恩怨。 然而,如今再次踏足这片宫禁之地,他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昔日他是此间的皇子,是权力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今日,他是这里唯一的主人,是执棋者! 守夜人走在最前方为皇帝陛下开路,则李彻步履从容地跟在后面,再往后是王三春、陈平之、杨璇等一眾从龙之臣。 而被远远甩在最后的,则是那些刚刚在皇城外归顺的官员们。 这些大臣们原本以为李彻让他们平身隨行,这一关就算是过去了。 只要日后谨小慎微,恪尽职守,未必不能在新朝继续立足,保住自身的富贵。 然而,一进入皇城內部,他们便惊恐地发现。 不知何时,每个人的身后都悄然跟上了一名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 这些士兵手按剑柄,沉默地跟他们在一步之外,既不催促,也不交流。 文官们不由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他们立刻明白了,事情还远未结束。 新皇帝对他们的信任,远非一句『吾皇万岁』就能轻易获得。 新秩序的建立必將会流血,那些將士们要在战场上流血,官场上自然也要有人流血。 李彻信步走在宫道之上,目光扫过四周。 眼前的皇城,与他的记忆相去甚远,显得颇为凌乱、萧索。 文初帝出逃时极为仓促,只来得及带走便於携带的金银细软,许多笨重的摆设、器皿都被隨意地丟弃在路旁。 华丽的宫灯歪斜,名贵的瓷器碎片与散落的书籍到处都是。 李彻微微皱眉,弯腰捡起一本书。 定睛一看,封皮上写著《春秋左氏传》五个字。 李彻不由得嘴角抽搐,《春秋》都敢瞎鸡儿扔,真不怕关二爷找上来啊? 他用手拍了拍书上的灰尘,对周围人说道:“都注意点,见到书就捡起来,莫要踩坏了。” 皇宫藏书,肯定有不少孤本,这些才是最宝贵的財富,比那些金银细软有价值多了。 眾人连忙应诺,隨后开始留神脚下。 那些刚刚投降的群臣更是仔细,连遇见半片书页或是竹片,都得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生怕若是做错了,后面的士兵一剑就劈了下来。 宫殿中甚是萧条,宫內的太监、宫女更是跑了大半。 李彻只看到几十个宫女、太监,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跪在道路两旁,头埋得极低,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李彻瞥了他们一眼,心中並无多少波澜,更无意为难。 两次宫闈剧变,都是大人物之间的博弈,他们又能有何作为? 这些底层宫人,不过是权力更迭巨浪中的浮萍。只能隨波逐流,挣扎求存罢了。 他的目光在跪倒的人群中扫过,最终停在跪在最前面一个穿著低级太监服饰的人身上。 抬手指了指,开口道:“把他带过来。” 两名守夜人立刻上前,不容分说地將那名太监从人群中提了出来,带到李彻面前。 那太监嚇得魂不附体,几乎是被拖行过来。 一到李彻跟前,他立刻就要五体投地的磕头。 “朕认识你,”李彻没等他跪下,便开口打断,“之前是在御膳房当差的吧?” 那太监闻言,身子一僵,隨即把脑袋磕得砰砰响:“奴婢......奴婢御膳房单超,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 “好了。”李彻微微皱眉,“站起来回话即可,朕不习惯看著人后脑勺问话。” 虽然李彻声音不大,但单超仍被嚇得一哆嗦。 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腰也直不起来,只能半躬著身子,不敢与李彻对视。 李彻看著他这副鵪鶉模样,直接问道:“说说,如今宫中情况如何?” 单超刚想习惯性地跪下回稟,又想起皇帝的吩咐,只能硬生生忍住。 “回......回陛下,宫中......宫中如今很混乱......先帝驾崩得突然,后宫留下了嬪妃二十余位。” “陛......偽帝继位后,时间虽短,但因著和世家的关係,纳了不少世家之女入宫。” “偽帝出逃时,只带走了几位最宠爱的嬪妃,剩下的都还留在各自宫中。” “算起来,如今后宫......就有三十多位嬪妃......” 说完这话,单超偷偷抬起眼皮,极快地瞄了李彻一眼,又迅速低下。 他这话里藏著小心思,点明后宫有三十多位遗妃,其意不言自明。 既然是嬪妃,长相肯定不会太差,不说倾国倾城,也是年轻貌美。 若是一位好色的君王,自是会挑选一番,顺手就收入宫中了,歷史上这种事屡见不鲜。 李彻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却是看不上这些弟媳、小妈,牵扯著复杂的政治背景不说,而且还掉价。 他当即开口道: “传朕旨意:后宫所有前朝嬪妃,有家可归者,即日遣返原籍,发放盘缠,允其归家。” “无家可归或不愿归家者,统一送往城外皇家女观,剃度为道,为先帝诵经祈福,了此残生。”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凡遣返回家者,若日后有意再嫁,其家族及地方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这等处理方式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既全了皇家体面,又给了那些女子一条活路。 先帝驾崩,即便李彻让这些无子诞下的嬪妃殉葬,都没人能挑出毛病来,反倒说明李彻纯孝。 一眾官员听到李彻这么说,皆是感觉到心中轻鬆了一些。 看一个人要察其言,观其行。 一个人的性情,从他做的事情上就能看出来。 对这些嬪妃宽容,就说明这位新帝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反倒是颇为仁善。 这倒是与陛下做奉王时的风评不同,对他们而言也是好事。 单超闻言,愣了片刻,隨即反应过来,又想要下跪:“陛下仁德,奴婢......” “朕让你站著!”李彻语气加重,带著一丝不耐。 单超嚇得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还是在身旁守夜人暗中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其余官员面色又是一变:陛下这......有点喜怒无常啊。 李彻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无奈。 这宫里的太监经过两次大变,有能耐和胆识的要么死於非命,要么早已逃之夭夭。 剩下的多是单超这等庸碌胆小之辈,难堪大用。 看来,还是得儘快让怀恩从奉国调过来,才能撑起这皇宫內的场面。 “宫中太监、宫女,如今还剩多少?各处情况如何?”李彻继续问道。 单超努力稳住心神回道:“奴婢......奴婢未及详细统计,各宫殿司局的宫人,大多都在此处了。” “后宫各位嬪妃宫中,应该还留有一些贴身伺候的,只是畏惧陛下龙威,不敢来此。” 李彻点了点头,不再问他,转而看向身后的人群:“冯恭何在?” 冯恭闻声立刻从队伍中小跑出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李彻下令:“东厂暂时接管皇宫內务,立刻著手清点排查所有遗留太监、宫女。” “身上背著事的、手脚不乾净的、是来路不明的,一律清理出去,按律处置。” “若宫中人手短缺,便从民间徵集身家清白、背景可靠之人充入,儘快让皇宫各项事务运转起来,恢復秩序。” “喏!”冯恭乾脆利落地躬身领命。 安排完內宫事宜,李彻继续迈步向前。 前方不远处,便是象徵著国家最高权力中枢的宣政殿。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宣政的台阶之下,殿內深处竟突然传出一阵悽厉而癲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空旷的宫殿群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护驾!” 李彻身旁的亲卫们面色骤变,纷纷拔出腰间佩刀,瞬间將李彻护在中心。 王三春、杨璇等將领更是抢前一步,手握兵刃,死死盯著殿內。 李彻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抬手示意眾人稍安毋躁,目光转向一旁已经嚇傻了的单超,语气平静地问道: “殿中大笑者,何人?” 单超哪里说得出话,连呼吸都困难,一张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殿內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殿內清晰地传了出来: “门外......何人? 紧接著,不等任何人回答,门內之人又是一阵大笑。 一眾人纷纷面面相覷,然后便听到那人突然声音变得威严: “朕,乃大庆天子!” “既然面见天子,尔等......为何不跪?!” “跪下!!!”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嚇得官员们魂飞魄散,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单超早已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用惊恐万状的眼神望著宣政殿。 唯有李霖脸色凝重,走到李彻身边:“老六,这声音听著,怎么像是老七?” 不用李霖提醒,这个声音纵然癲狂扭曲,但他早已听出。 殿內之人,正是被庆帝废黜,幽禁多年...... 早已在权力斗爭中出局的——蜀王,前太子,李焕! 第880章 癲狂的李焕 李彻看向单超,声音冷峻地问道:“偽帝南逃之时,没把他这位兄长一併带走吗?” 单超虽已嚇得魂不附体,但听到皇帝问话,还是拼命点头回应。 一旁的李霖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讶异:“为何如此?他们可是亲兄弟啊!” 李彻没有立刻回答李霖这天真的疑问,心中却是雪亮。 不仅是亲兄弟,他们还是孪生兄弟呢。 可那又如何呢?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父子尚且可相残,何况兄弟? 他瞬间就推演出了,李明此举背后的齷齪心思。 李明仓皇南逃,狼狈不堪没错,但再狼狈也是个皇帝。 李明是傀儡皇帝,手中没有实权也没错,但再没权也是个皇帝。 世家利用的就是他的身份,而李焕同样是父皇的血脉,虽然被废黜,不具备合法名义,但终究是个皇子。 若是將李焕也带到南方去,万一世家和李明之间有了齟齬,就很可能再废李明,立李焕为帝。 只此一点,就足以让李明下定决心,將孪生哥哥扔在即將陷落的帝都,任其自生自灭。 至於李焕为何会疯......李彻心中亦是瞭然。 这位前太子,先是被庆帝幽禁三年,身心备受摧折。 好不容易与世家合流发动宫变,眼看成功在即,却在最后关头被父皇当眾废黜,从云端跌落深渊。 最终,皇位竟落到了他那平庸的孪生弟弟手中,而他自己则被亲弟无情拋弃在这死地。 这一连串致命的打击,便是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 他能撑到现在才彻底崩溃,心志已然远超常人了。 想通此节,李彻对身旁的亲卫统领秋白平静下令:“开门,进去看看。” “喏!”秋白应声。 一眾守夜人担心李焕手中藏有凶器,迅速掏出臂盾,在李彻面前交错架起,形成一道盾墙。 贏布一脚踹开殿门,守夜人蜂拥而入。 见殿里面没有打斗动静,李彻这才示意盾墙分开,与李霖並肩踏入殿內。 宣政殿內光线昏暗,一片狼藉,仿佛刚被洗劫过。 李焕身披一件不知从何处翻找出来的旧龙袍,歪歪斜斜地坐在龙椅之上。 长长的头髮如同枯草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透过髮丝间隙露出的眼睛,闪烁著偏执而疯狂的火焰。 此刻,他被守夜人团团围住,手无寸铁,对李彻形成不了威胁。 他只是坐在那里,时而痴笑,时而低语。 李彻与李霖走到他面前数步之外站定,看著这位曾经的兄弟,一时间千般思绪涌上心头,都沉默著没有开口。 而李焕此刻似乎恢復了一丝清醒。 他抬起浑浊的眼眸,视线聚焦在李彻脸上,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是六哥啊?好运的六哥,威武的六哥,父皇最疼爱的六哥来了!” 李彻只是漠然地看著他,没有接话。 李焕见他不语,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朕见六哥,甚是欣喜......来人!给朕的六哥,赐座!” 此等疯癲之言,自然无人响应,也没人胆子大到去给李彻赐座。 李焕似乎被激怒了,突然从龙椅上跃起,挥舞著手臂: “放肆!一群贱婢!朕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守夜人们面无表情,只是齐齐上前一步,將李焕牢牢挡在龙椅周围。 隨即,李焕像是被触动了开关,语无伦次地怒骂李彻: “父皇瞎了眼!他瞎了眼啊!” “他为什么选你?为什么?!” “你哪里比我强?嗯?!” 李焕状若疯魔,反覆咆哮著这几句话。 李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像是看个死人。 待到李焕安静下来,才注意到李彻身旁的李霖,脸上又挤出一个笑容: “四哥也来了?你和六哥的感情真好啊,当真是形影不离......” 紧接著,他又暴怒起来,指著两人喊道:“你们装什么兄弟情深?!你们明明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兄弟和睦装给谁看?!” 面对李焕的指责,李霖神色冷然:“二哥是你的同胞兄弟,你当初又为何要对他下手呢?” “为何?!”李焕厉声打断,“皇子之爭,向来如此!成王败寇,又有何不可?!” “你李霖就敢摸著良心说,你从未想过那个位置吗?你跟在六哥身边鞍前马后,就从未嫉妒过他吗?!” 此言诛心至极,连李彻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心中不禁有些怀疑,这李焕到底是真疯,还是假借疯癲来行挑拨离间之事? 面对如此诛心之问,寻常人早已惊慌失措,急於辩白。 然而李霖却依旧神色淡然,迎著李焕疯狂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从无。” 声音无比平静,却重逾千钧。 听到这两个字,李彻嘴角微微上扬。 李焕则是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在龙椅上手舞足蹈,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嘶喊著一些不成逻辑的疯话,看上去精神已彻底混乱。 李霖不再看他,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气。 转而望向身旁的李彻,眼中带著一丝不忍。 李彻看懂了这个心地良善的四哥的眼神,他终究是顾念著兄弟情义,想为这个已经彻底疯癲的李焕求一条生路。 无论李焕是真疯还是假疯,李彻心中已有决断。 “四哥,放心吧。” 只这五个字,李霖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 他了解李彻,言出必践。 有这句话,李焕虽然疯了,但命至少保住了。 李彻目光重新落回李焕身上,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李焕,朕不知你是真疯还是假癲,无论如何,你昔日所作所为皆需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朗声宣判: “传朕旨意:革除庶人李焕一切宗室身份,削籍为民!” “即日起,囚禁於原蜀王府,非死不得出!著宗人府与守夜人共同看管,一应用度,按罪囚標准供给!” 杀了李焕,对李彻而言除了泄一时之愤,並无益处,反而会背上弒弟的恶名。 与其如此,不如將他终身囚禁,与世隔绝。 若是假疯,在这无尽的禁錮之中,用不了多久也会变成真疯。 或许连几年都撑不过,便会鬱鬱而终。 自己实在无需为此脏了手,背负不必要的骂名。 两名守夜人得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仍在挣扎嘶吼的李焕,便要向殿外拖去。 “李彻!你这篡位之贼,你不得好死!” “父皇!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的好儿子!” “大庆会亡在他手中,李家会灭在他手中!” 李焕被强行拖行,口中依旧不乾不净地咒骂著,声音悽厉。 路过的那些官员们个个面色发白,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突然从官员人群中闪出,直扑李焕! 两名押解的守夜人反应已是极快,但来人动作更为决绝。 只见寒光一闪! 噗嗤—— 一柄锋利的长剑,已然精准地刺透了李焕的胸膛! “啊——” 眾臣惊呼炸响,人群瞬间骚动,纷纷惊恐退避。 那出手之人竟还不罢休,手腕一拧,想要抽出长剑再刺。 此时周围的士兵才反应过来,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將其死死拦住,夺下了他手中的剑。 但一切为时已晚。 李焕胸口鲜血狂涌,那柄长剑是透胸而出,直接捅破了心臟。 他抬头望向出手之人,眼中的疯狂消失不见。 隨即身体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口中喷出的鲜血混杂著內臟的碎片,眼见是活不成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宣政殿落针可闻。 李彻与李霖脸色骤变,快步上前。 当看清那出手刺杀李焕之人的面容时,李霖失声惊呼:“三哥?!” 杀人者,竟是晋王! 李彻沉默地看著地上迅速失去生息的李焕,又看向面色平静得可怕的晋王,眼神复杂。 李霖则是痛心疾首,衝到晋王面前,声音颤抖道:“三哥!你......你这是何必啊?!” “他已是个疯子,陛下已判他终身囚禁,你何苦要亲手杀他,背上这弒弟之名?” 晋王被士兵按著,脸上却不见杀人后的激动。 他抬眼看了看悲愤的李霖,又望向沉默的李彻,缓缓开口: “老四,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李霖闻言,默然无语,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彻。 李彻深吸一口气,对摁住晋王的士兵挥了挥手:“放开他吧。” 士兵依言鬆开。 晋王活动了一下被扭痛的手臂,依旧站得笔直。 李彻凝视著晋王,沉声问道:“三哥心中对李焕的仇恨如此深重,以至於非要亲手杀之,不惜触犯国法?” 晋王缓缓摇了摇头,隨即又点了点头。 “陛下,臣被李焕囚禁於暗室之时,二哥曾多次与臣说过。”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坚定起来: “他说,诸兄弟之中他最看不惯的,是陛下您;但最让他从心底里敬服的......也是陛下您。” “而和他关係最好的,是李焕;可他最恨的......也是李焕!” 晋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刺地上李焕的尸身: “臣今日杀李焕,非是为我自己復仇。臣,是为了二哥!” 他挺直脊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字一句道: “此事,不得不做,无关对错,只问......心安。” 第881章 就是个破椅子 李彻的目光落在晋王身上,深邃的眸子里不见波澜。 殿內瀰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而手刃兄弟的当事人却如此镇定,这本身就不寻常。 一旁的李霖已是泪流满面:“三哥!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晋王那番言语,深深戳中了他重情重义的心肠。 与李霖的感性截然不同,李彻更加理性。 他这位三哥,向来以沉稳持重著称,並非衝动之人。 仅凭为秦王报仇这一条理由,就在这宣政殿暴起杀人,逻辑上实在有些牵强。 更何况,晋王早早携晋地归附,又在南征途中提供后勤支援,已经算是新朝功臣了。 於情於理,自己都该对其不吝赏赐,以示宽厚。 但,真能如此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彻心底泛起一丝冷意。 晋王不同於李霖,无论是和自己的交情,还是他本人的性情,都不足以让自己对他放心。 而且,他曾深度参与夺嫡,並且一度是热门人选的皇子。 退一步说,即便自己放心,深知帝王心术的晋王本人,恐怕也难以安心享受这份信任。 终日活在皇帝猜忌的阴影下,对他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而今日他在殿前刺出的这一剑,恰恰打破了潜在的僵局。 御前杀人,这可是大罪,杀的还是曾经的太子。 无论晋王之前有多大功劳,都必须受到惩处。 如此一来,自己便无法再给予厚赏,甚至需要削其权柄以示惩戒。 而对晋王而言,他通过这番举动,主动交出了一份投名状,表明自己绝无野心。 只能说不愧是晋王,好一招以退为进! 想通此节,李彻侧过头对上李霖恳求的目光,微微頷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隨即,他转向一旁士兵,开口道:“先请晋王下去休息吧。” 士兵闻令,立刻拱手应喏,上前便要押解晋王。 “不可如此粗暴。”李彻的声音適时响起,“朕说请晋王下去休息,並非押解。” 士兵们悚然一惊,连忙鬆开手,躬身请罪。 晋王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袍袖,朝著龙椅上的李彻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 言罢,他不再多看地上李焕的尸身一眼,转身向著殿外走去。 他能做的、该做的,都已做完。 接下来的命运,全然交由新帝裁决。 他选择了信任,信任李彻並非是赶尽杀绝之人。 而李霖显然未能领会这些,他见晋王离去,眼中仍然满是担忧。 李彻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下不由失笑。 庆帝子嗣眾多,各怀心思者比比皆是,却也偏偏养出了李霖这般至情至性的人物。 他只得开口,声音缓和了几分:“放心,朕不会对三哥如何。” “但他今日所为终究是触犯了法度,不加以责罚,无以面对天下。削爵降等总是免不了的,至少要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听到李彻亲口承诺不会重责,李霖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 他嘟囔道:“三哥也真是的,明明往后有的是机会,偏要选在这时候动手......” 在他看来,既然李焕已被判终身囚禁,將来悄无声息地了结其性命並非难。 三哥聪明一世,怎么最后比自己还要衝动? 李彻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自己这四哥心地仁善,勇武过人,可就是这脑子......唉...... 他哪里懂得,晋王若是暗中下手,不仅达不到如今的效果,反而会坏了事。 自己会怀疑是李焕掌握了什么秘密,才被他灭口。 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彻不再多言,摆了摆手,对李霖道:“走吧,今日还有诸多事宜亟待处置,此地已无甚可看了。” 他隨即唤来曲近山,吩咐道:“你带些可靠人手,將这座宣政殿里里外外仔细搜查一遍。” “所有遗留的奏摺、文书、书籍,皆需妥善收集、归类,朕要亲自过目。” 曲近山面色一肃,抱拳躬身:“喏!” 李彻吩咐完毕,转身便欲离开。 脚步刚动,身后的李霖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老六。” 李彻驻足,略带诧异地回头望去。 却见李霖並未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大殿最深处,那高高在上的丹陛之巔。 那里,静静地安放著一把座椅。 龙椅。 “你......不准备坐上去试试吗?”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瞬间再度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隨著李霖的视线,聚焦在那张象徵著天下权柄的龙椅之上。 奉军將领们眼神炽热,归顺文臣们屏息凝神。 下一刻,殿內文武齐齐躬身: “臣等恭请陛下上座!” 满屋的声浪之中,李彻朗声一笑:“哈哈哈!好!” 他毫不扭捏,迈大步伐,一步步踏上丹陛的台阶。 隨即,他撩起龙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坐定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居高临下,俯瞰眾生,殿內所有人的神情举止都尽收眼底。 奉军將领们脸上是狂热与崇拜,归顺的文臣们则多是敬畏与忐忑。 王三春、陈平之等一路追隨的老將,眼中则流露出欣慰之色。 而李霖,正仰著头好奇地望著他。 李彻迎著他的目光,感受著身下传来的触感,不由得笑了笑: “又硬又冷,终究还是个椅子而已。” 第882章 朝堂见血 离开肃杀未散的宣政殿,李彻带著核心文武,缓步穿行於皇宫的主要殿宇之间。 一路行来,所见景象却让李彻心中感慨万千。 庆帝在位时,节俭是出了名的,宫室少有修饰,器用多为旧物。 而文初帝登基也不过半年,且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即便想奢靡也无力为之。 这使得本应富丽堂皇的皇宫,不仅毫无奢华之气,反而显出几分落魄。 许多宫殿的彩漆已然斑驳,御园也疏於打理,草木略显凌乱。 殿內的陈设更是简单,甚至有些空旷,不少值钱的摆设器物早已不见踪影。 多半是被自己那位节俭的父皇,变卖换成了银子,填补国用亏空去了。 对比之下,他自己的奉天殿,虽也谈不上穷奢极欲,但也算得上大气磅礴。 至少殿中陈列著从契丹、倭国、高丽乃至南洋吕宋等地征战得来的奇珍异宝,更有北地诸部年年进贡的皮毛、山珍,还有李彻那些纪念品。 念及此处,李彻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唏嘘:这帝都皇城空有天下共主的象徵,內里却已被掏得如此空虚。 他又去往后宫区域,会见了一眾前朝嬪妃。 嬪妃们听闻过李彻的名声,大多惊惶不安,如同受惊的雀鸟。 但当她们亲耳听到李彻明確表態,允许有家可归者领了盘缠返回原籍,无家可归者也可出家为道时,许多人当场喜极而泣,纷纷跪地叩谢天恩。 处理完这些內廷琐事,李彻才算正式入驻皇宫,接手帝都。 。。。。。。 翌日,宣政殿。 李彻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在此举行。 经过一夜的匆忙整顿,大殿內的血跡与混乱痕跡已被大致清除。 所有留在帝都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被传召入宫。 与追隨李彻南征北战的奉国文武,除了带兵在外的,皆是齐聚一堂。 人数虽眾,大殿內却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殿门两侧,站满了身著纯白劲装、兜帽遮脸的守夜人。 更外围,则是按著绣春刀柄的锦衣卫。 他们虽未动作,但那无形中携带的肃杀之气,已让殿中许多文官觉得如芒在背。 李彻端坐於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日朝会,只处理三件事。” “第一,诸卿各归其位,全力恢復帝都秩序。” “安抚百姓,督促商铺开门营业,解除戒严,確保民生儘快恢復正常。若有懈怠或趁机作乱者,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下方传来一片应诺之声。 无论真心假意,此刻无人敢有异议,冒犯李彻的龙威。 “第二。”李彻目光转向武將行列,“即日起,奉军接管帝都內外城防。” “朕之亲卫营、锦衣卫、东厂番役入驻皇宫,负责宫禁宿卫。” “薛镇何在?” 站在队列中后部的薛镇闻声,连忙快步出列:“末將在!” “擢升你为帝都防卫军临时总指挥,全权负责帝都日常防卫与治安维稳,有事直接向朕稟报!” 薛镇愣了愣,隨即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忙谢恩: “末將......末將谢陛下隆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从龙之功,终於是来了! 他自认在奉军中不算最顶尖的將领,从山海关守將到拱卫帝都,在官职上算不上提升太多。 但在政治上,却是意义非凡。 毕竟能执掌帝都兵权的,无一不是皇帝最为信赖的心腹。 李彻微微頷首,示意他退下。 隨即,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压向下方的文官群体,声音也陡然转寒: “第三件事!” “尔等臣子之中,在先帝驾崩当日,曾参与逼宫者......” 李彻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將一张张或苍白、或强自镇定、或低垂躲闪的面孔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站出来!”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內衫。 反观奉军文武,则是面色冷峻地看向他们,蠢蠢欲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內依旧死寂,无人动弹。 李彻有些不耐烦,继续开口道:“现在站出来,朕念在尔等一时糊涂,可罪止自身,不牵连家人妻儿。” 他话锋一转,寒意凛冽: “若是等到朕亲手把你们揪出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最后一句,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有四五人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哀嚎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等当时是鬼迷心窍,受了秦会之那奸贼的蛊惑啊......” 李彻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没有丝毫动容。 “拿下。” 一声令下,两侧的亲卫立刻上前,將那几名官员毫不留情地拖拽出列。 “逼宫叛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朕,饶不得你们性命。”李彻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朕有言在先,不牵连家人。” 李彻挥了挥手,对亲卫下令:“將他们押入天牢,择日问斩!” 那几人闻言,顿时面如死灰。 有人当场瘫软,有人发出绝望的呜咽,被亲卫强行拖离了大殿。 其余官员见状,大多暗暗鬆了口气,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但难免也有人兔死狐悲,心生寒意。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稍缓和之际,李彻却再次开口: “冯恭。” 一直侍立在丹陛之下的东厂冯恭,立刻躬身出列:“奴婢在。” 李彻抬手指向下方那些官员群体,淡淡问道: “这些人之中,可还有当日参与逼宫,却未曾站出来的?” 冯恭头颅微低,声音尖细地回道:“回陛下,有。” 李彻冷笑一声:“给朕找出来。” “喏。” 冯恭隨即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入文官队列之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阎王点卯般,伸手指向其中几人: “你,你,还有你......” 每点出一人,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有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跪地磕头求饶。 更有人眼睛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当然,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没胆敢反抗。 开玩笑,这大殿上站著如今奉军半数以上的猛將,就是把西楚霸王请来,都得考虑一下身体零部件够不够大家分的。 李彻看著下方丑態百出的官员们,眼神中的冷意几乎能冻结空气。 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当初逼宫杜辅臣就在现场,早把人偷偷记下了,怎么可能矇混过关? 只是李彻为杜辅臣名声著想,才让冯恭出面指出罢了。 “朕,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中用。” “既然如此,就莫要怪朕无情了。”他顿了顿,下达了最终的判决,“將这几人,抄没家產!” “其家中子嗣、亲属,凡有官职功名者,一律革除!” “无官职在身之人,给朕严加审查,但有作奸犯科、欺压良善之行,依律严惩,绝不宽贷!” 这一次,再无人为他们求情。 亲卫们再次上前,將那些彻底崩溃的官员拖走,悽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 正如李彻之前所说,此番入京主要安抚,但也要见血。 朝上的官员多是人精,不见血终究降不住他们。 第883章 重臣抵达 刚刚还沉浸在因新皇登基而喜悦中的帝都,很快就热闹开来。 街头的百姓们亲眼目睹,那位常伴陛下左右的將领亲自率领兵丁,粗暴地撞开了一扇扇朱门高户。 昔日威风凛凛的官员家眷被逐一押出,府邸內的財物被尽数清点、搬抬、封存。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自然是一片喝彩。 虽然查抄的財物分不到他们头上,但看著往日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便足以让百姓们感到高兴,这就是人性。 不仅朝堂上被当场拿下官员被清算,那些隨偽帝仓皇南逃的官员也跑不了。 人虽跑了,家產却跑不了。 一座座豪宅被查抄,无数来不及转移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充入国库。 而那些空置的府邸则被贴上封条,暂时閒置。 李彻心中已有盘算,这些帝都核心区域的优质房產,正是赏赐麾下有功文武的绝佳资源,也算是给兄弟们发福利了。 然而,对於如今的李彻而言,这等抄家灭族的小事,实在引不起他太多关注。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早已离开帝都,投向了南方战事。 几日之间,帝都周边的镇江、扬州等重镇已传檄而定,纷纷上表归降。 少数几个负隅顽抗的城池,也在奉军的攻势下迅速土崩瓦解。 偽帝一行人仍在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窜,其具体行踪守夜人们仍在加紧排查。 李彻初步判断,他们能去的地方也不多。 要么是西入易守难攻的蜀地,要么是南下前往杭州乃至更远的闽粤。 而南方终究是世家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水系纵横,山峦起伏,不像中原这般一马平川。 还有蜀道这样的天险阻隔,无论战术还是战略上,接下来的进攻难度都会加大。 李彻清楚,这场统一之战势必会更加艰难,更加焦灼。 而他本人也不可能再像以往那样御驾亲征,打到帝都已经是极限,朝臣们不可能同意自己打满全场。 身为皇帝,他更需要坐镇中枢,稳定大局。 当务之急,是遴选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帅才,总督南下全局。 李彻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便是杨忠嗣。 早在攻占洛阳之时,他便已派出快马前往奉天,召回杨忠嗣、霍端孝、诸葛哲等重臣,命他们以最快速度赶赴帝都。 接下来的时日,李彻一直留在帝都,埋首於政务之中。 直到深秋时节,寒风渐起,宫墙內的银杏树叶被染成一片金黄。 杨忠嗣三人终於抵达了帝都。 三人入城后马不停蹄,直奔皇城。 李彻如今遵循旧例,將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点设在了养心殿。 “陛下,三位阁老和大臣们都到了。”侍立一旁的冯恭轻声稟报。 李彻闻言,立刻將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奏摺放下,抬头望向殿外:“朕的肱骨们终於到了!快宣!不......” 话到一半,李彻竟是直接站起身来:“还是朕出去迎一迎他们!” 说著,李彻已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刚走到殿门廊下,便看见杨忠嗣、霍端孝、诸葛哲三人走在最前面,后面则是一眾奉国文武。 见皇帝亲自出迎,眾人皆是面露惊惶,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躬身便要行大礼: “陛下,使不得!折煞臣了!” 正所谓今时不同往日,昔日李彻尚为奉王时,亲自相迎可称礼贤下士。 如今他已登基为帝,又身处皇宫大內,若皇帝亲迎而臣子坦然受之,那便是大大的僭越了。 有些规矩不能破,在场之人都不是恃宠而骄的人。 然而,李彻这下意识的举动,依旧让他们心中暖流涌动。 感到陛下虽登临大宝,但对他们的倚重与亲近,並未因地位的提高而改变。 李彻目光扫过面前几位风尘僕僕的老臣,隨即又看向他们身后。 奉天的核心班底几乎到齐了,文载尹、王羲正、王崇简、王锡等重臣皆在其列。 怀恩也带著常雪凝等几位妃嬪安全抵达。 眾人见到李彻,纷纷恭敬行礼,口呼万岁。 “朕等了你们很久了。”李彻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欣喜。 他是真高兴。 相比於征战沙场,李彻在政务上的天赋差了不少,这几日处理政务感觉头都大了。 如今智囊们纷纷抵达,自己也能鬆快一些了。 杨忠嗣作为代表,连忙回道:“陛下快马催促,臣等不敢有片刻耽搁,交接完手头紧要事务便立刻启程了。” 李彻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打下的地盘越多,需要处理的庶务便逐步增加,没有你们辅佐,朕当真是寸步难行,焦头烂额。” “还好奉国有你们坐镇,朕在前线才能高枕无忧,这一统天下的功劳,你们比朕更大。” 霍端孝肃然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內之事,怎敢不尽心竭力?” “好了,客套话不多说,”李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走走走,都隨朕入殿,好好说话。” 他隨即对后面的怀恩吩咐道:“怀恩,安顿好凝雪他们,你就过来伺候,养心殿这边还需你熟悉。” “喏。”怀恩恭敬应声。 李彻转身,引著眾人向养心殿內走去。 杨忠嗣跟在后面,望著皇帝那挺拔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初次见到李彻时,他还是个被排挤,发配到苦寒之地的落魄藩王。 自己若非念及他身负前朝皇室血脉,有一份香火情,未必会选择效忠,並將桓国军託付给他。 再次相见,李彻已经在关外初露崢嶸。 奉军铁蹄踏破契丹王帐,横扫室韦诸部,声威震关外诸部。 也正是从那时起,自己才开始发现,这位年轻的君主,或许真能成就一番远超想像的伟业。 而到了今日,昔日那位落魄皇子已然成长为君临天下、执掌乾坤的雄主。 这其中的沧桑巨变,如何不让人心生感慨? 可惜了,当初就应该多坚持一下。 若是能说服陛下,如今復国大业已成。 不过也无所谓了,如今自己效忠的是李彻这个人。 相比之下,李彻是桓国的皇帝,还是大庆的皇帝,还重要吗? 第884章 君臣论国策(上) 进入养心殿,君臣之间少不得一番寒暄。 李彻简略讲述了入关之后如何收服秦晋之地,以及兵不血刃入主帝都的经过。 杨忠嗣、霍端孝等人,则稟报了奉国近来政务运转顺利的情况,让李彻心中大定。 隨后,李彻又特意召来了杜辅臣与眾臣相见。 眾人虽是初次见到杜辅臣,但听闻杜辅臣的身份和事跡,自然不敢轻视这位前丞相。 待初步敘话完毕,霍端孝才捋了捋鬍鬚,切入正题:“陛下急召臣等星夜兼程而来,可是已决议定都於帝都了?”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彻身上。 按照常理,帝都乃大庆国都,是政治、文化中心。 如今既已光復,自然应继续作为新朝的都城。 然而,在座重臣几乎皆出身奉国,奉天城是他们一手参与规划建设起来的,倾注了无数心血。 而且,奉天规模之宏大不逊色於帝都,基建之先进甚至已超过了帝都,就是地理位置差了些。 若真要弃奉天而定都於此,眾人嘴上虽不会反对,心中难免有些不情愿,担忧北地根基因此动摇。 李彻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浅笑一声:“並非如此。” 文载尹闻言,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那就是说,陛下仍欲以奉天为都?” “奉天虽好,终究偏於北疆,於统御整个大庆万里江山,难免有鞭长莫及之虑。” 李彻再次摇头:“也不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下,眾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既不定都奉天,也不定都帝都,难道陛下属意洛阳,或是长安? 李彻不再卖关子,解开了谜底:“朕的想法是,日后之大庆施行多京制。” “多京制?”诸葛哲微微一怔,沉吟道,“陛下所言,可是类似前辽所设的五京制度?” “正是此意。”李彻頷首,目光扫过眾人。 “按照朕初步构想,擬设四京:以奉天为北京,镇守北疆;以长安为西京,控驭陇右、河西,遥望西域;以帝都为东京,安抚天下;再於南方粤东之地,择一临海之处设为南京。” 诸葛哲讶然道:“粤东之地,那里地理偏远,气候湿热多瘴气,乃是蛮荒险境,何以为京?” 李彻笑道:“子渊有所不知,所谓瘴气多指疟疾,主要由南方潮湿炎热气候及蚊虫滋生导致。只要加强卫生意识,不喝生水,便不是什么大事。” “而之所以选择粤东,是因为自古那里便是最重要的海上贸易节点,通往海外更近,更方便。” “至於所谓蛮荒险境,那又如何,我奉国之前不也被称为苦寒之地,无人敢去吗?现在呢,还有几人会小瞧奉国?” 所谓粤东之地,便是后世的广东,粤港澳大湾区那个可是世界级港口群,还有世界三大天然良港之一的维多利亚港。 这么一块宝地,早晚都要开发起来。 李彻之所以选择此地建立南京,也是想要靠著海运优势,控制东南亚区域。 想到这里,他继续开口道:“如今之大庆,疆域远超以往,且未来必將更为辽阔。固守一京统御四海之旧制,已不合时宜。” “四京並立,可使我朝力量辐射四方,加强对各区域的掌控,应对不同方向的挑战。” 霍端孝眉头微蹙,问道:“陛下思虑周详,然四京之中总需有一为首,又当置於何地?” “若是四处迁移,恐非长治久安之策。” 李彻显然对此已有深思,从容答道:“朕以为,这首都之所在,当隨国策重心之转移而变化。” “陛下何意?”杨忠嗣也忍不住追问。 李彻將自己的构想娓娓道来:“譬如眼下,我朝首要之务乃是南下平定偽帝,统一江南,则军政重心自然在南。” “那么,帝都作为东京,便是四京之首,朕与朝廷便驻蹕於此,统筹全局。” “待江南平定,若北疆罗斯国衅起边患,则战略重心北移,奉天作为北京便升为首要,朝廷亦可適时北迁,以便就近指挥。” “同理,若用兵吐蕃,则朝廷可暂驻西京长安;若天下承平,意在休养生息、发展內政,则长安、洛阳皆可作为首都,多立一个中京也无妨。” 眾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此策妙处显而易见,多京制確实能更灵活地应对帝国的治理需求,加强中央对边缘地带的控制力。 但弊端也同样突出:朝廷迁徙,耗费钱粮巨大。 且频繁变动政治中心,易导致政局不稳,官吏疲於奔命,政务衔接不畅。 听到眾人提出的这些忧虑,李彻笑了笑,神色却愈发认真:“这正是朕需要与诸位仔细商议之处。” “打天下不易,治天下更难。” “如今我们拿下了大庆的架子,该如何填充血肉,使其焕发生机,总需定下一个清晰的治国纲领。” 文载尹率先开口:“陛下,奉国如今政通人和,百业兴旺,足见奉国推行之一套政策已然卓有成效。” “依老臣看,只需將奉国之策推及全国,大庆兴旺可期。” 李彻却缓缓摇头:“文老所言恐有不妥。” “在座诸位,除杜相曾执掌中枢外,谁还有过治理如此幅员辽阔之大国的经验?” 杜辅臣连忙拱手,连道『不敢』。 李彻虚按一下手,示意他不必过谦,继续道:“奉国疆域虽广,但人口和歷史遗留问题,远不能与整个大庆相比。” “在奉国,朕是白手起家,军队如臂使指,百姓得新政之利而拥戴。” “即便如此,推行改革时亦是阻力重重,步步维艰。” “如今之大庆,旧势力盘根错节,百姓对新朝尚存观望。” “若骤然全盘照搬奉国之政策,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剧烈动盪,我等数年心血,恐有前功尽弃之虞。” 霍端孝若有所思,问道:“那依陛下之见,该当如何?” 李彻面色沉静:“朕以为,当下最適合大庆的国策,便是一个『稳』字,之前的一切国策,最好一个都不动。” 他环视眾人,强调道:“变的越多,错的可能越多。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揠苗助长。” “待我们彻底掌控全局,政权稳固,民心归附之后,再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將奉国行之有效的政策一点点化用过来,方为上策。” 听闻此言,眾臣皆陷入沉思之中。 而杜辅臣看向李彻的眼神中,也流露出惊异之色。 他本以为,李彻这位以武略定鼎天下的年轻君主,在理政上也必然雷厉风行。 毕竟陛下年轻气盛,又是一路势如破竹,难免有急迫之心。 就像是庆帝武运昌隆,但在治国方面也继承了他武略的特点,却显得有些不够稳重了。 有些政策匆匆提出,出现问题后就匆忙整改,久而久之,朝廷的公信力也因此受损。 却万万没想到,李彻竟如此沉得住气,深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的道理。 李彻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其余政策可以暂缓,有两件关乎国计民生根本之事,我们必须立刻去改!” “哪两件?”诸葛哲適时发问。 李彻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便是赋税。” 听到『赋税』二字,杜辅臣的心又提了起来,面色重新变得凝重。 自己好像夸讚早了,陛下別的政策不动,竟是要动税赋? 需知,赋税乃国之命脉,牵一髮而动全身,最是敏感不过。 而且税赋这东西提高简单,想要再降低就麻烦了。 即便是朝廷降税,下面的官吏为了自身利益,也只会当做没接到命令,继续徵收之前的高税。 却听李彻道:“其实,单论朝廷正赋,大庆的税率算不得高,甚为合理。” 眾臣点头,这点他们也有所了解。 “然而,问题在於。”李彻语气转冷,“正赋之外,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朝廷只看到正赋不高,便以为民生无忧,殊不知地方官府与世家豪强上下其手,巧立名目,加收各种杂税、摊派,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 “此等弊政,朕要全面清查,彻底革除,绝不容情!” 眾臣闻言,皆是点头称善。 这確实是利国利民之举,且不触动国家税收根本,阻力相对较小。 杜辅臣也暗自鬆了口气,若只是清理苛捐杂税,確是一条善政。 只是难度也很大,这等同於动了所有地方官吏和世家的蛋糕。 转念一想,陛下所过之处,世家不死即残,唯有杜家这样的才能保存下来。 如此看来,难度倒也不大了,毕竟如今的世家连活著都成问题。 李彻继续道:“还有商税,大庆此前对商税之管理过於粗疏,几近於无。” “不仅导致国家岁入流失,亦使得商人地位低下,行业发展受限,边境走私猖獗。” “商税必须加以规范,建立公平、透明之税制,使其成为国库重要来源,亦促进商业繁荣。”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商税改革牵扯甚广,不可一蹴而就。” “可先於帝都、扬州等几处商业重镇进行试点,积累经验,再逐步推广。” 对此,奉国来的重臣们自然毫无异议。 他们亲眼见证了奉国如何通过鼓励商业而迅速富强,深知商业流通对於国家的重要性。 诸葛哲不由得开口道:“陛下还说自己不擅政事,以臣看来,陛下在政务上的天赋远超我等。” 李彻则笑道:“子渊再怎么夸奖朕,该帮朕处理的政务也一个都不能少!” 眾臣闻言,皆是莞尔。 李彻收敛笑容,伸出第二根手指:“至於这第二件必须要做之事,便是......” 第885章 君臣论国策(下) “这第二件必须要做之事,便是——修路!” “此事之利,无需朕多言。” “诸位在奉国亲眼所见,水泥官道贯通南北,於调兵遣將、粮秣转运、商旅往来诸般事宜上,带来何等便利。” “我们要做的,便是將此等道路修遍大庆的每一个角落,將南北东西紧密联结,如人之血脉,畅通无阻!” 他目光灼灼,扫视群臣:“唯有如此,四京之制方能真正运转自如,朝廷政令可迅速通达四方,王师亦可朝发夕至,奔赴任何一处边陲险隘。” “届时,许多边镇便无需常年囤积重兵,可节省无数粮餉,用於民生建设或开拓进取。”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 殿內眾臣,除杜辅臣外,皆是深以为然。 他们太清楚奉国境內那条水泥路,给奉国带来多大的改变了。 那不仅是商业繁荣的动脉,更是军队机动的命脉,是奉国能迅速崛起的基石。 有此路网,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將空前加强,皇帝的政令才能真正渗透到疆域的每一寸土地。 唯有杜辅臣眉头紧锁,沉吟片刻,还是出列奏道:“陛下,修筑如此规模之道路,所需钱粮民夫必是天文数字,如今国库怕是......” 他虽未明言,但意思很清楚。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南方战事未平,哪里来的余財进行如此浩大的工程? 如今的大庆可是缺钱啊。 庆帝的文治倒是差强人意,虽然这十几年存了些钱,但连年天灾销也不少。 而偽帝拿下又带走了很多財富,如今的帝都库房都是空空如也。 李彻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坚定:“杜相所言甚是,修路確需巨资,然其长远之利,远超眼前之耗费。” “路通则商兴,商兴则税增,民富则国强,此乃良性循环。” 要想富,先修路,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其实修路的本质就是连接,连接军事、连接政治、连接经济。 而修路看似的钱多,实际上財富並没有蒸发,而是转移到提供建材的商贾,修路的民夫身上了。 李彻见识过后世交通发达,带来的种种红利。 他话锋一转:“至於费......杜相不必过於忧心,奉国历年积攒,尚有些许余財可供支应。” “若实在不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眾奉国文武:“朕,自会去周边『友邦』处化缘一番。” “想当年,契丹、高丽、室韦、倭国,皆曾慷慨解囊,助我奉国建设。” “如今我大庆新立,想必南詔、吐蕃、天竺以及南海诸国,亦愿意再尽一份心力。” 此言一出,殿內奉国將领不由得发出会心的低笑,连一向严肃的杨忠嗣也捻须莞尔。 唯有杜辅臣听得目瞪口呆,心中骇然。 让他感到害怕的,正是奉国君臣的想法。 庆帝在位时,若是国库空虚,只会用勒紧裤带,开源节流乃至向民间借贷等常规手段。 何曾听过皇帝,將对外劫掠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这位新君的行事风格,与庆帝截然不同,这让他不免生出几分隱忧。 这不是草莽行为吗?我大庆煌煌大国,岂能如此欺负周边小国? 但见李彻態度坚决,杜辅臣暗嘆一声,不再多言。 李彻隨即转换话题,开始商议接下来的军事部署。 “如今大庆初定,朕需坐镇中枢,难以长期离京。” “扫平偽帝、统一江南之战事,朕准备交由杨老將军全权总督。” “陛下!”杨忠嗣连忙出列,躬身道,“老臣精力已不如前,且久疏南方战阵,恐难当此重任,有负陛下重託!” 李彻摆手,语气诚恳:“老將军过谦了,您年轻时便总督西域战事,威震戎狄;这些年在北疆,更是独当一面,经验、威望、能力,皆是上上之选,乃总督南征大局的不二人选。” 杨忠嗣仍是推辞:“年少往事不足掛齿,末將今年已近甲,精力衰颓,实恐延误军国大事啊!” 李彻知他並非完全虚言推諉,亦有年老体衰的实际情况。 於是便笑著说道:“朕並非让老將军事必躬亲,衝锋陷阵,王三春、贺从龙、陈平之等人有帅才,皆可独当一面。” “然诸將长於战术,於战略统筹尚需歷练,老將军此行只需运筹帷幄,协调诸军。” “並以此战为契机,好生提点他们,为我大庆再锤链出几位能独掌大局的帅才。” “此任,非您莫属!” 杨忠嗣听闻此言,看著李彻信任的目光,也不再推辞: “陛下信重,老臣敢不效死?” “必竭尽残年余力,为陛下平定江南!” 见杨忠嗣不再推辞,李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既如此,朕便拜您为討逆大將军,总督南方诸军事!” “以王三春、贺从龙、陈平之三人为副將,统率二十万精锐,择日南征!” 他语气一顿:“南下之后,一应军务、战略决断,皆由老將军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报请示。” “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凡貽误军机、违抗军令者,皆可军法从事!” 李彻深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对杨忠嗣这等德高望重的老臣,必须给予绝对的信任,方能使其在前线放开手脚。 更何况,他也有这个自信。 如今的奉军体系,早已非单纯依靠將领个人威望维繫。 政委制度贯穿整个军队,自连级单位起都有政委下放。 通过持续不断的组织建设,已確保全军上下在思想上绝对效忠於他李彻一人。 即便杨忠嗣真有不臣之心,也绝无可能真正掌控这支军队。 除非他李彻自己倒行逆施,否则这军权便如同磐石般稳固。 杨忠嗣见李彻如此信任,不由得郑重道:“陛下信重若此,老臣唯有鞠躬尽瘁而已。” “请陛下放心,老臣这便去军营点將整兵,爭取早日誓师南下,为陛下平定偽逆!” 说罢,他便欲转身离去。 “老將军且慢!”李彻却笑著摆手制止了他,“却也不必急在这三两日,朕还有一事,需老將军留在帝都配合。” 杨忠嗣闻言停下脚步,面露疑惑:“陛下,还有何事比平定偽帝更为紧要?” 李彻脸上的笑容舒展看来,目光扫过殿內追隨他一路走来的文武重臣:“如今天下初定,大局已稳。” “诸位爱卿隨朕辗转南北,浴血奋战,歷经无数艰险,方有今日之局面。” “此等不世之功,岂能无赏?” 眾人闻言,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瞬间都变得神情激动起来。 李彻朗声宣布:“朕已决议,不日將举行大朝会,论功行赏!” “为诸位有功之臣授勋拜爵,封妻荫子,以酬诸位之功!” 第886章 军中风声 帝都城西,某处墙高院深的宅院,客人络绎不绝。 此处原是隨偽帝南逃的一名侍郎宅院,如今赏赐给了奉军师长赵鐸。 今夜,赵鐸做东,邀了七八名相熟的奉军中级军官在府中饮宴。 厅內烛火通明,酒肉香气四溢。 起初,气氛尚算热烈。 眾人推杯换盏,谈论著入主帝都的见闻,以及一路打来的战绩,倒也算是意气风发、氛围融洽。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不少人已带了几分醉意,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名姓钱的团长,眯著醉眼打量著厅內虽不算极致奢华,却也雅致宽敞的陈设。 隨后带著几分艷羡嘆道:“赵师长真是好福气啊,刚入帝都陛下就赏下这般好的宅子。” “不像我等,如今还挤在集体军官宿舍里,虽说是个独立房间,终究是憋屈,比不得您这儿瀟洒。” 他这话看似羡慕,却隱隱带著一丝酸意。 席间热烈的气氛为之一滯,几位军官默默放下了酒杯。 所谓集体军官宿舍,乃是帝都城中几处大宅改造而成,独立房间也是都是大屋,远没有此人说的这么寒酸。 而像是赵鐸这样的独立宅院,京中总共也没有多少,怎么可能每个军官都分得一套? 赵鐸眉头微蹙,放下手中酒杯。 “钱团长可是酒量不济?军官福利乃是陛下钦定,自有章程。” “师长及以上將领於帝都赐宅乃是定例,並非我赵鐸独有。” 赵鐸的声音还算平和,却带著提醒的意味。 钱团长似乎也意识到失言,连忙拱手:“是是是,赵师长莫怪,是卑职多喝了几杯,口不择言。” “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说著仰头灌下一杯。 另一位与赵鐸关係更近些的团长见状,连忙打岔,笑著问道:“说起来,陛下不日就要大封功臣了。” “赵师长可知,咱们这些人,大概能得个什么爵位?” 赵鐸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爵位之事,关乎圣心独断,功过评定,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静候陛下恩典便是。” 那钱团长却又按捺不住,插嘴道:“不是早就有消息传出,若无特別重大的立功表现,像赵师长这样的,多半就是个男爵唄。” “公、侯、伯、子、男,好歹是个叫得出名號的爵位,也算光宗耀祖了,不像我们这些团长......” 他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摇了摇头:“听闻只能得个『名誉勋爵』,这名头听著就不够响亮。” 旁边有人劝道:“老钱,莫要抱怨了。勋爵虽无实封,但也有见官不拜、名下田產商税减半的优待,也是是份实实在在的实惠。” “实惠?”钱团长冷笑一声,醉意让他在此变得口无遮拦起来,“呵,前朝那些官儿,哪个不是直接免税?只有咱们陛下......哦不,是朝廷新规,如此『精打细算』。” “更何况,如今爵位竟然改成不能世袭,只能带进棺材里。” “这爵位若是不能传给儿子孙子,我等拼死拼活,血里火里趟出来,图个什么?” “不就图个封妻荫子,福泽后代吗?一个只能自己活著时候顶在头上的虚名,有什么用?” “够了!”赵鐸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钱德明!你太放肆了!陛下与朝廷的决策,也是你能非议的?!” 他这一声厉喝,如同冷水泼头,席间眾人皆是一个激灵,瞬间酒醒了大半。 见到赵鐸一脸阴沉地盯著钱团长,眾人皆是沉默不语。 钱团长更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赵鐸环视一圈,声音带著明显的怒气:“如此妄议圣心,詆毁国策,若让锦衣卫或是东厂的人听去,还以为我奉军將领心存怨望,內部不和!” “真惹出祸事来,你钱德明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还要连累在座诸位兄弟!” “卑职知罪!卑职该死!酒后胡言,请师长恕罪!” 钱德明彻底慌了神,连连作揖告饶,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赵鐸微微嘆了口气,又劝勉了几句:“军人就是军人,军人不得参政,诸位要谨记啊......” 经此一闹,宴席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眾人皆是惴惴不安。 赵鐸也觉兴致全无,心中烦躁,挥了挥手:“罢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都散了吧,回去醒醒酒。”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仓促行礼后快步离去。 待到客厅空无一人,只剩下残羹冷炙和瀰漫的酒气。 赵鐸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钱德明的混帐话虽然是醉言,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但他也看出来了,在座的其余军官虽然没有附和,但面对此等言论没有反驳,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赵鐸深知,奉军之中有这种想法的,恐怕不止钱德明一人。 一些中层军官,凭藉军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欲望也隨之膨胀,开始计较起自己能不能获得更实际的利益。 陛下改革爵位制度,意在防止形成新的特权世袭阶层,用心良苦,但也確实触动了一部分人的『蛋糕』。 这种不满的情绪,若在军中蔓延开来,绝非好事。 赵鐸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猛地站起身。 守在门外的亲兵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师长,您这是?” “备马!”赵鐸沉声道,“入宫!” 亲兵一愣,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已是深夜:“现在?宫门已下钥了吧?师长,有何急事不能明日......” 赵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有些事,必须立刻稟报陛下,越早越好!快去!” 他心中清楚,这种涉及军心稳定的苗头,必须第一时间让陛下知晓。 他赵鐸能有今日,全仗陛下信重,绝不能让这些烂事坏了奉军的根基,寒了陛下的心! “是。”亲兵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准备了。 第887章 赵鐸夜入皇宫 深夜的宫门外,寒风凛冽。 赵鐸在通报了值守的锦衣卫后,便肃立在门外等候。 夜风一吹,酒意彻底散了,心头反而涌上一丝悔意。 自己是否太过衝动莽撞了? 陛下如今已非昔日,可隨时叩门求见。 如今,他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日理万机,此刻怕是早已安寢。 此事虽关乎军心,却也並非需要夤夜惊驾的急事...... 他正忐忑间,宫门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锦衣卫快步走出,对他拱手道: “赵师长,陛下有请。” 赵鐸心中微微一松,连忙还礼:“有劳了。” 跟著锦衣卫穿过重重宫禁,远远便望见养心殿方向依旧灯火通明,显然陛下尚未歇息。 踏入殿內,只见李彻正背对著他,站在一面巨大的白板前,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名字,旁边还贴著些写有爵位名称的纸条。 赵鐸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看到了杨忠嗣、王三春、陈平之等核心统帅的名字,以及『定国公』、『靖国公』等显赫爵位的標籤。 他心头一凛,立刻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这等涉及顶级勛贵册封的机密,多看一眼都是大忌。 李彻却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到来,依旧专注地在白板上写画著,头也不回地开口道:“那边的柜子里有茶,自己去泡一杯,朕这边还有点手尾。” 赵鐸哪敢真去动皇帝的东西,连忙躬身道:“末將不渴,谢陛下。” 李彻闻言,终於转过身来,笑骂一声:“你这廝,之前在军中时没少蹭朕的茶,今日怎么客气起来了?” “你不渴,朕还渴著呢,莫要婆婆妈妈的,快去泡茶!” 见陛下如此说,赵鐸心中涌起一片暖意,不敢再推辞,应了声『喏』。 “记得给你自己也泡一杯。”李彻又补了一句。 赵鐸连忙去一旁的柜子里取出茶具茶叶,手脚麻利地泡了两杯茶。 隨后小心翼翼地將一杯恭敬地放在御案一角,另一杯则端在手中。 李彻这才从白板前彻底转过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走到御案后坐下。 他看著赵鐸笑道:“本以为封爵授勋是件简简单单、皆大欢喜的事,没想到真操办起来,权衡功过,考量平衡,竟是如此耗费心神,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赵鐸捧著茶杯,连忙道:“陛下日理万机,殫精竭虑,实乃臣等楷模。” 李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些套话。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即眉头微皱:“你这廝,给朕放这么多茶叶,想苦死朕啊?” 他又探头看了一眼赵鐸杯中那寥寥几片舒展的茶叶,不由失笑:“自己就放两片,怎么,多放几片茶叶,还能把朕喝穷了不成?” 赵鐸只能陪著憨笑。 李彻放下茶杯,神色稍正,问道:“好了,说正事吧,深夜匆忙入宫,可是有要紧事?” 赵鐸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將心中酝酿好的说辞道出:“回陛下,末將確有一事稟报。” 他隨即將晚间宴席上,部分军官对爵位改革,特別是爵位不得世袭、以及勋爵待遇等方面流露出的不满情绪,选择性地匯报了一遍。 他刻意模糊了焦点,也没提钱团长的名字,只说是军中有人议论,避免將同僚架在火上烤。 那样不仅於事无补,反而会让自己在军中陷入孤立。 李彻静静地听著,自始至终也没有追问具体是谁在非议。 他明白赵鐸的顾虑。 能跟自己说这些事情,代表赵鐸忠心。 而他没有报出人名而邀功,说明他讲义气。 忠义双全,李彻欣赏这种既顾全大局又不忘本分的做法。 待赵鐸说完,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彻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忽然问道:“赵鐸,朕记得你在征伐倭国时,曾率部半月之內连克十余城,战功彪炳。” “其实按你的功劳,早该晋升军长了,只是军中职位有限,加之你统领的那个师是奉军主力,一时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手,朕便压了压你的晋升。” “心中......可曾觉得委屈?” 赵鐸心头一震,立刻挺直腰板,肃然道:“末將不敢!倭国之胜,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借藤原太后瓦解倭人斗志。” “末將不过是依令而行,顺势而为,不敢居功,更不敢有半分委屈!” 李彻看著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摆手道:“功劳就是功劳,朕心里都记著,不会忘的。” “但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谢陛下!”赵鐸连忙道。 李彻又嘆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不瞒你说,关於爵位之事,你並非第一个来向朕提及的人。” 在此之前,李彻特意放出风声来,让將领们知道爵位改革之事。 王三春、贺从龙他们也多次和自己说过,授勋还没开始,大家就已经对爵位不能世袭有些不满了。 毕竟这是千百年的传统,自己就这么给废除了,有阻力是正常的。 “朕曾对奉军的兄弟们许诺,日后荣辱与共,共享富贵。” “如今拿下了半壁江山,到了大封群臣之时,却削了爵位世袭之权,他们心中有想法,朕能理解。” 这话赵鐸不好接,只能保持沉默。 李彻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沉吟片刻:“罢了,此事终归需要朕亲口与大家分说明白。” “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朕知道了。回去后只当做没事发生,朕也不会和任何人说,今夜你曾经来过。” “末將告退。” 赵鐸如释重负,恭敬行礼后,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李彻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写满名字的白板。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目光在写有『赵鐸』二字的地方停留片刻。 那里原本对应著『男爵』的標籤。 他伸出手,轻轻將『赵鐸』的名字取下,向上移动了一格,放在了『子爵』的位置上。 “懂得分寸,知晓进退,又能顾全大局......是个可用的。” 李彻低声自语,隨即转身,不再看那白板,重新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 第888章 李彻劝將 次日正午,阳光正好。 李彻未著龙袍,只穿了一身简便的玄色常服,信步来到了奉军专用的军官食堂。 此时正是午餐时分,食堂內人声鼎沸,军官们三五成群,围坐用餐。 不知谁先瞥见了皇帝的身影,一声『陛下驾到!』的惊呼,使得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隨即桌椅响动,所有军官无论军阶高低,立刻放下碗筷,齐刷刷地起身肃立,目光聚集於门口那道身影上。 “哈哈哈!” 李彻见状,哈哈大笑一声,压下了现场的紧张:“都站著做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朕就是来看看兄弟们吃得怎么样,可不是来扰了大家饭兴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示意隨从的秋白不必特殊安排。 自己走到打饭的窗口前,对有些手足无措的炊事兵温和道:“给朕也打一份,和大家一样就行。” 捧著与普通军官无异的餐食,李彻目光在食堂內扫过,隨即自然而然地走向一群正襟危坐的中级军官那边,寻了个空位便坐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这些军官大多並非赵鐸那种早期从龙的心腹,能如此近距离面圣的机会不多,此刻一个个都紧张得脊背僵直,连咀嚼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彻却浑不在意,拿起筷子,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还边点评了一句:“嗯,这红烧肉烧得不错,火候到位。” 他又对外围的军官挥了挥手:“凑过来些,你们离朕那么远干什么?” 眾將连道不敢,纷纷走了过来。 待到吃得差不多了,李彻放下筷子,这才如同拉家常般开口问道:“这几日住在帝都,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眾將闻言,连忙放下碗筷:“回陛下,一切都好!谢陛下关怀!” 李彻点了点头,顺势提及他们关心的问题:“朕知道,如今不少兄弟还挤在军官宿舍,条件略显侷促。” “这只是权宜之计,朕已令兵部与工部,儘快规划筹建几处军部大院,凡是现役军官,按级別都能分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也好让將士们在征战之余,有个安稳舒適的家。” 眾將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纷纷起身道谢:“陛下圣明!臣等感激不尽!” 李彻抬手虚按,让大家坐下。 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授勋封爵的章程,想必大家都已知晓,朕听闻军中对此......颇有些议论?” 嗡。 食堂內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些曾私下发过牢骚的军官,如钱德明之流,更是脸色煞白,低著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心中已是悔恨交加,只觉大祸临头,等待著雷霆震怒。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並未到来。 李彻的语气依旧温和:“朕知道,大家跟著朕从北到南,一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都不容易。” “之所以豁出性命搏杀,除为了忠君报国外,谁不想为儿孙挣下一份基业,让他们日后能轻鬆些?” “这份心思,朕都清楚。” 李彻先是安抚了几句,隨即露出为难之色: “但大家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別的不说,单说这『税赋』二字。” “如今大庆的税收,可谓是一团乱麻。底层百姓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多交、滥交;而真正家財万贯的商贾、豪强、官员,却想方设法逃税、漏税,甚至乾脆不交。” “所以朕才说,新朝第一要务,便是廓清税制,整顿税收!”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容置疑道:“在未来的大庆,唯有死亡和税收,不可避免!” “不仅是你们这些军官要依法纳税,文臣要纳,宗室皇亲也要纳,无一例外!” “朕念在兄弟们劳苦功高,特意在勋爵待遇中给了减税的恩典,这已是格外的体恤,尔等为何就不能懂朕的这番苦心呢?”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听得眾將面红耳赤。 许多人回想起自己也曾抱怨过新税制,此刻在皇帝真诚的目光下,只觉羞愧难当,纷纷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李彻顿了顿,给了他们片刻消化的时间。 隨后才继续下一个话题:“再说这爵位世袭之事,我大庆自有规矩,非军功不得封爵。” “你们即將获得的爵位,看似是份荣耀,实则是你们战场拼杀、掌控军权的体现。” “一个身负爵位的大庆勛贵,若不能带兵打仗,岂不惹人耻笑?” 他目光如炬,直接点了一个团长的名字:“张团长,朕问你,若按旧制让你儿子袭了你的爵位,可能替你上阵杀敌,统领千军?” 那张团长面红耳赤,尷尬地挠了挠头:“回.......回陛下,犬子年方三岁,自是不能。” 李彻目光转向另一人:“王团长,听闻你儿子力大如牛,他可能上阵带兵?” 王团长连忙摇头,声音都带著颤:“陛下明鑑,我儿就是个庄稼汉,只会使笨力气,哪里懂得带兵......” 最后,李彻的目光落在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钱德明身上:“钱团长,你呢?你的儿子,可能胜任军旅之事?” 钱德明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陛......陛下!末將......末將教子无方,犬子顽劣,大字不识几个,军报都看不明白。” 李彻这才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却更显语重心长:“是啊,诸位皆是百战余生的良將,这不假。” “但这不代表你们的子嗣,天生就是统兵的材料。” “更何况,你们自己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最清楚这条路有多么凶险,为何就一定非要逼著子嗣再走一遍呢?” “即便你们的子嗣真有从军的天赋,日后大庆会建立正规的军事院校,系统培养军官。” “届时,勋爵子弟报考,尚有加分优待。让他们凭自己的本事去考,去学,去挣!” “日后真有能力,再为家族挣一个无人可非议的爵位回来,岂不更硬气?” 第889章 听到下面的声音 李彻苦口婆心,一连串的剖析如同醍醐灌顶,让在场所有军官都陷入了深思。 钱德明等曾经质疑过李彻的军官,更是红著脸抬不起头来。 这些中层官员並不金贵,奉军中有资格当中层军官的人,多如牛毛。 除了自家陛下,有哪个皇帝会如此和他们这些人解释? 皇帝命令一下,你不同意便是抗旨,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说到底,陛下还是念著旧情的...... “话说回来,爵位世袭又有何用?”李彻摇了摇头,“古往今来,除了那几家凤毛麟角的,又有几家勛贵真能把爵位安安稳稳、一代不落地传下去?” “大多不过三两代,便因子孙不肖或因事夺爵,功名利禄都烟消云散了。” 李彻见火候已到,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旁一名年轻军官的肩膀,留下最后一句话: “朕今日之言,大家回去后好好想一想。散了罢,饭菜都快凉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负手,从容地离开了食堂。 留下满堂寂静的军官,咀嚼著皇帝的话语,也咀嚼著盘中已然微凉的饭菜。 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食堂內的凝滯气氛,直到李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良久,才被一声嘆息打破。 只见钱德明忽然站起身,面向四周的同僚,脸上再无半分酒席上的狷狂,只剩下悔恨之色。 他抱拳环揖:“诸位兄弟,钱某在此,向诸位赔罪了!” 眾人皆是沉默不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昨夜酒后失德,胡言乱语,已是犯下大错。” “今日听得陛下一席话,更是如雷贯耳,羞愧难当!” “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赐宅减税,授爵封勛......而我却鼠目寸光,只盯著眼前私利,实乃忘恩负义!” 他越说越是激动,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清脆响亮。 “钱某今日方知陛下之远见,非我等粗鄙武夫所能揣度!” “往后再有谁私下非议陛下决策,我钱德明第一个不答应!也请诸位兄弟监督,若钱某再有此等言行,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这番自我检討倒是痛心疾首,情真意切。 也让在场许多军官们感同身受,纷纷出言劝慰。 无人注意到,门口处,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 养心殿內。 李彻正批阅著奏章,一名身著白衣的守夜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低声稟报了食堂內发生的一切。 侍立一旁的秋白、怀恩二人听完后,皆是眉头紧锁。 尤其是听到守夜人补充提及:早些时候,钱德明曾与数名关係密切的军官私下交谈,言语间多有怨气和不平之意,颇有几分煽动之嫌。 秋白顿时气往上冲,对李彻沉声道:“陛下!这钱德明非议陛下,私下还有串联煽动之举,此风绝不可长!” “属下请旨,立刻將其拿下,交由锦衣卫详细勘问,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李彻闻言,手中的硃笔微微一顿,却並未抬头。 只是淡淡地问:“他私下说了些什么?可有明確鼓动他人违抗朕的旨意?” 守夜人低头回道:“回陛下,其言语多是抱怨,言及自身功劳,感嘆子孙前程,並未有直接悖逆之言。” 秋白则开口道:“陛下!此等行径,已是心怀怨望,即便不严惩,至少也该立刻革去其『荣誉勋爵』,以示警告!” 在秋白看来,陛下对军中已是仁至义尽。 奈何这群老兵油子是真不识抬举,还想当勛贵、世家。 也不看看,奉国治下的世家都是什么下场? 李彻放下硃笔,缓缓抬起头。 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对著秋白轻轻摇了摇头。 “不。”李彻声音平静,“朕,不仅革他的爵,反要赐他男爵之位。” “什么?!”秋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这是为何?” “此等小人,如何配享爵位?岂非让忠臣寒心,让小人得意?” 李彻站起身,走到窗边,缓缓道: “钱德明此人性情耿直鲁莽,藏不住话,心中有不满便要说出来。” “这等人物看似可恨,实则並不可怕。”李彻转过身,“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心中不满却深藏不露,甚至曲意逢迎之辈。” “正是因为钱德明,把自己和他那一小撮人的心思都摆在了明处,才会有昨夜赵鐸等人来报,否则朕连自己属下的心思都听不见。” “今日他在食堂当眾懺悔,这说明他尚知敬畏,有廉耻,並非无可救药。” “朕若因他私下几句抱怨便严加惩处,你让军中那些与他有类似想法,却不敢言的將士如何想?” 秋白和怀恩怔怔看著李彻,心中都有所明悟。 “反之,朕不仅不罚,反而依功授其男爵。” “这便是在告诉所有人:朕,赏罚分明!只要你能明辨是非,幡然醒悟,朕便不会因你一时糊涂的言论而否定你的功劳。” “朕要的,是真正有忠心和能力的人,不是让你们当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李彻有时候也会想,庆帝年轻时英明神武,但到了晚年却开始控制不住下面的州府和军队。 为何如此?下面那些世家官员和军官,不都是曾陪庆帝打天下的老人吗?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庆帝当了太久皇帝,失去了听到下面声音的渠道。 李彻不想走这条老路,不想隨著自己的权势越来越大,下面的人就越发不敢和自己开口。 到最后,终究是君臣离心,导致整个架构的崩盘。 “当然,”李彻语气转冷,“若他钱德明日后仍不知悔改,甚至变本加厉......到时再新帐旧帐一起算,也无人会说他冤枉了。” “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秋白心悦诚服,躬身请罪。 李彻却是笑了笑,转而看向秋白:“秋白,你跟隨朕多年,乃是朕最亲密的下属。” “朕问你,你想要个什么爵位?” 第890章 封爵大典(上) “算起来,除了阿强那个憨货,你是最早跟著朕的人了。” 秋白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应道:“属下蒙陛下不弃,得以追隨左右。” 李彻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语气轻鬆似閒聊一般:“这一路走来,血里火里你从未落后,如今大局初定,封赏在即.......跟朕说说,你想要个什么爵位?” 秋白整个人都愣住了,看向御座上的李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秋白的眼圈竟不受控制地泛红,喉头哽咽。 “陛下!属下当年在罪徒营,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戴罪之身,蒙陛下收留,那时只求跟著陛下,能挣一条活路,有一口饭吃,哪里敢奢望能有今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激盪的心绪,话语愈发真挚:“如今陛下已登九五,君临天下,属下还是和当年一样,只求能一直守在陛下身边,护陛下周全,看著陛下开创盛世。” “什么爵位......属下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李彻静静地听著,看著秋白微微发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他轻轻嘆了口气,笑骂道:“你小子跟朕还不说实话?都是尸山血海里一起滚过来的,谁不想光宗耀祖?” “说不想要,那是假的。” 他顿了顿,看著面前的秋白,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公爵......你就別想了,你未曾独领一军,立下开疆拓土的大功,朕若硬封你公爵难以服眾。” 秋白连忙道:“属下明白!属下从未......” 他的话被李彻抬手打断:“但你的功劳和忠心,朕都记在心里,侯爵之位当之无愧。” “朕意已决,侯爵之首便是你的,你看如何?” “陛......陛下!”秋白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惊骇之色,声音彻底变了调,“这如何使得,侯爵之首......属下何德何能?” 侍立在另一侧的怀恩,將这一切听看在眼里,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看向秋白的目光之中,更是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 侯爵之首! 这可不是爵位高低的问题,其象徵意义甚至超过了一些普通的公爵。 这代表著在皇帝心中无可替代的亲信地位,是陛下对秋白这些年默默守护的最高肯定。 而且谁都明白,只要秋白未来不犯大错,待到下一次大规模封赏,侯爵晋升公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李彻敏锐地察觉到怀恩的目光,笑著转过头:“怎么,羡慕了?” 怀恩嚇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细微的情绪波动都被陛下捕捉到了。 他连忙躬身,自嘲道:“奴婢不敢,秋白大人劳苦功高,得封显爵乃是理所应当。” “奴婢一介残缺之人,能伺候陛下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有此非分之想。” “哈。”李彻轻笑一声,“什么残缺不残缺的,在朕这里,爵位只看功劳,不问出身。” “朕不是早同你说过,待到大庆內部稳定,便派你组建船队远航海外,去为天下百姓,寻找海外的高產粮种。” “那才是真正利在千秋的伟业,远比攻城略地更难,你若能带著朕要的种子安然返回,解百姓饥饉之苦,便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到那时,再你给封个侯,又有何不可?” 怀恩闻言,浑身剧震:“陛下如此信重,奴婢万死难报!” 李彻笑了笑:“你们先下去吧,朕准备午睡一下。” “喏。” 两人恭敬再拜,这才悄声退去。 守在门口的守夜人队长,见秋白和怀恩都红著眼眶走出来,不由得从怀中掏出小本本记下。 这次倒不是告状,而是帮太史婴的忙。 太史婴说过,相比於守夜人,自己更適合当史官来著...... 。。。。。。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 宣政殿前的广场,被晨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甲冑鲜明的禁军士兵沿御道两侧肃立。 殿內更是济济一堂,庄重非凡。 除了仍需在一线统兵而无法脱身的少数將领外,奉军內的所有高级將领皆已到齐。 以杨忠嗣、王三春为首,按品阶与所属序列肃立於大殿右侧,人人挺胸抬头,神色间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从奉天跟隨而来的核心文臣,如霍端孝、诸葛哲、钱斌等人。 以及选择归顺李彻,又经过了初步筛选的原帝都官员,则位列左侧。 此番封爵,主要针对奉国时期追隨李彻起兵,南征北战的原始嫡系將领。 后归附的大庆旧有武勛,除朱纯、常磐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国公被特邀观礼外,其余人暂时接管各地军务,未在今日大封之列。 饶是如此,宣政殿內也站了上百人,气氛凝重而热切。 至於获得荣誉勋爵的中级军官,人数更是眾多,根本排不进大殿,只能在殿外宽阔的广场上整齐列队。 虽无法亲临殿內盛况,但能立於宫禁之內,参与新朝首次大封,对他们来说已是无上荣光。 李彻高踞於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更加威严。 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亦是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从关外边陲朝不保夕的落魄藩王,到如今君临天下的帝王,这一路走来,有多少艰难险阻,多少道生死考验。 而眼前这些人,却始终不离不弃,无一人掉队,无一人背叛,硬是跟著自己杀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这份情谊,这份忠诚,真诚而宝贵,却也远比身下的龙椅更加沉重。 待到殿內殿外所有人皆已肃立,钟鼓礼乐之声渐歇,正是大家熟悉的《奉王破阵乐》。 眾人听到乐曲,瞬时收敛笑意,整个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彻也收起了复杂的心绪,对侍立在御阶之下的怀恩微微頷首。 怀恩立刻会意,上前几步,走到丹陛前方正中。 他面色肃穆,展开手中那道绣有祥云瑞鹤的圣旨,朗声宣道: “陛下有旨——眾臣听封!” 第891章 封爵大典(中) 大殿之上,怀恩缓缓念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大庆蒙难,海內鼎沸,朕承皇考遗志,奋起北疆,誓清寰宇。 赖將士效命,文武同心,旌旗所指,逆虏摧崩。 今偽帝窜逃,神京克定,此皆尔诸臣戮力沙场、效忠社稷之功也! 创业维艰,念之慨然。 自龙潜关外,以至廓清帝邑,五载征伐,血沃中原。 诸卿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或陷阵摧锋,万死不辞;或转餉治兵,夙夜匪懈。金石同坚,始终无忒。 今乾坤初定,敢忘殊勛? 特依功次,颁爵锡土,用彰元勛,永铭丹青。 今次授勋,凡一百零八人: 公爵八位:皆赞画枢机,开基定鼎,功冠群伦者! 侯爵十八位:乃分閫专征,统帅將士,克奏肤功者! 伯爵十六位:多参赞机要,匡扶社稷,文德武功並著者! 子爵二十位、男爵三十六位:悉中流砥柱,衝锋陷阵,忠勇可恃者! 另授荣誉勋爵八十四人,酬其汗马之劳,同享爵位之荣。” 此言一出,眾人不由得譁然。 大家都没想到,自己陛下竟然如此大方,第一次封爵就一口气封出去一百零八个爵位。 那可是爵位,不是大白菜! 即便是不能世袭的爵位,也是平常官员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 高等级的爵位甚至在地位上能盖过一品官一头,而公爵可是比宰相还要高一等。 就像是老朱,在洪武年间第一次封爵,也不过只封了三十六人。 强如刘伯温,也不过得了一个伯爵。 虽然也有文臣难封爵的缘故,但也能看出爵位是个多么稀罕的东西了。 当然,对於李彻来说,这並不算是什么大事。 如今大庆的爵位更多是一个荣耀称號,並不能再搞出一个显赫千年的家族,自然可以大方赏赐下去。 这时,怀恩清了清嗓子,下方的文武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他便继续念道: “追封之典,以慰忠魂: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追封侯爵一人——故奉国使臣秦旌,衔命绝域,骂贼殉节,英风凛然,追封忠毅侯; 追封伯爵五人,子爵十二人,皆捐躯沙场,碧血长凝。 呜呼! 爵赏既行,当思保终,铁券丹书,岂徒荣身? 尚期眾卿,永固初心,同砥山河,共饗太平!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十八人是追封的爵位,都是奉军阵亡的军官。 其中以秦旌的资歷最老,地位最高,故封侯爵。 在李彻的创业过程中,没有太多高级军官战死沙场的例子,所以追封到侯爵已经是到顶了。 其余追封之人,基本都是中级军官。 对於这几位血洒疆场的同袍,眾人自是心怀敬意,默默垂首致敬。 怀恩读完这一段后,向身后的李彻看去,后者微微頷首。 於是,怀恩继续念了下去,言语中多了几分振奋: “述八位国公之殊勛,以昭天下——”怀恩抬眼,看向武將行列为首之人,“杨忠嗣,上前听封。” 眾人目光齐聚而来,杨忠嗣面色淡然,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是出卖了他。 怀恩开口道: “杨忠嗣,前朝柱石,朕之肱骨。 总戎北疆,威震朔漠,昔平室韦,定鼎之功首推其力。 整军经武,奉军基业实赖其成;坐镇边关,胡马不敢南窥;献策帷幄,王师每战必捷。 军中泰斗,国之干城,特封—— 靖国公,位列公爵之首!” 听到杨忠嗣被封为公爵之首,一眾文武都有些意想不到。 毕竟杨忠嗣並非是最早跟隨李彻的將领,而且还是前朝大將,身份特殊。 虽然他的功绩当国公绰绰有余,国公之首也不算封过头,但终究算不上从龙之旧臣。 而李彻却不是这么想的,没有杨忠嗣的桓国军,就没有如今的奉军。 可以说,奉军的底子就是罪徒营和桓国军。 杨忠嗣对奉军有建造之功,封一个公爵之首並不算过。 至於其余武將,其实也没什么想法,毕竟他们中有很多人的兵法韜略,都是杨忠嗣教的。 待到杨忠嗣谢恩走下后,怀恩又开口道: “王三春,上前听封。” 王三春深吸一口气,神色激动。 他是真正从草根崛起的將领,一代贼寇走到国公之位,爽文都不敢这么写。 “朕之旧部,虎賁之帅。 自隨朕起兵,每战必先。 破靺鞨如摧枯朽,定契丹若扫秋霜。 倭国之战,单骑连斩七將,敌胆尽丧;高丽之徵,孤军直捣黄龙,贼军溃败。 数载锋鏑交错,身被百创;九万里山河血战,功冠三军。 封定国公!” 王三春作揖鞠躬,口呼万岁。 眾將也是面露笑意,虽然此时不好上前恭喜,但都以眼神表现支持。 王三春虽然是个莽撞汉子,但在军中人缘却是极好,各个將领都和他很亲近。 王三春之后,怀恩再念: “越云,上前听封。” 面色坚毅的越云走上前去,拱手行礼。 “铁骑纵横,冠军之將。 率八千驃骑,踏破贺兰山闕;引一万雕弓,射落漠北狼烟。 深入绝域,效凿空之勇;封狼居胥,继未竟之功。 使草原诸部望旌归附,令塞外群酋闻风丧胆。 骑战第一,当世无双。 封毅国公!” 对於这位骑將的封爵,更是无人表现出异议。 越云的军功,可是靠著手中长枪实打实杀出来的。 毕竟骑將和普通武將不同,普通武將作战时只需在后方指挥,而骑將是必须衝锋在前的。 而越云曾经唯一的短板,就是没有独自领军。 在攻破草原,封狼居胥之后,这一短板也被堵上了。 “贺从龙,上前听封。” 贺从龙深吸一口,和走下来的越云对视一眼,旋即在大殿中央站好。 “沉稳如山,守御之杰。 每镇后方,粮道无断绝之虞;常守要隘,敌军有难越之嘆。 黑水靺鞨死战之际,亲立阵前,矢石交加而不退;大军转进危难之时,坐镇中军,烽火连天而不乱。 国之藩屏,军之砥柱。 封襄国公!” 第892章 封爵大典(中下) 贺从龙沉稳地走上前,向李彻作揖谢恩。 李彻也同样回以微笑。 相比於前面三位,贺从龙的战绩看起来似乎没那么逆天。 和王三春同样出自罪徒营,但他更多时候负责镇守后方和后勤保障,这就导致其难以获得战功。 但李彻並没有因此忘记他的努力,仍授予国公之位。 只是由於其战绩不够耀眼,排在前面难以服眾,只能屈居第四名。 襄国公的襄字,便是取襄助、成就之意,表彰其辅佐君王成就大业的功绩。 此等评价不可谓不高,也算是李彻对他做出的一个补偿。 贺从龙下去,怀恩继续高唱:“陈平之,上前解封。” 武將中唯一穿著儒袍的陈平之走上前,向李彻作揖行礼。 怀恩顿了顿,开口道: “白袍儒將,奇正相生。 运筹帷幄,用兵奇诡。 北疆戍守,胡骑望白袍而遁;南征破阵,敌营见赤帜即溃。 塞外奇袭,三千破万;洛阳夜战,一鼓定鼎。 韜略冠世,文武兼资。 封朔国公!” 陈平之轻吐一口气,开口谢恩。 这位白袍鬼將很满足。 陈平之这一生,都在追隨杨忠嗣的脚步,年少时隨杨忠嗣征战四方,学习兵法。 待到杨忠嗣放弃復国,並让桓国军併入奉军,陈平之便义无反顾地接过了桓国军的大旗。 如今功成名就,能与崇拜一生的大帅並列受封国公,无疑是李彻对他最大的认可。 陈平之退下,怀恩下一个念出的人名却让满堂文武皆惊。 “霍端孝,上前听封。” 霍端孝明显也有些发愣,隨后才从文臣队列中走出。 非军功不封爵,这是几百年来的硬性標准。 前朝有所宽鬆,有不少文臣得了爵位,但都是停留在『伯』这一等级。 可以说,伯爵就是为有功的文臣专门准备的,而且必须是对开国有巨大贡献的文臣。 在奉国文臣中,如钱斌这样的从龙之臣,陶潜这样的大儒,都未能得封国公,大概率只是个伯爵。 而霍端孝比起二人只是个小辈,却能得封公爵,这让满朝文武都有些诧异。 却听怀恩缓缓道出旨意: “经纬之才,王佐之器。 既能运筹定策,决胜千里;亦可披坚执锐,亲冒矢石。 献策定奉天之基,督战成辽阳之捷。 文可安邦,武能定国。 朕每亲征,必以中枢相托,从未有失。 封辅国公!” 辅国公,取辅佐君王之意,强调其定鼎社稷的宰辅之功。 若是细细品来,霍端孝的確当得起这个名號。 他从未错过奉国任何一件大事,每次李彻的重要决策背后都有他的影子,绝对算得上是李彻的谋主。 而李彻对於霍端孝封公爵的解释,並不止於此。 人家霍端孝带兵打过仗! 征討契丹时,霍端孝是曾经作为一路统帅,加入战斗的。 而在其他战场上,霍端孝虽然出手不多,但偶尔也会亲自上阵杀敌,甚至有过斩將记录。 这样的一位能文能武的谋主级人物,又带过军队有过军功,为何不能封公爵? 於是,在听过霍端孝封爵理由后,一眾文武皆是拜服。 霍端孝板板正正地向李彻行礼,转而退到文臣前列。 “黎晟,上前听封。”怀恩又喊道。 上百人侧目之下,黎晟也是身体发抖地走上前。 怀恩继续念出黎晟的封词: “沧溟霸主,水师魁首。 督楼船下吕宋,扬威南海;率艨艟破倭舰,荡平东瀛。 佛郎机巨舰耀威,亲冒炮火摧其艨艟;倭国水军来袭,巧借风涛焚其楼船。 万里海疆,自此澄清。 封宣国公!” 黎晟神色激动,拜而谢恩。 身为中途加入李彻麾下的將领,又是鄱阳湖水匪起家,黎晟深知自己的出身和资歷皆不足。 之所以能封国公,无非是因为他是奉国海军第一人。 从局势上看,如今奉军已经有了陆地无敌之势,未来的战略重点一定会放在海军上面。 所以,哪怕是为了安抚一眾海军军官,李彻也一定要匀给海军一个公爵。 而在海军中资歷和战功最高者,无疑就是黎晟黎都督了。 对此,一眾將领也没有什么不服气的,毕竟人家海军是立过功的。 灭倭国,打叛军,若没有海军相助,奉军也没那么容易贏下战爭。 黎晟下去后,眾將皆是神色紧张。 八位公爵已经出了七个,只剩下最后一个还未公布。 能在第一次大封就被封为公爵之人,无疑是站在了诸多武將的最顶端。 虽说大庆的仗还未打完,其他人在未来也有可能再立军功,获得更高的爵位。 但开国公爵和后封的公爵可不是一个档次,后者永远都低前者一头。 不过,这最后一人,肯定是要远远出乎眾人的预料。 “胡强,上前听封!” 怀恩话音刚落,眾將齐刷刷地看向站在李彻身侧的四名贴身亲將。 就连秋白、贏布、曲近山,都一脸惊讶地看向胡强。 胡强却是傻愣愣地看著李彻,不知所措。 直到秋白回过神来,推了胡强两下,后者才反应过来,一步步走到殿前。 李彻面带微笑,示意怀恩继续读。 “朕之旧识,患难之交。 自幼时相隨,未尝一日相离。 每临战阵,必护朕於左右;凡遇险厄,终脱困於重围。 拼將一死护明主,勇绝还赞古恶来。 忠勇无双,义烈贯日。 封宸国公!” 宸国公,取帝王居所之意,象徵其与君主关係亲近,是朝廷的栋樑之才。 而放在胡强身上,其实就是突出他一个品质:忠! 若论从龙之早,在场诸將谁也比不过胡强,连王三春和贺从龙都要差一些,甚至连李彻自己都比不过。 胡强可是早早就跟隨原主,那时候李彻还没穿越过来,正流转於诸多前女友之间呢。 而李彻穿越之后,胡强也是形影不离,多次救主於危难之中。 直到后期,奉军逐渐有了规模,不需要李彻亲自上场搏杀后,胡强才渐渐少了存在感。 首位从龙之臣,多次救主,这两个功劳,就足以掩盖胡强没有带过兵的缺点了。 胡强瓮声瓮气地谢恩,八名开国公爵总算是浮出水面了。 分別是: 靖国公杨忠嗣! 定国公王三春! 毅国公越云! 襄国公贺从龙! 朔国公陈平之! 辅国公霍端孝! 宣国公黎晟! 宸国公胡强! 第893章 封爵大典(中下下) 宣政殿上,怀恩继续念道: “朕与八公共歷生死,同创基业。” “望卿等持盈守成,永固初心,辅弼社稷,共保太平。” 八人一齐出列,齐声应诺: “吾等必殫精竭虑,誓死为陛下效忠!” 李彻笑著安抚道:“诸卿乃朕之肱骨,无需多礼。” “谢陛下。” 八人日后便是国之柱石了,身份地位只在李彻一人之下,即便是阁臣、太子也无法强行命令他们。 但李彻对他们很放心,八人都不是蛮横无信之人,可为诸將之表率。 待到八人收下內侍递来的国公服饰和璽印之后,再次谢恩,这才退下。 怀恩默不作声地向身后看去,李彻缓缓点头,他这才继续高唱: “今敘十八侯爵之功,以彰鹰扬之烈:” 眾文武神情一肃,知道这是要公布侯爵了。 国公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人数有限,能上榜的人选基本都有数,大家本来也没什么指望。 而且国公已经是勋爵的顶端,再立战功也就是换一个更好的名號而已。 而侯爵不同,他们也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日后大有可为。 “秋白,上前听封。” “朕之腹心,禁卫干城;执掌机密,夙夜匪懈;屡护鑾驾,艰险不辞。” “忠勤敏达,可为诸侯爵之首!” “封承恩侯!” 李彻遵守诺言,封秋白为侯爵之首。 承恩,意为承受皇帝恩泽,通常授予外戚或深受宠信的近臣。 但秋白这个承恩侯不同,他乃是诸侯爵之首,没人会傻到真的把他当做一介宠臣。 秋白已是眼含泪水,躬身谢恩。 怀恩继续开口道:“杨璇,上前听封。” 大殿中唯一的女將,一身红袍红甲,默默走上前来。 见上来的是一个女子,一眾大庆官员皆是面露异色,蹙眉不止。 但反观奉国文武,却是面色平静,还带著讚赏之意。 有脾气急的將领,看到文官们面色不善,纷纷瞪了回去。 你们甩什么脸色?! 杨將军够不够格,我等武將还不知道吗? 杨璇虽然是女子,但论军功绝对能排进奉军將领前五,封一个排行第二名的侯爵绰绰有余。 至於此前没有女子封侯的例子,那又如何? 我们家陛下一直以来乾的,不就是古之未有之事吗?! 更何况,陛下和杨將军...... 却听怀恩一字一句地念出讚词: “巾幗魁首,不让鬚眉。” “双刀所向,连斩敌將二十有九;旌旗所指,尽收关外千里之地。” “征靺鞨,独领偏师破敌;战契丹,亲率精锐陷阵。” “露宿风餐誓不辞,饮將鲜血代胭脂。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红妆铁甲,国之祥瑞。” “封靖寧侯!” 听完旨意,眾將皆是露出笑意。 听听这讚词,明显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八成是自家陛下苦思冥想半天才写出来的。 如此厚爱,那些文官还看不出什么吗? 杨璇一本正经地谢恩,李彻也板著脸点头,两人视线丝毫没有交融,生怕一秒破功...... 怀恩心里跟明镜似的,连忙继续上前念道: “王虎,上前听封。” 五大三粗的王虎咧嘴一笑,稳步上前。 “铁骑驍將,破阵先锋。” “征高丽时连破三寨如入无人之境,镇辽东日屡平边衅显大將之风。” “单骑斩旗,独守危城,尽显奉將本色!” “封彰武侯!” 『彰』为彰显,彰武意为其武功广为传颂,声名远播。 王虎身为奉军中排行第二的骑將,又是老资格,排在侯爵第三的位置自然无庸置喙。 前三名侯爵出炉,眾將只觉得气氛又凝重了些许,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怀恩身上。 怀恩也是跟著李彻见过大场面的,不仅丝毫不乱,反而语气越发稳定。 “薛镇,上前听封。” “边关砥柱,守御之雄。” “镇山海关十载,胡马不敢叩关;歷大小战百回,忠心从未有疑。” “偽帝叛逆,独守孤城不失;奉军北返,首开关门相迎。” “封英肃侯!” 『英』为英才,『肃』为威严,形容才略出眾且作风严谨的將领,倒也是颇符合薛镇的作风了。 作为早早就下注於李彻的山海关守將,薛镇的军功虽然不多,但绝对是政治正確的標杆。 若是换一个人来,李彻时刻都得小心背刺,奉国也不可能飞速发展。 所以,虽然明面上的战功不多,但薛镇的实际作用绝对是值得这个位置的。 “解安,上前听封。” 解家三兄弟中的老大解安,出列上前。 “北疆长城,水陆兼通。” “戍边退契丹犯境,掌舰破倭船来侵。” “黑水挡万骑,黄海擒敌酋。” “刚毅忠勇,威震双疆。” “封忠威侯!” 作为陆军转海军的將领,解安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而且还是解家老大,爵位自然不能太低了。 未等解安走下去,怀恩又唱道:“解明,上前听封。” 解明立刻上前,与兄长並肩。 “奇袭之锐,投效之功。” “昔朕初立,孤身来归;每战必往,奇兵制胜。” “征契丹雪夜奔袭三百里,討倭国轻骑断粮七大营。” “善用险兵,常建奇功。 “封忠勇侯!” 作为解家三兄弟中的弟弟,其实解明战功不显,但谁让他是护国军中第一个投效李彻的呢? 没有解明,李彻也就没法和杨忠嗣建立联繫,更不会得到桓国军精锐。 光是凭藉这一点,解明的爵位就要高於解全。 解明上前之后,没有急著下去。 果不其然,怀恩没有停顿,立刻开口道: “解全,上前听封。” “陷阵猛士,铁血丹心。” “每战必先登,负伤二十余处;临危从不退,歷险百死一生。” “襄平之战,八百骑夜袭十万,九死一生。” “封,忠烈侯!” 解全多作为副將出战,战功就更弱了。 但襄平之战,八百骑夜袭十万敌营的战绩实在是太耀眼了。 尤其是被俘虏后不畏生死,这等忠烈之將李彻最是喜欢。 而且李彻多少也有点强迫症,三兄弟一齐来的,爵位自然要放在一起。 第894章 封爵大典(中下下下) 兄弟三人一起向李彻谢恩,退下台阶去。 怀恩继续念道:“李勒石,上前听封。” 一脸严肃的李勒石稳步上前。 “从龙旧部,攻守兼备。” “初隨朕时不过小卒,今建功业已为栋樑,朕亲赐国姓。” “守广寧独挡万军半月,隨越云北征斩將夺旗。” “位卑未敢忘国,功高从不矜骄。” “封显毅侯!” 『显』为显赫,『毅』为刚毅,意为功勋卓著、品格刚毅。 从墩子一步步成为显毅侯,李勒石也是奉军中草根將领的典范了。 李勒石在大殿之上谢恩,心思却漂浮到关外,数年前的那个黄昏。 契丹骑兵犯境之时,若非自己的同乡郑二八让马给自己,焉有今日之显毅侯? 战后,他出钱安顿了郑二八怀孕的妻子。 几个月后,果然生了一个男孩,可惜他妻子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身子骨不佳,难產而死。 李勒石便收了那孩子为义子,带在身旁亲自交代。 想来自己那同乡,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见李勒石久久不起身,怀恩小声提醒:“侯爷,先行退下吧。” 怀恩的话打断了李勒石的思绪,他连忙起身,对怀恩歉意地点了点头。 怀恩继续开口道: “吉泰罕,上前听封。” 吉泰罕隨之上前。 索伦部的汉子,如今穿著一身大庆武官服,倒是显得合身。 “草原雄鹰,勇冠三军。” “征契丹阵斩敌將,討室韦独擒敌首。” “每战必身先士卒,歷险能护卫同袍。” “胡將忠心,尤堪嘉尚。” “封威武侯!” 从秋白开始,到吉泰罕结束。 总共九名侯爵,皆是军中楷模,后世称之为『上九侯』,分別是: 承恩侯秋白! 靖寧侯杨璇! 彰武侯王虎! 英肃侯薛镇! 忠威侯解安! 忠勇侯解明! 忠烈侯解全! 显毅侯李勒石! 威武侯吉泰罕! 接下来还有九人,排名虽然稍后,但也是人中龙凤。 “诸葛哲,上前听封。” 诸葛哲微微一惊,讶然抬头。 自己和霍端孝不同,虽然是李彻的第一个谋臣,但没有军功在身啊。 即便得封爵位,也该是文臣专属的伯爵才是。 却见身旁的霍端孝,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诸葛哲深吸一口气,缓步向前。 “帷幄智囊,算无遗策。” “坐镇后方,粮秣从未有缺;参谋军事,胜局每料於先。” “平靺鞨之乱,献定国之策;定江南大计,呈万全之谋。” “封,文信侯!” 诸葛哲心中不解,当下也只能默默行礼谢恩。 李彻面色平静,心中其实早有计较。 將诸葛哲抬到『下九侯』首位的位置,自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早年自己创业之时手下將领不足,一直都是诸葛哲负责后方维稳。 虽然没有经歷过实战,但这份功劳勉强也算得上军功。 而诸葛哲作为从龙旧臣,年轻却不大,思想上又和自己高度靠近,日后必然是朝堂支柱。 封他为侯,就是为了让眾臣看到自己的態度,敢用年轻之人,敢行未有之事! “耶律和,上前听封。” 耶律和在一眾同僚的目视之下,心中忐忑地走上前。 和吉泰罕不同,耶律和是犯过大错的人。 曾和奉军为敌不说,还私杀了耶律大贺。 若非李彻出手暗自救下,他如今早已是草原亡魂,根本就没想过也能被封为侯。 却听怀恩一字一句道: “蛮族俊杰,弃暗投明。” “虽出身北虏,忠心可鑑。” “征高丽时率部先登,討倭国日跨海爭锋。” “胡儿知义,更显朕德。” “封,辅顺侯!” 辅顺侯,取辅佐、顺应天命之意。 李彻还是点了耶律和一番。 这番將虽猛,但终究多了几分野性,容易做出格的事情,和那些蛮兵们的情况一样。 如今奉军中外族士兵的数量也不少,但由於语言不通的缘故,思想建设进展缓慢,违反军纪的事情多半都是他们做的。 虽然没惹出什么大事,但也需要敲打一番。 封耶律和是为了拉拢,敲打他们是让蛮族知晓道理,二者並不相衝。 而下一位侯爷的名字,却是惹得在场眾將忍不住发笑。 “马忠,上前听封!” 马忠一脸懵逼地抬起头,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 谁?我......我吗? 一眾將领也是纷纷看去,嘴角微微上扬。 无他,实在是马忠资歷太浅了。 征高丽时还是个小兵,因为捉了个敌將升为伍长,又生擒了高丽国主,才入了李彻的眼。 反观其他侯爷,在马忠是小兵时,基本都成为统领军队的大將了。 “福將天成,屡擒敌酋。” “征高丽生擒国主,討倭国掠得敌將。” “每临战阵,必建奇功;虽非驍勇,常得全胜。” “天佑忠良,实至名归。” “封,嘉佑侯!” 『嘉』为美好,『佑』为护佑,意为得上天嘉奖与护佑的福將。 眾將也是莞尔,但並无人表示异议。 这战绩也是实打实的,抓了那么多敌將,硬生生堆成了一个侯爵,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李彻见下方的马忠乐得合不拢嘴,顿时忍不住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头他。 马忠这才停止傻笑,规规矩矩地谢恩。 却听怀恩又开口:“张震,上前听封。” 这一次,文武们都有些迷糊了。 看著面容普通的张震走上前,就连一部分奉军武將都有些发懵。 不是......这货是谁啊?怎么没见过? 马忠这小子气运逆天,爬到我们头上就算了,这傢伙连见都没见过,凭什么位列侯爵? 怀恩接下来的话,却是打消了眾人疑惑: “密探之首,情报总揽。” “执掌守夜人四载,敌国机密尽在掌握;经营谍网千里,军国大事每得先机。” “外王宫闈密谈,旦夕即至御前;世家阴谋诡计,顷刻化为乌有。” “封,辅安侯!” 听到怀恩之言,眾將顿时沉默不说话了。 不仅没人反驳,就连看向张震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畏惧。 守夜人的老大啊,那没事了...... 第895章 封爵大典(中四个下) 张震谢恩过后,立刻闪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以他的身份,的確不好在满朝文武面前出风头。 但在场的一眾官员还是將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深深刻在了心底。 守夜人乃是李彻权力的延伸,掌控国家机密、军队情报、百官舆情。 而张震又是守夜人的总管,说明其必为陛下心腹中的心腹,这层身份比侯爵更令人敬畏。 记不住是真不行啊,万一哪天犯事到此人手中呢...... 待到张震下去,怀恩再次端起圣旨,念道: “张能,上前听封。” 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將走出人群,从容行礼。 圣旨赞曰:“海疆猛虎,破浪先锋。” “征倭国,战佛郎,亲为先锋,劈风斩浪。” “水战陆战皆通,奇兵正兵兼善。” “楼船所指,寇讎丧胆。” “封,震海侯!” 张能此人知名度也不高。 他曾经是李霖的麾下爱將,燕军武將之首。 后来李霖裁军后,带领燕军精锐加入奉军。 隨后又转为海军,担任第四舰队都督。 虽然不是李彻的从龙之臣,但却是李霖的心腹。 兄弟二人好得穿一条裤子,李霖的心腹自然可以丝滑融入奉军的体系中。 而下一位侯爵,同样姓张。 “张雋,上前听封。” 张雋乃是黎晟的部將,第三舰队的都督。 曾经负责镇守吕宋岛,又在维护海军航线上立下了功劳。 “昔镇吕宋数载,率舰衝锋,连破敌阵。” “波涛万里,尽显虎賁之勇;海疆十载,屡建殊勛之功。” 二张皆是海军之人,加上之前的解安,以及封公的黎晟,就是海军四大都督了。 海军最高统帅,人均侯爵以上爵位,足以看到李彻振兴海军的决心。 二张回归原位,怀恩看向圣旨,侯爵名单只剩下三个名字了。 “贏布,上前听封。” 一脸冷峻的贏布走上前来,其背后背著的宝剑,分外惹人注意。 此等朝会,按理说任何级別的將领都不能佩戴武器。 毕竟殿前佩剑,那是权臣的標配,是曹老板最愿意干的事。 而贏布不同,他那把『静默』长剑曾经是李彻的佩剑,乃李彻亲手所赐。 这把剑一直形影不离,即便是在朝会上仍被特例佩戴,由此可见李彻对他的厚爱。 果然,怀恩接下来念出的圣旨,也证明了这一点: “江湖游侠,仗剑天涯。” “自此日夜相隨,屡救朕於危难。” “多番救主,忠义双全;五载相隨,初心不改。” “江湖侠气,化为报国之志;布衣之身,成就从龙之功。” “封,顺义侯!” 贏布乃是游侠出身,而当初和他一同加入奉军的,还有曹沫、余让、刘大封等人。 其中曹沫已经在攻高丽时战死,追封名单中就有他。 而余让、刘大封虽然还活著,但明显混得不如贏布,也就是子爵、男爵的程度。 明明同时加入,命运却完全不同,倒也令人唏嘘。 怀恩继续念道:“曲近山,上前听封。” 曲近山立刻走上前,和贏布並列。 “天子近卫,肱股之臣。” “每战必隨朕左右,歷险总护驾周全。” “忠勇可嘉,处惊不变。” “封,顺天侯!” 李彻四大近卫中,曲近山加入最晚,虽然功劳也不小,但终究比其他三人差一些,所以爵位最低。 不过,能以亲將的身份混到侯爵之位,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也就是李彻念旧情,若是碰见抠门的君主,怕是一个子爵就打发了。 至於,最后一名侯爵,李彻给到了金义焕。 此人原为高丽將领,曾抵抗奉军誓死不降,被李彻俘虏。 思想改造了一年多,直到高丽都彻底灭国了,才算是想开了加入奉军。 后来虽然也立了一些战功,但並不出挑。 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之前的侯爵中,没有高丽人。 而高丽三国籍贯的士兵,在奉军占比也不小,需要一些安抚。 “高丽驍將,迷途知返。” “昔虽抗王师於鸭绿,然能审时度势,幡然醒悟。” “自归顺以来,身先士卒,镇边关处屡建奇功。” “异族將领,赤心可鑑;弃暗投明,尤显朕德。” “封,康平侯!” 至此,下九侯的名单也已出炉: 文信侯诸葛哲! 辅顺侯耶律和! 嘉佑侯马忠! 辅安侯张震! 震海侯张能! 靖海侯张雋! 顺义侯贏布! 顺天侯曲近山! 康平侯金义焕! 下九侯的含金量,比起上九侯要差上不少。 一些人甚至不算是有功劳的统帅,而是专业人才、李彻亲信,以及出自政治目的而封的蛮族將领。 不过,这九人中也没有草包水货,皆是实打实为奉国做过贡献之人。 即便是金义焕,在归顺之后也打了不少狠仗。 故而,圣旨也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以上诸卿,或鹰扬疆场,或虎踞要津,或智谋超群,或忠勇无双。 今授侯爵,永镇四方。 望卿等持节礪行,永固初心! 辅弼社稷,共保太平!” 十八人纷纷出列,躬身行礼:“我等谨遵陛下嘱託!” 李彻笑著頷首:“善。” 侯爵封毕,武將一列都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是伯爵,而伯爵是专门为文臣准备的爵位,和他们这些武將暂且没什么关係了。 再看文官群体,倒也是很平静。 並非文官们不在意爵位,而是在场的文官都清楚,这爵位跟他们半毛钱关係没有。 能被封的伯爵的,肯定是奉国一脉的核心文臣,他们这些被偽帝拋弃之臣,自然没这个福分。 而此次被封爵的文臣也很多,足足有十六人。 李彻之所以如此,自然有原因。 大庆的仗,打得差不多了。 待到灭了偽帝之后,周边便没有值得大庆全力出手的对手了。 而当天下太平之时,必然要收缴武將手中的权力,並开始重用文臣。 重文轻武,是每一个走上正轨的王朝都要做的事情。 宋朝因此而落下『大怂』的骂名,前世的李彻也跟风喷过宋朝。 但当他自己做到这个位置上,才清楚当初赵匡胤这个决策,做得多么英明。 武將掌权的危害,可比文臣掌权的危害要大多了。 文臣掌权那叫乱政,武將掌权纯粹就是乱整! 歷史给的教训足够多了,像是董卓之流已经算得上是平和的武將造反了,仍然带来了巨大的危害。 唐末的武將担任节度使,闹出的乱子更大,一直延续到五代十国时期。 他们凭藉军权割据一方,无视中央命令。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记载:“五代之乱,朝廷威令不行,藩帅劫財之风,甚於盗贼。“ 如果仅仅是不听朝廷命令也就算了,关键是整个社会秩序都在崩溃。 道德不存,没人去读书,兵强马壮才是王道,社会价值观退化到弱肉强食的原始时代。 武將统治残暴,强夺枉杀成为常態,百姓生活艰难,社会矛盾激化。 甚至到最后,那些军阀头子自己都发觉,不能再如此持续下去了,重文轻武的宋朝应运而生。 有了前车之鑑,李彻自然不会效仿唐朝节度使制度,將奉军的虎狼之將分封出去,人事、军务、政务一把抓。 当然,也不能矫枉过正,把大庆变成另一个大宋。 如此一来,唯有平衡文武关係,先將文臣的地位提升上去才行。 怀恩继续念道:“今擢十六伯爵,以彰经世之才:” “文贞伯,钱斌!” 钱斌不在此地,但一眾文官仍是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羡慕溢於言表。 『文』代表学识,『贞』代表品行端方,这是对文臣品学兼优的极高评价,是文臣的最高追求之一。 钱斌什么人啊,曾经不过是一个研究算学的无用之人,虽然当过皇子的算学老师,但在朝中毫无地位。 结果和奉王出关闯荡几年,回来之后竟然成了伯爵,而且封號还是文臣的终极理想:文贞! 这个封號有多顶,看看歷史上得赐的名人就知道了。 其实文贞就是文正,后来为了避宋仁宗赵禎的讳被迫改名为『文正』。 在前世的歷史中,第一个获得文贞諡號的文臣,乃是魏徵! 而且还是諡號,是死后才能得到的封號,钱斌现在就拿到了。 唐朝还有三位文贞公,分別是陆象先、宋璟、张说,全部都是大佬级的文臣。 到了宋朝,被赐諡號文贞、文正者,共有九人:李昉、王旦、范仲淹、司马光、王曾、蔡卞、黄中庸、郑居中、蔡沈。 含金量足足的。 由此可见,钱斌得封文贞伯,是多么大的一份荣誉了。 由於文臣的功绩不像是武將,能够说清道明,一些人的功绩和奉国政策相关,还需要保密。 所以,伯爵的宣读只有封號和名字,没有事跡。 怀恩继续念道:“经世伯陶潜!” 诸多文臣又是一惊,打心底开始泛酸水。 又是一个顶级称號。 经世,取『经世致用』之意,表彰其能將学问用於治理国家实政。 而陶潜乃是农学泰斗,其一生的努力便是將农学发展成经世之学,为百姓爭取福祉。 这封號和陶潜的志向对应,无疑是李彻对其功劳的最大肯定! 第896章 封爵大典(下) “崇文伯,文载尹!” 文载尹倒是来了,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淡然出列行礼。 一眾官员对文载尹比较陌生,但见他风度翩翩的样子,却无一人敢轻视於他。 甚至所有人都在想,看这位的气度就不是凡人,姓文? 这个『文』是哪个文,没听说有哪个姓文的世家啊?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看著就像是一代大儒的文臣,乃是一个高丽人。 崇文伯也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尊崇文教,教化天下,是文臣的根本职责。 教化之功本就是一等一的大功,也是文载尹的政治理想。 封给文载尹这个封號,也算是李彻对其君子之风的肯定。 文载尹恭敬谢恩,转身归列,一眾文官仍不知这位崇文伯的底细。 但不容他们多想,第四位伯爵已经出现了: “雷衡伯,陈规!” 此言一出,武將阵列发出一阵浅笑,而文官则是更加懵逼了。 什么雷衡伯,从没听过啊...... 这位怕也是重臣,竟让陛下为其生造了一个爵位? 殊不知,李彻原本想封他为『火药伯』的。 但这封號太过直白,李彻也怕陈规因此遭到同僚嘲笑,这才改为更加含蓄的雷衡伯。 『雷』代指火药之威,『衡』本义是掌管,意为执掌雷霆之力的人,既文雅又霸气。 当然,陈规这个爆炸疯子,大概率是不在乎这些的。 果不其然,陈规嘴上带著笑,狼行虎步上前,那姿態比武將还武將。 到了李彻面前,声如洪钟谢恩。 李彻哭笑不得,连忙对他招了招手,他这才退去。 接下来,又是三位老资格臣子,分別是王锡、王崇简、刘业。 三人都是被李彻绑到奉国的,而且所掌管的事务也差不多,都是工科的高级领导。 王锡掌管天时和礼部,其子王崇简掌管奉国大学,刘业掌管工部。 分別赐爵,授时伯、宣学伯、营匡伯。 再之后,乃是奉国第一外交家,抬棺出使点子王,奉国送死流第一人,转头砌坟执念者,大奉使节——张氾。 张氾的封號为,靖绥伯。 『靖绥』意为安抚、平定,指通过智谋和怀柔政策使局势安定。 这算是一个比较中规中矩的封號了,原本李彻想封他为『坟墓伯』来著...... 隨后是李彻的一生之敌,史官太史婴,得封东壁伯。 『东璧』是星官名,象徵图书府,主文章,適合掌管典籍、主持修史的文臣。 也算是极其符合其身份的封號。 虽然前几日,太史石头刚刚因为秦旌之事,和自己闹了个不愉快。 但李彻大人有大量,並没有给他封『石头伯』。 当然,主要还是不敢...... 天知道自己真要是一时赌气,封他一个『石头伯』,他那个小本本里得多出多少自己的坏话。 还是蒜鸟,惹不起,惹不起。 太史婴之后,也是一个有代表性的文臣,伊雅喜。 这位索伦族长老被封为宣化伯,宣扬德化之意。 异族的文化素养还是太低了,奉军之中有不少蛮族武將,但奉国朝堂中却没几个异族文臣,李彻想封都没得封。 文载尹和伊雅喜,算是唯二能在奉国站稳脚跟的文臣了。 隨后是安民伯王羲正。 其父王永年,乃是戴枷上朝第一人。 王永年也算是有功绩的,掌管奉国朝堂秩序,为奉国的执政制度出过不少建议。 但他毕竟之前是罪臣,实在不適合封爵。 而其子王羲正完全不同,虽然年轻,却是政绩斐然。 当过生產建设兵团的团长,后来一心投身农业,在奉国的农耕工作中表现突出。 看在其父和他自己的功劳上,封一个伯爵不为过。 接下来几人也都是奉国的老资格文臣,被怀恩一一念出。 自此,伯爵十六人名单也完整了,分別是: 文贞伯钱斌、经世伯陶潜、崇文伯文载尹、雷衡伯陈规、授时伯王锡、宣学伯王崇简、营匡伯刘业、靖绥伯张氾、东璧伯太史婴、宣化伯伊雅喜、安民伯王羲正、翼赞伯张盛相、嘉謨伯周令、承弼伯裴元贤、含章伯王跡、天舟伯齐舫。 其中的工科文臣占了大多数,隨后是农学,真正管理行政的臣子少之又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奉国的文治有些太偏科了。 奉国以武立国,在关外生存下来要靠军队,靠科技,发展方向自然有些极端。 打完天下了,接下来要坐天下,那就需要挖掘更多能治理国家的文臣了。 如今造纸术和印刷术已经研究完成,奉国办公已经全面用上了便宜的纸张。 等到平定偽帝朝廷后,便可以开始科举,为国家选材了。 “诸卿或赞理阴阳,或燮和鼎鼐,虽未临战阵而功在社稷,不在斩將夺旗而利在千秋。” “今授伯爵,用酬经世之劳,永铭辅弼之功。” 伯爵分封完毕,只剩下子爵二十位、男爵三十六位。 其中薛卫、赵鐸等中高级將领,被封为子爵,贏为子爵之首。 而段蕤、郭嗣等半路加入奉军,有投效之功,和钱德明这样有特殊旨意的中层將领,被封为男爵。 又有上百名团级官员,受封荣誉勋爵。 自此,封爵完毕,长长的圣旨也到了尽头: “册封既毕,朕心慨然。 昔者诸卿以布衣从龙,今则位列公侯。 铁券丹书非为私恩,乃酬社稷之功;朱衣紫綬岂徒荣身,实寄黎庶之望。 尔等宜持身以正,守节如玉。位愈尊而心愈谦,禄愈厚而行愈俭。 武臣当思戡乱守成,文臣须念安民济世。內外同心,上下协力。” 怀恩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一段圣旨读出: “朕与诸卿共约:自今而后,当使九州同风,四海无波。田畴尽辟而仓廩实,庠序广设而教化行。商旅通达於万里,甲兵震慑於八荒。 开创盛世,超迈前朝;巩固金甌,远迈前代。 此非一人之业,实乃眾志所成。 愿诸卿常怀创业之艰,永葆忠贞之志,共铸大庆万年之基!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煌煌圣旨宣读完毕,宣政殿內激盪著难以抑制的兴奋气氛。 公、侯、伯、子、男,一百零八位勛贵,代表著新朝最顶尖的功勋集团,至此奠定了大庆未来的权力格局。 人人脸上洋溢著喜悦,相互之间眼神交匯,儘是踌躇满志。 怀恩胸口起伏,读完这么长的圣旨,而且需要一字不错,显然不太容易。 李彻对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搀扶著怀恩下去休息。 隨后,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容光焕发的面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轻轻咳嗽一声,如同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殿內所有的窃窃私语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皇帝身上。 “诸位爱卿。”李彻声音平稳,“爵位朕已经封赏给你们了,该有的荣耀、地位、赏赐,朕一样不会少你们的。” “你们为朕,为这大庆江山流过的血、立下的功,朕铭记於心,天下人也当铭记。”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暖阳骤遇寒流: “但,在大家欣喜之余,朕有几句交心的话,也是丑话,必须说在前面。” 殿內刚刚升温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了几分。 眾臣屏息凝神,预感到李彻接下来要说的话绝非寻常。 “按照惯例,公、侯、伯三等爵位,当赐『丹书铁券』,此刻想必已经送往诸位的府邸。” 眾文武微微頷首,这是延续前朝的恩典,代表著皇帝的信任和对功臣的保障。 “前朝旧制规定。”李彻复述道,“『所谓免死,除谋反大逆,一切死刑皆免。然免后革爵革薪,不许仍故封,但贷其命耳』。” 除了谋反大逆之罪,其他死罪皆可凭此铁券免死一次,只是事后要剥夺爵位俸禄,但性命可保。 “在许多人看来,这丹书铁券,便是『免死金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砸在眾人心头:“但在朕这里,不行!” “哗——” 儘管无人敢喧譁,但一股无形的浪潮瞬间席捲了整个宣政殿。 文武百官皆面露震惊之色,齐齐望向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 连杨忠嗣这位老成持重之帅,此刻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对此感到意外。 李彻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变:“所谓丹书铁券,在朕看来,是为了表彰尔等为国立下的赫赫功绩,是荣耀的象徵!” “而不是赋予你们,以及你们的家族,可以凌驾於律法之上的特权!” “若是这铁券,到了需要用它来『免死』的那一刻,那持有它的人在那一刻,就已经不配再拥有它了。” “朕的朝廷,不养国蠹,不庇罪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震得许多人耳中嗡嗡作响。 “朕要做的,”李彻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是建立一个远超所有前朝,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是一个能让底层百姓安居乐业,商人公平交易,士人学有所用,各个阶层都能在其中找到位置,欣欣向荣的煌煌盛世!” “绝不是维持一小撮人特权的黑暗宫殿!” 第897章 三把火 “朕会赐予你们应得的地位、財富和名声,让你们以及你们的家族享受荣光,但前提是......” 李彻重重一顿,语气也变得严厉:“你们,以及你们的亲族,不可违背朕与天下人共守的法律!” “故而,新朝立基的第一要务,便是——修法!” 他的目光转向文臣队列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刚刚受封崇文伯的文载尹。 “文卿。”李彻看著文载尹郑重道,“此事,便由你主持。” “朕命你遴选帝都学识渊博、通晓律法的学者,共同修订我大庆律法!” 文载尹沉稳领旨:“臣必竭心尽力,不负陛下重託!” “先別急著答应。” 李彻摆了摆手。 “你要给朕仔细梳理大庆旧律,剔除那些不合时宜、压迫百姓的不公之法,加入更多保障民生、维护公平的应有之法。” 李彻又特意强调:“每修订好一条,都必须呈报於朕,由朕亲自过目审定,才可继续修订下一条。” 法律这东西太重要了,李彻不放心完全假借人手。 即便是放在后世,仍有许多不合理的陈旧法条,还需在实践中慢慢修改。 这不是三五年就能完成的事情,这是要一直做下去的事情,法律也要隨著社会发展更新叠代。 文载尹正色道:“臣明白。” 李彻缓缓点头,示意文载尹归列,隨即继续开口道: “新的律法不会立刻颁行天下,朕会给天下官员和百姓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和適应。” “但是,这法一定要改,而且在日后的大庆,无人能凌驾於法律之上!” “皇亲国戚不行,功勋贵胄不行,即便是朕......也不行!” 最后一句话石破天惊,让眾多官员齐齐侧目。 连皇权都自愿置於法下?这可是自古未闻之事! 自古以来,人治大於法治,巍巍皇权岂容碾压? 一名官员实在忍不住內心的震撼,出列躬身问道:“陛下.......陛下如此重视律法,甚至將皇权亦置於法下,莫非......” “陛下是要尊崇法家『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之思想,行严刑峻法之道吗?”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也纷纷竖起耳朵。 这也是他们心中的疑问,毕竟法家的名声实在称不上好。 古代的法家和我们理解的法律可不是一个东西,商鞅、李斯等法家代表的故事也多有美化。 考古出土的《睡虎地秦简》揭示了一个细节:某里长因未及时报告外来人口,被罚戍边两年,而邻村妇女举报丈夫盗窃,竟获赏钱千文。 法家思想固然有可取之处,但也透露出一种对百姓的驯化,在这种体系下的每个人都是薪柴,时刻都会投入到国家机器的熔炉中。 將人性压榨到极致的制度,既能锻造出无坚不摧的战爭机器,也会在燃料耗尽时轰然自爆。 然而,李彻却缓缓摇了摇头。 “尊崇?”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朕不觉得这是尊崇,朕所要的是『以儒治人,依法治国』。” “儒者,仁、义、礼、智、信,是用来教化万民,规范道德的。安定人心的根基,是帝国的魂魄所在。” “而法者,准绳、规矩、尺度,是用来裁定是非,维护公正的。管理国家的工具,是帝国的骨架所在。” “魂魄需正,骨架需硬,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朕要以儒家的仁政凝聚人心,亦要以公正严明的法律来治理国家。” “这,才是朕想要的大庆律法!” 一番话语,如同在眾人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不是单纯的儒,也不是纯粹的法,而是二者的结合与升华。 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略微窥见,这位年轻皇帝心中那庞大帝国蓝图的一角。 当然,也並非所有官员都赞同李彻的说法。 他们觉得,即便不是严苛之法条,那也比不上人治。 毕竟人有心,而法无情。 各代朝廷用儒家学说和人治,统治这片土地上千年了,岂是说改就改的? 当然,李彻不会顾及他们的感受。 依法治国这条路阻力再大,也必须要走,绝非是几个老夫子能反对的。 眼见修法之事已定下基调,李彻並未停下。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拋出了新朝的第二道重大改制。 “这第二道旨意。”李彻目光扫过下方,缓缓坐回龙椅,“关乎天下州郡治理。” “朕观前朝旧制,行政区域划分混乱,州、府、郡、县交错重叠,层级繁多。” “不仅政令传达迟缓,更易造成地方官员权责不清,相互推諉,甚至形成割据苗头。”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如同敲在眾人的心头上。 “此等弊政,不可再续。” “朕决定,在大庆全境推行『行省制』,统一行政层级。” “此制已在奉国试行多年,成效卓著,想必诸位爱卿亦有耳闻。” 此言一出,殿內倒是没有引起太大波澜,甚至不少官员暗暗鬆了口气。 行政区域改制,虽然动作颇大,但主要涉及的是官员体系的调整和地图上的重新划分。 並不直接触动官员的核心利益,更不会立刻去折腾底层百姓。 相比於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修法』,这事儿就显得柔和了许多。 而且奉国行省制的高效,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知道这是大势所趋。 因此,眾臣大多垂首表示赞同,並无异议。 李彻见状,微微頷首,知道此事阻力不大。 隨即,他脸色再次沉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恐怕要来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是皇帝呢? 如今李彻正式入主帝都,怎么都得折腾一番,肯定不是两道旨意就能停下的。 “最后一道旨意,便是老生常谈,却也是积弊最深、关乎国本之事” “税赋!”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一般,让殿內几乎所有官员,心头都是一紧。 赋税,是帝国的血脉,也是最能牵动各方神经的敏感领域。 李彻没有立刻阐述新政,反而目光悠远,缓缓说起了一段往事: “朕还记得,当年在北地,以王氏为首的世家勾结官吏,攛掇贼寇反叛燕国,意图不轨。” “朕与燕王奉命查办,最终在蓟县將其首恶一网打尽。” 说到这,李彻看向身旁的李霖,后者也点了点头,显然对那段经歷记忆犹新。 “事情本已了结,朕与燕王押著人犯准备离开蓟县之时,却突然有数百名衣衫襤褸的百姓,拦在了朕的马前。” “他们痛哭流涕,看上去可怜极了,你们猜,他们求朕什么?” 眾官员屏息,隱隱猜到了什么。 “他们是来为那些被抓的世家老爷们求情的!”李彻的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他们跪在地上,哭著对朕说:『青天大老爷,您行行好,放了王老爷他们吧!』” “朕问他们为何?你们可知他们如何回答?” 李彻回忆著当时百姓悽惶的语气:“他们说:『俺们之前的土地,因为要交的税赋太多,活不下去了,是王老爷他们好心,买了俺们的土地,还让俺们当佃户,这才能有条活路啊!王老爷他们是好人,是善人吶!』” 故事听到这里,许多大臣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不自然,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哈哈哈。”李彻发出一阵冷笑,“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们直到那时都不知道,那些逼得他们卖田卖地、活不下去的税赋,根本不是朝廷的正税!” “而是他们口中感恩戴德的王老爷和善人们,勾结了当地的贪官污吏,巧立名目,强加在他们头上的苛捐杂税!” 群臣噤若寒蝉,许多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如何不清楚百姓为何会这么说,各地世家的手段都差不多,都是在吃人,反而还要求人对他们感恩戴德。 “他们被人家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还在感念人家的『活命之恩』!”李彻的声音如同寒冰,“这就是我朝如今税收之弊,这就是胥吏豪强勾结之恶!” 他伸手一拍御案,声震殿宇:“今日,朕就把话放在这里!” “朕不管你们名下掛靠著几千,几万亩田地!朕也不管你们以前,有没有做过,或者纵容亲属干过这等敲骨吸髓的勾当!” 李彻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著森然的杀意: “只要朕当一天皇帝,此等乱收税、盘剥百姓的现象,就绝不可再有!” “这是朕的底线,也是大庆的底线!” “谁要是敢触碰这条底线,伸了不该伸的爪子......” 李彻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血腥味,已经让殿內所有人心胆俱寒。 伸了爪子会如何,还用细说吗? 若是先帝,大概率只会砍掉伸出来的爪子。 而若是面前这位陛下,大概率会拽著爪子,將爪子的主人也砍了,顺便收拾他全家! 第898章 科举制度 声势浩大的首次朝会,终於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 文武百官们怀揣著各异的心思,陆续退出宣政殿。 有人意气风发,摩挲著怀中刚刚受封的爵位告身,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相熟的同僚低声交谈,言语间儘是对未来的憧憬。 也有人眉头紧锁,步履沉重,反覆咀嚼著『修法』、『行省』、『清税』的三把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屁股决定了脑袋,立场不同,心中的想法也就不痛。 可无论他们如何想,旧的秩序已被彻底打破,大庆新的篇章已然揭开。 时间像是宋太宗的驴车,跑起来就不停。 隨著冬天的到来,还算年轻的大庆帝国迎来了新的一年。 李彻也终於可以使用自己的年號:天兴! 寒冬正式笼罩了帝都,这个冬天乾燥而寒冷,却迟迟未见一片雪飘落。 这对於在关外之地待了数年的李彻来说颇为不適,仿佛少了点什么应景之物。 南方的寒冷果然是魔法攻击,那是一种透著骨头的冰冷。 好在这种寒冷虽然难受,但却冻不死人。 不过李彻还是让人保证煤炭供应,寒冷不能直接冻死人,却能让人生病。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普通通的感冒,都是过鬼门关。 这段时间他自然无法清閒,封赏功臣的激动情绪尚未完全平復,庞大的国家机器便需要他全力推动。 討逆大军在杨忠嗣、王三春的统帅下,挟大胜之威继续向南压迫,一路追著偽帝李明的残部打。 另一路大军,则由李霖和贺从龙率领,则开始为进攻易守难攻的蜀地做准备,试图打开通往天府之国的大门。 只是隨著天气愈发寒冷,大规模军事行动难以展开,南北战线暂时进入了对峙阶段。 在帝都,李彻举行了一场虽然庄重繁琐的正式登基大典。 祭天、祭地、祭祀宗庙,昭告天下,名正言顺地接掌了大庆的法统。 同时,他也下令將庆帝的灵柩从关外奉天迁回,以帝王之礼隆重安葬於皇陵。 这一整套关乎正统的流程下来,即便一再压缩经费,耗费的钱粮依旧让李彻感到肉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儘管三令五申提倡节俭,但礼部的流程就摆在那里,该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祭祀这东西看起来无用,但几千年来都被国人视为头等大事,可见其关键。 这也让他更深切地体会到,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多为不易。 有许多规矩和面子工程,哪怕是皇帝也难以轻易撼动,每一步都牵扯著复杂的政治意义。 然而,这些还都是大事,只要解决了就过去了。 真正让李彻感到焦头烂额的,是无穷无尽的琐碎政务。 他原本以为建立了內阁制度,將具体事务分摊下去,自己便能超然物外,专注於大政方针。 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光是帝都每日发生的事情就层出不穷,毕竟这可是一座人口超过百万的巨城。 例如,今冬乾燥,城內一处民宅因私自违规酿酒,操作不当引发火灾,烧毁了半条街的棚户。 幸得巡城的锦衣卫扑救及时,才未造成更大伤亡。 此事层层上报,谁都做不了主,最终摆到了李彻的案头。 李彻本以为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了有关官员讲解来龙去脉,顿时也有些发懵。 他不得不召集大臣们,商议如何应对。 大庆律法本就规定,百姓可自酿自饮,但若售卖则需官方许可。 然而此法执行不严,导致地下私酒坊泛滥,带来极大的安全隱患。 李彻还无法简单粗暴的一禁了之。 他深知,对於生活困苦的底层百姓而言,廉价的私酿酒水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精神慰藉。 几乎每家百姓都喝点小酒,但不是每家百姓都有精力自己酿酒。 而那些酒楼中的酒水,对贫苦百姓而言也太贵了些。 最终,他只能採取折中之策: 一方面,命令相关部门加大巡查,严厉打击无照售卖、存在安全隱患的私酿作坊。 另一方面,则授意將奉国成熟的白酒蒸馏技术进行推广,让一些合规的坊间能生產出更便宜的酒水流入市场,以满足百姓需求。 诸如此类,看似微不足道,却关乎民生安稳的小事比比皆是。 从物价平抑到沟渠疏通,从流民安置到狱讼调解...... 李彻发现自己如同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行政泥潭,在养心殿里一坐就是一天,批阅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奏章。 往往一抬头,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他已经被这些繁杂的政务困在皇宫之中,足足两月未曾踏出宫门一步。 就在这样,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冬日,李彻依旧在养心殿內对著堆积如山的案牘劳神。 怀恩前来通报,霍端孝与诸葛哲两位阁臣,联袂求见。 正埋首於一堆奏报中的李彻,心头下意识地一紧,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这两位核心阁臣同时前来,莫不是前线战事有变,或是哪里又出了棘手的乱子? “快宣!”李彻沉声道,同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两位阁臣快步走入养心殿,行礼之后,脸上倒不见多少惶急之色。 霍端孝率先开口,稟报的却是寻常的政务:关於文武百官本月俸禄的核发事宜。 李彻闻言,心下稍安。 虽说如今大庆百废待兴,各处都要用钱。 但得益於前些年对高丽、倭国以及南洋吕宋等地的多次征伐与『贸易』,积累了海量的金银財富,支撑目前朝廷的俸禄开支绰绰有余。 他简单询问了几句,便点头准了他们的方案。 然而,就在李彻以为事情就此了结时,诸葛哲却眉头微蹙,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陛下,俸禄之事尚可解决,然而眼下更紧迫的是,隨著对世家的清查,各地州县官吏缺口极大!” “许多归降地区的旧吏,其能力、忠心皆需考察,不敢贸然重用。” “而从奉国的官员数量有限,已是捉襟见肘。” “长此以往,恐政令难以下达,地方治理堪忧啊!” 诸葛哲的话语,点出了大庆的一个关键瓶颈。 不是说打下的地盘,就是大庆的土地,能自动產生赋税、粮食了。 土地需要人去管理,而可靠且能干的人手却远远不够。 李彻听完,沉默了片刻。 显然,这个难题他也思考了很久。 人才稀缺,这確实比发放俸禄要棘手得多。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侍立在侧的怀恩吩咐道:“怀恩,去將朕书案最上层,用黄綾覆盖的那个册子取来。” “喏。”怀恩应声。 快步走到龙椅旁的书架,取下一本並不算厚,却用明黄色绸缎仔细包裹的册子,双手呈给李彻。 李彻接过册子,並未自己翻开,而是直接递给了面前的诸葛哲和霍端孝。 “子渊,正则,且看看这个。” 诸葛哲双手恭敬地接过,与霍端孝对视一眼,旋即轻轻解开黄綾,露出了册子朴素的封面。 当他的目光落在首页那三个浓墨写就的大字上时,整个人骤然一震,瞳孔微缩。 只见那册子的扉页之上,赫然写著——科举制! 两人目光更加凝重,他们跟隨李彻多年,自然是听李彻讲过『科举取材』的想法。 但那终究是想法,奉国的人口资源不足以干这件事,所以一直没有落在实处。 而如今,陛下是终於准备推进这道国策了吗? 两人立刻大起精神,一字一行地看下去。 科举制,隋开创,唐继承並完善。 贯穿中国歷史一千三百余年,构成了帝国选拔精英的核心通道。 这是一条相当完善的制度,对於李彻而言,无需绞尽脑汁,拿来即用。 科举的起点是『童试』,在州府县举行,考生无论长幼皆称『童生』。 通过者方能成为『生员』,俗称秀才。 这意味著他们脱离了平民身份,进入了士大夫阶层的预备队,享有了免役、见官不跪等特权。 接下来的『乡试』是科举路上的第一道大关,每三年在各省省城举行。 秀才们匯聚一堂,竞爭极为激烈,考中者称为『举人』。 举人对读书人来说是一个质的飞跃,不仅具备了做官的资格,也获得了通往下一阶段考试的通行证。 全国的举人隨后会奔赴京城,参加由礼部主办的『会试』。 这是国家级的大考,和后世的高考等级差不多,考中者被尊称为『贡士』,意为贡献给皇帝的人才。 若能通过会试,意味著学子们已站在了权力的边缘。 整个科举制度最后一道关卡,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 所有贡士在此接受天子的最终考核,原则上不再淘汰,而是根据成绩重新排定名次,分为进士三等。 状元、榜眼、探等前三名列为一甲,算是进士及第;第二甲若干人,算是进士出身;第三甲又若干名,算是同进士出身。 一旦金榜题名,他们便正式成为『天子门生』,从此步入仕途,成为帝国统治阶层的一员。 第899章 求贤詔,全国选才 霍端孝与诸葛哲二人头碰著头,逐字逐句地仔细翻阅著那本名为《科举制》的册子。 越往下看,他们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凝重,眼中的惊异之色也愈发浓郁。 这册子中所载並非只是一个粗略的构想,而是一套极其详尽、环环相扣的完整体系。 从童生试、乡试、会试到殿试的层级设置,到考试內容的划定,如经义、策论、诗赋等等。 再到糊名、誊录以防舞弊的严谨流程,甚至包括考官的选派、考场的纪律、及第者的授官原则...... 方方面面,考虑之周详,设计之精妙,令人嘆为观止。 良久,两人终於抬起头,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彻一眼。 隨即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之色。 李彻见两人如此,不由得问道:“怎么?可是觉得这《科举制》不好?” 不应该啊,这科举制在前世中国用了上千年,哪怕到了现代依然在用。 这两人都是智谋出眾之士,怎么能看不出其中的好处呢? 二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由更为持重的霍端孝率先开口: “陛下,此策......此策並非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 “条分缕析,规制严密,几乎做到了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霍端孝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措辞。 隨后带著疑惑问道:“臣观此制度,其成熟完善之程度,不似是临时起意草创而出。” “反倒像是......在另一方世界已然应用许久,歷经千锤百链、广泛验证之后,才总结拿出的一套完美方案。” 诸葛哲也是微微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李彻拿出这套东西太嚇人了,详细得浑然天成,不像人类能想出来的东西。 打个比方,小马哥做qq的时候,只会说自己要做一个即时通讯软体。 而不会说,自己要做一个能对话,能斗图发表情包,能发动態、发弹窗,玩qq秀,扩列的新时代app。 任何东西从0到有,都是要经过一步步完善的,而李彻的《科举制》拿出来就是成品。 李彻闻言,也不禁心中讶然。 自己到底是小瞧了古人的洞察力,竟能从逻辑结构中,察觉到这套制度所承载的跨时代经验。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霍端孝继续说下去。 诸葛哲顺势接口道:“正则所言极是,此制之精妙,旷古未有。” “此制虽好,但也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在我大庆立刻推行开来啊。” “哦?”李彻皱了皱眉,“这是为何?” “科举制核心在於公平选才,打破世家垄断,如今世家势微,难道不是正合时宜?” “陛下,”诸葛哲苦笑著解释道,“此制从底层选拔人才,理念无疑是正確的,长远来看,確能將天下英才尽数网罗。” “可问题是,如今的大庆,没有那么多『人才』可供选拔啊。” 他摊开手,道出了一个冰冷的现实:“莫说是人才,便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数量也远远不够。” “书籍、知识,乃至教书授业的先生,十之八九都被世家大族垄断。乡野百姓,终日为温饱奔波,能认得自己名字已是难得,大字不识一箩筐者比比皆是。” “在这种情况下,陛下若要推行此等需要广泛读书人的科举制,最终有能力脱颖而出的,恐怕依旧还是那些世家子弟。” “而世家子弟畏惧陛下,怕是不会来参加科举。即便真有世家之人来参加,必然会轻鬆贏过其他人,那岂不是换汤不换药,又为朝廷招来一批新的世家门阀?” 李彻愣了愣,顿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经验主义的错误。 后世的科举制之所以能成为王朝支柱,是在经歷了唐宋数百年的发展,伴隨著印刷术普及、教育下沉、士族门阀彻底衰落等一系列社会变革之后,才得以实现的。 尤其是宋朝,士大夫阶层完全取代了门阀世家,阶层流动性极大增强。 加上官学、私塾的广泛建立,相对廉价的书籍流通,才为科举制提供了丰厚的土壤。 宋朝的顶尖士大夫阶级,哪怕是权倾一世的当朝宰相,如果没有像样的后代继续可靠,其家族也会一步步走向衰落。 而如今的大庆呢? 知识被极少数人垄断,教育资源极度匱乏,平民百姓根本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 在这种背景下,搞大范围的公平考试,无异於空中楼阁。 结果很可能真如诸葛哲所料,只是为旧势力提供了一个进入朝廷的新渠道。 想通此节,李彻脸上不禁露出无奈之色,轻轻嘆了口气:“却是朕考虑不周,脱离实际了。只看到了制度的优越,却忽略了推行它的根基。” 见皇帝並未固执己见,反而从諫如流,诸葛哲与霍端孝都鬆了口气。 诸葛哲连忙又道:“陛下莫要灰心,此制理念实乃良策,只是需因时制宜......臣以为,或可折中一下。” “折中?”李彻和霍端孝都看向他。 “正是。”诸葛哲捋了捋鬍鬚,“虽然大庆底层的读书人不多,但並不代表没有其他来源的人才。” “一些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不愿与旧世家同流合污的隱士、乃至散落民间怀才不遇的能人,都是我们可以招揽的对象。” “我们不必像这册中所规划的那般,从县、府、州一层层筛选上来,那样耗时日久,且底层也无足够生员。” “我们可以直接跳过基层选拔,面向全国。宣布在帝都举行一次大规模的统一考试,也就是陛下所说的『会试』。” “考题不必过於高深繁杂,只需有效甄別出滥竽充数之辈,重点考察其基本的学识、逻辑与处理实务的潜力。” “以此法,先行筛选出一批具备基本素养的可造之材。” “然后,”诸葛哲继续道,“陛下可亲自主持最终的『殿试』,不考校其经文背诵,而是通过策问、面谈等方式,进一步考察这些人的眼界、心性、应变之才以及对国事的见解。” “选中之后,也不必立刻委以高位,可根据其特长分派到各部院或地方担任基层职务,並在实践中加以观察、培养和教导。” “如此,既能解缺乏底层官员的燃眉之急,也能为朝廷储备一批真正忠心於陛下的未来栋樑!” 李彻听得眼中精光连闪,大为兴奋。 没错,这才是真正適合当下大庆国情的选才之法! 放弃不切实际的『全民教育』前提,转而利用一次公开的全国性考试,將那些散落在旧体系之外,有心报国却无门的人才挖掘出来。 虽然这些人才的水平可能差一些,但那是小问题,不会可以教嘛。 “好!好一个折中之法!”李彻忍不住讚赏,“卿此言真乃老成谋国之见,就依此议!” 他当即对怀恩吩咐:“怀恩,即刻擬旨,颁布《求贤詔》,昭告天下!” “內容就写:朕唯才是举,不拘出身,无论寒门、遗贤、隱逸,但凡自认有才华者,皆可於三个月后,赴帝都参与朝廷举办的『会试』。” “脱颖而出者,朕將亲试於殿前考查,量才录用!” “喏!”怀恩精神一振,连忙记下。 这时,霍端孝却微微皱眉,提出顾虑:“陛下,只问其才,不察其德......若选出的官员有才无德,恐为害更烈。” 李彻摇了摇头,態度明確:“正则,『察举制』那一套就不用提了,其初衷虽是考察德行,推举贤良。” “然则,隨著时日推移,拥有推举权的皆是地方长官、世家名流,他们所举荐的自然多是其亲故门生。” “所谓『德行』,往往成为他们互相吹捧、营私舞弊的遮羞布,更何况其中为了扬名而弄虚作假者层出不穷。” 大庆和前朝用『中正制』取士,乃是世家一手垄断朝廷人才。 再之前,便是察举制、举孝廉,通过地方长官推举德行高的人才到朝廷为官。 从那时候开始,对『德行』的考查便是当官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一环。 但李彻觉得这东西挺离谱的。 那些人为了举孝廉当官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会找人给自己编故事、演戏镀金,其中二十四孝就属於是编的比较离谱的。 诸如二十四孝中的『臥冰求鲤』,李彻前世看到这一段,只觉得其中作秀的味道都快透出纸面了。 大冬天的,臥在冰上能把冰冻化了,真当李彻这东北人是假的呢? 能承载一个人重量的冰面,岂是能用身体融化的? 把人冻成冰还差不多! “朕不求所选官员个个都是道德完人,那不现实。”李彻继续说道,“但朕亦有底线,但凡身有刑事案底、或有重大劣跡者,不得参与。” “除此之外,首要之务是选出有真才实学,能办实事之人。至於德行,可在为官之后,通过律法、监察与政绩来逐步考察。 “若才不堪用,纵有虚名,於国何益?” 霍端孝与诸葛哲闻言,沉思片刻,皆觉此言切中时弊:“陛下圣明!” 李彻微微点头:“行了,两位卿家去忙吧,此事不能急於一时。” 二人再次行礼,刚准备离开。 诸葛哲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 第900章 渔网不算兵器 李彻见他又折返,以为还有什么重要的军政要务,神色一正:“何事?” 诸葛哲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轻鬆的笑意,回道:“並非什么大事,是奉天那边传来消息,两位皇子与公主殿下,已在守夜人护卫下启程,预计这几日便可抵达帝都了。” “臣是想请示陛下,是否需要派遣人专程前往接应一下,以確保万全?” 李彻闻言,这才恍然想起此事,紧绷的心弦也隨之放鬆。 是啊,孩子们要来了。 当初自己从奉天南下是来打仗的,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自然不能將年幼的孩子们带在身边冒险。 后来局势稍定,常凝雪等妃嬪虽已前来会合。 但考虑到帝都初定,局势依旧错综复杂,万一有变,恐怕被一锅端了。 故而也並未急著將孩子们接来,只是留燕氏在奉天照顾他们。 如今,南方战线已经推远,帝都经过数月的整顿也算是秩序井然,也是时候把接他们来团聚。 这帝都,终究將是他们未来长期生活的地方,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奉国了。 李彻点了点头,吩咐道:“嗯,此事朕知道了,找个將领前去接应吧。” 虽说帝都周边已无成建制的叛军,但难免有些零星的贼寇或溃兵流窜,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臣遵旨。” 诸葛哲应下,但他並未立刻离开,而是稍作迟疑,又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如今新朝已立,文武百官皆已论功行赏,授以爵位。” “而两位皇子与公主殿下,身为陛下嫡脉,至今却身无爵位......是不是,略显不妥?” 李彻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诸葛哲的潜台词中的意思。 他不由得指著诸葛哲,笑骂出声:“好你个子渊,跟朕还绕这么大圈子?” “什么封爵不封爵的,你真正想说的是让朕儘早確立储君之位,以安国本吧?” 诸葛哲被点破心思,也不尷尬,反而坦然笑道:“英明不过陛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霍端孝在一旁没有说话,以他的性子,是不愿意参与立嫡这种事情来的。 李彻笑著摇了摇头,隨即收敛了笑意,陷入沉思。 他理解诸葛哲的担忧,对於一个新建立的王朝而言,確立继承人確实是稳定人心的重要一环。 但是......他心中也自有考量。 首先,他自己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年富力强,身体康健,大概率不能说嘎就嘎了。 远未到需要考虑身后事的时候,不必如此急切。 其次,长子李承虽然聪慧稳重,小小年纪已显露出不俗的气度,颇有几分人主之相,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过早地將储君这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引来无数的关注乃至敌意,未必是好事。 他不想自己的孩子重蹈李承乾的覆辙,没有一个完整童年的孩子,心思是不健全的。 在他看来,等孩子们再长大一些,或者成年之后,再根据他们的品性和能力来確定储君人选,也为时未晚。 而且,没准李承压根就不想继承皇位呢。 大庆未来的皇帝可未必是什么美差事,未来的李彻既要削减世家,也要削减皇权。 当然,李彻也明白,诸葛哲提出此议,完全是出於公心,而不是为了爭一个从龙之功。 思虑既定,李彻开口道:“子渊,你的心意朕明白,不过立储之事关乎国运,不宜操之过急。” 他见诸葛哲似乎还想再劝,便抬手制止,继续说道:“这样吧,太子之位暂且不议,先给孩子们封个爵位,堵一堵悠悠眾口。” 诸葛哲也不好多说,只得拱手道:“谨遵陛下旨意。” 他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定:“册封长子李承为辽国公,长女李悦为吉国公主,次子李浩为朝国公。” 诸葛哲闻言,先是下意识地应了声『喏』。 隨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愕然之色:“陛下,只封国公?这......按照礼制,皇子初封,至少也应是郡王......” 李彻笑了笑:“三个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寸功未立,封那么高的爵位做什么?”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国公之位已是显贵。待到他们日后成年,知晓了民间疾苦,懂得了责任担当,再行封王也不迟。” 庆帝就喜欢给自己的儿子们都封亲王,结果如何? 十个儿子就剩下不到一半了。 李彻不觉得自己的儿子都要当亲王,而且大庆也没有那么多土地给藩王封。 既然要削减皇室的权力,那就要从自己做起,做人不能太双標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平凡一些也好。 诸葛哲知道此事皇帝心意已决,再劝无益。 心中虽觉不合旧制,但细想之下,也觉得陛下此举颇有深意,至少表明了不骄纵子女的態度。 他只得躬身道:“陛下思虑周详,臣遵旨。” “去吧。”李彻摆了摆手,“朕还有一堆摺子要批呢,唉......” 。。。。。。 诸葛哲与霍端孝领了旨意,不再耽搁,径直出了养心殿。 穿过重重宫禁,向著皇城边缘的那片衙署走去。 陛下身边有秋白、贏布、胡强、曲近山四位亲卫统领轮番值守,几乎寸步不离。 今日正当值的是胡强与曲近山,自然不能抽调。 而贏布和秋白刚刚交班,忙了一夜,此刻想必早已回府歇息。 此刻去扰人清梦,於情於理都不太合適。 好在,皇城外的这处衙署里,总会有几位陛下信得过的心腹將领在此坐镇,以应对突发军情。 此刻,这里正是他们的目標。 两人步入衙署院门,果然听见里面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掀帘进去,只见马忠和薛卫两人正对坐於一副棋盘前,杀得难分难解。 凑近一看,两人顿时哑然失笑。 玩的是围棋没错,下的却是五子棋...... 不过陛下发明这五子棋確实有些意思,虽然规则浅显,但却是极好上手,连他们这些文官閒暇时都会玩一玩。 见到诸葛哲和霍端孝这两位重臣联袂而来,马忠和薛卫都有些意外,连忙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笑著迎了上来。 “两位是稀客啊!”马忠嗓门洪亮,笑著拱手,“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诸葛哲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正是,两位皇子和公主殿下不日將抵达帝都,陛下有旨,派一得力將领前去接应,確保万无一失。” “二位將军,你们看谁方便......”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薛卫眼睛顿时一亮,一个箭步就抢上前来:“我去!我去!诸葛先生,这差事交给我老薛,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美差! 如今的皇子,那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甚至是皇帝陛下。 现在去接驾就能提前在皇子公主面前混个脸熟,留下个好印象。 能在未来储君心里掛上號的机会,可比在衙门里下棋强太多了! 薛卫说著,伸手就准备去接诸葛哲手中那份手諭。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手諭的剎那,异变突生! 只听『呼』的一声轻响,一张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渔网,竟从后面当头罩下,將薛卫整个人网在了里面。 却见马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手腕一用力,拽著渔网的绳索,轻鬆將薛卫给拖了回来。 “回来吧你!” 薛卫被渔网裹住,又惊又怒,挣扎著扭过头,对著马忠吼道:“马小!你这廝!此乃皇城重地,你......你怎么隨身还带著这玩意儿?!” 他指著身上的渔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马忠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走上前,顺手从有些发懵的诸葛哲手中拿过那份手諭,得意地晃了晃: “皇城內不让带兵器,又没规定不准带渔网,这玩意儿又不是刀枪剑戟!” “行了,老薛,这差事弟弟我替你跑了,你在此好好歇著,回头弟弟请你喝酒,算是赔罪!” 说罢,马忠也不管薛卫,对著诸葛哲和霍端孝一抱拳:“两位阁老,末將领命,这就去点齐人马出发!” 诸葛哲二人哭笑不得,但也点了点头:“嘉佑侯沿著主路去找,和皇子同行的还有一眾奉国官员,应当很好找才是。” “好嘞。”马忠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衙署。 诸葛哲与霍端孝面面相覷,忍不住莞尔,看向薛镇:“薛將军,我二人先告辞了。” 在渔网內兀自挣扎的薛卫,面露尷尬之色:“咳咳咳,两位慢走。” 霍端孝又问道:“薛將军可需要我二人帮你出来?” “不用,不用。”薛卫连忙道,“区区渔网,如何困得住某?!” 两人对视一眼,含笑而走。 待到所有人走后,薛卫又挣扎了好一会儿,仍是未能从渔网的纠缠中挣脱出来。 望著空荡荡的门口,薛卫有些后悔了。 “马小你个混蛋,你这破渔网到底是拿什么玩意儿做的?!!” 第901章 肥羊? 通往帝都的官道两旁,枯黄的草丛深可没人。 一群面带凶悍之气,但却衣衫襤褸的汉子正埋伏其中,盯著道路的尽头。 为首一人膀大腰圆,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浑身散发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他便是这群溃兵的头目,原南军的一个什长。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面相刻薄的汉子,正压低声音对头目说道:“老大,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亲自带人盯了两天,绝对是大肥羊!” “那三个娃娃,穿的都是上好的绸缎,粉雕玉琢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身边就几十个护卫,队形还都松松垮垮的,没有一点警惕性,咱们一百多號兄弟一个衝锋就能把他们衝散。” 这伙人都是南军被打散后的溃兵。 由於不甘心投降军纪严明的奉军,便聚在一起,打算捞一票大的,然后找个易守难攻的山头落草为寇。 如今正处乱世之中,他们料定南北朝廷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剿匪,正好可以趁乱敛財。 等风头过去再下山洗白,做个逍遥富家翁。 这套操作不难,只要有钱就能办成,总比在奉军里苦哈哈地吃军餉要强。 乱兵首领眯著眼,再次確认:“你確定护卫不多?这年头敢出来的大户不多,可別是硬茬子,在扮猪吃虎呢。” 程三拍著胸脯保证:“绝对错不了,他们就三四十人,虽然看著倒是精壮,但毫无阵型。” “肯定是北边哪家不懂事的富贵老爷,以为南边是太平盛世呢,就把娃娃带出来了!” 首领点了点头,狠声道:“好!那就干这一票!” “告诉兄弟们,抢了金银细软就走,那三个娃娃千万別伤著了,回头找他们家里换笔更大的!” “明白!”程三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不就是绑票嘛,他们都熟。 这群人在南军之中也不是什么善茬,偶尔也会出去做点这无本的买卖,不然也不会不甘心投降奉军。 奉军军纪严明是出了名的,若是入了奉军连百姓都不能抢,那这兵当的还有什么劲? 之所以跑来当兵,不就是为了欺行霸市,鱼肉百姓吗? 不多时,官道尽头传来了马蹄和车轮声。 乱兵们精神一振,屏息望去。 果然看到一支小队缓缓行来,约三四十骑,护卫著一辆颇为宽敞华丽的马车。 那些护卫虽然都是精壮汉子,但队形分得极散,只隨著那马车缓缓向前。 身上的袍子也鼓鼓囊囊,似乎是为了御寒多穿了几件,显得有些臃肿。 乱兵首领经验老道,看著那些护卫虽然队形鬆散,却难掩一身精悍气质。 又看看了他们胯下的战马,看起来颇为神俊,都是一水儿的黑色战马不带一点杂色,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眉头紧锁,对身旁人低声道:“程三,这帮人......看起来不太好惹啊。” 程三却急於立功,连忙鼓动:“老大多虑了!您看他们那袍子料子多好?那马车多大?俺敢打包票,这群人绝对是肥得流油!” “便是点子扎手又如何?咱们人数是他们四五倍,就算折损几个兄弟,抢到的也够本了!” 首领仍在犹豫,他总觉得眼前这『肥羊』不简单,很可能长著獠牙。 就在这时,那行驶中的马车忽然减速停下。 车帘一掀,一个胖嘟嘟的男娃跳了下来,捂著肚子就往路边的草丛跑,嘴里还嚷嚷著:“憋不住了!憋不住了!” 车队隨之停下。 紧接著,马车上又下来一个年纪稍长、神色沉稳些的男孩,和一个穿著精致裙袄、宛如玉娃娃般的小女孩。 在几名隨从的簇拥下,也跟著那胖男孩走向路边。 好巧不巧,而他们前往的方向,恰好就是乱兵们埋伏的区域。 程三见状,眼中精光大盛,激动得声音发颤:“老大,天赐良机啊,这是送上门来的买卖,咱们还不做吗?!” 乱兵首领此刻也是气血上涌,那一点警惕心也被眼前的巨大诱惑压了下去。 这三个娃娃近在咫尺,虽然身边的几个隨从目光锐利,一看就是好手,但绝对架不住他们人多。 干了这一票,就有了上山的资本,若是自己的人死得够多,甚至可以直接拿钱退休了。 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鄙夷。 这娃娃的家人真是心大,如此招摇赶路,就带这么点护卫,不知乱世险恶吗? “兄弟们!”首领抄起手边的朴刀,大吼一声,“併肩子上!抢钱抢粮!” “杀啊!” 一百多名乱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纷纷从草丛中跃出,挥舞著五八门的兵器,怪叫著冲向车队。 首要目標,便是那三个距离他们不过十几步的孩童! “有埋伏!保护殿下!”护卫们反应极快,原本鬆散的状態瞬间消失,动作迅捷地翻身下马,试图结阵阻挡。 然而距离太远,乱兵距离孩子们又太近,眼看著就要包围过来。 李承反应最快,一手拉住弟弟,一手拉住妹妹,疾步向马车后退去。 乱兵们没听清护卫喊什么,只当是寻常的『保护少爷小姐』,更是嗷嗷叫著扑上来。 那乱兵首领一马当先,眼中只有那三个价值连城的『肉票』,朴刀闪著寒光,距离李承等人只有十步之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如同平地惊雷,裹挟著一股腥风,猛地从侧面袭来! 乱兵首领衝锋的势头一滯,惊疑不定地扭头望去。 这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一只体型巨大,毛色斑斕的猛虎,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潜行而至,竟从侧翼突入了乱兵群中! 那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森森獠牙,目標赫然是自己。 嘎嘣—— 眾人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猛虎一口裹住了乱兵首领的头颅,如同吃一颗脆嫩的果子般,轻鬆地合拢上下顎。 下一秒,鲜血和脑浆瞬间迸溅开来!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首领,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成了一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李承连忙將弟弟妹妹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些,自己却目露惊喜,低呼一声:“大松哥!” 那猛虎將口中脑袋吐出,隨即冲李承轻轻『嗷』了一声。 这猛虎,正是大松! 三个皇子出行,本来是跟著大部队的,但奈何李浩急著找父亲,非要提前过来。 李承耐不住弟弟哀求,又见距离帝都不远,应当没有什么危险,便决定先行一步。 即便是先行一步,那也是皇子出行,明面上只有几十护卫,暗地里岂会没有万全之策? 这一路有大松在侧,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过来,偏偏刚刚大松肚子饿了去找吃的,才让这些乱兵钻了空子。 只见大松咬死首领后,如天神下凡般在乱兵群中左衝右突。 虎爪挥扫,利齿撕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瞬间將乱兵的阵势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守夜人原本准备掏枪射击,见此情形也只好按捺下来,紧紧护住三位小殿子,生怕误伤了陛下的爱虎。 程三目睹这骇人一幕,早已嚇得双腿发软,裤襠湿了一片。 什么钱財,什么富贵,此刻都成了浮云。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毕竟,没听说过哪家少爷出行,还隨身带著一头山君护身的! 这莫不是山神家的少爷小姐?! 程三连滚带爬,转身就往反方向疯狂逃窜。 刚跑出没几步,忽然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震动。 他惊恐地侧头望去,只见侧面山坡上,又一个庞然大物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了下来。 程三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那巨兽赫然是一头体型犹如小山的巨熊,通体覆盖著雪白的长毛,奔跑起来威势惊人。 这一路衝撞而下只走直线,根本不管路上的障碍物,碗口粗的小树被它隨手一扒拉,就直接撞断成粉末。 “嗷——” 巨熊发出震天怒吼,加入战团,如同压路机般碾过,瞬间將几个躲闪不及的乱兵撞得筋断骨折。 它衝劲不减,一双眼睛死死锁定了正在逃跑的程三,埋头直衝过去! 程三只觉得一股恶风从背后袭来,叫了一句“苦也!”。 下一秒,一股巨力撞在他的后背上! 噗—— 他像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般,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飞出十几米远。 隨后『啪嘰』一声,重重摔落在官道中央,恰好落在几匹疾驰而来的骏马蹄前。 为首的骑士急忙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骑士低头看向地上口吐鲜血的程三,又看向身旁的主將,习惯性地问道:“侯爷,老规矩,绑了审问?” 马忠此刻却是心急如焚,气急败坏地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看都没看程三一眼: “绑个屁!敢快去护驾!” “三位殿下要是有半点闪失,你我提头去见陛下!” 他猛夹马腹,率先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战场。 第902章 剿匪,群眾动员! 当日傍晚,夕阳的余暉將皇宫御园染上一层暖金色。 李彻坐在石凳上,怀里抱著受了些惊嚇的一对儿女,轻声安抚著。 长子李承则挺直了小身板,站在父亲面前,条理清晰地將今日官道遇袭的经过完整敘述了一遍。 听完李承的讲述,李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长子身上,开口问道: “可知错了?” 李承毫不犹豫地躬身回道:“回父皇,孩儿知错。” “哦?”李彻语气平和,“错在哪了?” 李承认真地回答:“孩儿不该因弟弟內急,便擅自带著弟弟妹妹脱离护卫队伍,致使弟妹陷於险地。” 怀中的李浩有些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李彻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你爱护弟弟,心急他的需求,此乃兄弟友爱,何错之有?” “那儿臣不该因为弟弟急著见父皇,便带他们率先赶路。” 李彻笑著摇头:“这也是宠爱弟弟的表现,何错之有?” 李承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困惑,抬头望向父亲:“那儿臣……” 李彻看著他迷茫的小脸,柔声引导道: “你错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弟弟妹妹,甚至保护自己的时候,就因为这份宠爱之心,带著他们去犯险。” “身为男子汉,不仅要有爱护亲人之心,更要有对自身能力有清醒认知。” “明知力所不及,仍要为之,那不是勇敢,是鲁莽。” 李承闻言,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显然是將父亲的话听了进去。 李彻也没有继续深究,李承毕竟只是个孩子,一个小孩子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自己换成他这么大年纪,碰见这档子事,除了倒头就睡外,怕是做不出其他举动来。 奈何初为人父,总是忍不住说教几句,从后世的观念看来,此举有点油腻。 完了,自己才二十多岁,怎么就开始有老人味了? 李彻哑然失笑,转而看向不远处。 就在御园空地上,一虎一熊正在追逐著互相嬉戏,像是一个五百斤的宝宝和一个一千斤的宝宝。 看到这一幕,李彻不由得面露柔色。 亏得有这两个傢伙在,不然自己这三个儿女今天真可能遇险,当真是护国神兽啊! 是不是想办法,给它们两个也封个爵位什么的? “好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你们都没事。”李彻拍了拍怀里两个孩子的背,对李承也点了点头,“去找你们母妃吧,今日受了惊嚇,早些安歇。” “是,儿臣告退。”李承恭敬地了一礼。 两个更小的孩子慌慌忙忙,隨著哥哥的样子向李彻行礼。 一直守在一旁的杨璇对李彻点头示意,上前温柔地牵起三个孩子,缓缓走出了御园。 待孩子们离开,李彻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 他沉思片刻,目光转向肃立在一旁神色忐忑的马忠和薛镇。 “嘉佑侯。”李彻开口,脸上带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这次又多亏了你及时赶到,算是救了朕的儿子女儿一次。” 马忠闻言,连忙抱拳道:“陛下言重了,末將万万不敢居功!” “即便末將没有赶到,有陛下的两位神兽在,那些乌合之眾也绝伤不了三位殿下分毫。” 另一旁的薛镇则羞愧开口:“是末將巡查不力,致使帝畿附近尚有如此规模的乱兵活动,惊扰了殿下圣驾,请陛下治罪!” 他心中后怕不已,今天这事可大可小,但关乎皇子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他身为防卫帝都的主官,若陛下追究起防卫疏忽的责任来,自己可是吃罪不起。 李彻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现在不是论功行赏或追究责任的时候,他更关心实际问题。 “现场可有留下活口?” 马忠连忙点头:“回陛下,有!” “擒获了七八个受伤未死的,经过初步审讯,確认他们原是南军溃兵,由一个什长纠集,意图打家劫舍,攒够钱財后便想寻个山头落草。” “没想到......这第一票就撞上了三位殿下。” 李彻皱起了眉头:“帝都周边,像这样的贼寇、乱兵,还有多少?” 薛镇沉吟了一下,据实回稟:“据末將目前掌握的情况,纯粹的盗匪不多,大多已被清剿不敢露面。” “但南军溃败后,化整为零藏匿起来的乱兵,確实还有不少。” “不过这些人大多如同惊弓之鸟,只敢在偏僻处躲藏,或者小股行动,像今日这般敢在官道上明目张胆拦截队伍的,还是极少数,目前也就发现了他们这一伙胆大包天的。” 李彻闻言点了点头,但眉头並未舒展。 “这可不行啊......”他像是自言自语,“眼看著科举在即,天下才俊正陆续向帝都匯聚。” “若是让他们在路上遇上了这等事,伤了一个都是国家的损失,都是朕未能尽责。” 李彻缓缓嘆气:“乱兵匪患不靖,何以安士子之心?何以显新朝气象?” 科举是新朝第一大事,也是李彻继位后面向大庆百姓办的第一件事,绝不能被那些乱兵土匪搅合了。 薛镇、马忠听到皇帝的问话,立刻挺直腰板,肃然请教:“陛下的意思是?” 李彻神色一正,显然心中已有决断:“既然有匪,剿了就是!此事刻不容缓,朕命你二人即刻著手办理。” “以薛镇为主將,马忠、薛卫为副將,调派守卫帝都的部分正规军,並协调帝都周边各府、州、县的防卫军力,给朕彻底清扫帝畿范围內的所有乱兵匪寇!” “不仅仅是帝都附近,还要沿著各条通往帝都的主要官道,向外延伸,给朕一寸寸土地地搜查过去。” “务必在科举开始前,还天下百姓一个清靖平安的道路!” 薛镇与马忠闻言,皆知责任重大,齐齐躬身抱拳:“末將领旨!” 李彻脸上却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轻轻嘆了口气:“朕自继位以来,心心念念想著与民休息,推行文治。” “却不曾想,想要安安稳稳地修文兴教,还是得先用刀把子护著笔桿子,把那些魑魅魍魎清扫乾净才行啊。” “想要致太平,却不得不先动干戈。” 薛镇听到李彻的话,脸上却又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明鑑,剿匪之事歷来艰难,这些乱兵匪寇狡猾得很,闻风便钻山沟,化整为零。” “官兵大队人马一到,他们便隱匿无踪;待官兵一撤,他们又钻出来继续为祸。” “如此反覆,难以根除,耗费钱粮兵力甚巨,却往往收效甚微。” 他说的確是实情,尤其是在古代交通、通讯不便,基层控制力有限的情况下,剿匪確实是歷代王朝头疼的难题。 所以宋代匪徒四起之时,官府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剿匪,而是招安。 收降的土匪没办法处理,就往军队里面塞,搞得宋朝军队成分越来越复杂,战斗力越来越低,形成恶性循环。 李彻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薛將军,你的方向错了,剿匪的关键,从来就不在於和比土匪谁更能钻山沟,而在於谁能得到民心。”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沉声道:“为何匪患屡剿不绝?根本原因在於,当百姓被土匪欺压时,官军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为他们做主!” “百姓受了苦,报了官,却石沉大海,等到官军姍姍来迟,匪徒早已逃之夭夭。” “长此以往,百姓对官府失去了信心,觉得官军靠不住,为了自保,他们只能选择沉默,甚至被迫与土匪虚与委蛇,更不会向官府提供匪徒的踪跡。” “如此一来,官兵便成了聋子、瞎子,只能在茫茫山野中盲目搜索,自然事倍功半。” 李彻话语一转,下令道:“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著进山搜剿,而是动员百姓。” “广泛张贴告示,派人深入乡里、村镇宣传朝廷此次剿匪的决心。” “要明確告知百姓,凡提供土匪、乱兵確切消息,经查证属实,无论消息大小,一律给予重奖!” “要引导百姓,让他们敢於站出来揭露土匪的暴行,指出土匪的藏身之所。” 薛镇听得有些发愣。 他习惯了传统的军事清剿思路,对於这种將重心放在发动百姓上的策略,一时还有些转不过弯来,脸上依旧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李彻见他如此,知道让一个纯粹的武將执行这种策略確实有些难为他了。 不由得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光靠你们確实难以周全。” “这样,你回去后,立刻去军政部找几个政委,將此策略详细告知他们。” “动员百姓、宣传政策这些事,全部交由他们负责办理,你们三人就专心负责率领大军,根据政委们提供的情报清剿土匪,明白了么?” 薛镇顿时如释重负,声音也洪亮了许多:“末將明白!” “去吧。”李彻挥了挥手。 第903章 村头情报部门 帝都附近的小村庄。 时值冬日,村口寒风萧瑟。 几名身著甲的庆军士兵来到村中心的土墙前,將一张加盖了官印的告示贴了上去。 村子就这么大,平日里没什么外人,如今来了这么一批当兵的,瞬间引起了村里情报部门的注意。 正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太太们立刻张望而来,隨即起身凑了过去。 其中一位头髮的老嫗,眯著眼瞅了瞅告示。 瞧了半天,她认识字,字却不认识她。 老太太不由得扯著嗓子问道:“军爷,这又是出啥子事情了?要加税了,还是又要抽丁了?” 一名面容尚带稚气的新兵闻言,连忙摆手:“老乡,可不敢再叫军爷了!” “陛下有令,咱和老百姓是一家人,直接叫咱当兵的就行。” 那老太太顿时一脸稀奇:“怪事,咱都叫了一辈子军爷了,咋突然就不让叫了?” 新兵显然经验不足,被老太太这么一问,只得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著。 但老太太的好奇心很快又回到了告示上:“到底咋了嘛?咱们这些老眼昏的又不识字,你给老婆子念念,是不是官府又有啥新章程了?” 新兵定了定神,如实回答道:“是剿匪安民的事情,陛下下了严令,要彻底清查盗匪和溃兵。” “告示上说,凡是咱们村里发现有形跡可疑的人,都要赶紧报告给村长或附近哨所民兵,千万不能隱瞒耽搁。” 老太太闻言乾笑了一声:“新陛下还管这閒事呢?之前咱们村也闹过土匪,跟里正乃至县里的官爷都说了,人家忙得很,爱答不理的!” 新兵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么新陛下!您老人家怎么这么说话,陛下他......” “注意態度!”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兵低声呵斥了一句。 新兵立刻噤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仍有些不服气。 一眾老太太见那年轻士兵拉下了脸,心中也有些害怕。 互相看了看,不敢再隨便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僵。 那年长老兵转过头,对著为首的老太太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语气缓和地解释道:“婆婆,是这么回事。” “当今陛下心里装著咱们老百姓呢,陛下忧心大家被土匪骚扰,影响来年春耕,特意派了大军下来清剿。” “这回是动真格的,凡是提供土匪、乱兵消息的,官府立刻派人来查。” “一旦查实了,不光会替咱们除了祸害,朝廷还会给咱们发赏钱哩!” “赏钱?”老太太顿时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这可是怪事了!只听说过抓住土匪有赏,这光是提供个消息,还能有赏钱?” 旁边另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似乎消息灵通些,插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隔壁王家庄就有这么一档子事。” “他们村有个閒汉,平日里游手好閒,不下地干活,也不见进城做营生。” “可偏偏家里隔三岔五就能闻到肉香,小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还动不动就打他婆娘。“ “结果前几日,被他家邻居给举报了!你猜怎么著?那傢伙就是个匪类,专门给山上的盗匪销赃、打探消息的!” “官府从他家炕洞里,搜出来的银锭子足足有十几块,当场就拿出一块最大的,赏给他家邻居了!” “还真能成?”先前的老太太听得目瞪口呆,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邻居,那家姓赵的后生。 那后生倒不是閒汉,也种地,就是有点古怪。 好几次半夜里,她都瞧见那后生鬼鬼祟祟地溜出家门,往村外黑灯瞎火的地方跑。 想到这里,老太太立刻兴奋起来,拍著大腿道:“咱有消息,咱要举报!” 其他几个老太太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纷纷嗤笑起来:“得了吧,你这老傢伙,一辈子都没出过咱这村子,你能有啥消息?” “就是,怕是惦记赏钱想疯了吧!” 老兵也神色严肃地提醒道:“婆婆,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得有真凭实据。” “若是胡乱举报,诬告好人,官府也是要追究责任的。” 老太太被姐妹们一笑,又被老兵一嚇,反而上了头,梗著脖子道:“咱真有消息呢,千真万確!” 其他老太太追问具体是啥消息,老太太却把脖子一別:“这关乎军事机密呢,咋能跟你们乱讲?万一走漏了风声,让匪人跑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眾老太太笑得更厉害了:“什么军事机密,我看你啊,就是怕我们分你的赏钱!” 老太太被说中心事,面红耳赤,乾脆不理这群老姐妹了,转头对那老兵道:“军爷,咱要举报,现在就举报!” 老兵一脸无奈:“婆婆,不是说不能叫军爷了吗......算了,您老跟我来。” 他转头对身后两名新兵吩咐:“带这位婆婆到旁边仔细问问情况,把她说的话都记下来,注意辨別真假。” 两名新兵领命,引著老太太往村口临时驻扎的哨所走去。 这一路上,老太太絮絮叨叨地把邻居赵家后生的情况说了一遍。 起初老兵还没太在意,只觉得可能是年轻人夜里去耍了。 但听著听著,脸色渐渐认真起来。 这大冬天的,寻常百姓晚上都窝在家里取暖,谁没事天天半夜往外跑? 而且听描述,方向还不是去邻村,而是往更偏僻的山脚方向...... 这的確有些可疑。 到了哨所,老兵郑重地对老太太说:“婆婆,您反映的这个情况我们记下了。” “我们这几日就在村口驻扎,您老再多留心,若是再发现那赵家后生半夜出去,您就偷偷来告诉我们,千万別声张。” 老太太见官兵当真了,立刻喜笑顏开:“行著呢!军爷你放心,包在老婆子身上!” 都没等到第二天晚上,就在当天深夜,老兵刚刚睡著,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军爷!军爷!快醒醒!那小子又溜出去了,我记得方向哩,立刻就来找你了!” 老兵班长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当即也顾不得纠正称呼了,连忙翻身起来,低声喝道:“有情况!都醒醒!抄傢伙!” 驻扎在这个村的士兵有一个班,共十个人。 除了老兵班长是奉军出身,配有一支火枪外,其余几人都是本地徵募的城防军或府兵,训练和实战经验都有限。 但好在老兵班长经验丰富,他迅速分配任务: 自己拿著那把火枪,两名猎户出身的士兵持弓箭紧隨,两名体格强壮的士兵持盾在前,三名士兵换上更灵活的腰刀跟在后面,剩下两人则负责保护老太太。 一行人借著微弱的月光,在老太太的指引下,朝村子西头摸去。 村路越走越荒凉,走到尽头,只见一座孤零零的的土坯房立在黑暗中。 屋顶塌了半边,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淒凉。 老太太讶然低呼:“咦?这不是李老拐的房子嘛!他前年得病死了,这房子一直空著,都说闹鬼呢。” 老兵班长一听,心中警惕更甚。 空屋又闹鬼......这简直是土匪碰头的绝佳场所! 他打了个手势,命令两名盾手悄无声息地靠近屋门,准备近战。 两名弓箭手左右散开,封锁窗口和屋后。 自己则端起火枪,深吸一口气,跟在盾手后面。 “砰!” 老兵一脚踹开了破木门。 “不许动!” “官军拿人!” 士兵们口中呼喝著,鱼贯而入。 然而,破屋內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屋內角落铺著些乾草,一个男子闻声惊恐万状地回过头来,白的腚正对著门口。 他身下,同样一个赤条条的女子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往身上遮挡。 哪有什么盗匪,这分明是一对野鸳鸯在此私会! 一眾士兵端著武器,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老太太也是胆大,见里面没了打斗动静,竟一步躥了进来。 看清屋中情形,她先是一愣,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隨后,竟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疯了似的衝上去,对著那光屁股男子又抓又打: “我滴个老天爷啊!你个杀千刀的!你个不要脸的腌臢货!你们这是作甚啊!羞先人哩!丟死个人啊!” 老兵反应过来,连忙让人拉住老太太,无奈地劝道: “婆婆,婆婆!您消消气,他们行此伤风败俗之事,自有村规族法处置,您老跟著生哪门子大气啊?” 话音刚落,却听那蜷缩在乾草堆里的女子,抽抽搭搭地开口: “妈......我......我再也不敢了!” 妈? 老兵微微一怔,愕然地看向还在挣扎著要扑上去廝打的老太太。 嘆了口气,下意识地宽慰道:“婆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我看这后生......唉,不如就成全了他们......” 那老太太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 “成全个屁!她是我儿媳妇!!!” 老兵:。。。 其他士兵:。。。 第904章 治安清 那老太太悲愤欲绝,哭天抢地,一副隨时上不来气就要过去的模样。 老兵知道,这是百姓的家事,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当兵的能参与的了。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身后一个机灵点的士兵低声道:“去,把村长请来,这事儿得他们自己村里解决。” 这种男女私通的丑事,放在后世连民事案件都未必够得上,更別提什么军功了。 眾人白忙活了大半夜,折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最终的处理结果,也不过是那赵家后生被村长和族老勒令,拿出了一笔钱財作为赔偿,並指天发誓再也不与那女子往来。 老太太虽然依旧气愤难平,但在村长和银子的安抚下,总算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村长和老太太千恩万谢,將几名疲惫的士兵送出村口。 回往哨所的路上,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低声抱怨道: “忙活了一整晚,觉都没睡好,还以为能逮条大鱼,结果......嘿,竟是这种破事!” 另一名士兵也深有同感地附和:“就是!这几日下来,不是张家丟鸡,就是李家怀疑邻居偷柴,儘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破事。” “俺当初来当兵,俺弟弟羡慕得眼睛都直了,家里人都盼著俺能在军中混出个名堂,光耀门楣呢!这倒好......” 先前抱怨的士兵又开口,语气带著些许困惑:“都说如今当兵待遇比前朝好,军餉足额发放,不打折扣。事实也的確如此,可俺感觉......也就那样吧?” “前两年,俺们村也有个去当兵的,回来就盖起了三间大瓦房,阔气得很!” “你们说,他们的钱都是咋来的呢?” 另一名士兵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以前当兵明面上的军餉是少,可那时候......有其他来钱的门路啊。” “现在军餉是足了,可规矩也严了,不能捞偏门,不能吃空餉,不能敲诈勒索,这最大的一笔偏財可不就没了么?” 那士兵恍然大悟,隨即更加沮丧:“照这么说,咱们现在当兵,还不如以前的兵油子活得滋润?” 就在几人嘀嘀咕咕抱怨之时,走在前方的老兵班长突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开口道:“那要看你们自己怎么个看法。” 几人顿时如遭雷击,嚇得面色惨白,冷汗都出来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儘管自己私下议论已经用最小的声音了,却也没能瞒过这位老兵的耳朵。 老兵班长转过身,脸上並没有怒容,反而带著一丝笑意:“几个混小子,背后嚼舌根,还想瞒过老子?” “老子在战场上,连蛮子摸营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几个声音再小也无用!” 几个士兵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低著头支支吾吾,半天不敢接话。 “行了,不必紧张。”老兵班长摆了摆手,“在咱们奉军......哦不,现在是庆军了,讲究一个『不因言获罪』。” “只要不是蓄意煽动、背叛朝廷,私下里隨口抱怨几句,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当年刚进军营时,心里也有过嘀咕,甚至还向营长发过牢骚呢。” “给营长气得脸都青了,也没把我咋样,就是挨了一顿揍而已。” 几个士兵闻言,这才鬆了口气,偷偷抬眼看向班长。 老兵班长边走边说,语气平和,像是在拉家常:“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觉得现在当兵规矩太多。” “不能跟老百姓耍横,不能摆威风,见了乡亲还得细声细气说话,一点都没有『军爷』的派头,不够神气,是也不是?” 士兵们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班长,您......您也这么觉得过?” “何止想过?”班长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刚开始的时候,咱也彆扭得很!” “总觉得当兵吃粮,手里有刀枪,凭什么要对那些平头百姓客客气气?” “直到后来......日子长了,见的多了,我才慢慢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什么味道?”士兵好奇地问。 班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自己琢磨琢磨,咱们这一路走来,在各个村子驻扎巡逻,老百姓看咱们的眼神,跟咱们说话的態度,跟以前你们见过的那些兵一样吗?” 他顿了顿,继续引导:“再想想,从前那些所谓的『军爷』,老百姓见了他们,哪个不是像见了瘟神一样,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 仔细回想一下,也確实如此。 以前的兵是什么?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那是灾星!是掌管著凶器的莽夫! 一个赛一个的粗俗蛮横,平日里不欺行霸市都算是『好兵』了,老百姓对他们只有畏惧和厌恶,哪里会有半分亲近? 班长看著他们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才缓缓说道:“所以啊......你们问我,如今当兵比之前强在哪?” “我得告诉你们,强的不是那几斗米、几钱银子的军餉,强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周围这片土地:“是尊严!是咱们这身军装代表的身份变了!” “以前咱们是『贼配军』,是『丘八』,是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祸害。”班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呢?” “咱们是保家卫国的大庆军人,是百姓可以依靠的后盾,咱们走在路上,腰杆是直的!” “这种被人真心尊重的感觉,是以前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老兵班长目光扫过几名年轻的士兵,“这才是咱们新朝军队,和以往士兵最大的不同!”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原本满腹牢骚的年轻士兵们陷入了沉思。 。。。。。。 李彻的群眾路线推广下去,也並非抓到的都是男女偷情这种糟烂事。 像是如此误会的有,但抓到的真贼寇、乱军也不少。 朝廷的告示贴遍了城乡角落,宣讲的队伍走遍大小村落,丰厚的赏格让不少百姓心动乃至行动。 百姓们长期受匪患之苦,却又对之前的官府失去信心。 隨著政策落实,从最初的观望、怀疑,到渐渐有人尝试著提供线索,再到后来踊跃举报...... 信息的洪流开始匯聚到政委们的手中。 而薛镇、马忠、薛卫率领的官军,则如同得到了『天眼』指引,一次次精准地直扑土匪巢穴。 那些自以为藏匿得天衣无缝的乱兵匪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纷纷被连根拔起。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仿佛暴露在一只巨目之下,无论躲到哪里,官军总能神兵天降。 隨著剿匪行动的持续深入,成效显著的同时,但也带来了新的麻烦。 被抓捕归案的罪犯数量与日俱增,更出乎意料的是,百姓们举报出来的远不止是匪徒乱兵之人。 什么开设地下赌坊的、欺行霸市垄断行市的、惯偷小摸的,乃至地方上的地痞无赖、欺压乡邻的村霸...... 但凡平日里有些恶行的,都被愤怒的乡民借著这股东风给捅了出来。 军队接到消息,本著寧抓错不放过的原则,也懒得细分,顺手一併锁拿归案。 结果便是,帝都城內外的几座监狱很快人满为患,连原本关押轻微犯人的班房都塞得满满当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罪犯潮,李彻也是哭笑不得。 只得下令在帝都城外紧急清理出一座军营,稍加改造,作为临时集中关押点。 在这座临时『集中营』里,各路牛鬼蛇神匯聚一堂,自然少不了互相打探消息。 眾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明白这新皇帝发的哪门子疯。 南方还在打仗呢,怎么突然对帝畿周边的治安问题下了如此狠手? 耗费这么大兵力物力,就为了抓他们这些小虾米? 终於,有消息灵通的人,从看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竟有一伙不知死活的乱兵,在官道上拦路打劫,好死不死地劫到了当今圣上的皇子公主头上! 人家皇子吃著火锅唱著歌,正准备入京享福呢,突然就被乱兵劫了,也难怪陛下发火。 消息传开,集中营里顿时一片哀嚎。 所有人都只能自认倒霉,心里把那伙惹祸的乱兵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这场规模空前的治安大清剿,从寒冬持续到初春,前后抓获的各类犯罪分子竟有近万人之多。 如此庞大的数量,显然不能指望大庆司法部门去一个个审判。 而且,许多人的罪行依据现有律法也难以定罪,罪名五八门,轻重不一。 面对这个难题,李彻倒也乾脆,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 部分情节显著轻微、民愤不大的,处以罚款或强制劳役;少数罪大恶极、证据確凿的,直接拉到闹市口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而剩下的占绝大多数的罪犯,则统一判处流放之刑,发配边疆! 消息一出,罪犯们都乐坏了。 第905章 求贤詔(上) 消息传到集中营,不少匪徒起初还心头一乐。 流放边疆?那不就是奉国故地,陛下的龙兴之所吗? 听说那地方被治理得跟世外桃源似的,土地肥沃,日子好过得很! 这哪里是流放受苦,分明是换个地方享福啊! 说不定还能混个屯田户籍,重新做人呢。 然而,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流放文书下达,目的地写著的不是东北,而是西北! 那里的边军统帅马靖,正愁缺少人手挖掘战壕、填平陷坑呢。 这些身强体壮,且精力没地方使的罪犯,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免费劳力。 远在西北的马靖收到朝廷陆续发配来的近万名『劳役』时,先是目瞪口呆,隨即反应过来,立刻面向帝都方向『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高呼陛下圣明。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且说帝畿周边的匪患荡涤一清,道路靖安,民心大定。 解决了后顾之忧的李彻,终於可以將全部精力投入新朝的根本大计之上。 他正式下令,將那份早已擬好的《求贤詔》,发往大庆目前所能控制的每一个州、府、县。 詔书明確宣告,朝廷將於三月之后,在帝都举行『恩科会试』。 不拘出身,唯才是举,诚邀天下英才共聚京师,为国效力! 无数的寒门学子、落魄文人,在听到求贤詔书后立刻沸腾起来。 。。。。。。 寒风卷著枯叶,刮过破败的农家小院。 张谦手里紧紧攥著一张已然揉得发皱的纸,如同攥著一团火,风风火火地衝进了昏暗的屋內。 “父亲!父亲!” 屋內可谓家徒四壁,泥土夯实的地面,墙壁斑驳,除了一张木桌和两张铺著乾草的床外,几乎再无它物。 一个弯著脊背的老农,正就著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编织草鞋。 听到长子的呼唤声,老农抬起头。 张谦的脸被寒风冻得通红,却因激动而焕发出异样神采。 看到儿子如此作態,老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每当张谦露出这种神情,他就知道自己怕是又要不安寧了。 果不其然,张谦甚至没来得及喘匀气,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父亲,孩儿......孩儿要出一趟远门!” 张父握著稻草的手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气。 “又要到哪里去求师?” 这些年,儿子为了读书,足跡几乎踏遍了周边府县。 带回来的,却只有那看不见摸不著的『学问』。 “此次不是求师!”张谦挥舞著手中的纸张,“孩儿要去京城!去帝都!” “京城?”张父浑身一颤,手中的草鞋险些掉落。 京城,那是何等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在他的认知里,那是皇帝和达官贵人居住的天上宫闕,与他们这等泥腿子相隔甚远。 张谦却恍若未觉,兀自激动地说道:“陛下登基,发布了求贤詔,广纳天下英才,不拘出身,唯才是举!” “父亲,您听到了吗?唯才是举!不拘出身啊!”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孩儿浑浑噩噩十余年,四处漂泊求学,受人白眼,尝尽冷暖。” “如今肚子里总算也装了些微末的本领,陛下开此恩赐,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孩儿如何能放过?!” 看著儿子眼中的亮光,张父心中五味杂陈。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缓缓开口道:“谦儿,为父不懂你说的这些道理。” “但这些年来,你拜访了那么多有学问的官人,他们起初不也都说有教无类,只论才学吗?” “可结果呢?人家一见你是农家子,连门都不让你进,连话都不屑与你多说......这皇帝......陛下,难道就不会如此了吗?”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而下,瞬间让张谦激动的心情冷却了大半。 父亲的话虽然朴素,但却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痛处。 是啊,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门第之见踩灭。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名仕,怎会真正將一个农家子的才学放在眼里? 所谓的『唯才是举』,真的能打破这延续了千百年的壁垒吗?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只能说出一些无意义的话:“不会的......父亲......这次不一样......那可是陛下,陛下金口玉言......肯定不会的......” 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他连说服自己的底气都没有。 张父看著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也是发苦。 他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声。 隨后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支撑著膝盖,缓缓站起身。 张家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不过的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几代人都没走出大山。 本来像是张谦这样的人,命运早已註定,註定与笔墨纸砚毫无瓜葛。 然而,在他出生那天,一个游方的和尚路过张家门前討碗水喝,恰逢张谦降生。 那和尚说孩子眉宇间有慧根,与佛有缘,便给了张父一个不起眼的木牌,言明可凭此物去附近山上的寺庙,听高僧俗讲。 所谓俗讲,便是寺庙为了传播佛法,为孩童开蒙识字而设的讲席。 是的,佛门也不只是搜刮財富,广收信徒,他们也做过一些好事。 毕竟教化百姓也算是一种功德。 而俗讲的內容自然离不开佛经故事,但好歹能让人认识几个字。 张父想著,自家虽是寻常百姓,孩子肯定是做官无望。 但若能识文断字,在这乡下地方,终究是件体面事,谁见了不高看一眼。 於是,他便將年幼的张谦送去了寺庙,只求儿子莫要在寺庙待久了出家就好。 这一送不要紧,张谦倒是没有生出佛心,遁入空门,反倒是在那青灯古佛旁,埋下了一颗渴望知识的种子。 从寺庙的蒙学结束后,他便著了魔似的吵著要继续读书。 可张家一贫如洗,哪里供得起一个只读书不干活的孩子? 但张谦性子极拗,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十四岁那年,他便毅然离家,开始四处漂泊,拜访那些有名望的饱学之士,希望能得到指点。 然而,天下的学问大多垄断在世家大族手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名士,怎会看得起一个衣衫襤褸的农家子? 他吃了不知多少次闭门羹,受了无数次的白眼和嘲讽。 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位真正有风骨的名士,见他心诚志坚,便会破例指点他一二。 每逢此时,张谦便如获至宝,如饥似渴地汲取著每一分知识。 然而,这些名士也不可能收一个农家子为入门弟子,更不可能长期教导他。 因此,张谦的求学之路始终是断断续续,所学庞杂而不成体系。 如同一个飢饿的人捡拾著他人掉落的食物碎屑,虽能果腹,却难成盛宴。 就这么奔波辗转,眼看快到三十而立的年纪,张谦带著满腹杂乱的『学问』回到家中。 他本以为,凭藉自己游学所得,总能在这穷乡僻壤谋个小吏的差事,哪怕是给贵人当个幕僚、门客,也算是一条出路。 可世道哪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小吏虽地位不高,却往往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家传饭碗,外人极难插入。 至於门客之流,贵人不会请一个泥腿子做智囊,除非他是什么奇人异士。 现实一次次地將张谦的希望击得粉碎,他就这样在家乡浑浑噩噩地蹉跎著。 直到今天,这张轻飘飘的《求贤詔》如同一点星火,再次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 张父转过身,步履蹣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床头和土墙的缝隙里摸索了许久。 隨后捏出了一小块用粗布包裹著的碎银子。 他將这包不知积攒了多久的积蓄,郑重地放进张谦手中。 “为父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张父的声音平静,“你若是想去,就去试试吧。” 感受著掌心的那一点冰凉,又看到父亲布满沟壑的脸,张谦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巨大的懊悔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父亲!孩儿不去了.......不去了!” “是孩儿不孝,这些年一事无成,还让您如此操劳......我不去了!” “去吧。” 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如同他幼时那般。 “知子莫过父,为父知道,你若是真的不去,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会一直懊悔失落,这辈子都放不下,比杀了你还难受。” “与其让你抱憾终身,不如......就去勇敢尝试这一回。” “为父懂得不多,大字不识一个,但始终相信......” “我儿读的那些书,是有用的,它们不该烂在这土房子里。” 张谦闻言浑身剧震。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父亲。 隨后不再犹豫,咬了咬牙,重重地將额头磕在地上。 “好!父亲!儿......就去这最后一次!” “若能成功衣锦还乡,必以重金侍奉父亲颐养天年!” “若是不成......儿便死了这条心,回来安心务农,再不叫父亲担忧!” 第906章 求贤詔(下) 某处云雾繚绕的深山之中,几座雅致的竹屋临溪而建,四周翠竹环绕,鸟鸣清越。 一位身著素白长袍、鹤髮童顏的老者,正静坐於屋前蒲团之上,闭目冥想,气息与这方天地仿佛融为一体。 忽然,几名年轻弟子互相推搡著来到老者面前,皆是欲言又止,无人敢率先开口。 “何事?”老者並未睁眼,清越的声音已然响起。 “先生。” 眾少年立刻肃立,齐齐躬身行礼,姿態恭谨。 “心乱了吧,”老者淡然道,“为师离著老远,便能听到你们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等知错,扰了先生清修。”为首的少年连忙告罪。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面色平和。 令人惊异的是,他那双眸子竟是有两个瞳孔,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让人不敢多看。 老者看向眼前躁动不安的年轻弟子们,缓缓开口:“为何心乱?” 为首的少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老师,山下传来消息,新帝颁布《求贤詔》,广邀天下英才前往帝都参与考核,言明唯才是举,不拘出身。” “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弟子......” 老者微微頷首,脸上波澜不惊:“你们想去?” 眾少年面面相覷,皆不敢轻易答话。 他们深知,自家老师乃是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大贤,却也是真正的隱士。 向来反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理念,更不允许弟子们出仕为官,侍奉帝王。 “那就去吧。”老者平静地说道。 “什么?”少年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皆吃惊地望向老师。 为首的少年忍不住確认道:“老师,您......您不是曾多次教诲,不许座下学生出山侍奉帝王,以免所学沦为权术工具,失了本心吗?” 老者缓缓点头,双瞳中闪过一丝追忆:“为师是说过,但如今那位奉王,还算不得帝王。” 少年皱眉,不解道:“可是老师,奉王已然入主帝都,文初帝也被他打得仓皇南窜,怎么看都是他占据绝对上风,一统天下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如何算不得帝王?” 老者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说的不错,文初帝绝非奉王对手,无论权谋、军略,皆相差甚远。” 他话锋一转,问道:“那我问你们,何为帝王?” 眾少年面面相覷,隨即各自给出答案: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口含天宪,执掌乾坤?”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老者却皆缓缓摇头:“帝王者,在为师看来,是以一国之民力,养一家一姓之私慾之人。” 眾弟子闻言,心中皆是一惊。 不为老者此言大逆不道,毕竟老师更过分的话也说过。 而是惊嘆老师的话直指核心。 老者继续道:“而这位奉王,观其行,显然......並非此类。” 他顿了顿,又道:“至少,现在不是。” 少年们更加心惊,老师竟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新帝,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若有想下山去亲眼看看的,明日便可收拾行囊下山。”老者重新闭上双眼,语气恢復平淡,“为师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到了帝都,用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用你们的心细细辨。” “若这位陛下与以往那些帝王並无不同,所学非所用,或沦为鹰犬,再回来便是。” “山中清净,总少不了你们一碗饭吃。” “是!弟子谨遵师命!”眾少年压下心中激动,齐声应喏。 老者不再言语,重新入定。 隨后,弟子们各自回屋,默默收拾好简单的行囊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来到老者面前,深深鞠躬,无声告別,生怕惊扰了老师的清静。 直至第二日天明,老者缓缓睁开那双重瞳。 山林间依旧鸟鸣婉转,溪水潺潺,却显得出奇地安静。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竹林和院落,那些平日在此习武读书的身影,竟是一个也无,全都走了。 老者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为师是准你们下山辅佐新帝了,但没说让你们全都走啊? 这群劣徒莫不是真觉得,为师已经修行到可以风餐饮露的境界了? 今晚的晚饭该如何解决?你们倒是留一个啊! 。。。。。。 一处官道旁的简陋酒肆里,人声嘈杂。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著四个身穿白衫、头戴儒巾的读书人。 桌上仅放著三道寡淡的素菜和一壶浑浊的村酿,四人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吃酒作乐。 声音洪亮,引得周围酒客纷纷侧目,眼神中带著惯常的敬畏,不敢靠近。 唯有柜檯后拨弄著算盘的酒肆老板,瞥向他们的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一名面色微红的书生灌下一杯浊酒,扬声道:“我就知道!陛下初登大宝,要稳定朝局,必然不能忘记我等!这《求贤詔》来得正是时候!” 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中满是愤懣:“可恨那些门阀巨室,世代把持官位,阻塞贤路!” “想我等也是诗书传家,祖上也曾出过一品大员,如今家族虽一时落魄,可胸中韜略何曾落下?竟被排挤得入不得官场之门,可笑!可嘆!” 第三人举起酒杯,意气风发:“当今陛下圣明!正是我等怀才不遇之士出头之日!此番入京,必能一展抱负,出人头地,重振家门声威!” 最后一人却带著几分迟疑,低声道:“只是......听闻陛下所创的这恩科会试,並非仅仅察举,还要考校实学。” “也不知具体考些什么?若还是考那些微言大义,皓首穷经,我等自然不惧,就怕......” 他旁边那人立刻打断,带著几分醉意笑道:“贤弟多虑了,入朝为官,不考四书五经,圣人之言,难不成还考如何种地不成?” “哈哈哈哈哈!” 四人相视大笑,声震屋瓦,愈发显得与这乡野酒肆格格不入。 他们又喝了许久,直到將那三道素菜吃得盘底朝天,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也倒乾净了,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摇摇晃晃往门外走。 酒肆老板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上:“几位公子,吃好了?喝得还顺口?” 一人打著酒嗝,挥挥手:“还凑合吧。” 老板笑容不变,伸出手掌:“承惠,一共一两银子。” 四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气氛瞬间沉默了片刻。 为首的那个书生强自笑了笑,端著架子道:“老板,我等不日便將入京,少不得也是朝廷命官。” “今日这顿酒,就当是你为我等提前饯行,日后但有所求,知会一声便是。” 老板脸上依旧赔著笑,话语却滴水不漏:“公子爷说笑了,您几位日后自然是鹏程万里,只是小老儿这是小本经营,实在不敢高攀京中的贵人。” 那书生觉得面上燥热,耐著性子又道:“这样吧,我等今日出门匆忙,未带足银两,我为你留下一幅字,抵了这顿饭钱如何?” “我的墨宝,在府城也是有人求的。” 说著便要展纸磨墨的架势。 老板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笑脸:“公子爷,您的墨宝自然是极贵重的,只是我等升斗小民,哪有那个门路去变卖它呢?” “还是现钱方便,大家都省心。” 眾书生一再遭拒,面子终於掛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 见著老板终究是不给脸面,几人只得围在一起,窸窸窣窣地摸了半天,才勉强凑出一些散碎铜板,叮噹作响地拍在柜檯上。 也顾不上数目是否足够,便急匆匆地离开了酒肆,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待到几人走远,老板面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轻轻啐了一口,慢悠悠地回到柜檯后。 旁边有相熟的食客好奇地凑过来问道:“老板,你胆子可真大,那几个可是戴儒巾的贵人,你也敢这么得罪?” 老板闻言,冷笑一声,一边擦拭著柜檯一边道:“贵人?你见哪个贵人,会几个人挤在我这小破酒肆里,就点三个素菜,喝一壶最便宜的浊酒?” “不说在自己府中摆宴,至少也得去城里像样的酒楼吧?” 那食客一愣,诧异道:“那他们这是?” 老板摇了摇头:“不过是些早就落魄的豪族罢了,祖上或许阔过,传到他们这辈早不剩多少。” “若是好好经营,还能当个富户员外,偏偏都是个摆架子,家產早就被败光了。” “看见他们身上那身行头没,说不定就是家里最后能撑门面的东西了。” 食客恍然,又道:“可听他们说,当今陛下正在广纳贤才,万一他们真被选上了,东山再起......那你今日岂不是得罪了未来的官老爷?” 老板闻言,却是哈哈一笑,语气篤定:“我只知道,当今陛下是个圣明之主!若他用的酒囊饭袋,还如何当圣明之君?” 食客琢磨片刻,越想越觉得有理,不由得笑道:“我看老板你才是大才,该当去帝都碰碰运气,万一被陛下看中了呢?” 老板也不客气:“若无这酒肆祖业牵绊,我还真就去帝都了,没准过几年便成了宰相!” 食客们都鬨笑起来,店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907章 君臣小会 帝都。 朝会过后,养心殿內。 炭火盆驱散著初春的寒意,一眾重臣匯集於此,气氛比刚刚的朝会要轻鬆的多。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算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了。 尤其是如今大庆朝臣之行尚未完全稳定之时,李彻更不可能將重要事情放在大朝会上说,都是开小会作出决定,然后在朝会宣布。 诸葛哲手持朝笏,看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小字,缓缓奏报: “陛下,《求贤詔》已发往各行省,响应激烈。” “詔书所至,应者云集,各地学子、贤达闻之无不欢欣鼓舞,纷纷结伴上路,奔赴帝都。” “如今通往京城的各条官道上,隨处可见负笈而来的学子,以至车马行当一车难求,沿途客栈更是人满为患。” “据守夜人初步统计,截至昨日,帝都內外已涌入学子超过六千人,且人数仍在持续增加。” 李彻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朗声道:“好!如此看来,朕倒也未曾將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光了,愿意来朝廷的才俊,还是大有人在的嘛!” 李彻也清楚,这么多学子,水平必然是参差不齐。 但无所谓,李彻不怕他们水平低,只要读过书能识字,自然有用他们的地方。 像是后世那种优中选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其实是极大的人才资源浪费。 有很多基础岗位不需要那么高的学识,只要识字认字,智力正常就够了。 一旁的杜辅机笑著补充道:“陛下,依老臣看,学子们此番蜂拥而至,非是投奔朝廷,更是奔著陛下您而来。” “哦?”李彻挑眉,略带好奇地问,“杜卿何出此言?” 杜辅机捋须答道:“陛下在奉国时的种种举措,早已传遍天下,学子们皆有耳闻。” “在奉国为官,乃是大庆境內俸禄最高、福利最好之处。” “不仅每月足额发放真金白银,绝无剋扣,更有『七日一休』的定例,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休沐假期。” “此等体恤臣工之策闻所未闻,学子们见到陛下求贤若渴的诚心,自然如同百川归海。” 李彻听了,心下有些哭笑不得。 这所谓的『单休』和年假,放在自己前世都得被打工人们吐槽是『福报』,老板私下里都不知道被问候父母多少遍了。 没想到在这古代,竟然成了福利。 当然,这还得归功於勤勉到近乎自虐的庆帝。 毕竟不是每个朝代的官员都如此劳累,比现代工作时间短的朝代也不是没有。 庆帝他老人家自己卷就算了,带著满朝文武一起卷,愣是把官员的休沐假期,压缩到了几乎没有的程度。 对比之下,自己这点人性化管理,反倒成了金字招牌。 李彻收敛心思,正色道:“既然学子们信任朕,跋山涉水而来,朕也绝不能亏待了他们。” “礼部当全力保障入京学子们的衣食住行,各沿途城池、驛站须给予妥善接待,提供食宿便利,绝不能让学子们饿著肚子来参加科举。” 礼部尚书张氾闻言,脸上却露出无奈之色,出列奏道:“陛下圣心烛照,体恤士子,臣等感佩。” “只是礼部已然竭尽全力,协调各驛站免费提供餐食住宿,还会派人护送学子过危险路段。” “奈何驛站房间、储备粮草、经费及人手皆有限,如今学子数量远超驛站承载能力,实在是供不应求,捉襟见肘。” “加之《求贤詔》发布后,难免有些滥竽充数,意图混吃混喝之人,冒充入京学子。” “驛吏难以一一分辨真偽,导致资源更加紧张,真正有才学的学子反而可能得不到妥善安置。” 李彻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资源有限,又鱼龙混杂,那便设下一道门槛,將那些浑水摸鱼之辈筛选出去,將有限的资源留给真正的人才。” 张氾面露疑惑:“陛下的意思是?” 李彻乾脆地说道:“很简单,传令各驛站,凡欲享受免费食宿待遇者,需当场背诵《论语》,由同期入住的其他学子共同监督。” “凡背诵时磕磕绊绊、迟疑不定,乃至根本背不出来的,一律视为假冒,立刻驱离驛站,不予接待!” 李彻本人並非儒家思想的拥躉,不相信『半步论语治天下』的鬼话。 但也他深知,《论语》对於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乃是启蒙必读的书籍,是基础中的基础。 就如同后世学生必须熟记乘法口诀表一样,背不下来还算什么学生? 此法简单直接,能有效筛掉大部分滥竽充数之徒,留下真正的读书人。 当然,也可能真有读书人背不下来《论语》,但这也不算误伤。 若连《论语》都无法流畅背诵,那说明此人根本未曾认真读过书,连最基本的学习態度都没有。 这等人物,还想来科举碰运气谋求官身,当朕的朝堂是垃圾场不成? 张氾眼睛一亮,连忙记下:“臣遵旨,此法大善!” 这时,诸葛哲又开口道问道:“陛下,如今学子们已从四方陆续赶来,不知这会试之期定在何时?总需给天下一个明確章程,以便学子们安心备考。” 李彻早有计较:“从最偏远的行省赶到帝都,即便路途顺利,至少也需两月之久。” “朕不能让边境学子白跑一趟,这样,以三个月为限,给天下学子充足的赶路时间。” “三个月后,准时在帝都举行恩科会试!” “陛下圣明。”诸葛哲点头,隨即又问,“此乃新朝第一次科举,即便陛下胸有丘壑,对科举制已有完整构想,但我等皆不知具体该考校哪些內容,若无细则,恐难执行。” 李彻闻言,脸上露出带著恶趣味的笑容:“无妨!此次会试的所有题目,由朕亲自来出!” 他心中早已跃跃欲试。 也是时候,让这些古人亲身感受一下,后世『应试教育』体系下,学生们被各种刁钻题型所支配的恐惧了! 他要出的绝非死记硬背的章句,而是真正能考察实务见解的策论。 还有一些基础常识,这批学子大概率要发往各地基层,五穀不分可不成。 当然,考题也不可能太刁钻,更不可能脱离古人的知识体系,总不能考古代人三角函数吧......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霍端孝开口了:“陛下,臣有一虑,不知......” 李彻笑道:“正则直说便是。” “如今南方大片疆土仍被偽帝窃据,其治下亦有不少才学之士。此番科举,仅在我朝实际控制区域內进行,是否有失公允?” “何不待王师光復江南,天下一统之后,再行全国性的大比,网罗天下英才?” 其他人听到霍端孝的话,皆是頷首赞同。 李彻听了,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场眾臣:“正则所虑,有其道理。但朕以为,现在举行科举恰是最合適的时机。” 眾臣皆露讶然之色,不解其意。 李彻不答反问:“诸卿以为,如今我大庆南北治学之风,哪个更胜一筹?” 霍端孝沉吟片刻,回道:“自数百年前胡骑南下,神州陆沉,衣冠士族大量南渡之后,文化重心便逐渐南移。” “至今,大抵是北方尚武之风犹存,而南方文教更为兴盛,文风鼎盛。” “不错。”李彻点了点头,拋出了一个让眾人细思极恐的问题,“若我们等到天下一统,南北学子同场竞技,届时位列前茅者十有八九皆是南人。” “诸位爱卿可曾想过,那会是什么后果?”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眾人先是思考片刻,隨后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之前只虑及公平,却未曾深入想到这一层。 李彻看著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听那学歷史的前女友讲过,大明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就是前车之鑑,差点因取士地域失衡而引发政治风波。 如今大庆面临著差不多的情况,自然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李彻沉声道:“若果真如此,未来的朝廷重臣皆出自南方。那么,我大庆岂非只剩下半壁江山?”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眾臣心中一阵后怕。 李彻见火候已到,这才將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而如今,我们先在北方举行科举,则情况完全不同。” “此次取士,主要面向北方学子,可称为『北榜』。” “待到南方光復,我们再专门为南方学子举行一次科举,称为『南榜』。” “如此,南北英才,各得其所,既能彰显朝廷公平,亦可稳定两地人心。” 李彻顿了顿,笑著开口道:“更重要的是,趁此南北分榜的缓衝期,我们要大力推广官学教育,利用活字印刷术刊印廉价书籍,分发各州县,鼓励民间兴学!” “待到第三次科举时,再行南北统一的科举大比,所有学子都经过相同的教育,便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了。” 殿內眾臣听完李彻的规划,皆是嘆服:“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拜服!” 第908章 招贤馆 歷经近两个月的跋山涉水,张谦终於来到了帝都城下。 巍峨连绵的帝都城墙映入眼帘,张谦只觉得心潮澎湃,气血上涌,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站在官道旁,望著川流不息的车马人群匯入城门,又听城內隱约传来市井喧囂之声。 瞬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第一次跳出深井,见到了浩瀚无垠的天空。 这里就是帝都,大庆的心臟,乃至整个天下的中心。 自己的梦想將在此地启航,亦或,彻底沉沦...... 隨著人流通过城门,城內的景象更让他眼繚乱。 入眼便是一条宽阔平整的街道,直通到视野尽头。 李彻入京后,便將帝都部分主干道铺设了奉国的水泥路面,並加宽了街道。 之前帝都的街道虽然不算窄,但规划多有不便,还要不少商贩占道经营,这些都是安全隱患。 而如今帝都主道只需通行,不可摆摊,小商贩则被分流到各处辅道和商业街,看上去清爽许多。 在主街道旁,是鳞次櫛比的商铺,类型繁多但却有秩序。 穿著各色服饰,操著不同口音的行人穿梭在商铺之间,偶尔还能看见金髮碧眼的外邦之人和留著辫子的胡人。 甲冑鲜明的士兵不时从街道巡逻而过,百姓对这些当兵的毫无畏惧,甚至主动上前打招呼攀谈。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张谦熟悉的乡野,乃至途径的那些府城截然不同。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蓬勃的活力,不似乡下那般沉寂,就连行人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不少。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张谦大开眼界,看什么都新鲜,那跳著胡舞揽客的胡人女子,更是让他一阵脸红。。 张谦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钱,顿时清醒了不少,不敢在任何一家店铺前停留。 繁华的城池就是如此,各种诱惑到处都是,不断让人滋生欲望和野心,同时也是一种前进的动力。 这一路上,张谦已经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当今陛下为了此次会试,在帝都建了多处官办宿舍,专门为他这种囊中羞涩的贫困学子准备。 当然,帝都也有各种客栈、酒楼,居住条件更好,但却远远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 几经打听,张谦来到了城东一座由旧官署改建的宿舍。 抬头看去,『招贤馆』三个大字映入眼帘,馆舍前人头攒动,排起了长队。 一名身著长袍的学官端坐桌前,神情严肃。 学官身后,还有十余名身穿皮甲,手持长矛的兵丁维持秩序。 馆外的学子们高谈阔论,互相见礼寒暄。 而张谦因出身而自卑,根本不敢加入其中,只是默默来到队尾。 旁边队列中,有四名身穿白衫头戴儒巾的学子,看到张谦的这幅风尘僕僕的模样,面露鄙夷之色。 “陛下也真是的,什么人都能来参加会试。”一人低声对同伴开口道。 同伴嗤笑一声:“钱兄理他们作甚,不过是拼命想往上爬的泥腿子,稍加考校就漏底了。” “也不知这恩科究竟考些什么,若还是策论经义,我等家学渊源,自是手到擒来。” “只是这帝都物价腾贵,盘缠恐难支撑到放榜之日啊。”一人面露忧色。 “怕什么?我等乃诗书传家,斯文一脉,难道还能饿死不成?总会有办法的。” 张谦没听到几人所说的话,此刻他心中很是紧张。 这种场景他经歷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满心希望地来到高官门外,往往连正主都看不到,就被门房无情赶走。 也不知道今日在这『招贤馆』,是否会重蹈覆辙。 毕竟,这里可是天子的门槛。 按照朝廷新规,学官需要对每一位申请入住的学子进行简单的查问。 队伍一点点前移,过了足足一刻钟,终於轮到了张谦。 “姓名,籍贯?”学官头也不抬。 “学生张谦,北地漳州人士。”张谦恭敬回答,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学官抬眼打量了一眼,见张谦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庞泛著黑红色,一看就是农家子。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公式化地开口:“陛下有令,为防滥竽充数,占用贤馆资源,需考校学子基础。” “你且背诵《论语》『学而篇』与『为政篇』。” 张谦先是一怔,他都做好了被撵出去的准备,却没想到考校来得如此之快。 虽然他没有拜过师,但《论语》还是能背下来的。 於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背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起初还算流畅,但隨著周围眾多目光陆续投来,加之面前学官眼神中满是审视,张谦不由得渐渐紧张起来。 当背到『为政篇』时,语气已有些迟疑:“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眾星......” 他正努力回忆下一句,旁边忽然传来几声嗤笑。 只见队伍旁边站著几个书生,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高声说道: “嗬,眾星共之!连这都能卡住?我看前面『君子不器』那句也背得含糊,这等基础都如此不熟练,也敢来应试?” 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我看他连《论语》真本怕是都没摸过,不知从哪个乡下塾师那里听来几句歪解,就敢来帝都丟人现眼。” 这几人声音不小,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学子的目光。 张谦被他们当眾羞辱,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后面熟悉的句子竟一下子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僵在那里,额头渗出了冷汗。 那学官见状,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 摇了摇头,拿起笔就准备在名册上划掉张谦的名字,沉声道:“背诵尚且如此,可见根基不牢,招贤馆资源有限,你还是......” “且慢。” 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打断了学官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位气质温润的白衫少年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面容俊雅,目光澄澈,对著学官拱手一礼:“先生请息怒,这位仁兄或是长途劳顿,加之初次面官,心中紧张所致。” “然,仁兄所背诵內容並无差误,况且研读圣人之言,重在理解其义,而非錙銖必较於一时口误。” “学生林清源,愿为这位张兄作保。” 他话语从容,气度不凡,顿时让那学官停下了笔。 学官打量了一下林清源几人,却见几人都是一袭白衣胜雪,言行举止间有一股清华之气,不似寻常学子,说不得就是哪位山野遗贤教出来的高徒,语气便缓和了些: “哦?你愿作保?你可知为他作保,若是此人无法通篇背诵,连你也会被取消资格?” 林清远拱手道:“好叫先生知道,家师曾说过,得之坦然,失之淡然,爭其必然,顺其自然。” “若是这位仁兄真的学术不精,便是学生识人不明,被取消资格也是应有之义。” 学官讚许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看向张谦:“那你继续背诵吧,就从刚刚那段开始。” 见张谦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林清源微微一笑,温和地提示道:“张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被林清源温和的目光注视著,张谦竟奇蹟般地心神安定下来。 连忙接口道:“是,是......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 接下来的部分,他流畅地背诵了下去。 虽偶有微顿,但再无错漏。 那几个跋扈学子还想说什么,林清源身后的一位白衣少年早就走到几人身后,手指轻轻摁下其肋下一穴。 那人顿时觉得胸口一痛,气息不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衣少年咧嘴一笑,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学官见张谦確实能背,又有林清源这等气度的学子作保,便也不再为难。 在名册上记下了张谦的名字,递给他一个號牌:“进去吧,丙字七號房。” 张谦接过號牌,如同接过救命稻草,对著学官深深一躬。 学官微微頷首,提点道:“圣人之言还是要多多研读,只能背诵可远远不够。” “喏,学生谨记。”张谦眼泛泪光。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正式踏入高门之中。 而且不是世家大族的门槛,去当那幕僚之臣,而是堂堂天子的招贤馆! 也是第一次被官员提点,被一群学子认同,以读书人的身份。 圣人说:朝闻道,夕可死矣。 张谦此刻的感觉大抵如此。 他回过神来,又转身对林清源几人长揖到地,声音带著哽咽:“多......多谢林兄!多谢诸位兄台!若非诸位,张某今日......” 林清源伸手扶住他,温和道:“张兄不必多礼,同是赶考之人,理当相互扶持。” “我看张兄是实诚读书人,些许波折不必掛怀,我等住在甲字院,张兄若有閒暇,可来一同切磋学问。” 张谦连忙道:“待到在下安定下来,必然前去叨扰。” 林清源点头笑道:“善。” 第909章 云梦山隱士 通过查验的学子都会分得一个號牌,就算是有了待考学子的身份,在帝都行走多了几分便利。 张谦接过號牌后,张谦便拱手与林清源作別,隨后走入馆中。 前院是办公读书的场所,学子宿舍在后院,宿舍区域以甲乙丙丁区分。 张谦依著號牌,找到了丙字区域,七號房。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通间。 房间內整齐地排列著数十张简易木床,床上铺著乾净的草蓆和被褥。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倾泻而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张谦心中些许的阴霾。 居住条件比张谦预想的要好太多,而且他的运气不错,分到的床位靠墙,相对安静些。 將仅有的几件行李放在床头,他不敢多耽搁,便想著去甲字院寻林清源等人道谢。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名身著学官服饰,约莫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带著几名小吏走了进来。 小吏们抬著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隱约能闻到一股香气。 那学官见到张谦要往外走,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他: “你这小子急什么,午时放饭了,还往外跑?” “先生,我......” “別说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张谦被学官弄得一愣,糊里糊涂就被拉回了院內。 只见方才屋內的学子们还在各自看书閒聊,此刻都已规规矩矩地回到自己床前,眼巴巴地望著学官和小吏们,脸上带著期待之色。 张谦心中诧异。 这官办的留宿之地,竟然还管饭?而且看学子们的样子,伙食似乎还不错? 没等他想明白,那学官已经龙行虎步走到他面前。 张谦下意识要起身行礼,却被学官一把按回床沿坐下。 “行了行了,咱们这儿不兴拜来拜去的,赶紧坐好吃饭!” 学官声音洪亮,动作乾脆利落,与其说是学官,作风倒更像是个带兵的军官。 说话间,学官目光在张谦瘦削的身体上扫过,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隨后不满地『嘖』了一声:“新来的吧?身子骨这么单薄,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不行不行,读书也是耗心血的力气活,不吃饱怎么成?” “在我这儿住上一个月,別的不敢保证,走的时候非得给你养出几斤肉来不可。” 张谦支支吾吾,越发觉得面前的官老爷不像是官。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吏已经麻利地將一份餐食递到了张谦手中。 那是一个木製的托盘,上面放著一碗飘著油的热汤,一碟清爽的凉拌时蔬,一根手指粗细的肉乾。 主食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个红皮、纺锤形的块茎物,放在手里分量著实不少。 更让张谦吃惊的是,那学官竟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煮熟的鸡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拿著,每天一个,补补脑子。” “赶紧吃啊,莫要剩下,等下我来检查!” 未等张谦回过神来道谢,学官已经背著手,风风火火地走向下一个床位,继续投餵去了。 张谦捧著手中沉甸甸的托盘,心中百感交集,久久未能平静。 他学著旁边学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剥开红色块茎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柔软的瓤肉,试探著咬了一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香甜软糯瞬间在口中化开,温暖的感觉顺著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连日的奔波劳顿都被这奇妙的食物抚平了些许。 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而且这东西似乎还是主食? 平日百姓吃的粗粮要么拉嗓子,要么难以下咽,怎么会有如此甜的主食? 咽下那块红薯后,又尝了尝那清爽的凉拌菜,喝了一口暖胃的热汤,只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张谦吃得极其认真,很快就將托盘里的食物一扫而光。 在犹豫片刻后,又尝试著咀嚼了几下红薯片,发现竟也別有风味,最终也咽了下去。 唯独那颗鸡蛋,被他小心地揣进了怀里没有动。 收拾好碗筷,张谦再次起身向甲字院走去。 甲字院的门虚掩著,他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道清朗平和的声音:“请进。” 张谦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甲字院的布局与丙字院类似,只是面积小些,床铺也只有二十多个,显得更为宽敞。 其中多半学子皆是身穿白衫,一看是林清源的同门。 他们的气质很独特,眼神清澈而专注,即便不言不语,也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 即便不穿白衣,也能让人一眼就能將他们与寻常学子区分开来。 林清源就坐在靠近门边的床铺上,正与一位师弟低声討论著什么。 见张谦进来,立刻笑著起身相迎:“张兄果真是一言九鼎之人,说来便来了。” 张谦不善言辞,尤其面对这些气度不凡的同道,更觉侷促。 他笨拙地从怀中掏出那枚小心翼翼保护著的鸡蛋,双手递给林清源: “林兄,多谢......多谢你方才出言相助,我请你吃......” 林清源看著那枚还带著温度的鸡蛋,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没有丝毫推辞也没露出嫌弃之色,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好,既然是张兄的心意,林某就却之不恭了。” 见他如此坦然接受,张谦心中那块悬著的大石头终於落地,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林清源拉著张谦在自己床沿坐下,一边熟练地剥著鸡蛋壳,一边隨口问道:“我观张兄言行淳朴,心性质朴,可是出自农家?” 张谦心头一紧,生怕对方因此看轻自己,有些结巴地承认:“正......正是。” 没想到林清源闻言,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轻视,反而眼中笑意更浓。 “巧了,说起来,我等师兄弟也算是山野之民,自幼隨家师在山中结庐而居,耕读自给。” 张谦讶然,隨即联想到他们不凡的气度,心中一个念头闪过。 他忍不住试探著问:“林兄......莫非是山中隱士高徒?” 林清源点了点头,並未隱瞒:“家师確在云梦山中隱居,我等皆是隨师父在山中读书习艺。” 云梦山! 听到这三个字,张谦心中剧震,瞪大了眼睛看著林清源。 第910章 科举出题(上) 说起云梦山,可能还不算太出名,但住在此山中的人却很出名,或者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鬼谷子! 那山可是传说中的纵横家圣地,虽年代久远,但若说其道统未绝,也並非不可能。 只是这等隱世门派,向来超然物外,不涉俗务,如今竟有这么多弟子齐齐出山,的確是一件奇闻。 而且那位传说中的鬼谷子已是上古时期的人物了,半人半仙,据说活了二百多年。 难道说...... 林清源见张谦这副震惊的模样,知道他想多了,便笑著解释道: “张兄莫要紧张,也莫要过度联想,家师虽居云梦,却非古之鬼谷。” “我等此番入京,也是奉了师命,並非私自下山,更非为了搅动天下风云而来。” 张谦这才鬆了口气,但心中依然对林清源等人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 虽然林清源说自己不是私自下山,但却未否认自己是鬼谷门派之人。 如此看来,这群白衣少年皆是出自鬼谷门派的纵横家,而他们的那位师父虽然不是传说中的鬼谷子,想必也是一位相当厉害的隱士。 只是......如此大贤出世,即便是他们的弟子下山,君主也会扫榻相迎。 还需要和自己一样,参加会试考核吗? 林清源將剥好的鸡蛋分成两半,自己留了一半,將另一半递迴给张谦,继续道: “我观张兄腹有才学,根基亦正,只是似乎......未能融会贯通,故而背诵时才不连贯。” “敢问张兄,可是未有固定的师承,全靠自行摸索?” 张谦见对方眼光如此毒辣,惊讶得同时也是心中佩服。 真不愧是鬼谷传人啊。 当下也不再隱瞒,將自己如何机缘巧合得以启蒙,又如何四处漂泊,断断续续求学的经歷说了出来。 本以为这等野路子出身会惹人笑话,未料林清源听罢,眼中光芒反而愈发亮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隨即抚掌赞道:“妙啊!张兄既亲身参与耕种,知晓民间疾苦,又孜孜不倦追求学问。此正是耕读传家之古风,乃是实实在在的学问正道!” “与那些只知死读诗书,不识五穀的儒生相比,张兄才是实干之才,又何须妄自菲薄?” 张谦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隨即苦笑道: “林兄过奖了,家中贫寒,连一套完整的四书都凑不齐,所学更是杂乱无章,实在惭愧。” “如今也是一时衝动来到帝都,若会试不过,也只能回去继续务农了。” “张兄何必说此等丧气?”林清源正色道,“你四处游学,接触的是活生生的人情世故,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百態,走的是实务之道,这本身就是宝贵的才能。” “至於会试......”他顿了顿,语气轻鬆道,“无非是考校经义理解,林某虽未携带书籍,但四书五经、诸子要义皆在心中。” “张兄若不嫌弃,从今日起,林某可隨时为张兄讲解疑难,梳理经义,助你备考,如何?” 张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惊喜交加,有些失態地站起身: “这、这......林兄,如此大恩,叫张某如何报答?!” 林清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张兄言重了,家师常教导我们『教学相长』,教別人学习,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方法。” “能將所学清晰地传授於人,让他人理解,那才算是自己真正吃透了学问。” “帮张兄,亦是礪我之学,何谈麻烦?” 张谦立刻正色:“果真是鬼谷传人,此言甚妙,简直是圣人之言!” 林清源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 当即不再寒暄,清了清嗓子,便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如何?温故而知新,便从《大学》起始吧。” 张谦连忙正色:“请赐教。” 当即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如同久旱的禾苗逢甘霖。 他声音清朗,缓缓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 。。。。。。 “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养心殿中,李彻用將《大学》开篇的这几句话写在铺开的草纸上。 隨即,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片刻,又拿起笔,在上面又划了几道线。 於是,这段话被改为:大学之道,____,在__,在_____。 他正在为会试亲自命题,这也就是所谓的帖经题。 科举的內容根据朝代不同,一直在变化,但变化也不算多。 其中帖经便是基础中的基础,就是將经书的內容盖起来一部分,考生一字不差地填上就算对。 也就是后世的填空题。 帖经题对古人来说那就是纯粹的送分题,想考出名次,一定要一个都不错。 但凡错一个,卷子便会被考官无情扔掉。 而在大庆,由於是第一次科举,李彻是用它来筛选人才的。 李彻共出了五十道帖经,其中二十五道出自四书,二十五道出自五经。 四书乃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是维繫天下的根本,地位至高无上。 所以前二十五道题,是一定不能错的。 而且四书字数不算多,其实答起来都很简单,只要是正儿八经读过书的,都能答对。 若是还能答错,就说明此人读书不认真,做事也必然不认真,也就没有录用他的必要了。 而五经要复杂一些,字数也更多一些,分別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即便是明清时期科举的卷王,也只会从五经中选择一本研读,考试时也会分为五个考场各自考核。 这二十五道题的考核可以放宽一些,只要不错太多即可。 而除了帖经题外,科举中还有一种基础题型,名为墨义。 墨义就是笔答经义,考校学子对经典的理解,也就是后世的词语解释。 李彻出帖经题时,还没有离开古代科举的范畴。 但从墨义开始就不是送分题了,他可就要出招了! 第911章 科举出题(下) 李彻笔锋一转,开始编撰墨义题。 所谓墨义,考的便是对经义的理解和阐述。 若说帖经是检验学子是否『读过』,那墨义便是要看他们是否『读懂』。 在明清时期,对墨义的考核非常苛刻,要求字字句句皆需引经据典,恪守先贤註疏,不容半分己见,近乎僵化。 毕竟那时候的文人,都讲究一个『替圣人发言』。 但李彻的大庆刚刚开始科举,自然无需用『八股文』这样的变態规则,来禁錮考生思想。 开科取士,首重务实。 在李彻看来,能理解圣贤之言的基本精神,並能在实际中大致运用,便已合格。 若能在此基础上有所阐发,那便是上佳之才。 他提笔写下第一道墨义题:“『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何解?” 此题甚为简单,只要能答出『父母健在时,子女不宜远行,若不得已必须远行,也需告知父母明確的去处,使其安心』,便算掌握了基础。 若能再引申一步,谈及此举乃『孝道』体现,旨在避免父母担忧,那便可归入良好之列。 李彻的標准还是很宽鬆的,只要不是答出『你父母在我手里,你跑不了的,就算你跑了,我也有办法把你抓回来!』这等抡语答法,都可以得分。 开头的五道墨义,皆属此类基础,意在筛选出那些真正读懂了书的学子。 然而,李彻的诚意也仅限於此了。 从第六题开始,画风陡变。 他笔下的题目,开始跳出经义的藩篱,直指现实。 例如:“若你所治之县,四季分明,却因连年耕种致地力贫瘠,当劝农种植何种作物以养地力?” 此题看似寻常,实则是一道隱藏的常识题。 农业乃是国家的根本,如今的大庆还是个农业国家,即便是把奉国单独摘出来,也顶多算个半工业国家。 那些只知诵读『治大国如烹小鲜』,却分不清麦苗与韭菜区別的学子,在此题面前必然抓瞎。 唯有对农事稍有了解者,方能答出种植大豆等豆科植物,利用其特性滋养土地的正確答案。 紧接著,他又拋出两道情境题: “你所辖的防区,粮仓与武库同时遭敌偷袭起火,兵力有限,你会选择先救何处?” “你接手一桩杀父案,凶手因其父与妻子通姦,愤而杀死二人,此案当如何判决?” 这类问题並无標准答案,却能如一面镜子,映照出考生的才干与思维模式。 是重於后勤保障的稳健派,还是优先保障武备的强硬派? 是恪守律法条文的法吏之才,还是懂得酌情考量人情的治理之材? 李彻便可据此因材施教,在未来分配官职时,將他们安置在最合適的位置上。 除了这些考察实务的题目,李彻笔尖一动,又勾勒出几道『不当人』的考题,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恰在此时,怀恩前来通报,文载尹求见。 李彻当即大喜,立刻宣他进来。 文载尹步入殿中,一眼便瞧见皇帝又在伏案疾书,面前铺开的正是科举考卷的格式。 他不由诧异道:“陛下,考题不是早已擬定完毕?您这是......” 李彻抬头,笑道:“文老来得正好,主卷已经封存,这是副卷。” “副卷?”文载尹更加疑惑,“何为副卷?” “以防万一之用。”李彻放下笔,解释道,“倘若主卷出了紕漏,譬如考题泄露,便可立刻启用这副卷顶替。” 文载尹闻言面色一凛,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不能吧......谁人有如此泼天之胆?” 李彻笑而不语。 他来自后世,深知科举舞弊乃是贯穿古代史的顽疾。 毕竟科举关乎数万学子的前途命运,一旦金榜题名,那就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在没有糊名、誊录製度的时期,泄题的情况屡见不鲜。 即便后来防范渐严,又有了糊名制度,依然不缺少有鋌而走险之辈。 这是大庆新朝的第一次科举,天下瞩目,若是真闹出泄题丑闻,岂非成了千古笑谈? 所以,凡事多备一手,有备无患。 李彻没有纠结於此,而是將话题拉回,扬了扬手中的稿纸:“文老既来了,便帮朕瞧瞧,这几道题出得如何?” 文载尹连忙摆手推辞:“陛下,考题关乎机密,老臣不敢与闻。” “无妨。”李彻笑著眨了眨眼睛,“朕信得过文老,何况此乃墨义基础部分,后面的策论大题尚未动笔,看看又何妨?” 文载尹这才双手接过考卷,凝神看去。 先看到的是前面的帖经题,他微微頷首:“陛下此法甚妙,既能考校基本功,又不过分刁难。” 以他的学问,作答此等送分题自然毫无滯涩。 目光移至墨义部分,前五道经义解读题亦是中规中矩,根本难不倒他。 而隨后的常识与情境题,则让他神色认真了不少,细细思量后方才在心中给出答案。 奉国出身的官员多注重实务,文载尹也是如此,这些倒也难不倒他。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一道题时,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似是难以置信,又觉哭笑不得。 文载尹抬起头看向李彻,语气无奈道:“陛下......此题,您是认真的?” 只见那考卷之上,赫然写著一行小字:“点燃十支蜡烛,吹灭其中四支,最后还剩几支?” 李彻见状,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深了,悠然道:“文老不妨先答答看。” 文载尹无奈,只得顺著题意回道:“这......十支灭四支,自然还剩六支。” “此等蒙童皆知的算学,陛下何以置於科举大考场中?”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等儿戏之题,与选拔治国贤才有何关联。 李彻闻言哈哈大笑,连连摇头:“错了!错了!文老,您再仔细想想?” 第912章 立法权 文载尹闻言,眉头紧锁,捻著鬍鬚苦苦思索。 十支蜡烛,吹灭四支,燃烧的六支烧尽了,那剩下的自然是...... 他反覆推演了几遍,自觉逻辑无误,可看陛下那强忍著又憋不住的笑容,又觉其中必有蹊蹺。 思虑片刻,文载尹终究放弃了挣扎,拱手道:“老臣愚钝,实在想不出『六支』之外的答案,还请陛下解惑。” 李彻哈哈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文老怎么看不清楚,是四支啊!” “四支?”文载尹愕然,“陛下,这是如何算出来的?” “四支蜡烛被吹灭,而那六支还烧著,故而燃烧殆尽了。”李彻耐心解释,“最后还能剩下的,不就是那被吹灭的四支么?” 文载尹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这答案......竟是从这个角度来的? 这不是诡辩嘛! 他不由得有些羞恼,感觉自己的严谨学问被戏耍了:“陛下!科举乃为国选才之大事,此等机巧之题,岂非儿戏?” 李彻却丝毫不恼,依旧掛著高深莫测的笑容:“文老莫急,尚且不急著定论,不妨再看下去。” 文载尹无奈,只得压下心头的鬱闷,目光移向下一题。 【民间有句谚语,叫『狗朝东,尾向西』,马也是这样的?有匹马走出马圈后,它向东长嘶一声,又调转头奔跑起来。后又右转弯飞奔,继而又向左就地打了一个盹儿,接著又向西走了几步,开始低头在草地上吃起草来。问,现在这匹马的尾巴朝著的方向是?】 文载尹读完题,顿时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他不敢怠慢,立刻在脑中模擬那马匹的动作,手指在空中比划,口中念念有词:“向东嘶......掉头那是朝西了?右弯......不对,左弯......打滚......方向变了……” 他掰著手指算了又算,反覆核实了几遍行动顺序。 最终,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东!陛下,此次绝不会错,应是朝东!” 李彻抚掌,笑声更畅快了几分:“错了!文老,又错了!” 文载尹脸上瞬间有些掛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老臣一步步推演......” “文老啊文老。”李彻打断他,“您被前面那些哨动作迷了眼,任它东西南北,翻滚奔跑,马的尾巴,何时朝往他处了?” “您也是去过战场的,马儿的尾巴不像狗那样,它不一直是向下垂著的么?!” “。。。” 文载尹彻底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鬱气堵在胸口。 他默默低下头,不想再爭辩,视线投向下一题: 【父亲和爷爷加起来八十四岁,已知父亲四十五岁,问爷爷多少岁?】 几乎是瞬间,文载尹变得出了三十九这个数字。 但答案刚算出,立刻被他强行按下。 荒诞! 父亲四十五,爷爷岂能只有三十九? 想到前两题的血泪教训,这必然又是一个精心偽装的陷阱题目! 他左思右想,试图找出题目中隱藏的答案,却始终不得要领。 直到脑仁都有些发疼,文载尹终於放弃,苦著脸向李彻求饶:“陛下,老臣实在无能为力,还请您公布答案吧。” 李彻却露出一副比他更茫然的神情:“此题易尔,就是三十九岁啊,最简单的算学题目,文老何至於算不出啊?” 文载尹终於有些按捺不住,声音都提高了些许:“陛下!祖父怎能比父亲年岁还小?此乃伦常悖逆!” 李彻这才恍然大悟,一脸无辜地摊手道:“题目只说『父亲和爷爷』,又未言明是『我』的父亲和『我』的爷爷,为何不能是『我』的父亲,与『別人』的爷爷相加呢?” 文载尹彻底没了脾气,感觉自己半生所学的逻辑思辨,在这些刁钻恶搞的问题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问道:“陛下,请恕老臣直言,此等题目皆是在玩弄文字,设置些语义陷阱,於考察学子真才实学究竟有何益处?” 李彻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敛,轻轻摇头道:“文老,莫要小瞧了这几道题。” “它们考核的並非经义记忆,而是考生的急智与思维方式。” 文载尹一脸疑惑:“思维方式?” “正是。”李彻解释道,“此等题目看似刁钻无理,细究之下,却自有其內在逻辑。” “关键在於,考生能否跳出固有僵化的思维惯性,不被表象迷惑,从更高的层面审视问题。” “待到他们为官一方时,遇到的突发状况和复杂人情比这更加复杂,若只会按部就班、墨守成规,如何能应对自如?” “朕是要通过这些题目,筛选出一些不拘一格的变通之才。” “哪怕不能答出,也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之事並非都会按照书本上的知识按部就班,总会或多或少出现一些意外。” 其实李彻出的这些题目不是脑筋急转弯,而是后世的考公原题。 看似抽象,但考核的就是考生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 文载尹闻言,沉思片刻,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 他深深一揖:“陛下思虑全深远,老臣拜服,原本老臣还想著,或许能在科举事务上为陛下分忧。” “如今看来,实是跟不上陛下的节奏了。” 李彻闻言,却是微微一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异样:“朕不是让你去牵头编写新法了么?怎么,是新法的编纂遇到困难了?” 文载尹摇了摇头,从袖袍中取出一本册子,薄薄不过十几页纸,双手呈上:“老臣正欲稟报陛下,新法编撰已初步有了些框架,此乃部分草稿,请陛下过目。” 李彻接过册子,入手轻轻一捏,眉头便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迅速翻看起来。 他看的很仔细,越看眉毛皱得越深。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文载尹: “不行啊,文老。” 文载尹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皇帝会否定得如此乾脆。 不由得问道:“陛下,这几条法规皆是臣等精研大庆旧律之后,去芜存菁,又参照前朝典章加以修正而成......不知陛下觉得,是哪里不妥?” “哪里都不行,尤其是法条不够具体,太模糊了。”李彻语气肯定道。 他隨手翻开一页,指向其中一条:“比如这个『狂悖罪』。” “何谓『狂悖』?法条上指出藐视圣旨、殿前失仪、私下非议朝政......这些行为,难道都能用一个『狂悖罪』囊括吗?” “在朕看来,它们性质不同,轻重有別,完全可以单列为不同的罪名,规定不同的罚则。” 他拿起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轻得让他摇头:“朕觉得,这不够厚,远远不够。” “立法若是如此笼统含糊,便留下了大片可供解释的灰色地带,日后必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日后会有人藉此曲解法律,构陷忠良,此风绝不可长!” “一部完善的法律,当儘可能巨细靡遗,面面俱到。” “每个法条,都必须清晰地指向具体的行为,明確罪与非罪的界限,规定相应的刑罚。” “只有这样,才能使得日后判案,官吏能严格依据律条宣判,最大限度地减少人治的隨意性,杜绝以权谋私!” 其实这个狂悖之罪,就是典型的『口袋罪』。 何谓口袋罪,即成要件行为具有一定的开放性的罪名的俗称,比如上世纪的『l氓罪』。 这种罪行的判罚条件尺度极大,什么样的犯人都能被定罪,罪状含糊。 文载尹也听明白了,陛下这是要將判案的权力,从官员个人的『权力解释』中剥离出来,牢牢锁死在详尽的法律条文之內。 法律的完善,本质上就是对官员权力的约束与规范。 只有这样,官员才不会成为掌握百姓生杀大权的人上人,而是让法律替代如今官员的部分位置。 想通这一点,他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陛下所言,字字珠璣,老臣亦觉茅塞顿开。” “只是......臣年事已高,思维恐已僵化,要构建如此精密庞杂之律法体系,实在是没有头绪。” “陛下,要么......还是让老臣回內阁,或者礼部去吧?” 李彻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文卿,你这是不想再管立法之事了?” “非是不想,”文载尹连忙解释,“实在是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望,耽误了朝廷大事。” 李彻打断了他,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文老,你可要想好,若决意要主持编修这部全新的法典,便不能再回其他部门了。” 文载尹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诧与不解:“陛下,这是为何?” 李彻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因为朕准备成立一个立法司,將確定、修订法律之权,从朝堂各部门职能中,彻底独立出去。” 第913章 科举开始 李彻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所谓成立立法司,也更非简单地增设一个衙门。 在他对大庆未来政治结构的设想中,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应该交由不同机关执掌,令其各自独立运作,又相互牵制平衡。 听起来很熟悉,其实这就是『三权分立』雏形,只是大庆尚有世家和皇权的参与。 他比谁都清楚,三权分立制度绝非民主的终极答案。 在前世西方的政治实践中,三权分立几乎从未真正实现过,三权之间相互渗透的情况十分普遍。 总统拥有否决立法的权力,还可以通过委託立法部分行使立法权;最高法院可以通过宪法解释权,参与行政机构的政策制定;国会则能够利用拨款权,参与行政决策等。 而在这个封建土壤深厚的时代,三权分立又能扎根多深、发挥多大效用,尚且是未知之数。 但,它至少能在这铁板一块的旧秩序上,撬开一道缝隙,为民主思想萌发的新芽,让出一线阳光与空间。 李彻曾无数次思考过,为何封建王朝如此稳固? 其实前世的清末,也曾经寻求立宪,走向民主。 但却是举步维艰,阻力重重,最终还未能立宪便被推翻了。 其实大清那个鸟样子,即便没被推翻,也根本不可能成为『君主立宪制』的国家。 归根结底,在於民智未开,绝大部分百姓被压迫太久,处於愚昧之中。 而想要开启民智,只有大力推行教育,打破世家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除此之外,还有更关键的一步,就是要削弱那套实行了几千年、严密而强大的封建官僚体系,停止士大夫阶层对亿万黎庶的压迫。 『青天大老爷』听起来是个美好的词汇,承载著百姓对清官的无限期盼。 可若民眾的头顶永远悬著一位乃至一群『青天大老爷』,凡事都指望著他们来做主,来为自己申冤。 那么独立的公民意识便永无萌芽之日,真正的民主思想更无从谈起。 人民,將永远无法学会为自己负责,无法真正地站立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膝盖软,別说在古代了,即便到了后世,这种情况也没能完全消除。 因此,李彻推行初步的三权分立,其深层用意,就是要为天下平民百姓爭取宝贵的成长时间。 唯有先將官僚手中那难以制约的权力加以分割、削弱,才能將更多的权利与空间让渡出来。 大庆未来的政治格局,才有可能引导民眾逐步参与进来,学习自治。 他看著面露震撼的文载尹,沉声解释道:“文老,如今的朝廷实质上已有两套班子,內阁算一套,总揽机要;朝廷六部是另一套,分管具体政务。” “朕需要他们二者互相牵制,避免一方独大,但眼下看来,他们之间的制衡之力还远远不够。” “不说別人,就说文老您,手里管著立法之事,还想著回到內阁。” “如此一来,虽然朝廷有两套班子,但掌握权力的终究是一群人,阶层终究被固化。” 李彻的话很直白,不像是帝王能对臣子说出来的,但文载尹终究不同,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正人君子。 听了李彻的话,文载尹第一反应是面露羞愧之色:“陛下,老臣......” 李彻摆了摆手:“朕不是在埋怨你,朕知道,你也没想到这一层面。”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所以,朕需要创立一个立法司。” “立法,绝非一劳永逸之事,不是说你今日编撰出一部《天兴大誥》,后世子孙便只能奉为金科玉律,一字不得更易。” “法律是有时效性的,今日看来完美无缺的律条,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后,时移世易,很可能就成了漏洞百出、阻碍进步的『弊法』。” 说的就是你,朱重八! 老朱的《大誥》算是其中的典型案例了,世人皆知洪武帝允许百姓手持《大誥》告状,官差不允许阻拦,甚至家中有《大誥》者,还能减刑。 却不知《大誥》里面的內容,过分理想化,对百姓的管理也过於严苛。 有些法条不说在后世落伍,放在老朱那个年代都不可能实现。 其实朱元璋的初心是好的,他能给予百姓上告的权力,却忽视了其存在的弊端,而家家皆有《大誥》,也让一些不法之徒有了鋌而走险的胆量,毕竟还有减刑存在。 “立法司的作用,便在於此。”李彻深深看著文载尹,“你们不直接参与日常政务,却独掌对法律的解释、修订与完善之权。” “你们要做的,是隨时审视现行法条,剔除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弥补漏洞,使其能跟上时代变迁的脚步。” 文载尹听到此处,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的政治智慧不低,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立法司被赋予的权力是何等巨大。 它超然於日常行政之外,却手握界定一切行为准则的標尺,甚至能对世代相传的祖宗成法做出更改! 这简直是......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超越了皇权。 似乎看穿了文载尹內心的顾虑,李彻笑了笑,语气放缓道:“当然,法律绝非儿戏,不能说改就改。” “立法司內部需要有审议与核查机制,外部也必须有相应的制约,譬如最终的裁决之权仍在朕手,重大修法也需经过廷议。” “朕要的,不是又一个权力无限膨胀的衙门,而是一个严谨、独立、能与时俱进的立法机构。” 他的目光落在文载尹身上,充满了期许:“朕的臣子当中,文老是最刚正不阿的,行事有原则、守底线。” “正因如此,朕才愿將这关乎国本的重任,託付於你。” 李彻站起身,走到文载尹面前,语气转为温和:“文老,此事关係重大,你不必立刻回復朕。” “回去好好思量,这个摊子能不能接,愿不愿接,想清楚了再来给朕答覆。” 说罢,將那本律法草稿放回文载尹手中。 文载尹手捧律法草稿,只觉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山岳。 “臣告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养心殿。 望著文载尹的背影,李彻也沉默了片刻,才回到桌案后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步走得对不对,步子迈的是不是有些大。 李彻很清楚,民主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数代人的持续努力。 或许下一代君王又滋生了野心,下一批朝臣又成为了优越的上层阶级,脱离了民眾。 所以,李彻需要真正的盟友,一批真正的有识之士。 而这些人,都要从科举之中获得。 李彻继续將目光投向考卷,帖经、墨义之后,剩下的还有诗赋、经义、策问。 他不准备將诗赋搬上考卷,不是因为不喜欢,实在是诗赋这东西对治国无用。 当然不是因为李彻不喜欢诗赋,没有人不喜欢诗赋,那是人类浪漫情感的结晶。 但是,这种浪漫救不了国家。 李彻也很喜欢李白,甚至可以称得上崇拜,但喜欢归喜欢,自己若是唐玄宗,也不会用他李太白。 而经义和策问,就是可以搬上考卷的题目。 所谓经义,相当於今天的论述文,但內容局限於儒家经典。 考官从四书五经中摘取一句话或一个命题,要求考生阐发其微言大义,阐述其中的儒家思想和哲理。 经义就是进一步考察学子的学识,属於正统儒家学子的舒適区,但不是李彻的舒適区。 虽然李彻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对四书五经也有所了解,但距离儒学大家可差的太远了。 所以经义还是要交给陶潜、文载尹这些大儒来出。 而策问则不同,相当於后世的申论或政策分析论文。 考官提出关於经史、时政、治国方略等方面的实际问,要求考生发表见解,提出解决方案。 例如:如何治理黄河水患、如何整顿吏治、如何防御边患等。 目的是为了考察考生的政治见解、治国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以及知识面的广度,也是科举考试中最高层次的题目。 李彻思考片刻,提笔写下【如何开民智?】的考题。 至此,一份副卷便编纂好了。 李彻阅览了一遍,十分满意,感觉这套卷子比主卷更好,或许一个月后用这套卷子也无不可。 他將卷子卷好,用印泥封住,隨后起身藏在身后书架的暗格之中。 “怀恩。” “奴婢在。” “看好这个书架,下面的人进来打扫养心殿时,不许触碰书架。” “喏。” 一月的时光,倏忽而过。 春意尚未完全褪去,夏天便已经悄然降临,帝都却已被人潮与喧囂点燃。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通往贡院的各条主干道上,已是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来自天南地北的学子们,无论出身寒微还是家世尚存,无论年少气盛还是两鬢微霜,此刻都怀揣著同样忐忑的心情,匯成一股浩荡的人流走上街道。 今日,是新朝首次恩科会试之期。 第914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一) 科举乃是国之大事,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宣传,早早就有好奇的帝都百姓前来街上围观。 而此时,帝都城的街道两旁,已有维持秩序的士兵在此戒严。 他们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密度,沿街肃立,组成两道人墙。 甲冑闪烁,长矛如林,直指天空,肃杀之气瀰漫开来,隔开了围观的人群,为学子们留出一条宽阔通畅的道路。 人群中,张谦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著清晨的凉意。 要开始了啊。 对於其他人来说,这仅仅是人生中的一次尝试。 而对於张谦来说,没有任何退路,这是他唯一一次能向自己的宿命拔剑。 若是不成,便只能回家种地,一辈子做一个乡下农夫。 他隨著人流前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宏大的场面震撼。 看著身边那些与他一样步履匆匆的学子,再看看道路两旁如同雕塑般沉默的官兵,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中激盪。 张谦失神了片刻,恍然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这就是帝都,这就是陛下的气魄! 如此大的阵仗,如此严整的军容,只为保障一场考试的顺利进行。 他从未想过,读书人和军人竟能如此和睦相处。 张谦啊张谦,你找了一辈子伯乐,却不知道真正的伯乐就是当今权势最高的人。 若是此番仍不能出头,那就趁早回家去,不要再做白日梦了。 距离张谦不远处,林清源与他的几位白衣师弟並肩而行。 他们气质清华,在这纷乱的人潮中显得格外醒目,平静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看到远处的张谦,林清源还笑著对他拱了拱手,后者连忙回礼。 这几日,林清源可是帮张谦大忙,不仅帮助张谦巩固了四书五经的知识点,还交流了不少他们门派的思想,张谦获益匪浅。 也有些鲜衣怒马的学子,在家僕的簇拥下乘车而来,到了军士设卡处便也乖乖下车步行。 无人敢在此时摆架子,都收敛了平日的囂张气焰,老老实实地匯入人流。 “看啊,那么多兵爷护著哩!” “可不是,听说都是奉国出来的老卒,乃是陛下的亲军呢!” “乖乖,这阵仗,比陛下出巡也不差了......” “你懂什么,这可是为国家选栋樑,能不重视吗?” 道路两旁的百姓们被军士挡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张望,议论纷纷,脸上多是好奇与羡慕,並无因为被阻拦而不满。 一些胆大的孩童想从人缝里钻进去看看,立刻被自家大人紧张地拽了回去,伸手拍了几下屁股,低声呵斥几句。 偶尔有学子因拥挤而掉了行礼,立刻会有军士上前默不作声地拾起,递还回去。 动作乾脆利落,未等学子出言道谢,隨即又退回原位,恢復成沉默的雕塑。 阳光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洒在青灰色的水泥路面上,洒在学子们激动的脸庞上,也洒在官兵们的枪刃上。 张谦握了握拳,目光穿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望向越来越清晰的考场轮廓,心中默念: “父亲,孩儿......到了。” 大庆的第一场科举,位於皇宫外的广场。 没办法,此次科举有上万名学子从大庆各地而来,帝都虽大,但却寸土寸金。 纵使將城內所有学宫、官署乃至大型寺庙道观都腾挪出来,也绝难容纳这远超万人之数的考生。 唯有这皇城根下开阔无比的广场,方能容纳这场全国性的大考。 考场是露天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考试的人数太多。 而且,即便是在后世,县试时也有露天考试的情况。 即便是有的县比较富裕,能给学子提供棚子,那也是破破烂烂,连基础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万一遇上下雨天,那就算考生倒霉,只能一手打伞一手答题。 若是让雨水打湿了考卷,弄污了字跡,那不好意思,请你下次再来吧? 毕竟后世的科举不缺考生,会考试的学子有的是,每次考试都是在筛选,粗心大意者和运气不佳者只能被淘汰。 幸而如今天气已颇为和暖,考试又特意安排在晨间与午后,避开了日头最毒的时辰,倒也算是一份天公作美的体恤。 张谦隨著人流挤到考场区域的边缘,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爭执声。 循声望去,只见几名面色冷峻的差役拦下了数名学子,正厉声说著什么。 那几名学子面红耳赤,似在据理力爭,引来周遭一片侧目。 张谦无暇他顾,跟著队伍默默前行。 轮到他时,一名差役上前,声音毫无波澜道:“脱鞋!解带!將鞋袜置於筐中,隨后举手向我来。” 张谦这才注意到,每个入场通道旁都放置著数个硕大的竹筐,里面已堆了不少衣物。 而不少学子都一脸羞愤,在接受检查。 先前那阵吵闹,想来便是有心高气傲的学子,受不得这般近乎羞辱的检查。 张谦心中却是一片坦然。 他为了胸中那点理想,已从贫瘠的家乡跋涉至此,风餐露宿,尝尽冷暖。 岂会因这点折辱便轻言放弃? 而且在他看来,这般严格恰是好事,至少意味著『公平』二字被陛下摆在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让所有试图作弊者无所遁形。 张谦依言脱下外袍、鞋袜,放入筐中,隨即又有另一名差役上前,开始对他进行极其细致的搜身。 从头皮髮髻,到耳廓口腔,再到腋下、腰间、裤管,甚至连脚底板都未放过。 甚至还会被命令张开嘴,拿一个竹板查看他的舌头上下和口腔。 其严谨程度近乎苛刻,毫无读书人的体面可言,也怪不得那些考生会觉得受辱。 待到差役检查无误后,看了张谦的身份信息,这才点了点头:“放行!” 隨后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头考牌,递给张谦。 似乎是看到张谦一直配合且衣著朴素,差役动了惻隱之心,开口提醒道: “这考牌虽是木头做的,但却无比重要,务必要好好留存,直到考试结束。” 张谦正色,躬身一礼:“多谢提醒。” 那差役微微頷首,没再多说什么。 不远的林清源等人也在接受检查,到底是高人之徒,完全没有读书人的身份报復。 坦然的面对搜身,甚至不时还面带微笑互相对视,一副超然的姿態反倒让人高看他们一眼。 正当张谦准备取回衣物时,身旁响起一声惊惶失措的叫喊:“这、这不是我的!是谁把纸条塞进我衣服里的?!” 只见一名学子脸色煞白,慌得语无伦次,其对面的差役手中则捏著一张纸条。 “诸位帮帮忙,我真......真的只是一时糊涂,这纸条你们儘管拿去,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差役眼神锐利冰冷,根本不容他辩解,只朝旁边略一示意。 两名按刀而立的军士便大步上前,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如泥的学子。 差役迅速记录下其姓名籍贯,军士们旋即毫不留情地將其拖离了考场区域。 紧接著,一名身著官袍的学官登上高处,声音洪亮地开口道:“帝都学子翟天林,考场舞弊,证据確凿!” “依陛下钦定《科场条例》,褫夺其应试资格,永不录用!” 眾学子闻言,无不微微变色,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了许多。 本以为被查到最多是驱逐出考场,谁曾想处罚竟如此酷烈? 这等同於直接断了此人的仕途。 一个身负作弊污名的人,莫说为官,便是想给人做个幕僚、帐房,恐怕也无人敢用。 张谦恰好目睹了这一幕,心中亦是凛然。 震惊之余,更是对陛下的严谨感到由衷佩服。 他想起在招贤馆时,確有一些学子私下议论,琢磨著如何夹带小抄,並心存侥倖。 万幸自己当时就深知此乃歧路,加之一直与林清源等正人君子交往,耳濡目染,未曾动过这等歪念。 他深吐一口气,將胸腔中的杂念尽数排出。 隨即挺直了脊樑,迈步走过了皇城门,正式进入了考场。 然而,他还来不及为自己第一次踏入皇城而心生感慨,眼前的景象便已將他所有的思绪彻底淹没。 只见偌大的广场,被用石灰线精准地分割成数十个巨大的方阵,宛如一块块整齐划一的棋盘,铺陈在苍天之下。 每一个方阵之內都排列著上百张简易的书案与坐榻,远远望去竟似一片严密的军阵,无边无际,直铺到视野的尽头。 而在每一个方阵的前方与四角,皆有数名身著官袍,神色肃穆的考官正襟危坐。 更有甲冑鲜明的兵士在考场间按刀巡弋,锐利的目光扫视著逐渐入场的学子们。 与考场外不同,这里的空气中都瀰漫著凝重之气,连风经过此地都变得小心翼翼。 张谦怔在原地,许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这,便是决定自己命运的地方。 第915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二) 依据考牌上的信息,张谦在宛如迷宫的考场方阵中穿行,终於找到了【三十二號区,十六座】。 那是一个靠近边缘的位置,不算起眼,却也清静。 他依號入座,將放著笔墨的考篮放在脚边,略略环顾四周。 此刻入场的人还不算多,许多座位尚且空置,想来那严格的搜身程序確实拖慢了进度。 毕竟今日有上万个考生,虽然皇城开放了不止一个通道,又找了很多军士、差役负责搜身,但想要短时间搜完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谦索性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在心中默默诵念起《论语》来。 圣人之言他早已滚瓜烂熟,但每多默诵一遍,都能在熟悉的字句中品出几分新的意味,心境也隨之愈发沉静。 待到天色大亮,晨曦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他周围的座位也陆续被填满。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个广场。 张谦缓缓睁开眼睛,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皇宫高大的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身旁还有一面龙旗在晨风中微微舒展。 是当今圣上亲临考场了! 无需任何人號令,广场上上万名学子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站起身来,向著那道尊贵的身影躬身行礼。 张谦自然也如此,而且行礼非常端正,心中满是敬畏和感激。 虽然他还没有考试,但却始终认为这位陛下,才是自己真正的伯乐。 他看见,那道身影似乎向下压了压手,说了几句什么话。 但距离实在太远,声音消散在风中,张谦一个字也未能听清。 即便如此,仅仅是皇帝亲临观礼这一举动本身,就已足以让所有学子热血沸腾了。 待学子们重新落座,气氛愈发凝重。 负责本考区的考官们开始起身,在座席间的通道上无声巡弋,目光扫过每一位考生。 紧接著,一名身著官袍的学官走到考场前方,考官纷纷向其行礼。 那学官微微頷首,隨即看向眾考生,运足中气,声若洪钟: “肃静!” 与此同时,其他区域也有学官出现,偌大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吹过衣角的猎猎作响。 “本次恩科会试,眾生需谨记: 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擅自离席、不得大声喧譁! 但有违抗者,无论缘由,当即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都听清楚了?” “是!”下方传来参差不齐的回应。 学官威严地扫视全场,確认无人异议后,这才微微頷首,示意考官们开始髮捲。 考官们下场,將一张张雪白的试卷被分发到学子们手中。 那试捲入手微凉,纸张的质地让许多人为之一愣。 细细一看,这纸竟异常洁白挺括,远比他们平日所用最好的纸还要白皙光滑。 更令人惊异的是,卷面上的字跡似乎並非手书,个字的大小、间距都分毫不差,仿佛是用精密的模子刻上去的一般。 这种规整的感觉,让考生们不由得心中震撼,越发重视此次会试。 考生们大多有见识,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如此技术,说明朝廷可以批量製作书籍,世家大族垄断知识的日子,不復存在了! 张谦却无暇过多惊嘆这纸张与印刷的神奇之处,他的全部心神已经被卷首的题目牢牢攫住。 最前方的考试自然是帖经部分,要求填补经句中的空白。 第一题,正是《大学》开篇: 【大学之道,____,在__,在_____。】 李彻与几位心腹重臣最后商议,认为副卷在考察基础与思维灵活性上更为均衡。 故而,此次会试最终启用的是那份备用的副卷。 这题目对如今的张谦而言已是信手拈来,经过林清源月余的悉心指点,四书文句早已烂熟於胸。 他刚提起笔,饱蘸墨汁,准备直接作答...... “且慢!” 台上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许多人的动作。 “现在发放草稿纸。 诸生所有答案,需先在草稿纸上擬定,確认无误后,再工整誊抄於试卷之上。 本官提醒你们,卷面字跡潦草、涂改过多者,一律会影响考评成绩。 慎之!慎之!” 张谦心中一凛,连忙收住笔锋,暗自庆幸。 他写字虽不算差,但也绝不敢保证万无一失,若有草稿纸先行推敲,自是稳妥许多。 学官们再次走下来,下发草纸。 这草纸的质地就普通了许多,色泽微黄,略显粗糙。 但胜在数量颇丰,每人厚厚一小沓,管够。 张谦铺开草纸,深吸一口气,这才稳稳落笔: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反覆看了两遍,確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將其誊抄到那份洁白得耀眼的试卷之上。 隨后的二十四道帖经题,皆出自四书。 对於已將四书倒背如流的张谦而言,自然並无太大阻碍,他笔下不停,一一解答。 与此同时,考场內大部分学子在搞懂了这帖经便是『填空』的规则后,也纷纷埋头疾书。 场內顿时响起一片细密的书写声,如同春蚕食叶。 这前二十五道题,旨在检验最基本的学习根基,並未难倒太多人。 甚至有考生暗自得意,觉得陛下也不过如此,出这些基础的考题完全考不出真正的贤才。 然而,也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此顺畅。 人群中,已有人开始愁眉苦脸,对著卷子迟迟不敢下笔。 並非所有自詡读书之人,都曾下苦功將经典背诵得滚瓜烂熟。 在没有明確考核压力的往日,学问深浅,全凭自觉。 一些人口称饱读诗书,实则早已將书本內容归还给了岁月,空有一身书生的皮囊罢了。 那几位曾在招贤馆外对张谦冷嘲热讽的落魄世家子,此刻额角也见了汗。 其中一人更是死死攥著笔,盯著“敏於事而慎於言”之后的空白,脸色阵青阵白。 张谦却是下笔如有神,飞快写出【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他无暇他顾,已將目光投向了后二十五道题。 这部分出自五经,內容浩如烟海,即便是他也无法尽数背诵。 毕竟,以他的经济实力,连凑齐一套完整的五经都是奢望。 但李彻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二十五道题选取的皆是五经中流传最广、最为经典的句子。 例如第一题: 【呦呦鹿鸣,____,我有嘉宾,____。】 这齣自《诗经·小雅·鹿鸣》,几乎是蒙学之后人人皆知的句子。 若连这都填不上,那所谓熟读诗书就是玩笑,不说没有真正的才学,至少没做到『温故而知新』。 这却是难不倒张谦,他提笔便在草稿上写下:【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然而,隨著题目深入,难度也逐渐增加。 一些较为生僻的篇章、拗口的句子开始出现。 张谦虽能凭藉过往的阅读记忆勉强作答,心中却不敢保证完全正確,一股焦灼感悄然蔓延。 然而,比他更煎熬者大有人在。 一些平素自詡学富五车的学子,此刻也不禁头顶冒汗。 他们何曾想过,科举竟要求对五经熟悉到如此地步? 通篇背诵,那玩意不就是用来看的吗? 在看完之后,谁还会每日都去复习,有这时间开开诗会,附庸风雅不好吗? 张谦在短暂的慌乱后,用力闭了闭眼,回想起林清源平日里的告诫,心中知晓此刻不是慌神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再纠结於那几道没有十足把握的帖经题,將视线果断投向了下一部分墨义。 墨义部分,卷首亦有简练说明,乃是考校对经义的理解与阐述。 张谦心知,这一部分的题目便不再是靠死记硬背或一时机变能够应付的了。 需要的是真正的融会贯通与切身感悟。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第一道墨义题上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瞬间怔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热。 那题目赫然便是: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何解?】 对於大多数学子而言,此题近乎送分。 標准解释早已烂熟於心,无非是照著字面意思阐述一番,再引申几句孝道的重要性便可。 但此刻,这短短的九个字,落在张谦眼中却字字千钧,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他是真正刚刚拜別了苍老的父亲,揣著那微薄得可怜的盘缠,踏上了这通往帝都的远行之路。 圣人之言,如同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挣扎与愧疚。 求学多年,他自觉最对不住的,便是家中那日渐佝僂的父亲。 自己虽也时常打些短工,清晨便去码头、集市寻些活计,挣得几枚铜钱补贴家用,夜里再借著微弱灯火读书沉思。 可说到底,他未能像一个真正的成年男丁那般,常年在家侍奉左右,承欢膝下,担起家中主要的劳作。 这份远游,这份对理想的执著追求,是否本身便是一种不孝? 这个疑问,如同梦魘,时常在他夜深人静时浮现。 心潮剧烈翻涌,但他握笔的手却渐渐稳定下来。 他铺开草稿纸,並未急於写下那些標准的解释。 而是將满腹的辛酸、无奈与那份深藏於心的坚定,凝於笔端,化作一行行带著心意和重量的文字: 第916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三) 张谦在墨盒中蘸饱了墨水,笔走龙蛇於草纸之上: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此言人子之孝,当以体亲心、慰亲怀为本。 父母康健在堂,子女不宜轻涉远方,免使高堂倚閭望切,饱受牵肠掛肚之忧。 然,若事出不得已,或为求学问,或为谋前程,不得不游,则必明告父母所往之方向、所图之事业,使其知晓行踪,心有所安,不致悬想成疾。】 此一段,便是对圣人原文的解释,寻常考生写到这里,就已经能得到满分了。 而张谦显然意犹未尽,他思虑片刻,继续挥墨下笔。 【』然,所谓“远游”,非必为不孝也。 昔者孔子周游列国,亦为推行仁政之道。 今之远游,或为博览群书,或为增广见闻,或为求得一展抱负之机,皆是为他日能立身扬名,使父母得以安享尊荣,此实乃大孝之基也。 若固守乡土,碌碌无为,虽晨昏定省,而家计困顿,亲心何安? 故,远游之志,当与孝心並存。 游而必方,使亲知我所向;学而必成,使亲享我之荣。 如此,方不负父母养育之恩,不负圣贤垂训之意!】 这一段不再是对经文的解释,更是张谦对自己过往人生的审视。 他將自己对父亲的愧疚,转化为必须成功的动力,又將远游的必要性,与更高层次的孝道联繫在一起。 这並非是狡辩,而是一个在现实与理想夹缝中求索的寒门学子,在接著考题吐露出最真实的心声。 写完这些,张谦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刚將胸中块垒悉数倾吐於纸上。 隨即,小心翼翼地將草稿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誊抄到试卷之上。 接下来的几道墨义题,皆是中规中矩。 这类题目,考察的是学子对圣人之言的阐发。 诸如“何为君子慎独?”、“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何解?”之类。 这类题目对学子而言难度不大,主要看理解是否深入,阐述是否清晰。 而对於李彻这个现代人而言,完全不在意什么圣人之言,更在意的是人才的理解能力。 同样一段句子,其他人只能看到表面一层含义,而有的人则能做到深入浅出,甚至融合自己经歷和理解,自然就是突出的人才。 张谦连写五道,只觉得文思顺畅,渐入佳境,几乎忘却了自己正身处万人匯聚的皇城考场之中。 周围的一切喧囂仿佛都离他远去,眼中只剩下笔下的义理与胸中的沟壑。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 张谦手腕一抖,一滴墨险些污了草稿。 他愕然抬头,只见斜前方一名考生竟连人带椅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肃静!不得东张西望!” 本考区的考官立刻厉声出声,目光扫过之处,所有学子都低下头不敢再看。 另外其他几名考官已快步上前查看,並通知场外。 不多时,一名医官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他俯身仔细检查片刻,隨即起身开口道:“无妨,乃思虑过度,神思紧绷所致,气血一时逆乱。” “將他移至阴凉通风处,使其寧神静气,可不药而愈。” 听闻此人竟是因过度紧张而晕厥,眾考生心中非但没有嘲笑,反而有种兔死狐悲般的共鸣感。 上万名学子聚集於此,还置身於皇权的直接注视之下,这本就会產生巨大压力。 而在此之前,这些学子虽然都有些落魄,远不及世家弟子,但仍保持著读书人的骄傲,认为自己只是怀才不遇。 帖经之后的墨义考题,则是完全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张谦也只是微微一嘆,隨即便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重新拉回考卷。 外界的干扰,不能动摇他分毫。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六道墨义题上:【若你所治之县,四季分明,却因连年耕种致地力贫瘠,当劝农改种什么作物以养地力?】 看罢题目,张谦先是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此题......与圣人之言、经义阐发有何关係? 莫非是印错了卷子?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否决。 他听闻此次考卷乃陛下亲自擬定,又经多位重臣大儒反覆核验,岂会出此紕漏?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当今陛下正是要通过这等前所未见的题目,向天下传达其重视农桑、讲求实务的为政理念! 想通此节,张谦非但没有困惑,反而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眼中微微闪著光。 与其他大多出身尚可的学子不同,他们至少不必亲自下田。 而张谦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子,是连『寒门』都远远够不上的田舍郎。 在家中,他日日夜夜与父亲在田间劳作,对土地、对农事,有著刻入骨子里的熟悉。 这道题,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製一般。 他毫不犹豫,立刻挥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见解,笔锋因激动而略显急促: 【县境四季分明,乃天赐农耕之利。 然连岁垦殖,耗地力而不予滋养,犹竭泽而渔。 夫土地贫瘠,盖因谷粟连作,汲取肥力过甚所致。 当此之时,不宜再强求主粮丰產,应急劝农人,暂缓黍麦之植,广种豆菽之类。 豆科之属,其根有瘤,能固蓄肥力於土壤之中,不与人爭肥,反能养地。 待一季豆熟,其根茎叶蔓翻压入土,更是上佳绿肥。 如此休养一载或半载,地力自可渐復,届时再种主粮,必能获倍蓰之收。】 张谦写下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经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农家经验,是田间地头代代相传的智慧。 写完此题,张谦只觉胸中畅快,信心倍增。 他旋即带著这份斗志,目光扫向下一题。 然而,即便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当看清题目时还是愣了一下。 张谦瞬间知晓了,为何先前那位学子会承受不住压力而晕厥。 只见卷上赫然写著:【你所辖防区,粮仓与武库同时遭敌偷袭起火,兵力有限,你会选择先救何处?】 第917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四) 此题已不再是单纯的经义考校,而是一道实务题,甚至隱隱触及兵家权衡之道。 它没有標准答案,也没有圣贤语录可供依循,拷问的是学子临危决断的心性和担当。 对张谦而言,这无疑是最难的一类题目。 他虽然读过几本粗浅的兵书,却谈不上精通。 他的本钱有限,不可能通晓任何学问。 毕竟绝佳的兵书在这个年代属於不传之秘,是那些將军、大帅的家学。 不仅是张谦,在场的绝大多数学子也都没有接触过兵法。 但这题出得超纲了吗?细想之下,並没有。 若他日这些学子有幸为官,即便是最底层的一县之尊,那也是百姓们口中的『百里侯』,掌生杀教化之权。 若辖境內突髮匪患或边衅,难道能指望一个全然不知兵事的县令,去保境安民吗? 张谦凝神静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论语》中,子贡和孔子的一段对话。 他顿时有了主意,提笔在草稿上写下: 【昔子贡问政於夫子。 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復问:“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 曰:“去兵。” 依圣人之教,仓廩实而知礼节,民以食为天。 无兵,尚可以德化、以信结;无食,则民心溃散,国基动摇。 故,当先救粮仓。】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眉头紧紧锁起。 这个答案虽引经据典,却让他不能发自內心赞同,因为这个答案似乎有些站不住脚。 张谦本就是田舍郎,是身处底层的人。 虽然他的家乡没被战火侵袭,但他却能对底层百姓感同身受。 他尝试將自己代入那个烽火连天的场景: 若是生养他的村庄遭袭,粮仓与武库同时起火,他更希望保全什么? 有粮无兵,敌人铁蹄踏来,粮食不过是拱手相送的肥肉。 村民手无寸铁,唯有引颈就戮或沦为羔羊。 有兵无粮,纵然艰难,尚可组织青壮持械抵抗,支撑待援。 若能掩护老弱突围迁徙,哪怕去逃荒、乞討,总有一线生机。 武器,在此刻代表著活下去,反抗下去的最低保障。 圣人之言关乎治国大道,但具体到实际的存亡关头,朴素的生存智慧往往更为直接。 想到这里,张谦不再犹豫。 在之前答案的下方,另起一行,写下了自己的抉择: 【然,此乃治国之宏论,非应变於仓促之际。 具体至一城一防,情势迥异。 粮仓被焚,人犹可食野果、掘草根,或迁徙他处以求生。 武库若失,则守土无械,御敌无刃,徒有粮食,亦不过资敌寇耳,人等皆为鱼肉。 届时,民不能保,城不能守,村社顷刻瓦解。 故,当此两难,必先救武库! 保武装,方能护黎庶,存反抗之根,以待王师。】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谦心中虽有忐忑,却並无悔意。 自己没有盲从圣人之言,而是遵从了內心的判断。 面对这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张谦不想编织虚言。 既然陛下標榜务实,那他便交出自己內心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隨后的几道时务策论,或问刑名,或询水利。 张谦皆稳住心神,结合自身见闻一一作答,不再似最初那般慌乱。 当最后一道墨义题的答案誊写完毕,上半场的考试终於结束。 此时已近午时,烈日当空,考场內暑气渐升。 按照规制,中间有一段休息时间,待下午暑气消退,再发放下半场考卷。 张谦轻轻舒了一口气,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 只见不少考生依旧伏在案上,面色惶急,笔走如飞,试图在最后关头弥补疏漏。 他不敢多看,生怕引来考官注意,便低头仔细检查起自己的试卷,通篇默读,来確认自己有无笔误。 鐺—— 不多时,一声清越的铜锣声响彻广场,意味著停笔收卷的时刻已到。 “全体停笔!” 学官肃立台前,声音威严。 大部分学子闻声,即便心中不甘,也只得无奈搁笔。 然而,仍有十数人仿佛充耳不闻,或是太过投入,或是心存侥倖,依旧埋头疾书。 有人口中甚至喃喃哀求:“大人,再给学生片刻,片刻就好!” 那学官只是冷冷地扫视过去,並未呵斥,身旁的书吏则迅速记下那些考生的座號。 隨即,学官不再理会他们,朗声宣布:“现在,所有考生,將写有姓名、籍贯等信息的卷首部分,依虚线向后摺叠!” 张谦微微一愣,並没有意识到此举有何用处,但还是照做。 隨后听到学官又道:“考官开始收卷!” 一声令下,数名考官迅速行动,依次收取已停笔考生的试卷。 当他们行至那些之前未停笔的考生面前时,竟是视若无睹,直接越了过去。 一名还在奋笔疾书的考生愕然抬头,见考官收走了他前排的试卷却绕过了自己,急忙喊道: “大人!学生的卷子还未收!” 学官目光直射而来,声音冷然:“锣响之后,未曾即刻停笔者,依《科场条例》,本场考试成绩作废!” 那些学子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中毛笔『啪嗒』一声掉落。 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目光呆滯,如丧考妣。 考场要遵循严格的纪律,没有丝毫通融,这是李彻给出的硬性条件。 或许仍有人觉得科举之事不公平,这没错,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事情。 但李彻要告诉这些学子: 科举制,已经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中,最公平的一件事了。 待到考官们把即使收笔的学子卷子收好,这才收取了那些被淘汰的考生的卷子。 一大一小两摞卷子送到学官面前,他拿起一根红笔在那一小摞卷子上画了个叉,放在一旁。 又取出一瓶浆糊,將另一摞卷子的卷首摺叠部分糊上。 隨后对眾考生道:“本官糊上了你们的名字,在阅卷结束之前,无人能查看你们的身份。” “诸生皆可放心,朝廷举才公平,绝无舞弊!” 第918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五) 考官们面无表情,动作麻利地將一份份墨跡未乾的考卷收拢。 隨即,早有准备的书吏上前,用特製的厚纸將试卷前端写有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的区域严严实实地糊裱起来,再以朱漆封缄。 此举意在『糊名』,確保阅卷官无法得知考生身份,最大程度维护公平。 那一张张被隱去名姓的卷子,褪去了所有外在的標籤,只剩下纯粹的文字与思想。 在歷史上,糊名制出现之前,主考官通过『通榜』预列录取名单的现象普遍存在。 直到宋代,朝廷全面推广糊名制,立刻成为科举標准化流程,才能保证科举制度的相对公平。 李彻有前世歷史作为前车之鑑,自然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直接一步到位,实行最终形態的科举。 科举制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它是国家公信力的体现。 若是连公平都做不到,未来大庆的学子们凭什么寒窗苦读,只为了金榜题名? 收卷完毕,考生们开始被允许分批退场。 霎时间,偌大的广场解开了束缚,人潮开始向外涌动。 有学子一脸灰败,眼神空洞,显然是自知考砸了,脚步踉踉蹌蹌,仿佛被抽走了魂灵。 有人则兴奋地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脸上带著期待之色,显然是自认考的不错。 还有人面带不忿,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对题目或规则极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眾生百態,在这退场的人流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种种情绪交织,匯成一股无声的洪流,涌出皇城。 张谦隨著人流缓缓移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那几位气质独特的白衣身影。 他快走几步,赶上了林清源,拱手见礼: “林兄。” 林清源回头,见到是张谦,清俊的脸上露出笑容:“张兄,考得如何?” 张谦如实相告,语气平静中带著坦然:“不敢说好坏,只是將自己心中所想,尽数答於纸上。至於能得什么名次,全凭陛下与学官明鑑了。” 他既没有夸大,也没有过分自谦,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清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点了点头:“我也是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默契,便结伴隨著人流向外走去。 大庆第一场科举的上半场,正式落下了帷幕。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宣政殿。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囂,殿內的气氛却比考场更为凝重。 一份份被糊名、誊录后的考卷,由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严密护卫,源源不断地送入殿中,整齐地堆放在御阶之下。 捲轴越堆越高,渐渐垒成一座颇为壮观的小山,散发著墨香与纸墨特有的气息。 李彻端坐在龙椅上,身旁是钱斌、陶潜、文载尹、杜辅臣、霍端孝、诸葛哲等一眾重臣。 眾人看著卷子摞成的小山,心中也有些兴奋。 那里面,承载著上万名学子沉甸甸的希望;同样,也承载著未来大庆文治的种子。 从李彻提出科举制开始,眾人就已经意识到,这批考生中必然有大庆未来的重臣出现。 而在殿角另一处,那些因舞弊、违纪、未按时交卷而被淘汰的考生试卷,则被单独集中起来。 怀恩正手持火烛,將其一一点燃。 跳跃的火光映照著纸张化为灰烬,也象徵著那些学子此次科举之路的终结。 陶潜看著那跳跃的火焰,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他上前一步,对著李彻躬身道:“陛下,此番淘汰者眾,其中不乏因初次应试,不諳规矩而触犯者。” “如此严苛,是否会错失一批可造之材?臣以为,是否可酌情宽宥一次,先看看他们的卷子,万一有学问出眾,或可从轻处理。” 李彻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考卷上移开,看向陶潜,缓缓摇头道:“陶老此言差矣。” “触犯考规者,朕只是取消了他们本次的资格,並未堵死他们未来的道路。” “下次恩科,他们若心性磨礪好了,依旧可以再来。” “朝廷需要的是懂规矩、守规矩的官员,而非恃才傲物、罔顾法纪之人。” “让他们受此挫折,磨一磨心性,算不得损失人才。” 李彻顿了顿,语气转冷:“至於那些舞弊之徒,乃是人品根子上出了问题,心术不正!” “此等败坏风气之辈,朕不需要他们效力!故而永不录用,以儆效尤!” 陶潜仔细品味著李彻的话,虽然心中仍觉有些严厉,但也明白李彻这是要在立朝之初,便树立起科举的绝对权威。 最终只能默然点头,退了回去。 此时,负责统筹统计的文载尹手持一份清单,出列奏报: “启奏陛下,此次恩科会试,共计应考学子一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其中,搜身及考场內查实舞弊者,九百三十人,已按律逐出,永不录用。” “因紧张、疾病等缘由中途主动退场者,二百九十三人。” “考试过程中犯有交谈、窥视、延迟停笔等违纪行为者,一千九百三十人,本次成绩作废。” “鸣锣后未能按时完成答卷者,两千八百四十六人,亦按未完成计。” “最终,收取有效考卷,共七千八百二十二份,现已全部匯集於宣政殿內,请陛下圣览。” 此言一出,眾臣子皆是唏嘘不已。 七千八百二十二份,看似很多,但却远少於他们之前的设想。 从近一万四千人参加科举,第一场结束却只剩下这七千余份有效试卷,考官们连卷子还没看到,就有一半的学子被淘汰。 李彻对此却是见怪不怪,这才哪到哪,待会阅卷时被淘汰的人只会更多。 科举是筛选人才,不是筛选垃圾。 若是连规矩都搞不懂,如何能指望他们能当好一个官? 而且,这七千多人中,至少还要淘汰掉六千人。 在李彻的计划中,只会取几百人进入殿试。 “好了。”李彻笑著站起身,“诸位都是阅卷总考官,领取考卷,开始判卷吧。” 第919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六) 听到李彻的话,眾臣躬身应喏。 李彻微微頷首,示意阅卷开始。 早已等候在侧的二十余位有学识的朝廷重臣,立刻依照事先分好的组別,审阅面前堆积如山的考卷。 而锦衣卫和厂卫,则负责將考卷分类,递送到考官面前。 李彻坐在龙椅上,让怀恩端来一杯清茶,也隨手拿来一份考卷端详起来。 大殿內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研墨声。 李彻眉毛微皱,只看了一会儿,便嫌弃地將考卷扔到一旁。 写得太差了! 帖经有大面积空白,写上的也有许多错字,后面的墨义更是没法看,连基本的理解正確都做不到。 李彻甚至觉得,在后世找一个刚学完《论语》的小学生,都比这答得强。 他抬头看向其他官员,发现大家都差不多是一个表情,皆是一副『地铁老人手机』脸...... 果然,大殿中的这份静謐並未持续太久。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声压抑著怒气的低吼声,打破了寂静。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文载尹猛地將手中一份卷子拍在案上,白的鬍鬚微微颤抖。 “『己所不欲,勿施予人』?!圣人之言,字字珠璣,连蒙童都知是『勿施於人』!” “此等错漏,简直辱没斯文,也敢来参加恩科考试?!” 他这一开口,仿佛点燃了引线,其他阅卷官也纷纷忍不住抱怨起来。 “此卷更甚!《孟子见梁惠王》,竟能写成《墨子见齐宣王》,张冠李戴,荒谬绝伦!” “你看这份,问『何为仁』,答曰『吃饱穿暖即是仁』,这、这......虽言民生疾苦,却全然未解仁之精义啊!” “满纸荒唐言,不堪入目!这等人也敢来应考,真当我大庆官位是田间野菜,隨手可摘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一时间,抱怨之声此起彼伏。 隨著阅卷的深入,大臣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们发现这七千多份卷子之中,水平之参差远超想像。 有大片空白根本未作答的,有胡乱填写、词不达意的。 更有甚者,对圣人之言的理解南辕北辙,曲解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总体而言,低水平者竟占了多数。 即便是有寥寥数卷优秀的,也並非一个题都没错,只不过是对多错少而已。 李彻高踞御座,静静地看著下方眾人如同炸开锅一般,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如今这般景象,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些学子,大多非世家出身,缺乏系统性的教育和名师的指点,全靠自身摸索或家中零星传授。 学识根基薄弱,对学问的理解就会出现偏差,实属正常。 李彻深知,这世界並非非黑即白。 寒门学子中未必儘是良才,也可能有庸碌甚至品性不佳之辈。 世家子弟中也未必全是紈絝,同样会有才华横溢、品性端方者。 然而,从概率上讲,世家子弟自幼拥有最优越的教育资源,父辈高度重视其文化培养。 耳濡目染之下,平均水平自然更高。 而许多所谓的寒门学子,家道中落,父辈要么沉溺於往昔辉煌醉生梦死,要么为重振门楣而汲汲营营。 对子女的教育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或是自身水平有限,无法给予正確指导,导致子弟学问粗疏。 李彻如今要做的,便是沙里淘金,从这群学识普遍薄弱的学子中,筛选出那些真正具备潜力的『金子』,哪怕他们此刻还包裹著粗糙的外壳。 想到这里,李彻开口道:“好了诸位,先安静吧。” “此乃大庆第一次科举,考生们对这种学问考校方式不熟悉,考的差一些也正常。” “诸位要做的便是认真批阅,按照之前定下的规则,帖经题正確率六成以上的直接剔除,有大面积涂改的剔除,故意曲解圣人之言的剔除。” “至於最后能留下多少,那就看我等君臣的造化了。”李彻嘆了口气,“无论如何,寧缺毋滥。” 眾臣齐齐回应:“喏。” 隨即强行忍著怒气,继续批改起来卷子。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审阅的诸葛哲,忽然发出一声讶异的低呼:“咦?” 这声低呼並不响亮,却因其出自一向沉稳的诸葛哲之口,而显得格外突兀。 顿时,附近几位大臣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 只见诸葛哲手中捧著一份考卷,眉头微挑,眼眸中闪著欣赏之色。 他反覆拿起正確答案,又回过头核对手中的答案,最终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李彻: “陛下,臣发现一份考卷,前面五十道帖经题竟然全数答对,无一错漏!” 此言一出,其余考官瞬间炸了锅。 “什么?全对?!” “五十道帖经,涵盖四书五经,竟能全对?” “是谁,莫不是哪家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想要安插进朝堂来?” “差点忘了,此次科举糊了名,却是不能知道此人身份。” 霎时间,殿內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诸葛哲手中,那份看似平平无奇的考卷上。 李彻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寻找的『真金』,难道这么快就出现了第一颗? “给朕拿上来。”李彻开口道。 怀恩立刻上前接过诸葛哲手中的卷子,在眾臣好奇的目光中,恭敬地呈送到了李彻的御案之上。 硃笔未动,糊名犹在,李彻也不知晓这卷子主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他首先快速扫过前面的帖经部分。 五十个空白处,字跡工整,填补的经文准確无误,確实如诸葛哲所言,全数答对! 这扎实到近乎完美的基本功,在此次整体水平堪忧的考生中犹如鹤立鸡群一般。 “根基打得不错。”他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一丝嘉许。 仅凭这帖经全对,此子便已超越了场上绝大多数考生。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墨义部分。 率先看到的,自然是第一道墨义题:【『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何解?】。 却见上面洋洋洒洒写著上百个字: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此言人子之孝,当以体亲心、慰亲怀为本...... 前面的解释中规中矩,既不出彩也没有错漏,但在这一场考生中水平绝对是极高的了。 而当李彻看到后半段,他的神情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然,所谓“远游”,非必为不孝也。昔者孔子周游列国,亦为推行仁政之道。】 从最初引述圣人言,到笔锋一转,结合自身体验的深入剖析...... 尤其是看到最后那几句: 【故,远游之志,当与孝心並存。游而必方,使亲知我所向;学而必成,使亲享我之荣。】 “好!好!好!” 李彻一拍御案,竟霍然起身,连道了三声『好』。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得下方眾臣皆是一惊,纷纷抬头望来。 “陛下?”离得最近的杜辅机试探著问道。 李彻指著卷子上的那段文字,声音都带著激动:“诸卿且听......” 他將那答案念出,眾臣皆是静听沉思,面露赞同之色。 待到李彻读完,文载尹更是直接道:“的確不错,此子並未简单复述圣人道理,而是將圣人之训,化入了自身的境遇与思考之中。” 杜辅臣也点头道:“他理解『不远游』是体恤父母之心,但更点出『远游』未必是不孝,若志向高远,是为了『学而必成』,最终让父母以己为荣,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有担当的孝道?” “此等回答角度,臣却是未曾想过,但的確是有些道理。” 李彻来回踱了两步,目光炯炯道:“这番见解推己及人,由自身之困顿,升华至普遍之情理。” “若非亲身经歷,饱尝离別与愧疚,绝写不出如此真切而有力量的文字!” “朕几乎可以断定,此子绝非那等只知死读书的迂腐之人,他必是经歷过真正贫寒与別离的寒门子弟!” “唯有如此,才能有这般刻骨铭心的体验!” 眾臣闻言,纷纷赞同地点了点头。 李彻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 果然,当看到那道关於土地贫瘠劝种何物的农事题时,此子的答案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卷上清晰地写著当种豆科作物以养地力,並阐述了其茎叶肥田的原理。 言辞虽质朴,却精准务实,是真正懂得农事稼穡之人才有的见识。 而最让李彻感到惊喜的,是那道『粮仓武库救谁』的两难抉择题。 此子先是引述了孔子『去兵』之论,显然是熟知经典。 但隨即笔锋一转,结合基层实际情况,果断提出『必先救武库』的抉择,理由是保武装方能护黎庶存根脉。 逻辑清晰,权衡果断,却也没迂腐地完全听从圣人之言! “妙啊!”李彻抚掌讚嘆,“不泥古,不唯上,只唯实!通经致用,此之谓也!” “这才是朕想要的人才!” 再看后面的几道题,都是理解正確,阐述清晰。 虽无惊人之语,却也挑不出错处,显是下过苦功的。 李彻越看越是欣喜,这份卷子在他眼中,已然是一颗从一堆顽石里,绽放出了璀璨夺目的真金。 “將此卷......不,將所有墨义答得出彩,帖经基础尚可的卷子,都给朕单独挑出来。” 李彻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吩咐道:“朕要亲自覆核!尤其是这一份......”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糊名卷上,眼中满是期待。 “朕倒要看看,这藏在考卷之后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寒门英才!” 第920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七) 李彻珍重地將那份令他击节讚嘆的卷子,放在御案一侧,示意怀恩重点標记。 有了这个惊艷的开场,眾臣精神都为之一振,继续在卷山墨海中搜寻『真金』。 果然,隨著阅卷的深入,又陆续找出了更多帖经部分获得满分的卷子。 眾臣皆將卷子上交,而李彻也是一一亲自过目。 这些卷子的学子,基本功也都极为扎实,五十道帖经题无一错漏。 其墨义部分,对经义的理解也大多深刻透闢,阐述精当,又不乏真知灼见。 看得出,这些人都是真正潜心学问的读书种子,其中或许就有家学渊源之辈。 本次考试的前三甲乃至状元,大概率会从这些人中出现。 李彻也不吝讚赏,对几份尤其出色的卷子给出了自己的评语。 身为皇帝金口玉言,亲自讚赏的考卷,自然不可能打太低的分数。 然而,阅遍这些高分卷之后,李彻心中的感触却是难以言喻。 这些答卷,学问是好的,道理是通的,但总感觉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它们规范、標准、精妙,却少了几分烟火气,缺了一点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活力。 再没有一份卷子,能像最初那份一样,將圣人之言与切身的体会,血肉交融地结合在一起。 说白了,就是不接地气。 就在这时,几位负责分拣的大臣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在这批高分卷中,有五六份卷子的答题风格,格外地引人注目。 其文风飘逸洒脱,思路天马行空,却又总能言之有物、自圆其说。 更为奇特的是,这几份卷子的行文风格也出奇地一致,仿佛带著某种共同的印记。 可细看其具体观点,却又各不相同,甚至在个別问题上观点相悖,颇有几分『同门辩论』的意味。 几位大臣不敢怠慢,立刻將这五六份风格独特的卷子单独挑出,呈送到李彻面前。 “陛下,您看这几份......”文载尹指著卷子,眉头紧锁,“其文风、思路,如出一辙,却又非简单的雷同......臣怀疑,是否泄题了?” 此言一出,眾考官皆是停了笔,目光严肃起来。 泄题可不是小事,若是出了此等查漏,不仅之前的考卷作废,连朝廷也是脸面尽失。 李彻接过卷子,迅速瀏览起来。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那飘逸灵动的字里行间穿梭,眸色微微发亮。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否定了文载尹的猜测:“不像是泄题。” “风格虽近似,但內核迥异。” “你看,对於『何为王道』,此卷主张『清静无为,与民休息』,而彼卷则强调『积极有为,教化万民』;对於『边患之策』,有主『怀柔安抚』者,亦有主『雷霆震慑』者。” “这更像是......师出同门,却因材施教,发展出了各自不同的见解。” 霍端孝闻言,沉吟道:“如此看来,莫非是某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將其最杰出的几位子嗣,一併送来参加此次科举,意在彰显其学?” 李彻目光深邃,轻缓地摇了摇头。 他此刻也拿不准这几人的具体来歷。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教出如此弟子的人物或势力,绝不简单。 “无妨,”李彻最终淡然一笑,“是骡子是马,终要拉出来遛遛。” “此刻猜测无益,待到揭开糊名,其身份来歷自然水落石出。” “届时,再议不迟。” 眾臣闻言,皆点头称是。 隨后,便將这几份风格独特的卷子,也归入待重点覆核之列。 而李彻的心思,则不由得都转向了即將到来的下午场考试。 下午那场考试,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不仅有科举中最重要的策问,还有他亲自出的那些来自后世的逻辑陷阱题。 那才是真正考验学子的眼界格局,以及思维灵活性。 他尤其好奇,之前那份让他眼前一亮的卷子主人,又会交出怎样一份答案? 。。。。。。 日头稍稍西斜,灼人的暑气略减,下午的考试如期而至。 皇宫广场再次开放。 然而,相较於早上那万头攒动的盛况,此刻前来参考的学子数量明显稀疏了许多。 一些上午因违纪被记录在案的学子,仍不甘心地硬著头皮想来尝试考试。 守在入口处的差役对照他们的信息后,却將他们毫不留情地拦下,並没收了考牌。 任凭他们如何哀求、辩解甚至哭嚎,差役只是冷著脸,铁面无私地执行著条例。 那此起彼伏的绝望哭嚎声,如同警钟,让所有准备入场的学子心头更加沉重。 经过上午那场別开生面的筛选,剩余的学子们脸上早不见了最初的自傲之色。 他们已然明白,朝廷此番科举,绝非吟风弄月、比拼诗赋门第的游戏。 不考作诗,不考作赋,也不看你家门背景。 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用最务实、甚至有些苛刻的標准,考校真正的实用之才。 有句话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 此书生不是所有读书人,说的就是以读书人的身份自居,但又没有具体贡献之人。 可惜的是,如今大部分读书人,都处於这个状態。 张谦隨著人流再次踏入考场,心境却比上午平和了许多。 中午短暂休息时,他与林清源等人略作交流,彼此印证之下,已知自己的帖经部分至少无大错。 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心態反而愈发沉稳。 重新找到自己的座位,他將笔墨仔细放好,再次闭目凝神,排除杂念。 “鐺——” 清脆的锣声响起,划破下午略显沉闷的空气。 “髮捲!” 学官的声音依旧冰冷。 考官们仍是面无表情,卷子被迅速分发到每一位学子手中。 张谦深吸一口气,接过卷子,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卷首。 然而,映入眼帘的標题,却让他瞬间愣住。 只见卷首赫然写著三个大字——《逻辑题》! 逻辑,这......这是什么? 『逻辑』一词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个希腊词,是舶来词汇,大庆本土没有。 李彻之所以还用这两个字,就是不想让学子们知晓这个词的本义,从而推测出接下来几道题的答题方法。 反正这几道题都算是附加题,答不上也不影响成绩,但答上了肯定会获得更高的成绩。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急忙看向第一题: 【点燃十支蜡烛,吹灭其中四支,最后还剩几支?】 张谦的眼睛瞬间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算什么问题?! 十支蜡烛,吹灭四支,自然是剩下六支燃烧的,这有何疑问? 难道陛下和学官们连如此简单的算数都会弄错? 还是说,这其中隱藏著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张谦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甚至怀疑是不是卷子印错了。 可抬头四顾,只见周围其他学子也大多面露愕然、困惑的神色,有人甚至开始抓耳挠腮。 显然,大家的题目都是一样的,完全超乎想像、脱离经史子集。 考场內原本肃穆的气氛,瞬间开始躁动起来。 唯有那些巡场的考官和学官,依旧面无表情。 学官甚至出言呵斥:“肃静,安心答题,不会的就空著,看下一道。” 张谦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他继续思考,將题目读了一遍,又一遍,额头开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点燃十支蜡烛......吹灭其中四支......最后还剩几支?” 字面意思简单到令人髮指,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得蹊蹺。 这一刻,什么圣人之言,什么经义阐发,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这等题目考验的就是最原始的观察能力,看考生能不能打破常规思维的能力。 在相隔数个考场外,林清源同样看到了这道题,只是微微一愣,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上面考官看到这一幕,顿时瞪了过去。 但见林清源一边看卷一边笑,还以为这孩子被考疯癲了,只是默默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 林清源自然不是疯癲了,恰恰相反,他之所以发笑,是因为在这道题上看到了自家师父的影子。 鬼谷学派非儒非法,乃是纵横家,而纵横家最擅长的就是诡辩之术。 诸如战国时期名家学派提出『白马非马』的观点,乃是师父最喜欢研究討论的话题。 而这道蜡烛题虽然诡巧,但比『白马非马』还要简单不少。 他从容地提起笔,在答纸上直接写下『四支』这个答案。 旋即看向下一题。 这一次,林清源笑得声音更大了。 有趣有趣,这位陛下当真有趣,怪不得师父让我等下山辅佐他。 若非知道不可能,林清源甚至会怀疑,这位陛下是不是自己的师伯、师叔? 第921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八) 却见第三题是这么写的: 【民间有句谚语,叫『狗朝东,尾向西』,马也是这样的?有匹马走出马圈后,它向东长嘶一声,又调转头奔跑起来。后又右转弯飞奔,继而又向左就地打了一个盹儿,接著又向西走了几步,开始低头在草地上吃起草来。问,现在这匹马的尾巴朝著的方向是?】 当读完那长得有些囉嗦的题目后,林清源这次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 旁边几位正抓耳挠腮的学子被打断了思路,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林清源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考场上,对几人报以歉意的微笑。 不是他故意发笑,实在是他忍不住。 相比於上面那道题,这道题更有趣了,但林清源几乎是一眼便看穿了其中关窍。 题目冗长的描述,什么向东嘶鸣、调头奔跑、左右转弯、打滚、向西踱步,其实全是无用的废话。 所有这一切操作,都是为了构建一个复杂的运动轨跡,將考生的思路引入方向判断的迷宫。 但真正的答案,藏在开头那句关键的反问:“马也是这样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庆没有问號,学子看到的只是一个陈述句式后的空白。 如此,便极易先入为主地认为,题目设定马与狗一样,尾巴方向隨身体朝向改变。 然而,只要在现实生活中稍微观察过马的人就会知道:马匹在正常生活中的任何时候,尾巴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自然下垂的! 任它东西南北,翻滚奔跑,一旦停下来安静吃草,尾巴岂会朝天指著某个方向?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朝下】。 林清源挥笔写下答案,眼中光芒更盛,不由得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他对那位年轻皇帝的好奇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这位陛下......相当狡猾啊。 不仅在经义实务上別出心裁,竟连这等考验常识的逻辑陷阱题目,也是信手拈来。 其思维之跳脱,实非常人所能及。 他当真不是我们鬼谷门派的同门吗? 林清源抓耳挠腮,恨不得此刻就写信一封,问问山上的师傅。 然而考试还在继续,无论林清源多么好奇,都得等到考试结束再说。 他默念师门静心口诀,转而看向第三题: 【父亲和爷爷加起来八十四岁,已知父亲四十五岁,问爷爷多少岁?】 和当初的文载尹一样,林清源瞬间心算得出『三十九』这个数字。 但与此同时,同样的疑惑立刻在心中浮现: 父亲怎会比爷爷年纪大?这有悖人伦常理。 但有了前两题的经验,林清源的思路也完全打开了,瞬间开始发散起来。 前两题,陛下是教导学子不要被文字表象迷惑,要看清本质。 而这一题,陛下的思路陡然一变,竟是反过来,將文字本身的模糊性和陷阱运用到了极致。 『父亲』和『爷爷』这两个称谓,题目中並未限定是谁的父亲和谁的爷爷。 它完全可以是『我的父亲』,与『別人家的爷爷』年龄相加! 这就是一个纯粹的文字游戏,考验的是学子能否突破伦理关係的思维定势,敢於写出那个看似荒谬的数字。 想通此节,林清源再次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不要紧,惹得一眾考生怒目而视。 本来题目诡异离奇就惹人烦,你小子一会儿笑一声,还让不让人答题了? “那位考生!”台上的学官终於忍不住了,出声呵斥,“考场之內,不得喧譁!” “警告一次,若再无故发笑,扰乱考场,立即逐出!” 林清源连忙敛容,拱手致歉,心中却无多少惧意,反而觉得畅快。 他提笔,毫不犹豫地在答卷上写下: 【三十九岁】。 有趣啊有趣,这皇帝是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啊。 这接连三道诡辩之题,莫说是其他学子一头雾水了,怕是自己的同门中都有人转不过来弯来。 其实在鬼谷门派內部,大家对这位陛下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只是知道这位陛下很能打,甚至比先帝的功绩更胜一筹,並且对百姓很好,但对世家大族態度很差。 而在诸多门生之中,有不少人就是出自世家大族,自然对他印象不佳。 但鬼谷门派是隱世门派,门生又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谁甘心將一身才华埋没山野之中? 好不容易师父准许他们下山建功立业,便是对李彻心存不满者,也不肯错过这个机会。 而林清源则不同,他是正儿八经的寒门出身,对李彻並无偏见。 当他看到李彻出的这些题目后,不仅没有偏见,反而越发欣赏起来。 师父说得不错......这位年轻的陛下,还真不像是普通的皇帝! 。。。。。。 反观张谦这边,他同样挣扎著写到了这第三道逻辑题。 第二题他已经算了一遍,但最后还是觉得解题思路不对,终於想到了马儿的尾巴似乎一直是朝下的。 游学多年,虽然没骑过马,但却是见过马跑。 张谦苦笑一声,只觉得这位陛下似乎很喜欢开玩笑。 经过前两题的洗礼,他已是头昏脑涨,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被这些弯弯绕绕搅成了浆糊。 对於『爷爷多少岁』这个问题,他苦思冥想。 最终,得出的唯一数学答案,也只有『三十九岁』了。 他並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文字陷阱,只是觉得这个数字放在这里无比彆扭,却又无可奈何。 “或许......陛下就是想看看我们敢不敢写这个离谱的答案?” 抱著这种心態,张谦最终还是將『三十九岁』写在了卷子上,心中却是一片忐忑,不知是对是错。 好在,这三道如同脑筋急转弯般的逻辑题终於结束了。 卷子翻过这一页,接下来,便是科举中最具分量,也最考验真才实学的一道大题——策问! 作为科举考题中的唯一主观题,此题的成绩占比极高,甚至比前面所有题加起来都高。 张谦深吸一口气,將全部注意力集中起来,凝神看了过去。 第922章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完) 所谓策问,就是由皇帝就治国理政、民生经济等时务问题设立题目,要求考生条陈对策。 早期的策问並无格式限制,只需要讲清楚自己的观点。 而隨著科举制度发展,策问逐渐形成以经义阐释与时政分析相结合的考试文体。 大庆的第一次科举,自然无需太繁琐,李彻只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张谦看到,考卷最后一张上只有几行文字,下面是大片空白: 【朕闻亚圣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今大庆之天下,由朕临御,门阀巨室辅弼朝纲,黔首黎庶为国之基。 然疆宇万里,非一人所能治;社稷千钧,非一族所能承。 朕虽居九重,实与文人共理政事,与百姓同息山河。 夫君者,如北辰居所而眾星拱之;民者,犹江海奔流而舟楫载之;文人者,若栋樑支撑而广厦立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者相倚,犹鼎足而立,缺一则倾覆可期。 今问诸生: 君何以御极而不失民心?民何以安业而不怨朝堂?文人何以辅政而不踞权私? 当此三者之间,何以权衡其势,调和其利,使上下通达,如臂使指? 务使君权昭昭而不蔽,民声浩浩而不湮,文族巍巍而不僭。如此,则大庆可期河清海晏,社稷可保万世康寧。】 这就是策问的格式,以皇帝的身份问政,看似洋洋洒洒二百多字,实际上就问了一个问题。 君、臣、民,三者之间的关係和地位放在哪里,才能使国家河清海晏? 当这一问题映入眼帘时,林清源脸上惯有的从容笑意瞬间敛去。 他意识到,儘管自己无数次高看这位新皇帝,但终究还是小看了他。 如果说之前那些题目,显露的是陛下选才的不拘一格。 而眼前这道策问,才真正触及了这位年轻帝王心中的沟壑。 君、官、民,三者共同构成了大庆的天下。 如何权衡其分量,调和其利益,维繫其平衡,乃是古往今来所有帝王將相苦苦求索而难得其法的终极难题。 即便是他那学究天人的师父,也难以给出一个完美的解答。 林清源第一次感到笔端的沉重,不敢轻易作答下笔。 而是如同老僧入定,仿佛化身为一尊雕塑,深邃眼眸中的思绪剧烈翻涌。 他在脑海中推演古今兴衰,权衡各方得失,试图勾勒出一条浅显的可行之径。 而即便是一个成型的假想,都极为困难。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慎重地提起那支仿佛重若千钧的笔。 蘸饱浓墨,在洁白的捲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 无独有偶,当张谦看到这道题目,也是呆住了。 君、官、民?他一个农家子,哪里懂得这些庙堂之上的大道理? 他没见过君主,先帝和当今陛下他都没见过,对他而言都只是遥远模糊的影子。 但『官』和『民』,他太熟悉了。 所谓『民』,就是像他,像他父亲那样的芸芸眾生。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是民,挥汗如雨筑城修路的是民,戍守边关浴血奋战的也是民。 他是农家子,他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 大庆的基石是由无数像父亲这样,微末如尘芥的『民』用血汗与劳碌堆积而成的。 他们付出最多,所得却往往最少。 而『官』呢? 张谦见过的官也不少,无论是乡间的胥吏,还是府城的老爷。 他们高高在上,拥有寻常百姓难以企及的权势与富贵。 可他们的作用呢? 张谦努力回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朱门酒肉臭的豪华奢侈;是官员仪仗路过时,百姓被迫跪伏在地的敬畏。 而若是问这些百姓,他们跪拜的这个人,究竟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好处? 怕是没有一个人能答出来。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官员存在的意义,应该是为了维繫国家运转、造福黎民。 而现实中,他们也是在维持著什么东西。 但,维持的却不是大庆天下,而是他们自身所在的官僚体系。 修桥铺路是为了政绩考课,劝课农桑也是为了政绩簿册。 “百姓的父母官?呵!” 张谦在心底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 那些鱼肉乡里的官员豪强,与那些辛苦劳作供养他们的百姓,究竟谁才是『父母』,谁才是需要被呵护的『孩童』? 张谦只觉得一股鬱结之气在胸中衝撞。 他只知道,这世道,本不该是如此! 亚圣明明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连君主都应重视百姓,何况是依附於君权、食民之禄的官员世家?! 想到这里,张谦积压多年的所见所感,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再犹豫,灵感如泉涌,提起笔直接挥洒笔墨起来。 笔走龙蛇,洋洋洒洒,毫无迟滯。 他將身为底层民眾的不公、愤怒与期盼,尽数倾注於笔端。 写到激愤痛切之处,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几滴泪珠『啪嗒』落在尚未乾透的墨跡旁,在卷面上晕开淡淡的湿痕。 待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惊觉自己竟一气呵成,未曾停顿,也无一字错漏。 然而,当他看到卷面上那几处明显的泪痕时,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坏了!自己竟在考卷上留下了污跡! 鐺—— 未等他从懊悔中回过神来,考试结束的锣声已然敲响。 “全体停笔!”学官的喝令落下。 张谦不敢再有动作,僵在原地。 考官上前收卷,行至他面前,一眼便看到了那捲面上的泪痕,不由得微微蹙眉。 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张谦,见他身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面容黝黑清瘦,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却是微微发亮。 考官心中微微一动,暗自嘆了口气,终究没有说什么。 只是如常將那份带著泪痕的卷子收走,混入了其他卷宗之中。 按常理,污损卷面足以取消成绩。 但这其中的尺度,往往由考官自行把握。 张谦的泪痕落在空白边缘,並未模糊字跡,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个生机,只能由阅卷的大人物们决定了。 考官虽然也同情这位学子,但他能做到的只有將这份卷子交上去。 见卷子被收走,张谦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但他仍觉后怕不已,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座位上。 直到考官大声提醒,他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隨著人流走出了考场。 至此,大庆新朝第一次会试,上下两场全部终结。 第923章 阅卷 科举终了,酉时已过。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帝都的天空。 喧囂了一日的皇城广场重归寂静,只余下零星灯火与巡逻兵士的脚步声。 数以千计的学子怀揣著各自不同的心情,如同退潮般散入帝都的大街小巷,暂时將考场上的得失封存在记忆之中。 然而,皇宫宣政殿內仍是灯火通明,气氛却比考场更为紧张。 李彻高踞御座,就著最后一缕霞光批阅奏摺,神情专注。 殿下,以诸葛哲、文载尹等一眾文官,依旧埋首於堆积如山的试卷之中。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低语商议,构成了大殿內的主旋律。 怀恩悄步上前,来到御案旁,低声稟道:“陛下,下场考试的试卷,已在锦衣卫护卫下送至殿外。” 李彻目光未离奏摺,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晓。 他抬眼看了看下方各显疲惫,却仍在勉力支撑的臣子们,对怀恩吩咐道: “去,给诸位臣工端上烛灯,务必明亮,莫要为了赶工,看坏了眼睛。” “喏。” “再传朕的旨意,让御膳房即刻煲些安神补气的汤羹送来。” “奴婢遵旨。” 怀恩躬身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不多时,一盏盏宫灯被点亮,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著,內侍们端著热气腾腾的补汤,小心翼翼地送到各位阅卷官案前。 诸葛哲、文载尹等人见状,连忙放下笔,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谢恩: “臣等,谢陛下体恤!” 李彻放下硃笔,摆了摆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诸卿不必多礼。” “会试结束,学子们的使命算是完成了,但我们的任务还没有。” “相信此刻,不止是朕,诸位爱卿,乃至帝都中的万千学子,都在翘首以盼这科举的结果。” “时间紧迫,只好辛苦诸卿今夜劳累一番,將这些试卷连夜判阅完毕,初步挑出有资格上榜入围者。” 皇帝所请,诸臣子哪里敢怠慢,立刻应诺。 李彻笑了笑,继续道:“诸位辛苦,今日算是加班,从朕的內库取出绸缎,赐予诸位各十匹。” 眾臣连忙再次谢恩。 李彻笑了笑:“汤水趁热用,提提神。” “臣等领旨,必当竭尽全力!”眾臣齐声应道。 感受到陛下的体谅,臣子们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纷纷坐下继续投入阅卷工作当中。 恰在此时,下场考试的试卷也被锦衣卫护送下,一箱箱抬入殿中。 很快,殿內又堆起了一座新的『小山』。 看著这仿佛无穷无尽的卷子,陶潜、杜辅臣等几位年纪稍长的文官,不由得露出一丝苦恼之色。 能阅卷的官员不仅要有学识,还得是李彻的心腹。 而这样的人,在整个朝堂之中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人。 七千多份考卷,即便分摊下去,每人也要审阅近六百份,这无疑是一项浩大工程。 所幸,上场考试的试卷已接近判阅尾声。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当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时,上场试卷的初步筛选终於完成。 文载尹拿著一份统计好的清单,快步走到御阶下,躬身奏报: “启奏陛下,上场试卷已初步审阅完毕。” 李彻抬起头,开口道:“念。” “其中,卷面有大面积污损、字跡难以辨认者,三百六十七人;帖经错漏过多、墨义理解偏差显著,判定为不合格者,四千五百一十二人;曲解圣人原意、阐述荒谬不经者,六百零五人。” “剩余答卷,共计两千三百三十八份通过上场考核,具备审阅其下场答卷之资格。” 李彻闻言点了点头,对这个残酷的淘汰率並无意外。 科举本就是大浪淘沙,尤其是首场科举,大家都不太清楚规则的情况下。 “便將这两千三百余份上场通过者的下场考卷,即刻找出,分与诸卿审阅。” “其余卷子登记在册后,暂且封存。” 命令下达,殿內的书吏、內侍立刻忙碌起来。 依据编號,从那新堆起的小山中,挑拣出那两千多份考卷,分发到各位阅卷官面前。 见眾臣已开始专注地批阅下场考卷,李彻也来了兴致。 他吩咐怀恩道:“去给朕取一摞来,朕要亲自看一看。” “陛下,您也劳累一日了......”怀恩有些犹豫。 “无妨,”李彻笑了笑,“之前的帖经、墨义,考校的是经义理解,朕自问学问比不得在座诸位,便不班门弄斧了。” “但这一场不同。”李彻的目光扫过那堆积的卷宗,“那三道逻辑题,答案固定,对错分明,一看便知。” “而这道策问......乃是朕亲自擬定,意在观其志向,察其心术,朕倒是能判得。” 怀恩不再多言,连忙去拿了一小摞试卷,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李彻接过硃笔,开始批阅。 对於策问的回答,他心中自有桿秤。 自己出这道策问的目的,就是要筛选考生的政治倾向。 在皇权时代,揣摩上意,本就是策问答题的关键所在。 对李彻而言,评判的標准很简单。 若答案明显偏向於维护世家和官僚利益者,便是毫无疑问的下等。 他登基以来,种种举措皆在打压世家、整顿吏治。 若连这点政治风向都嗅不到,还在为既得利益集团摇旗吶喊,要么是蠢,要么是立场有问题,皆不堪大用。 若答案一味强调君权至上,鼓吹帝王乾纲独断这类答案,勉强算是中等。 这虽是直接拍皇帝马屁,但缺乏对复杂国情的深刻认识,流於空泛。 而且,他料定这类答案数量绝不会少,毕竟风险最小。 唯有那些將『民』置於君权、世家之上,阐述民为邦本之理,为民请命者...... 方是李彻心中期待的上等答案! 第924章 林清源的策问 当然这需要胆识,需要见识,更需要一份超越个人利益、心系苍生的胸怀。 但只有这等英才,才是李彻举行这场科举,真正想要挖掘的『金子』。 他一份份翻阅著,结果不出自己所料。 大多数答案都小心翼翼,徘徊在『歌颂君德』与『肯定世家作用』之间,四平八稳,乏善可陈。 偶尔有几份文采斐然、极力鼓吹皇帝圣明的,李彻也只是微微摇头,批个『中下』或『中中』,便放到一旁。 这等循规蹈矩之人,没资格得到李彻重用,但当个基层官员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今朝廷急缺人才,不能挑肥拣瘦,只要不是世家的死忠,勉强能用的就得用。 突然,下方传来一声倒吸凉气之声:“嘶!” 这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眾人皆循声望去。 只见坐在靠前位置的诸葛哲,手中捧著一份考卷,眉头紧锁,脸上交织著惊嘆与纠结。 李彻也放下手中的硃笔,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子渊,何事让你如此失態?可是发现了什么惊才绝艷之作?” 诸葛哲闻声连忙起身,手持卷子面向御座躬身一礼:“回陛下,臣確实发现一篇文章,此文......构思之精妙,格局之宏大,眼光之毒辣,实为臣生平罕见,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隨后带著几分谨慎说道: “只是,其中一些观点牵涉根本,言辞虽不失恭敬,但其胆魄实在超乎寻常,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臣一时难以评判,故而有失仪態,请陛下恕罪。” “哦?”李彻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 能让一向沉稳持重的诸葛哲用上『惊世骇俗』四个字,这文章的內容恐怕非同小可。 “那朕倒真要好好瞧瞧了,怀恩。” “奴婢在。”侍立一旁的怀恩立刻应声。 “去將诸葛爱卿手中的那篇文章取来,朕要亲自御览。”李彻吩咐道。 “遵旨。” 怀恩快步走下御阶,从诸葛哲手中接过那份考卷,呈送到李彻的龙案之上。 李彻接过卷子,入手便觉纸质与墨跡与寻常无异。 他首先看向卷首,逻辑题答案全对,字跡清逸灵动,自有一股不凡气度。 隨即,目光落在了最后的策问回答部分。 开篇便是煌煌大言: 【夫立国之道,在明明序,在安兆民。 窃观古今,权分三重:曰君,曰官,曰民。 然学生尝闻,举头三尺有神明,祖宗之法悬於堂。 神明虽渺,百姓畏其威;君权虽重,难及閭阎之微。】 李彻笑了,这傢伙胆子果然大。 將君权和神权作比喻,以此隱喻皇帝权利不能面面俱到的弊端。 这思路,倒有几分纵横捭闔、洞悉权术的味道。 李彻隱约感觉到,这或许就是那几位风格独特的『同门』之一。 他不由得急切地看下去: 【陛下承天受命,代天牧民,然疆域万里,岂能事必躬亲? 譬若北辰居所,其光辉被於四海,然幽谷深涧,终有不及。 故曰:君权不下乡,威仪止於堂前。 乡野耕夫,但闻天子之尊,未见鑾驾之实,所畏者,非君也,乃君所授之权柄也。 由是观之,学生斗胆进言:君主治吏不治民。】 李彻眼神微微一亮,这一段,倒是有点君主立宪的意思了。 君主成为国家的一个象徵,而不参与具体的政治行为。 怪不得诸葛哲说他胆大,在古代封建社会敢说出这话来,也不怕皇帝一怒之下砍了他的狗头。 此人难不成吃定了自己,是个不贪恋皇权的圣君? 【何谓也?陛下当垂拱而治,执赏罚之柄,以驭百官。 犹如良御驾车,不执轡於每一马首,而握鞭策於车夫之手。 君王之於万民,当如日月之普照,雨露之均沾,示之以仁德,怀之以宽厚,使民知君心向己,则民心自附。 然,官吏者,非君王手足之延伸,乃国家之法度执杖人也。 官当从民出,而非世家门阀所独控,即官权即民权。 其权不应源於上意私授,而当根植於律令章程。 故当以法治权,条陈其职,框定其界,使权不逾矩;更当以民察官,广开言路,使民能诉其苦、劾其非。 如此,官吏知有所畏,行有所止。】 李彻笑容更盛,此人讲究官吏从民眾中提拔,又让法律来约束官员的权力,使其不能违法过界。 光是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此人和世家不是一路人。 世家为啥要当官,为的只是那点俸禄? 哪个世家没有万贯家財? 之所以当官,不就是看中了那点特权嘛。 而若是以法律限制了特权,又从民眾中取士,则世家再也无法控制朝廷选官。 【若使君权直抵草野,必致管窥蠡测,扰民生產;若纵官吏代天行权而无约束,则必生蠹虫,啃噬国本。 唯有君王持衡於上,以法度束官吏於中,以民心映得失於下。 三者相维,则权不敢滥,民不敢欺,官不敢腐。 如此,则君位愈尊而民不怨,官权愈明而国不危,民心愈安而邦可固。 大庆之兴,基於此互相监察、各安其分之道也。 臣浅见如此,伏惟陛下圣裁。】 看到这里,李彻放下卷子,並未立刻言语,而是先舒了一口气。 隨即,竟是抚掌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君主治吏不治民』!” “此子胆魄的確惊人,视君权如驭车之策,视官吏如执杖之人,將朕这天子置於执鞭掌总之位,却把具体治理之权交予法度与民心监督。” “哈哈,確是......言之有物,发人深省,其中一些观点深合朕意!” 下方一直观察皇帝神色的诸葛哲,心中悬著的大石这才彻底落下,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气。 这篇文章妄议皇权,堪称大不敬,他之所以敢呈递御前,正是基於对李彻的了解。 知道陛下求才若渴,且思维开阔,非是那等听不得逆耳之言的昏聵之君。 如今看来,果然赌对了。 李彻笑罢,意犹未尽,又拿起那份卷子,仔细回味。 他提起硃笔,在几处最为精彩的论述旁,一一画上醒目的朱圈,以示嘉许。 沉吟片刻,他准备评定等级。 按照心中標准,此文见识超卓,胆魄无双,理应为『上』。 但笔尖刚落,他又觉『上』之一字,似乎还不足以彰显此文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犹豫了一下,手腕微动,在『上』字之后,又郑重地添了一个『上』字。 上上! 这是此次科举阅卷以来,给出的第一个,也是李彻给出的第一个『上上』之评! 此评既出,意味著这份考卷的主人只要后续审查无误,必將在此次恩科中脱颖而出,名动天下! 第925章 带著泪渍的答卷 夜色渐深,宣政殿內的烛火不知换过了几轮。 眾臣虽疲惫,却仍是判笔不停。 其间,又陆续有几份策问答得出彩的试卷被挑出,呈送到李彻案头。 李彻一一细览,分別给出了『中上』、『上』等评价,但再未有如林清源那篇般,让他毫不犹豫批下『上上』之作。 其余臣子也是差不多,陛下已经给出了判罚標准,所以文章不以辞藻华丽为高,而是以观点取胜,答案大多中规中矩。 其实也不能怪这些考生,毕竟判卷的人就是官和君,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敢帮著百姓骂官、骂皇帝的勇士毕竟是少数。 陶潜年事已高,精力已不如年轻人,加之有些老眼,阅卷速度稍慢。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取过下一份卷子。 刚入手,指尖便触到卷面空白处有些许异样的凹凸感。 他凑近烛光仔细一看,又用手摸了摸,確认那是乾涸的水渍晕染开的痕跡,使得纸张微微起皱。 “嗯?”陶潜不由得眉头一皱。 科场规矩,卷面务必整洁。 这空白处的水渍,虽未污损字跡,算不得『大污』,但终究是留下了痕跡,属於卷面不洁。 若是严按照规矩,此类卷子即便內容尚可,也当降等处理。 若遇苛责之上官,直接判入『下下』等亦不为过。 “可惜了......” 陶潜心中暗嘆一声,便欲將这份卷子归入不合格之列,手腕都已抬起。 然而,就在卷子即將离手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卷首那三道逻辑题的答案。 【四支】、【朝下】、【三十九岁】。 陶潜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微微一缩。 全对?! 这三道刁钻古怪的逻辑题,竟全数答对?! 此次科举,逻辑题並不直接计入总分,只在两位考生其他成绩完全相同时,作为区分排名的参考。 但其难度眾人有目共睹,即便是那些策问得了『上』评的考生,也罕有能三道题全部答对者。 此人逻辑题能得满分,至少证明其思维敏捷,有急智。 “或许......此子只是不慎污了卷面?” 陶潜心中一动,起了爱才之心,改变了主意。 无论如何,先看看此人的策问写得如何,再下定论不迟。 他重新铺开卷子,將目光投向最后的策问部分。 这一看,浑浊的一对老眼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眼。 起初,他还能保持冷静审阅的姿態。 但越往下读,呼吸便越是急促,昏的老眼越来越亮,持卷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文中源自田野乡间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饱含血泪的控诉与近乎悲鸣的吶喊,毫不掩饰对官僚体系的质疑。 一字一句,仿佛带著千钧重量,重重敲击在他这位老臣的心坎上。 这已不是一篇策问,更像是一篇为民请命的血书! 读到激愤痛切之处,陶潜仿佛能看到那书写者一边流泪一边挥毫的模样。 而那捲面上的泪痕,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污跡,而是至诚至性之情的烙印。 “啪!” 陶潜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由於动作过猛,他身形不禁晃了一晃,引得周围几位大臣一阵担忧。 “陶老慢著些。” 霍端孝和诸葛哲连忙起身搀扶。 但陶潜浑然不顾,抓起那份带著泪痕的考卷,步履踉蹌地冲向御阶。 李彻正专注於手中一份卷子,被陶潜的动静惊动,连忙关切道:“陶老,何事如此急切?当心脚下,莫要摔著了!” 陶潜却已来到御案前,也顾不得太多礼节,双手將那份考卷高高举起:“陛下!陛下!此文......此文您一定要看!老臣......老臣......” 李彻见他如此情状,心知必有非凡文章出现。 他接过卷子,入手便觉纸张有些异样。 目光落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带著泪痕的卷面。 只是这一眼,李彻心中便是一动,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是他! 正是他苦等多时的答卷! “陶老莫急,朕这便看。”李彻安抚了一下激动不已的陶潜,深吸一口气。 怀著前所未有的期待,开始阅读这份早已在他心中掛了號的策问。 【陛下垂问君、民、世家之要。 草茅寒士,斗胆妄言:三者之中,民最眾,亦最苦,却最真!】 李彻轻吸一口气,面露震惊之色。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一点铺垫都没有,直接大胆表明態度。 民为重! 李彻侧目看向陶潜,心中有了计较。 怪不得陶老如此激动,他本就是农学泰斗,是整个大庆除了自己之外,最赞成民主的人。 换个时代,那就是革命先锋。 看到如此大胆的开篇,陶老自然是喜不自胜,全力推荐。 李彻凝气,往下看了下去: 【纵观青史,王朝更迭如四季轮转。 唯有田间农人,市井小贩,边关士卒等百姓,始终如一。 所求者何?不过一餐饱饭,一身暖衣,一屋避雨,一条活路矣。 何人能令其活,便认谁为君主。 故学生私以为,千载光阴,天下可无特定之君,无特定之官,无特定之世家,却不可无生生不息之百姓! 天下,实乃百姓之天下!】 李彻读到这里,只觉得脑海一阵清明。 这文章毫无词藻堆砌,甚至近乎於白话文,但其中的情真意切却是扑面而来。 是他,绝对是那位学子! 若无在底层生活的经验,是写不出如此接地气,又切入中心的文字的。 自古套路留不住,唯有真诚得人心! 第926章 李彻的评语 【然则,今之百姓,非为天下之主,实则命若浮萍。 山川湖泊,丛林平原,天地所生万物,理应由主者享之。 然今,百姓性命尚不掌控,于田间耗尽气力,在作坊熬干灯油,驻边关拋洒热血。 亿万百姓织就锦绣江山,砌起繁华帝都。再向未曾沾泥带水的官老爷们屈膝叩拜,献上自己最后一粒米,最后一尺布! 世家常讥讽百姓为乡野村夫,言其愚昧,不配读圣贤书。 殊不知圣人之言: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腹中饥饉,身上寒冷,如何明廉耻、学仁义? 此非民之过,乃为上者失其责也!】 显然,这位农家子是没写过策问的,行文格式一塌糊涂,用词更是粗糙,更別提平仄的韵律了。 但就是这样粗糙的格式,却给李彻一种难能可贵的真实感。 仿佛此刻真的有一位穿著布衣的农家学子,正站在自己面前,如泣如诉地控诉著百姓之痛。 李彻能与其共情,虽然此世他是帝王之子,但前世他也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中的一员。 故而,他知道百姓的不容易,每日『九九六』被疯狂压榨,卷到昏头昏脑,所为的却不是自己的前程和欲望。 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能在社会上立足,有尊严地活下去。 区別只在於,前世有各种国家福利,即便失去了劳动能力,也很难饿死。 但在古代,若丧失了劳动力,一个家庭便会瞬间破灭。 百姓,苦啊! 【陛下千古明君,圣光烛照,开此恩科,於亿万黎庶中拔擢贤才,此乃遍览史册未见之圣德! 然,千年歷史长河,如陛下者能有几人? 更多之时,君权常为臣子巨室所裹挟。尝闻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此之君权,果真为完整之君权乎? 至於官员之权,看似源於君王赐予,实则根植於其家族累世之財富与文化。 然其財富从何而来?其文化凭何垄断? 无非盘剥百姓之膏血,断绝庶民之上进之路耳!】 李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人之大胆,比刚刚那篇文章更盛数倍! 【故臣泣血以告:所谓君权、官权,溯其本源,皆自民权而生! 民如水,君如舟,官员不过掌舟之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百姓如汤沸,求生无门,哀嚎遍野,则舟与操舟者,將何以存焉? 是故,官员之职,不应是替君牧民,视民如牛羊犬马;而当是替民理事,与百姓同甘共苦,融为一体! 陛下乃行舟之主人,当明察秋毫,使掌舟者恪尽职守,护佑舟下之水。 谁能深悟此道,使官员真正为民所用,谁便是百姓倾心拥戴之圣主明君! 学生出身微末,亲歷民间之苦,方知无论天下兴亡,最苦者永为百姓。 盛世,他们勉力求活;乱世,他们最先赴死。 此绝非天地之正道,亦非圣贤所愿见之仁政!】 一行行朴素之话语却是字字泣血,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映入眼帘,让李彻措手不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眼眶似乎有些发热,但他仍竭力睁大眼睛看了下去。 【学生一介布衣,人微言轻,然一片赤心,天地可鑑。 伏惟陛下,敢为歷代圣贤所不敢为,能开万古未有之新局! 革除积弊,扫荡沉疴,使民贵不再是一句空谈。 让这天下亿万黎庶,成为堂堂正正之『民』,而非世代为奴之『黔首』! 学生涕泪交零,伏地待罪,听凭圣裁。】 一文读毕,李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著,目光低垂落在御案上,久久没有移动。 那沉默如同实质,压得殿內眾臣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半晌,李彻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声音中还带著沙哑: “將此文传与诸卿,大家都看看吧。” 怀恩躬身接过那份考卷,小心翼翼地依次传递给诸葛哲、杜辅臣、霍端孝等重臣。 眾人阅毕,神色各异。 有的面露震撼,深受触动;有的捻须沉思,目光闪烁;也有的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言辞过於激烈。 待卷子重新传回御案,李彻环视眾人:“诸卿都看过了?” 眾人应喏。 “朕......看罢此文,只觉面上无光,深感愧疚。”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字一句如刀似剑,刺中朕心。若不能解民倒悬,朕这皇帝做得有何滋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坚定,朗声道:“朕意已决,准备点此人为本次会试头名,尔等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殿內出现片刻的寂静。 旋即,一位大臣出列,斟酌著开口道:“陛下,此文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確为上佳之作,可见其人性情赤诚。” “然......其文章结构略显散乱,辞藻亦不算华美,尤其这卷面污痕......” “若点为头名,恐招致非议,谓陛下取才失於偏颇,重情而轻文啊。” 李彻闻言,却是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那泪痕之上:“情真意切,方有泪痕!” “此泪非为自身功名而流,乃是为天下苍生而泣!” “此文或许无雕琢之巧,却有金石之声,有万钧之力。” “此等心系黎民之国士,朕若因其卷面些许瑕疵而弃之,才是真正的愧对天下百姓!” “至於些许非议......又何足道哉?” 眾臣见皇帝心意坚决,且所言在理,便知再劝无用。 於是,齐声道:“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李彻微微頷首,又道:“至於评分......” 怀恩立刻將那份卷子再次奉至他面前。 李彻提起那支硃笔,笔锋悬在卷首评级之处,却迟迟没有落下。 上?上上? 他只觉得,无论是哪一个等级,似乎都不足以代表这篇文章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笔锋终於落下在文章的末尾,那片带著泪痕的空白处。 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五个朱红评语—— 为人民服务! 第927章 放榜! 次日,李彻带领眾臣归拢考卷,开始排名。 进入最后对决的两千三百三十八个考生,要在今日进行最后的排名。 首先核对上场试卷,帖经题错误率超过三成者,直接剔除。 隨后检视墨义部分,错误超过两道者,亦不予录用。 最后评定下场试卷,逻辑题仅作参考,重点在於策问评级。 凡得『下』或『下下』者,要么语义不通、观点混乱。 要么是吹捧世家官员掌权的无脑之辈,皆被李彻无情落榜。 经过这层层筛选,原本两千三百三十八份具备资格的考卷,最终仅剩下六百七十二份。 这六百七十二人,便是大庆第一次科举会试的中榜者,获得了进士的功名。 他们取得了踏入皇宫的资格,將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 至此,李彻与一眾大臣已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 看著最终確定的名单,李彻虽身心疲惫,却难掩兴奋。 於是,大手一挥:“诸卿辛苦!” 眾人躬身回道:“陛下辛苦。” 李彻又道:“名单既已定下,即刻著人誊录皇榜,明日清晨准时张掛。” “诸位爱卿都回去好生歇息吧,明日放榜!” “臣等遵旨!” 眾臣亦是鬆了口气,带著满身的疲惫,躬身退下。 明日放榜的消息放出后,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帝都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参考的学子,无不將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除了那些早已因违规被剔除资格的,眾学子都陷入躁动之中。 有门路关係的,四处奔走,拼命打探风声。 没有门路的,则乾脆连夜涌向皇城脚下,希望能第一时间看到皇榜。 招贤馆內,林清源寻到了张谦的学舍,却见后者正和衣躺在床榻上,双眼望著屋顶,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张兄倒是气定神閒。”林清源笑著推门而入。 张谦闻声连忙起身见礼,脸上却无半分喜色,显得颇为愁苦。 林清源又道:“明日清晨便放榜了,我见馆外已有不少同窗赶往皇城等候,张兄不去看看?” 张谦闻言,长长嘆了口气:“林兄,我就不去了,在下已准备收拾行囊,不日便返乡务农了。” 林清源讶然:“张兄何出此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张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非是难处,是在下自取其咎。” “最后的策问......我一时激愤难耐,笔下失了分寸。对朝廷体制、官僚世家乃至陛下,都多有抨击之词,言辞激烈,近乎无状。” “情急之下,又泪落卷上,污了试卷。” 他越说声音越低,缓缓坐回床榻,目光呆滯无神:“想那阅卷考官,见了如此狂悖不羈、又有污跡的卷子,定然隨手便扔到落卷堆里了。” “张某奔波求学十余载,到头来,仍是一事无成,或许今生便与这学问仕途无缘了。” “不如归去,侍奉老父,以尽孝道,了此残生。” 林清源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兄,莫要如此早下定论。” “依我看来,当今陛下与以往君王大不相同。” “他既能打破常规,向天下寒门大开仕途之门,其胸襟气度便非凡俗帝王可比。” “或许,他非但不会因张兄的直言而怪罪,反而会因此欣赏你的赤诚之心呢?” 张谦只是苦笑,连连摇头:“林兄莫要安慰我了,再大度的陛下,那也是陛下。” “我那般抱怨朝廷,抨击时政,便是古之圣君,怕也容不下我这等狂生。” 见张谦仍是钻了牛角尖,林清源也不再强劝,转而道:“即便要走,也不差这一两日。” “就当是陪为兄去看看皇榜,凑个热闹,如何?” “若果真无名,明日我亲自为你饯行。” 张谦看著林清源真诚的目光,心中微暖,终究不忍再拒:“好,便依林兄。”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张谦便与林清源及其一眾师兄弟结伴,来到了皇城之外。 此刻,皇城墙下早已被锦衣卫和禁军层层守卫,水泄不通。 城门口,一位顶盔贯甲的年轻將军按刀而立,不怒自威。 皇城前的空地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张谦等人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驻足等候。 放眼望去,儘是翘首以盼的学子,以及更多前来瞧热闹的帝都百姓,人声鼎沸,比考试那日似乎还要拥挤。 “人真是不少啊。”林清源看著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微微挑眉,“怎么感觉比考试时候人还多?” 他身旁一位同门师弟笑道:“师兄,这你就不懂了,除了等榜的学子,还有来看热闹的百姓呢。” “这可是我朝第一次科举,能中榜的学子那都是未来的官老爷,百姓们也想来沾沾喜气,蹭蹭福运嘛。” 林清源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等穷酸腐儒,有何福气可言?” “百姓们既崇拜读书人,又畏惧读书人背后的权力,书本知识无法推广下去,这才是如今我朝文治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张谦正在细细琢磨林清源这句发人深省的话,忽然,只听城门口那位將军朗声大喊: “肃静!本將乃嘉佑侯马忠,奉陛下钦命,担任本次皇榜护榜官!”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马忠身上。 眾学子心中也有些吃惊,嘉佑侯......这么年轻的侯爷? 观此人的岁数,怕是还未及二十吧,竟然都成侯爷了。 马忠继续高声道:“尔等听好!稍后,大榜便会张贴於本將身后这面宫墙之上!” “人潮拥挤,未必人人都能看清,但也不必推搡挤踏,以免发生意外。” “等下自有礼部官吏,从榜末开始向前依次唱名。” “凡考中者,一个都落不下,定会让尔等听个分明!”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最高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无数急促的呼吸声。 马忠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对皇城门左右的锦衣卫开口道: “开门,放榜!” 第928章 哪位是张谦?! 隨著马忠一声令下,原本肃立的禁军士兵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用身躯將试图前涌的学子们,牢牢挡在安全线外。 与此同时,皇城大门在机括声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透过门缝,隱约可见身著礼部官袍的官员们,正合力抬著数张巨大的朱漆榜单,步履沉重地向外走来。 揭榜的时刻,终於到了! 这一刻,饶是张谦早已心灰意冷,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周遭的喧囂仿佛都瞬间远去。 虽然希望渺茫,但关乎命运的宣判即將来临,那种本能的紧张感根本无法抑制。 一万余名参考学子,最终只取六百余人。 为避免姓名重复引起误会,榜上不仅列有姓名,还需標註籍贯、年龄,一张榜单显然无法容纳如此多的信息。 因此,李彻下令將大榜分为六张,每张列一百余人名次,从排名最末者开始,依次向前公布,直至最终的前一百名。 礼部官员架好梯子,將排名最后的那张榜单,张贴在宫墙之上。 “哗——” 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油锅,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榜单。 人头攒动,眾学子拼命向前挤去,都想第一时间確认自己的名字。 马忠早有准备,再次厉声大喝:“御!” “哈!” 禁军士兵齐声应和,肩抵木质大盾,脚下如同生根一般扎定,將汹涌的人潮死死顶住。 与此同时,一名礼部官员走到榜前运足中气,开始高声唱名: “第六百七十二名,齐州,孙海,年三十七......” 人群之中,一名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的中年学子猛地一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谁?孙海......是我吗?”他喃喃自语,满脸的不可置信。 旁边一位学子闻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著那中年学子拱手確认道:“这位仁兄,可是齐州人士?” “正是!正是齐州!”那名叫孙海的学子连连点头,声音都带著颤音。 “年龄、籍贯、姓名皆对,正是仁兄你!恭喜了!”那学子语气复杂地道贺。 “我......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孙海反覆確认后,仿佛身体瞬间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猛然挺直。 眼眶泛红髮热,脑袋里嗡嗡作响,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是北方的寒门子弟,家道从他父辈起便已中落。 父辈早已放弃重振家声,终日借酒消愁,醉生梦死。 唯有他不甘沉沦,仍守著几卷残书寒窗苦读。 成年后四处漂泊,希望能得到哪位名士的赏识与推举,重入仕途。 可这世道,谁会去推举一个毫无背景的落魄小子? 年近不惑,仍是一事无成,受尽白眼。 直到陛下的《求贤詔》传来,他几乎是抱著最后一搏的心情来到帝都,未曾想......竟然真的中了! 虽然是最后一名,但中了便是进士,便有资格做官。 家族不必再坐吃山空,起復有望,这让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我中了!中了!!!”他忍不住再次大喊,状若癲狂。 周围的学子们看著此人癲狂的模样,表情各异。 有的一脸羡慕,有的则面带鄙夷,更多的则是漠然。 他人的悲喜,终究难以感同身受。 礼部官员的唱名声仍在继续,平稳而清晰: “第六百七十一名,德州,崔皓文,年三十一......” “第六百七十名,蘄州,冉夫之,年三十......” “第六百六十九名,兰州,沈原,年二十九......” 直到此时,眾学子才回过神来,开始议论纷纷。 “竟只取了六百余人?我们可是有上万人参考啊!” “是啊,陛下不是说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吗?我等万里迢迢赶来投奔,怎么只取这么点人?” “六百余人还少?朝廷体恤我等寒门学子,但也收吃白饭的,自然要择优取录,岂会养滥竽充数之辈?” “呸!我认识你,你就是刚才念到的沈原!你已被取中了,自然站著说话不嫌腰疼!” 对於这等爭执,大多数心系榜单的人並不在意。 只有那些自知学问粗疏,绝无可能上榜的人,才会纠缠於此,以掩饰內心的不甘。 榜单一张张贴出,名字一个个念过。 “第三百名,瀘州,曾齐行,年二十一......” 转眼间,已念过三百余人。 张谦沉默地听著,这些名字对他而言都无比陌生。 他的出身,连寒门都远远算不上,自然不认识这些多少有些家学渊源的学子。 但他却在人群中瞥见了几个『熟人』,正是当初在招贤馆门口,曾对他冷嘲热讽的那几个落魄世家子。 此刻他们挤在人群中,脸色铁青,如同哑巴一般沉默。 显然,他们的名字並未出现在已公布的后三百名之中。 而前三百名......他们自己也清楚,以自己的水平希望更是渺茫。 就在这时,礼部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百五十一名,云梦山,朱墨,年十六岁......” 此言一出,林清源身边的几位白衣学子立刻笑著看向他们当中年纪最轻的一位:“小师弟,恭喜恭喜!” 朱墨在云梦山眾人中年纪最小,定力稍欠,此刻已是脸色通红,难掩兴奋之色。 但他仍强忍激动,向诸位师兄回礼: “诸位师兄莫要取笑我了,我在师门中学问最是浅薄,排名如此靠后,这才被先行念出,实在惭愧。” 林清源却温和笑道:“能中便是本事,遑论我等未必就比你靠前,说不定落选者大有人在呢。” 朱墨连连摆手,不敢应承。 张谦这些日子与云梦山眾人相处融洽,也连忙上前真诚道贺。 朱墨也没有因为张谦的出身而有丝毫轻视,亦是礼数周全地回礼。 果然,隨著排名进入前二百,云梦山弟子开始密集出现。 “第一百二十一名,云梦山,武询,年二十......” “第一百一十名,云梦山,赵屹,年二十二......” “第一百零二名,云梦山,陈观心,年十九......” 接连三位云梦山弟子高中,而且排名如此接近,顿时在学子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和议论。 云梦山这个名號,本就带著神秘与传奇色彩。 也不知这几名云梦山学子,是否出自那个隱世门派? 终於,最后一张榜单,被礼部官员郑重地贴上了宫墙。 “轰——” 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浪,所有人都暂时停止了討论,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在榜单的最前端。 那里,將揭晓本次会试最顶尖的排名! 突然,前方有眼尖的学子惊呼一声: “张......张谦?哪位仁兄是张谦?!” 这声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浪! 第929章 今科榜首! 林清源耳力极佳,瞬间捕捉到了前方传来的那声呼喊。 他微微一怔,隨即转头看向身旁神情木然的张谦,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张兄!前面似乎在喊你的名字?!” 张谦闻言浑身一颤,眼中却只有一片茫然。 他觉得林清源定是听错了,前面的学子又不认识自己,喊自己的名字做什么? 虽然下意识这么想,但在张谦內心最深处,还是涌起了一丝警惕的期待,並隱隱有了一种预感。 然而,前方很快又传来一道更清晰响亮的呼喊,带著明显的好奇之意: “榜首!榜首之人名为张谦,会试第一名!” “这位张兄是哪位神人啊?快出来让大家长长见识!” 紧接著,有好事者迫不及待地念出了榜首旁更详细的註脚: “张谦,汾州人士,年二十六岁。” “考评:帖经——上!墨义——上上!逻辑——上!策问——上上!我的天,这是哪位圣人转世,竟然是全科满分!!” 帖经和逻辑题有固定答案,满分便是『上』,而墨义、策问最高就是『上上』,张谦这成绩是真真正正的满分! 这一次的吶喊声,字句清晰,不容错辨。 林清源听得真切,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他用力抓住张谦的胳膊,激动地摇晃著: “张兄!汾州人!二十六岁!这就是你啊!” “哈哈哈!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人,你是榜首!是今科会试的榜首!!!” “轰——” 张谦只觉得仿佛有数万道惊雷,在脑海中同时炸开,將他所有的思绪都劈得粉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瞬间失去了焦距,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 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臟疯狂擂动,而发出的如同战鼓般咚咚作响的巨响。 那声音震得他浑身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榜首? 我是会试榜首?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空白的脑海中反覆迴荡,却无法產生任何实质的意义。 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 自己明明写了那样一篇......大逆不道、將朝廷、官吏乃至皇权都置於批判之地,甚至还污了卷面的策问。 非但没有被治罪,反而被陛下......被陛下钦点为榜首?! 茫然、狂喜、惶恐、震惊...... 无数种极端情绪如同海啸般在他胸中衝撞,却没有一种能真正浮现到脸上。 他僵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然出窍。 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凭什么? 我这样的人,一个连师父都没有过的农家子,一个连求生都困难的泥腿子,一个连高门大户门槛都踏不进去的人,凭什么? 我凭什么能在上万名学子中脱颖而出,成为这万眾瞩目的第一名?! 就在张谦魂飞天外之际,林清源看著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替他激动。 他深知张谦这一路走来是何等艰辛,也知道此刻的荣耀对他意味著什么。 一股豪情涌上心头,林清源突然抓起张谦那张布满粗茧的手,高高举起。 隨后运足內力,清越的声音如同鹤唳九天,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诸位!这位就是吾之挚友——张谦,乃是今科会试榜首!!!” 轰—— 这一声宣告,如同火星投入柴火堆,在皇城前瞬间点燃。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著,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林清源和他身旁的那个身影上。 就连正在唱名的礼部官员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抬眼向这个方向望来。 一直按刀肃立、维持秩序的马忠,此刻也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想看看这被陛下亲点为头名的学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看到张谦那副农家子的打扮,马忠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又露出瞭然的笑容。 果然如此,不愧是陛下,总能找到凡尘之中的明珠。 万眾瞩目之下,眾人只见一位气度清华、白衣胜雪的俊雅少年,正高举著另一位学子的手臂。 而被举著的那位......確定这是今科榜首?而不是普通老百姓? 一身洗得发白,还带著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是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形成的黑红色。 身形瘦削,头髮乾枯,此刻脸上毫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与身旁那光彩照人的白袍少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但大家都听到了刚刚林清源的那身吶喊,知道这位气度不凡的白袍少年並非榜首。 那么,今科会试的榜首,竟是这个看上去更像是来凑热闹的......农家子?! 与此同时,在人群的另一角。 那几名落魄世家子,此刻也终於看清了张谦的面容。 在確认了那高踞榜首的名字,与这张他们曾鄙夷的脸庞属於同一个人时,几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脑袋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怎么可能...... 那个连《论语》都背不流利的泥腿子......是今科榜首?! 陛下莫不是......瞎了眼?! 而在怀疑之后,便是深深的恐惧。 榜首......第一次科举的榜首,未来会是几品官? 第930章 第一,第二! 短暂的失神过后,张谦的意识如海水退潮般慢慢回归。 他惊觉此刻的自己,正置身於无数道目光的焦点之下。 那些目光当中,有震惊,有好奇,有探究,自然也少不了相当多的嫉妒与审视。 张谦下意识感到一阵侷促,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几乎要让他再次低下头去,缩回无人关注的角落。 然而,就在他目光游移、心生怯意之时,余光看到了身旁的林清源。 林清源脸上依旧带著温暖的笑意,眼神中满是鼓励之意。 仿佛在说:“张兄,你当得起!” 张谦心中猛然一震,想起了林清源对自己的帮助和鼓励,又想起自己乃是榜首! 第一次科举的榜首,那必然是陛下亲自硃批,亲自將他那篇『大逆不道』的策问点为魁首。 这个態度很明显了,已经不仅是对他这个人的赏识。 更是表达了一个態度,为张谦所代表的千千万万底层百姓而不平的態度。 陛下想要改变的,正是自己笔下所描绘的那个不公的世道! 而我,张谦,乃是陛下钦点的榜首! 出身农家,並非耻辱,而是陛下力图改变的起点! 若此刻露怯,岂非辜负了陛下的期许,折了陛下的顏面?! 一念及此,一股责任感涌上心头,勇气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因常年劳作而微微有些佝僂的腰杆,在这一刻如同风雪中坚韧的青竹般挺得笔直。 张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坦然迎向那些注视著他的复杂目光。 隨即,不卑不亢地环揖一礼,声音清晰地开口道: “在下张谦,汾州人士。” “蒙陛下不弃,错爱有加,忝居魁首。” “日后还需诸位同儕多多指教,张某在此谢过。” 眾学子见他虽衣著寒酸,但此刻气度沉静、语言得体,面对万眾瞩目竟无半分惧色,顿时高看了他几分。 再联想到他力压群雄,才学高居上万学子之首,先前因他出身而起的轻视,也被冲淡了许多。 此等人才,別管人家之前怎么样,现在可是真真切切有结交的价值。 而首次科举的榜首,政治意义非凡,未来的仕途也必然比他们这些普通学子要宽广许多。 念及於此,眾学子纷纷出言寒暄: “恭贺张兄,实至名归!” “张榜首过谦了!兄有大才,我等佩服!” “在下沈原,与张兄同榜,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张兄多多提携!” 一时间,道贺与结交之声此起彼伏。 张谦一一从容回礼,举止有度,心中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若在月前,莫说与这些学子平等对话。 便是在路上相遇,自己怕是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对方也未必肯正眼瞧自己。 而如今,仅仅因为一个榜首的名头,一切都变了。 眼前这一切,让张谦更深切地体会到,为何世家大族要死死垄断著知识,不肯流入民间。 因为知识即是权力,而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確实令人难以割捨。 就在此时,前方再次传来唱名声: “第二名,名为林清源,敢问哪位是林兄?恭喜林兄高中!” 林清源闻声只是微微一怔,隨即神色立刻恢復平静,淡然拱手回应: “在下林清源,云梦山人士。” 眾人的目光立刻又齐刷刷,转移到张谦身旁气质卓然的白衣少年身上。 林清源话音刚落,便有那好事者迫不及待地念出了他的考评: “林清源,云梦山人士,年二十五岁。考评:帖经——上!墨义——上上!逻辑——上!策问——上上!天爷!又是一个全科满分的妖孽!” 眾人闻言,看向林清源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惊嘆。 榜首与榜眼竟是至交好友,且皆是人中龙凤,这怎能不让人嘖嘖称奇? 张谦闻言,也是打心底里为这位良师益友感到高兴。 他连忙转身,由衷地拱手道:“林兄,恭喜!” 林清源却是一把拉住张谦的手,脸上露出豪爽的笑容:“张兄,你我相识於微末,一见如故。” “今日科举,又分列一、二名次,此岂非天意註定的缘分?” “清源有意与张兄更进一步,日后以兄弟相称,不知兄长可愿接纳我这个弟弟?” 他言辞恳切,说完也不等张谦回应,便后退半步,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清源,见过兄长!” 他二人年龄相近,张谦年长一岁,自然为兄。 张谦被他弄得一愣,隨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连忙伸手將他扶起,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贤弟......何须如此大礼!我自是愿意!” 林清源这才起身,衝著张谦咧嘴一笑。 在他们寒暄之际,最后的榜单也宣读完毕。 六百余名新科进士全部出现,有名者无论名次高低,此刻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毕竟得了进士功名,便等於拿到了入仕的敲门砖。 而接下来的殿试才是决定最终官职的关键,能入围已是天大的胜利。 而那些名落孙山......孙海者,则是神情各异。 大多数人都是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但也有人很快振作起来,握拳立誓:“此次是某学业不精,荒废了光阴!” “此番归去,定当头悬樑锥刺股,苦读不輟,待下次恩科,再与诸君一较高下!” 这番豪言也激励了部分尚有斗志的落榜者,纷纷附和,表示要捲土重来。 中榜者自然不会摆谱,纷纷回礼鼓励。 当然,更多的人则是面色灰败,默默转身,悄然离开了皇城。 科举的难度就摆在那里,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来碰运气的滥竽充数之辈,再考多少次结果也是一样。 与其在此徒增伤悲,不如回去靠著读书人的虚名,继续在家乡混跡,直至家產彻底败光。 一辈子浑浑噩噩也好,至少不必踏入官场再勾心斗角。 就在这时,护榜官马忠再次上前,开口压下了现场的嘈杂声: “恭喜诸位新科进士!” “皇恩浩荡,还请诸位隨本將入宫,拜谢陛下!” 第931章 进士入覲 六百余名新科进士各自怀揣著激动的心情,跟隨马忠踏入皇城。 与城外放榜的喧囂不同,此刻的皇城更显肃穆。 穿过重重宫闕,远远便望见宣政殿前广场上旌旗招展,仪仗森然。 百官依序而立,而在那面黑红色的龙旗华盖之下,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於龙椅之上。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副睥睨天下的气度已扑面而来。 那就是当今圣上,大庆的主宰! 眾学子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行至一处划定好的区域,马忠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沉声道:“就於此地,诸生整队,向陛下行礼即可。” 一名站在前排的进士按捺不住好奇,低声问道:“马將军,我等......不能近前覲见陛下天顏吗?” 马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陛下有旨:科举首重公平。” “殿试之前,主考官与考生不宜相见,以免有失偏颇,惹人非议。陛下身为本次殿试之主考官,此刻若召见尔等,反为不美。” “此乃陛下维护科举清誉之苦心,诸生当谨记!” 眾学子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纷纷露出恍然神色。 原来如此,陛下是在向天下宣告,科举绝非儿戏,其公平性不容丝毫玷污。 惊讶之余,眾人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窃喜。 陛下如此重视科举,可见此事必將成为大庆未来的国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他们作为开国第一次恩科的进士,这个身份的含金量自然非同凡响! 无需再多言,所有进士迅速整理衣冠,按照名次排列整齐。 隨后,面向远处的宣政殿方向,齐齐躬身行礼:“学生等,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距离实在太远,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陛下的反应。 唯有目力超群的林清源,隱约见到那道端坐的身影从龙椅上起身,向他们这个方向眺望了片刻,方才重新落座。 礼毕,马忠再次开口:“好了,诸生隨本將出宫,回去好生歇息,准备后日的殿试。” “陛下体恤,知尔等今日必然兴奋难眠,特將殿试定於后日,予尔等充足时间平復心绪,养精蓄锐。” “谢陛下隆恩!”眾进士再次谢恩。 隨后怀著激动的心情,秩序井然地退出了皇城。 。。。。。。 两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几日张谦没有鬆懈,一直和林清源眾师兄弟复习,时间转瞬即逝。 殿试当日,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张谦便和林清源来到皇城。 皇城外已是人头攒动。 六百余名新科进士无一迟到,皆早早齐聚於此,个个神色庄重。 显然都是提前许久到来,生怕误了时间。 就在眾人翘首以盼之际,皇城门『吱呀』一声才內缓缓开启。 出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身后跟著三十余名手捧食盒的太监与宫女。 那年轻太监行至眾人面前,微微拱手,声音温和道:“咱家怀恩,奉陛下之命,特来迎接诸位进士。” “陛下有口諭:『诸生提早前来,足见对殿试之重视,朕心甚慰。 想必皆未及用早饭,特命御膳房备下餐食,尔等可先入宫內,稍作品尝,再行殿试。』” 眾进士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虽然未曾见面,但光是这些小细节,就能看到当今陛下的仁德。 怪不得,陛下当初只是寧古郡王之时,便有那么多重臣良將愿意为他效死。 纷纷面露感动之色,齐齐躬身:“学生等,谢陛下体恤隆恩!” 怀恩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示意手下太监宫女们將餐食分发下去。 隨即,他亲自提起一个略显精致的食盒,缓步走到张谦面前:“这位,想必就是张公吧?” 『公』一词並非专指年长者,亦是对有才德、有地位者的敬称。 张谦何曾受过如此称呼,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大人折煞学生了,万万不可!直呼学生姓名张谦即可。” 怀恩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位陛下亲点的魁首竟如此朴实谦卑。 一旁林清源见状,立刻笑著打圆场,拱手道:“公公莫怪,我家兄长来自乡野,不諳京中规矩,若有衝撞之处,在下替他赔罪了。” 张谦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宫中內侍,自己方才的称呼確实不妥,连忙再次告罪: “学生无知,请公公恕罪。” 怀恩岂会因此等小事见怪,更何况眼前之人是陛下格外看重的新科魁首。 他笑容不变,將手中食盒递上,温言道:“张魁首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陛下知你家境清寒,一路求学不易,特命咱家將这份御用的早膳送来,请你享用。” 此言一出,周围竖著耳朵听的进士们无不面露惊羡之色。 虽然大家都是皇帝赐食,但张谦这份却是皇帝同款。 这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四捨五入,等同於与陛下同桌而食了。 这是何等的恩宠! 张谦更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再次深深一揖,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食盒:“学生谢陛下天恩,感激涕零!” 怀恩没再说什么,微笑告退。 张谦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眾人好奇望去,却见里面食物与其他人大同小异: 半个蒸得金黄的红薯,一碗熬得米粒开的清粥,一碟清爽的酱醃小菜,一颗煮熟的鸡蛋。 唯一的不同,便是多了一碗香气浓郁的肉骨汤,还有那颗鸡蛋散发著茶叶香气。 见到此景,眾人心中的不平衡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对陛下节俭的感佩。 陛下如此俭朴,倒是继承了先帝的美德。 怀著对陛下的敬意,所有人都將这份御赐的早餐吃得乾乾净净,不敢有丝毫浪费。 用膳完毕,在怀恩的引领下,眾进士再次列队。 来到最后一道宫门前,怀恩停下脚步。 转身面向眾进士,运足中气,唱喏声悠长而起: “诸生,整冠肃容——” 六百余人瞬间鸦雀无声,迅速检查自己的衣冠,按照名次排成整齐的队列。 张谦作为榜首,自然立於队伍最前端,林清源紧隨其后。 短暂的寂静后,怀恩那清越而庄严的唱喏声再起: “宣——天兴元年恩科进士,入覲——” 第932章 常凝雪的心思 皇宫深处,寢殿內灯火通明。 李彻张开双臂,任由內侍为他换上,只有在最重大场合才会穿戴的玄色十二章纹袞龙朝服,玉带束腰,冕旒垂肩。 按照阴阳五行思想,黑色属水,暗合大庆水德之说。 一套服饰穿在身上,整个人顿时显得威严厚重,气度迫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李彻对身旁的秋白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走到门外,轻轻推开门。 门外,三个小小的身影揉著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来到李彻面前,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奶声奶气地齐声道: “儿臣给父皇请安。” 正是李彻的三位子女——李承、李浩以及小公主李悦。 李彻威严的神色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慈和笑容。 摆手挥退了內侍,弯下腰温言道:“朕不是早说过了吗,你们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必日日都来请安。” “只要心里惦记著父皇,便足够了。” 在李彻现代人的思维看来,每天早上请安,简直是畸形的孝道。 毕竟自己每日都早起,天不亮就得醒,而请安是要跟隨自己的作息。 这些孩子年纪小,正是该多睡的时候,天不亮就得起床对身体伤害极大。 也怪不得古代皇家子弟总有夭折,要么就是寿命不长。 从小就这么折腾,身体能有个好? 年纪最长的李承努力挺直小身板,一本正经地回道: “回父皇,母妃特意叮嘱了,说今日是殿试之日,乃是父皇和国朝的大日子。为了显示庄重,儿臣定要来向父皇请安问好。” 他口齿清晰,將常凝雪的话复述得一丝不差。 李彻闻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但很快便掩饰下去。 隨即笑容不变,又看向另外两个明显还没睡醒的小傢伙:“哦?那你们两个呢,也是这么想的?” 小胖子李浩耷拉著脑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 闻言嘟著嘴,含糊地抱怨道:“母妃没让我来......是大哥非要拉我一起来。” “说我们是兄弟,当同患难,不能他一个人早起......” 语气里满是委屈。 见小儿子这副模样,李彻心下顿时瞭然,面带欣慰地看了李承一眼。 常凝雪对李承的那番说辞,显然是刻意在培养李承的储君意识,让他以未来太子的標准来要求自己。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李承乃是长子。 这点小心思,李彻看得明白,却並未觉得有多么过分。 为人母者,为子女长远计,亦是人之常情。 常凝雪出身將门,不是平民女子,自然是通晓这些事情的。 而小儿子和女儿的母妃耶律仙则不同,虽然也出身於契丹皇室,但异族哪里有这么多想法,却是无忧无虑...... 而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李承能想到把弟弟妹妹也一併带来。 既不独占这份勤勉的名声,还显露出作为兄长的担当,这份不居功、不过分表现的心性,倒真有了几分大哥的样子。 “原来如此。”李彻点了点头,此时內侍已为他整理好最后的衣冠。 他缓步走向三个孩子,挨个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小脑袋,温声问道:“那你们可知,今日父皇要去做的,是什么大事?” 李承回道:“乃是科举。” 李彻点了点头:“何为科举?” 三小只迷茫地仰起脸,齐齐摇了摇头。 李彻蹲下身,与孩子们平视,耐心解释道:“科举,乃是为国家选取栋樑之才。” “今日前来考试的,都是从天下读书人中选拔出来的英才,他们寒窗苦读,只为报效国家。未来,他们都將成为朝廷的肱骨之臣,辅佐父皇治理这万里江山。” “你们能重视这些人才,懂得今日非同寻常,父皇心里很是欣慰。” 小胖子李浩听著,却突然睁大了还带著睡意的眼睛,露出一丝惊恐:“那......那儿臣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起这么早,去考科举吗?” 对他来说,今天被迫早起已经够痛苦了,若以后天天如此,简直是噩梦。 李彻看著这小儿子憷头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板起脸道:“考!怎么不考?不但要考,还要好好考!” 小胖子顿时露出惊恐的神色。 李彻却是不理他,继续道:“只有亲身经歷了这读书的艰辛,你们日后封王,才能体会到下面臣子们的不易,才会懂得重视他们的諫言。” 在他规划中,皇子们將来是一定要参加科举的。 並非真要他们靠此晋身,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体验。 若能考出名堂,自然证明其才学。 即便考不上,经歷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残酷,日后身居高位时,也会对手下那些凭真才实学上来的官员多一份敬重,不至於刚愎自用,目空一切。 一个能力平庸却懂得倾听的皇帝,其危害性远远小於一个骄傲自大、好大喜功的帝王。 守成之君可不是什么褒义词,对於皇帝而言是很高的评价了。 “好了,你们几个小傢伙,赶紧回去接著睡吧。” 李彻笑著挨个抱了抱三个孩子,目光落在他们身后两个穿著得体、神情恭谨的小小身影上。 正是入宫做了皇子伴读的狗娃和秦琼。 见他们与自己的子女相处融洽,李彻眼中也闪过一丝满意。 自己信守承诺,两个孩子也爭气。 若是日后能努力读书或是习武,考个功名或是当一方將领,自己也就对得起天上的秦旌了。 整理了一下心情,李彻转身在一眾亲卫的陪同下,向宣政殿走去。 帝国的未来,正等待著他去见证。 与此同时,宣政殿外的广场上。 六百张木案整齐排列,每张案几上都摆放著统一的文房四宝,都是御用的极品。 眾新科进士们早已按名次立於自己的案几之旁,人人屏息凝神。 突然,內侍监怀恩悠长的唱喏声,如同利剑般划破了皇宫上空的寧静: “陛——下——驾——到——” 第933章 天子门生 隨著李彻进场,以张谦为首的六百余名新科进士立刻转向,依礼躬身垂首行礼。 偌大的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彻身著庄严的玄色袞服,在一眾文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宣政殿前的高台,立於华盖之下。 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一片,如同新竹般挺立的学子们,李彻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中皆是期许之色。 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清朗道:“诸生免礼。” “谢陛下!”眾学子这才依言直起身,但仍微微垂首以示恭敬。 李彻看著眼前这些从万人之中脱颖而出的英才,胸中不由得豪气顿生,一句『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的感慨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目光更加明亮。 李二立的这flag可不好,唐代的科举制度太差,做不到公平终究是一句空话。 李彻缓缓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了站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张谦的身形在一眾学子中略显单薄,但却站得笔直,黝黑的脸庞上的神色让人看著就踏实。 看到张谦后,李彻不由得眼前一亮。 张谦这幅模样,和他脑海中对此人的想像不谋而合,实打实从底层爬出来的农家子。 而在李彻观察眾学子时,大家也在观察这位年轻的新帝。 当然,臣子直视陛下乃为不敬,这些学子大多没那个胆子。 唯有林清源,躲在张谦身后哦,悄悄滴用余光偷瞄了两眼。 却见当今陛下相貌俊朗,英气逼人,眉宇间还带著不可言说的贵气。 林清源粗通相面之术,和老师也学了数年,此刻竟觉得自己的相面之术完全失去了作用。 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在迴荡:“惊为天人!” 待到扫视了考生一圈,李彻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这才继续开口道: “朕阅览诸位考卷,见尔等北方才俊层出不穷,学识见解皆有不凡之处,实乃我大庆之幸事,朕心甚慰!” “值此国朝第一次科举,朕以为,能站在此地的诸生皆为有实干、能经纬之才。故,今日殿试,朕决意不再考校帖经、墨义等记诵之学。” 此言一出,下方学子中微微泛起一阵波澜,许多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本以为殿试和会试差不多,甚至可能更严格,故而眾人这几天完全不敢荒废,一直在复习。 没想到,竟然不考经义了? 那考什么? 李彻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那些经文基础,已在会试中检验过,就不必用来废你等心神了。” “今日,朕要观的是诸生的志向、器量!望尔等能直抒胸臆,將胸中抱负尽情挥洒於答卷之上!” 李彻確实不打算在这殿试之中,再考死记硬背的东西,因为能走到这里的学子,至少学习態度和基础是过关的。 现在更需要用主观题目,来考察他们的思维模式、专业倾向和抱负,以便將来能將这六百多人都安置在合適他们的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主观题没有固定答案,那么最终的排名都由李彻自己做主。 趁此机会,自己也能將几位看好的人才,推到想要他们去的位置上。 李彻略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朕知道,尔等多是寒门出身,家中无丰厚藏书,身边无名师指点,全凭自身刻苦,方能一步步走到朕这大殿之前。” “其中艰辛,朕虽不能尽知,亦能体谅一二。”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动容的脸庞,柔声道: “故而,朕宣布:自本次科举始,凡通过会试,得以踏入殿试考场者,无论最终名次高低,皆为——天子门生!” “日后出门在外,朕允许你们以『天子门生』自居,和大儒门生平起平坐!” 哗—— 这下,下方的学子们再也无法保持静默,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的低声的惊呼。 许多人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之色,又迅速转化为狂喜。 就连一直饶有兴致偷偷打量李彻的林清源,此刻也被惊讶到了,嘴巴微张地看向李彻。 天子门生! 这四个字,重逾千钧! 虽然这更多是一种荣誉性的身份,但对於这些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这是在他们身后,立起了一座名为皇帝的靠山。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个体,出门在外,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太子门生』。 这份无形的政治资本,远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令人心潮澎湃。 而对於李彻而言,这同样是一步妙棋。 用『师生』这层关係,可以有效地將这批新晋精英凝聚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帝党』雏形。 而这批新势力,將天生就和世家成为对立关係。 两者互相依存,利益与共。 要知道,古代的师生关係远非现代可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绝非虚言。其纽带之牢固,远超寻常君臣。 虽然他与这些学子仅是名义上的师生,但有了这个名分,未来便有加深羈绊的可能。 甚至是成为同志! 眾学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声音整齐而洪亮: “学生等,谢陛下天恩!” 声浪直衝云霄,惹得远处站岗的禁军都不由得侧目。 李彻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 紧接著,早已准备就绪的內侍们,手捧刚刚誊印好的殿试卷子,按照座位名次开始分发。 张谦作为榜首,第一个接过了试卷。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卷面之上。 只见上面只有一道策问题: 【变法图强】 【策问:夫法者,国之纲纪也。然时移世易,古法或有不合今用者。昔商君变法而秦强,胡服骑射而赵兴。今若效先贤革弊之举,当以何者为先?何以使上下同心?何以防吏胥扰民?诸生详陈方略,务求切实可行。】 看到这个题目,张谦的瞳孔微微一缩。 变法图强! 陛下要变法? 第934章 监考老师李彻 拿到题目后,眾生先是惊讶了片刻,隨后立刻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李彻也清楚,这个题目不简单。 当初决定在殿试上用这个题目时,还有不少朝臣反驳。 毕竟殿试的题目,便是帝王传递出去的信號,殿试上考变法,就是在向外界说明,我李彻要变法! 故而,朝臣们肯定是要反对的,不是因为变法不好,而是因为变法太难了。 纵观中国歷史上的变法,大多以失败告终。 而成功者,无不创造出辉煌成绩,甚至足以改变世界。 比如商鞅变法,使得秦国成为超级强国,最终才有始皇帝一统天下的伟业。 始皇帝的贡献不必多言,从秦灭六国后,中国便避免了分割,成为了偽装成国家的一个文明。 而变法的本质就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对於李彻而言,这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现在的大庆需要稳定,他还不会推动变法,但等到朝局平稳后,变法早晚都得开始。 高踞御座终究有些无趣,尤其看著下方六百多名学子个个埋首疾书,李彻坐了一会儿,便有些按捺不住。 他索性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亲自步入考生之中,近距离观察他们如何应对这道关乎国运的难题。 倒是过了一把后世监考老师的癮。 一旁的礼部官员见状,嘴唇动了动,本想出言劝阻,言及天子威严。 但一想到自家陛下那说一不二的性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垂下头。 算了,什么礼法不礼法的,咱们这位陛下可不管那些。 礼部官员这一让步不要紧,可是苦了在场的考生们。 『变法图强』本就是歷史上最棘手的问题之一,答题时既要顾及祖制,给先帝留足顏面,又需切中时弊,提出真知灼见。 眾人正抓耳挠腮,搜肠刮肚之际,忽觉一股无形的威压临近,抬头便见陛下竟已走到身旁! 那一身玄黑袞服如同暗夜凝聚,冕旒轻摇,天顏近在咫尺! 剎那间,许多考生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急促起来,握笔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原本清晰的思路被打断,脑中一片空白,冷汗涔涔而下。 考场气氛愈发凝重。 李彻踱了几步,见自己一来竟惹得眾生如此惶恐,顿觉有些扫兴。 正欲转身返回御座,目光却瞥见不远处一位白衣学子,正是林清源。 与周遭的慌乱考生不同,此子仿佛置身於无人之境,对皇帝的临近恍若未觉,依旧心无旁騖,笔走龙蛇。 李彻顿时来了兴趣,瞥了一眼他的座次名牌,確认其身份,正是那几位出自云梦山的考生之一。 对於云梦山和鬼谷门派,李彻早已从大臣口中得知其渊源。 鬼谷子的仙山,那可是培养出张仪、苏秦等纵横家、兵家的大贤之地。 鬼谷子更是一位大佬,其学问讲究实用、谋略与变通,影响力丝毫不逊於儒家孔圣人。 对於这等隱世高人的门徒,李彻自然抱有极高的期待。 他悄然走近,立於林清源身侧,目光落在他已写下数百字的草稿之上,静静阅看: 【臣对:尝闻圣王立法,非欲固守不变,实因时制宜也。今承清问,敢不竭愚衷以对? 夫当今之世,犹渡大江而乘朽舟,虽欲安坐,其势不可久持。 然变法之难,非难在立新章,而在除积弊。譬若园中老树,欲使发新枝,必先剪枯蔓。 臣以为当以三事为纲:】 看到这开篇,李彻便微微頷首,比喻恰当,直指核心。 没有后世八股文那般死板,倒是有一种隱士大贤指点江山的气势。 他继续往下看: 【一曰清吏治。 今有胥吏执旧牘为护符,借微权作利刃,凡新政下颁,彼等輒阳奉阴违。 可设考绩法度,明察暗访,凡推行新政得力者,虽卑官必擢;阴为阻挠者,虽显宦必黜。】 这一段,指出吏治是推行新政的关键阻碍,並提出明確的赏罚考核机制,思路清晰。 这倒是与李彻的想法不谋而合,底层小吏是变法的关键,李彻早就知道。 王安石变法为何失败,和这些小吏有著分不开的关係。 他的很多新政都没问题,但被下面小吏实行时,就出了大问题,变成了恶政。 故而,小吏必须得到监管。 【二曰通民情。 宜令州县官每月朔望集父老於明伦堂,新政条例皆以俚语解说,许百姓直言利弊。 更择聪慧子弟入新政讲习所,使新政根苗自民间生发。】 李彻微微頷首,更加讚许。 这就是基层落实的问题了,政策传达下去不代表万事大吉,还要看民间反馈。 林清源提出了问题,又给出了方法,而且颇具操作性。 这就强於百分之九十的考生了,许多考生些策问时疯狂抨击,將朝堂骂了遍,但却就是给不出解决方法。 这便是不务实。 【三曰重实效。 今人议变法,或爭援引古法,或固守祖制,竟如盲人辩日。 当效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但问可否强兵,不论华夷之別。 譬如治河,或用竹笼,或用铁闸,惟取能御湍流者。】 此论提倡务实,唯效果论,这与李彻的想法不谋而合。 看来这鬼谷门生,还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实用主义者好啊,中国人多是实用主义,就连拜神都拜实用之神。 【至若使上下同心,防吏胥扰民,则当简化章程,若市井交易,契书过繁反生奸诈。 可命各衙署將新政条规缩,张榜通衢,使妇孺皆能解其意......】 写到这里就完事了,剩下的还没写完,但大概率都是一些具体的措施。 李彻看著看著,目光越来越亮。 真不愧是鬼谷传人!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高屋建瓴的框架,又有细致入微的举措。 有些具体的方法,连他自己都尚未虑及如此周全。 此子对权术、人心与实务的理解,確实远超常人。 他微微頷首,心中已將林清源列入重点栽培对象。 隨即,他收敛心神,转而走向本次会试的魁首——张谦。 第935章 殿试结束 张谦察觉到皇帝威压临近,心知是陛下驾到,心中不免也是一紧。 但他深吸一口气,想起陛下的知遇之恩,想起自己为民请命的宏愿,便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自己和陛下是师生,是一路人,拥有著共同的理想,又为何要惧怕陛下呢? 想到这里,他握笔的手更加稳定,继续专注於自己的答卷,並未因皇帝的驻足而慌乱。 李彻见其能在压力下保持镇定,心中更是满意。 他目光落下,看向张谦笔下的文字: 【臣对:窃观天地生养万物,必厚其根基;圣王治理天下,必重其黎庶。今承下问惠民之道,谨披肝沥胆以对。 夫变法如同医病,必先培元固本。民者,国之元气也。 昔管仲治齐,开九府以富国,其实在通渔盐之利;商君徙木立信,其要在使民知法。 故今日维新,当以『民得十利,不若官减一扰』为圭臬。臣有三策可献:】 看到这里,李彻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开宗明义,將民本置於核心。 张谦应该清楚自己的优势,论学识他排不上第一,而之所以被点为榜首,就是因为他扎根於百姓之中。 果然,自己没看错。 若是有一日张谦不再为民请命,那他便不再是张谦了,也就是他政治生命终结的时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其一曰轻徭薄赋以养民力。 今有税吏追呼,虽錙銖必征;胥役下乡,鸡犬不寧。 宜划定不加赋之限,更设便民仓,岁丰则糴,岁歉则糶,使耕者不惧荒年。 譬如江南桑蚕,若减一分绢税,则民间多织十匹綾罗。】 【其二曰均田亩以安民生。 今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当效陛下奉国均田旧制,限民名田。 尤要者,新垦荒地许为永业,初免三年税。 可遣农官教民区种之法,使瘠土化为膏腴。】 【其三曰开言路以达民隱。 新政之行,最忌闭门造车。 宜令州县设民情箱,樵夫牧童皆可投书。 每季刊印新政须知,以俚语图解,贴於乡约亭。 凡有司推行新政,必先咨问於此。】 三策皆是来源於基层,倒是与前世现代中国的一些政策不谋而合。 李彻笑了笑,继续看下去: 【至若防贪黷,莫若使民能自护其利。 凡胥吏下乡,须持印信公文;凡徵调民力,当日结工钱。 更许百姓联名举发贪吏,查实者擢举报人为乡官。 如此,则墨吏如鼠入明堂,无所遁形。】 【若见老农展顏,织妇舒眉,则维新之效可见矣。 若但见衙署文书山积,而閭阎嗟怨不绝,虽周官復生,亦难为功......】 李彻越看,眼睛越是发亮。 张谦的角度与林清源截然不同,他完全是从底层百姓的视角出发。 每一个对策都围绕著如何减轻民眾负担、增加民眾福祉、赋予民眾力量来展开。 这也正是李彻最欣赏他的地方。 变法之事,最难的从来不在庙堂之上的高谈阔论,而在千村万户的切实感受。 再完美的政策,若不能深入基层,被民眾理解接受,反而被胥吏歪曲成为扰民害民的藉口,那最终只会沦为暴政。 张谦此文,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变法能否成功的关键,那就是民心。 李彻看著张谦专注书写的侧影,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此人,可在朝堂歷练几年,摸清基层运转的所有关窍后,便是未来主持全国变法的最佳人选! 李彻没再什么,只是默默回到龙椅上,开始看今日的奏摺。 日头渐高,金色的阳光洒满宣政殿前的广场,將六百余张书案映照得一片明亮。 隨著时间流逝,大部分考生已搁笔沉思,进行最后的检查。 当时辰一到,悠扬的编钟声在皇宫上空缓缓响起,宣告本次殿试结束。 “时辰到——全体停笔——” 怀恩那特有的清越嗓音隨之响起。 早已侍立一旁的內侍们立刻上前,將一份份墨跡已乾的殿试考卷收走,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送往指定的阅卷之处。 眾学子纷纷起身,大多数人脸上都带著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而,他们发现陛下並未立刻起驾回宫,反而依旧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温和地扫视著他们。 李彻见考卷收讫,学子们也都肃立等待,便清了清嗓子,面带笑容地开口道: “诸生辛苦了,从今日起,你们便正式是我大庆的进士了!” 下方所有学子精神都为之一振,一股巨大的荣耀感油然而生。 李彻略作停顿,看著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继续笑道: “殿试之前,朕未曾与尔等细说,是怕扰了你们心神。如今考试已毕,朕便告知尔等:” “此番殿试之后,所有进士,將依成绩分为三甲,一甲仅取三名。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为探。此三人,赐进士及第!” 状元、榜眼、探! 这三个闪耀著荣光的称號,让无数学子心跳加速。 “二甲,取若干名,赐『进士出身』。”李彻继续宣布,“三甲,亦取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他特意补充道:“此外,二甲与三甲的第一名,皆尊称为传臚。” 眾生闻言,心中皆暗自盘算。 三甲等级分明,代表著不同的起点。 『进士及第』与『同进士出身』,虽只几字之差,在官场之上或许便是天壤之別。 而『传臚』虽不及一甲荣耀,亦是二甲、三甲中的翘楚,足以光耀门楣了。 李彻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分甲之事已在他们心中激起了波澜。 他不再多言,朗声道: “具体名次,仍需待朕与诸位阅卷官细细评定后,再行昭告天下。” “诸生暂且回去安心等待,静候佳音!” “我等谨遵圣諭,谢陛下隆恩!”眾进士齐声应道。 李彻笑著开口道:“还叫『陛下』,忘了朕之前所说,你等皆是『天子门生』了!” 眾生微微一愣,隨即还是林清源脑子好使,第一个反应过来: “学生林清源,参见恩师。” 眾生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激动开口道: “学生,参见恩师,谢恩师大恩!” 第936章 蜀地多勇士 殿试结束,眾学子强忍著激动,秩序井然地退出皇城。 踏上帝都熙攘的街道,恍如隔世。 皇宫中庄严肃穆的氛围仿佛还縈绕在身,眾人就又被市井的喧囂包裹,宛若从一场大梦中恍然甦醒。 周围往来的居民,见到这群刚刚从皇宫出来的新科进士,无不投来钦佩的目光。 不断有人远远地便拱手致意,甚至还有商贩邀请进士们来品尝食物,並言明分文不取。 还有面色微红的少女,大胆地投来传情的目光,惹得一眾进士尷尬又心痒。 可惜如今科举制度还不完善,若是在宋朝时期,已经有人准备榜下捉婿了。 这种来自民间百姓的认可,与在皇城前被万眾瞩目的感觉截然不同,没有假意的祝福和深藏的嫉妒,让张谦心中更觉得温暖。 眾进士一一拱手道別,三五成群各自散去。 张谦则和鬼谷派师兄弟们一起,也不急著返回求贤馆,而是毫无目的地在帝都閒逛。 林清源与他並肩而行,看著张谦的神情依旧有些恍惚,不禁莞尔。 他顺著张谦的目光望去,只见帝都街道整洁,屋舍儼然。 虽不及云梦山的清幽,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机与繁华。 林清源不由得感嘆道:“愚弟少时隨师父修行於山中,餐霞饮露,观星弈棋。” “本以为此生道途,便在那青山绿水间了此残生,却未想到真正的天地,竟在这万丈红尘的帝都之中。”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更未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再多认一位『皇帝师父』。” 张谦闻言,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质朴的笑容: “我更是如此,若非陛下颁布《求贤詔》,此刻恐怕仍在田地里蹉跎岁月,面朝黄土背朝天。” “是陛下圣明,给了我等平民百姓、寒门弟子,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他想起家中老父,语气更加深沉:“若非家父鼎力支持,变卖家中仅存的些许积蓄,鼓励我前来帝都一搏,我怕是连踏出汾州的勇气都没有。” 林清源眨了眨眼睛,带著几分促狭笑道:“如此说来,最有识人之明的当是伯父,早早就看出兄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这才不惜赌上一切祝你圆梦啊。” 张谦苦笑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贤弟莫要取笑,家父不过是一寻常农夫,见识有限。” “是我不孝,执著於出人头地之念,家父只是不忍见我终日鬱郁,方才倾尽所有,成全了我的执念。” “兄长此言差矣。”林清源收敛了玩笑之色,正容道,“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当有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怎能说是不孝。” “再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话锋一转,又恢復了那副促狭的模样,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张谦,“如今兄长已踏出治国平天下的第一步,这『齐家』嘛......也该提上日程了。” “兄长当寻一位贤淑娘子,红袖添香,方不辜负这大好年华和这身进士袍服啊。” 张谦闻言,黝黑的脸庞瞬间泛起一层红晕,连连摆手:“贤弟莫要胡说,功名未立,何以为家?” “还是先想著如何孝敬老父,光耀门楣才是正理,娶亲之事,不急,不急......” 见他窘迫,林清源哈哈一笑,也不再深究。 转而望向远处鳞次櫛比的帝都屋舍,语气变得悠远:“好,那你我兄弟便先立业!” “待到皇榜公布,愚弟定陪兄长一同归乡省亲。” “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兄长苦读多年终於衣锦还乡,不知要让汾州父老何等振奋。” 张谦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哽:“好!届时,定与贤弟同行!” 。。。。。。 养心殿內,檀香裊裊。 李彻揉了揉略感酸涩的眉心,將手中一份殿试考卷轻轻放下。 连续批阅了数十份,纵使他精力过人,也感到些许疲惫。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些文章虽不乏真知灼见,但多数仍脱不开引经据典的窠臼,过於理想化。 能將问题落到实处的,终究是少数。 就在这时,內侍监怀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將一份加盖了火漆的战报,轻轻地放在了御案一角,不敢打扰李彻的思路。 李彻正想换换脑子,便隨手將那战报拿起。 拆开一看,是李霖从蜀地发来的军报。 他快速瀏览著上面的內容,脸上的疲倦被严肃所替代。 然,而看著看著,李彻反而轻笑出声。 “呵呵,四哥和襄国公这两位沙场老將联手,竟然在蜀地碰了钉子?” “刚拿下了十余座城池,脚跟还没站稳,就被反攻夺回了五座。” 李彻將战报递给一旁侍立的怀恩,语气带著几分敬重: “真不愧是民风奋勇刚烈的蜀地啊,世人只知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却不知蜀地多勇士,慷慨悲歌之士不逊於燕赵之地。” 第937章 钦点状元 怀恩闻言,微微一惊,一向战无不胜的奉军竟然在蜀地吃了败仗? 他清楚自己的本分,宦官本不该参与政事,尤其是自己这种皇帝贴身太监。 但如今是私下里,陛下的意思显然是想让自己谈谈。 於是,便大著胆子双手接过战报。 快速扫了一眼,小心地搭腔道:“陛下,可是因我军將士远道而来,水土不服,方才耽误了战况?” 李彻摇了摇头:“朕给前线將士的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军医药物也配备齐全,还请了当地嚮导。” “即便有少数人因水土抱恙,但绝大多数军士依旧能保持著旺盛的战斗力。” 怀恩面露疑惑:“既如此,凭藉我大庆兵锋之盛、將帅之能,区区蜀地何以久攻不下,甚至遭此反击?” “方法错了啊。”李彻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幅地图前,指著蜀地的方位,“蜀人刚烈,且极重乡情。” “四哥他们就这么率领大军一路打进去,在当地百姓眼中,我们这些外来的军队,与侵略他们家园的敌人有何区別?” “他们自然会同仇敌愾,奋勇反抗,他们面对的不仅是蜀地军队,还有几百万的蜀地百姓。” 怀恩皱眉,显然有些不解:“可是陛下,我军乃是奉天承运的王师,是为统一天下而来。” “况且我军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不犯,百姓为何不明大义,反而要抵抗王师呢?” 李彻转过身,目光深邃:“怀恩啊,你要记住,对於升斗小民而言,他们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谁才是正义的一方。” “他们看到的是穿著陌生甲冑、拿著枪炮武器的军队,进入了他们居住的家乡。” “枪炮一响,田园毁坏,亲人离散。你说,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怀恩微微一怔,他虽聪慧机敏,但对底层百姓的认知终究隔了一层。 此刻听李彻一点拨,心中顿时有所感悟,躬身道:“奴婢愚钝,想得简单了。” 李彻之所以和他说这些,自然不是为了浪费口舌,满足好为人师的爱好。 未来怀恩是要率领船队下南洋的,將会遇到无数的原住民,如今蜀地的事情,就是未来他怀恩要遇见的日常。 即便是殖民,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一味地剥人家原住民头皮。 “无妨。”李彻摆摆手,“替我以私人信件的形式,写给四哥一封信。”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告诉他们,暂缓大规模攻势,军队驻扎之处,多帮百姓挖井、修桥、铺路。” “寧可让士兵们多流汗,帮百姓解决实际困难,也不要轻易发动攻击,造成无谓的伤亡和仇恨。” “要沉下心来,润物细无声,让蜀地百姓知道我们大庆军队,是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而不是掠夺者。” “莫要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也不要执著於速战速决,人心向背,方是根本。” 怀恩连忙领命:“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彻看著那封战报,饶有兴致地摩挲著下巴:“不过,这指挥蜀军反击的將领,竟是一员女將?” “名为罗月娘?有趣......当真有趣。” 。。。。。。 处理完蜀地战报,李彻稍微休息了片刻,继续批阅殿试卷宗。 阅卷的工作量可谓巨大,毕竟有六百余份考卷。 虽然有朝臣们先看了一遍,但李彻也不能偷懒,必须每一份都亲自过目。 只有这样,才能记住这些未来臣子的能力倾向,以便將来人尽其才。 李彻隨手从摞起的卷子中拿起一份,目光落在姓名处,正是张谦的考卷。 李彻读得极其仔细,先將之前殿试时看过的前半部分又重温了一遍。 后半部分未曾得见的,更是逐字逐句,细细品味。 良久,李彻缓缓放下试卷,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他对侍立一旁的怀恩道:“朕阅卷至此,纵观已览诸文,榜首张谦的这篇策论,当属第一!” 怀恩连忙躬身应和:“陛下慧眼如炬,张榜首年少有为,出身寒微而心怀天下,此实乃我大庆之福。” 李彻又翻出另外几份,被几位阅卷大臣共同评为『极佳』的考卷。 这些文章或用典精准,以史为鑑;或辞藻华丽,朗朗上口;或气势磅礴,畅谈古今得失。 皆是上乘之作。 但不知为何,一番对比之下,李彻总觉得这些文章不如张谦的那份好。 他又草草瀏览了剩余的卷子,多是些拾人牙慧之作,乏善可陈。 至此,李彻心中再无犹豫。 他提起硃笔,在张谦的试卷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並在其旁,以遒劲的笔锋写下两个朱红大字: “状元!” 第938章 皇城唱榜(上) 三日后。 太阳刚刚从东方探出头,將金色的光辉洒向帝都。 皇城门外却早已是人声鼎沸,比前几日放榜时更胜一筹。 有了之前揭榜的盛况,此次前来围观的不止是学子和六百名进士及其亲属。 更多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趁机兜售零食的小贩穿梭其中,甚至连一些没上值的官员也都换了便服,混在人群中等著瞧热闹。 华夏的百姓最喜欢看热闹,换了个世界也是一样。 当张谦赶到时,通往皇城门下的道路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莫说挤到前面,就是想再往前挪动几步都千难万难。 他正自发愁,却听见一个清越的声音招呼:“兄长,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林清源和几位师兄弟早已占据了一处位置,正朝他招手。 更奇的是,这几个白衣少年看似隨意地往前一站,周遭的人群便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缝隙。 张谦好不容易挤到他们身边,惊讶地低声问道:“贤弟,你们这是?” 林清源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一点家师传授的养气功夫,乃小道尔,强身健体尚可,若论生死搏杀则毫无用处。” 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谦心知,鬼谷传承的小道绝非等閒。 不过张谦虽然穷苦出身,但却有志气,毫无贪恋他人秘传之心。 有了云梦山眾人开路,张谦顺利来到了人群最前方,寻了一个还算宽敞且视野不错的角落。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喧闹声震耳欲聋,反而见不到几个参加了殿试的学子,想来大多还在人潮后方挣扎。 之前那位护榜官马將军,早已按刀立於城门前,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身旁站著数十名顶盔贯甲、全副武装的禁军將士,皆是沉默不语佇立原地,浑身的肃杀之气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可算是到了啊。”年纪最小的师弟朱墨长长舒了口气,小脸因兴奋而微微泛红,“这几日等待,比当年拜入师门时还要难熬。” 另一名云梦山弟子也感嘆道:“今日比会试放榜那日场面还大,怕不是半个帝都的人都来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有人开口道:“你们看那城墙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將士连火枪都背上了。” 林清源目光扫过城墙,淡然笑道:“那是自然......今日金榜题名者,皆是我大庆未来之栋樑,若是在这万眾瞩目之下,被南朝奸细刺杀几个,岂不是国家的巨大损失?” 张谦早已习惯了这些鬼谷门徒言语间的大胆,此刻却无暇附和。 他只是紧紧盯著那扇紧闭的皇城大门,默然不语。 就在此时,城门內部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要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瞬间,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 马忠脸色一肃,连忙命令麾下將士竖起木质大盾,组成一道盾墙。 同时运气大喝:“肃静!肃静!所有人退到三米开外!稍后自有官员唱名,定让尔等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躁动的人群並未听从,或许根本听不见。 马忠眉头一拧,不再多言,当即下令:“御!” “喝!” 禁军將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同时將手中盾牌齐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整齐有力的巨响。 这股杀伐血腥的气势有如实质,汹涌的人潮顿时为之一滯,向前挤踏的势头缓了下来。 不多时,皇城大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名身著緋色官袍、鬚髮皆白的年迈官员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数名內侍吃力地抬著一张金色大榜,在晨曦下闪烁著夺目光芒。 “金榜!”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惊呼。 这榜单自然不可能是纯金打造,金子那般沉重,绝非人力所能抬动。 其內里是上等木料,外表精心镀了一层金箔而已。 但寻常百姓哪里知晓这些,只觉得陛下当真是財大气粗,对这些寒门学子如此看重。 就在眾人对著金榜嘖嘖称奇之时,那位年迈的官员面向人群,微笑著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却不失温和: “老夫钱斌,忝为朝廷太师,年迈体衰,气力是大不如前嘍。” 眾人渐渐安静下来,仔细聆听。 “若是十几年前,老夫这唱名声不敢说响彻云霄,传到外城门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百姓们见这位高官毫无架子,说话风趣,顿时心生好感,很给面子地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然而,在场的少数官员和学子们,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钱斌!太师!三公之首!更是当今陛下尚为皇子时的启蒙恩师! 连这位都亲自来了? 陛下真是对这些寒门学子宠爱有加啊! 第939章 皇城唱榜(中) 虽然如今钱斌因年事已高,早已不理具体政务,大庆的三公也只是荣誉虚衔。 但是,依旧无人会怀疑这位老臣,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由他亲自前来唱名的象徵意义,远超任何一位官员,可见陛下之重视。 钱斌抬手虚按,待笑声稍歇,又和顏悦色道: “所以啊,稍后老夫唱名时,还望各位父老乡亲小声些,莫要盖过了老夫的声音。” “老夫便是喊破了喉咙,也要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不至让寒窗苦读的学子们错过了自己的名次。” 百姓们见这位老太师如此彬彬有礼,言语恳切,自然是纷纷应和。 下一刻,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钱斌满意地点点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隨即转身面向那巨大的金榜,神色变得庄重肃穆,朗声道: “揭榜吧!” 一名內侍恭敬应喏,上前一步,揭开了覆盖在金榜上方的明黄色绸缎。 与此同时,钱斌的声音响彻在皇城前的每一个角落: “天兴元年科举殿试,一甲进士及第,陛下钦定第一名——”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了下方无数张紧张期盼的脸,最终定格在某个方向: “汾州张谦!” 剎那间,张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皇城青砖仿佛都变得绵软不稳。 浑身的血液瞬间衝上了头顶,视线骤然模糊,积蓄了二十余年的艰辛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珠,断了线般从脸庞上肆意滑落。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软倒在地。 一旁的林清源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顶住了他。 隨即朗声大笑,笑声带著由衷的喜悦:“兄长!听见了吗?你是状元!大庆第一个状元!” “哈哈哈!我早说过,兄长不鸣则已,一鸣必然惊人!真乃天纵之才!” 他这一声喊,打破了张谦周遭的凝滯。 云梦山的几位师兄弟立刻围了上来,纷纷拱手,脸上洋溢著笑容: “恭喜张兄!” “贺喜张兄高中状元!” 紧接著,周围的学子们,此刻也纷纷挤上前,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热切: “恭喜张兄!不,恭喜张状元公!” “张兄天纵奇才,古今罕有,当得此位!” “大庆开国第一位状元,张兄前途无可限量,真乃我辈楷模!” “他日同朝为官,还望状元公多多提携指点!” 若说上次会试放榜,张谦夺得榜首,眾人心中对这位农家子尚存几分嫉妒和不屑。 那么此刻,『状元』二字已然將所有的杂音彻底涤盪乾净。 大庆的第一个状元,也是歷史上的第一个状元,必然是名留青史。 这身份就是一个免死金牌,皇帝为了朝廷顏面也会护著他,只要不造反,此生必然是平步青云。 地位的骤然提升,已经达到了让人连嫉妒之心都难以生出的高度。 不少人反而將目光投向了张谦身旁的林清源,心中暗忖: “此子当真是好运气,也好眼光!竟早早便看出这农家子的才华,与之结为兄弟。可惜......当初我若是能放下身段,早些与之结交......” 而此刻的张谦,对周遭纷至沓来的道贺声恍若未闻。 待到他稍稍回过神,轻轻挣脱林清源的搀扶:“贤弟,我没事了。” 隨后,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新科状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朝著北方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叩下头去! “父亲——” “孩儿不孝!蹉跎二十余载,让您老蒙羞了!” “赖陛下圣明,皇恩浩荡,孩儿......孩儿终於......出人头地矣——”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嘶吼而出。 额头顶著地面,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林清源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声轻嘆。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张谦的肩膀安慰。 学子们面面相覷,脸上皆露出复杂之色。 按理说,自己上前道贺,对方却置之不理,实属失礼。 但此刻,却没有一人心中生出丝毫不满。 “状元郎......真乃仁孝之人啊!”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嘆了一句。 “是啊,富贵不忘本,难得,难得!” “有此品性,方配得上这状元之名!” 讚嘆声此起彼伏,不知是在夸讚张谦,还是在夸讚状元。 钱斌一直慈眉善目地观察著张谦的反应。 见他並未因骤登高位而忘形,反而心怀纯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直到张谦的情绪稍稍平復,他才再次清了清嗓子: “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二名......” 第940章 皇城唱榜(下) “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二名......庆州章函!” 钱斌的声音传遍全场,然而並未出现什么动静,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章函? 此人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 莫说是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绝大多数学子在脑海中飞快搜索。 想了半天,却依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会试排名靠前的那几位,如张谦、林清源,乃至几位略有声名的落魄世家子,大家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但这『章函』二字,实在陌生得紧。 与此同时,皇城之內,宣政殿侧殿。 文载尹陪侍在李彻身旁,透过微微开启的窗欞,关注著外面的动静。 听到章函之名,文载尹也不由得微微挑眉,侧身轻声问道: “陛下,老臣观阅卷时,见您对那林清源的文章颇为讚赏,还以为您会点他为榜眼呢。” 虽说殿试和会试不同,殿试更看重皇帝的主观想法,会试第一、第二的学子,不见得就能成为状元、榜眼。 但林清源在一眾考生中算是极为出眾的,其才华被很多重臣欣赏,甚至超过张谦。 李彻目光望著窗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文老,林清源的文章確实不错,格局宏大,但您应该也看过章函的试卷吧?” 文载尹点了点头,捋须道:“看了,通篇皆是务实之言,无半句浮华词藻,尤其对刑名律法、钱粮核算、公文流转等具体庶务,提出了不少切中肯綮的见解。” “正是如此。”李彻转过身,解释道,“此子出身於庆州一小吏之家,其父、其祖皆在府衙为吏,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基层运作的关窍了如指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文章所提之策胜在具体可行,直指吏治运转中的积弊,朕读了之后,多有收穫。” “林、章两者的文章,一者著眼於苍穹,一者深耕於厚土,孰强孰弱,实难简单评判。”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深意:“可是,文老当知,胥吏乃朝廷政令通达天下的根基,亦是朕亟需爭取和整顿的力量。” “章函出身典型的小吏家族,点他为榜眼,其意义非同一般。” 文载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佩服。” 他明白,皇帝这不仅是在选才,更是在平衡布局。 寒门士子拉拢了,胥吏也不能不管,这些人都可以用来对付世家大族。 李彻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心中还有一层未宣之於口的考量。 林清源才华横溢,背后更是神秘的云梦山,其背景李彻都拿不住。 此次会试,云梦山弟子高中者甚眾,已形成一股不可小覷的势力。 状元张谦又与云梦山眾人交好,关係密切。 这本身並无问题,贤才相吸乃是常理。 但若再让林清源夺得榜眼,那么这个以云梦山弟子为核心,加上状元张谦的小团体,在新科进士中的影响力將一时无两。 届时,难免会有同科纷纷归附,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作为皇帝,他需要的是手下互相制衡,而非铁板一块的某个集团。 当然,还有一个实际上不那么重要,但李彻潜意识里觉得颇为重要的原因: 探郎,探郎,自古探多俊朗。 林清源那般白衣胜雪、风度翩翩的人物,才更符合他对『探』这个名號的想像。 至於章函嘛...... 。。。。。。 皇城之外,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终於反应过来。 “榜眼在此!”有人激动地喊道。 眾考生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影突然起身,投下一片阴影。 待看清此人样貌,眾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榜眼? 只见此人身材极为魁梧,比寻常人高了將近一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面容粗獷,浓眉大眼,下頜方正,一脸激动之下,更显得气势迫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缀,但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反倒更衬得他肌肉虬结。 这模样,这气势......这是榜眼?怕不是屠夫吧! 说他生吃过人,大家都信! 就连见多识广的钱斌看到章函的真容,也明显错愕了一下,白的眉毛微微抖动。 但他终究是歷经三朝的老臣,深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很快恢復了那副慈和的模样,对著章函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认可。 隨即不再耽搁,继续开口道: “一甲进士及第,钦定第三名......云梦山林清源!” 第941章 状元郎的愿望 轰—— 人群再次震动了一下,这次却是意料之中的惊嘆。 章函是横空出世的黑马,而林清源则是名声在外的才子,会试便是第二名,又与新鲜出炉的状元张谦兄弟相称。 他夺得探,在大多数人看来是顺理成章。 而林清源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从容地整了整衣冠,向四周投来祝贺目光的眾人优雅拱手回礼。 张谦和云梦山的几位师兄弟也立刻围了上来,纷纷向他道贺。 张谦更是用力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眼中满是真心替兄弟高兴的光彩。 而那些之前还在腹誹林清源的人,此刻彻底没了声音。 人家哪里是运气好?人家是真有实力! 会试第二,殿试探,这是实打实的才华碾压。 怪不得人家和状元郎称兄道弟呢,大佬果然只会和大佬做朋友。 隨后,钱斌强撑著精神,开始公布二甲『进士出身』和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名单。 六百多个名字念下来,钱斌明显露出了疲態,脸色微微发白,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老人扶著身旁內侍的手臂,微微喘息了片刻。 这才重新挺直了腰板,朗声宣告: “眾新科进士即刻入皇城,於集英殿覲见陛下——” 唱名礼毕,新科进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踏入皇城覲见。 李彻很重视科举,体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特意將一个大殿整修重装,改名为集英殿,专门用来迎接这些新科进士,取『匯聚天下英才』之意。 步入集英殿,只见殿宇轩敞,气势恢宏。 两侧禁军將士持戟肃立,目不斜视。 礼部官员们身著朝服,位列两旁。 殿陛之前,设有一张金光闪闪的御案,其上整齐摆放著进士袍服、冠带、朝靴以及金、银锭等赏赐物。 李彻端坐於御座之上,虽未穿庄严袞服,但天威自成,目光平和地注视著鱼贯而入的新科进士。 看著这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他心中一阵欣慰。 这打破世家垄断知识的第一步,终於是迈出去了。 六百新科进士依照甲第名次,整齐排列。 状元张谦立於最前,其后是榜眼章函,再后是探林清源。 这个顺序,看似依成绩而定,实则也暗含了李彻的深意。 张谦代表的是最底层的平民百姓,章函代表的是维繫国家运转的胥吏阶层,林清源则代表著游离於体制之外的隱士高门。 再之后,才是那些原本是世家大族的寒门学子。 礼部官员上前一步引领全体新科进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揖拜礼,山呼万岁。 礼毕,文载尹手持黄绸名册,朗声道:“一甲进士及第,近前谢恩——” 內侍监怀恩清越的声音隨之响起。 “一甲进士及第,汾州张谦,近前谢恩——” 张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澎湃。 隨后走到御案之前数步远处,拱手深深一揖:“学生张谦,叩谢陛下天恩!” 李彻看著这个朴素的农家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免礼。” “谢陛下。” 礼部官员上前,拿起御赐的状元冠带、緋色罗袍、金等物,递到张谦手中。 张谦正欲再次谢恩后退下,却听御座之上传来李彻温和的声音:“且慢。” 殿內顿时一静。 李彻看著张谦,嘴角含笑道:“张谦,你乃本朝开科取士第一位状元,甚慰朕心。” “朕今日心中欢喜,除了这些例行赏赐外,特允你一个愿望。” “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力所及,无有不允。” 此言一出,集英殿內的人无不心头狂震,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张谦身上。 陛下金口一开,亲允一个愿望,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东西,比千金、万金,甚至千万金还要贵重! 但凡张谦胆子大一些,藉此机会求个爵位,或是万贯家財,顷刻间一个新的勛贵家族就要诞生了。 张谦微微迟疑了片刻,竟是大胆地反问道:“学生......学生斗胆敢问陛下,依礼学生可是要立刻入朝为官,不得延迟?” 李彻闻言,倒是被他这问题逗笑了,頷首道:“这是自然,汝乃新科状元,六部主官们怕是早已摩拳擦掌,等著抢你呢。” 说罢看向一旁的文载尹。 文载尹也捏著鬍鬚点头:“若是状元郎肯来礼部,老臣自是扫榻相迎!” 李彻又道:“不止他们,朕也指望你早日为朕分忧,为国效力。” 听到这话,张谦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他將手中捧著的冠带袍服小心放在身前地上。 隨后竟是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如此,学生请陛下开恩,赐学生半年假期!” 第942章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听到这话,李彻嘴角微微抽搐。 刚入职就请假?你小子原来是条咸鱼啊? 却听张谦继续道:“学生家中尚有老父,年迈体弱,与学生相依为命。” “学生寒窗十余载,未曾尽孝於膝前,如今侥倖得中状元,恳请陛下允准学生先行返乡,妥善安顿老父,以尽人子之孝道。” “待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学生必快马加鞭赶回帝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绝无半分懈怠!” 说罢,张谦再度行礼,態度恭敬而认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眾进士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算什么愿望? 放著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不要,就要半年假期回家伺候老爹? 別人若是中了状元,恨不得立刻走马上任,生怕耽搁一刻。 你倒好,竟然主动要求延迟半年? 这状元郎到底是......愚不可及?还是至纯至孝? 而在李彻和一眾官员眼中,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这个时代,孝道,是衡量一个人品德最基本的的標尺。 一个不孝之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获信任与重用。 张谦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首先想到的不是自身,而是远在家乡的老父,这份赤子之心何其珍贵! 李彻心中亦是震动。 他来自后世,虽不认同某些迂腐的孝行,但也明白,一个连至亲都不爱的人,其忠诚与责任感必然存疑。 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爱,那就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你还能指望他帮你什么呢? 看著跪伏在地的张谦,李彻感慨万千: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状元郎仁孝之心感天动地,朕心甚慰!” “好!好!好!” 他连说数个『好』字,显然心情极佳。 但隨即,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只是......朝堂也需要你这个状元郎,半年假期著实太久了些,况且汾州路远,还要往返奔波......” 张谦闻言,脸上不禁浮现出失望之色。 “不过——”李彻的声音再次扬起,“朕有一个两全其美之法,朕可派遣得力人手前往汾州,將你老父风风光光、安安稳稳地接到帝都来,与你团聚!” 张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 李彻目光扫过殿內所有新科进士,声音洪亮地开口道:“不仅如此!朕还要派人,前往尔等所有人的家乡!” “朕要送喜报入你们家门,朕要让报喜的队伍,一路宣扬尔等的成绩,让你们的父母宗族,让家乡的父老乡亲,都与你们同享这份荣耀!” 李彻又看向张谦:“状元郎,朕更要让你老父坐著御赐的马车,在乡邻羡慕的目光中,风风光光地来到帝都!” 一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张谦的四肢百骸。 其余进士们也是惊喜交加,心中对李彻的忠诚度瞬间躥上去一大截。 皇帝报喜入家门,这是何等荣耀! 足以光宗耀祖,甚至族谱单开一章了。 张谦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盈满,重重叩首:“学生张谦,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之情,学生万死难报!” “起来吧。”李彻虚抬右手,“朕不喜欢人动輒跪拜。” 隨即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是,身为进士身具文气,跪多了,文气就散了。” “今日之跪,朕当是弟子拜谢师长,下不为例。” “学生遵旨。” 李彻看著他,越看越是满意,笑道:“你纯孝,不愿意向朕要赏赐,那朕就替你做主了。” “怀恩,传朕旨意:赐状元郎张谦,帝都內城宅院一座,侍女、下人十名,黄金百两,助其在帝都安家立业,奉养父亲,莫要让状元郎因琐事烦忧,专心为国效力。” 旨意一出,其他进士倒还好,眾臣子眼睛都红了。 陛下这手笔也太大了,宅院、僕人、黄金......照顾无微不至。 再回想先帝在位时的赏赐,多是些时令蔬果、御笔字帖之类的面子货,哪有这般实在? 张谦亦是心头剧震,再次深深作揖:“学生......再谢陛下天恩!” 李彻满意地点点头,勉励道:“望你莫负朕望,当勉励之。” 隨后,榜眼章函上前谢恩。 李彻同样温言安抚,赐下冠带衣袍金银,却未再有额外的特殊封赏。 章函倒也沉稳,谢恩后便恭敬退下,並无丝毫不满。 接著,探林清源从容上前,行礼谢恩。 他一身白衣格外显眼,却是风姿卓然,让人望而心喜。 李彻看著他,不由得笑道:“探郎果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负『探』之名。” 第943章 御马游街,陛下恩宠 林清源微微一怔,隨即得体地躬身回道:“学生之外表乃是爹娘所赐,无学生半分功劳,实在惭愧。” 李彻闻言哈哈一笑,觉得此子不仅才学好,情商也高。 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探究道:“朕听闻,汝之师门乃是鬼谷后人,学究天人,不知朕可有缘一见尊师?” 林清源连忙回道:“回陛下,家师乃閒云野鹤,行踪飘忽不定,学生此刻亦不知他是否仍在云梦山中。” “但陛下乃圣明天子,求贤若渴,家师若知陛下欲寻他相见,必然欣喜若狂,星夜前来见驾。” 李彻见他不卑不亢,既没有隱士门徒的孤高,言语间又给足了自己面子,心中更是欣赏。 他的確对鬼谷门派感兴趣,但也不至於降尊亲自去云梦山三顾茅庐。 不是他李彻比不上刘备,而是身份不同。 刘备三顾茅庐的时候乃是团队草创,可以为了人才不要面子,可当了皇帝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么降低身份,让满朝文武怎么想?我们这么多人,都比不过一个鬼谷传人? 李彻点头道:“如此甚好,他日若能得见尊师,朕必虚席以待,虚心请教。” 隨后,李彻也让林清源退下,目光扫过殿內所有新科进士: “尔等六百余人,皆是当今英才,是我大庆未来的脊樑!” “今日之后,你们便將踏入朝堂,或为言官,或为地方父母官,或入清贵之府。” “望尔等牢记今日之荣耀的同时,也不忘『天子门生』之责,日后为官当以身作则,秉公执法,为我大庆之万万生民谋福祉。” “学生等谨遵陛下教诲,定不负陛下隆恩!”六百余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天。 李彻大手一挥,朗声笑道: “好!新科进士,依制游街示荣,去迎接你们应得的欢呼吧!” 集英殿侧殿早已备好了更衣之处,眾生皆被引去换衣。 张谦换上一甲进士特赐的緋色罗袍,腰缠玉带,头戴乌纱进士冠。 再度走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焕然一新。 一身緋色官袍平添几分威仪,虽然眉眼间依旧带著农家子的淳朴,但荣耀加持的自信心,已然让他脱胎换骨。 林清源眼中闪过惊艷之色,抚掌笑道:“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兄长换上这身行头,当真是气宇轩昂,丝毫不墮我大庆开科状元之威名!” 其余进士也陆续换好了相应品级的袍服,隨后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眾人一起前往皇城前的广场。 广场之上,早有一支马队静候於此,马匹皆膘肥体壮,鞍韉鲜明。 礼官上前,將一条装饰著红绸的马鞭递给张谦,指引道:“状元郎,您的坐骑就在队首。” 眾人循著方向望去,只见队列最前方,赫然立著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 此马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通体毛色乌黑油亮,毫无杂色,在阳光下如上等墨缎般流转著光泽。 四蹄如柱,马首高昂,顾盼间自有一股桀驁不驯的王者之气。 马背上还配著镶嵌银饰的华丽马鞍,铺著大红色的锦垫,马额头前缀著一簇红缨,更显得卓尔不群。 然而,眾人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为何其他人的坐骑皆是温顺的白马或枣红马,唯独状元的坐骑是一匹黑马,且看起来就极难驾驭? 况且,这马的顏色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似乎也有些不合適。 那礼部官员似乎看出了眾人的疑虑,扬声解释道:“状元公,诸位进士,且听下官一言。” “此马名为『黑风』,伴隨陛下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是陛下最心爱的御马。” “平素除陛下外,从未有第二人骑乘过,今日陛下隆恩,特旨让『黑风』带状元郎乘骑游街,此乃旷古未有的恩宠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御马!还是陛下视为伙伴的战马! 陛下对张谦是真的没话说,不像是对待状元郎,倒像是在养死士! 张谦闻言,更是感动得无以復加。 他连忙转身,面向皇宫行了一个大礼,高声道:“学生张谦,谢陛下厚恩!必不负陛下信重!” 礼毕,他在礼官的搀扶下,缓步走向黑风。 许是感受到了陌生人的靠近,黑风有些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动地面,马头微微偏开,似乎不愿让张谦触碰。 张谦见状並未强行上前,反而停下了脚步。 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认真地对著这马儿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 “在下张谦,蒙陛下恩典,今日借黑风兄威仪游街示荣。” “深知兄乃陛下爱骑,在下不敢唐突,还望黑风兄行个方便,助在下完成这御街夸官之礼。” 第944章 一日看尽帝都花 眾人见张谦语气真挚,仿佛真的在与一位通晓人言的伙伴商量,不由得深感诧异。 一名进士笑著推了推身旁的人,开玩笑道:“状元郎莫不是高兴糊涂了,马儿怎能听懂人语?” 张谦耳力不错,听到了这话,却是笑而不语。 却见那黑风竟似听懂了一般,张著一双炯炯有神的马眼,定定地看了张谦片刻。 隨后甩了甩浓密的马尾,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然后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地低下了高昂著的马颈,甚至主动將头往张谦手边凑了凑。 张谦脸上露出了微笑,轻轻抚了抚黑风光滑的脖颈:“张某听说万物皆有灵性,何况黑风兄是陛下的爱马了。” 在乡下,张谦可是亲眼看见过老牛被杀时,向主人下跪的场景。 也正是这个原因,读书人才讲究君子远庖厨,不是君子不能做饭,而是不接近宰杀牲畜的厨房。 虽然张谦没骑过马,但牛尚且如此,陪人类战场廝杀的马儿岂会愚钝? 这一幕,不仅看得周遭的进士们目瞪口呆,就连一眾马官都惊讶连连。 他们何曾见过这匹性子孤傲的御马,对除陛下之外的人如此温驯? 只能说不愧是状元郎,当真有不凡之处,连御马都肯给他面子。 在礼官的协助下,张谦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未骑过马,但毕竟是农家出身,身体协调性极好。 坐在高大的黑风背上,张谦手执韁绳,竟有一种微妙的契合感。 仿佛他天生就该骑乘神驹,享受万丈荣光。 榜眼章函骑上了一匹雄健的枣红马,探林清源则乘著一匹优雅的白马。 再后面,是二甲、三甲的进士们。 都是读书的文人,自然不可能人人都会骑马。 但却也无伤大雅,会骑马的自己骑,不会骑马的自有人在前面牵著马。 除了黑风之外,礼部挑选的马儿都很温顺。 礼炮三响,钟鼓齐鸣。 礼部官员高唱:“新科进士,游街夸官——” 张谦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抖韁绳。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风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引领身后浩荡盪的马队,缓缓行出了皇城广场。 钱斌亲自指引门吏打开大门,並对头前的张谦点头致意。 面对这位老臣,张谦自然不会托大,恭敬地拱手回礼。 队伍浩浩荡荡行出皇城大门,门外景象更为壮观。 只见街道两旁,早已肃立著两列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铁骑。 这些骑士身著玄黑铁甲,盔上红缨如血,背负火枪劲弩,腰挎横刀。 人人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坐骑更是百里挑一的战马,马上之人安静得如同雕塑,唯有战马偶尔喷出鼻息。 这正是原来的亲卫营,李彻继位后,將亲卫营整编为御林军。 御林军乃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卒,对李彻的忠诚毋庸置疑。 因其功勋与地位,御林军在军中享有超然待遇,即便是普通的营级军官见到他们,也需客客气气。 堪称大庆帝国待遇最好、地位最特殊的军队。 而今日,这些帝国最锋利的战刀,却甘为进士队伍的马前卒,负责开道与护卫。 他们默默匯入队伍两侧,玄甲黑骑与进士们的緋袍白马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比。 李彻就是要通过这种形式告诉所有人,想要获得朕的尊重和高看,那就去读书!去博取功名! 御林军加入后,整个队伍的气势为之一变,肃杀与荣耀交织,更显庄严隆重。 队伍开始沿著帝都最宽阔的主路缓缓前行,真正的游街正式开始! 此时的主路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帝都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挤在街道两侧,翘首以盼,爭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群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街边的酒楼茶肆中、所有临街的窗口、阳台上、就连路旁大树上都爬满了胆大的少年,只为寻一个最佳的观看位置。 若非有那些散发著无形煞气的御林军將士手持长戟,组成人墙维持秩序,百姓们的热情恐怕瞬间就能衝垮这支进士队伍。 眼尖的人首先高喊起来: “来了!来了!进士老爷们过来了!” “武大郎能看清楚嘛,来坐我脖颈上。”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平日里你娘子没少......咳咳咳,照顾我......这点小事算什么?” “最前面骑著黑马的那位就是状元郎吗?好精神!好气派!” “快看第三位,那位白衣白马的探郎!世上竟有如此俊俏的人物?当真如謫仙人下凡一般!” “呃......那位榜眼郎......也很......嗯,很是威武雄壮,一看就非池中之物!” 欢呼声、讚嘆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將马背上的张谦等人掀翻並淹没。 鲜、彩绸,甚至香囊手帕,如同雨点般从道路两旁拋洒过来,落在他们身上、马前。 礼部的官员们也很上道,尤其擅长渲染气氛,適时地打出了仪仗和幡旗。 上面绣著『状元及第』、『榜眼及第』、『探及第』、『天子门生』等金色大字。 隨行的宫廷乐师们鼓乐齐鸣,吹奏著《奉王破阵乐》,礼官则高声唱和著新科进士们的姓名与籍贯,將现场的气氛一波波推向高潮。 当队伍行进到皇城最中心、人群最为密集之处时,为首的礼官高高举起手臂,整个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喧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等待著下一步的仪式。 只见那礼官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般传响出去: “陛下有旨!御製诗篇,讚誉状元郎——” “陛下作诗了?” 百姓们纷纷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他们不懂诗词格律,但那可是皇帝亲自写的诗!是专门写给状元郎的诗! 这份荣耀和厚爱,光是听著就让人心潮澎湃。 还是要读书啊,书读好了,连皇帝都要宠著。 在所有进士和万民期待的目光中,礼官昂首挺胸,感情饱满地吟诵出声。 第945章 喜报传各地 “昔日齷齪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帝都。” 诗声落下,现场先是一静,隨即在学子文人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嘆。 虽然大家知道陛下擅长诗文,早有《沁园春·雪》等佳作流传於世,但此诗一出,眾人还是被惊艷到了。 此诗名为《登科后》,虽言语直白,却將寒窗苦读的辛酸、金榜题名的狂喜、意气风发的豪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后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帝都! 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意气风发! 在前世,这首诗也是科举诗中家喻户晓的存在,其意境与此时此景完美契合,水平自然极高。 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御笔亲题,专门为张谦所作。 这份殊荣,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羡慕得眼红。 眾进士望向队伍最前方那道緋色身影,目光复杂,其中既有羡慕,也难免夹杂著嫉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而处於全场最中心的张谦,在听清诗句的剎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昔日齷齪不足夸......”这何尝不是他前半生潦倒困顿、受人白眼的真实写照? “今朝放荡思无涯......”这又何尝不是他此刻鱼跃龙门、心胸豁然的畅快心境? 陛下不仅给了他前程,更懂他的心,懂他过去的苦,更懂他此刻的志向! 皇帝的知遇之恩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衝垮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 热泪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顺著他黝黑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没有去擦拭,只是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向著皇城的方向深深地俯下了身子。 隨后,他又对著在场的百姓们俯首行礼,心中志向愈发坚定。 张谦不是一个忘本的人,他清楚陛下的这份恩宠到底为何而来。 正如李彻对他策问的评语所说:为人民服务! 李彻今日所作所为,只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告诉百姓,读书去吧,打破世家门阀的知识垄断,荣华富贵就藏在书中。 一个是告诉百官学子,想要朕的恩宠吗?那就好好对待百姓! 游街结束后,队伍再次集结,前往孔庙参拜孔圣人,需在此地完成『拜黄甲、敘同年』的仪式。 所谓同年者,便是同科录取的进士。 礼官会写下《同年录》,將他们这群人的姓名、排名、籍贯等信息记录在案,並供奉在孔庙,让圣人考察。 仪式过后,这群进士便被紧密联繫在一起,同年二字也就有了分量。 从此以后,他们便是同属一个利益集团,自然不可能再向任何世家投靠,否则便会被进士集团和皇帝一同討伐。 仪式完毕,还有一场喜酒宴,眾进士互相恭喜,吟诗作赋。 李彻也亲自到场喝了几杯酒,勉励了几句。 待到酒宴散去,今日的仪式才完全结束。 大庆的首次科举在帝都落下帷幕,在全国的影响力才刚刚开始。 並以帝都为中心,向著大庆疆域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来。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 帝都的各处城门,便已有数十支报喜马队整装待发。 他们將带著金榜题名的喜讯,奔赴每一位进士的家乡,將这份荣耀送至每一个家庭。 当然,最先享受这份荣耀的,便是帝都籍贯的进士之家。 天光微熹,一阵欢快的敲锣打鼓声,打破了城南一条僻静小巷的安寧。 一支报喜队伍缓缓而来,停在了一处门楣略显斑驳的小院门前,引得巷子中百姓纷纷围观侧目。 这户人家姓王,祖上也曾显赫,如今却早已家道中落。 在帝都只剩下这最后一座祖宅维繫著门面,一家老小艰难度日。 院內,早已被锣鼓声惊动的全家人匆匆迎了出来。 当家主事的王老爷子久病缠身,此刻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搀扶著,颤巍巍地挪到门口。 老爷子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光彩。 门外,几名身穿大红吉服的报录人满面春风。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拱手笑问:“敢问老丈,此处可是城西莲巷的王府?” 王老爷子虚弱地点著头,嘴唇哆嗦著,有些含糊不清:“是,是......正是寒舍。” 听到老爷子肯定,那报录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的绸布。 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左邻右舍都听得清的洪亮声音唱喏道: “捷报——贵府学子王,名晋,高中天兴元年科举殿试三甲第七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 轰—— 王老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若不是两个儿子死死扶著,他几乎要软倒在地。 “好......好......好啊!” 半晌,老爷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连声道:“快!快!看赏!重重有赏!” 虽然家道中落,但此刻便是倾尽所有,这赏钱也绝不能省! 这是脸面,是寒门最后的骨气! 小儿子连忙捧出早已备好的几锭银子,塞到报录人手中。 报录人接过沉甸甸的赏银,脸上笑开了,身后的锣鼓班子吹打得更加卖力,欢快的嗩吶声直衝云霄。 王老爷子听著耳畔喧天的锣鼓声,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王家昔日的车马喧囂、门庭若市。 他继承家业时,家族已然败落,父亲临终前紧握著他的手,千叮万嘱:“家业可败,家族不可散!” “纵使操持商贾贱业,也定要让王家香火传承下去,绝不能散了啊!” 数十年来,他谨遵父命,苦苦支撑。 早已不敢奢望家族能重返朝堂,只求能在这帝都一隅,保住王家姓氏不灭。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苦读的孙儿王晋,竟有如此出息。 更没想到,当今陛下圣明,竟没忘了他们这些落魄的寒门。 漫天飞舞的红色报喜碎屑,如同喜庆的雪,落在老爷子白的头髮上。 他咧开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笑著笑著,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著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 “好......好啊......列祖列宗在上......我王家......我王家......”他喃喃著,声音越来越低。 忽然,他摆了摆手,对儿孙们道:“老夫乏了,你们好生招待贵客,莫要失了礼数......老夫,进去歇一歇。” 儿孙们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一步步挪回院內。 老爷子走入院中,远离了外面的喧囂,心中的那口气骤然散了。 却见他浑身一软,径直倒在长子怀里。 “父亲!!!” “祖父!!!” 耳畔传来家人们的惊呼声。 缓缓环视著围拢过来的儿孙们,老爷子脸上泛起异样的红光。 他目光清明,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庞。 最后,看向二房的方向,气息微弱地说道: “老二家的......是个好样的......晋儿......爭气......” “日后,你们......要好生做人......谨守本分......莫要......莫要给晋儿......添麻烦......拖他后腿......” 此言说完,了却了人世最后一件心事,头颅微微一垂,双眼轻轻闔上。 嘴角犹自带著了无遗憾的安详笑容,竟是就此溘然长逝,含笑九泉。 第946章 张父 汾州,一处偏僻村庄。 天刚蒙蒙亮,张家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 张父佝僂著背,扛著一把磨得光滑的锄头,推开自家破旧的木门,默默向村外的田地走去。 儿子张谦离家赴京已三月有余,音信全无。 但田里的活计却不能停,那是他们父子俩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些年来,家里能卖的地已经卖了不少,剩下的这几亩薄田,更是需要精心侍弄。 张父年纪虽大,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有一把子力气。 他的想法简单而固执,只要还能动弹,这地里的活儿他就不会停下。 村口的小路上,左邻右舍的农户们也三三两两地聚著,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见到张父又独自一人下田,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嘴角撇了撇,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都说乡下人质朴,但凡事都有两面性。 张谦这些年到处游学,初时村里人还对他颇为热情,甚至合资为他出过学费。 毕竟村中有一个能识文断字的,他们也能沾沾光,平日里有点事情,也更加方便。 但日子久了,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尤其看到张谦天天读书,却依然没混到什么差事,大家的想法开始反转。 天天读书,不就是想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看中,混到县衙里去吗? 凭什么?大家都是地里刨食的,凭什么你想得那么美? 当所有人都在摆烂的时候,你的上进就会变成一种罪过。 於是,近些年来,村里人对张谦的態度越发冷淡起来。 见张父一个人走来,一个向来嘴碎的妇人率先开了腔,声音尖利且带著讥讽: “哟,张老蔫,又自个儿下田啊?你那宝贝儿子呢?” “这都出去小半年了吧,也没个信儿捎回家里,別是在外面被人骗嘍!” 张父脸色一沉,眉毛拧在一起。 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紧了紧肩上的锄头,加快了脚步当做没听见。 见他不敢搭腔,另一个妇人也搭上话,语气看似缓和,实则更添了一把火:“他婶子,话也不能这么说。” “人家张谦可是读书人,心气高著哩,说不定是去外面游学,拜访名师去了呢!” 最先开口那妇人立刻冷哼一声,声音拔得更高,生怕有人听不见:“游学?就他?也配叫游学!”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要我说,就是拎不清!” “也不看看自家是什么光景,老子在家累死累活,他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 “我看啊,八成是在外头染上了什么恶习,没脸回来了!” “你莫要长舌!” 听到此言,张父再也忍不住,眼睛里迸发出怒意,低吼了一声:“我儿孝顺,他这些年在外也做了不少工,没少往家里拿银子,他不是那等人!” 张谦虽然常年在外,但毕竟能识文断字,这年头能识字就是稀有人才。 哪怕是帮人写个信,算个帐,也能挣来些许银子。 那妇人被他吼得一怔,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双手叉腰,冷笑连连:“拿银子?呵呵,拿银子回来怎么还把田都给卖了呢?你当大家都是瞎子?” “先前你婆娘病重,后来你家丫头出嫁,哪次不是卖地凑的钱?” “你儿子挣那三瓜两枣,够干啥的?还不是坐吃山空!” 张父喉咙像是被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妇人说的是事实,儿子在外辛苦挣的钱,对於这个屡遭变故的家庭来说,確实是杯水车薪。 卖地是无奈之举,也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那妇人见他语塞,更是得意,仿佛打了胜仗一般:“早先俺家好心,想买你家那块靠水的好田,价钱也给得公道,你死活不肯。” “现在倒好,地越种越贫,想卖都卖不出价了吧?活该!” 张父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卖不出去,老子留著荒了,也不卖你家!农人家中,怎么能没田?!” “哼!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那妇人冷笑著,刚准备再继续奚落几句。 突然,一个半大小子从村外土路上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挥舞著手臂,扯著嗓子大喊道: “快!快去村口看啊!” “了不得了,朝廷来人了!好多官差骑著高头大马,敲锣打鼓的,连......连县尊大老爷都跟著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张家村。 所有在田头路边的村民,包括那正喋喋不休的妇人和张父,此刻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望向村口的方向。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第947章 状元报喜(上) 孝义县的县太爷卢文,此刻只觉得后颈窝子一阵阵发凉,手脚都有些发麻。 都说知县是百里侯,在这方圆百里之地说一不二,卢文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这孝义县经营十年,早已將全县上下的官吏、豪绅、大户打点了一遍,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关係网,说是一手遮天绝不为过。 这孝义县的天,就是他卢文! 便是皇帝老爷的旨意到了孝义县,也得看他卢文愿不愿意去施行。 他出身卢家支脉,家族运作將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也就不管不顾了。 家中不看重,这知县一当就是十年未挪窝,他也乐得在此当个土皇帝。 去年晋地归降新帝的消息他自然知道,也风闻新帝对世家大族颇有看法。 但那又如何?天下上千个县,九成以上的知县都是他们世家的人,陛下还能把所有人都撤了不成! 天塌了有个高的人顶著,只要主家还在,他这县太爷的位子依旧稳当得很! 就在昨日,他还刚纳了第十房小妾,是县里一个极力巴结他的富商献上的庶女,年方二八,水灵得能掐出水来。 一夜顛鸞倒凤,他今日连县衙都懒得去,索性就在新置的外宅里高臥不起。 万万没想到,天刚蒙蒙亮,就被心腹师爷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县尊!县尊!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卢文被从温柔乡里硬拽出来,脑袋里像是灌了浆糊,昏沉刺痛。 年过三十,精力不济,昨夜还是靠著秘制的补药才勉强成事,此刻正是头晕眼、浑身酸软的时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他能在这位置上坐十年,自有其过人之处,深知轻重缓急。 他强压下满心的怒火,在小妾的搀扶下穿戴好,哑著嗓子將心腹叫了进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那师爷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县、县尊,有......有一支军队从南边来,已经......已经开到县衙门口了!” “什么?!”卢文又惊又怒,睡意瞬间去了大半,“你们是死人吗?!怎么能让人把军队开进城里来?守城的兵丁是干什么吃的!” 师爷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拦不住啊县尊!足足二百多號人,全是顶盔贯甲的铁骑!那杀气,那阵仗......城门守军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直接就放进来了!” 莫要看李彻平日里打仗动輒出动骑兵几千上万,那是影响国运级別的战场。 在日常生活中,几百骑兵便是呜泱泱一大片了,普通人根本抵抗不了那种视觉衝击力。 听闻这话,卢文脑子更乱了。 军队到孝义县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干嘛? 这里地处太原盆地西南边缘,要啥没啥。 打仗的时候都没人愿意来抢占,自古便是兵家不爭之地。 虽说满心疑惑,但他还是不敢怠慢。 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帽子都戴歪了,便急匆匆赶往县衙。 刚到县衙门口,他便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衙前空地上,果然肃立著百余名军士。 这些军士与他平日见到的府兵截然不同,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 身著统一的制式玄甲,腰间掛著鼓鼓囊囊的火药袋,背上背著擦得鋥亮的火銃! 更奇特的是,他们人人外罩一件大红袍子,肃杀之气与喜庆之色诡异交融,看得人心里发毛。 为首一人,同样身著緋色文官袍服,却手按宝剑,端坐於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 那袍服之下,隱约可见鼓胀的肌肉轮廓,与其说是文官,倒更像是个武將披了层文官的皮。 卢文心头狂跳,连滚带爬地跑上前去。 也顾不得官仪,直接拜倒在地,声音发颤:“下官孝义县知县卢文,参......参见上官,迎接来迟,万望恕罪。不知上官驾临鄙县,有何指教?” 那緋袍官员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同刀片子刮过,让卢文遍体生寒。 然而,对方开口的语气却还算平和:“卢知县不必惊慌,本官並非来问罪的,乃是来报喜的。” “报......报喜?”卢文懵懵懂懂地爬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 报喜?报什么喜? 他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上官......所报何喜?” 那緋袍官员淡淡道:“本官礼部少卿刘大封,奉陛下之命,特来你孝义县张家村,为新科状元张谦报喜!” 刘大封,正是和贏布一起来投靠李彻的游侠中的一员。 此人和贏布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当年隨张氾一同出使靺鞨立了功劳,从此就成了礼部属官。 虽然没有贏布从龙之功显赫,但礼官毕竟是文臣的路子,且是文臣中最清贵的,两者哪个前途更广阔还真不好说。 “礼部少卿......新科状元郎......” 这两个词在卢文脑子里各自炸响了一次。 礼部少卿,正四品的大员! 普通人面见一次都是十世积德,竟然只是来......报喜的?! 而新科状元,竟然出在他这小小的孝义县?! 卢文自然听说过科举之事,但他一直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就算让那些寒门子弟考中了又如何,还能比得上他们世家千年积累的底蕴? 可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阵仗,他才意识到,当今陛下对这次科举,重视到了何等地步。 来报喜的都是四品高官,那状元郎本人在帝都该是何等风光。 怕不是天子的座上宾,帝都新贵? 还有那张家村! 乃是县里最穷、最偏的一个村子,那里竟然能飞出金凤凰了,出了个状元?! 卢文甚至连张家村里面有读书人都不知道。 儘管卢文心中翻江倒海,但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堆起笑容:“原来是刘大人!失敬失敬!” “状元郎出自我县,实乃全县之荣光!上官稍候,下官这就召集三班衙役,为您前头带路,敲锣打鼓,风光前往张家村!” “不必如此,本官自带了吹打队伍。”刘大封抬手制止道,“县衙的人另有他用,在城中寻一处显眼宽敞之地,平整出来。” “稍后,本官要亲自为状元郎选址立碑,以彰其荣,你现在隨本官一同前往张家村。” 立......立碑?! 卢文眼睛瞬间就红了,心里酸得直冒泡。 他娘的!好大的排场! 本官在这当了十年知县,都没敢给自己立块碑,这泥腿子出身的状元,何德何能?! 可他却不敢在面上有丝毫表示,只能连声应喏:“是是是,下官遵命,这就去安排。” 一行人马在刘大封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往张家村。 到达村口时,那里早已被闻讯而来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张家村这穷乡僻壤,平日里最大的新闻就是谁家丟了一只鸡,谁家卖田嫁了闺女。 如今见到京中大官到来,还有县太爷陪同,跟著这么多盔明甲亮、如同天兵天將般的军士,自是新鲜得不行。 几乎全村男女老少都跑了出来,挤在路边议论纷纷。 之前与张父爭吵的那几个长舌妇人也挤在人群后面,伸著脖子张望,嘴里还不忘低声嚼舌根。 张父却没来。 他趁著这阵骚乱,想著赶紧去地里把剩下的活干完,免得再碰上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平白受气。 却听人群嗡嗡作响: “发生啥事了?咋来了这么多官军?” “不知道啊,这排场,比当年县尊来賑灾还大!” “莫不是咱村谁犯了王法,来抓人的?” “不好说,你看那些军爷,带著火銃呢,嚇人得很......” “莫不是闹了匪患,不是说最近朝廷抓匪呢吗?” 就在这时,刘大封翻身下马。 看著眼前贫瘠的村庄,也不由得嘆了口气,深感张谦的不易。 他也是出自大山中,深知从底层爬上来有多么不容易。 若非心中憋著一口气,谁会去做游侠,好人谁当游侠啊? 而张状元比自己还难,游侠虽然不入流,但走南闯北至少还有一群伙伴相伴。 而张状元独自游学,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不说经歷多少危险,这份魄力就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 想到这里,刘大封运足中气,开口道: “捷报——贵府张老爷,讳谦,高中天兴元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皇恩浩荡,特此报喜——” 声音落下,村口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百姓们面面相覷,脸上全是茫然。 张府?张老爷? 村里姓张的倒是不少,可都是一群苦哈哈,哪家能有『老爷』? 还有这状元......啥是状元?比县太爷还大吗? 见无人应答,场面一时有些冷场尷尬,刘大封由得微微蹙眉。 一旁的卢文知县急了,这要是让上官觉得他治下百姓愚钝不堪,岂不是丟了他的脸? 他连忙上前一步,扯著嗓子,用本地土话高声喊道: “就是张谦!你们张家村可有一个后生叫张谦的?” 躲在人群最后的那几个妇人,听到张谦这个名字,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坏了! 张老蔫的儿子......好像......好像就是叫张谦! 第948章 状元报喜(下) 和那妇人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少,听到『张谦』二字,人群瞬间沉默了下来。 其实,最初村里人对会识字的张谦,还是抱有几分敬意的。 毕竟,乡下能出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写个对联、记个帐目、读封家信都方便不少。 可隨著张谦年岁渐长,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二十多岁不下地干活,也不张罗娶妻生子,在村人眼中这便是不务正业,是不孝的铁证。 越是封闭的环境,越是容易对异类產生排斥。 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民的观念里,农民的本分就是种地,读书那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张谦的坚持,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脱离实际的痴心妄想,一种对祖辈传承生活的背叛。 儘管张谦没吃他们家大米,但仍让大家打心底不爽。 那道阶级的鸿沟,有时並非来自外部的压迫,而是烙印在他们自己的內心当中。 但他们之中出现一个试图跨越这条鸿沟的异类,无需世家、皇权压迫,他们內部便会先行討伐。 见人群依旧死寂,无人应答,卢文知县额角冒汗,更是焦急。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人群前面的张家村族老,立刻指著他喝道:“张驍!你说!你们村有没有叫张谦的,他家人呢?” 族老被知县点名,嚇得一哆嗦。 连忙转身看向身后黑压压的村民,颤声问道:“张老蔫呢?张老蔫来了没有?” 人群中有人闷声回答道:“好像......好像还在南坡那块田里没回来呢......” 族老一听,急得跺脚:“那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人叫来......不,请来!” “恭恭敬敬地把人给我请过来!快去!” 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应了一声,拔腿就要往南坡跑。 “慢著。” 刘大封突然开口,让那小伙子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看向一旁忐忑不安的卢文,语气平和道:“卢知县,我等奉皇命前来报喜,哪有自己在此等著,反让老人家奔波过来的道理?” “不如这样,你我二人亲自去田里迎一迎这位老丈,如何?” 卢文闻言,心里有些不忿。 他这堂堂县太爷,何时去过田间地头迎一个老农? 但人家四品京官都亲自去迎,他自是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连忙挤出笑容,躬身道:“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考虑不周,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於是,一幕奇景在张家村上演。 一个京官和一个『百里侯』,在一群红袍军士的簇拥下向著田地走去。 好奇的村民们也按捺不住,远远地跟在后面。 田地里,张父正弯腰挥动著锄头,汗水顺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乾涸的土地上。 他心无旁騖,只想趁著日头还不算太毒,赶紧把这片豆子地锄完。 忽然,他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似乎有很多人正朝著田埂走来。 他诧异地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抬手搭在眉骨上,眯著眼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只见田埂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为首两人,一人穿著蓝色官服,另一人穿著一身緋红色官袍。 在他们身后,是两排盔甲鲜明、外罩红袍的军士,如同庙里的金刚罗汉般肃立。 再往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的张家村村民。 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此刻都带著极其复杂的神情。 震惊、敬畏、惶恐,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諂媚。 张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当即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就要往泥地里跪:“县......县尊老爷......草民......草民......” 他这一跪,可把卢文嚇得不轻,脸都白了。 我的天老爷!您老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状元公的亲爹! 您这一跪一叫,让身旁这京官看著了,我他娘的还活不活了?! 本该家里还有十房小妾等著照顾呢,可捨不得这么早就走了。 卢文一个箭步衝下田埂,也顾不得官靴沾泥,慌忙伸出双手扶住张父。 声音更是都急得变了调:“老丈!万不可如此!折煞下官了!” 张父被他这反应弄得更懵了。 县尊不是最喜欢百姓跪他了吗?听闻几年前县尊下乡,遇见百姓没跪,还让人抽了那人十鞭子。 今日这是怎么了? 张父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一时间僵在原地,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那位緋袍大官也缓步走下田埂。 “老丈,莫要惊慌,您可是新科状元郎张谦的父亲?” 听到儿子名字,张父心头猛地一紧。 当即也顾不得害怕了,急忙抬头,声音带著颤抖:“张谦正是我儿,敢问官人,我家谦儿可是在京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闻此言,刘大封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父因紧张而紧绷的手臂:“老丈放心,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您儿子在京中有了喜讯,陛下特意命本官前来给您报喜。” “陛......陛下?给......给我报喜?” 张父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皇帝,那个只在戏文中存在的真龙天子,给他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农传信? 这......这说的是人话吗?他怎么有些听不懂? 不仅张父懵了,其他村民也蒙了。 不是......没听说过张老蔫和陛下沾亲带故啊,怎么还和皇帝传上信了? 看著张父彻底呆滯的模样,刘大封理解地笑了笑,揽住他的手臂:“老丈,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上去,容本官慢慢与您分说,可好?” 手臂上传来的力度,让张父稍稍回神。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大官,又看了看一旁点头哈腰的县太爷,混沌的脑子终於反应过来。 他儿子真的出息了!出息到连皇帝都知道了!还派了这么大的官来找他! 他连忙点头,声音带著哽咽:“哎!哎!好......好......全听官人安排!” 在刘大封的搀扶下,张父有些踉蹌地走上了田埂。 站定之后,刘大封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肃穆庄重。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隨即从身旁一名隨从恭敬捧著的锦盒中,请出一卷玄色绸缎。 绸缎在阳光下,流淌著尊贵而耀眼的光芒,惹得旁人一阵低呼。 光是这布料,怕是就能换十斤粮食吧!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汾州张谦,寒门砥志,少时贫苦,犹自强学不輟。 今岁开科取士,笔惊四海,魁夺天下,朕心甚悦。 子既成才,父之功也。张父教子有方,为国育材,特赐迁居京师,赏宅院一座,安享天年。 张母虽早逝,然生养有功,追封誥命,以慰慈魂。 孝义县教化有功,赐免三年田赋,立『状元碑』於县门,永彰文风。 张家村建“状元祠”,开一族香火,春秋祭祀,光耀门楣。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刘大封含笑对浑身颤抖的张父道: “老丈,陛下还特赐白银千两、绸缎十匹,为您添置家当。三日后,下官亲自护送您上京与状元郎团聚。” 此言一出,田埂內外寂静无声,唯有秋风卷著稻浪。 刚刚刘大封每念出一句,村民们的嘴巴就张大一分,眼睛就瞪圆一分,心中的震撼加剧一层。 对於这些农户而言,皇帝、圣旨、京城,那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只能听懂,陛下看在张谦的面子上,免了他们三年赋税。 这意味著未来三年,家家户户都能多存下些活命钱! 又立了状元碑,以后孝义县的人走出去,脸上都有光。 而最让他们眼馋的,是建状元祠,开一族香火! 华夏子孙最重宗族,最敬祖先。 族谱另起一页,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顶级荣誉了。 能在家乡立祠,享受一族香火供奉,那是什么概念? 不少村民下意识地扭头,目光飘向村后张家祖坟的方向,等下定要去看看,张家的祖坟怕不是冒了青烟? 然而,张父却不在意这些,只是抹著眼泪问道: “官人......我家谦儿在京中过得可还好?他......他没受什么委屈吧?” 此言一出,刘大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老丈放心,状元郎是陛下亲自在金殿上点的头名,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在帝都备受敬重,谁敢给他委屈受?” “陛下已经赐下了宅院,他如今住在新院子中,就等吏部授予官职,便可为朝廷效力了。” 听到儿子安好,张父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这才有心思去想圣旨上的事情: “官人,草民不太懂......按您这么说,我儿这算是做了大官了?” “大官!”刘大封肯定地点头。 “那......那有多大?可有咱们县尊老爷这么大?” 一直站在旁边的卢文听到这话,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给张父跪下。 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老爷子哎!您怎么总和我过不去?』 第949章 云梦山报喜(上) 刘大封瞥了卢文一眼,转而对著张父解释道: “比他要大。”他略一顿,加重了语气,“而且,要大上很多很多。” 知县区区七品官,还是外放的七品官,如何和状元郎比? 陛下亲自裁定,状元郎入仕便是正六品,而且大概率要去重要部门,甚至留在陛下身旁。 六品京官,还是年龄不大的六品京官,前途和卢文这个知县比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好......好......好啊,他有了出息,我总算是能对他娘交代了。” 见张父情绪稍定,刘大封这才笑道:“老丈,此间风大,不是久留之地。” “陛下的赏赐都需送到您家里安放,可否带我等去府上一坐?” 张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哎,哎!官人若不嫌弃草民家中简陋,草民一定好好招待各位。” 几人准备动身离开田埂。 卢文知县见状,立刻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就要去搀扶张父: “老太爷!您慢点,小心脚下,下官扶著您!” 要说这卢文也真是豁得出去,张父不过四十多岁,比他大不了多少,张口闭口就喊人家老太爷。 张父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嚇得连连摆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嘴里慌乱喊著『使不得』。 卢文见这老爷子躲闪抗拒,不肯让自己搀扶。 而一旁的刘大封则是沉默地看著自己,顿时感觉额头上的虚汗一层层往外冒。 这老爷子不肯让他扶,岂不是说明平日里自己便对这些贫户极其忽视。 被这位礼部的刘大人看在眼里,若是回去参他一本,自己哪还有好果子吃。 “老太爷,您就让下官儘儘心吧,您老是长辈,下官搀扶您是应该的,应该的!” 一个拼命要扶,一个拼命躲闪,周围的村民看著这啼笑皆非的一幕,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张家村,顾名思义,村里绝大多数人都姓张。 往上数几代,大家都是一脉同源的亲人,共用著一个祠堂,祭拜著同样的祖先。 可这些年,隨著家族开枝散叶,各家境遇不同,人情也渐渐淡薄了。 尤其是对张老蔫这一支,家境日益窘迫,更是成了村中许多人暗地里嘲讽,明面上疏远的对象。 若是他们平日里能对张谦父子多几分帮衬,少几句閒言碎语。那么今日岂不也能泽被乡里,大家多少沾些光,得些实惠?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 张父到底还是没人卢文搀扶,穿过人群往家里走去。 当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边缘,那个言语刻薄的妇人顿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此刻的妇人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尖酸刻薄,她挤出一个諂媚的笑容,眼神躲闪,双手紧张地绞著粗布衣角。 想说什么討好的话,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父看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得意。 他只是停下脚步,就停在离那妇人几步远的地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刘大封和卢文也都停下了脚步,默默看著。 张父看著那妇人,缓缓开口: “我儿,不是废物。” 没有质问,没有斥骂,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那妇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状元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我以前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老蔫哥......不,张老太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俺这蠢妇一般见识!” 张父没有理会她的告饶,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 “我家的田,你还买吗?” 。。。。。。 另一支报喜的队伍一路跋涉,终於抵达了云梦山脚下。 面对眼前这座云雾繚绕、峰峦叠翠的巍峨山脉,为首的几位礼部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一名较为年轻的礼官挠了挠头,看向同僚低声问道:“王兄,公函上怎么说的?这云梦山方圆数百里,峰岭无数,我们该去何处寻那......那位老先生报喜?” 被问及的王姓礼官无奈地翻看著手中的公文册子,苦笑著摇头:“只写了『云梦山』三字,再无其他,连个具体的峰头、洞府名称都无。” 年轻礼官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来之前,我特意寻机与探郎林清源攀谈了几句。” “据他所说,他们师尊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刻或许在山中清修,或许早已云游四海去了。” “而且......那位老先生若是不想现身,只怕我们就是把山翻过来,也未必能寻到他的踪跡。” 另一名同僚闻言,试探著提议:“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便將赏赐,放置在山脚下显眼之处,再留书说明,然后便回京復命?想必陛下也能体谅......” “不可!”姓王的礼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眉头紧锁,“探林清源、二甲传臚武询、陈观心,三甲的朱墨、赵杞......” “此次科举,云梦山一门算下来足足出了八位进士!这是何等的教化之功?” “若不能將陛下的旨意传达到,万一陛下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担待得起?” 他顿了顿,看著云雾縹緲的山峦,咬了咬牙道:“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笨法子了!” “我们就在此处,摆开仪仗,吹打起来,將喜报高声唱出。” “这云梦山既然是仙家福地,想必那位老先生自有神通,万一他听到了,感念陛下诚意,或许就会现身一见!”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礼官面露忧惧:“王兄,这可是云梦山啊,那位可是传说中的鬼谷传人、世外高人!” “我们在此喧譁,岂不是扰了人家的清修?万一惹得高人不快......” 王礼官把心一横,提振士气道:“世外高人又如何?我等乃是陛下钦命的礼官,代表的是朝廷顏面,宣示的是皇恩浩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云梦山再神秘,还能比契丹可汗的王帐、靺鞨酋长的牙帐更凶险吗?” “当初我等奉旨出使塞外,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退缩,今日岂能在这仙山脚下露了怯?” 眾礼官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上涌,纷纷点头称是:“王兄所言极是,正当如此!” 说做就做,眾人当即在山脚下寻了一处开阔平整之地,摆开全副仪仗,隨行的鼓乐班子卯足了劲。 霎时间,锣鼓喧天,嗩吶高亢,喜庆的曲调瞬间打破了山间的静謐。 王礼官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气,面向苍茫群山高声喊道: “捷报——贵山学子林,讳清源,高中天兴元年恩科殿试,一甲第三名,探及第!皇恩浩荡,特此报喜——” 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然而,除了回声,山上依旧云雾繚绕,並无任何动静。 王礼官喊完,侧耳倾听片刻,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尷尬,看向同僚们。 另一位礼官连忙打气:“莫停,接著喊!” “把云梦山八位进士的名字,一个个都报上去,让山中仙长也听听他门下弟子是何等风光!” 王礼官定了定神,再次提气高呼: “捷报——贵山学子武,讳询,高中天兴元年恩科殿试,二甲第一名,传臚!皇恩浩荡,特此报喜——” ...... “捷报——贵山学子陈,讳观心,高中......” ...... “捷报——贵山学子朱,讳墨......” ...... 他一连报了七八个名字,將云梦山此次高中的学子荣耀唱了个遍。 。。。。。。 云海深处,险峻山峰之巔,一间简朴的竹屋內。 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盘膝而坐,似在神游太虚。 山下传来喧天的锣鼓和隱隱约约的报喜声,穿透云雾,將他从打坐中缓缓唤醒。 他睁开明亮的眼睛,重瞳的奇特双眼仿佛蕴藏著星辰流转。 他先是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瘪的肚子,嘀咕了一句:“唔......怎得如此吵闹?” 隨即,他步伐轻盈如羽,悄无声息地来到山巔一块突出的巨石上,侧耳向下倾听。 当听到『林清源』、『一甲第三名探』时,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白眉,轻声哼道: “清源这孩子,根基悟性皆是上乘,文章经义也得了老夫七八分真传,竟只得了第三?” “哼,这小皇帝......到底有没有识人之明?!” 不过,他旋即又听到了武询、陈观心、朱墨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得知自己门下弟子此次全员高中,无一落榜。 老者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满意地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点了点头:“罢了,看来这皇帝还是有些本事的,懂得量才录用。” “徒儿们此番总算没有明珠暗投,辜负了老夫多年的教诲。” 隨即看向山脚下,揉了揉肚子,默默道:“也不知小皇帝送来的东西有没有吃的......这群劣徒!” 第950章 云梦山报喜(下) 云梦山下,依旧持续传来吹打唱名声。 虽然扰人清静,但老者听著听著,眼中却渐渐露出一丝思索之色。 他捋著鬍鬚,喃喃自语道:“这报喜的点子倒是不错,中榜者挨个通报,敲锣打鼓,广而告之。” “如此,既能提振天下寒门学子读书进取之心,又能打压一下巨室门阀的囂张气焰......此子行事,確有几分不同於歷代帝王的气象。” “怪不得前些时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群星拱卫,民气升腾而旧贵星芒黯淡。” “若他能將这条路坚持下去,这天下百姓的日子,或许真能好过不少。” 点评完毕,老者觉得已尽到了关注世事的责任。 至於下山去和那些礼官相见? 他撇了撇嘴,身形只是一个模糊的闪动,便已回到了竹屋之中,步伐轻盈得仿佛不沾半点尘埃。 开什么玩笑,老夫乃是鬼谷传人,世间一等一的隱士。 当年的先师鬼谷子从始至终也未曾加入任何国家,只有徒弟下山搅动风云。 自己虽然比不上先师,但也是庆帝都请不出山的人物。 岂能因为几句报喜的锣鼓和喊声,就主动现身?那也太掉价了! 还是等他们退去,自己再下山看看,这小皇帝有没有给自己带吃食吧。 。。。。。。 山脚下,王礼官带著眾人將八位进士的喜报反覆喊了数轮,嗓子都快喊哑了。 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山上除了云雾聚散,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一名年轻礼官凑过来,擦著汗问道:“王兄,这......看来高人是真的不愿相见啊,我们怎么办?” 王礼官望著那沉默以对的山峰,发狠道:“接著喊!陛下的恩宠和重视必须传到。” “我就不信了,咱们诚心至此,那位老先生就真能一直无动於衷?!” 於是,喧闹的锣鼓又顽强地响了起来。 这一响,就是足足三天。 鬼谷老者顶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再次步履略显沉重地走上山巔。 他此时的眼神都有些涣散,听著山脚下的锣鼓声,只觉得如同魔音贯耳。 “不当人子......当真是不当人子啊!”他扶著额头,嘴角微微抽搐,“这小皇帝......愧得老夫前几日还难得夸讚了他,怎地手下办事如此不知进退” “这还让不让人睡......这还让不让人清修了?!” 老者是真有些顶不住了,徒儿都下山去,连口热乎的吃食都吃不到就算了。 如今连睡觉都不成了,那些大庆礼部官员像是不累一般,没日没夜地喊。 皇帝一个月给他们开多少钱啊?如此不要命! 若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会成为鬼谷传人中唯一一个猝死的! 想到这里,饶是老者修为精深、定力过人,也终是忍无可忍。 他烦躁地在竹屋里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决定亲自下山去理论一番。 这云梦山的险峻山路,对常人难攀,但对在此生活了將近百年的老者来说,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只见他步履从容,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飘然前行。 白衣在繚绕的云雾中拂过,当真如履平地,带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山脚下。 定睛一看,不由得有些气结。 只见那吹拉弹唱的班子依旧卖力,敲锣打鼓,嗩吶嘹亮。 而不远处,竟然还支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里面赫然坐著另一套完整的鼓乐班子正在休息养精蓄锐。 领头的礼官举著个铁皮喇叭,运足气力高喊完一轮喜报,顺手就从旁边隨从手里接过一杯蜜水,喝了几大口润嗓子。 而其余礼官则是聚在一起,一人手里捧著一个大饼卷肉,吃得喷香。 看那架势,是准备歇口气再接再厉。 老者看得眼皮直跳,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好傢伙!怪不得这噪音日夜不绝,原来你们还搞轮班制? 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啊!隱士高人就不用睡觉的嘛?! 此时,刚喝完水正准备再次开嗓的王礼官,习惯性地往山路上瞥了一眼。 这一瞥,整个人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只见一位白髮如雪,身著白衣的老者,正一步步从容走来。 山风拂动他的衣袂,晨光透过林隙洒在他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霞光。 待老者走近,王礼官看得更加真切,心中更是惊骇。 这老者竟生著一双重瞳! 那深邃的目光,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只是那眼周淡淡的黑眼圈,削弱了些许仙人下凡的震撼感,反倒添了几分人气。 王礼官回过神来,知道可能是正主出现了!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上前,语气无比恭敬:“下官礼部主事王瑾,参见老神仙!” 他这一声喊,所有礼官和隨行人员瞬间停下了动作,呼啦啦全都围了过来。 纷纷躬身行礼,口中『老神仙』、『老神仙』地叫个不停。 老者面无表情,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老朽非神非仙,不过一山野閒人。” “然山川有灵,自有其静謐之道,尔等日日夜夜於此喧譁,鼓乐不止,岂不怕惊扰了山中清灵,触怒了护山神灵?” 王瑾心头一紧,知道这是高人问罪来了。 他连忙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地解释:“老先生息怒!非是下官等人不知礼数,故意搅扰仙山清静,实乃是皇命在身。” “陛下特命我等务必將此番恩科喜讯,亲口传达至老先生座前,以彰朝廷重才之心。” “故而我等不敢有丝毫懈怠,冒昧喧譁,万望老先生海涵!” 老者听著,不置可否,目光微微闪动:“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儿,在京中没给陛下添什么麻烦吧?” 王瑾闻言大喜,连忙回道:“您果真就是诸位云梦山进士的师尊。” “老先生放心,诸位高徒在京中举止得体,才学出眾,深得陛下赏识,绝无麻烦,唯有荣光!” 老者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满意:“清源那小子,学问还未到家,竟只拿了个探回来。我云梦山此番未能独占鰲头,有何喜可道?” 王瑾也是个机灵人物,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堆起更加真诚的笑容,连忙解释道: “老先生您有所不知,此番殿试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其才学俱是顶尖,文章各有所长。” “便是陛下与诸位阅卷大人反覆斟酌,也实难轻易判定高下。” “最终陛下亲点张谦为状元,乃是因其出身真正的农家,其文扎根泥土,心繫万民。” “陛下赞其『百折不挠,赤子之心』,其意义非凡,並非才学胜过探郎。”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老者的神色。 见其面色稍霽,立刻趁热打铁,话锋巧妙地一转: “而您的高徒林清源公子,不仅才学高绝,更兼品行端方,相貌堂堂,宛如謫仙临世。” “陛下与百官见了,皆嘆『探』之名,正需此等才貌双全、风华绝代的人物来担当,方能不负『探』风流蕴藉之美誉。” “此乃锦上添,实至名归啊!” 听到这话,老者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自家徒儿是因为长得太俊,才被点为探的。 这倒......倒確实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毕竟,云梦山出品,顏值与才华並存,一向是传统。 不然也不会自己和弟子们都穿一身骚包的白衣,知道在山上生活白衣服有多不好洗吗? “嗯......”老者捋了捋雪白的长须,面色已然缓和了许多,“好了,既然礼已送到,陛下的心意老朽也知晓了。” “尔等这就回去吧,替我谢过陛下,莫要再在此处喧譁,扰我山中清静。” 眾礼官闻言,心中都是一块大石落地。 总算完成了这趟苦差事,可以回京復命了。 然而,那王瑾眼珠一转,心思却活络了起来。 他看这位老先生虽然气质超然,但並非那种完全不近人情、脾气古怪的隱士。 似乎......还可以再爭取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试探著开口: “老先生,陛下对您仰慕已久,常言若能得见先生,当面请教治国安邦、修身养性之道,实乃平生大幸。” “不知......先生可愿隨我等一同入京?陛下闻讯,必然欣喜若狂,定当扫榻相迎,虚席以待!” 老者闻言,那双重瞳之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王瑾一番,发觉此人目光清澈,言辞恳切。 並非纯粹的阿諛奉承,而是真心实意地为那小皇帝延揽人才。 他心中不由得暗嘆:能让手下臣子如此尽心竭力,那小皇帝確有几分圣君笼络人心的本事。 不过,他隨即微微摇头,目光再次投向云雾深处的山峰,语气飘忽地开口道: “山野之人,疏懒惯了,受不得红尘拘束。” “不过......” 王瑾还有些失落,但见对方话锋一转,立刻追问道:“老先生可有吩咐?” 老者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桌子上,喉咙动了动:“你们吃的那是大饼吗?” 王瑾:??? 第951章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养心殿內。 王瑾垂手躬身,站在御案前,將自己在云梦山脚下与重瞳老者的交谈,原原本本地稟报给了李彻。 他心中有些忐忑,毕竟他们那套轮班扰民的法子,实在算不得多么光彩。 殊不知,李彻並无丝毫怪罪,反而听得是津津有味。 真当这位皇帝是什么道德君子呢,最不当人的就是他了! 尤其是听到王瑾描述那老者顶著黑眼圈出现时,更是忍不住抚掌大笑,乐不可支。 “哈哈哈......所以,你们就把大饼卷肉什么的,都呈给那位了?” 王瑾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回陛下,正是。” “那老先生似是腹中飢饿,接过一个饼后虽是细嚼慢咽,但几下便吃完了,隨后便很自然地將其余的饼也要了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反倒是陛下特意准备的那些金银赏赐、綾罗绸缎,老先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让我们原样带回,分发给山下的穷苦百姓。” 李彻闻言,笑声更畅快了几分。 “是朕失算了,对於这等高人而言,一口实在的吃食反倒更对其胃口,日后若再有缘相见,定要多备些美味佳肴才是。” 別看口腹之慾是马洛斯需求层次理论之中最低级的一层,但也是人类的本能。 若是吃不饱,吃不好,便是隱士大贤也受不了。 王瑾挠了挠脑袋,感慨道:“老神仙那般人物,竟也会为这腹中之物发愁......臣当时也是没想到。” 李彻却是摇了摇头:“鬼谷传人,再怎么著也不会缺那一口吃的。” “朕看啊,八成是因为他那八个得意弟子全被朕一网打尽,召进了朝廷。” “山上就剩他一个老夫子,自己又不会开火做饭,怕是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一顿热乎饭了。” 王瑾恍然,也跟著笑了起来,殿內气氛轻鬆了不少。 笑过之后,王瑾神色一正,继续稟报最关键的部分:“至於陛下相邀入京之事......老先生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说自己乃是鬼谷传人,修的是纵横捭闔之术。” “如今天下大势未定,南方犹存割据,並非他下山入世之机,此时与陛下相见不甚相宜。” 李彻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此看来,这老头倒是一片好心。 纵横家是做什么的? 天下大乱之时现世,搅动风云、操纵天下大势的狠角色! 如今南方偽朝尚未平定,若他此时下山,岂不等於向天下宣告,他李彻的大庆江山还不稳固? 他此时明確表示『不宜相见』,潜台词就是:我看好你,认为你这江山能坐得稳,用不著我出来搅和。 想通了这一层,李彻心情愈发舒畅。 自己之所以如此在乎云梦山,求贤若渴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心存担忧。 毕竟纵横家的战绩可查,每次出世都不少搞事情,如今大庆才开始走向安定,朝廷和百姓都经不起折腾了。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王瑾。” “臣在。” “你去安排一下,选派几名手艺精湛的庖厨,在那云梦山脚下寻个合適的地方,开一间食肆。” “不必计较盈亏,一应食材、开销皆从朕的內帑支取,务必好生照顾老先生。” 李彻调侃道:“人家的八个徒弟还在朝堂上效力呢,总不能真让他们师尊在山上风餐饮露不是?” “既然老先生表达了善意,朕这边也得有所表示嘛。” 王瑾立刻心领神会,拱手应道:“臣明白,定將此事办妥,让老先生......呃,能吃上热饭。” 李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王瑾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此人办事机灵,懂得变通,又能吃苦。 最重要的是,还忠心可嘉,知道替君分忧,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穿越这么多年,当了这些年的君主,李彻进步最快的能力,便是魅......咳咳咳,便是发掘人才了。 於是,他开口问道:“朕记得,你应是奉国大学第一届的毕业生吧?” 王瑾闻言,身子一震,脸色骤然涨红:“陛下......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微臣这等小事,臣確是奉国大学首届生员!” 李彻看著他激动的模样,语气温和道:“忠心办事的臣子,朕怎么会忘?”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让王瑾顿时觉得这数月来的奔波劳顿全都值了! 一股热流直衝眼眶,他连忙低下头掩盖泪水,哽声道:“陛下......臣......臣......” 李彻笑了笑,继续道:“从下届开始,你们奉国大学也要一同参加科举入仕了,你这个老毕业生还是沾了便宜的。” 之前奉国缺人才,奉国大学毕业就包分配,纯纯的铁饭碗。 而如今全国將要一统,一切事务都得和国家政策接轨。 奉国大学再包分配就不合適了,怕是其他地方的学子都得绞尽脑汁迁到奉国,搞个奉国户口。 当然,奉国大学主要培养的还是理科生,像是王瑾这样的文科生是少数。 李彻又道:“此番新科进士的后续事宜,就由你继续跟进协调。” “具体將他们分配到哪个部院衙门,让礼部和吏部根据他们的专长和考评,儘快商议出个章程草案,报给朕看。” “臣,遵旨,必效死力!”王瑾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诺。 李彻被他这番表態逗得又是一乐。 一看就是奉国出身,受军中风气影响深重,正常文官哪有开口闭口『效死』的? 不过,这股子锐气,自己却是很欣赏。 文官也该有骨气嘛,甚至比武將更需要骨气,张口闭口『效死』,总要比关键时刻『水太凉』要好! “好了,不必如此紧张。”李彻摆摆手,语气隨意了些,像是閒聊般问道,“你这一路奔波,往来於帝都和地方之间,除了云梦山之外,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感想?说来听听。” 王瑾知道这是陛下在考校他,也是给他机会。 他略作思考,整理了一下思路,恭敬回道: “回陛下,臣所到之处,进士的家人们无不对陛下感恩戴德,许多老人听闻喜讯,皆是老泪纵横,直言皇恩浩荡,改变了他们几代人的命运。” “而为进士立碑、建祠之事传开后,更是引得四方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臣亲眼所见,已有许多原本对读书心灰意冷的寒门子弟,重新捡起了书本。” “就连地方官府,对此事也极为上心,跃跃欲试。已经有多个知县向臣提出,考虑在县中办学,让更多的孩子读书准备科举。” 李彻微微頷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对进士的福利是实打实的,一甲家乡免税三年,二甲免两年,三甲免一年。 只是一县之地的赋税,对於整个大庆財政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但这个激励却是效果十足。 对於地方官而言,治下出了进士,便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教化之功。 而且在免税期间,便无需再为催缴钱粮焦头烂额,可以腾出手来做其他事。 全县百姓都会因此受益,自然会对进士感恩戴德。 这等於是彻底解决了进士的后顾之忧,为这些新晋的天子门生奠定了一块坚实的根基。 只要他们的家人不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在当地绝对无人敢惹,地位超然。 如此榜样立起来,未来大庆的基层官府,必然会更加重视科举,鼓励治下学子读书进取。 毕竟,当官的谁不想要政绩? 届时,李彻再想顺势推进官学、普及教育,想必遇到的阻力就会小得多。 “不过......”王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小心起来,“臣也听闻,一些世家大族对此番科举私下非议不少。” “毕竟陛下登基以来,打压、清理了不少世家,侥倖存续下来的,也被收缴了大量藏书,伤了根基。” “他们对朝廷心存芥蒂与畏惧,此番科举,根本就没让族中子弟赴京赶考。” 李彻闻言,不屑地冷笑道:“朕並未禁止他们科举入仕,已是天大的恩赐。” “是他们自己心存观望,甚至牴触不肯来考,如今见又有什么脸面来怨恨?难道这天下的官位,还得朕求著他们来坐不成?” 王瑾斟酌著词语,小心翼翼地劝諫道:“陛下息怒,臣並非为他们开脱。” “只是世家毕竟传承久远,族中读书识字者眾,依然是天下读书人最多的团体。” “若完全弃之不用,於国家而言似乎有些可惜。” 李彻看了王瑾一眼,知道他这话是出於公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宫殿群:“你的顾虑,朕明白。” “无妨,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王瑾不知道什么叫让子弹飞一会儿,但没过几天,宣政殿便传出了数个消息。 而这次消息传出,北方的世家大族再也坐不住了。 第952章 决绝的文初帝 首先传出的,是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 詔令明发,所有进士,即便是位列三甲最末者,起步授官也是正七品的知县。 一时间,北方各州县出现了大量人事调动,许多位置上的旧任官员被平调、转任。 空出来的知县位置,几乎被这批新鲜出炉的天子门生一抢而空。 七品县令,是所有底层胥吏一辈子也奋斗不到的地位。 即便是像卢文这样小门小户的世家子弟,也只能达到这个水平了。 可对於这些新科进士而言,这仅仅只是他们仕途的起点而已。 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二甲进士中考评优异者,直接被授予了六部各司的职位,起步便是正七品甚至从六品,进入了大庆核心行政部门。 真正让世家子弟们羡慕得眼睛发红的,是三名一甲进士的任命: 状元张谦,授內阁修撰,正六品! 內阁,那可是协助皇帝处理天下政务的核心决策机构。 虽然修撰一职主要负责文书编纂、记录詔旨,属於书记官的一种,並没有真正的权力在手。 但谁都知道,能踏入內阁的门槛,就意味著半只脚踩在了帝国权力的顶峰。 张谦会在那里听政,每日都在內阁大佬的提点下进步,执政经验会越来越丰富。 这是真正的简在帝心,未来只要不犯大错,入阁拜相几乎已经成了定数。 榜眼章函,授吏部员外郎,从六品! 吏部,天官之部,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勛封、调动之权,是六部之中毫无爭议的权柄最重之地。 员外郎虽为副职,但身处銓选要害。 接触的是整个大庆的官员人事与升迁渠道,是真正的实权官职,影响力远超同品阶的其他职位。 探林清源,授宣政殿检討,从六品! 宣政殿乃是李彻日常处理政务,举行朝会的重要场所。 『检討』一职,负责起草詔书、整理典籍、侍读侍讲,是名副其实的皇帝近臣。 日夜伴隨君侧,耳濡目染皆是军国大事,其他臣子难得一见的皇帝,他却是日日都能见到。 这三道任命一出,整个帝都的官场都为之震动,风波迅速蔓延至地方。 世家子弟们闻讯,更是如同百爪挠心,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一场科举,仅仅一场科举! 就將这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直接送上了无数世家子弟汲汲营营一辈子,也难以触摸的权力高地。 这如何能不让他们心態失衡? 他们不敢明著抱怨家族长辈,当初阻止他们参加科举的决策,但在內心深处,却忍不住幻想: 若是当初自己去参加了科举,凭藉自己的家学底蕴,那些寒门泥腿子如何爭得过自己? 状元、榜眼、探的位置,岂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三份令人眼红的起点,本该属於自己! 然而,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另一则从宫中传出的消息,让所有世家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 陛下下令:於各州、府、县衙署之侧,兴建『图书馆』。 由朝廷设立的印书馆统一刊印《四书》、《五经》、农书、工书、医典、律法、算学、乃至诗词歌赋、孩童启蒙读物...... 天下之人,无论出身,只要身家清白,皆可入內阅览抄录。 此令一出,天下譁然!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被世家大族垄断了上千年的知识壁垒,被皇帝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读书,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天下人都可触及的权利! 这还没完。 紧接著,又是一道商业法令颁布: 朝廷面向天下商贾公开招標,发放『书籍印刷售卖许可』。 朝廷將提供標准化的书籍雕版,並统一规定书籍售价。 获得许可的书商,可自行组织工匠,利用朝廷提供的雕版进行印刷、装订、发行和售卖。 除去向朝廷支付一笔雕版使用费外,售卖所得利润,朝廷分文不取。 此令一出,嗅觉敏锐的商人们立刻涌了上来。 他们意识到,书籍的价格將被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低廉程度。 成本只剩下纸张、油墨和人工,剩余的都是利润。 更巧的是,如今大庆境內最好的纸张,正是出自奉国造纸厂,那可是皇帝的產业。 换句话说,朝廷通过卖雕版和卖纸,已经把该赚的钱赚麻了。 李彻大赚特赚的同时,却把书籍以前所未有的低价推向了民间。 世家的知识垄断,在李彻这三板斧之下,彻底成了笑话。 李彻的意图很明显:所有人都去给朕读书! 一场自上而下的扫盲运动,从此时此刻开始。 面对李彻的釜底抽薪,世家大族们发现自己除了无能狂怒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们手中没有兵权。 北方的世家武装早已被清扫一空,侥倖存活的世家也是半残废状態。 武力反抗形同造反,完全是自取灭亡。 他们甚至连政治掣肘都做不到,如今的朝堂之上,寒门新贵与帝党势力正如日中天。 於是,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南方战场,並开始祈祷奇蹟的出现。 。。。。。。 南方的战况已是惨不忍睹。 偽朝的军队,在李霖与杨忠嗣这两位名將的默契配合下,早已是节节败退。 他们可没有蜀地那位女將军的本事,能够利用地利人和与奉军周旋。 面对奉军的火枪、火炮,南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毫无还手之力。 城池接连失守,防线不断后缩。 如今,文初帝仓促拼凑的鑾驾,已经一路狼狈南逃,抵达了赣州。 再往南,便只能退入岭南了。 所有人都明白,岭南瘴气瀰漫,绝对站不住脚。 那么最终的去处,便真如当初朝堂上所说,漂洋过海逃到琼州去当海岛奇兵了。 赣州府衙被匆匆改造成了临时的行宫。 寢殿內,文初帝呆坐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怔怔地看著镜中自己日益稀疏的头顶。 自从踏上这逃亡之路,他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噩梦缠身,惊悸而醒是常事。 许是忧思过重,他的头髮更是大把大把地脱落,如今已经能看到大片头皮。 他总觉得,自己的脱髮仿佛是在预示著什么...... 就在他对著镜子自怨自艾之际,一名內侍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文初帝被他惊动,手下意识一抓,果然又带下了几缕枯发。 但他似乎已经麻木了,只是木然地看著那內侍,声音乾涩地问道:“又怎么了?” 文初帝清楚,这绝对又是一个坏消息。 毕竟自从离开帝都踏上逃亡之路,他何曾听到过一个好消息? 內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著哭腔喊道:“陛下!大事不好了!福州......福州叛了!” “什么?!” 文初帝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邪火衝上头顶,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乱跳:“秦会之呢?!他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向朕保证,说他已联络好福州世家,必能说服他们出兵援救吗?” “现在告诉朕福州叛了?他是在欺君!” 內侍哭丧著脸,急忙解释:“陛下息怒,秦相確实联络了福州的大族,他们起初也答应了。” “可万万没想到,那福州太守苏辰竟抢先一步动手,率领麾下府兵控制了那几家,將他们圈养的私兵杀戮殆尽!” “隨后苏辰便公然宣布,福州不再听从朝廷號令,全境接受北方偽朝的管辖!” 文初帝听著,脸上的怒容渐渐消失。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喃喃道:“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眼神空洞:“老六去过福州,以他的本事只要接触过的人,必然对他死心塌地。” “那苏辰本就是老六的人,之前不过是蛰伏下来,故作顺从罢了。” “福州本就是老六的地盘,不过是秦会之自作多情,异想天开......” 內侍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悲从中来,泣声道: “陛下,如今福州一失,我军东面屏障尽去,北有王三春追兵,西面杨忠嗣虎视眈眈,三面被围,赣州定然守不住了。” “怕是只能继续南退,进入岭南那蛮荒瘴癘之地了......” 文初帝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不是早晚的事情吗?自从离开帝都那日起,朕的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內侍抬起头,颤声问道:“可岭南无险可守,民风未化,莫非陛下真要去那海外琼岛?那可是流放罪犯之地啊!” “琼岛?”文初帝脸上露出一丝决绝,“朕,誓死不去琼岛!” 內侍闻言一愣,他从未在这位皇帝身上看到如此悲壮的气节。 不由得震惊道:“难道陛下您......您要殉......” 他『国』字还没出口,却见文初帝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隨即摸了摸光滑的脑袋,压低声音,问道: “你去替朕打听打听,岭南之地的那些深山老林里,可有什么香火不旺、位置隱秘的佛寺?” “要那种真正能让人清净修行的,往里面一钻,什么人都找不到的。” 內侍:“啊?” 第953章 蜀地罗月娘 蜀地,蓉城府。 一支骑兵自城门外而入,为首的是一名身著亮银鎧甲的將军。 將军的个子很高,怕是將近两米,比周围的精骑都要高出一头。 但身形並不魁梧,反而看上匀称且苗条。 道路两旁挤满了流民,虽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望向银甲將军的眼神中满是尊重。 將军在府衙前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下马,隨手摘下了头盔。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髮如瀑般倾泻而下,映衬著一张兼具英气与秀美的脸庞。 竟是一员威风凛凛的女將军! 罗月娘眉头紧锁,扫视著周围的流民,向迎上来的副將问道:“今日有多少流民入城?” 副將恭敬回答:“回將军,今日登记在册的有三百二十七人。” 听到这个数字,罗月娘的眉毛蹙得更紧了。 並非是因为流民太多,恰恰相反,流民是太少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想数月前,庆军大举进攻蜀地,蓉城作为蜀地首府自然是流民避难的首选之地,每日涌入城中避难的百姓多达数千人。 人潮汹涌,恐慌瀰漫,周围村落的百姓都想入城避祸,差点使蓉城瘫痪。 好在蓉城太守魏训下令安抚百姓,並在城中设立粥棚,这才使蓉城安定下来,百姓们如同找到主心骨般纷纷来投。 隨著战事进行,庆军推进速度极快,城池时有失守,流民的数量一度还在攀升。 那时,罗月娘每日都在强撑,既要安抚流民,筹措粮草,又要应对前线战事。 好在蜀地民心尚在,庆军对蜀道的复杂地形又不適应。 虽然丟失的城池不少,但他们总能出其不意夺回失地,算是稳住了阵脚。 然而,从上个月开始,战场態势开始变化。 原本攻势凌厉的庆军突然转入了守势,不再急於攻城略地。 反而,开始在占领区帮助百姓恢復生產,挖水井、搭桥樑、修道路,摆出一副准备在蜀地长期经营的模样。 罗月娘最初还鬆了口气,以为庆军久攻不下,士气受挫,已经露出了疲態。 这正好给了她喘息之机,可以抓紧时间整顿部队,加固城防,准备打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但很快,罗月娘就发现了不对劲,百姓的態度开始转变了。 庆军突然打进蜀地,他们自然视庆军为侵略家园的仇寇,团结在罗月娘的旗帜下奋力抵抗。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些庆军打仗虽然凶悍,但对普通百姓却真的是秋毫无犯,甚至比一些纪律涣散的蜀军做得更好。 即便有百姓帮蜀军运送粮草被庆军俘虏,庆军没有虐待他们,反而还好吃好喝地招待,最后还发放路费回家。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百姓发现所谓的侵略者並非想像中那般青面獠牙时,態度便开始鬆动了。 毕竟庆军不是异族,没有和他们同归於尽的必要,更何况如今的陛下看起来还是个仁君。 如今,庆军占领区的百姓已经逐渐接受了统治,鲜少组织反抗。 而反观蓉城这边情况却是越来越差,因为收纳了太多的流民,粮食储备已然告急。 想到这里,罗月娘心情沉重地走入太守府。 府內的衙役、家丁见到她,无不恭敬行礼,对这位女將军非常敬重。 罗月娘的威望可不是靠夫君和家世,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 在庆军入蜀之前,她便多次率领蜀军和南方蛮羌作战,百战百胜。 以女子之身让数万蜀军折服,这可是非常难的事情。 罗月娘径直来到后院,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见到一名侍女正端著药碗走来,她伸手拦住:“可是送给老爷的?” “是,夫人。” 罗月娘闻言接过药碗:“我来吧。” 步入內室,只见一名面容英俊的中年文士半靠在床榻上。 文士就著窗欞透入的光线,阅读著一卷黑色的丝绸捲轴,脸色却是异常苍白。 此人便是蓉城太守,也是罗月娘的丈夫,魏训。 魏家是蓉城本地望族,魏训本人为官清正,在蜀地深得人心。 夫妻二人一文一武,是支撑蜀地局面的擎天双柱。 奈何魏训身体素来羸弱,如今战事操劳,忧思过重,竟至臥床不起。 “夫君,该吃药了。”罗月娘柔声道。 魏训闻声抬起头,满是病容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月娘,你回来了。” 罗月娘將药碗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目光看向黑色捲轴,眉头微挑:“这是什么?” 魏训也不隱瞒,將捲轴递了过去:“北边那位小皇帝派人送来的圣旨。” 罗月娘接过,却没有展开,语气瞬间冷了几分:“他说什么?” “无非是劝降的老生常谈。”魏训咳嗽了两声,“他承诺,若我们归顺,定对蜀中百姓秋毫无犯,对你我夫妻二人亦会以礼相待。” 罗月娘沉默著,没有立刻表態,只是问道:“夫君怎么想的?” 魏训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这些日子观庆军所作所为,確实军纪严明,並无暴虐之举。” “他们改变策略,收揽民心,或许並非偽装,应该是这位新帝的手笔。” “皇帝的话能信吗?”罗月娘突然打断了他,“夫君莫不是忘了,父亲便是死於庆帝的卑劣诡计!庆帝和小皇帝,都是我们魏家的生死仇敌!” 魏父之死,是横亘在夫妻二人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当年庆帝攻打蜀地时,魏训的父亲任蓉城太守,也是蜀军的统帅。 魏父作战勇猛,深諳蜀地地形,给庆帝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庆帝见拿他不下,后勤压力越来越大,眼看大军要被拖死在蜀地。 於是假意议和,邀魏父出城相见,却在暗处埋伏下神弓手,一箭將魏父射杀。 主將身亡,蜀军士气瞬间崩溃,蓉城隨之陷落。 庆帝是梟雄,做事虽然不择手段,但却不是小人。 在占领蓉城后,不仅並未对魏家赶尽杀绝,反而庇护了其族人,並让魏训的二叔担任了蓉城太守。 二叔膝下无子,去世之后魏训得以继任。 第954章 向李彻要蜀王 魏训见妻子情绪激动,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安抚道:“月娘,庆帝是庆帝,新帝是新帝。” “我观这位新帝行事虽不乏雷霆手段,但更多是用阳谋,却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他既公开承诺,想来不会轻易背信。”魏训顿了顿,“更何况,杀了我对他並无半分好处。” 李彻的名声两极分化,在世家口中是恶魔,在百姓和麾下將士口中则是天使。 魏训知道,传闻並不可信,能传得人尽皆知的消息多半是有目的的。 但有一点可以確信,新帝对待敌人是真的残暴,尤其是异族。 魏训毫不怀疑,李彻在打异族的时候,会用出比庆帝更狠毒的诡计。 但观其战绩,在大庆內战当中一直儘量避免大规模交战,多用攻心之策取得胜利。 所以,魏训觉得李彻的劝降还是有诚意的。 罗月娘却是用力摇头:“夫君你太天真了,那小皇帝绝非仁慈之君,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在北方杀得那些世家大族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何等酷烈!” “他连根基深厚的北方世家都能连根拔起,如何会真心饶过我们魏家?” 说到这里,罗月娘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哀伤: “妾身出身贼寇窝,是父亲他不计较我的出身,对我非但没有轻视,反而视如己出,教我读书明理,祛除匪气。” “此恩重於泰山,若不能为他报仇雪恨,反而要效忠仇人之子,妾身......如何能面对父亲在天之灵?” 罗月娘一身好武艺,自然不可能出自寻常人家。 她並非將门虎女,其生父乃是蜀地势力最大的山贼头目之一。 当年魏父上任太守,首要任务便是剿匪。 他施展反间计,使得两股最大的山贼势力互相火併,又命魏训率兵埋伏,坐收渔利。 最终,两大贼首一死一逃,蜀军大获全胜。 罗月娘的贼寇亲父拋弃妻女投了羌人,而罗月娘则作为俘虏被押回。 谁也未曾料到,魏训与这英气勃勃的女山贼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在这个年代,一个大寇的女儿莫说嫁入魏家这等世家,便是寻常清白人家也绝无可能同意。 偏偏魏训铁了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魏父最终拗不过儿子,只得勉强同意。 魏父確是正人君子,罗月娘入门后,他看出此女虽出身草莽,但本性不坏。 出身在贼寇之家乃是命,並非她的错。 於是,魏父非但没有刁难,反而真心將其当作女儿般疼爱。 亲自教导她诗书礼仪,磨去她身上的匪气。 罗月娘亦非不知恩之人,对这位公公敬爱有加,视若亲生父亲。 魏训看著妻子微微泛红的眼睛,眼中满是疼惜。 他深知妻子的刚烈与重情,但他身为蓉城父母官,不仅要考虑战场上的得失,还需考虑全局。 “月娘,我们不能再打下去了。”魏训耐心劝道,“自从与庆军开战,西面的都掌蛮、北面的白草羌,都在蠢蠢欲动,彼此多有勾结。” “若我们在前方与庆军拼个两败俱伤,实力耗尽,岂不是让这些异族趁虚而入,令蜀地百姓陷入更大的浩劫?” “你我不该因一家之私仇,而置万千蜀中百姓於不顾。” 都掌蛮、白草羌皆是蜀地周边的少数民族部落,歷来与官府摩擦不断,时常袭扰边境。 两者之间关係很复杂,这些异族和蜀人混居,一些异族甚至加入了蜀军之中。 但那是因为蜀强他们弱,若是庆军和蜀军再打下去,他们早晚都会露出獠牙。 罗月娘闻言凤目一瞪,傲然道:“便是庆军和蛮羌同时来犯,妾身也会將他们一併打退!” 看著罗月娘的模样,魏训心中更是悲伤。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一旦自己撒手人寰,以妻子的刚烈性子,必然会死战到底。 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又岂是单凭个人勇武能够扭转的? 魏训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罗月娘心头一惊,连忙上前帮他敲打后背。 待气息稍平,魏训握住罗月娘的手,一字一句地道: “月娘,听著,我已经给新帝回信了。” 罗月娘心头一紧:“你答应了他?” “不完全是。”魏训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在信中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求他......”魏训深吸一口气,“封我为蜀王!” “什么?!”罗月娘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夫君!你......你莫不是病昏了头?你要称王?!” 她太了解魏训了,自己的丈夫绝非贪恋权位之人,甚至连这个太守都是为了保存家族,才不得不接任的。 更何况,异姓封王者无不是朝廷的眼中刺,古来有几个有好下场? 她急忙追问:“若是他不答应呢?是不是就继续打下去?” 魏训再次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 “若是他断然拒绝,不肯封王,我们反而可以放心投降!” 看著妻子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魏训耐心解释道:“大庆新立,锐气正盛,那位新帝志向远大,绝非甘於受制於人者。” “他绝不会容忍境內出现一个裂土分封的异姓王。” 魏训艰难地说完这番话,气息已经有些急促: “因此,他若是一口答应我的条件,只能说明他眼下只求速胜,暂时稳住我们,並无长久治理蜀地的诚意。” “所谓的承诺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日后必生变故,甚至会秋后算帐。” “而他若是断然拒绝,”魏训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则说明他重视蜀地的安寧,寧愿多费些周折,也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样的君主,承诺才更有分量,更值得......託付。” 与此同时,宣政殿。 李彻翻开魏训亲手信,看到上面飘逸的字跡,眼前顿时一亮。 隨后,他一字一行读了下去,不由得笑道:“竟然向朕要蜀王?这是把自己当成韩信了?” 第955章 李彻的回信 帝都,宣政殿。 李彻拿著那封来自蓉城的信件,脸上带著玩味的笑容。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林清源,將信递过去:“魏训向朕要蜀王之位才肯归降,朕该不该答应他?” 林清源受宠若惊,皇帝亲自递书,这是心腹大臣才有的待遇。 好在这几日的相处,林清源已经熟悉了陛下的性格,知道他不拘此等小节。 於是便恭敬地接过信件,快速瀏览一遍。 看过之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回陛下,臣以为不能答应!” “非但不能答应,陛下还应下旨,严厉申飭於他!” 李彻问道:“说来听听。” “王权关乎国体,乃陛下权柄所系,岂能用作交易?他魏训敢提此非分之求,本身就是僭越大罪!” “陛下答应了他,日后大庆的敌人归降之时皆重提此事,难不成都分一个王爵?” 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引导道:“哦?若是朕答应了他,蜀地便可兵不血刃,立刻归附。” “前线数万將士得以归家,蜀中百姓亦可免於战火,早日休养生息,这不正是圣人常说的止战功德吗?” 林清源摇头,目光清明地回道:“陛下,此乃虚假之功德,饮鴆止渴耳!” “若封其为蜀王,蜀地虽名义上重归朝廷,实则自成一体,形同割据。” “陛下丧失了对蜀地官吏任免、赋税徵收、军队调动的控制权,与丟失祖宗疆土何异?” “纵得一时的安寧,却埋下了分裂的祸根,遗患无穷,此绝非明君所为!” 听到林清源用『非明君所为』这样大胆的词语,一旁的怀恩眼皮子直跳。 好傢伙,这位探郎是真敢说啊。 那些奉国的老臣面对陛下,都不敢说如此露骨的批评之言。 反观李彻,听到这番大胆的话非但不怒,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林清源此人才学深厚,且敢於直言不讳,这才是李彻將其留在身旁的愿意。 皇帝当久了,必然会听不到实话,这是李彻不想看到的。 他需要林清源这样的大胆之人提醒自己,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样的功绩,终究是个凡人。 而凡人,就会犯错。 李彻抚掌笑道:“善!大善!” 他將书信轻轻放回御案,手指点了点那信纸:“这魏训......是个人才啊,他这是在试探朕呢。” 林清源微微一怔,隨即恍然:“陛下的意思是......他並非真心想要王位,而是想要看看陛下,更在意天下一统的虚名,还是更看重对蜀地的实际掌控?” “正是此理。”李彻讚许地点头,“朕查阅过此人的生平政绩,他並非贪恋权势之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有意思的是,魏家与皇考还有一段陈年私仇......” 说罢,李彻將当年庆帝如何用计射杀魏训之父的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清源。 这段隱秘关乎先帝声誉,李彻能如此坦然相告,显见对林清源的信任。 说完往事,李彻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清源,问道:“以你之见,皇考当年所为,是否违背了道义?”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林清源沉吟片刻,並未迴避,坦然回道:“臣以为,先帝放弃的是道义虚名,追求的是更长远的目標。” “行此非常之事,固然留下了背信的污点,但却因此瓦解了蜀军斗志,避免了长期战爭带来的更大伤亡。” “天下一统的进程加快,无数將士与百姓因此得以活命。先帝以个人声名为代价,换取家国天下的早日安定,奸计之中也有道德所在。” 李彻闻言哈哈大笑:“先帝若在天有灵,定会喜欢你!”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再次感嘆:“这魏训也不错,有杀父之仇,却能跳出私怨,以蜀地大局为念。” 想到这里,李彻收集人才的癖好又发作了。 “朕真想让他入朝为官,他若肯来,朕直接给他个三品大员!” 隨即,李彻心念已定,对林清源道:“给魏训的回信,就由你来执笔。” “你替朕告诉他:蜀王之位,绝无可能!” “朕非但不答应他的条件,还不允许他和罗月娘继续留在蜀地,待投降之后,必须举家迁入京师!” 李彻嘴角勾起笑容:“一个治国安邦的能臣,一个驍勇善战的巾幗將军,正该来朝廷扬名立万,窝在家里有什么出息?” “臣,遵旨!”林清源躬身领命。 隨后立刻走到一旁,也不拘束,直接跪坐在地面上。 从怀恩手中取过纸笔,略一思忖,便奋笔疾书起来。 他这样的小官,自然是不可能在宣政殿有专属座位的。 李彻看著他这般,不禁微微蹙眉,对身旁的怀恩吩咐道:“去给林检討搬个座来,以后这个座位就设在此处,不必撤了。” 怀恩闻言心中一震,连忙应喏,隨后亲自搬来一个锦墩,轻轻放在林清源身旁。 林清源正写到关键处,感受到身旁动静连忙停下笔:“臣,谢陛下隆恩!” 李彻笑著摆了摆手:“专心写你的。” 怀恩垂手退到一旁,再看向林清源的眼神,已然大不相同。 他原本以为,陛下最看重的是出身寒微的状元张谦,对这位才学似乎更胜半筹的探,心存些许制衡之意。 如今看来,自己完全猜错了。 一个刚刚入仕的臣子,竟能在天子殿下拥有一个专属座位,这是何等的圣眷! 或许陛下最看好的,另有其人。 林清源性子虽清冷洒脱,但感受到李彻的发自內心的体贴,心中也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他重新落座,再提笔时,笔锋也沾染了几分快意。 文思愈发泉涌,一封才华横溢、情真意切的回信,在他笔下渐渐成形。 然而,世间事往往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信使歷经跋涉,將这封书信送达蓉城时,看到的却是满城縞素。 魏训,没能等到他试探的答案。 就在信使抵达的数日前,这位支撑蜀地的父母官已是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第956章 异族逞凶 灵堂之上,白幡低垂。 香烛的烟气升起,悲慟的低泣声落地。 蓉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前来相送这位父母官。 罗月娘一身縞素站在人群最前面,虽然面容憔悴,身体却依旧挺直如松。 双眼不见泪,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悲痛之色。 待到前来弔唁的人退去,她才缓缓展开了那封来自北方帝都的回信。 丈夫临死之前一直心心念念这封信,他到底还是没能看见。 信中的文字清晰而有力,如同那位年轻帝王的意志,不容置疑。 果然如魏训所料,新帝拒绝封王,並严词斥责,甚至要求他们夫妻必须离开世代居住的蜀地,前往京城...... 若是魏训活著看到这封信,或许能体会到李彻的深意。 而罗月娘此刻的心情不同,书信上的一字一句都像冰冷的针,刺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按照丈夫的遗愿,此刻她应该压下所有的个人恩怨,为了大局而选择接受,但是...... 罗月娘握著信纸的手越攥越紧。 魏父死於庆帝的背信诡计,血仇未雪! 若非庆军兴兵来攻,丈夫又怎会忧思成疾,最终英年早逝? 这笔帐,难道不该算在那位新帝头上? 两条人命,如此深仇大恨,自己怎能心安理得投降那小皇帝! 罗月娘將手中的信纸抽出,伸到一旁的烛火之上。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著纸张,迅速向上蔓延,將书信化为一片片飘落的灰烬。 她对著丈夫的灵位,喃喃道:“夫君,恕月娘不能从命......此等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罗月娘准备跟隨本心,选择了那条与丈夫遗愿完全相反的路,死战到底!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罗月娘的考验还不够沉重。 她焚信立誓走出灵堂,忽听城门出传来一阵喧譁。 却见几骑浑身浴血的哨骑,飞速衝过城门,行人纷纷躲避。 “报——將军!不好了!” 为首的哨骑未等马停稳,几乎是摔著落下马来。 “都掌蛮联合白草羌大举出兵,趁我军后方空虚,已经攻破了八座城池!” “这群蛮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各城守军告急,我蜀地危矣。” 哨骑说完,便脱力晕厥过去,罗月娘身后的蜀军將领皆是面色大变。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前有北方庆军虎视眈眈,后有如狼似虎的异族趁火打劫,蜀地的抵抗势力瞬间陷入了被两面夹击的绝境! “將军,我们怎么办?”有人一脸忐忑地开口问道。 罗月娘凤目圆睁,煞气冲天:“庆军欺辱我们,他们也来凑热闹,蛮夷安敢如此!” 她站起身,素白的孝服也掩不住那身凛冽杀气:“立刻点兵,本將亲自出征,必將这群趁火打劫的豺狼尽数诛灭!” 保境安民,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责任,无论是对抗北朝还是抵御外族! 区区蛮夷,在庆军未打来之前只敢躲在山里,如今看蜀军势弱,竟然也敢跑出来逞凶了?! 眾將皆是怒不可遏,纷纷请战。 蜀地是他们的家乡,蛮子和庆军不同,他们对百姓的危害性大得多。 一片愤怒之中,还是有清醒的人。 一名副將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地问道:“末將愿隨將军死战,万死不辞!可是,我们蜀军不过十万,若倾力去迎战都掌蛮和白草羌,那后方的庆军怎么办?” 此言一出,原本群情激愤的眾將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月娘身上。 是啊,他们去打蛮夷了,庆军怎么办? 蜀军如今之所以能守住蓉城一线,全靠险要地势和之前构筑的防线。 若是主力部队被调走去平定后方异族之乱,则面对庆军的防线必然空虚。 以那两位庆军主帅的老辣,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只怕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庆军就会长驱直入,直捣蓉城。 到那时,不仅前方战局崩溃,就连大军后路也会被彻底切断,进而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前后皆敌,便会瞬间形成一个无解的死局。 打异族,则北防洞开,根基不保。 不打异族,则后方糜烂,百姓遭殃。 空气仿佛凝固了,眾將皆不知如何是好,纷纷看著罗月娘,等待她的抉择。 罗月娘看著丈夫的灵位,仿佛看到了蓉城在蛮族铁蹄下燃烧的惨状。 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北方那黑云压城般的庆军大营方向。 “传令下去......打开通往庆军控制区的所有关卡要道,百姓若要向北方逃难,不可阻挡!” 一名將领色变:“將军,如此岂不是......” “本將还没说完。”罗月娘抬手制止:“派人去告诉李霖和贺从龙......” “蛮夷入侵,屠我蜀地百姓,掠我土地!我罗月娘要率军全力平叛,后方不会留一兵一卒。” “告诉他们,若还是我华夏儿郎,就暂且搁置干戈,莫要在我等身后行那趁人之危的卑劣之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和敌军將条件,这简直是......与虎谋皮。 后背毫不设防靠什么拦住庆军,寄希望於敌人的道义和廉耻吗? 若非下达命令的是罗月娘,眾將怕是会立刻斥责出声。 副將急道:“將军,庆军狼子野心,岂会......” “够了!”罗月娘厉声打断,“兵马一调动,瞒也瞒不住,他们早晚会知道。” “除此之外,还有他法吗?难道眼睁睁看著蛮夷肆虐,屠戮我蜀中子民?!” 她何尝不知这是在赌? 之所以下如此决定,不是因为她相信李霖二人,而是因为她相信自己丈夫的判断。 如果新帝是一个为国为民的皇帝,他们就不会乘人之危。 罗月娘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著灵堂的白幡:“我意已决,即刻出兵,迎战蛮羌!” “至於后方......”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就要看他李彻的兵將,配不配得上王师二字了!” 第957章 一致对外 庆军大营,中军帐內。 送走了那位罗月娘的使节后,李霖大马金刀坐在帅位上,摸著下巴上的短须,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这小娘皮竟敢如此小覷本王?” 眾將纷纷面带微笑,本想著要在蜀地蹉跎一阵子了,没想到峰迴路转。 “到底还是年轻啊......把后背亮给敌人,还指望敌人讲道义?”李霖轻笑一声,隨即转向帐外,声音洪亮道:“来人!速去贺从龙將军所部,请襄国公前来议事!”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见李霖这么说,副將解明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我们......打是不打?” 李霖转过身,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如刀:“打!当然要打!此乃天赐良机,送到嘴边的肥肉,焉有不吃的道理?” 他嗤笑一声,轻蔑道:“这蜀军女將终究是年轻气盛,不懂我奉军,让我们袖手旁观......呵呵!” “奉军在关外连年征战,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何曾畏惧过战斗?又何曾躲在別人身后,坐观成败?” 解明闻言面露忧色:“王爷,末將以为,如此趁人之危,恐有损我『王师』之名,遭天下人非议。” “况且......陛下常教导我等,需顾念民族大义,共御外侮。若我们此时进攻蜀军,陛下那边又如何交代?” 解明也是早就跟隨李彻的老人,知道若是李彻在此,是绝对不会趁人之危的。 李霖收起了笑容,定定地看了解明片刻。 解明见状,不由得心头一紧。 隨即,李霖招了招手示意解明近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密语了几句。 没有人知道李霖究竟对解明说了什么。 当解明拿著军令,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时,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跃跃欲试的战意。 不久,另一路统帅贺从龙也快马赶至大营。 两位沙场老將屏退左右,在帐內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帐帘再次掀开时,李霖与贺从龙共同下令: 所有步兵部队,立即向前线预定阵地进发,巩固防线並收拢蜀地流民。 而两军所有骑兵合兵一处,由李霖与贺从龙亲自统帅,目標直指蓉城方向! 。。。。。。 时间飞逝,转眼已是两日后。 罗月娘亲率蜀军主力离开蓉城,日夜兼程奔赴后方与都掌蛮、白草羌联军交战的战场。 偌大的蓉城,此刻只剩下少许老弱残兵以及一些临时徵召的民壮负责守御,城防可谓前所未有的空虚。 罗月娘的確是个將才,深知此刻不得瞻前顾后,若是再分兵驻守蓉城,怕是两头都討不到好。 故而,她孤注一掷,集中所有主力,只为在最快时间內击破蛮军,然后迅速回防。 是夜,星月无光。 负责守城的蜀军守將看著昏暗的夜空,心中忐忑不安。 他一次又一次地登上城楼,忧心忡忡地向北面张望。 罗月娘此行无异於一场豪赌,將全城乃至整个蜀地的命运,都押在了大庆军队的道义之上。 守將虽然信任罗將军,但仍难免心中不安,毕竟这赌注实在太大了。 突然! 北方的地平线上,毫无徵兆地亮起了一片移动的火光。 初时如星点,隨即迅速蔓延,如同一条奔腾的火龙,朝著蓉城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匯聚成一片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敌袭——庆军来了!!!” 瞭望的士兵发出一声吶喊,隨后城墙各处都敲响了警锣。 锣声瞬间划破蓉城的夜空,城头之上陷入一片混乱,绝望瞬间蔓延开来。 守將看著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洪流,脸色惨白如纸。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赌输了!” 他拔出佩刀,对著周围的士兵嘶声高喊:“弟兄们!报效蓉城的时候到了!准备战斗!” 蜀军士兵们强压著恐惧,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准备迎接一场註定惨烈的守城战。 便是再英勇的士兵,此刻也压制不住內心深处的恐惧。 毕竟奉军威名在前,骑兵群的威慑在后。 饶是胆子再大,在上万骑兵组成的洪流面前,也只会生出螻蚁之感。 然而,就在骑兵群即將撞上蓉城城墙的前一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如同摩西分海般,庞大的骑兵洪流在即將进入弩箭射程的极限距离时,霎时间一分为二。 骑兵化作两股汹涌的狂潮,沿著蓉城东西两侧的旷野,毫不停留地奔腾而过。 马蹄捲起的烟尘如同两条土黄色的巨龙,庞大的声势异常骇人,却没有一骑冲向城门,没有一支箭矢射向城头! 在蓉城守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庆军掠过城池,径直向著南方狂飆而去!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守將手中的刀缓缓垂下,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们......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仿佛在做梦。 “竟然往南去了?”守將揉了揉眼睛,心中的疑惑压过了逃生的狂喜。 庆军骑兵竟然会对唾手可得的蓉城视而不见? 。。。。。。 时间倒回至当日清晨,庆军中军大帐內,李霖对解明说的那番密语: “我们要打,但不是打蜀军!我们要打的是那些不知死活的南蛮子!” 解明一脸错愕:“您的意思是?” 却见李霖眼中寒光四射,毫不掩饰对异族的深恶痛绝: “狗日的都掌蛮和白草羌,咱们大庆自家的事情,何时轮到他们落井下石了?” “我们要打!不但要打,还要快打,往死里打!” “集结所有骑兵,直接用轻骑插进去,打他狗日的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这群蛮子敢从大山里走出来,那就別回去了!” 解明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问道:“那蜀军呢?” 李彻冷哼一声:“算那小娘皮运气好,碰见的是我们,算是赌对了。” “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和蜀军再怎么说都是大庆人,民族大义当前,自然要一致对外!” 第958章 看错人了 李霖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看著远处的蓉城城墙,不由得对身旁的贺从龙开口道:“这帮小子怕是被嚇惨了。” 贺从龙淡然一笑:“陛下曾和末將说过,仇恨大多来自於不了解。” “蜀军不了解我们,所以才会反抗,若是了解我们便该知道,奉军的刀锋永远优先对著异族!” 李霖笑著頷首:“陛下总能说出两句特別在理的话,让人回味无穷,你说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呢?莫不是想要当圣人?” 贺从龙默默別过头去,只当做没听见。 敢说这种话的,全天下除了这位燕王之外,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没办法,谁让他和陛下的关係好呢。 “我们也需要加快速度了。”贺从龙又道,“守夜人传来消息,罗月娘的进军速度很快,似乎想要速战速决。” 李霖微微頷首,隨即笑道:“这女子当真不简单,不若你我將她生擒回去送给陛下,我敢打赌,陛下绝对比收到一百个美女还要高兴!” 。。。。。。 罗月娘用兵,深得魏训之父真传,更兼多年带兵歷练出的老练。 她深知对付都掌蛮、白草羌这等来去如风的蛮夷,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给他们流窜回深山老林的机会。 否则,今日击退,明日復来,永无寧日! 因此,她不顾大军长途奔袭的疲惫,兵贵神速地发动了攻击。 都掌蛮和白草羌联军尚未完全消化占领的城池,还在城中烧杀淫掠,蜀军便已杀到城下! 仓促迎战的羌蛮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只想著逃跑。 罗月娘身先士卒上阵,蜀军將士更有守卫家乡之意念,士气如虹。 几个衝锋之后,便將立足未稳的蛮族前锋击溃。 进入城中,看到蜀地百姓被蛮夷祸害的悽惨模样,將士们心中怒火更盛,砍人更加卖力。 羌蛮首领们人都傻了,他们印象中的蜀军多是依託城防固守,怎么今日的反击如此凶悍凌厉? 就这样,罗月娘一日辗转数十里,一举夺回了最先丟失的几座城池。 几个羌蛮首领见势不妙,又深知自己手下这群乌合之眾,绝非士气鼎盛的蜀军对手。 於是立刻下令,各部放弃占领的城镇,向后方山林地带撤退。 罗月娘岂会放任他们轻易遁走? 若让这群豺狼退回巢穴,待蜀军退兵之后,他们必將捲土重来,甚至为祸更烈。 此战,必须將他们打痛、打残、打得元气大伤,从此不敢再窥视蜀中! 若想达成这个目標,就要想个好办法,不能打一场场小战斗,而要將小战斗合成一个大战役。 接下来的战斗中,罗月娘展现出高超的战场指挥,她不再追求打眼前的胜仗,甚至故意留出缺口,从而获得更多的主动权。 將手中兵力巧妙分派,以精锐骑兵为游骑,不断骚扰、驱赶溃逃的羌蛮部队。 主力步兵则在侧翼保持压迫,却並不急於发起总攻。 如此,蜀军像牧羊人驱赶羊群一样,將蛮族联军一步步逼向她早选定的绝地。 羌蛮联军各部在罗月娘的战术下,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般慌不择路。 蛮子本就没什么指挥,如今建制被打乱,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四面八方,好像都有蜀军的旗帜和追兵,只能朝著唯一的生路逃窜。 待到几名经验丰富的蛮族头人察觉不妙时,他们已经被蜀军驱赶进了一处三面环山的河谷盆地之中。 如此,口袋阵便扎紧了。 然而,將敌人引入绝地的同时,也意味著罗月娘自身也再无退路。 蜀军长途奔袭,连日作战,士卒都已露出疲惫之態。 虽然战术成功,但士气在连续的高压行军中也被消磨了不少。 反观被逼入绝境的羌蛮,意识到退路已断,反而激起了凶性。 各部首领开始集结残部,准备做困兽之斗。 决战,一触即发! 。。。。。。 罗月娘立马於中军阵前,看著远处河谷中乱鬨鬨的蛮族军队,心知唯一的战机已到! 此战若胜,则蜀地尚存,自己便可立刻折转回去,继续和庆军对峙。 此战若败......那便是万劫不復。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亮银长枪,將其高高举过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报——” 一骑斥候如同旋风般从大军后方疾驰而来,衝到中军旗下。 斥候来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而下:“报將军!大军后方出现大量骑兵!烟尘遮天,至少......至少有两万之眾!” “什么?!” 此言一出,一眾蜀军將领们脸色大变。 两万骑兵?这怎么可能?! 蜀地本就缺马,罗月娘此次出征更是带走了所有的骑兵部队,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千骑。 更何况,就算是把蜀地所有能跑的马、驴、骡子都算上,也凑不出两万匹来啊! 这是哪里的骑兵? 几乎是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罗月娘的心头冒出,直让她手脚冰凉。 难道......是庆军?! “全军戒备,后队准备迎敌!”罗月娘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总攻的命令被硬生生压下,整个蜀军阵型开始出现明显的骚动和慌乱。 原本指向河谷內蛮族的兵锋,不得不分出大部分转向后方。 罗月娘心沉到了谷底,她一夹马腹,在亲兵护卫下衝上旁边一处高坡。 向后方烟尘起处眺望,那条象徵著毁灭的黑线越来越近。 马蹄声如同闷雷,狠狠敲击在罗月娘的心头。 不愧是奉军骑兵,能有如此声势,怪不得能纵横关外从无敌手。 罗月娘此刻心中生出了一股恐惧......她从未在任何敌人身上感受过此等威压,自己的蜀军能打过他们吗? 终於,在那席捲而来的洪流逐渐接近,她看到了最前方阵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一个巨大的『庆』字军旗! 果然......是庆军! 罗月娘闭上了眼睛,一股绝望之意涌上心头。 夫君......你好像看错人了。 第959章 加入战场 李霖驻马於一处高坡,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战场態势,麾下的骑兵如潮水般从他两侧奔流而过。 见蜀军將数量更多的羌蛮军困於绝地,他不由得嘖嘖称奇:“这罗娘子,当真是个奇女子!” 本以为杨璇已经是女中豪杰,没想到这蜀地还有这样一个女子,丝毫不逊於她。 李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並轡而行的贺从龙感慨道:“硬是凭藉弱势兵力,把这群蛮子给逼进了死地,了不得啊!” 贺从龙亦是沙场宿將,自然能看出其中的门道,点头附和:“观其排兵布阵的手法堪称精妙,单论指挥之能,便是放在我奉军诸多將领之中,恐也能排进前五。” 贺从龙说这话时,心中也有些嘆息。 有些人天生就適合沙场,老天爷赏饭吃。 而他则不同,全靠经验和认真钻研,不管怎么努力,依然比不过这些天赋型。 李霖目光扫过蜀军阵线,又看向河谷中那些躁动的蛮兵,眉头微蹙:“蜀军士卒身体素质和装备差了些,又连日奔波作战,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若任由他们单独发动总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自身伤亡绝不会小。我们不能等了,必须儘快参战才是!” 什么蜀军、庆军的,在李霖看来,这些人都是老六的子民,都是自家兄弟。 虽说削弱蜀军对庆军更为利好,但李霖实在不想看著这群忠勇战士死在蛮夷手中。 身后的解明闻言,立刻抱拳进言道:“王爷,襄国公!” “末將以为,蜀军此刻尚不知我军来意,对我等充满戒备。” “若我军贸然靠近,他们必分兵防守,甚至可能引发误会,反而耽误战机。” “我们应当设法知会罗月娘一声,表明我军立场。” 李霖点了点头:“嗯,是这个道理,派几个机灵的哨骑过去吧。” 解明却主动请缨:“王爷,只派哨骑怕是难以取信,末將请命去见那罗月娘,陈明利害!” 李霖看向他,眉头皱起:“听闻罗月娘恨极了庆军,视我等如仇寇,太危险了。” 解明却是爽朗一笑,脸上带著自信:“王爷放心,末將再怎么说也是陛下亲封的忠勇侯,那罗月娘虽是女流,却非不明事理之人,绝不会直接杀我。” 见解明坚定的模样,李霖知他心意已决,且所言確有道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沉吟片刻,重重拍了拍解明的肩膀:“好!那就辛苦你走这一趟!” “记住,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末將领命!”解明抱拳领命,隨即一拉韁绳,战马人如离弦之箭,脱离庆军大队。 来到蜀军阵前百步之外,解明勒住战马。 蜀军阵型整齐,一阵弓弦被拉动的细微声响传入耳中,显然是弓弩手已经就位,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將解明射成刺蝟。 解明却是面无惧色,朗声高呼道:“阵前蜀军將士听了,本將大庆忠勇侯解明,此番前来非为与尔等为敌,乃是奉燕王將令特来支援尔等,共击蛮夷!” 说罢,从贴身的鎧甲內取出一方印信,高高举起:“侯爵信印在此,请罗月娘將军阵前答话!” 听到解明的话,蜀军阵中一阵骚动。 几名军官不敢擅专,连忙派人飞马向中军稟报。 不多时,数名蜀军骑兵驰出,將解明送入阵內。 穿过蜀军的层层枪戟,在一眾將士警惕的目光中,解明到了立马於中军旗下的罗月娘面前。 他翻身下马,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將军。 只见她一身银甲沾染征尘,却难掩挺拔英姿,面容因连日征战略显憔悴,但那双凤目依旧锐利。 此刻正带著冰冷的审视,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 “罗將军。”解明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罗月娘声音冷硬:“你说刚刚说,庆军是来助我的?” 解明坦然迎著她的目光,语气诚恳道:“正是如此,蛮夷入侵蜀地,屠戮普通百姓,乃我华夏共同之敌。” “燕王与襄国公有言,不能坐视异族肆虐我同胞之地,我军两万铁骑已至,愿与將军並肩作战!” 罗月娘淡然道:“你有何凭证,我如何得知你们不是来与蛮子前后夹击我军的?” 解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荡:“身家性命便是凭证,若我王师向蜀军发射一矢,罗將军可立刻斩我头於阵前!” 罗月娘眉头紧锁,並未轻易被打动:“我如何能查明你身份真偽,谁知你这侯爵是真是假?” “查不明。”解明摇头道,“將军须知,世间之事,本无万分周全之策。此时此刻,罗將军您只能选择相信我,別无他法!” 听闻此言,罗月娘陷入了沉默,玉手紧紧握著韁绳看向远方。 一眾蜀將也將解明围在中间,等著罗月娘的决策。 就在僵持之间,远方河谷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蜀军不像奉军有信號枪传递消息,故而罗月娘事先以月相为號,粗略计划了进攻时间。 此时,负责其他方向合围的蜀军部队见时辰已到,不明后方变故,已然按照原计划向河谷內的羌蛮军发起了进攻。 古代通讯不便,军令一旦发出,便难以更改。 合围攻势既起,便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整个战局已被彻底引爆。 解明同样听到了谷口的廝杀声,他转头望向那个方向,隨即又看向罗月娘:“罗將军,谷口战斗已起,蛮夷困兽犹斗,蜀军弟兄正在血战。” “还请將军相信我,我奉军在剿灭异族这方面从未落过下风,更未曾让並肩而战的友军失望过!” 周围的蜀军將领们也都焦急地看向罗月娘,毕竟前方的將士在流血,后方却按兵不动。 现如今每拖延一刻,蜀军都会付出更多生命的代价。 罗月娘一咬银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厉声下令道:“传令后军!停止与庆军对峙,让开通道放他们过来!” “前军听我號令!目標河谷蛮夷,全军进攻!” 命令下达后,她又转过头,冷然对解明说道:“解侯爷,若此事有诈,我第一个先斩汝头!” 解明非但不惧,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谢罗將军信任,你不会后悔今日之抉择。” 。。。。。。 此刻的河谷之內,已成血肉磨坊。 蜀军与羌蛮军如同两股血肉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溅起漫天血雨。 蜀军的阵线如同磐石,稳步向前推进。 前排的士兵倒下,后排的战友立刻无畏地上前补上缺口。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以用血肉之躯构筑对羌蛮的死亡囚笼。 反观羌蛮士兵,他们打法狂野,毫无章法。 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挥舞著五八门的兵器,仅凭著蛮力向蜀军阵线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衝击。 都掌蛮与白草羌,本是世代居住於蜀地周边群山之中的部落,名义上归附蜀地官府,却从未真正融入。 官府为了控制这些不安定因素,对他们施以严苛的管控: 不许隨意入城,不许与庆人通婚,却依然要承担繁重的徭役,缴纳赋税。 在某种程度上,蜀地的繁华与安寧,也有这些蛮人的血汗付出。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被庆人轻蔑地称为蛮夷。 城中的贵人锦衣玉食,他们却只能在贫瘠的山地中风餐露宿。 凭什么?这世道何其不公?! 积压了数代人的怨愤,使得每一个羌蛮士兵都杀红了眼,將怒火倾泻在眼前的蜀军身上。 死战不退,不死不休! 哪怕是用牙齿咬,用头撞,也要在这不公平之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蜀军同样不能退! 他们身后,是家乡的田园屋舍,是手无寸铁的父母妻儿。 他们亲眼见过被蛮兵洗劫后的城镇,那是何等的惨状:尸横遍野,十室九空,妇女被凌辱,孩童被屠戮...... 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今日若不能在此地將这群蛮夷彻底消灭,来日遭殃的就是自己的亲人。 双方都有著绝不能后退的理由,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疯狂的吶喊......交织成一首血腥的乐曲。 大片大片的鲜血浸透了河谷的土地,將原本青绿的草丛染成了暗红色。 都掌蛮首领手持一柄利斧,如同人形凶兽般衝杀在最前线。 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伤疤,肌肉虬结的样子像一头蛮兽。 “吼——” 一斧劈下,一名蜀军士兵连人带盾被劈飞出去,斧刃余势未消,狠狠剁在另一名士兵的脸上。 噗嗤—— 伴隨著头骨碎裂的可怕声响和眼珠爆裂的声音,士兵的半边脸颊瞬间塌陷下去,哼都未哼一声便倒地身亡。 蛮族首领一脚踩在尚在抽搐的尸体上,抽出沾满红白之物的战斧,仰天咆哮,状若疯魔。 周围蛮兵见此情形,战意更加汹涌。 然而,就在此时,蛮族首领的耳朵动了动。 在大山中討生活,听力自然是极佳,否则也坐不上头领的位置。 起初,那声音极其微弱。 混杂在喧囂的战场中,如同天边传来的隱约雷鸣。 但很快,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咚、咚咚、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 是某种沉重而迅捷的东西,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敲击著大地,使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噠噠噠噠噠—— 他终於听清了,那如同暴雨击打芭蕉叶的轰鸣声......是马蹄声! 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发出的恐怖声响! 第960章 庆军的真正实力 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蛮族首领的心臟。 他扭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野尽头,两道黑色的钢铁洪流一左一右衝破烟尘,朝著混乱的河谷战场狂奔而来。 迎风招展的庆字战旗,在夕阳的余暉下镀上了一层金色薄膜。 蛮族首领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吶喊示警:“小心!庆人的骑兵来了!!!” 这声吶喊瞬间在羌蛮军中炸开,正在廝杀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滯,惊恐地望向从两侧迂迴而来的骑兵。 庆军铁骑的出现,带来的恐慌是双向的。 不仅羌蛮联军胆寒,河谷內正在浴血奋战的蜀军士兵见到庆军旗帜,心头也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尤其是那排山倒海般的骑兵洪流,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直扑而来,源自本能的恐惧几乎瞬间压倒了理智。 “结阵!后队转向!长枪手上前!弓弩手准备!” 蜀军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吶喊著,试图在混乱中组织起一道防线,以应对可能到来的骑兵衝击。 许多士兵仓惶地调整方向,將染血的长矛对准了烟尘滚滚的谷口,手心满是冷汗。 毕竟大家都知道庆军正在与自己开战,此刻他们是敌非友。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蜀军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和庆军开战,大家不都是庆人吗? 而且据说北方的那位新帝,对百姓和士兵都很好。 但敌人就是敌人,尤其是在此等生死攸关之时,骑兵的铁蹄可不会回答他们內心的疑问。 羌蛮首领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他挥舞著战斧,大声咆哮:“不要慌!都往蜀军人堆里挤!” 羌蛮首领知道,这河谷內部环境复杂,根本不是骑兵撒野的地方。 庆人的马队冲不起来,他们敢进来,就是自寻死路。 只要把他们拖进混战,他们的马就是累赘! 他想的没错,罗月娘最初之所以选择这处河谷作为决战地,看中的就是限制大兵团机动的特点。 按照她的构想,四面合围的蜀军居高临下,將羌蛮驱赶出谷。 而在谷外的蜀军主力便可结成阵型,如同绞肉机般一点点磨碎突围的敌人,形成围猎之势。 然而,庆军的介入彻底打乱了她的部署。 羌蛮士兵听到首领的呼喊,开始拼命地向两侧挤压,试图將更多的蜀军部队捲入近身泥沼,让整个河谷变得更加混乱。 蜀军见到庆军骑兵本就猝不及防,军心难免浮动。 面对羌蛮的反扑,防线竟然被向外推出了数十步,谷口附近的区域瞬间挤满了羌蛮士兵。 而就在这时,那令人心悸的马蹄声已然抵达谷口。 烟尘之中,无数马头隱约可见,毁灭的衝击似乎下一秒就要降临。 羌蛮和蜀军,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死死盯住那烟尘瀰漫的谷口,等待著骑兵的衝击。 然而,预想中骑兵踏阵的画面並未出现。 庆军骑兵在冲至谷口之时既没有转向,也没有减速。 而是沿著谷口外侧呼啸而过,根本没有踏入河谷半步。 奔腾的骑兵们在疾驰中,从马鞍旁取下一根根黝黑鋥亮的棍子,平举而起对准谷內。 “全军瞄准谷內蛮夷,开火!” 李霖一马当先,下令的瞬间,手中短銃已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身后的骑兵们纷纷吶喊: “开火!” “开火!” 命令层层传递,第一批经过谷口的骑兵齐刷刷端起手中燧发枪。 根本无需瞄准,对著谷內挤作一团的羌蛮人群,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剎那间,谷口好像过了年似的,硝烟瀰漫,火光闪烁。 密集的铅弹形成一波波弹幕,呼啸著射入羌蛮密集的阵型之中。 子弹的速度何等快,羌蛮士兵刚刚听到枪声,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身体一凉。 低头看去,只见胸前、腹部已然爆开一个个恐怖的血洞,臟器碎片混合著鲜血喷溅而出。 有人整个手臂被铅弹打断,有人头颅如同西瓜般炸开...... 更有那倒霉鬼身中数枪,变得东一块,西一块。 第一批骑兵射击完毕,毫不停留地离开谷口,將射击位置留给紧隨其后的战友。 后面的骑兵同样毫不犹豫,举枪、瞄准、射击、离开...... 马蹄声与枪声,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一波又一波的弹幕没有间断,持续不断地泼洒进河谷之內。 谷口的羌蛮军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匯聚成溪流沿著地势向下流淌。 真正的血流成河! 与此同时,两支几百人规模的庆军部队,在枪声的掩护下接近谷口两侧。 他们同样没有进入谷內,而是弃马步行,向山谷上方攀去。 这些骑兵並未携带燧发枪,而是从马背上卸下了一个个沉重的包裹、金属支架以及短粗的金属管。 “快!动作快!抢占制高点,建立迫击炮阵地!” 这些骑兵皆是体力充沛,背负著沉重的装备却能如履平地,三两步便躥上了谷口两侧的山坡。 为首的骑兵队长喘著粗气,大声命令道: “组装迫击炮!標定诸元!” “目標——下方河谷蛮夷密集区域,先不要发,等待命令。” 待到他看到另一侧的山坡上,一枚红色的信號弹冲天而起,这才下令道: “不必试射!十发急速射!给老子狠狠地打这帮蛮子!” 骑兵队长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再次强调:“都给我瞄准点,寧可打不著敌人,也绝不允许有一发炮弹落到蜀军的头上!” “喏!”炮手们齐声应和,手上动作更快。 下一秒,数十发迫击炮弹冲天而起,在河谷上方划出一道拋物线,飞速落入谷內! 轰隆隆—— 。。。。。。 后方高坡上,罗月娘亲眼看著庆军骑兵从自家军阵两侧呼啸而过,径直扑向杀声震天的河穀穀口。 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赌对了! 庆军,果然信守了承诺,他们真的是来助战的。 然而,这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股更强烈的好胜心取代。 她罗月娘,何曾需要躲在別人身后坐享其成?尤其还是在她视为仇寇的庆军身后。 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罗月娘举起手中亮银长枪,枪尖直指苍穹: “蜀军的儿郎们!庆军已在阵前杀敌,我等岂能畏缩於人后?” “隨我冲!赶超庆军,让天下人看看,我蜀军勇士不逊於人!” “吼——” 身后的蜀军將士本就因援兵到来而士气大增,此刻被主將的豪情点燃,更是爆发出震天的吶喊。 纷纷举起兵器,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袭向谷口。 解明见状不由得眉头大皱,急忙策马靠近:“罗將军且慢!我军攻势尚未完全展开,还请將军稍待片刻......” 罗月娘看向他,语气有些不善:“解侯爷可是瞧不起我蜀军,觉得我等会拖了你们的后腿?” “绝无此意!”解明连忙道,“末將只是想说,我军此番攻势与將军平日所见之战法大不相同,此时靠近恐生意外啊!” “休得多言!”罗月娘报以一声冷笑,“今日你庆军来援之情,我罗月娘记下了。” “但一码归一码,战场之上各凭本事,你们庆军有何手段,我们战场上见真章!” 说罢,她不再理会解明,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银甲白袍的身影一马当先,朝著硝烟瀰漫的谷口疾驰而去。 解明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只得拍马跟上。 罗月娘怀著满腔的斗志,率领同样士气高昂的蜀军,很快便衝到了谷口附近。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下意识勒紧了韁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她身后汹涌的蜀军人潮,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这......这是什么打法?这战场为何如此陌生?! 只见一骑又一骑庆军骑兵,在谷口呼啸而过,手中火枪將子弹射入谷內。 而谷內,更是如同修罗炼狱! 不时发出巨响,如同雷神在发怒,隨后便是冲天的火光。 那声音如同九天落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铅弹如雨,炮弹如雹! 谷內的羌蛮军早已彻底崩溃。 他们哭喊著,奔跑著,却不知该躲向何处。 人群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蚂蚁窝,混乱到了极点。 如此情况,莫说是自己了,就是天王老子也不敢往谷內冲。 罗月娘骑在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庆军有如此神兵,为什么不早用? 罗月娘看向身旁的解明,后者耸了耸肩,无奈道:“我都说了,此刻还是不要往上冲为好。” 真以为我们打不过你们呢,平日里让著你们罢了。 不过是教训不听话的孩子,犯不著用上全力。 第961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 河谷中的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庆军对羌蛮单方面的屠戮。 在庆军火炮、火枪的双重火力打击下,被困在河谷之中的羌蛮军如同被投入沸鼎的肉,连像样的挣扎都没能持续多久,便彻底被煮成了一锅烂汤。 火枪是调料,火炮是高汤,食材便是羌蛮的血肉之躯。 这一天,南方的蛮夷终於感受到了北方蛮族对奉军火力的恐惧。 谷內的喊杀声,被枪炮声和绝望的哭嚎所取代。 最终,连哭嚎都渐渐微弱下去,零星还会传来如同鬼蜮迴响般的呻吟。 待到李霖下令停止射击,瀰漫的硝烟缓缓散去,原本青山绿水的河谷,已然化作一片屠宰场。 由於庆军都是骑兵,不好进入河谷收割,便由蜀军接管战场。 一名蜀將带领蜀军列队踏入谷口,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魂飞魄散,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再也无法挪动。 视线所及,暗红色的血液几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匯聚成洼,缓缓流淌。 残肢断臂隨处可见,有的掛在低矮的灌木丛上,有的散落在乱石之间,破碎的內臟和骨茬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尸体堆积如山,许多已经无法分辨出完整的形状,被火炮直接命中的地方,更是只剩下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冷兵器战爭的残酷,在於一刀一枪的搏杀,但士兵死亡时一般还保留著人形。 而热兵器战爭则截然不同,是毫无尊严的肢解与毁灭,人体碎片隨处可见。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呕——” 一名年轻的蜀军士兵再也无法承受视觉与嗅觉的双重衝击,突然弯下腰对著地面,將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一声呕吐如同信號,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呕——” “哇——” “我不行了,呕!”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蜀军队伍中响起,蜀军將士个个面色惨白,弯腰狂吐。 这是生物看到同类尸体的本能反应,便是再厉害的硬汉也很难扛得住。 带队的蜀军將领,强忍著喉咙的不適,试图维持身为將领的威严。 却也只坚持了不到十息,便飞速衝到一旁,扶著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树冠的大树,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妈卖批,这也太嚇人嘍!” 直到吐出的全是酸水,蜀將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惨!太惨了! 这根本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 这群庆军是魔鬼吗?用的是什么武器,能把人都打成叶儿粑粑嘍! 那蜀將吐过之后,神色顿时一滯,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庆军有如此厉害的武器,为何在和蜀军作战时从未拿出来过呢? 罗月娘此时也踏入了河谷,即便以她久经沙场的坚韧心性,再看到面前的惨状时,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竟然凭藉著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將那股翻涌欲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一旁的解明一脸震惊,她好像硬生生咽下去了,不由暗自竖起大拇指。 是个狼灭! 隨后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呕吐的蜀军士兵,强自镇定地问道:“负责合围的弟兄们情况如何?可有被误伤?” 一旁的副將刚刚吐完,声音还带著颤抖:“回將军,合围的弟兄们都在河谷外围,庆军的炮火很准,並未波及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兄们全程目睹,受了极大的刺激,没个十天半月,怕是缓不回来了......”副將的声音越来越低。 罗月娘闻言一阵无语。 仗打贏了,敌人被全歼,己方伤亡微乎其微,这本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可看著敌人的惨状,自己人的精神却崩溃了。 偏偏她还不能责怪什么,毕竟连她自己都是在强撑著。 只能说庆军的手段太残暴了,幸亏没用到自己头上...... 就在这时,一旁的解明適时开口:“罗將军不必过於忧心,陛下將此种情况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大部分將士都可以自行调整恢復。” “若实在严重,我军中设有专门负责疏导將士心绪的政委,或许可以帮贵军......” 罗月娘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你早就知道会是这般景象?” 解明坦然点头:“是。” 罗月娘又道:“那之前与我军作战时,为何从未见你们......如此施为?” 解明尚未回答,身后便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哈哈哈!罗將军此言差矣!” 来人大步流星走到罗月娘身前,认真道:“蜀军將士亦是我大庆同胞,对內征伐,岂能行此等绝户手段?那又与屠夫何异?” 眾人回头,只见来者甲冑染尘,却依旧气度雍容,英气勃勃。 他朝著罗月娘郑重一拱手,目光坦荡: “在下李霖,久仰罗將军巾幗之名,今日河谷一见,將军果然用兵如神,李某佩服!” 罗月娘看著这位名震天下的燕王,眼中倒是没了多少敌意。 这燕王目光清澈,举止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坦荡气度,怪不得是奉军中的二號人物,果真不一般。 殊不知李霖控制燕藩多年,自有自己的人格魅力,没脑子归没脑子,绝非寻常之辈。 李霖见罗月娘沉默,便继续解释道:“至於这战后心绪激盪之事,在我军中亦不罕见。” “陛下早有严令,凡参与激烈战事的一线部队,儘量不参与后续的战场清理,皆由后续跟进的部队接手处理,便是为了保全將士心神。” 罗月娘听著他的话,目光再次扫过这片血肉地狱,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李霖:“所以,燕王殿下,你们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李霖闻言神色一肃,郑重答道:“无他!唯愿蜀地重归大庆版图,万民再享太平!” “蜀地本就是我大庆不可分割之部分,如今蜀中百姓人心思定,更是大多心向朝廷,期盼王化。” “罗將军深明大义,为何不能顺应这浩浩民心,非要逆势而行,使蜀地再生灵涂炭?” 罗月娘眉头紧锁,反驳道:“如今天下二分,南北各立朝廷,我如何得知哪个是正统?” “我只知道,是你们北方的军队带著刀枪,率先踏入了我蜀地疆土!” 第962章 屠我一城,灭你千將! 听到罗月娘的质疑,李霖不慌不忙,开口道:“先帝遗詔传位於陛下,白纸黑字,天下共鉴!” “我六弟继承大统,名正言顺,乃不可辩驳之正统!” “至於南方偽帝,不过跳樑小丑,窃据神器,早晚必被扫平!” 不提庆帝还好,听到『先帝』二字,罗月娘不由得冷哼一声,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名蜀军將领快步跑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將军!我们发现了都掌蛮首领的尸首,已被炮火轰得不成人形。” 都掌蛮首领便是那位巨斧壮汉,赖匹夫之勇衝杀在最前面,他不死谁死。 “白草羌首领还活著,但身负重伤,胸口被弹片击中,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罗月娘眸光一闪,暂时压下了与李霖的爭辩,沉声下令:“將他带过来。” “是!” 两名蜀军士兵拖著一个血人走了过来,放在罗月娘和李霖面前。 白草羌的首领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无缚鸡之力,应当是族中长老。 胸腹间有一个恐怖的创口,应该是迫击炮碎片嵌了进去,鲜血仍在汩汩流出。 他面色灰败,气息奄奄,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燃烧著怨毒的火焰,死死地钉在罗月娘身上。 罗月娘居却是毫不在意,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冰冷:“白草羌归附蜀地几十年,一直相安无事,如今为何再叛?” 那老者闻言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讥讽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你说什么『叛乱』?真是笑话!” “你们这些庆人,何曾真正拿我们当人看过?!” 他的夏语说得异常流利,显然与蜀地官府打交道已久 “我们的猎场被你们不断侵占,山林被你们砍伐,族中青壮被迫离乡,去给你们城里的贵人做牛做马,修建华屋美苑,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到!” “我们的孩子在山里挨饿受冻,你们的孩童却在城中锦衣玉食,这叫什么归附?这叫奴役!” “若再不反,不爭,我白草羌迟早被你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罗月娘眉头紧蹙,冷然斥道:“纵然官府有待不公,至少给了你们一条生路,划定了棲息之地,未曾將尔等赶尽杀绝!” “可你们呢?屠城掠地,焚烧村庄,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何其无辜?你们的愤怒,就要用无数平民的鲜血来偿还吗?!” 老者艰难地喘著气,脸上扭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这不是你们庆人的道理吗?!” “族人们心中积压了多少代的怒火,岂是我能拦得住?” “更何况......我为何要拦?我也愤怒,我也想要让你们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老者极其疯狂,显然已经是破罐破摔了,罗月娘也只能沉默以对。 她很清楚,两族之间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不是简单的对错能够衡量的。 立场不同而已,双方都是偏见,没有什么真理。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观察的李霖:“燕王殿下,若是你们陛下在此,会如何处置他们?” 李霖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篤定道:“我家陛下素来以仁德为怀,泽被苍生,自然不会行赶尽杀绝之事。” 这话一出,地上那奄奄一息的白草羌首领微微一颤,浑浊的眼睛里再次爆发出求生欲。 他挣扎著撑起上半身,急切地望向李霖: “您......您是大庆皇帝的人,我听说了,你们在和蜀军打仗,为何又来打我们?” “我们也是蜀地的敌人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过没关係......” “请您稟报庆帝陛下:我们白草羌愿意投降,世代臣服於大庆,做陛下最忠诚的治下之民!” “我发誓,我们绝不计较今日之事,只求......只求一条生路!” 一旁的罗月娘听得眉头大皱,心中涌起一丝警觉。 她忍不住插话道:“放过他们?如此优柔寡断,岂是帝王之道?” 李霖瞥了一眼面带慍色的罗月娘,突然咧嘴一笑:“放?自然是要放的。” 他慢悠悠地说著,目光重新落回白草羌首领脸上:“不过嘛,这生路也不是白给的,得有条件。” 老者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仿佛伤痛都减轻了几分,连连点头应承: “有条件!有条件好!您说,什么条件?我们统统答应!” 面前就是族灭之危,便是李霖要他全家人的脑袋,此刻也只能应下。 李霖的笑容越发『核善』,他微微俯下身,盯著老者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道: “我们陛下曾经说过一句话,在下一直奉为圭臬。”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杀我一人,斩你百人;屠我一城,灭你千將!” “很简单,不是吗?”李霖直起身,做小熊摊手状,“你们不是喜欢算帐吗?那就把这笔债,一笔一笔,给本王算清楚了!” “什么时候把这帐还乾净了,什么时候,我们再来谈原谅你们的事情。”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死寂,河谷中只剩下风吹过血腥土地的呜咽声。 白草羌首领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呆呆地看著李霖,试图听懂这番话的意思。 杀一人,斩百人?屠一城,灭千將? 他们在这次叛乱中,攻破了八座城池,手上沾染了多少庆人的鲜血? 光是粗略一想,那都是一哥恐怖的数字。 就是把他们所有羌蛮部族的男女老幼全都捆在一起,也远远不够赔的! 其余蜀军將领也是像看怪物一样看向李霖。 “你......你......”老者伸出血污的手指,颤抖地指著李霖。 “你这屠夫!魔鬼!你是要將我们羌人赶尽杀绝啊!!!” 李霖看著他崩溃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 他点了点头,讚许道:“嗯,总算说了句聪明话。” 第963章 大庆常务副皇帝 白草羌的老首领终究没能撑过去,没一会就没了声息。 也不知是血流尽了,还是被李霖那番话气得肝肠寸断。 罗月娘也没饶过他,下令將其头颅砍下,用石灰仔细醃好,准备日后高悬於蓉城城门之上。 既是祭奠此番罹难的蜀地百姓,更是为了震慑异族。 河谷之內没有多少羌蛮活口了,留俘虏没有意义,还要防著他们反扑。 蜀军强忍著不適,进入战场挨个补刀,直到河谷中再无一个活著的敌人。 这是战爭残酷的另一面,无关善恶,只为彻底消除隱患。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天色已全暗了下来。 星月无光,只有零星的火把在河谷中摇曳,双方大军开始陆续撤出这片河谷。 这个河谷应该是废了,怕是接下来十几年都没人感来,直到大自然彻底清理这片死亡之地。 回程的路上,气氛颇为微妙,蜀军士兵们下意识与庆军保持著距离。 昨日的生死仇敌,今日却成了並肩作战的友军,身份的转换让许多人无所適从。 然而,庆军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庆军士兵似乎全然不觉得尷尬,反而嘻嘻哈哈地主动凑近蜀军队伍。 有人从行囊里掏出水壶和肉乾,大大咧咧地递过去: “兄弟渴了吧?来,喝点!” 被搭话的蜀军士兵一脸懵,下意识回道:“你干撒子?” 那庆军士兵浑不在意,笑著用北方口音回道:“干哈?我能干哈?” “都是在一个战壕里打过蛮子的战友了,一起吃点喝点,不犯毛病吧?” “可......可是我们昨天还是敌人......” “哎呀,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嘛!咱们刚刚並肩作战,现在就是战友!” 那蜀军士兵犹豫地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隨即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噗......这是酒?!” “嘘——小声点!”庆军士兵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鬼鬼祟祟地朝前方瞥了一眼,“莫让我们政委听去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不远处,一名表情严肃的军官正扫过这边。 两人同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 隨即,那名蜀军士兵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妈卖批,自己又不是庆军,干啥子要怕他们的政委? 而在他们视线不及之处,那名政委缓缓回过头,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一切,都在计划中! 。。。。。。 罗月娘骑在马上看到这一幕,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又难以开口。 毕竟,有庆军的加入,自己才能近乎以零伤亡的代价,解决困扰蜀地多年的羌蛮大患。 这份人情实在太大。 此刻若出面阻止士兵间的正常交流,於情於理都显得有些刻薄。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这仗,还要不要打? 於私,欠下如此大的人情,再刀兵相向,道义上首先就站不住脚。 於公,今日庆军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让她清醒地认识到,继续抵抗无异於螳臂当车。 蜀军的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那如同雷神咆哮般的炮火? 那么......按照丈夫的遗愿,归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可偏偏那位燕王一直在和她谈笑风生,说的儘是蜀中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对后续的战爭问题绝口不提。 罗月娘银牙暗咬,心中暗骂:这燕王看著坦荡,实则也是个坏种,他这是故意不提,等著自己先开口呢! 一行人各怀心思,沉默地行出一段距离。 李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忽然收敛了笑容,对罗月娘拱手道: “罗將军,如今蛮夷之患已除,我军在此逗留多有不便。” “就此別过,还请將军放出一条道路,容我军返回驻地。待到他日你我双方准备完善,择日再战不迟!” “你......”罗月娘闻言,顿时气结,胸口一阵起伏。 这燕王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刚刚並肩作战,转头就说择日再战,这不是故意挤兑人吗? 李霖却是一脸无辜,仿佛全然不解罗月娘为何动怒:“嗯?罗將军这是怎么了,可是担心我军那些火炮?” “还请將军放心,陛下早有明令,对蜀军作战绝不动用火炮等重器,李霖岂敢违抗圣命?” 看著他这副无辜的模样,罗月娘一句妈卖批差点脱口而出。 不提火炮还好,一提更是杀人诛心! 不用火炮蜀军都打成这样,用了火炮那还了得? 罗月娘毕竟是一军统帅,执掌蜀地军务多年,迅速冷静下来。 忽然间,就明白了李霖的深意。 蜀军此前割据一方,本就是走了岔路。如今又被庆军所救,於情於理都处於弱势。 即便她罗月娘此刻弃暗投明,事关一地主权归属的大事,也该由她来主动提出,方能显出诚意。 而不是由李霖上杆子来劝降,倒像是庆军在挟恩图报,有失朝廷气度。 此乃国家大事,关乎国体,確实马虎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罗月娘心中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 “燕王殿下,若此刻两军休战,你能替陛下做主吗?” 不知不觉间,她对李彻的称呼已改为了陛下。 李霖心中瞭然,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面对罗月娘的示好,他却果断摇头:“不能!我大庆王师只有受降之仪,绝无休战之说!” 这话说得极其强硬,罗月娘微微一怔,没想到之前还一脸和善的李霖,突然如此决绝。 她咬了咬下唇,又问道:“若蜀军愿意归顺朝廷,燕王殿下如何能保证朝廷不会秋后算帐?” “如何能保证陛下,日后不会对蜀地百姓另眼相看,有所偏颇?” 李霖颯然一笑,朗声道:“本王能保证!” 罗月娘盯著他,硬著头皮道:“空口无凭,你终究不是皇帝!” 李霖迎著她的目光,回道:“皇帝是我兄弟!” 第964章 蜀地请降 罗月娘看著李霖自信的表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见过藩王自污以表忠心的,却没见过哪个王爷敢如此自吹自擂代表皇帝的。 这燕王......胆子也太大了些吧? 反观周围贺从龙、解明等庆军將领,脸上皆是一片坦然,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开玩笑,李霖在大庆是什么地位? 站在你面前的是,伐蜀主帅、奉军副帅、燕王、大庆皇帝最亲密的兄弟和战友,大庆常务副皇帝,奉军二號人物...... 那是与陛下从危难时就一起摸爬滚打、生死与共的亲兄弟,是陛下最为倚重的擎天之柱。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陛下真有个万一,皇子年龄还都小,李霖必是首席辅政大臣兼摄政王! 他的保证,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著皇帝的意志! 罗月娘看到李霖坦荡的眼神,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然而,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事关蜀地百万军民之前途命运,我不能仅凭殿下之言便做决断。” 而接下来的话,却是让眾人齐齐一滯。 “我要亲自面见陛下,与他......当面谈!” 话音甫落,李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仿佛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力: “罗將军,你该不会是想让陛下亲临蜀地来见你吧?” 这让李霖想起了当年耶律家投降时,也是这般拿腔拿调,非要庆帝亲自前往契丹,才肯投降。 当时的李霖就对此极为不满。 既然是战败乞降,就该有败军之將的觉悟,哪有让胜利者亲赴险地的道理? 如今罗月娘再次提出要当面谈,李霖心中已是做好了不惜重启战端,也要拒绝的准备。 然而,罗月娘却是微微一怔,连忙解释道:“燕王殿下误会了,末將岂敢有此非分之想,自是末將前往帝都覲见陛下!” 此言一出,李霖的神色瞬间缓和下来,笼罩在周围的低气压也隨之消散。 若是如此倒是无妨,这才是一个真心归顺者应有的姿態。 可他这边刚放下心,罗月娘身后的一眾蜀军將领却瞬间炸开了锅! “將军不可!” “將军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啊!” “帝都遥远,情况不明,若將军一去不回,则蜀中大局危矣!” “末將愿代將军前往帝都,面见庆帝!” 將领们纷纷出声劝阻,情绪激动。 他们的担忧並非全无道理。 一方面,罗月娘在蜀军中威望极高,深得军心,眾將確实不愿见她孤身涉险。 但另一方面,则关乎他们自身的利益与地位。 蜀军眾將愿意停战,接受某种形式的归降,但这绝不代表他想要完全融入大庆的军事体系。 他们理想中的归降,最好是一种有限度的臣服,至少保留蜀军的建制。 如此一来,他们依然是独当一面的统兵大將,在蜀地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势。 可若是罗月娘亲自前往帝都,结果很可能是蜀军被彻底打散、整编,完全纳入庆军体系。 到那时,他们这些蜀地將领,便沦为了普普通通的地方驻军將领,地位和权柄都將一落千丈。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武將们为自己的前程和手中权力发声,亦是人之常情。 然而,罗月娘自有她的考量。 只见她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部將们,沉声喝道:“好了!” 眾將顿时噤声,只是脸上仍写满了不甘。 罗月娘看著他们,语气放缓了几分,但依旧坚定:“尔等心中的担忧,我岂会不知?但你们更要清楚一点:如今,我蜀军才是弱势的一方!” 她顿了顿,继续道:“弱肉强食乃是天地至理,弱者,没有资格討价还价!” 罗月娘出身草莽,混跡於贼寇之间,这让她有时会將私情凌驾於大局之上。 同样,在那个残酷的环境里成长,她更深切地信奉著原始的丛林法则:实力决定一切! “你们捫心自问,我们还能继续打下去吗?”罗月娘扫过每一位將领的脸,“交战至今,我蜀军损兵折將,可曾在正面战场上取得过战果?” “非但如此,我们还被羌蛮趁虚而入,连失八城,损失何其惨重。” 蜀军將领们齐齐沉默,无言以对。 “而如今,我们想要停止这场战爭,怎能不付出代价?若不想让陛下日后对蜀地有失偏颇,我们就该主动展现出最大的诚意!” 一番话,说得眾蜀將哑口无言,面面相覷。 最终只能无奈地低下头,选择默认。 一旁的李霖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罗月娘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此女虽有时意气用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能做出足够清醒的决定。 见部下不再反对,罗月娘转身面向李霖,郑重地躬身行礼: “燕王殿下,末將谨代表蜀军上下,诚心诚意归顺朝廷,重归大庆版图。” “恳请陛下饶恕我等败军之將,更祈陛下能念在蜀中百姓无辜,予以善待。” “善!”李霖脸上露出笑容,虚扶起罗月娘,“罗將军能深明大义,实乃蜀地之福,朝廷之幸。” “將军放心,本王必会亲自护送將军入京面见圣上,陈说缘由,必不使忠义之士寒心!” 听到李霖愿意亲自担保,罗月娘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次躬身: “如此......多谢燕王殿下。” 。。。。。。 数日后,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离开了蓉城。 罗月娘只带了少量亲卫,主要护送人员是解明率领的五百精锐骑兵。 离城三十里,路过一处刚经歷过小规模战事的村庄,眾人停下脚步。 断壁残垣尚在,但已有庆军士兵在帮助村民清理废墟,搭建临时窝棚。 一些士兵甚至將自己的口粮,分给了村中面黄肌瘦的孩童们。 罗月娘勒住马,默默看著,她身后的蜀军亲卫们也面露复杂之色。 李霖策马靠近,语气平淡道:“陛下有令,收復之地首要之事是安民,军队不得扰民,反需助民重建。” 罗月娘身旁的一名副將开口道:“庆军惯会收买人心。” 李霖笑了笑,也不爭辩:“是不是收买人心,多看几日便知。” 第965章 暴君?明君? 又行两日,一行人进入已被庆军完全控制的州府。 官道旁赫然出现一座新建的院落,白墙黑瓦,门口掛著『官立图书馆』的牌匾。 虽是清晨,却已有不少穿著朴素的年轻人捧著书卷在门外排队等候。 “图书馆,那是做何事的?”罗月娘忍不住问道。 “图书馆,自是给学子观看图书之地。”李霖解释道,“里面放著朝廷统一刊印的各类书籍,经史子集,农工算数。” “只要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皆可入內阅览抄录,分文不取。” “此政策朝廷也刚刚实施,还未能推广至全国,但陛下特意下旨让蜀地先实行。” 罗月娘瞳孔微缩,看向李霖:“我听闻朝廷如今举行科举,选寒门子弟入朝为官?” 李霖点了点头:“是的,想想时间,科举应该已经结束了,我们回京没准能看到新科状元呢。” 罗月娘又问道:“你们当真不怕?” 她虽是將领,但也不是大字不识,魏父曾教导她读过不少经史子集。 而她天生聪慧,自然清楚知识的重要性,以及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多么在意。 正因为如此,魏父肯教她这个草莽之女读书,她才会对其感动至深。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怕什么?”李霖下意识反问她一句,隨即瞭然,“怕知识泛滥,寒门崛起,动摇世家根基?” “陛下要的就是寒门崛起,至於世家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倒了也罢。” 李霖毫不避讳,丝毫不因魏家的缘故便对她敷衍。 罗月娘沉默良久,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 她的身份很尷尬,自己是江湖草莽,那是比寒门都低贱的阶层。 而夫家確是实打实的世家,虽然人丁凋零有些落魄了,但怎么也称不上寒门。 故而,对於寒门和世家之间,她並没有太明確的倾向。 但不知为何,罗月娘有一种感觉。 若是夫君仍在世,看到这一幕,想必会支持陛下吧,儘管他也是世家出身。 让寻常百姓都能读书,一直是魏训曾经的愿望之一,他主政蓉城时也曾建立过书院。 可惜,入学的大多是世家子弟,魏训也曾想留出更多的寒门子弟名额,奈何阻力太多无法实施。 到达城门外,罗月娘看到城门外的空地上,几名庆军士兵正围著一个土堆討论著什么,旁边还堆著些新式的犁具。 “那是何物?”她又问。 一旁陪同的解明主动答道:“那是工部为修路在製作水泥,旁边那些是新式的曲辕犁和耬车,能省不少畜力和人力,正准备在全国各地推广。” 罗月娘惊讶道:“陛下准备为蜀地修路?” 李霖补充道:“是为天下修路,只是蜀地的路极其难,在整个大庆都能排得上號,所以要提前开始规划。” 罗月娘吃惊不已,蜀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 都知道这里的路难走,可有几个当权者想过去修? 不是不愿意修,而是太难了,修路的难度和获得的利益完全不成正比。 四川盆地周围被秦岭、大巴山、横断山脉等高山环绕,山高谷深,地势起伏大,直接导致道路修建和通行极为困难。 古代蜀地的交通主要依赖金牛道、米仓道等古蜀道,这些道路多沿大渡河、嘉陵江等河流分布,需翻越崇山峻岭。 不熟悉路况的人莫说上去走了,光是看一眼都会头晕目眩,不敢再看。 而李彻从北方起家,再次之前和蜀地毫无关係,他明明可以放手不管,继续让蜀地的路如此下去。 所付出的代价,无非是蜀地的商品难流通,每年死上一些运货的民夫、商贾而已。 但他偏偏要修路,做歷代统治者从未做过的事情。 李霖开口道:“陛下常说,强兵富国,根基在於科技与民生。” “光靠刀剑,可打不下万年基业。” “而蜀地乃是天府之国,土地肥沃、物產丰饶,是未来朝堂主要发展的地方。” 说罢,他深深看了罗月娘一眼:“罗將军现在知道,为何陛下让我等入蜀了吧?” “不是迫不及待让蜀地臣服,而是因为发展蜀地越早越好,陛下拖得起,蜀地却拖不起了。” 李霖没有骗她,蜀地的確是李彻重点发展的对象。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这是武侯《隆中对》中的名句。 著名微操大师也有一句话,叫做『胜不离川,败不离湾』。 如今拿下江山,不去开发蜀中之地,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罗月娘看著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器械,再回想一路所见,心中对北方朝廷的形象,开始一点点碎裂、重构。 本以为李彻带领的北方朝廷只是能打仗,万万没想到,竟对民生也如此看重。 夜晚,队伍在野外扎营。 篝火旁,罗月娘独自坐著,望著跳跃的火苗出神。 李霖拿著一个水囊走过来,递给她:“喝点?” 罗月娘接过,喝了一口。 味道辛辣,但度数应该不高,不知是掺了水的酒,还是掺了酒的水。 “在想什么?”李霖在她旁边坐下。 罗月娘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觉得......我之前在蜀地,像只井底之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或许......夫君他,才是对的。” 李霖没有追问她夫君魏训具体说过什么,只是淡淡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陛下不过是顺势而为,並试图让这『合』的过程,少流些血,让『合』之后的日子,更好过一些。” 听到这话,罗月娘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终於忍不住问出她这几日最想问的话:“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往在世家的口中,那位曾经的奉王是个不折不扣的残暴之人,桀紂都比不上的暴君。 而这几日走到民间,罗月娘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这位皇帝似乎是无所不能的,战场上百战百胜,朝堂上剷除异己,在民间也有圣君之名。 暴君?可能吧。 但暴君也可能是明君,仁君也可能是昏君。 李霖笑著看向她:“却是不好说,只能等你亲自见过后,再做判断了。” 第966章 月娘见驾 又行了十余日,已近帝都地界。 道路愈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操著各地口音的商旅,蓬勃的新朝气息扑面而来。 李霖隨手指著一个商队,对罗月娘介绍道:“看,那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朝廷许可的书商。” “朝廷提供雕版,他们负责印刷贩卖,除了缴纳固定的版税,利润全归自己。” “如今,一本书的价钱,不过是平民的几顿饱饭而已,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 罗月娘看著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终於明白为何陛下敢如此大刀阔斧地推行科举制度。 书本將知识的成本打到了底,让知识的垄断成为了不可能。 罗月娘第一次感觉到,屹立在这个国家千年不倒的世家,这次似乎是真的要完了。 世家都倒了,蜀地还要负隅顽抗吗? 煌煌天下大势,蜀中百姓未来几百年的命运,不比自己的那点私仇重要千倍万倍?! 虽然还未见到李彻,但罗月娘已经在心中做下了决定。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將胸中最后一丝鬱结都吐了出去:“燕王殿下,还有多久到帝都?” 李霖看著她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已到,微微一笑:“快了,明日晌午,便能见到帝都城墙。” 翌日晌午,巍峨的城墙果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恢弘的气势扑面而来,远非蓉城可比,罗月娘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盛大的迎接,也没有刻意的冷落。 在李霖的安排下,罗月娘被暂时安置在靠近皇城的一处清净驛馆。 李霖没有再陪同,而是匆匆回王府陪老婆去了。 此番提前回京,还带著一个寡妇美女將军,怎么都得好好和燕王妃解释一番。 罗月娘则是在驛馆安定下来,先是安顿好自己的亲卫。 隨后梳洗整理,褪去戎装,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色常服。 待到下午时分,便有內侍前来传旨:“陛下有旨,宣蜀地罗月娘,集英殿覲见。” 集英殿?罗月娘记得,那里是新科进士们受赏的地方。 陛下此次接见没有选在宣政殿,说明这是一次私下见面,而非官方正式的召见。 罗月娘心中微微一动,还有些紧张。 “公公辛苦。”罗月娘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子。 那內侍却是笑著摆了摆手:“罗將军是陛下贵客,这钱小的不能收。” 见罗月娘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內侍安抚道:“將军放宽心,陛下三令五申,京中绝无人敢为难將军。” 罗月娘这才鬆了口气:“那就多谢公公了。” “將军这边请。” 罗月娘隨著內侍走入皇城,一路上並没有被严加看管,那些守卫皇城的禁军也只是例行盘查,甚至还找来了一个医护营的女兵搜身。 罗月娘心中感动,若是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提前安排,那这位陛下可真够心细的。 待到进入集英殿,罗月娘清楚为何陛下在此处召见自己了。 却见殿內宽敞明亮,只有一个大房间,绝对没有藏匿刀斧手的空间。 陛下是在告诉自己,放宽心,绝对没有任何加害之意。 只能说不愧是天生魅魔之体,细......太细了。 此刻的李彻正站在一幅大庆疆域图前,背对著门口,听到脚步声,方才缓缓转过身。 罗月娘飞快地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皇帝,不由得美眸一缩,整个人都有些呼吸困难。 好一个英俊的年少天子! 面容俊朗,目光清澈而深邃,並无想像中的戾气,也无年少自得的倨傲之色。 让人观之就不由得心生好感,甚至下意识就產生了信任。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欲按礼制行大礼,李彻却已抬手虚扶:“罗將军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谢陛下。” “怀恩,赐座,看茶。” 罗月娘一再推辞后,才在李彻下首坐下,怀恩又奉上茶点。 李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气,像是閒聊般开口:“这是今春的蜀山云雾,朕特意让人备下的,將军尝尝。” 罗月娘微微一怔,没想到开场白竟是这个。 她依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即苦笑道:“回陛下,末將喝不出来。” “嗯?”李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是为何?” 罗月娘答道:“此茶那是贡茶,每年採摘下来便送入帝都,末將在蜀中这些年从未喝到过。” 李彻微微失神,隨即无奈道:“朕知道了。” 他不由得想起前世,五常大米、阳澄湖大闸蟹之类的商品,都是供不应求,但市场上却多如牛毛。 又想起前世看电视剧中,乾隆吃荔浦芋头的片段。 当时觉得,皇帝为了吃一口芋头劳民伤財,实在是昏庸之举。 可如今自己当了皇帝,心思却完全不同了。 蜀中產的茶叶,蜀人自己却喝不到,说起来还挺讽刺的。 但李彻却不会让他们停止贡茶,不是他爱享受,而是这一条线路上养活了茶农、茶商、商队多少张嘴。 若是停了贡茶,自己倒是能得到勤俭的美名,可这些人就全都失业了。 世间之事就是这样,看似不公平的事情,实际上已经是能做到最大的公平了。 李彻不再绕圈子,缓缓开口:“魏训之事,朕听说了,甚是心痛。” “魏卿是朝廷良才,朕早就看好与他,本想著召入帝都委以重任,没想到......” 李彻这番话情真意切,罗月娘没有听出半分虚假之意,这位年少天子是真的对夫君很欣赏。 想念至此,她眼圈一红,心中对李彻的好感更多了一些。 “亡夫也多次称讚陛下的政策,称陛下乃是明君,很多观点都和他不谋而合。” 李彻闻言,心中更是苦涩。 可惜啊,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 自己是正准备重用魏训的,哪怕他出身於世家,却没想到......只能说天妒英才。 好在还给朕留下了一个也很厉害的遗孀。 嗯?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第967章 晋王的安排 提到魏训之后,罗月娘的表情明显有些悲伤。 魏训刚刚离开没多久,她显然还未从悲痛走出来。 之前一直忙著蜀中之事,这份悲痛被暂时压制了下去,而如今在李彻这里得到了让他安心的答案,悲痛又悄悄冒出了头。 李彻便安慰道:“魏卿不幸离世,是朝廷的损失。” “不过,你是蜀军的统帅,也是朕渴求的人才。” “这一路从蓉城到帝都,想必你也看了不少,朕想问你......你觉得朝廷新政与你蜀地旧制,孰优孰劣?” 罗月娘放下茶盏,沉吟片刻,选择了坦诚相对: “回陛下,末將一路行来,所见庆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所见各州府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新政,利於百姓,强於蜀地旧制,毋庸置疑。” 罗月娘虽然没有主政的经验,但毕竟在魏训身旁耳濡目染,对政事有著自己的理解。 魏训的为政手段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一点,不折腾。 让百姓自己种地,少安排徭役,少徵收杂税,蜀中百姓的生活不说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和平。 李彻的执政方式同样如此,上位后没有大肆修改庆帝的政策,只从几个方面进行微弱的改动。 比如科举、查税、修路等等。 而这些微小的改动,显然不会太过於扰民,又对名声有著正面的积极作用。 这才是罗月娘看好李彻新政的原因,虽然对世家磨刀霍霍,但对百姓却是润物无声。 李彻点了点头,对她的坦诚颇为满意。 两人接下来又閒聊了一番,却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归降之事。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是投降不投降的事情了。 直到茶水微凉,怀恩上前又换了一壶热水,李彻才开口道:“以將军之才实为难得,朕自当重用,但也尊重你的想法。” 罗月娘正色看向李彻,知道关键的事情来了。 李彻开口道:“朕给你两个选择。” “南方战事未平,你可加入军中独领一军,若能立下军功,日后必有重用。” 罗月娘闻言没有做声,能继续领兵打仗当然是好事,至少说明陛下对她没有防范之心。 但她还是想听听下一个选择。 李彻又道:“二是留在朝中,参赞军机,学习新式军队的战法。” “想必此次,你已经看到庆军的作战方式,朕也不瞒你,未来的战爭必將以火枪和火炮为主导,能熟练掌握新武器的將领,才能登上歷史舞台。” 如今庆军已经进入了火器化时代,李彻不缺火器化部队,缺少的是指挥他们的人。 除了奉军的將领外,大庆的其他勛贵武將终究年龄大了,很难接收新鲜事物,学习新战法的速度很缓慢。 而罗月娘如今不到三十岁,又颇具灵性,好好调教一番,必然大有作为。 李彻目光灼灼看向罗月娘,问道:“如何抉择,全凭將军心意。” 罗月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李彻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喝著茶水,给她足够的时间。 没过多久,罗月娘便下定决心,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末將出身草莽,蒙先夫不弃,得窥文武之道。” “往日囿於私仇,不识天时,抗拒王师,已是罪孽深重。蒙陛下不杀,反以诚相待,末將......感激涕零。” 她抬起头,一脸坚定道:“蜀地已定,南方之战事有朝廷诸良將在,不缺月娘一人。” “末將愿留在帝都,恳请陛下允末將研习王师之新法、新器。末將愿从头学起,他日若得陛下不弃,无论戍边还是开疆,臣皆愿往,必竭尽所能!” 李彻闻言,脸上终於露出微笑。 果然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才是最有利於她的。 换言之,有利於自己的选择,就是有利於她罗月娘的选择。 “好!”李彻朗声道,“罗將军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他略一沉吟,当即下令: “敕封,罗月娘为归德將军,赐邸京城,授军长衔。” “即日起,入庆军进修,待学有所成,再行任用!” “臣,罗月娘,领旨谢恩!”罗月娘深深稽首谢恩,声音有些颤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连同蜀地的命运,都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李彻柔声道:“你可知靖寧侯?” 罗月娘眼中闪过异色:“可是陛下军中唯一的那位女將军?” “正是。”李彻微微頷首,“你先去她身旁当个副將,可好?” 罗月娘轻舒一口气,心中更加感动:“全听陛下安排。” 她毕竟是个女將,又刚死了丈夫,若是跟在其他將军身旁,难免传出风言风语。 跟著杨璇,显然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而李彻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早晚要给杨璇一个交代,日后封了妃子,就不可能再带兵了。 同为女將,罗月娘显然是杨璇最好的接班人。 李彻又安抚了罗月娘一番后,便让她先行下去休息,待到明日再正式册封。 罗月娘自是没有意见,躬身告退。 看著罗月娘退下的背影,对身旁的怀恩轻声笑道:“燕王何在?” 怀恩回道:“回陛下,殿下已经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 “嗯。” 李彻带著怀恩来到养心殿之时,李霖正坐著发呆。 “四哥。”李彻温和一笑,“家中可安顿好了,嫂嫂不生气了?” 李霖眼中闪过一丝尷尬:“莫要取笑为兄,你嫂嫂虽然聪颖过人,但也是温婉知礼,岂会因为这点小事嫉妒?” 李彻看破不说破:“对对对,你说得对。” 李霖咬了咬牙,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李彻这么说,他反而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 好在李彻没让他继续难堪,开口转移话题:“蜀地如何?” 李霖正色道:“果然如你所说,气候温和、物產丰富、民风质朴,而且罗月娘那个丈夫也是一个擅於治理的,將民生治理得井井有条。” 李彻頷首道:“不仅如此,蜀地北接汉中、东连荆楚、西控高原,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我已经告诉兵部,蜀地旧部可以开始著手整编了,方式要温和些。” 李霖赞同道:“蜀军还是很能打的,就是装备差一些,加上伙食没有咱们好。” 不需要李霖多说,李彻自然清楚蜀军的战斗力。 他又道:“也不知李焕那小子怎么想的,好好的蜀王不当,非要染指皇位。若是他能老老实实,哪怕在蜀地当一个閒散王爷,也能舒舒服服过完一生。” 听到李彻提到李焕,李霖立刻想到了杀死李焕的晋王。 他不由得问道:“三哥已经在家待了半年了,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李彻含笑道:“你说......让他去蜀地如何?” 李霖微微一愣:“贬为蜀王?” 王號之中,晋极其尊贵,蜀虽然也不错,但终究差上一些。 若是將晋王送去蜀地,那自然要改封蜀王,属於降了一格。 李彻摇头道:“不是蜀王,而是蜀省省长。” 李霖讶然道:“让亲王当封疆大吏,这......” “正是。”李彻语气平静地解释,“三哥本就是亲王中最擅长理政之人,当年他在晋地,將那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其才能是经过事实验证的。” “蜀地情况复杂,正需一位既懂民生经济,又有足够威望的能臣坐镇。” 李霖看著李彻,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便也认真思考起来。 李彻趁此机会,向这位最信任的四哥述说了自己对於李氏皇族未来的一些设想。 “四哥,你我兄弟,有些话可以直说。” “世袭罔替的实权王爵,不可能再有了,你是最后一个。” “未来的亲王、郡王都將是荣誉虚衔,朝廷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休止地供养所有宗室子弟。” 李霖默默听著,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他早就料到李彻会有此改革。 李彻继续道:“但作为补偿,朕会鼓励皇族子弟凭自身才学本领,参加科举,入朝为官,甚至出將入相。” “朕对皇族並无芥蒂,或者说,朕的目標是打通天下所有向上的通道,让寒门、庶民皆有晋身之阶,没道理反而將自家人挡在门外。” 李霖深知李彻的脾气,知道他既然提出了,就绝非试探,而是真正打算如此推行。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如此也好,让宗室子弟有些正事做,总比整日无所事事,惹是生非要强。” “四哥能理解便好。”李彻欣慰道,隨即回到正题,“至於让三哥入蜀之事,宜早不宜迟。” “蜀地羌蛮还需安抚,民生要恢復,蜀军也要儘快打散重组,纳入朝廷体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对李霖道:“择日不如撞日,反正眼下也无紧急政务,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三哥府上看看他,顺便把这事定了。” “现在?”李霖嚇了一跳,这未免也太突然了。 “就现在。”李彻点头,行动力极强,“走,这就出发!” 第968章 新任蜀省省长 李彻向来是言出必行,虽是临时起意,但很快就换好了便装。 只带著一队精简的禁卫和今日当值的贏布,与李霖一同骑马前往晋王府。 到了晋王府门外,守在门口的士兵见有人靠近,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盘问。 但当看清被簇拥在中间的李彻时,立刻脸色一变,单膝跪地。 李彻立刻抬手制止了他们出声的动作,低声问道:“莫声张,晋王可在府中?” 晋王如今是禁足状態,自然在府中。 他这么问,其实是在问晋王此刻在做什么,免得唐突进去,撞见什么尷尬场面。 为首的军士压低声音,恭敬回道:“回陛下,晋王殿下在厨房,好像在......做菜。” “做菜?”李彻和李霖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三哥被禁足在家,还真有閒情逸致,研究起庖厨之艺了? 如此,李彻反而来了好奇心。 他命令眾人在外等候,不得声张。 自己只带著李霖和贏布二人,悄然走进了晋王府。 府內颇为安静,穿过前院没走多远,便听到一侧的厨房方向,传来一阵锅铲碰撞声。 “做这热窝鸡,关键在於鸡肉得先煮熟晾凉,手撕成块。” “油温七成热时下锅,与酱汁一同炒香,立刻就要转成小火,慢慢煨入味,这样鸡肉才不会老,口感方显滑嫩......” 听出了晋王的声音,李彻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位三哥还真当上伙夫了,这菜谱听起来还真像回事。 他当下也不再遮掩行踪,笑著开口:“三哥好兴致啊,朕和四哥在朝堂上忙得不可开交,你倒在府中潜心研究美食,如此清閒,当真是羡煞朕了。” 话音刚落,厨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著,繫著一条素色围裙的晋王有些匆忙地走了出来,手上还沾著些许油渍。 见到李彻和李霖亲自到来,他先是一惊,隨即连忙就要行礼:“臣,参见陛下......” 李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拜下去:“三哥,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莫要客套了。” 晋王就势起身,神色恢復了平静,只是眼中仍带著一丝疑惑:“陛下今日怎么得閒来臣这里?” 李彻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喜绕弯子,直接道:“一来,是来看看三哥,看你禁足这些时日过得可还安好。” “二来,也確实有些事情,想和你商议一番。” 晋王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隨即又道:“那......陛下不如等臣一会儿?” “这道热窝鸡马上就做好了,我们兄弟边吃边聊。” 李彻闻言,倒是来了兴致,笑著点头:“不急,不急,朕今日就尝尝三哥的手艺。” 李彻和李霖被晋王请入前厅大堂等候,隨后晋王还真就扔下两人,匆匆去做菜了。 两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谈笑閒聊了一会儿,忽然便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从门口传来。 “嗯?好香啊!”李霖用力嗅了嗅,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老三这菜做得这么香?” 李彻也是一脸讶异,光是这香味,就已勾人食慾,不似生手所为。 不多时,只见晋王亲自端著一盘热菜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名僕役。 三菜一汤,热气腾腾,色泽诱人。 除了那盘香气最浓郁的热窝鸡,还有一道宫保虾球,一道炒豆腐,並一碗青菜汤。 李彻看著那几道卖相极佳的菜餚,不由得赞道:“朕本以为三哥只是閒来无事做菜玩玩,没想到真练出了真本事。” 晋王这次倒没谦虚,一边布菜一边道:“不瞒陛下,臣这些时日潜心於此,倒也有了些心得。” “不是臣自夸,如今臣这手艺,出去寻个酒楼当个主厨,应当问题不大。” “哈哈哈!”,李彻哈哈大笑:“那朕今日可得好好品尝一番了!” 三人落座,动筷品尝。 这菜餚光看卖相就已不差,入口之后,味道更是出乎意料的好。 热窝鸡麻辣鲜香,鸡肉滑嫩;宫保虾球酸甜適口,虾仁弹嫩;炒豆腐更是醇香鲜美,极为下饭。 李霖吃得连连点头,不由得赞道:“好吃!果然美味!” 李彻也笑著点了点头:“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三哥做菜能有此等水平,这治国之道,看来也未曾落下啊。” 晋王知道李彻话中有话,放下筷子开口问道:“陛下亲至,想必已想好如何处置臣了?”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是被长期囚禁,还是被削爵贬为庶人,他都接受。 相比於那些在夺嫡中死去的其余兄弟,自己能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李彻嚼著嘴中的鸡块,咽下之后,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三哥,朕欲让你前往蜀地,你意下如何?” 晋王闻言,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他想了想,不由得苦笑道:“陛下是要將臣流放蜀地?也好,那里山高路远,倒也清净。” “三哥误会了,非是流放。” 李彻又夹了一筷子热窝鸡,这鸡肉肉质鲜嫩,酸辣开胃,他甚是喜欢。 吃完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朕欲在蜀地设省,需要一位能臣干吏去担任省长,总揽民政,安抚地方。” “思来想去,三哥你是最合適的人选。” “省长?”晋王微微蹙眉,这个官职他清楚,乃是改制后的行政单位。 顾名思义,省长就是一省之长,毫无疑问的封疆大吏。 他心中惊疑不定,自己身负『杀弟』之罪,虽事出有因,但终究是犯了忌讳。 李彻不但不治罪,反而要委以重任,这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霖在一旁看著,心里门清。 老六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只看才能,不论亲疏。 之所以选定晋王,除了是向宗室释放善意外,也是因为晋王的確適合这个位子。 他插话道:“三哥,陛下是真心要用你,如今蜀地新定,百废待兴,羌蛮虽遭重创,但隱患未除,蜀军旧部也需要妥善安置。” “这些事情非能臣不能为,你在晋地政绩卓著,陛下都看在眼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李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三哥,朕知你心中有丘壑,並非甘於碌碌之辈。” “让你禁足这半年,一是给天下一个交代,二也是让你冷静思过。如今,过错已罚,你也该出来为朝廷,为这天下百姓做点实事了。” “蜀地乃天府之国,潜力巨大,却因多年割据和战乱民生凋敝。” “朕需要一个人去那里执行朝廷的新政,修路、劝农、兴学、安抚流民......让蜀地成为我大庆稳固的西南基石。” 听到李彻推心置腹的话,晋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谢恩,而是问道:“陛下对蜀地,有何具体方略?臣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李彻见他心动,知道此事已成大半,便详细说道:“首要在於安民,废除蜀地旧有苛捐杂税,推行朝廷统一的税制,减轻平民负担。” “其次,工部已开始勘探蜀道,规划修建连接关中与蜀地的官道,你要全力配合,此乃打通蜀地命脉之百年大计。” “再者,朝廷会在蜀中各地设立图书馆,选拔蜀地寒门子弟入学、参考科举。” “最后,对羌蛮诸部,剿抚並用,已归附的设土司羈縻,但需逐步推行改土归流,將其纳入朝廷直接管辖;冥顽不灵者,就要调动军队,坚决剿灭,绝不容情。” 李彻顿了顿,看著晋王:“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非易事,会触及当地豪强、旧吏乃至蛮族头人的利益,阻力必然不小。” “三哥,你可敢接此重任?” 晋王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蜀地是一个崭新的舞台,远比他在晋地按部就班的治理要复杂得多。 虽然秦王身死,让他有些心灰意冷,但骨子里那份属於李氏皇族的进取心还在。 思虑片刻,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李彻郑重一揖:“承蒙陛下不弃,信重至此!” “臣愿往蜀地,必竭尽所能,推行新政,安抚黎庶,为陛下守好这西南门户!” “好!”李彻抚掌大笑,亲自起身將他扶起,“有三哥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起来,继续吃饭,这菜凉了可就辜负三哥的手艺了。” 君臣兄弟三人相视而笑,席间气氛顿时轻鬆热烈起来。 李霖更是打趣道:“老三,去了蜀地,可別忘了你这手艺,到时候我们去看你,你得亲自下厨!” 晋王也笑了,眉宇间的阴鬱一扫而空:“四弟放心,別的不敢说,这厨艺定然精益求精。” 李彻看著两位兄长,心中欣慰。 权力固然诱人,但他不想当一个孤家寡人,这也是他从未以巩固皇权为目標的原因。 皇帝是政治生物,越厉害的皇帝,离人类就越远。 至少现在的李彻,还不想脱离人类这个物种。 他举起酒杯,真诚道:“朕预祝三哥蜀地之行,一切顺利,马到功成!” “谢陛下!” 第969章 內战即將结束 晋王离京那日,早上天还未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著一队精简护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踏上了前往蜀地的官道。 与此同时,帝都军校的操场上,罗月娘正对著一张画满弧线和数字的火炮射表眉头紧锁。 计算这些陌生的符號,比她挥舞亮银长枪难上十倍,但她的干劲十足。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战场,一份战报被快马加鞭,星夜送入了帝都的养心殿。 翌日朝会,气氛肃穆。 李彻端坐龙椅,丹陛下大庆的文武重臣齐聚一堂。 待到眾人行礼完毕,李彻声音平稳地开口:“杨忠嗣八百里加急传信於朕,南军残部节节败退,已遁入岭南瘴癘之地。” “据报,他们正在沿海大肆徵调渔船,打造大船,有逃往琼州岛的跡象。”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另外,南军中有多位將领暗中向朕递了乞降书信,愿意为王师当做內应,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出身之人。” 此言一出,殿內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站在最后方的罗月娘也是心弦微动。 虽然李彻的语气很平淡,但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可是一点都不简单。 南方朝廷气数已尽,逃到岭南之地便完全没了战略纵深,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场持续了一年的內战,终於快要结束了。 偽帝势力的灭亡,预示著大庆天下將再次一统,这位年轻的皇帝將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 毫无疑问,歷史展开了新的篇章。 而他们这些人很幸运,不仅成为了见证者,还有机会在新篇章上书写属於自己的一笔。 李彻不等眾人消化完毕,便直接拋出了问题:“诸卿以为,朕该不该接受他们的投降?” 短暂的沉默后,霍端孝率先出列:“陛下,臣主张接受投降。” “哦?”李彻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霍端孝拱手道:“南军败局已定,然困兽犹斗,若强行堵死他们的生路,临死反扑也对我军造成麻烦,岭南、琼州的百姓亦受战火荼毒。” “如若接受投降,则可速定南方,使將士早日归家,百姓得以休养,此为上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他话音刚落,诸葛哲便跨步而出:“陛下,臣反对!” 眾臣纷纷將目光投向诸葛哲,皆是有些惊讶。 诸葛哲、霍端孝二人可是一对好搭档,同为李彻的亲密近臣,在朝堂上配合极其默契。 便是有所分歧,也会含蓄地指出,可从未如此针尖对麦芒过。 李彻看向诸葛哲,心中倒是清楚他为何反应如此强烈。 诸葛哲是前朝世家,闔家被逼迫到关外,对这些大庆世家恨之入骨。 而霍家是本朝望族,对本朝世家並无太多私仇。 立场不同,决定了二人的態度不同。 果然,诸葛哲义正严词道:“此等背主求荣之辈,今日能叛偽帝,他日焉知不会再叛陛下?” “若允其投降,不仅寒了前线死战將士之心,更是在军中埋下隱患。” “当趁其势危,一举荡平,以绝后患!” 两位重臣观点鲜明,各执一词。 很快,其他大臣也纷纷加入议论。 有支持霍端孝者,认为应减少伤亡,儘快恢復民生。 也有力挺诸葛哲者,认为对反覆无常者绝不能手软。 李彻高坐其上,认真听著每一位臣子的陈述,並未立刻发表意见。 爭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见一时难以统一,李彻抬手虚按,止住了朝堂的喧譁。 “好了,此事容后再议。” 李彻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冽: “偽帝想躲到琼州当海岛奇兵,朕还不答应呢,琼州岛也是大庆的土地,大庆的土地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眾臣虽然不清楚『海岛奇兵』是个什么玩意,但还是能听出李彻的態度,纷纷噤声。 “诸卿,决战就在眼前,兵部商討了数日,给了朕两个方案。” “一是在南军渡海途中,於海上拦截,打一场海战;二,是放其残部登岛,我军隨后围岛,打一场歼灭战。” 李彻继续说道:“海战风险大,风浪难测,若不能全歼,残敌流窜海上,剿灭起来更为麻烦。” “围岛则更为稳妥,步步为营,但耗时日久,钱粮耗费巨大。” “诸卿以为,该如何抉择?” 这一次,朝堂上的意见却出奇地一致。 方才还在招降问题上爭得面红耳赤的霍端孝和诸葛哲,几乎同时出列。 霍端孝道:“陛下,臣主张海战!” “偽帝残部登岛,势必裹挟岛上百姓负隅顽抗,届时我军进攻,难免伤及无辜。” “琼州虽地广人稀,亦是我大庆子民,不可不虑。” 诸葛哲更是言简意賅:“陆战已胜,何必登岛徒增伤亡?不如在海上歼敌,一了百了!” “我大庆海军天下无敌,翻手即可剿灭敌军,此乃天赐良机。”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议,大都支持在海上解决战斗。 李彻看著下方意见统一的眾臣,微微頷首,心中已有决断。 “好!就如诸卿所言,给黎晟、解安下令,让第一、第二舰队往琼州海峡移动,务必在敌军逃跑前占领海域。” 在整个朝会过程中,罗月娘始终站在武將队列的末尾,未发一言。 她默默观察著朝堂上的態势,心中颇感惊奇。 这些大臣们,与她想像中的大庆朝堂完全不一样。 没有明显的派系之分,只有就事论事的爭论。 刚刚还为上一议题据理力爭、势同水火的两人,转眼间在下一议题上又能观点一致。 蜀地的政治格局可不是这样的,蜀中各个世家也有不同派系,议事时的观点往往和自身派系利益密切相关。 但是,罗月娘心中很清楚,大庆朝堂的氛围才是做事的样子。 她倒是越来越明白,为何陛下如此坚定,要完全消灭世家了...... 退朝的钟声响起,眾臣鱼贯而出。 罗月娘正准备隨著人流离开大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归德將军稍候。” 第970章 送信 罗月娘疑惑回头,看向怀恩正面带微笑地看著自己。 她入朝也有段时间了,知道面前这个年轻太监是陛下的亲信,自是不敢托大:“公公可是有事?” “咱没事,是陛下有请。” 罗月娘微怔,隨即点了点头:“烦请公公带路。” 跟著怀恩穿过宫廊,来到养心殿。 李彻已换下朝服,穿著一身常袍,正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窗边还有一只纯白色的鹰隼,瞥了罗月娘一眼,扑腾著翅膀飞走了。 见她进来,李彻转身笑道:“罗將军,不必多礼,坐。” 罗月娘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態比初次覲见时从容了些。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知道这位陛下私下里是个很平和的人,没什么架子,也不喜欢君臣之间的那些繁文縟节。 事实上,这是开国君主才有的特质。 唯有开国君主的威望,才足够无视那些规矩,使得下面的臣子依然不敢造次。 而普通的皇帝是不能有太多性格的,暴露的越多弱点就越多,就越容易被臣子利用。 当然,罗月娘此刻还没看到李彻的另外一面。 李彻温和问道:“在帝都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罗月娘开口道:“回陛下,一切都好,靖寧侯待臣甚厚,军中同僚也无刁难。” 杨璇和罗月娘相处得不错,或许都是女將的原因,二人关係已经超越了普通同僚,往挚友的方向发展。 而罗月娘也已经知道,杨璇乃是未来的皇妃。 虽然陛下愿意娶一个武人当皇妃这件事,让罗月娘颇为惊讶,但也更加佩服陛下的敢为常人不敢为。 这可不比自家夫君娶一个贼寇之女的阻力来得更小。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军队中所学火炮火枪之运用,让末將大开眼界,获益良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末將如今確信,此等利器必將主导未来战场。” 见她对火器不牴触,李彻满意地点点头:“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旧战法早晚被淘汰,新战法不可不学,可惜朝中诸將鲜少能看到这一点。” 他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今日朝堂之上爭论不休,將军久在行伍,熟知军心,对此有何看法?” 罗月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片刻,似在思考。 隨后抬眼看向李彻:“陛下应该知道,末將出身草莽,生父便是山贼。” 李彻有些意外,但未打断,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山贼平日里打家劫舍,看似逍遥自在,实则心中最盼的便是朝廷招安。” 罗月娘语气平缓,继续道:“因为招安就是免死金牌,不仅能洗脱罪名,还能得一笔赏赐,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等赏银光了,许多人便会故態復萌,再度上山为寇,从此循环往復。” 她看向李彻,眼神锐利起来:“而对於朝廷来说,招安则是饮鴆止渴,是不得不为之事。末將以为,对待南军叛將也是此理。” “陛下收降了他们容易,可又该如何安置他们,难道还要让他们继续掌兵吗?” “且不论其中有多少人是假意投诚前来诈降,单说將此等首鼠两端之人编入我军,必会对我军的战力和军心造成衝击。” “如此,岂不是本末倒置?” 李彻听著,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片刻后,他敲击的手指停下,微笑著开口道:“將军此言如醍醐灌顶,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隨即他好奇地看向罗月娘,开口道:“將军似乎对自己的出身很排斥?” 罗月娘惨然一笑:“贼寇之女,出生便带著罪孽,承蒙陛下不弃......” 李彻抬手止住,开口道:“你可知如今庆军当中,有多少统帅乃是贼寇出身?” “嗯?”罗月娘微微一怔,“这......却是不知。” 她倒是听说过,陛下起家时带走了京中罪徒营,好像定国公就是罪徒出身。 但具体有多少人还在庆军中活跃,就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李彻回道:“定国公王三春乃是大寇,襄国公贺从龙是盐贩,宣国公黎晟是水贼,承恩侯秋白是人犯,彰武侯王虎俱是贼寇!” “更別提侯爵、子爵、男爵中,半数以上都是罪徒营出身,身上多少都有案底。” 见到罗月娘惊讶地瞪大眼睛,李彻笑容更真切了。 “你看他们在朝堂上,个个装得人五人六的,实际上几年前,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李彻话音一转,柔声道:“舜发於畎亩之中,傅说举於版筑之间,胶鬲举於鱼盐之中,管夷吾举於士,孙叔敖举於海,百里奚举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李彻本想念一段课文装装逼,但却忘了这段出自《孟子》原文,早就耳熟能详了。 但罗月娘还是明白了李彻的心思,这是在安慰自己,莫要在意出身。 新朝不看出身,唯才是举! 罗月娘毕竟是女子,终究更加感性,眼中已经起了一层水雾:“多谢陛下宽慰,末將明白了。” 李彻哈哈大笑,没再说什么:“朕还要批阅奏摺,就不留你了。” “末將告退。” 。。。。。。 次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发出。 那些南军將领暗中送来的乞降密信,被李彻下令全部整理好,原封不动地打包送给了偽帝。 信使在偽帝军前,当著眾多兵將的面,將那厚厚一摞密信高高举起,朗声道:“奉大庆皇帝陛下旨意,將此物归还!尔等內部事务,自行处置!” 隨后,信被送入文初帝营帐。 那信使还不满意,准备当著偽朝文武的面,將这些信件一一念出。 幸亏秦会之反应得快,让左右將其摁住。 信使捶胸顿足,怒骂秦会之不当之子。 族谱单开一页,並且能让陛下给自己修墓碑的好事情,就这么被这廝搅合了。 而文初帝也是捶胸顿足,看著这些信,气得七窍生烟。 好啊,好一群忠臣良將啊! 第971章 文初帝的末日 厚厚一摞密信被送到文初帝案头时,他先是难以置信地一封封翻看。 待认出那些熟悉的笔跡,一股邪火窜上天灵盖。 文初帝大怒,一巴掌御案拍得震天响:“乱臣贼子!皆是乱臣贼子!” 他咆哮著,將信纸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可暴怒过后,寒意便如同毒蛇般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这么多人......这么多南军的將领,其中不乏身居高位之人,竟然都在暗中向李彻摇尾乞怜。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麾下这支军队早已军心离散,名存实亡! 恐怕除了那些与北朝彻底反目,再无退路的世家外,底下根本没几个人还想打下去了。 此刻若他提出投降,只怕应者云集。 可其他人能降,他自己能降吗? 想到这里,文初帝脸上血色尽褪。 那些臣子降了,不过是换个人效忠,或许还能在新朝混个一官半职。 可他呢? 他投降之后最好的结局,怕也是被圈禁在高墙之內,了此残生。 想起那种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活,他就不寒而慄。 “秦相!”文初帝强做镇定地看向一旁默立许久的秦会之,“战船准备得如何了?何时能出海?” 秦会之目光从那散落一地的密信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之色:“回陛下,已徵调大小船只百余艘,但要將我军將士悉数运往琼州,仍颇为困难。” “不过陛下放心,待先头部队登岛,確认岛上安全无虞,您可率近卫先行渡海。” “不!”文初帝几乎是尖声打断,“朕不走!” 意识到自己失態,他连忙缓和了语气,找补道:“朕......朕的意思是,朕不能第一个走,朕乃九五之尊,若在危急关头捨弃军队,將士们会如何想?” “届时军心必然溃散,朕不忍为之,当与將士们共进退!” 秦会之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地看了文初帝一眼。 这傀儡皇帝向来贪生怕死,连去前线劳军都推三阻四,此刻竟能说出这等大义凛然的话来? 他心中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心系將士,臣感佩万分,然陛下安危关乎国本,乃重中之重。” “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先行渡海稳定琼州局面,臣等在此断后,必保大军陆续撤离。” 文初帝心中大急,他哪里是想共进退,他是根本不想去那海外孤岛啊! 他连后路都想好了,偷偷物色了好几处岭南的知名佛寺,只待局势崩坏,便剃度出家。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总好过去琼州那海外之地担惊受怕,或者被押解北上受辱。 不仅后路想好了,连头髮都掉的差不多了! “不可!朕......” 可他话未说完,秦会之已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他没心情也没时间再跟这傀儡皇帝扯皮,语气瞬间变得强硬:“行了!陛下,此事关乎存亡,非是儿戏!就这么定了!” 说罢,竟不再看文初帝那瞬间惨白的脸,拂袖而去。 空荡荡的行在里,只剩下文初帝一人呆立原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皇帝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连自己的生死去留,都无法做主。 他颓然坐倒,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一片绝望。 可惜啊......可惜那几家他都打点好的佛寺,怕是再也住不进去了。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那几家旁边有尼姑寺......唉...... 。。。。。。 又是一年冬日將近。 冬天不是打仗的好时候,岭南的湿冷比北方的干冽更刺入骨髓。 南军將士颇为不適,又因为败报连连,士气愈发低迷。 南方的战局,也在这片愁云惨雾中走到了尾声。 儘管岭南地形复杂,山峦叠嶂,林木茂密,极大地限制了庆军大兵团的展开。 但南军的士气早已跌入谷底,当真正是兵败如山倒,毫无还手之力。 杨忠嗣用兵老辣,又有王三春在旁策应,南军中根本没有能和他们匹敌的指挥官。 两人步步为营,交替推进,像两把铁钳一般,不断压缩著南军的生存空间。 更让南军绝望的是,原本在蜀地镇抚的贺从龙已然抽身而出,率领著数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自西面杀入战场。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彻底打破了战场上最后的平衡。 几支被留下断后的南军,凭藉地利苦苦支撑。 但在绝对的实力察觉面前,顽抗並未持续太久。 断后的南军或中伏被围,或被分化瓦解,最终都难逃被歼灭的命运。 如今,摆在偽帝政权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跨海逃往琼州。 几大世家的家主早就跑了,什么战船没准备好,只是没做好接受皇帝和军队的准备。 毕竟还要先將世家的財富和人丁送过去,才能轮到皇帝。 期间,文初帝不是没想过逃跑。 自那日与秦会之爭执后,秦会之便察觉到他心思有异,对其看管得越发严密,形同软禁。 文初帝几次三番试图寻找漏洞,甚至想过扮作小兵溜走,但终究没能找到机会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第一批南军残兵,开始仓皇登船,向著茫茫大海对岸的琼州岛撤去。 码头上混乱不堪,为了爭夺有限的船位,甚至发生了械斗。 人心离散至此,已然毫无体统可言。 文初帝在人群中,身上除了龙袍外,只披著一个薄薄的披风,瑟瑟发抖。 身旁的宫女、太监也不过稀稀拉拉几个人,无一人关心这位皇帝的情况。 时至今日,他对世家的利用价值近乎於零,甚至已经懒得做表面文章了。 世家的私兵率先登船,隨后才轮到南军士兵,而他堂堂大庆皇帝,只被安排了一个破旧的货船。 这船似乎是用来送鱼的,船舱內满是令人作呕的腥味。 文初帝就蜷缩在角落里,听著船舱外的嘈杂声,双眼无神的样子像极了死鱼。 无人看到,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平面上,出现了更为庞大的船影。 庆军的船队,早已埋伏在附近的海域多时,只等著这一刻。 第972章 海岛奇兵(上) 琼州海峡。 冬日的海面算不上平静,波光粼粼之下暗流涌动。 一支悬掛著庆字龙旗的庞大舰队,如同潜伏的巨鯨,悄无声息地切断了海平面。 大庆第一舰队早在三日前,便借著晨雾隱入了硇洲岛的天然港湾。 他们完全进入了静默状態,黎晟甚至不允许船员下船补充水源,只等第二舰队完成对这片海域的合围。 如今,绞索已然收紧,是收穫战果的时候了。 主舰【镇海號】高大的桅杆旁,一个热气球正被缆绳缓缓牵引落下。 吊篮中的观察员身手矫健地跳出,快步奔向船首甲板。 第一舰队都督黎晟负手立於船头,海风吹动他背后的白色披风,猎猎作响。 这披风自然是出自李彻的手笔,是他继锦衣卫飞鱼服后又一服饰发明。 海军將官以上的將军,必须身披带有肩章的纯白色披风,上书『海军』二字。 普通海军將士,也都换成了统一的蓝白色制服,用於和陆军作区分。 海军们自然不懂李彻的梗,但不妨碍他们觉得这身装扮还是挺帅的。 “大都督。” 观察员抱拳行礼,余光羡慕地扫了一眼黎晟的披风。 自从只有官员才能穿披风后,每个海军士兵都以穿上披风当做目標。 “敌军已经开始登船了,码头拥挤不堪,目测还需一个时辰才能全部离港。” 黎晟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敌军船只数量如何?” “回都督,有小船二百余艘,中船二十三艘,大船十一艘。” 大庆海军对小、中、大船有著严格规定,大於三十米才能称为大型船,三十米到十米是中型,小於十米是小型船。 一旁年轻的副官李宝闻言,忍不住插话:“南军搜罗这么多小船,能跨过这海峡吗?” 如今的李宝已经不是当初的鄱阳湖水贼了,作为海军的高阶官员多次参见大型海战,广袤的海洋拓宽了他的眼界。 在江河湖泊中,十多米长就已经算是大船了,但在海洋中还差著远呢,隨隨便便一个风浪,就可能將其吞噬。 黎晟笑了笑,开口解释道:“若在其他海域,这等小船自是凶多吉少,但琼州海峡不同,此处最窄处不到二十公里,最宽处也不过四十公里。” “风平浪静时,便是寻常渔舟,奋力划上几个时辰也能抵达对岸。” 李宝恍然点头,隨即追问:“那我们该如何行动?” 黎晟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盯著远方。 从他这个视角看不到对方,当然对方也看不到自己的舰队。 而热气球就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可以从最高点用望远镜眺望,在情报上遥遥领先。 “不急,等他们全都上了船再说。”黎晟语气平静道,“到了这大海上,他们的性命就不归自己说了算了。” 李宝点了点头。 黎晟又道:“去给第二舰队传信,让他们也稍安勿躁,等我们出发再动。” “喏!”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一艘满载兵员的南军船只,也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码头。 南军的残军败將被打得节节败退,战线绵延百里,自然不可能全部撤离。 如今还没到码头的人,已经被无情放弃了。 整个船队如同散落的芝麻,勉强团成了一个团,开始向琼州方向缓慢移动。 【镇海號】上的热气球观测员,第一时间將消息匯报上去。 黎晟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传令!各舰升满帆,飞剪船队为前锋,呈墙式阵型接敌!” 旗语迅速打出,號角低沉呜咽。 数十艘船体修的飞剪船如同离弦之箭,率先脱离本阵,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跡。 它们迅速调整方位,船头正对远方的敌军船队,一字排开。 远远望去,仿佛一队排成墙阵衝锋的的骑兵,向敌军船队疾驰而去。 。。。。。。 最先发现大庆海军踪跡的,是一个被强行征来驾船的老渔夫。 当时,他正习惯性地眯眼望向远方。 这是老渔民的习惯,他们能从云层和水色里看出天气变化。 可这一望,却让他心头猛然一沉。 远处,海天交接线上,十几个黑点正迅速放大。 老渔夫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老眼昏了。 再仔细看去,黑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那帆影的轮廓如同剪刀般锋利,速度之快,绝不是他们这些杂乱的渔船能比擬了。 老渔夫喉咙动了动,望向不远处的隨船军官。 后者正搂著他的女儿,粗糙的手掌上下其手,嘴里说著含糊不清的淫荡话。 看到这一幕,老渔夫当即决定,把话咽回肚子里。 这些南军残暴地强征他们的船,稍有不从便刀斧加身,隨队的船夫都是被逼著来的。 像是他就比较倒霉了,被南军抓到时刚刚打完鱼回来,船上还载著自己的小女儿。 於是,渔船被充公,小女儿也成了他们的玩物。 如今事情有变,老渔夫自然不可能提醒这群畜生。 他沉默地低下头,只是暗暗调整了舵向,让自家这条小渔船稍稍落在了船队的最后方。 当更多人发现大庆海军踪跡时,舰队的距离已经拉得更近了。 十余艘冲天帆影压迫而来,船体高大的轮廓映照在海面上,像是一尊全副武装的全甲骑士。 混乱的惊呼在船队中炸开,有人绝望地嘶喊: “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船!好大的船!” “不好!是北朝的水师,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他们的船速度好快,已经赶上来了!” “当初还是我们几家出钱出料,帮他们建船厂,如今竟用来打我们?” “死船,赶紧跑啊!” 几名將领连滚带爬地衝到秦会之所在的旗舰甲板上,语无伦次道:“秦相,不......不好了!是奉军的舰队,那上面肯定有炮,我们该如何对敌啊?!” 秦会之早已站在船头,望著远方快速逼近的舰队,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海风吹动他白的鬚髮,更添几分萧索。 第973章 海岛奇兵(中) 那將领见秦会之不答,心中恐惧更甚,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带著哭腔,喋喋不休道:“怎么办?这下全完了!全完了......” 秦会之依旧沉默,只是將目光从令人绝望的庆军舰队,转向远处的琼州岛。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奉军船快炮利,而己方连反击都做不到。 这根本就是一条绝路,当初就应该跟著家主他们先跑! 秦会之扶著栏杆,看向海面。 被船头溅起的水雪白,水下的海面如同一张深渊巨口,深邃得仿佛能吞噬自己的灵魂。 一个念头不可避免地在秦会之心头升起。 他知道,以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是不可能取得李彻赦免的。 若是现在死,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秦会之望著水面,左腿不知何时已经往前迈出了一小步。 海风一吹,他骤然惊醒。 这个时节的海水......会不会有些太凉了? 。。。。。。 而此时,庆军的飞剪船群已经到达南军船队的外围。 黎晟深知火炮射速慢,对付这些分散的小型目標精度堪忧。 所以,他果断选择了抵近射击的战术。 十余艘飞剪船灵活地切入南军船队混乱的左翼,彼此间隔数百米,组成一道攻击线。 隨著旗语挥下,所有飞剪船几乎同时转向,將侧舷对准了挤作一团的南军船只。 “接近敌舰!” 黎晟走上舰桥,朗声道:“此乃继倭国之后,我海军再次出击,诸君务必尽全功,震我海军威名!” 眾水兵齐声嘶吼:“喏!” 黎晟高举左手,高喊道:“火炮准备——” 一眾炮手迅速进入射击位置,高高低低的炮位齐刷刷地瞄准远方。 “开火!” 下一刻,轰鸣震碎了海面的平静。 轰轰轰—— 上百发炮弹呼啸著破空而来,以船队中最为显眼的大型船只为目標,狠狠坠落而去。 大部分炮弹落入水中,激起冲天的白色水柱,哗啦啦落下时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但也有少数几发幸运炮弹,跨越数里的距离,精准命中目標! 木屑横飞,船板碎裂的刺耳声,响夹杂著南军士兵的惨叫声瞬间爆发。 两艘大船被击中。 一艘的侧舷被开了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另一艘则被打断了桅杆,巨大的船帆裹著绳索轰然砸下,几个倒霉蛋士兵逃脱不及,瞬间被压成了『饺子皮』。 南军船队的左翼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本就杂乱无序的船只,完全没有指挥,受到攻击后立刻四散而逃。 有的往前开,有的往回跑,还有人昏了头竟然往飞剪船队开过去。 不少船只慌乱间碰撞在一起,双双解体共同沉入大海。 一些渔夫本就是被强征而来,在炮响的瞬间就做出了选择,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海中。 都是在海里討生活的汉子,水性极佳,儘管离岸尚远,但趁著体力充沛,没准还有希望游回去。 拼死一搏出一线生机,总比留在船上当活靶子强。 老渔夫趁著南军士兵不备,抄起一旁的鱼叉扎进他后背中。 在南军士兵痛呼之时,他对一旁呆滯的女儿嘶吼道:“阿妹,跳船!” 好在女儿也是个灵光的,没有辜负老父亲的搏命之举,当即推开另一个士兵,纵身跳入海中。 渔夫家的女儿也是会水的,而刚刚还掌握他们生命的南军士兵,却多半都是旱鸭子。 老渔夫恋恋不捨地最后看了一眼渔船,这才扔出手中鱼叉,砸向愤怒追来的士兵,转身也跟著女儿跳了下去。 父女二人是幸运的,老渔夫看了那一眼之后,便有意识將船速减慢,他们的船距离海岸最近。 而其他的船只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尤其是那些军官乘坐的大船,本就速度缓慢,又跑在全队最前方。 “跑!快跑啊!加速跑啊!” 有南军將领在尚未被击中的船上,对船工声嘶力竭地嘶吼。 船工却是一脸无奈,这船是说加速就能加速的嘛? 速度有多快,全靠风力和船桨划动的频率。 然而,那些徵召而来的桨手很多都跳船了。 不得已之下,一些南军士兵只能接替了他们的位置,船只这才慢慢悠悠地往前驶去。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前方的琼州岛並非是生路,而是更深的绝望。 下一刻,在船队正前方,赫然又出现了十数艘庆军战船的帆影! 大庆第二舰队,如约而至! 都督解安持剑立於一艘飞剪船前,亲自率领前锋船队奔赴第一线拦截。 第一舰队埋伏在硇洲岛,第二舰队则绕了更远的路,埋伏在琼州岛附近。 解安虽然资歷比黎晟老,但心知在海军方面,自己属於后辈,所以主动申请作为偏军。 第二舰队迎面而来,大庆军旗连成一片,由於是顺风而来,速度比第一舰队更快。 没过多久,冲在最前方的南军船只上的士兵,便能清楚地看到飞剪船上黑洞洞的炮口,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这支拼凑起来的船队,已然成了瓮中之鱉。 剧烈的炮声,將缩在船舱里的文初帝惊得跳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衝出舱室,身上的披风都滑落下去,抓住栏杆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海面上,南军船队一片混乱。 高大的奉军战舰如同嗜血的鯊群,不断喷吐著火舌。 炮弹呼啸著砸落,己方的船只或是燃起熊熊大火,或是拦腰折断,缓缓下沉。 落水的士兵如同螻蚁般在波涛中挣扎,没落水的士兵如鵪鶉般缩在甲板上。 反击?拿什么反击。 船上只有弓箭刀枪,怎么去和全员配备了火炮的飞剪船打? 文初帝死死攥著栏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著,想哭,却发出『咯咯』的怪声,想笑,嘴角却只能神经质地抽搐。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琼州也去不成了......呵呵,哈哈,哈哈哈!” 第974章 海岛奇兵(下) 琼州海战结束了。 与其说是海战,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戮。 南军船只未配备像样的武器,或者说他们根本都没准备和大庆海军交手。 在组织严密的庆军舰队面前,南军船队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一面倒的胜利来得太轻鬆,以至於黎晟和解全在船上会面时,脸上都看不到太多喜悦。 反而都觉得索然无味,像极了每日回家交公粮后的贤者时刻。 仗打成这样,实在谈不上什么成就感。 好在,隨后清点上来的战果,让两人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此战,一举擒获南军核心將领七名,偽朝二品以上大员六名,其他將领、官员无算! 更有將领、官员们隨身携带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虽然一部分都沉入了海底,但还有一部分却在船舱里保存得好好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说来也是讽刺,南军自己的性命尚自顾不暇,还有那么多同袍被留在大陆上,却把这些財物保存的极其完好。 更令人振奋的是,偽朝丞相秦会之也被一举擒获。 士兵们找到他时,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秦相正死死抱著一根桅杆,目光呆滯地望著周围的尸体,嘴里反覆嘟囔著: “水太凉,不能跳,水太凉了......” 解全是跟隨李彻的老人了,深知当年陛下在京城时,没少受这秦会之的明枪暗箭。 此刻见到陛下的仇人,他亲自上前,一把將失魂落魄的秦会之从地上揪起,狠狠摔在甲板上。 隨后拿出绳索將其捆了个四马攒蹄,也算是过了一把马忠的癮。 “老匹夫,你也有今天!” 解全啐了一口,心头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秦会之疑惑地看向他:“你是何人,老夫不认识你啊!” “哈哈哈!”解全大笑一声,“你不必认识本將,你惹了谁不清楚吗?” “本將就不明白了,你这老狗不自杀,还在犹豫什么呢?殊不知我大庆最不缺的就是刑部尚书?” 秦会之闻言,听出了解全的话外之音,眼中顿时满是绝望之色。 自人类诞生之后,折磨同类的招数就从未落后过,每个时代都在更新叠代。 在这种情况下,落在仇人手中,死亡也成了奢侈品。 自杀......也是需要勇气的,显然他没有。 本以为擒获秦会之,已是此战最大收穫,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除了完好无损的船只外,那些被炮弹打中停摆的船只,也逐渐进入了搜查范围。 当士兵们登上一艘坏了船舵,孤零零漂在海上的货船时,竟看到底层货舱里走出来一个穿著龙袍的年轻人。 士兵们顿时傻了眼,一时间都忘了將其拿下。 但文初帝也没跑,更没自杀的想法。 他也是够幸运的,他所在的货船被击中,但却没沉没,不然早沉进海峡里餵了鱼。 士兵们不敢耽搁,连忙將他和身旁的太监、近侍们一同押送回旗舰。 文初帝被海军士兵推搡著走上【镇海號】的甲板时,黎晟和解全都愣住了。 却见此人头髮稀疏,眼神呆滯,面色惨白如纸,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国之君的模样,倒像是一个刚刚还俗的和尚。 但身上那身单薄龙袍虽然皱巴巴的,形制和刺绣却不像是假的。 黎晟心下惊疑,上前几步,沉声盘问:“你是何人?可是偽帝替身?” 文初帝仿佛没听见,只是呆呆地望著黎晟身后飘扬的『庆』字帅旗。 他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黎晟皱眉,又追问了几句,文初帝依旧毫无反应。 那副痴傻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个痴呆子。 这时,跟在文初帝身后被一同押上来的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將军饶命,我等无根之人手无缚鸡之力,都是被逆贼逼的啊!” 解明不耐烦地一脚將其踢翻:“少废话,我问你,此人可是南朝偽帝?” 老太监连忙道:“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这位......这位就是文初皇帝,千真万確!” 黎晟和解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文初帝!竟然抓住了偽帝! 原本他们都以为,在前几次世家大规模向琼州转移財富时,必定会把这个傀儡皇帝一併带走。 当时黎晟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放过了那些船只,心中还颇觉遗憾。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这条最大的鱼竟然失而復得! 再看到文初帝这悽惨的模样,黎晟二人心中也瞭然。 仗打成这个样子,文初帝的身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在江南那片区域,喊出皇帝的名號还管点用,可琼州、岭南这种荒芜之地,皇帝真就只是个名號了。 在这些地方,当地百姓和原住民混居,朝廷的势力弱到了极致。 那些世家们巴不得他们將文初帝掳走,没准自己做著在海岛上割据一方的皇帝美梦呢。 虽然文初帝此刻人嫌狗不爱,但毕竟是一朝偽帝,名义上还是当今陛下的兄弟。 黎晟和解全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將其单独看押起来,供给饮食,確保其活著回到帝都。 至此,肆虐南方的偽帝政权,在琼州海峡全军覆没。 偽帝、偽相及核心班底尽数被擒,大庆南方的州县已全部光復。 欲要完成统一大业,只需攻下海峡对岸,那座孤悬海外的琼州岛。 而登陆作战也並非海军强项,琼州岛也不是什么小岛,而是面积3.5万平方公里的大岛。 岛上多山地,没多少平原,以海军的兵力贸然上岛,连一个水都溅不出来。 不如留著他们,反正船队都没了,苟延残喘的那些世家也跑不到哪里去。 於是,黎晟、解全二人当即带著船队返回岭南,和杨忠嗣所带领的討逆大军主力匯合。 杨忠嗣得知敌军船队全军覆没,顿时大喜过望。 当即整顿部队,一边做好跨海登陆的准备,一边向帝都快马传递喜讯。 第975章 腊八 当捷报传到李彻案前时,帝都正在准备过春节。 时近岁末,帝都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街上的百姓们热情洋溢,朝堂的百官也少了几分肃穆。 虽说这不是新朝的第一个年节,却是李彻登基后能正儿八经过的第一个春节。 去年此时,奉军刚刚攻下帝都,先帝驾崩未满一年,国丧期间自然不能张灯结彩。 按礼制,国丧本当守足三年,如今才第二年,本也不宜太过热闹。 但这一年多来,大庆从平定北方到收復蜀地,再到如今南方战事將定,可以说是歷经千辛万苦。 念及百官操劳,百姓也难得安寧,李彻便准备藉此机会,让大家好生乐呵乐呵。 这等体恤下情的恩典,自然无人会不识趣地拿礼制说事,抓住这个小毛病不放,触皇帝的霉头。 当捷报传入的那天,正是腊月初八。 大庆也有腊八,说起来还和佛教有关,相传释迦牟尼在腊月初八成道前,曾受牧羊女施捨乳糜恢復体力。 寺院效仿此故事,用香谷和果实熬粥供佛,並分发给信徒和贫困人家。 如今在大庆,喝腊八粥已经成了全民活动。 上至皇宫官署,下至黎民百姓,这一日都要熬上一锅热腾腾的腊八粥。 李彻今儿个起了个大早,亲自挽袖入了御膳房,领著御厨们熬製了数口大锅的腊八粥。 祭祀天地祖宗后,便分赐各位勛贵重臣,以示皇帝仁德。 皇帝亲手熬的粥,滋味如何倒在其次,这份殊荣让接到赏赐的大臣无不感激涕零。 待分粥的热闹散去,李彻回到养心殿。 案头上已堆起尺高的奏摺,多是各地官员和出征將领送来的请安摺子。 李彻仍旧照例一一亲自批阅,毕竟京官都安抚了,外官也不能落下不是。 好在没什么大事情,李彻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提笔写上『朕安,卿等辛苦』之类的套话。 倒是一封来自福省的摺子让他多看了几眼。 新任省长苏辰在折中写道,福州百姓重归王化,无不欢欣鼓舞,特呈上万民祈福书,为陛下祈愿。 隨折附来的是一幅数丈长的白帛,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墨色手印,皆出自福州城中的百姓。 李彻凝视著这些手印,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自己当年在福州的情景。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也是知恩的。 自己帮他们除掉了福州的倭寇匪患,清理了贪官,他们一直记在心中。 那时李彻尚是亲王,许多事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对福州百姓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也正因如此,在整个南方沦陷时,唯有福州民心始终向著朝廷。 明里顺从偽帝,暗地里却与苏辰里应外合,给了南军致命一击。 他心下一热,提笔便要写下『免福省赋税一年』的允诺。 硃笔將落未落之际,却又顿住了。 李彻微微皱眉,很快就发觉此举不妥。 若因一道万民书便免了赋税,日后各地爭相效仿,官吏为了政绩,难免会强逼百姓上表邀宠。 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政令儿戏,好事反倒成了祸端。 李彻深嘆一口气,当皇帝越久,他越发觉得这个位置难坐。 尤其是这等关乎名声的事,最是考验心性。 毕竟,哪个君王不喜万民拥戴? 免一年赋税看似无妨,可君王一旦流露出偏爱,下头的人便会绞尽脑汁投其所好。 故而为君者,最忌让人摸清喜好。 再小的喜好,也会被放大成可趁之机。 虽然李彻清楚苏辰不是投机取巧的人,但他却不能开此先例。 李彻摇了摇头,另起一行写道: “朕心甚慰,著內库拨银,於福州境內择地开凿官井二十七眼,以嘉尔等忠义。” 免赋税是不能了,但自己私人出钱给福州百姓挖几口水井还是可以的。 想必下面的官吏,应该也没有那么大胆子,贪墨自己给百姓挖井的银两吧。 除了苏辰这样用心的摺子,也有不少让李彻头疼的,比如豫省水务总督的摺子。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保持得不错,但不可放鬆巡视,严防河堤崩溃。】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保持得不错,朕已经知道了。】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已经回復过了啊。】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已经回復过了啊。】 【水务总督:这是豫省各地十一月黄河水位的情况。】 【李彻:十月的朕看过了,十一月的也没什么变化,不必再报告了。】 像这样的摺子还有很多,主要原因在於,他手下的臣子大抵分两种: 一种是科举出身的文人,奏事总要引经据典,洋洋千言却不得要领,看得人头晕。 另一种如这水务总督,是行伍转任的粗人,不懂文书规矩,又怕出错,只好把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报。 李彻已打定主意,来年定要改革奏章格式,统一规范,也好省去这许多无用功。 李彻拿起最后一个摺子,又是一个请安文书,乃是台省省长寄来的。 【台省省长:这是台湾的土產叫做芒果,献给陛下您。】 【李彻:知道了,这种东西没什么用,不要再送了。】 待写完最后一个字,摺子总算是全部批完了,再看窗外,日头已西斜。 李彻伸展了下酸麻的肩背,正打算去后园和小松、小团戏耍一番,却见怀恩悄步进来。 怀恩看到李彻一脸疲惫的样子,顿时欲言又止。 李彻开口问道:“可是有事?” 怀恩躬身:“稟陛下,李玠將军回来了。” 李彻顿时神情一震,李宝、李玠这对同胞兄弟如今都是海军的高层將领,分別是第一、第二舰队的二號人物。 如今他们本该在琼州岛那边打仗,却突然回帝都来了,必然是有大事情发生。 李彻追问道:“人到哪儿了?” “刚进城门。” “快传!”李彻立刻道,“不必走流程了,直接带到养心殿来!” 第976章 老八 半炷香后。 李玠大步走进养心殿,甲冑未卸,带著一身凛冽的寒气。 李彻见他一身锐气,身板看著比前两年更雄壮,已经有了独当一方的大將气势。 心中甚喜,不由得笑著开口道:“朕的海军大將来了。” 李玠当即单膝跪地:“末將拜见陛下。” 李彻最喜这等猛將,亲自上前將其扶起,帮他拍了拍盔甲上的浮灰:“说说吧,给朕带来什么消息回来了。” 李玠面色通红,当即声音洪亮地稟报了琼州海战大获全胜的捷报。 李彻听完,脸上顿时露出畅快的笑容:“好!真乃是新年新气象!刚过腊八,海军就给朕送来了这样一份厚礼!” “不仅如此,”李玠抬起头,瓮声瓮气道,“陛下,偽帝文初,以及偽相秦会之,皆已被我军生擒!” “哦?”李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人呢?现在何处?” 李玠忙道:“回陛下,押运偽帝和偽相的车队尚在途中,为確保万无一失,行进稍缓。” “末將......末將实在是想將这好消息第一时间稟报陛下,便先行一步,单骑快马赶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李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却见他猛地一拍御案,呵斥道:“胡闹!” 李玠嚇得一哆嗦,以为陛下是怪罪他擅离职守,前来邀功请赏。 连忙单膝下跪:“末將知罪!请陛下责罚!” 李彻却沉著脸,语气中满是责备:“如今正值寒冬,道路湿滑难行,你身为海军大將,竟敢独自一人单骑奔驰数百里?!” “若是途中马失前蹄,或是遭遇什么意外,你让朕如何是好?!” 李玠闻言,这才明白陛下之所以动怒,是因为担忧他的安全。 顿时心头一暖,更加羞愧难当:“末將思虑不周,只顾著报喜,罔顾自身职责,请陛下重罚!” 见李玠认错態度诚恳,李彻面色稍霽,挥了挥手:“罢了,念在你一片赤诚,又是初犯,这次便不追究了。” “下去好生歇著,这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谢陛下隆恩,末將告退!” 李玠再拜,这才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李玠一走,李彻立刻对怀恩吩咐:“速传马忠,令他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即刻出发,前去接应押运车队。” “告诉他,走得慢些无所谓,但要务必確保人犯安全抵达京城,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怀恩应声,刚要转身去传令,又被李彻叫住。 “等等!”李彻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再去一趟燕王府,请四哥即刻入宫一趟。” “是。” 养心殿內恢復了安静,李彻脸上的喜色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文初帝抓住了,总算是结束了这一国二君的局面,自己这皇位也算是完全坐稳当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置他? 毕竟是自己的亲兄弟,血脉相连,若是直接杀了,未免有些太过了。 虽说他登基是受世家胁迫,但后来做的那些蠢事,哪一桩都不是一句被迫就能完全开脱的。 如何处置他,关乎天家顏面,又关乎律法公正,也关乎后世史笔,实在是个敏感又棘手的问题。 这种事情,他需要和李霖好好商议一番,才能定下个稳妥的章程。 李霖来得很快,人还没进殿,抱怨声就先到了:“老六,听说你今儿亲自熬了腊八粥赏赐大臣,怎么独独少了我这一碗?” 李彻抬头,见他风风火火地进来,不由得笑骂:“你燕王府哪天不是山珍海味,还能瞧得上我这一碗粗粥?” 话虽如此,他还是示意怀恩给李霖看座,又让人端粥来。 即便已登基为帝,他与李霖並肩作战的情谊並未改变,相处依旧隨意。 李霖大马金刀地在凳子上坐下,隨手抓起旁边果盘里的梨子啃了一口,含糊问道:“急吼吼叫我来,是有事?” 李彻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琼州海战贏了,南军渡海船队全军覆没。” “贏了?!”李霖站起身,脸上瞬间绽开狂喜,“好!干得漂亮!” 他用力一拍大腿,长久以来因战事紧绷的心弦鬆弛了几分。 连年征战,耗费国力不说,多少熟悉的將士埋骨沙场。 即便李霖这等惯见廝杀的藩王,內心深处也早已厌烦了这无休止的动盪。 “是啊,贏了。”李彻的语气却带著一丝复杂。 他顿了顿,看著李霖的眼睛,缓缓道:“老八也被抓住了,正押解来京的路上。” 李霖脸上的喜色骤然凝固,慢慢坐了回去。 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李彻:“叫我来,是想商量如何处置老八?” “果然瞒不过四哥。”李彻嘆了口气。 李霖脸色一正,语气斩钉截铁道:“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叛国、僭越、抗拒王师,哪一条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按律当斩,绝不可饶!” 李彻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我还以为,你会像当年为太子、秦王求情那样,为他说话。” 李霖摇了摇头,神情严肃:“那不一样,太子、晋王爭的是储位,虽有动作,但未酿成天下大乱,未致使生灵涂炭。” “可老八呢?他称帝割据,引世家为援,致使南方战火连绵,多少將士、百姓因他而死?” “我饶得了他,那些战死的英魂饶得了他吗?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饶得了他吗?” 李霖虽素有侠王之心肠,却绝非不明是非的滥好人,在大是大非面前,界限分明。 李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起身踱了两步,开口道:“四哥所言在理,不过......倒也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否则,天下人,尤其是那些世家,难免会藉此攻訐朕是暴虐之君,惯行弒兄杀弟之举。” 李霖听他这么说,心里也鬆了口气。 他终究也不愿看到兄弟相残的血腥结局,连忙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李彻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如......给他找个好去处?” “什么去处?”李霖一愣,没听明白。 “前些日子,佛宗不是有好几位禪师入京覲见吗,朕一直没空理会他们。” 李彻缓缓道:“现在看来,倒是可以和他们好好谈一谈了。佛法无边,最能净化人心,导人向善。” 第977章 献俘仪式 文初帝被押解进京那天,刚好是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 这一天,民间会买来瓜供奉灶王爷,让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皇宫內也会举行祭灶,仪式极为隆重,也是属於正祭中的一种。 帝都內外,早已瀰漫开甜腻的麦芽香气,以及爆竹燃尽后的烟火气。 家家户户灶王爷的神龕前,都供上了晶莹粘牙的瓜,盼著他老人家上天庭说点好话。 而在皇宫之中,李彻却特意下旨,將祭灶的时辰提前了。 不是他不重视,而是因为今日有一桩更大的章程,足以震动天下,却是比祭灶还能告慰先祖。 那便是,大庆海军的献俘仪式! 献俘仪式,对李彻和大庆文武而言並不陌生。 当初在关外奉国之时,各蛮族的首领,乃至高丽等国国主都参加过奉国的献俘仪式,只不过他们是那个被献上去的。 而在帝都举行献俘大典,还是李彻继位后的第一遭。 当然,也有恪守古礼的礼官奏称,献俘乃兵戈血腥之事,於岁末迎新之时举行恐非吉兆,有干天和。 还没等李彻有所表示,殿內的其他臣子已经给那礼官喷得狗血淋头了。 如今这套朝堂班子的文武群臣,大都是从关外隨李彻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硬茬子? 还血腥之事,不吉之兆,再血腥也是敌人的血,那就是吉兆不是凶兆! 再敢多比比一句,把你脑袋瓜子塞进你家婆娘的『凶兆』里面去! 一番夹枪带棒的呵斥,顿时將那点微弱的异议碾得粉碎。 奉国出身的官员们多沾染了李彻的血性,不说政治风格偏向於『战狂』,也是绝对不迂腐的。 於是,献俘之仪就此板上钉钉。 。。。。。。 这一日午时,阳光碟机散了冬日的薄寒,洒在帝都城墙上。 献俘队伍自帝都正门而入,早已得到消息的百姓万人空巷,挤满了街道两侧,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迥异於寻常大庆黑红军旗的海军旗帜。 如同海天般的白蓝二色,清爽又带著几分锋利,上面的『庆』字隨风飘荡。 李玠梳妆打理后,提前出城与队伍匯合,此刻正位於队伍最前方,充当献俘的主角。 却见他身姿挺拔如松,身著剪裁利落的蓝白色海军大將礼服,肩章闪耀,纯白披风在微风中猎猎招展。 而其余隨行而来的海兵也不著甲冑,穿著简单硬朗的海军制服,隨著囚车缓缓前行。 看惯了玄甲红缨的百姓们,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议论声嗡嗡而起: “这是哪部分的军队,瞧著可真新鲜!” “怎地都不穿鎧甲?这披风能挡刀子吗?” “別不是充场面的杂牌军吧?” “嘘!慎言!咱大庆王师,哪来的杂牌?!” 百姓们不了解海军,只是看个新奇。 尤其是押送的那些囚车中,只有文初帝还勉强维持著一点尊严,被单独关押在一座马车里面。 其他南朝的文武官员们,则是个个蓬头垢面,缩在囚笼里瑟瑟发抖,与寻常市井待决的囚犯没什么区別,实在引不起多少注意。 队伍便在百姓们略带疑惑和审视的目光中,缓缓行至皇城正门。 突然,城楼之上,玄色的华盖出现。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於城门楼上,向下方看去。 皇帝亲临城门楼! 人群瞬间寂静,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轰鸣: “看!是陛下!!!” “陛下万岁!” “陛下竟亲自来了?!” “看来此番献俘的不是小角色,竟然能让陛下亲自迎接。” 这一下,所有押送的海军將士胸脯瞬间挺高,步伐愈发鏗鏘有力,连眼神都变得锐利了不少。 只是一个瞬间,整个队伍的精气神为之一变,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饶是身上没有甲冑,仍是杀气瀰漫,让人不敢小覷。 侍立在侧的怀恩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高喊道: “大庆海军,第二舰队,副都督李玠——献俘!!!” 声浪陡然一静,隨即是更大的譁然。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队伍前方,那个身穿白披风的將领。 好傢伙!原以为是杂牌军,没想到领头的竟是这么大的官? 李玠立刻走到城门前,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个海军礼。 城墙上的李彻微微頷首回礼,沉声道:“將军辛苦。” 隨后,军中文书官上前,开始念事先准备好的词: “大庆海军全体同袍谨奏:偽朝僭帝,讳称文初,蒙国恩而窃高位。 僭號改元,裂我疆土;横徵暴敛,荼毒生灵。 更连结不臣,窥伺神器,其罪上通於天,下瀆於地,神人共愤,四海不容! 陛下神武,秉天伐罪,王师所向,丑虏披靡。 歷岁余之徵討,终驱其於岭表南荒。 残寇惶惶,欲割据琼崖,苟延残喘於海外。 然天威赫赫,岂容宵小遁形? 我大庆海军,受命於天,扬帆破浪,追亡逐寇。 於琼州外海,焚其舟舰,摧其甲兵,全灭其军。 偽朝文武,尽成网罟之鱼;僭帝文初,终作槛车之囚! 今献俘闕下,彰陛下之威德,昭天命之攸归。 逆首在此,伏惟圣裁!” 文书官念毕,城下百姓先是寂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与喝彩声。 他们不懂太多文縐縐的词句,但最后几句是听得真真切切。 原来这些囚犯,竟是造反的偽帝和他的臣子! “杀了他!” “呸!” “造反该死,反贼该死!” “陛下万岁!大庆万岁!” 人群激愤,声浪如潮。 囚车中的文初帝面如死灰,將头深深埋下。 那些偽朝臣子更是抖如筛糠,有几个甚至湿了裤襠,腥臊之味瀰漫而出,丑態毕露。 第978章 赦免与凌迟 献俘本可极尽羞辱之能事,像是搞个『牵羊礼』之类,令俘囚披羊裘,匍匐如牲口。 如此,以对被俘者的屈辱,来彰显胜利者的绝对权威。 但李彻没有这么做。 为何? 还是那两个字:同胞! 无论南军做过什么,他们终究是大庆子民。 这场南北对峙的內战,说到底是民族內部的自我消耗,是兄弟鬩墙的悲剧。 李彻从不认为,通过折辱这些选错道路的同胞,便能增强自己的帝王威势。 建立在恐惧和屈辱之上帝王威严太过廉价,也太过脆弱。 在震天的万岁欢呼声中,李彻缓步走下高高的城墙,来到那排囚车面前。 囚车中的文初帝,一见到那道玄黑袞服的身影,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將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怕极了自己的这个六哥。 这种源自血缘深处的恐惧,自几年前李彻从奉国强势归来时,便如同种子般深植心底,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如今看到身穿龙袍的李彻,文初帝更觉得恐惧至极,一时间感觉面前之人像极了父皇。 这位六哥如父皇一般无情,却比父皇更加雷厉风行。 相比於文初帝,在场的另一个人,对李彻的恐惧则更为深沉。 秦会之可算是李彻这一路之上,贯彻始终的反派。 从李彻刚刚穿越之时,就因为世家贩奴一事,两人算是彻底对上了。 到后来,秦会之不遗余力地给李彻下绊子,处处掣肘奉国,妥妥的大反派。 自奉国崛起之后,秦会之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时常被噩梦惊醒,梦中那个被所有人轻视的六皇子,身著龙袍,用冰冷彻骨的目光注视著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梦醒后的恐惧更深,驱使著他变本加厉地针对李彻,直到將整个家族和自己彻底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如今,噩梦成真了。 李彻沉默地站立著,身前是眼神躲闪的战俘,身旁是目光狂热的海军將士。 四周则是不断高呼著『处死他们!』的帝都百姓。 喧囂震耳欲聋,各种激烈的情绪交织碰撞,气氛依然达到了顶峰。 李彻却是微微闔眼,心中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周围的喧譁声並未立刻停止,百姓们依旧情绪激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这时,守卫在侧的禁军动了。 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手中长枪,用枪尾沉重地顿向地面。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如同战鼓,又似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在敲击声中,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尽数聚焦於皇帝一人身上。 李彻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朕早就知道,这一战大庆必胜。” “故而,朕早已思量过,该如何处置尔等。”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和百姓们閒谈: “是效仿先帝旧例,將这些叛逆尽数驱赶至边关不毛之地,一如当年之奉国?” “歷史证明,那样是无用的。”李彻微微摇头:“生活愈是艰辛,他们对朝廷之恨意便愈发刻骨。“ “仇恨不会消弭,只会暗中发酵,终有一日,將酿成更大的祸端。” “若依《大庆律》,按叛逆大罪论处,將叛贼尽数诛戮?”李彻话锋一转,看向周围的百姓:“表面看来,朝廷威严得以彰显,天下太平。” “然,被世家鼓动、裹挟之人何止成百上千?数十万將士捲入叛乱,他们亦是我大庆子民。” “朕,难道能將数十万人尽数屠戮殆尽,使得大庆十室九空吗?” 他嘆了口气,那声嘆息沉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故而,朕做了一个决定......赦免他们,让这些迷途之人,重新回到大庆!” 哗—— 百姓之中顿时一片譁然,无数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们的皇帝。 他们不懂这场战爭背后复杂的因果,但他们知道,囚车里的是叛军,是敌人! 是让天下动盪,让大庆儿郎战死的罪魁祸首。 在他们的认知里,坏人伏诛,好人得胜,才是天经地义的故事结局。 可如今,陛下竟然说要......赦免? 与惊愕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囚车中的战俘们。 听到皇帝说出赦免二字,战俘们瞬间痛哭流涕。 许多人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此刻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线天光。 能活著谁想死啊,特別是作恶多端的人,为他人带来痛苦,便会更加恐惧死亡痛苦找到自己。 眾战俘激动得不能自已,纷纷以头抢地,嘶声高喊著: “陛下仁德!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他们却不知天地一条至理——乐极生悲。 李彻的目光骤然变冷,缓缓扫过那些欣喜若狂的面孔。 “然而,並非每一个人都配得到朕的宽恕!” “那些被胁迫参与叛乱的兵卒、官员、將领,朕可以赦免其罪,允其重归王化。” “可那些直接谋划叛乱,构陷忠良,谋害先帝的世家魁首,实属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尔等必將得到严惩,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听到李彻的话,狂喜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断,戛然而止。 广场上的百姓也瞬间屏息。 秦会之终於抬起头,迎上李彻冰冷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疯魔般的笑容。 他环顾左右呆若木鸡的世家同党,尖声嘶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奢望什么?他怎么可能饶过我们?!” “他是谁?他是奉王!刚刚就藩就敢对世家举起屠刀的疯子!” “你们莫不是以为,当初那个疯子当了皇帝,就会突然变成慈悲为怀的老好人了?!” “哈哈哈哈......愚蠢!愚不可及!哈哈哈哈!” 李彻冷然看著秦会之的癲狂表演,如同看著一场闹剧。 待他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如秦会之这等,参与叛乱之各世家首脑,皆是恶贯满盈之主谋。” 李彻微微停顿,隨后说出的判决,让周围人不禁胆寒: “当凌迟处死!闔族皆诛!” 第979章 处置佛家 『族诛』二字落下,秦会之身体一僵,隨即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烂泥般瘫软下去,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 族诛! 这是李彻自穿越以来,下达的最严厉、最残酷的惩罚! 这些传承数百甚至上千年的世家大族,族人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何止成千上万? 如此牵连下去,必然会成为大庆立国后的最大惨案,数万人將死於这场株连之中。 但李彻別无选择,如今的大庆,正处在逆天改命的最关键节点。 他將要推行更彻底的改革,要民主,要立宪,要开民智,要发展科技,要將华夏民族推向全新的未来。 任何阻碍歷史洪流的人,都必须被无情粉碎! 在此等关乎国运族脉的大势面前,这些腐朽世家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最后,李彻的目光落在了文初帝身上: “先帝八子李明,性情暗弱,被奸佞世家裹挟,僭越称帝,悖逆天常,谋危社稷,私结党羽,失人君之体统,罪跡昭彰,人神共弃。” “今,废为庶人,徙黔州安置,非詔永世不得离!” 李明看著面前的皇帝,满眼的不可置信。 。。。。。。 养心殿內炉火暖融,气氛却依旧带著几分凝重。 李明已换下囚服,穿著一身寻常的靛蓝色袍子,坐在李彻下首座位上,脑袋低垂,双手不安地搓动。 在他对面,是便服而坐的李霖,一脸痛惜地看著他。 此外,还有一位身著简素僧袍、白须清瘦的老和尚静坐一旁。 他手持念珠,眼帘微垂,仿佛完全置身事外,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去了黔州,便在寺庙里安心住下。”李彻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到听不出喜怒,“朕会命当地官府予你照顾,足以你安身立命。” “往后岁月,但愿你安分守己,修身养性,莫要再行差踏错。” 李霖在一旁接口,语气直接得多:“老八,六弟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若是再一错再错,便是一心求死!” “黔州虽偏远,却非不毛之地,好生过日子,別再想那些不该想的,听到没有?” 李明瑟缩了一下,嘴唇囁嚅著,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皇兄,我知道了。” 这时,那白须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地看向李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陛下放心,老衲会以佛法导李施主向善,清静其心,必不使其再生事端。” 李彻微微頷首,对这老和尚的表態还算满意。 別看这老和尚其貌不扬,穿的也破破烂烂,却是当今大庆佛宗辈分最高的高僧。 在一定程度上,他的话就代表当今佛教的態度。 刚好,李彻早就想要找机会和佛教谈一谈。 是收拾他们,还是互相合作,就得看佛教知不知趣了。 於是,李彻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大师可知,朕曾见过宝禪寺的方丈,他向朕提出了一个请求?” 老和尚神色不变,平静回道:“老衲略知一二,他曾奏请陛下,望能敕免天下佛寺田產税赋,並愿率佛门弟子为陛下效力,以报圣恩。” “不错。”李彻点了点头,“那他后来的下场,大师想必也清楚了。” 老和尚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是,此人言语不当,触怒天威,已被陛下......明正典刑。” 殿內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李明更是將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心中已经恐惧到了极致。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虽说最后出家的地方没有尼姑,但总算是保住小命了。 可偏偏听六哥的话音,他和佛教之间的关係似乎並不融洽? 刚找到的靠山,不会又要没了吧? 却见李彻目光如炬,盯住老和尚:“那么,大师你不远千里入京见朕,莫非也是为了这免税之事?” 此言一出,李明头低得更低,李霖则同样不善地盯著那和尚。 若是之前,李霖才不管佛寺交不交税呢,他又不信这个。 但自从李彻和他算了一笔帐,李霖才知道,寺庙看似是世外之地,私下里的吞金能力却是异常恐怖。 大庆百姓的財富,被他们以慈悲之名疯狂收割,却还妄想著免税? 开玩笑,新朝连公爵都不能免税,你们剃个禿瓢就想要免税了?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对老和尚问道:“朕知道你的底细,佛宗之內,如今以你为尊。” 面对皇帝的质询,老和尚却缓缓摇了摇头:“回陛下,老衲此行之目的,和陛下说的恰恰相反。” “大庆之佛寺,所有寺產、田亩,自当遵从朝廷旨意,依法纳税,不敢有分毫逾越。” “僧眾亦是大庆子民,受到陛下的庇护,守法持戒,方是修行之本。”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迎向李彻:“老衲清楚,陛下眼中容不得任何蠹虫,无论其在朝在野,亦或是方外之地。” “若佛门不自清,终有一日,必遭雷霆之怒。” “老衲不忍见佛法蒙尘,更不忍见真心向佛之弟子受牵连之苦,故特来向陛下请命,亦是表明心跡。” 李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好傢伙,遇见真高僧了? 不过,此等道德完人更难对付。 若是一个无德僧人,砍了也就砍了,而像是老和尚这等真正的高僧,李彻反而会更加忌惮一些。 毕竟佛教的信徒不少,若是强行灭佛,也会遭到不小的反噬。 他靠回椅背,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好!大师果然是明理之人,慧眼如炬。” “朕可以明白告诉你,朕不討厌佛教,甚至欣赏其中导人向善的智慧。” “但朕也绝不会让人打著慈悲的旗號,啃食我大庆的根基,与民爭利,与国爭税!” “尔等只需做到一件事,那就是遵从法律。寺院田產,依法纳税;僧眾度牒,依律管理;不干预政事,不蛊惑民心。” “如此,佛门自可清净传承,朕,亦乐见其成。” 老和尚深深一揖:“陛下圣明,佛门谨遵圣諭!” 第980章 李明的法號 隨著李明与老和尚告辞离去,养心殿再次恢復了安静,只余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李霖没有离开,握著手中已经微凉的茶,仰靠在椅背上默然不语。 李彻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由放下手中的硃笔,笑著问道:“怎么,心里不落忍了?无需担心,虽然是出家,但受不了什么苦。” 李霖闻言缓缓坐直身体,语气带著几分唏嘘:“我和老八本就没多少交情,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只是忽然觉得,我们兄弟十个当年在宫里,哪怕彼此看不对眼,逢年过节聚在一处,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可如今呢?死的死,散的散,囚的囚......还能坐在一起说说话的,就只剩下你我了。” “活著的,满打满算也就你我、三哥、老八,还有在奉国的十弟了。” 他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这皇家的兄弟情义......当真是冰冷脆弱得很。” 李彻也知道,自己这位四哥极重情义,尤其在乎血脉相连的亲情。 见他如此感怀,便语气轻鬆地转移了话题:“既然觉得冷清,那便再叫回来一个,我正打算在帝都成立『科学院』,专司科学的研究推广,正缺一个能统筹全局的院长。” “十弟在奉国好几年了,又好钻研此学问,让他回来执掌科学院,你看如何?” 李霖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如此甚好,这小子从小就爱鼓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急切地追问:“那他今年能赶回来过年吗?” 李彻失笑,摇了摇头:“詔令发出还需一段时间,路上行程,再加上奉国那边的交接,年前是赶不上了。” “不过也不差这一年了,来年团圆也是一样。” 李霖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这是正理,点了点头:“也是,安全要紧。”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霍地站起身,“我在京城还有一处閒置的小院子,这就让人去收拾出来,等十弟回来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彻看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由得笑道:“你急什么,我还会亏待了他,自有敕造的宅院赐下,少不了他住的地方。” 李霖却已经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闻言回头爽朗一笑: “你赐的是你赐的,那是皇帝的恩典,我这个当四哥的,给弟弟准备个落脚的小窝,是兄弟间的情分,两不耽搁!”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出,脚步声迅速远去。 李彻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暖意。 身处冰冷皇位之上,身旁还有如此纯粹热忱的兄弟之情,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 再说出了宫门的老和尚二人。 来到帝都街面上,喧囂的市井之气扑面而来,与皇宫儼然两个世界。 李明跟著白须老僧默然往前走,依旧心神不寧。 不知不觉,两人行至东市口附近。 此处人声鼎沸,比之別处更显拥挤嘈杂,空气中似乎还瀰漫著一股血腥气。 李明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隨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只见前方广场中央的高台之上,秦会之被牢牢缚在木架之上,身上裹著渔网,早已不成人形。 行刑的刽子手手法精准,一刀又一刀地下手,肉片像是雪一样落在地上。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兴奋吶喊,有人麻木观望,也有人不忍地別过脸去。 李明看了一眼,便是脸色煞白,低下头不敢再看。 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的老和尚,却发现对方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手持念珠,目光平静地遥望著刑场方向。 仿佛看的不是一场凌迟酷刑,只是一片飘过的云,一阵吹过的风。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李明忍不住压低声音:“大师......佛门讲求慈悲为怀,眼前这般景象,大师难道不觉得过於残暴了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自己这不是在指责下令行刑的六哥残暴吗? 他慌忙噤声,惴惴不安。 老和尚並未动怒,甚至目光都未曾收回,声音平和如常:“阿弥陀佛,佛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 “慈悲是渡化善缘,雷霆是斩断恶业,这些人谋划叛乱,致使生灵涂炭,此乃无边业力,需以重典清洗。” “陛下行此雷霆手段看似酷烈,实则是为了阻遏更多恶业滋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慈悲?只是俗眼难见其深意罢了。” 他顿了顿,终於缓缓转过头,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落在李明脸上,语气突然变得深沉: “倒是你,李明,陛下念在血脉之情,饶你性命,赐你新生。你如今既已出家,便当时时勤修,斩断前尘俗念。” “若心中仍执著於过往身份,纠缠於权势得失,怨懟於眼前境遇......將来因果循环,难免步此人后尘,受这千刀万剐之苦,墮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嚇得李明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也被绑在那木架之上,被刽子手一片片切去血肉的恐怖景象。 连忙抓住老和尚的衣袖,急声道:“弟子愚钝,求大师指点迷津,该如何斩断这前尘?” 老和尚目光深邃,一字一句道:“欲要真正与过往分割,便需亲手將其埋葬。” “你此生,曾为富贵藩王,当一葬那『荣华富贵之身』;后为傀儡帝王,当二葬那『权势欲望之身』;再后为阶下之囚,当三葬那『罪孽厄运之身』。” “三世之身尽数埋葬,方能得今日之新生,觅得一丝超脱之机。” “今日,老衲便为你赐下法號——三藏。” “望你时刻铭记,需以佛法藏心,埋葬过往,方得清净自在。” “三藏,三藏。”李明喃喃念著这个法號,一时间心潮起伏。 “弟子三藏,拜见师父!” 老和尚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既入空门,前尘已了。起来吧,三藏,隨为师回寺。” 第981章 皇帝的新年一天(上)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新年这天。 子时的更鼓敲过,帝都沉入一年中最深的夜色,皇宫却开始忙碌起来。 养心殿烛火通明,李彻被怀恩轻声唤醒,打著哈欠从被窝里钻出来。 早就知道今天消停不了,李彻就没回后宫,索性在养心殿睡了,免得把枕边人也折腾醒。 在宫人的服侍下盥洗后,李彻换上庄重的朝服,御案也已布置完毕。 新年第一项仪式,名为『开笔仪』。 御案上放著金色酒杯,杯壁嵌珍珠宝石,內里屠苏酒微漾,象徵金甌永固。 烛火照亮,映照著御笔上『万年青』三个刻字,象徵著玉烛长调。 李彻深吸一口气,亲手执起一枚小巧的金质火引,將玉烛的火焰拨得更旺些。 烛光跳跃之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隨后,李彻端起金甌永固杯,將杯中寓意驱邪避疫、安康长久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带著草药的微辛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点朦朧睡意。 他又握住那支『万年青』御笔,笔尖饱蘸硃砂,在铺陈开的洒金朱红笺纸上,落下了新年的第一笔: 风调雨顺! 在开笔仪中,写什么都是固定的,李彻也懒得自我发挥。 沾了沾墨,继续下笔: 国泰民安! 隨后再下笔: 天下太平! 最后一笔收势,锋芒內敛。 笔落,仪式成。 怀恩躬身將朱笺请下,小心风乾墨跡,这將成为存档於大內的第一份新年吉兆。 若是能存放到后世李彻那个年代,这御笔亲书的字帖绝对价值连城,敢交易就牢底坐穿那种。 李彻看著那三行字,心中並无太多玄妙感应。 也不知歷代君王哪来的那么多『天人感应』,想来是一群人集体说瞎话,反正自己是没感觉到。 他只觉得,『责任』二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揉了揉眉心,对怀恩低声道:“朕歇半个时辰。” 怀恩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陛下莫要睡得太沉,否则等下起来更难受。” 李彻无奈点了点头,找个软榻倒头就睡。 几乎只是闭眼假寐片刻,李彻便再次被怀恩叫起身,换上更加繁复的袞冕礼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玉珠垂旈,穿在身上那叫一个沉,和穿甲冑也差不多了。 接下来便是新年的第二个仪式:祭祖。 太庙在黑暗的皇城中巍然矗立,唯有殿內灯火长明,照亮列祖列宗的牌位。 悠长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响起,却是礼部的赞礼官,负责引导李彻进行祭祀。 李彻看了一眼那位头髮白的礼官,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这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还被自己折腾起来参加祭祀,封建社会当真害人不浅! 但很快,李彻对这赞礼官的同情心便烟消云散了。 这礼数未免太繁琐了,又臭又长! 自己要依礼行事,一丝不苟,稍有懈怠那老头就会开口提醒。 上香,烟雾裊裊升起,带著敬意直达上苍。 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俯身、起身都得恭恭敬敬的。 隨后,献上玉帛与美酒,完成人与天地祖先的沟通。 这还没完,最后还要面向牌位,亲自诵读早已背熟的祝文。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彻,谨以明禋,昭告於皇祖考、皇祖妣......去岁以来,赖祖宗洪福,將士用命,终荡平南偽,克定蜀中,海內一统,疆土復完......今献此完整江山於宗庙,伏惟歆格,佑我大庆,永世其昌!” 初背诵时,李彻心中还有些不屑。 什么列祖列宗保佑,分明是將士们奋勇杀敌,將领们指挥得当。 自家列祖列宗就是世家,当初压迫百姓的就有他们,对这一战的作用全是负面的。 不过,当他念完全文后,心中亦不免心潮微涌。 所谓告慰列祖列宗,其实並非告慰特定的那些人,而是一种象徵意义。 是在向歷史,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以及新时代的开启。 大庆才传了两代,但祠堂中的牌位还真不少。 庆帝是个重视家庭的,故而登基之后,不仅將他父亲、祖父上了尊號,就连其他长辈都入了祠堂。 除此之外,还有攀附而来的祖宗,正是被认作远祖的老子。 看到老子牌位,李彻脸上依旧是无比的虔诚与肃穆,心下却不免觉得有些荒诞。 倒是和李渊的选择如出一辙,这『李』姓还真不太好选祖宗,老子已经是排面最大的了。 李家真和老子有关係吗?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这便是权力的游戏,连祖先谱系亦是其中一环。 如此,祭祖仪式总算是结束了。 李彻一脸漠然地走出太庙,看向一旁又臭又硬的赞礼官老头,心下更是烦躁。 但看到对方在寒风中颤颤巍巍的模样,最终还是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人,去给爱卿披一件袍子,找地方烤烤炭火。” 老赞礼官先是一愣,隨即热泪盈眶:“臣,谢过陛下......” 。。。。。。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诺大的帝都城。 宣政殿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皇家仪仗从殿內一直排列到广场尽头,旌旗蔽日,斧鉞生辉。 王公百官、宗室勛贵、各国使臣,依品级爵位而立。 人人身著最庄重的礼服,在寒风中肃立静候。 下一刻,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李彻身著玄色龙袍袞服,在侍卫与內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高高的御座。 当他转身面向万臣的那一刻,广场上所有目光都聚焦於他一身。 此时是举行大朝会的使臣,也是新年当日最盛大的公开仪式,亦是皇权至高无上的体现。 百官需在此时行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这也是一年中,唯一一次百官需向皇帝行全礼。 李彻多次想要废了跪礼,但困难重重,尤其是这等重要场合。 到最后,只能把三拜九叩的步骤,简化成一次跪拜。 司礼官拖长了声音喊道:“跪——” 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从殿內到殿外广场,上千名文武官吏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司礼官又喊:“兴——” 所有人发出震天动地的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82章 皇帝的新年一天(中) 百官朝拜的声浪如同实质般,衝击得宫殿的樑柱嗡嗡作响。 李彻端坐御座,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没什么掌控巔峰权力的快感,只是觉得肩上担子越来越重。 李彻很清醒,知晓下面的人除了科举进士和奉国嫡系外,拜的都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自己屁股下的龙椅。 只要符合法理,便是在龙椅上拴一条狗,这些臣子们也拜得下去。 九五之尊亦有不同,权力这东西要自己爭取,而不该由身份赐予。 朝拜过后,是各国使臣献礼。 高丽使臣献上青瓷、人参,吕宋都督献上珍珠、香料,罗斯使者最抠抠搜搜,献的是毛皮和毡毯。 李彻看见罗斯使者那小气的模样,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著,什么时候收回属於自己的西伯利亚了。 轮到草原诸部首领时,他们上前以手抚胸,深深鞠躬,用生硬的夏语高喊: “恭贺天可汗新年!草原愿永为天可汗麾下鹰犬!” 『天可汗』的称呼有些突兀,在使臣队伍中引起一阵骚动。 高丽、靺鞨等族知晓越云『封狼居胥』之事,但古代消息闭塞,显然不可能传到全世界。 听到天可汗称號,一些见识过草原骑兵厉害的使臣,脸上不由露出敬畏之色,私下交换著眼神。 很快,当几位西域使臣上前时,竟也有人尝试著混用起『皇帝陛下』与『天可汗』的尊称,想以此拉近关係。 李彻微微頷首,对这一切瞭然於心,这是拥有武力与威望,自然而然带来的结果。 对於这些使节的表现,李彻並不在意。 大庆打谁帮谁,不是看使节的態度,而是看大庆的利益。 让李彻在意的是,吐蕃没有派人过来。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领导不在意谁送了礼,但谁没送礼,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李彻心中冷笑,真是翅膀硬了,这是不准备尊大庆为天朝上国了? 大国之间的礼仪,不是自家结婚,有亲戚没去那么简单。 大庆乃是天朝上国,周边小国受大庆庇护,便要每年朝拜请安,这是一个完整的朝拜体系。 吐蕃不来,那就是在告诉大庆,他们已经不甘心再当大庆的小弟了。 不当小弟当什么?中国自古就没有所谓的盟友......那只剩下敌人了。 李彻心知,此刻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便收敛心神继续主持朝会。 使节参拜过后,新科状元出列,代表天下文官进献《元旦贺表》。 状元郎声音清朗,駢四儷六,辞藻华丽至极,將李彻的功绩比作三皇五帝,將当下的盛世描绘得如同人间仙境。 李彻耐著性子听著,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这文章绝不是张谦写的。 大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已近巳时。 接下来是国宴,设在保和殿。 殿內布置得富丽堂皇,席案如林,珍饈美饌琳琅满目。 然而,这顿饭吃得並不轻鬆。 李彻高踞主位,下方是拘谨的群臣和使节。 菜餚虽多,但经过长时间的朝会,早已失了热气。 君臣之间隔著巨大的身份鸿沟,无人敢高声谈笑。 在李彻象徵性地举杯后,依次上前敬酒,说几句吉祥话便退回。 李彻看著下方沉闷的场面,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奉国与文武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热闹,心下有些索然。 他注意到马忠想多吃几口蒸羊,却因礼仪所限不敢放肆。 也看到霍端孝与诸葛哲这两位朝堂重臣,此刻竟也隔著席位,不敢交谈。 李霖倒是没心没肺,坐在宗室首位,和几个郡王大声攀谈。 奈何他敢放肆,没人敢陪他放肆,搞得一眾宗室坐立不安。 李彻不由心中暗嘆,这世间到底是平衡的,得到了一些东西,也得失去一些东西。 就连他自己,也只能维持著帝王的威仪。 偶尔间,李彻的目光与李霖相遇。 李霖趁著举杯的间隙,对他飞快地挤了挤眼,嘴角向下撇了撇,做了个鬼脸。 李彻险些破功,连忙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笑意。 好啊,这个混蛋! 直到所有礼仪流程走完,李彻宣布散宴,这才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在又一次的山呼万岁声中,离开了保和殿,脚步有些急切地走向后宫。 那里,才有真正属於『年』的温暖和放鬆。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铺著红色锦缎的桌面上。 当李彻踏入內廷宫殿时,便迫不及待脱掉那身沉重的袞服,顺手连冠冕也除了。 孩子们的笑闹声、碗筷的轻碰声、以及妃子们的软语轻笑,瞬间將他从外朝的冰冷礼仪中,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无需怀恩通报,常雪凝立刻带著温柔的笑容迎上来,孩子们也雀跃著涌上来。 小松、小团慢悠悠地起身,在李彻裤腿上蹭来蹭去。 “好了好了,接著吃吧。” 李彻揉了揉李承的脑袋,顺便踢了小松屁股一脚,隨后示意眾人入座。 常雪凝坐在他左手边,右侧则是耶律仙。 燕氏坐在耶律仙旁边,虽被封了妃位,但她的性子更静些,也很知晓分寸。 她只是含笑看著,偶尔低声吩咐宫人添茶倒水。 常雪凝细心地將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鱼肉夹到李彻碗中,隨后开口问道:“陛下准备何时让杨將军入宫?” 李彻听她这么说,却也不慌乱。 自己和杨璇那点事朝野尽知,常雪凝知道也不意外,没什么可心虚的。 自己都是皇帝了,皇帝可没有修罗场,纳几个妃子怎么了? “还要再等等。”李彻沉声回道,“她手中的军务还需要交接。” 常凝雪点了点头,开口道:“杨大帅在外征战,她一个人在家,不如接入宫来?” 李彻犹豫了片刻,显然有些心动。 但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她如今还是外臣的身份,此举不符合礼仪。” 常凝雪听到李彻这么说,倒也没多劝。 此番开口,也不过是表示自己不善妒,对皇帝迎娶杨璇没有意见而已。 第983章 皇帝的新年一天(下) 吃过饭后,三个孩子早已按捺不住。 小公主抱著形似小松的布老虎,扯著李彻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父皇父皇,外面放的爆竹声音好大呀,孩儿能去看吗?” 李彻弯腰將小女儿抱到膝上,用下巴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她粉嫩的脸颊,惹得小公主咯咯直笑。 “现在还不行,那爆竹危险,等晚上父皇带你去城楼上看更漂亮的烟,好不好?” “陛下可別惯著她。”常雪凝温柔地开口,眼中却带著笑意,“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前天还想爬树去掏鸟窝呢。” 李彻闻言挑眉笑道:“爬树怎么了?我小时候不光爬树,还上房揭瓦呢!女孩子家活泼些好,总比弱不禁风强。” 这时,李承和李浩也凑了过来。 李承越发有储君的沉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才道:“父皇,儿臣听说今日大朝会,各国使臣皆俯首,尊您为『天可汗』,心中倍感自豪,儿臣定当勤学文武,不负父皇期望。” 李彻看著长子认真的脸庞,心中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此志气很好,但无需太过劳累,正是玩乐的年纪,劳逸结合为妙。” 李承明显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偷偷看了他母妃一眼,这才回道:“是,父皇。” 李彻看向一旁的常凝雪,心中已然知晓。 李承再早熟,也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爱玩乐。 这副老古板的样子,八成是他母妃教导的。 对此李彻也很无奈,家庭教育这一块,自己实在是分身乏术。 但李承只是性格沉稳些,並没有太极端的行为,只要自己不给太大压力,想来不会揠苗助长。 李浩性格更跳脱些,眨著眼好奇道:“父皇,那些使臣送来的奇珍异宝里,有没有好玩的东西?儿臣听说西域使节送来了会学人说话的鸟儿?” “就你贪玩。”李彻笑骂一句,却还是耐心道,“那些贡品都已入库登记,改日让怀恩带你去开开眼界。” “不过,玩物不可丧志,你的功课若敢落下,朕可要罚你。” “儿臣知道了!”李浩吐了吐舌头,连忙保证。 一家人正说笑间,殿外传来通报声,是燕王李霖来了。 他也没讲究那么多虚礼,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著屋外的寒气,手里却拎著两个食盒。 “陛下!”他草草行了个礼,便將食盒往桌上一放,衝著几个孩子咧嘴笑:“承儿,悦儿,浩儿,四伯来了!” 李彻无奈道:“你这傢伙,不在家中陪嫂嫂,来我这里做什么?” “知道宫里的宴席规矩多,吃不尽兴,这是我府里厨子做的几样拿手菜,赶紧趁热尝尝!” 一个太监见李霖带著宫外的吃食进来,还想去取银针验毒,被怀恩一脚踢在屁股上。 不长眼的东西,燕王拿来的东西你也敢验? 李彻看著李霖这做派,不由得失笑:“你这傢伙,朕还能亏待了自家人的肠胃不成?” 常雪凝也笑道:“四哥有心了,快坐下暖暖身子。” 要不然说常雪凝能坐稳后宫首位呢,她与其他宗室都是严守礼节,唯对李霖有家人般的亲近。 就是因为知晓,在皇帝心中,李霖的地位和所有人都不同,那是真正的家人。 李霖也不客气,自顾自搬了张凳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道: “老六,我跟你说,我那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十弟回来。” “我还让人在院里给他弄了个小工坊,保证他喜欢!” 李彻点头:“你倒是想得周到,十弟性子静,有个自己的地方確实好。” 家宴的气氛因李霖的到来更加热烈,孩子们围著李霖,七嘴八舌地问著宫外的趣事。 李霖也是个能闹的,绘声绘色地讲起街头的杂耍、灯会,引得孩子们惊呼连连。 李彻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倍感温暖,总算是有了些过年的感觉。 宴席至半,怀恩悄声进来,在李彻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彻微微頷首,隨即对眾人笑道:“赐福的时刻到了。” 所谓赐福,便是对內外重臣、勛贵、乃至宫中侍从的『福』字赏赐,得到皇帝亲笔书写的福字,是莫大的荣耀。 李彻起身,来到旁边早已备好笔墨的案前。 內侍们捧著一摞摞裁好的红纸字笺,等候在一旁。 李彻提起御笔,沾饱了墨汁,开始挥毫。 他先写了几张最大的,赐予常雪凝、耶律仙、燕氏,以及李霖。 接著,他又为三个孩子各自写了一份。 然后,是为未能到场的重臣们书写。 诸葛哲、霍端孝、钱斌、杜辅臣,乃至给远在南方的杨忠嗣、王三春、贺从龙都没有落下。 李霖拿著自己那份墨跡未乾的福字,嘖嘖称奇道:“老六,你这字是越来越有味道了,比我那狗爬的字强多了,回头我就把它裱起来,掛在我王府正堂。” “民间有人拿你的画像镇宅辟邪,你这亲笔字掛在屋里,想必更是鬼神莫近。” 李彻无奈道:“这本是神荼、鬱垒二位神將的工作,却让我抢去了,他们八成在天上告朕的状呢。” 也就是李彻不在意,寻常皇帝的画像哪能说掛就掛,还是掛在门上。 夜色渐深,家宴在温馨与笑语中步入尾声。 孩子们被宫女带去安歇,常雪凝三女也起身告退,殿內只剩下李彻与还在慢悠悠品酒的李霖。 李霖看著窗外零星升起的祈福天灯,忽然嘆了口气:“要是二哥他们也在......该多热闹。” 李彻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夜空:“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活著的人过得更好,让这天下不再因兄弟鬩墙而流血。” 李霖重重地点了点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说得对,等十弟回来,咱们兄弟三个再好好喝一顿!” “好。”李彻应道。 宫外,隱约传来百姓的欢声笑语和爆竹声。 宫內,旧岁已除,新年已至。 大庆王朝的篇章,正悄然翻开新的一页。 第984章 新年登岛 新年的钟声在帝都敲响,远在大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节日的喧囂,裹挟著咸腥气息的海风,也吹不散军营中瀰漫的肃杀之气。 自琼州海战过后,杨忠嗣一刻未曾鬆懈,迅速带领庆军主力进入雷州半岛集结。 如今南朝船队覆灭,南军已经再无反抗之力,但自己的使命还未完成。 那些盘踞在琼州岛上的世家余孽,才是叛乱的真正祸首,不將这些毒瘤连根拔起,这场统一之战便不算真正落幕。 军中对此有些异议,仗打了这么久,將士们乃至將领都有些疲倦了。 在他们看来,偽帝被擒,南军主力覆灭,区区琼州岛蛮瘴之地,让他们自生自灭便是。 又何必劳师远征,徒增伤亡? 也有人觉得,应该见好就收,先让將士们好好过个年,过完年再说。 但杨忠嗣了解皇帝陛下,李彻要的不是击溃,而是清算。 只有斩草除根,才能让天下所有心怀异志者,看到反叛的代价。 他力排眾议,早在押送李明的车队北上之后,便从各部抽调精锐部队,秘密集结於雷州半岛的军港。 第一、第二舰队的舰船,也趁此机会完成了补给和维护。 腊月二十三,小年。 当帝都百姓开始洒扫庭院、准备祭灶之时,来自京城的圣旨送到了杨忠嗣手中。 旨意言简意賅,与他预判的丝毫不差: “著杨忠嗣部,克日渡海,尽歼琼州残敌,勿使罪魁祸首一人漏网!” 杨忠嗣眼中精光一闪,对身旁的贺从龙、王三春等將领道:“陛下圣意已决,吾等当为陛下毕其功於一役!” 圣旨在手,李彻的威望足以镇住所有兵將,军中再无反对之声。 就在圣旨到达的当天夜里,渡海作战的命令就已下达。 杨忠嗣让贺从龙留在雷州,总督后续兵力、粮草輜重的调度运输。 他自己则与王三春,亲自乘坐第一波登陆的船只,踏上了琼州湿润的土地。 三万庆军精锐趁著夜色开始有序登船,海军战舰不知疲倦地在雷州与琼州之间的海峡来回穿梭。 船桨破浪,风帆鼓盪,庞大的船队借著夜色掩护,直扑对岸。 这一个夜晚,海峡无眠。 至天明时分,第一批庆军將士,连同部分轻型火炮、輜重,已全部登陆琼州岛北岸。 整个过程顺利得出奇,未遇任何抵抗。 显然,岛上的残敌已被彻底打懵,甚至开始摆烂了,並没有在沿海设置防御。 庆军的集结点,选在琼州府城以北的一处海湾。 登陆后,杨忠嗣马不停蹄,立即前出至琼州府城外约二十里处的一片高地,设立了前沿指挥所。 天色微亮,海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去,可以隱约望见远方琼州府城低矮的城墙轮廓。 指挥所內,眾將云集,虽经一夜渡海奔波,但人人脸上並无太多倦色。 杨忠嗣站在地图前,扫过麾下熟悉的面孔,开始发號施令: “诸位,偽帝虽擒,然岛上余孽未清。尤其是那些世家家主,陛下有明旨,必须悉数拿下。” “故而,此战的目標非为占地,而为歼敌!”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琼州府城,目光扫过眾將,最终还是落在一张丑脸上:“王三春!” “末將在!”王三春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著你率一万精锐即刻出发,抢占琼州府城,城內偽朝残兵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但切记,陛下有令,不得扰民,不得滥杀无辜,琼州也是我大庆之领土,不得以蛮夷视之。” “控制府城后,立即查封所有官署、府库,捉拿世家家主及核心成员,不得有误!” “得令!”王三春抱拳,转身便大步流星而去。 杨忠嗣的手指隨即离开府城,划向地图上那片標誌著连绵山区的阴影地带: “其余各部,以营为单位,向外辐射,抢占各处交通要道,特別是通往中部山区的隘口、路径。” “琼州地瘠民贫,產出有限,若是残敌逃入山中,携带的粮草必然有限。” “我们只需牢牢控制住平原、沿海的村落、城镇和水源,封锁他们获取补给的通道。” “没有粮食,没有盐,他们便在山里撑不了太久,我只需瓮中捉鱉之即可。” 眾將皆拱手接令。 布置完任务,杨忠嗣顿了顿,声音放缓道:“我知將士们连战辛苦,又值此新年之刻,思乡之心更重。” “但诸位需知,我们只是疲倦,敌人却是建制崩坏,毫无斗志。” “此战已无悬念,本帅在此等候诸位佳音,今年的新年,我等便在琼州府城中过。” “谨遵將令!”眾將轰然应诺。 。。。。。。 世家家主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庆军的兵锋会如此迅疾。 如同腊月里毫无徵兆的寒潮,一夜之间便已兵临城下。 七人齐聚在简陋的琼州府衙內,场景与几年前在帝都密室中密谋时何其相似,却又天差地別。 没有了氤氳的沉香,没有了精致的茗茶,没有了垂手侍立的俏婢,连那个傀儡皇帝也不在了。 七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者,此刻如同七段即將燃尽的枯木,颓唐地坐在椅子上,再华丽的锦袍也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腐朽气息。 和几年前一样,依旧是郑家家主率先打破沉默:“走吧,必须走了,琼州守不住。” 王家家主眼神呆滯,望著屋顶漏下的昏暗光线,喃喃道:“往哪里走?天下虽大,哪里还有我世家的一寸立锥之地?” 郑家家主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压低声音道:“不如去南洋拼一把,听闻那边有许多岛国,土人愚昧落后,有些甚至还在刀耕火种。” “我等若能掌控一二小国,做个土皇帝,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另一名家主闻言,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说得轻巧,船呢?我们最后的船队已在海峡尽数葬送,剩下那些舢板小舟,如何能渡过远海?” 第985章 世家末日 府衙內的爭辩还在继续。 郑家家主被反驳,出奇地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坐回了椅子,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直沉默颤抖的崔家家主,抬起浑浊的老眼,试探著开口道:“要不......我们......我们降了吧?” 王家家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厉声嗤道:“降?崔老儿,你是老糊涂了吗?那李彻是什么人,他会放过我们?做梦吧你!” 崔家家主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心神彻底崩溃,双手抓著白的头髮,声音悽厉道:“逃不了!降不得!那到底该如何......该如何是好啊!如今,就连这城里待不下去了......” 另一位家主蜷缩在椅子里,闻言下意识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仿佛空气中瀰漫著什么东西。 就在一片绝望之中,府衙大门被撞开。 琼州府尹崔礼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官帽歪斜,脸色煞白如纸:“诸位家主!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庆军打过来了,已经到城下了!” 这位崔府尹,便是世家当年布下的一步閒棋。 他乃是崔家之人,曾在京中犯下大罪,本该问斩。 是崔家家主力排眾议,动用关係將其死罪运作成流放琼州,並设法让他当上了这偏远之地的府尹。 当时的世家如日中天,就连庆帝都不得以妥协。 本是一步未必能用上的暗子,未承想竟在最后关头,成了他们最后的依託。 七位家主闻听此言,顿时如遭雷击。 也顾不得城內的危险,纷纷跌跌撞撞地衝出府衙。 城外的景象,让他们瞬间血液冻结。 只见一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火龙,一眼望不到头,沿著官道蔓延至远方黑暗的天际,將城墙前方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的庆军士兵,甲冑在火光下闪烁著寒光。 为首一员大將,身材异常魁梧,骑在雄健的战马上耀武扬威。 面容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狰狞,一道深刻的刀疤斜贯脸颊,更添几分凶悍。 大將身后簇拥的亲兵皆身披轻札甲,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煞气之中。 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庆將......未免也太丑了。 最让家主们心惊胆战的,是这支军队的士兵们,手中持有的武器是清一水的火銃。 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到一根刀枪! 而在城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十数门火炮已经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瞳孔,锁定於城头位置。 这竟是一支完全火器化的精锐! 南军在南方战场上遭遇的庆军,还夹杂著大量冷兵器,就已经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而这支庆军全员火器,这仗还怎么打? 郑家家主看著城下森严的庆军军阵,苦涩从喉咙深处涌上,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一切都完了。 当然,他一直都没想过抵抗。 如今的琼州府城中,只有从大陆溃逃来的残兵败將,加上琼州本地的府兵,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正面战场一败涂地,逃到岭南一败涂地,难道躲到这海外孤岛就能反败为胜了? 他只是在逃避,从北方逃到南方,从江南逃到岭南,再从岭南逃到这琼州岛。 逃避的不是庆军的兵锋,而是世家被时代拋弃的残酷事实。 就在这时,城下那员疤面虎將一夹马腹,来到城门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 却见他虎目圆睁,气沉丹田,开口喝骂:“呔!城上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城头之上,一道黑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急速坠落! 王三春反应极快,还以为是城上放冷箭或者扔下什么滚木礌石,嚇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拨转马头迴避。 “砰——” 沉闷的砸地巨响,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王三春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落下来的並非什么武器,而是一个穿著锦袍的老者。 他是头朝下直挺挺摔下来的,此刻已瘫在土地上。 脑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碎裂开来,红白之物溅了一地,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瞬间就已气绝身亡。 城头上,剩余六位家主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而郑家家主的位置,已然空了。 郑家实力或许並非七家之冠,但郑家主辈分最高,威望最重,多年来一直是他们的主心骨。 此刻主心骨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我了断,剩下的六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肝胆俱裂,最后一点支撑也隨之崩塌。 崔家家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混浊的泪水顺著皱纹滑落。 他仰天悲鸣,声音悽厉道:“千年世家!累世簪缨!竟止步於此,亡於这海外蛮瘴之地!”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无顏再见啊!” 话音未落,他竟也向前一衝,一头从城墙上扎了下去。 噗嗤—— 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城下又多了一滩狼藉的血肉。 王三春在城下看得分明,眉头紧锁。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仿佛是受到了传染,又或是被彻底击垮了心智,剩下的几位家主竟也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从城头跃下。 “砰!” “噗通!” “咔嚓!” 肉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不绝於耳,地面凝结出一片片暗红色的浅泊。 世家家主们清楚,跳城而死固然狼狈不堪,却瞬间便能解脱。 如此远比落入李彻手中,要好上千倍万倍。 转眼之间,城头上就只剩下王家家主一人,他面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扒著冰冷的垛口。 望著下方那六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王家家主想要效仿,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出那最后一步。 生死之中有大恐怖。 王三春此刻彻底明白了,这些跳城的老头八成就是那些世家魁首。 眼看老头们就要死绝,他心中大急,连忙下令:“快!攻城!他妈的......至少给老子留一个啊!” 第986章 琼州的大凶险! 听到王三春的命令,身后的庆军將士立刻蜂拥而上。 一小队人举著盾牌,掩护抱著炸药包的爆破兵,冲向紧闭的城门。 琼州府城的城墙能有多高?勉强能把房子围起来就行了,毕竟平日里的敌人不过是些山野贼寇。 庆军一个衝锋,拿下城门十拿九稳。 城头上,王家家主看著下方庆军的动作,脸色更加惨白,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再看身旁,周围的士兵早就跑散了,连那个崔家的府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这才意识到,所有同伴都已赴死,唯独自己被留下了。 若是大家都苟且偷生,他或许也就隨波逐流了。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著,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人被活捉,届时被押解北上,就要独自面对那个疯子李彻。 迎接他的是什么?酷刑?还是羞辱? 或者,二者皆有之...... 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啊——” 终於,王家家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嘶吼,积攒起毕生的勇气,双眼一闭向前一跃。 嗖—— “你他妈的!”王三春看得目眥欲裂,“不许跳!” 坏消息是,王三春喊得太晚了,王家家主已经掉了下去。 好消息是,王家家主跳得太晚了。 之前城下空地尚多,六位家主摔得各得其所,也是互不干扰。 可王家家主这最后一跳,下方已是一片尸山血海,没有属於他的空地了。 他下落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重重砸在了最早跳下的郑家家主的尸体上。 “咔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郑家主的一条残腿被硬生生撞飞出去。 死了都得被分尸,九泉之下的郑家主怕是要骂死王家家主。 而王家家主自己因为有了这层肉垫缓衝,虽然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却並未受到致命伤害。 只是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一时动弹不得。 身上一阵剧痛,他又看到身下的『郑家主碎片』,嚇得鬼哭狼嚎。 一时间是又痛又怕,情绪激动下屎尿横飞,那叫一个狼狈。 王三春眼见此景先是一阵愕然,隨即大喜过望。 他当即从马背上扑下,魁梧的身躯重重压在王家家主身上,將其死死摁住。 隨后,大手如同铁钳般反剪其双臂,同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好傢伙!总算给老子留下一个活口......呕,好臭,你他妈拉裤子里了?” 王三春將其从地上粗暴地揪起来,也不管对方拉没拉裤子,对著其扭曲的脸庞啐了一口,狞笑道: “你个老匹夫,早点跳下来不就一了百了了,偏偏磨磨蹭蹭当最后一个。” “实话告诉你,我家陛下有旨,尔等罪魁祸首皆要凌迟处死,族诛!” “那秦会之这会儿在帝都,怕是已经享受上了!” 王家家主闻言,浑身剧烈一颤。 凌迟,好狠的心啊! 王家家主並不觉得这丑將军是在恐嚇自己,毕竟以李彻的凶残性格,这种事情完全做得出来。 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刀刃加身的极致痛苦,王家家主彻底崩溃,嘶声尖叫: “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求求你!给我个痛快,我王家的財產皆送给你!” 王三春一脚踢在他大腿上,引得对方一声惨嚎,冷哼道:“老实点!现在想死?晚了!” “放心吧,你老小子命硬,还有得活呢!” “帝都的刽子手那手艺可是祖传的,精细得很,不剐你个七天七夜,陛下都得治他的罪!” 此言一出,彻底击垮了王家家主的心神。 却见他目光涣散,口角流涎,时而悽厉哭嚎,时而喃喃自语,已然陷入了疯癲。 王三春也不管他,转而走向阵中,指挥庆军將士们炸开城门。 就在此时,王家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狂笑。 王三春以为他失心疯翻了,刚想给他一个大逼兜。 却见王家主死死盯著王三春,边笑边喊:“哈哈哈哈哈!入城去吧,你们这些奉军蛮子以为自己贏了?” “去做你们的美梦吧!哈哈哈......入城去看看吧!我倒要看看,你们会怎么做,我看你们如何消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三春被他突如其来的疯话弄得一头雾水,但心中却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话什么意思,城中有什么东西? 他当即不再理会这疯癲的老者,下令加快攻城速度。 很快,伴隨著一声巨响,城门被轰然撞开。 王三春率领手下亲兵一马当先,准备率军入城肃清残敌。 然而,就在城门洞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扑面而来。 饶是王三春这等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悍將,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死死捂住了口鼻。 他强忍著呕吐的欲望,向城內望去。 只这一眼,便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只见街道之上,屋檐之下,到处都躺满了奄奄一息的人。 他们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身上布满皰疹,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之声。 更令人胆寒的是,许多已经彻底腐烂的尸体,隨意地丟弃在街头巷尾,任由蝇虫蛆鼠啃噬。 整个琼州府城,哪里还有半点人间气象?! 听著后方王家主怨毒的狂笑,王三春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瘟疫!而且是极其凶猛,已然失控的大疫! 那些世家家主早就知道,他们之所以没有抵抗,是因为他们清楚被瘟疫笼罩的府城,压根没有一点防守的必要。 “停止入城!!!”王三春嘶吼著向后方將士示警,“所有人捂住口鼻!立刻后退!” “快退,退出百步!不......退出两百步!违令者斩!” 他转过身,对著同样被眼前景象惊呆的传令兵嘶声吼道:“快!快去稟报杨大帅!琼州府城......爆发大疫!” “让他早做准备,瘟疫的覆盖范围尚且不知,或许整个琼州都已经沦陷了!” 第987章 两个选择 瘟疫这东西,不同於疆场上的明刀明枪。 它是看不见摸不著的敌人,杀人於无形,更能摧垮军心。 当年奉军在关外与契丹鏖战,仅仅是牲畜间流传的疫病,就让奉军上下高度紧张,生怕一个不慎便酿成大祸。 而如今琼州府城內景象的惨烈程度,更是远超当年,传染源也从牲畜变成了人类。 从哪些病人的情况来看,这无疑是一种极其凶险的恶疫! 王三春的反应很快,立刻下令所有尚未入城的部队后撤,儘可能远离府城。 已经跟隨他冲入城內数步的士兵,则被他厉声喝止,不得慌乱。 並命令他们在远离主力的地方原地驻扎,严禁与其他部队接触。 由於他本人冲得最早,也是必须要隔离的对象,所以只能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向传令兵喊话下令。 传令兵不敢耽搁,骑最快的马直奔指挥所。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前沿指挥所,杨忠嗣先是一愣,下一刻便是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就连握著军报的手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甚至很可能是此生最严重的错误。 王三春部还好,只有极少数人短暂踏入了城门,並未与城內灾民发生近距离接触。 可是其他部队呢? 他派出去抢占琼州各处沿海村落、城镇、交通要道的部队,很可能已经与当地的百姓发生了接触! 如果这场瘟疫並不仅限於琼州府城一城之內,而是已经蔓延到了琼州各地,那他所派出的部队,岂不是凶多吉少? 该死!自己在发动渡海攻击之前,不该只侦查沿海地带的。 若是派出更多斥候,仔细探查琼州岛內的情况,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然而,对於一军统帅而言,懊悔是最无用之物。 杨忠嗣猛吸了一口带著海腥气的冷空气,强行將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必须立刻亡羊补牢! 一道道紧急军令从指挥所传往四面八方: 海军舰队后撤,所有尚未离开运输船的后续部队,严禁下船,严禁与岸上任何人员发生接触! 已经下船的部队,则立刻在海岸线建立封闭式大营,许出不许进。 至於那些已经和当地人接触的队伍,例如王三春所部...... 杨忠嗣握著笔的手停顿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所有此类部队,原地选择合適地点驻扎,进行严格自我隔离,决不允许再与其他友军部队接触,等待下一步指令! 古代对抗瘟疫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物理隔绝。 所幸,大庆军队是这个时代执行力最强的组织,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是换成其他人,恐慌会让人们四处乱窜,而瘟疫会借著恐惧之力大肆传播。 做完这些部署,杨忠嗣立刻亲自书写紧急奏报,八百里加急呈报朝廷。 此等要命的事情,已经不是他一介统帅能下决断的了。 。。。。。。 当这份紧急军报被怀恩送到御案上时,李彻正在批阅其他奏摺。 他展开军报,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隨著阅读,李彻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当看完最后一行字后,李彻彻底沉默了。 他缓缓將奏报放在桌上,挥退了殿內所有侍从。 养心殿的大门被关上,李彻独自坐在殿內,望著窗外一动不动。 这一坐,就是足足半天。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抉择。 救,还是不救。 选择救,好处显而易见。 琼州遭此前所未有之大难,朝廷若能不畏艰险,伸出援手。 那么,无论最终能救回多少人,这份情义都能稳定琼州人心。 从此以后,琼州之地將成为大庆最坚实的根基之一。 但是,风险同样巨大。 瘟疫无情,一旦处置不当,救援队伍很可能自身难保,甚至可能將瘟疫带回大陆。 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也將是天文数字,而且很可能收效甚微。 更要命的是时间,疫情蔓延极快,根本不会给朝廷太多准备的时间。 选择不救,代价似乎是最小的。 自己只需要严令杨忠嗣部,將所有接触过疫区的部队严格隔离,然后將其余大军撤回大陆。 凭藉海峡天堑,严格执行海禁,必然可以將瘟疫阻挡在琼州岛內。 至於岛上的人怎么办? 很简单,任其自生自灭。 待到岛上的传染源都死光了,瘟疫自然也就结束了。 这也是古代对付疫情的唯一办法,毕竟古代没有现代的交通方便,一个村子染了瘟疫,只要都死光了,就不会蔓延到他处。 如此一来,大庆安然无恙,朝廷不会承担损失,军队主力也得以保全。 若干年后,史书上或许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记上一笔:“天兴二年,琼州大疫,死者枕藉。” 也不会有人指责朝廷见死不救,因为这在古代是默认的惯例。 但是...... 李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御座上。 歷史会记得! 史官的铁笔,会如实记载下『天兴二年,琼州大疫,死者枕藉』。 也会如实记下『王师隔海相望,终未施援,坐视瘟疫肆虐』。 琼州的百姓也会记得。 哪怕他们白髮苍苍之时,也会清晰地记得,儿时的家乡遭遇了灭顶之灾,亲人哀嚎著死去。 而朝廷的军队就在海峡对岸,冷眼旁观。 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大庆已经横扫六合,无敌於天下,他李彻也成为千古传颂的圣君明主。 琼州百姓仍然会记得,皇帝曾经下令见死不救。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不是权衡利弊就可以。 这关乎一个政权的底色,一个皇帝的良心,一个民族共同体的道德。 殿外的光线渐渐暗淡,黄昏来临。 李彻依然坐在那里,影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终於,在暮色完全笼罩养心殿之前,李彻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提起了硃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已然坚定。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988章 带队人选 养心殿內,灯火通明,气氛却比窗外寒冬更凝重几分。 霍端孝、诸葛哲等重臣从睡梦中被叫醒,急匆匆赶来养心殿,脸上都带著疑惑之色。 而当他们看到殿內的另外几人时,疑惑更甚。 太医院院使华长安、副院使许伟、军医院院使徐静...... 这几位大庆顶级医官在场,就已经让人心生不妙,莫不是陛下的身体出了问题? 但当看到常雪凝也在场,则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绝对有大事发生了。 好在李彻平平安安地露面,这才让眾人鬆了口气。 陛下没事就好,如今的大庆只有李彻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惧。 李彻没有绕圈子,直接將琼州爆发大疫的军报內容公之於眾。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每个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能想像到,如今的琼州是怎样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更清楚瘟疫对国家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控制不好,整个国家死上一半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冰凉的茶水。 隨后目光扫过眾人:“朕,已经决议,琼州要救!”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复杂的解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让眾人心中一安,紧绷的情绪纷纷鬆弛下来。 皇帝已经做出了最艰难的决断,那么接下来其他人面临的问题就从『要不要做』变成了『如何做成』,目標明確了许多。 李彻首先看向已经升任为太医院院使的华长安,开口问道:“华太医,你是医道泰斗,对此疫有何见解?” 华长安追隨李彻这么久,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眼神依旧清澈。 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陛下,诸位大人,如今最大的难题是不知道瘟疫类型。” “仅凭军报上『生疮流脓、高热畏寒』等描述,无法確定此疫究竟为何。” “这些症状皆是人体正气衰败、邪气炽盛之共性表徵,可能对应之疫病繁多:天、鼠疫、伤寒、肺癆......皆有可能。” “病因不同,治法和防疫重点便不同,若想有效救治灾民,首要之急便是派遣精干医者亲赴琼州,深入疫区並接触病患,需要详细诊察,方能確定疫病之种类根源。” “唯有如此,方能有的放矢,调配对症药材,制定防疫之策。” “否则,盲目施救,事倍功半,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李彻微微頷首,对华长安的想法表示赞同:“华太医所言,正合朕意。” “朕已传令太医院、奉国大学医学院、军医院,共同遴选精干人员,组建一支医疗先遣队,隨时准备出发。” “同时,朕会下令军中及沿途州县,全力收集各类草药,以最快速度运往琼州前线。”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內几位医官,语气沉重了一些:“医疗队不日即成,尚需一位德高望重、医术精湛之人,统领全局,亲赴琼州。” 眾人的目光皆落在几位医官身上。 军医院院使徐静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子。 她出身坎坷,是被李彻从芒碭山匪窝中救出的女子之一,自医护营成立之初便投身其中,从底层医护兵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此女资歷极老,又胆识过人,常雪凝逐渐淡出具体事务后,便是她挑起了医护营的大梁。 听到李彻的话,徐静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將愿往!” 常雪凝闻言微微蹙眉,李彻也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徐院使勇气可嘉,但此番面对的是大规模瘟疫,与军医擅长的创伤急救路径不同。” “你去主持大局,恐难发挥所长,朕不能让你涉此无谓之险。” 徐静嘴唇动了动,还想爭辩。 但仔细一想,皇帝所言確是实情。 军医的优势在於处理明確的外部损伤,对於这种成因不明的瘟疫,她的经验確实不对口。 即便去了,也未必能迅速拿出的治疗方案,反而可能耽误时间。 虽然心中不甘,但徐静不敢悟了疫情大事,默默退了回去。 如此一来,人选便集中在华长安和副院使许伟身上。 许伟捏著自己白的鬍鬚,缓缓开口道:“老臣愿往,只是老臣所学皆是传统医理,汤药针灸,辨证施治。” “面对此等大疫,也只能沿用古法,尽力而为,怕是难有奇效。” 他话语坦诚,脸上並没有惧色,李彻也是相信他的。 许伟是传统医学的大家,人品没得说,称得上医德高尚。 如今太医院的中坚力量皆出自奉国大学,多受现代医学思想影响,与传统医学的思路已有很大不同。 毕竟太医这东西很关键,必须是皇帝亲信才行。 像是大明朝的传奇太医刘文泰,活生生治死了明宪宗和明孝宗两个皇帝,依然屁事没有,只是被发配到了广西。 几年后,居然还得以善终,这事说没有猫腻,谁能信? 李彻深刻吸取教训,选的太医都是奉国大学的学生,是对自己最忠诚的团体之一。 而太医院的太医多半是学的是现代医学,这就使得传统医学不可避免地没落了。 所以李彻才让许伟当副院使,本是出自平衡传统医学的考量。 李彻微微皱眉,他也清楚许伟並非是好的人选。 不是李彻看不上传统医学,而是奉国大学的现代医学中,有专门对抗大规模疫情的教学。 让许伟这个传统名医去,怕是根本起不到指挥的作用,只能充当吉祥物。 殿內一时沉默。 能担此重任的,似乎只剩下华长安一人。 华长安不仅精通传统医学,还是最早研究现代医学的人,医术集古今之大成,更是李彻最信任的太医。 华长安看著眾人投来的目光,心中嘆息一声,知道此责难逃。 他正了正衣冠,刚准备开口请命,却听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陛下,诸位大人,妾身......愿往琼州,主持救治事宜。” 眾人皆惊,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常雪凝! 第989章 华长安的心愿 听到常雪凝开口,李彻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差点直接矢口否决。 诚然,常雪凝是学过医的,在医护营创立初期贡献巨大,杏林之中颇有声望。 但她如今的身份明面上是皇妃,实际上却是担了皇后的责任,乃是大庆王朝的国母! 我大庆没人了,让一国之母亲赴险地? 这於礼不合,於安全更是鋌而走险,李彻绝不可能答应。 华长安原本心中还有些畏惧,此刻见常雪凝竟要亲自前往,那点畏缩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开玩笑,要是真让皇妃去了,自己这院使也不用干了,回家种地去吧。 堂堂太医院院使,正一品的大员,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皇帝养著你是吃白饭的啊?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切道:“万万不可!皇妃娘娘万金之躯,岂能亲涉如此险地?” “此事关乎国体,若娘娘有失,臣等万死难赎,此事理应由老臣前往,请陛下允准!” 李彻看著华长安,见他脸上满是皱眉,和初见相比已是垂垂老矣,心中亦是动容不忍。 於是,李彻试探著开口道:“华神医年事已高,此去琼州山高路远,疫病凶险......朕很担心。” “不若,由神医选派几位得力高徒,持神医方略前往?” 华长安摇了摇头,他虽然胆小,但並非不能承担责任。 “陛下,非是老臣贪功,此事万万不可。” “此疫情况未明,学生们经验尚浅,若判断有误,不仅延误救治,更会酿成大祸患。” “老臣实在放心不下,此等重任非老臣亲往,不能安心。” 看著华长安坚定的眼神,李彻知道再劝无用。 而且,如今的情况,华长安的確是最好的人选。 资歷够老,能力足够,忠诚度也高,不会半路跑了。 李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沉声道:“既然如此......朕,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向华长安:“朕实话实说,华神医为国赴难,朕心甚慰,亦是不忍。” “神医此去吉凶难料,可有什么心愿未了?但有所求,朕无不应允!” 听到这话,殿內眾人心情更加沉重。 这几乎等同於在询问遗愿了。 华长安沉默了半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再次躬身,缓缓开口道:“陛下......老臣確有一事,藏在心中多年,斗胆恳请陛下恩典。” “神医速速说来,朕必然应允!”李彻立刻道。 若是华长安有事情相求,他心情还能好过一些。 华长安抬起头,缓缓开口道:“陛下可还记得小女,华婉?” 李彻微微一怔,隨即想了起来。 当年他刚就藩奉国的路上,机缘巧合下救了华长安。 华长安曾想將年仅十三四岁的女儿献给他,以示效忠。 当时李彻以此女年纪尚小的为由婉拒了,此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至於那小女孩,李彻倒也见过。 长相颇为清秀,但当年的年龄太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什么印象。 “老臣实不相瞒。”华长安语气带著几分酸楚,“小女自当年遥遥一见陛下天顏,便心生仰慕,再难自已。” “这些年来,老臣与她母亲为她寻遍才俊,说了无数姻缘,她皆誓死不从。” “如今眼看年华渐长,日渐消瘦,老臣实在心中不忍,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他再次深深一揖:“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小女一片痴心,允她入宫,哪怕只是无名无分,能隨侍陛下左右,以解其相思之苦,老臣死亦瞑目了!”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神色各异。 这事的確很难评,若是旁人说出口,必然会被认为是攀龙附凤之举。 但华长安不同,他女儿当年和陛下是真有这份浅薄的缘分,人家的身份摆在这里,也没必要通过献女儿来博取圣心。 更像是一个父亲,向君主託付自己的女儿。 李彻看著眼前这位老臣为女儿卑微恳求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承下来:“好!朕答应你!” “朕不是铁石心肠,岂能让她无名无分?” “待神医凯旋,朕必明媒正娶,以正妃之礼,迎华婉入宫!” 一旁的常雪凝也立刻上前,柔声安抚道:“华神医放心,此事交由妾身来安排,定会办得妥帖周全,不让华姑娘受半分委屈。” 听到皇帝和皇妃如此承诺,华长安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弛下来。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郑重行礼:“如此,老臣便再无牵掛,谢陛下、娘娘隆恩!” “老臣必竭尽所能,查明疫情,不负陛下所託!” 。。。。。。 华长安领命,太医院、医学院、军医院立刻高效运转起来,数十名精干医官被选拔出来。 医学院的学子们也是踊跃报名,加上军医院的医护兵,很快就凑齐了一千余医护人员。 李彻又从帝都调集大量药材、防疫物资,医疗先遣队在极短时间內便已是整装待发。 医疗队上路,深入险境,自然需要军队护送。 如今琼州岛情况不明,军队既要保障路途安全,也要在疫区维持秩序,执行隔离措施。 然而,消息在朝中武將圈子里传开,却是没人肯自告奋勇。 李彻也理解他们,並非这些將领贪生怕死。 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將,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瘟疫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杀人於无形,非勇力所能抗衡,更非他们所长。 让他们去衝锋陷阵,他们二话没有。 可让他们带队去一个正在爆发恐怖瘟疫的孤岛,心里难免打怵。 不主动请命,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之常情。 李彻理解他们的顾虑,也不好强行点名,那无异於让部下们去送死,难免寒了將士之心。 正当他为此事斟酌,考虑是否要用抽籤的方式点將时。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彻最喜爱的副將。 大庆嘉佑侯,马忠! 第990章 马忠请命 养心殿內,檀香裊裊,李彻正凝神批阅奏章。 下一秒,却听门外传来『陛下!陛下!』的呼喊声。 隨后,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只见马忠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著汗渍与尘土,大大咧咧,一如往昔。 怀恩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追著,一脸焦急无奈。 见他已经闯到了御前,只得停下脚步,向李彻投去一个请罪的眼神,默默地退到一旁。 李彻心中生疑,马忠年龄小,的確偶有跳脱之举,但从未如此鲁莽过,今日是怎么了? 莫不是因为自己的宠爱,开始肆意妄为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把脸一沉,开口骂道:“你这廝,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奉军大营吗?” “这是天子住所!你这般闯进来,按律砍了你的脑袋都不冤!” 马忠连忙抱拳请罪:“陛下息怒,不是末將不知礼数,实在是末將要不这么来,也见不到您啊!” 李彻表情一沉,放下硃笔:“怎么回事?说清楚。” 马忠急声道:“陛下,末將听说您要组织人手去琼州那鬼地方救灾,还缺个领兵护送的,这差事末將愿意去啊!” “可薛卫那帮小子,死活拦著我不让来见您,说啥琼州危险,不让末將去。” “末將没办法,只能自己跑来跟您请命了!” 李彻看著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更有一股暖流涌动。 没白疼这小子,其他人避之不及的差事,他倒是抢著来。 但李彻还是继续骂道:“你这浑小子,可知那里发生了什么?” “那里正在闹大疫!” “华太医他们是要去治病救人,你一个粗汉跟著去凑什么热闹,万一染病了怎么办?” 马忠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瞧您说的,末將命硬著呢。” “当年跟著您在关外,刀枪箭雨里钻了无数回,连根汗毛都没少过,咱可是福將!” “有末將护著,保管华太医他们平平安安的,连瘟疫都得绕道走。” 他凑近几步,压低了一点声音,认真道:“陛下,末將也知道那地方凶险,可正因为凶险,才更要让末將去啊。” “您总说末將是福將,福將就该去福將该去的地方,把运气带给需要的人。” 李彻看著马忠,心中瞭然。 他总说马忠是自己的福將,那是真心喜爱这个奉军中年龄最小的將领,偏爱是真实存在的。 下面其他將领嘴里不说什么,心中难免有些看法。 毕竟大家都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功劳,唯独马忠一直靠著玄乎的运气捡人头。 久而久之,马忠面上大大咧咧,心里肯定憋著一股劲。 所以,他才会积极地去抢每一个任务,尤其是这种別人不愿沾手的险差。 就是要证明自己並非只靠运气,更有一份担当,不是仗著皇帝的宠爱,只挑轻鬆的功劳。 李彻知晓马忠去意已决,虽然心中极其不愿他去涉险,但作为皇帝,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毕竟,马忠的命是命,其他將领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没道理因为自己的私心不让马忠去,再强行指派一个心中不愿的將领。 李彻深深嘆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马忠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好!”李彻开口道,“朕准了,朕给你两千......不!给你三千精锐!” “再加上你的本部兵马,一同前往琼州,务必给朕保护好华太医和所有医官。” “他们是要去救人的,是琼州万千百姓的希望,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到了那边,一切行动听从华太医和杨大帅的指令,严格执行防疫政策,明白吗?” 马忠咧嘴一笑,抱拳领命:“喏!陛下放心,末將晓得轻重!” 李彻挥挥手,仿佛要挥去心中的阴霾:“滚吧,抓紧准备,明日就出发。” “陛下。”马忠却没立刻走,又开口道,“还有一事。” 李彻看向他:“讲。” 马忠脸上仍是带著標誌性的笑意:“末將准备,把段蕤那小子留在帝都。” 李彻目光骤然一寒,语气转冷:“可是他不愿意隨你去?” 他自然清楚,段蕤虽然本事平平,但能被马忠看中收为副將,很大程度上因为这小子也有点『福气』。 但对於李彻而言,他在意马忠,是因为他是马忠,是陪自己打天下的兄弟。 段蕤则不同,若他敢在此刻临阵脱逃,管他身上有没有福气,定不轻饶! 马忠连忙摆手:“陛下误会了,段蕤那傢伙虽然胆子小了点,但责任心还是有的,他也主动要求跟末將一起去。” 李彻闻言心中更加疑惑:“哦,那为何留他?” 马忠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开口道:“末將是想,把他留给陛下。” “万一......咱是说万一啊,万一末將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了,至少给陛下您手下还有一个能抓俘虏的不是?” “闭嘴!”李彻立刻开口呵斥,脸上怒意涌现,“安敢在朕面前说这些不吉之言?你想抗旨不遵,现在就留下!” 马忠见皇帝真动了怒,赶紧躬身道:“末將知错,陛下息怒!” 李彻看著他这副样子,怒气渐渐消散,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隨即,语气缓和下来:“朕知道了,就依你,把他留在帝都接替你的职司。” “是!谢陛下!”马忠再次郑重拱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彻一眼,仿佛要將这位亦君亦兄的皇帝刻在心里。 然后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慢著。”李彻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马忠脚步一顿,停在殿门口,回头望向皇帝。 却见李彻站在御案前,目光深邃地凝视著他,没有了之前的怒意,也没有了玩笑。 “莫要生病了。”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让马忠瞬间眼圈一红,虎目之中盈满了热泪。 他抱拳重重一礼,声音有些哽咽:“陛下......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养心殿外的阳光中。 第991章 行军途中 天兴二年,正月二十。 一道密旨自宫中发出,皇帝下令正式將琼州岛划为疫区,进行全面封锁。 所有行动都在高度保密中进行,对外只宣称是继续清剿南军残部,医疗队亦是以支援前线將士的名义出发,以免在民间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这一日,帝都南门外,旌旗招展,甲冑鲜明。 嘉佑侯马忠顶盔贯甲,率领三千精心挑选的锐士,以及装载著大量药材、物资的百余架马车,静静地驻於城外。 这是马忠加入奉军以来,第一次独领一军出征。 从此便不再是普通的將领,而是有了成为统帅的机会。 在大庆,將领领兵征战是荣耀,是天大的喜事。 毕竟当今陛下自奉国起兵以来,庆军的对外战绩依旧保持著全胜纪录,带兵出征就是立功。 若在平时,朝中不知有多少羡慕的目光会聚焦於此。 但这一次,却没有一个將领羡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马忠此去不是打仗,而是要去面对比任何敌军都更可怕的对手。 那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是看不见硝烟却可能吞噬一切的战场。 这份殊荣,无人愿领。 “吉时已到——” 怀恩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三牲被送上,在军旗前斩首祭旗,以祈求祖宗护佑。 隨后,皇帝亲自上前,进行拜將之礼。 他手持虎符节鉞,郑重交到马忠手中,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围观的百姓们此时才注意到,那位被陛下亲自拜將的年轻侯爷,看上去竟如此年轻。 却见他身穿玄色鎧甲,腰悬御赐的宝剑,一身鲜艷的红袍在萧瑟的冬日中格外醒目。 “嘖嘖,这將军瞧著比陛下还年轻几岁......” “那是嘉佑侯,听说是个有福气的。” “琼州的仗快打完了吧,这是去镀金的?” “莫要乱说,据说这位侯爷极其擅长捉拿敌將,一出手就是大鱼,八成是去抓敌酋的。” 百姓们低声议论著,好奇、敬佩、羡慕,兼而有之。 苍茫的號角响起,百姓们停止窃窃私语。 乐工奏响了《奉王破阵乐》,雄壮的乐曲此刻听来,却是多了几分悲壮。 出发的时候到了。 马忠翻身上马,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大军闻令而动,马蹄踏地,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精锐骑兵护卫在外围,装载著医官和物资的车队位於中央,秩序井然地向南而行。 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华长安不好露面,毕竟这支队伍名义上是支援队伍。 他只能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城门口那道玄黑袞服的身影,遥遥行了一礼。 李彻站在城门口,目光始终追隨著那支队伍,看著御赐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最终化作视野尽头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城下的百姓开始渐渐散去,喧闹声平息,唯有寒风掠过城头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怀恩在一旁等了许久,见皇帝依旧没有走动的意思,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低声劝道:“陛下,冬日风硬,站久了恐受风寒,还是先回宫吧。” 李彻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望著南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彻迈步向城內走去,脚步缓慢而沉重。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大庆奉天承运,为何还要遭受这般多的苦难?” 怀恩闻言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只能更低下头,屏住呼吸,默默地跟在皇帝身后。 李彻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抬起头,看著帝都巍峨的宫墙和远处连绵的屋舍,轻轻嘆了口气。 隨即將心中的忧虑压回心底,继续向前走去。 。。。。。。 马忠与华长打著龙旗一路南下,行程出乎意料的顺畅。 南方诸州县刚刚经歷战火,对庆军强悍的战斗力记忆犹新,见到这等精锐庆军,无不恭敬避让。 各种供应补给亦不敢有丝毫怠慢,更无宵小之辈敢上前滋扰生事。 作为队伍名义上的最高统帅,马忠自然接过了指挥权。 队伍的行军速度、每日里程、何时休息、何处安营扎寨、粮草輜重的调配......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像模像样。 虽谈不上多么精妙绝伦,却也中规中矩,未曾出过什么紕漏。 显然,这位侯爷不只是靠运气,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那是真正下过苦功夫钻研军务的。 华长安乐得清閒,全心沉浸在医书当中。 唯独在行程中途,华长安主动找到马忠,商量要动用车队中一部分储备的药材。 马忠闻言眉头一挑,心下好奇。 他自然不会怀疑华长安胆大包天到敢倒卖军用药材,但作为统帅,必要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华先生,这批药材是预备著到了琼州用的,如今动用,所为何事?” 华长安捋著鬍鬚,含笑解释道:“好叫侯爷知道,老夫是想取出部分,给將士们熬製些汤药。” “哦?”马忠更加疑惑,“军中並未听闻有人染病啊?” 华长安摇头道:“非是治病,乃是防病。” “如今正值春冬交替之际,冷暖不定,湿气渐重,人体最易受外邪侵袭。” “此时若根基不固,进入疫区便危险倍增。” “老夫这方子,能扶助正气,抵御外邪,提前让將士们服下,可大大降低染上风寒的机率。” 马忠一听,华长安理由充分,且关乎全军安危,自然无有不允。 “此乃好事啊,华太医儘管取用,需要什么直接与輜重官说便是。” 於是,华长安亲自挑选药材,指挥隨行医官架起大锅,熬製出汤药,分发给將士们和医疗队员服用。 起初还有士兵觉得药苦难以下咽,但见马忠都老老实实喝药,也都乖乖喝下。 说来也奇,自那之后直至抵达雷州,队伍中竟真无一人感染风寒,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极少见。 经此一事,华长安虽未直接指挥一兵一卒,但在整支队伍中的威望却是立了起来。 將士们看这位老太医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服。 第992章 抵达琼州 队伍继续南下,一路尚算安稳。 然而,当队伍越过南岭进入岭南地界时,情况便开始不同了。 在此之前,沿途关卡见到龙旗,皆是畅通无阻。 地方官还会提前准备好补给,並亲自带队前来劳军。 可见朝廷的战后恢復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当地官府和百姓已经认同了朝廷的通知,没人再搞揭竿而起的混事。 当然,也是因为李彻杀的乾净。 中国自古以来就没几次纯正的农民起义,但凡揭竿而起,背后大多有世家操控。 而李彻將世家灭的乾乾净净,没人在背后挑拨是非,百姓是绝不会造反的。 这段安稳行程持续到进入岭南,隨后眾人都感觉到,军事管制明显多了起来。 不时有庆军的巡逻队上前盘查,设立的路障也更为严密,除了府兵还有正规军。 这些人奉了杨忠嗣將令,封锁通往琼州方向的道路,百姓和商队都被劝返。 马忠出示皇圣旨和將印后,自然顺利放行。 但从这些同袍凝重的眼神中,马忠和华长安都能感受到,他们已经不再安全。 更有一次,他们遭遇了一小股南军残兵。 这群人早已失了建制,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比乞丐还要不堪。 躲藏在山林之中,似乎是想伺机北逃。 见到这支装备精良、队伍严整的军队,稍一接触便四散奔逃,被马忠派出的前哨轻鬆驱散。 这场遭遇虽然没什么危险,但马忠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战区,距离疫区也不远了。 乱兵不算什么,可若是到了琼州岛也碰见这么伙人,一不小心可能就被传了瘟疫。 气氛开始变得凝重,行军途中的欢声笑语几乎绝跡。 歷经將近半个月的漫长跋涉,队伍终於抵达了大陆的最南端——雷州半岛。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茫茫大海的那一端,便是他们最终的战场。 队伍进入雷州府城,气氛愈发凝重。 昔日还算繁华的港口城市,如今也透著一股压抑。 街上行人稀少,往来的多是巡逻的兵士,空气中瀰漫著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贺从龙仍负责全军的后勤调度,镇守在雷州,百忙之中亲自接待了马忠与华长安。 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奉军统帅,此刻脸上也带著忧色。 甫一见面,略作寒暄,华长安便迫不及待地问起琼州现状:“贺將军,琼州方面具体情况如何?疫病究竟是何种情形?” 贺从龙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面色沉重道:“华太医,不瞒您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甚清楚。” “杨大帅下令,海峡已彻底封锁,许进不许出,岛上如今是什么光景,却是无人知晓。” “消息传不出来,我们在这里也只能干著急,靠著早前零星的回报猜测。”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我只知道,情况定然极其凶险,否则杨大帅断不会行此下策。” “如今海峡的对面,就像蒙著一层黑布,里面是生是死,是何种妖魔在作祟,我们皆是一无所知。” 华长安闻言,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心中的担忧更甚。 信息完全封锁,意味著疫情可能已经失控,甚至必须依靠彻底隔绝来防止扩散。 也意味著他在登陆之前,无法获得任何关於病情的信息,更不可能提前做出准备。 是什么样的瘟疫,能让身经百战的杨忠嗣如此决绝? 贺从龙看著面前风尘僕僕的队伍,建议道:“诸位一路辛苦,不如先在雷州休整两日,恢復体力,我再安排船只......” “不可!”华长安和马忠异口同声地拒绝。 华长安语气急促:“贺將军,疫情如火,刻不容缓。” “晚上一天,琼州岛上便不知要多死多少性命,我等岂能在此安坐?” 马忠也附和道:“贺帅请放心,这一路华神医照顾著將士们身子,大家都还有劲呢。” 贺从龙见二人態度坚决,也不再劝阻,点头道:“既如此,我这就安排送你们去码头。” 隨后,贺从龙亲自將队伍送至雷州半岛最南端的军港。 越靠近海边,警戒越发森严,荷枪实弹的火枪兵隨处可见。 抵达码头时,只见港口內船只排列整齐,但往来人员稀少。 所有船只都卸下了船帆,显然完全没有出航的打算。 在一处僻静的码头,贺从龙停下脚步,对著二人郑重抱拳:“华太医,嘉佑侯,职责在身,恕我不能远送,就此別过!” “前方......万事小心!” 作为后勤总负责人,贺从龙必须確保雷州大本营的安全,不能沾染半点风险。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无奈。 马忠和华长安理解地回礼。 隨后,早已在此等候的黎晟迎了上来。 这位在琼州海峡杀得南军船队闻风丧胆的海军统帅,此刻脸上也毫无喜悦之色,表情异常肃穆。 “华太医,马將军,船只已经备好,由黎某亲自送诸位过海。” 面对海军第一人,两人也不敢托大,连忙行礼感谢。 没有过多的言语,在马忠的指挥下,眾將开始登船。 海风猎猎,吹动著船上的旗帜,也吹动著每个人紧绷的心弦。 黎晟与马忠並肩站在旗舰的船头,望著前方看似平静的墨蓝色海水。 “黎都督,此番有劳了。”马忠开口道。 黎晟凝视著海峡对岸模糊的轮廓,沉声道:“分內之事,只望还能將诸位平安接回来。” 马忠咧了咧嘴,想说什么轻鬆的话,却发现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待到所有人员物资登船完毕,缆绳解开,船帆升起。 几艘登陆舰缓缓离开码头,在三艘飞剪船的护卫下,向著琼州岛义无反顾地驶去。 贺从龙站在码头上,凝视著那几片逐渐变小的帆影,直到它们彻底融入海天之间的薄雾之中。 这才深深地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第993章 痘疮(上) 海浪一遍遍冲刷著琼州岛北岸的沙滩,留下泛白的泡沫。 离海岸不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庆军大营,柵栏高耸,哨塔林立。 营中气氛却没有战时的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队巡逻士兵沿著营区边缘小心行走,彼此间隔都很远,毫无战友间的亲近。 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听说了没?隔壁三营,好像昨天整个被封了。” 另一人打了个寒颤,声音发紧道:“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前几日给府城里送粮秣的兄弟,回来后就发起高烧,八成是染上了......” “这鬼地方,到底要咱们待到什么时候?”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忍不住抱怨,“不如早点撤回去算了,再待下去,咱们迟早都得......” “闭嘴!”领队的老兵回头厉声呵斥,眼中布满血丝,“你胡唚什么?想动摇军心吗?!” “这病传得这么凶,刚染病时又没个徵兆,你想活命逃了,就不怕害了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那年轻士兵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只是脸上的恐惧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远处海岸哨塔上,突然传来一声激动得变了调的高呼: “船!有船来了” 这一声有如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寂静。 所有巡逻兵卒,都纷纷涌向能看到海面的地方,踮脚向海平面张望而去。 果然,在薄雾瀰漫的海平面上,几个黑点正逐渐变大,清晰可见是悬掛著庆军龙旗的舰船。 “是朝廷来人了?!” “我就说,陛下不可能放弃我们!” “太好了,终於来了,是不是能回家了?” “快!快去稟报大帅!” 见到朝廷的援军,士兵们有了主心骨,连日来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面对如影隨形的瘟疫,谁都害怕,但只要陛下没放弃他们,他们就是战无不胜的奉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中军大帐。 不多时,一脸疲惫的杨忠嗣,在亲兵的护卫下快步来到了码头。 他身上的帅袍有些褶皱,眼窝深陷、头髮凌乱,显然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登陆舰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首先走下来的是目光锐利的马忠,紧隨其后的,便是身著素色布袍的华长安。 杨忠嗣看到这两人,紧绷的心弦终於略微一松。 作为李彻的老丈人,大庆的兵马大元帅,他对皇帝身边的核心人物自然很熟悉。 华长安是医术冠绝天下的神医,马忠是皇帝极为信任的福將,都是皇帝的心腹。 他们来了,不说疫情不攻自破,至少自己总算不用一个人顶著这么大的压力了。 双方见面都没有心思寒暄,沉重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华长安和马忠齐齐向杨忠嗣抱拳行礼:“杨帅!” 杨忠嗣直接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道:“你们可算来了,陛下怎么吩咐?” 华长安道:“杨帅请放心,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全力施救受灾百姓。” 杨忠嗣闻言,轻轻舒了口气:“好!这一州军民,数万將士的性命,便託付给华神医您了!” “需要什么儘管吩咐,本帅和全军上下必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华长安也不客套,立刻切入主题:“杨帅,情况究竟如何,还请详细告知。” 杨忠嗣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说道:“自发现疫情,我便下令全面封锁琼州,所有发现病患的村庄、军营,一律隔绝,禁止人员往来,已发病者也是严格隔离。” 华长安微微頷首,这反应算是极快了,至少能有效延缓瘟疫的大规模扩散。 但也就如此了,古代行政效率有限,不可能做到完全隔绝病源。 除非將士兵大量派出去,但这样士兵的安全就无法保证,杨忠嗣身为一军统帅,自然是要先保证將士们的安全。 杨忠嗣脸上疲惫之色更浓,继续说道:“早先派往各地控制要道的部队,已有不少与当地百姓有过接触。” “如今,这些將士也陆续出现了症状,只能就地隔离。” “一些偏远的地方缺医少药,根本无法养病,有些士兵不忍心同袍受苦,便冒险去照顾。结果,一部分人也......”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无奈之下,只能將琼州府城改为集中隔离之地,將所有病患都送往那里。” “如今,病患具体数目无法统计,但至少已过万人,而且每日都有数百人死去。” 华长安面色无比凝重:“患者具体是何症状?” 杨忠嗣立刻回答:“起初是突发高烧,浑身乏力,头痛剧烈,呕吐不止。” “如此持续两三日,高热会暂时稍退,但隨后全身开始出现皮疹,先从面部、口腔开始,迅速蔓延至躯干、四肢......” 华长安听著杨忠嗣的描述,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痘疮!” 杨忠嗣沉重地点头:“军医也是这般判断,他们还说此乃绝症,染上者十之四五难逃一死,且无药可医,只能靠病人自身硬扛。” “不知......华神医,可有良策根治此病?” 华长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若是沿用传统医道,有『人痘』接种之法,取痘疮愈者之疮痂,研粉吹入健康者鼻中,或是以浆液沾染皮肤,以期產生轻微病症,获得抵抗之力。” “但,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人为引发疫病,死亡率亦是不低。” 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一丝光芒:“而若依奉国大学医学院所研新法......或可尝试『牛痘』接种。” “牛痘?”杨忠嗣和马忠都露出疑惑之色。 “不错,”华长安解释道,“牛亦会生一种类似痘疮的病症,名为『牛痘』。” “人若感染牛痘,则症状极轻,甚至几乎无害。痊癒之后,却能同样获得对人痘的抵抗之力。” “此法,是陛下早年提及,经过医学院初步研究,远比『人痘』安全。” “只是此乃新法,尚未经大规模验证,效果和风险老夫都不敢打包票。” 第994章 痘疮(中) 听到华长安的话,马忠一脸疑惑。 此等剑走偏锋的治病之法,听著都有些诡异,竟是陛下研究出来的? 陛下怎么什么都会?! 杨忠嗣则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果断道:“无论何种方法,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华神医,您儘管放手施为,本帅必会倾尽所有支持!” 华长安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立刻提出要求:“既如此,在著手治疗之前,有几件关乎防疫根本之事必须立刻著手,否则一切救治皆是空谈。” 杨忠嗣正色道:“神医请讲。” 华长安略微思考后,条理清晰地开口道: “第一,划定疫区范围,封锁所有病患的村庄、军营,设立警戒,严禁人员隨意流动,切断传播途径。” 杨忠嗣点了点头:“神医放心,此事已经在做了。” “第二,所有营区、住所都需泼洒石灰水消毒,病人所用衣物、被褥,必须沸水煮过,不幸病故者的尸体必须焚烧,並深埋骨灰,以防病毒存留。” 杨忠嗣有些犹豫:“这......” 大庆人讲究一个落叶归根,若是不土葬,反而焚烧尸体,怕是会引起恐慌。 琼州百姓已经很害怕了,若是强行如此,怕是会激起民愤啊。 但杨忠嗣也清楚,此事虽然推行很难,但既然华长安提出来了,就说明很重要。 他咬牙点头道:“好!我去安排!” 华长安继续说道: “第三,任何地方发现新发病例,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以便我们能及早发现,及早隔离,防止形成新的爆发点。” “第四,立刻发布安民告示,向百姓解释瘟疫传播原理,及这些防疫措施的重要性,避免因无知而引发的骚乱。” 他一口气说完,隨后看著杨忠嗣:“唯有將这四件事做好,確保疫情不再扩散,我们才能谈论如何救治。” 杨忠嗣郑重承诺道:“好!这四件事本帅亲自督办!” 华长安頷首:“如此,我们这就出发。” 没有片刻休息,眾人立刻离开码头,向庆军大营行去。 来到中军大营,华长安甚至来不及坐下喝口水,便直接问杨忠嗣:“大帅,如今这大营之中可有患病將士?” 杨忠嗣面色沉痛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往来府城与大营之间运送补给的兵士难免染病,营中设有一处小型隔离区,收容了数名出现症状的弟兄。” “带我去看看。”华长安立刻说道。 此言一出,隨行医官和营中將领皆是大惊失色。 “神医不可!” “院使三思,那里危险,不如我等代您前去。” “华太医,您乃国之瑰宝,岂能亲涉险地?” 眾人纷纷劝阻,语气焦急。 马忠更是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拦住了他的去路:“您要是出了事,末將怎么跟陛下交代,让手下的医官先去探探路不行吗?” 华长安目光扫过眾人,平静地开口道:“此疫主要通过飞沫,於近距离接触时传播。” “戴上陛下令工部特製的这口罩。”他从袖口中取出细布口罩,覆盖在口鼻之上,“再保持一定距离,染病的风险便大大降低。” “何况,老夫奉陛下之命,千里迢迢来此,所为便是治病救人。” “若是连病人都不敢见,陛下派我来还有何意义?难道只是躲在后方空谈方略吗?” 眾人哪肯依他,纷纷死命相劝。 架不住华长安心意已决,说什么都要亲自去看一眼。 知道再劝无用,杨忠嗣深吸一口气:“既如此,便有劳华神医了,一切小心!” 华长安点了点头:“大帅放心,老夫自有分寸。” 隨后,转向身后已经集结待命的医疗队,朗声问道:“队中可有曾经患过痘疮,並且已然痊癒之人?” 一阵细微的骚动后,有十余人应声站了出来,有男有女,皆是医官和医学院教师。 华长安没有说话,缓步上前,挨个仔细检查。 他並非隨意查看,而是重点关注这些人的面部、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 大部分出列者的皮肤上,都能看到或多或少的麻点,那是天痊癒后留下的终身印记。 直到华长安走到一名年轻的女医官面前。 这名女医官低著头,脸颊光洁,並未见明显疤痕。 华长安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沉默著没有开口。 那女医官感受到胡长安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眼神开始躲闪。 华长安语气严肃,没有丝毫通融:“莫要以为你是女子,老夫便不会查验,医者面前无分男女。” “你若不愿,我也可立时请隨队女医为你检查,你瞒不过去的。” 女医官唯唯诺诺地低声道:“院使......我......” 华长安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严厉道:“糊涂!此刻非是逞强之时!这是要命的恶疾,一丝侥倖之心都可能害人害己!” “你若未得过此病,便立刻退回去,无人会怪你怯懦,实事求是方是医者本分。” 那女医官被说得眼圈泛红,低声道:“院使......我知错了。” 隨即深深低下头,退回了未出列的队伍中。 杨忠嗣和马忠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华长安这是在做什么。 马忠忍不住问道:“华神医,您这是......” 华长安这才向二人解释道:“此病有一特性,凡罹患此症並能倖存者,体內便生抵抗之力,终生不会再得第二次。” “这也是『人痘』、『牛痘』治疗此病的原理,並非是让患者痊癒,而是让人先得病,隨后获得免疫。” “而患过痘疮之人,身体肌肤之上,多半会留下此类疤痕。” 他指了指那些出列医官脸上的麻点,继续道:“故而,挑选已具免疫之人隨我进入隔离区,最为稳妥。” 杨忠嗣和马忠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对华长安的谨慎更是佩服。 待確定剩下的人再无问题后,华长安对杨忠嗣和马忠说道:“你们且在此等候,老夫去去就回。” 第995章 痘疮(下) 说罢,华长安率先戴上口罩,又套上一件特製的白色罩袍。 那些筛选出来的医官们也纷纷效仿,穿戴装备,做好防护。 一行人跟在杨忠嗣的亲兵身后,向著大营角落一片被隔离出来的区域走去。 隔离区原本也是一片营帐,此刻却被柵栏单独隔开,入口处有士兵严格把守。 见到华长安等人走来,士兵们紧张地举起了武器。 亲兵出示了杨忠嗣的手令,士兵才神色凝重地放行。 刚一踏入隔离区范围,一股混合著草药和呕吐物的酸臭气味,便扑面而来。 营帐之间,隱约可闻压抑的咳嗽声和细微呻吟。 华长安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听旁边一个营帐里传出一声嘶哑的警告: “站住!莫要再靠近了,你们是什么人?!” 华长安停下脚步,隔著数步距离望向营帐,温和地开口道:“我等乃是陛下从帝都派来的御医,特来为诸位將士诊治病情。” 帐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那士兵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艰难地开口:“既然是陛下派来的神医,就站在那里问话吧,这病凶得很......咳咳咳,靠得太近,小心传给你们。” 华长安闻言,微微一怔。 这將士明明自身还深陷病症的痛苦折磨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提醒他人注意安全。 他压下鼻尖的酸意,声音更加温和:“无妨,我等皆曾患过此病,不会再被传染第二次了,你不必为我们担忧。” 那士兵將信將疑:“真......真的?得过一次,就不会得第二次了?” 华长安郑重道:“老夫乃太医院院使,专司为陛下诊脉,岂会妄言欺你?” 士兵似乎鬆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好,好,大人,那......这病可能治?” 华长安用力点头:“放心,陛下既派我等前来,自有救治之法,但前提是需要你好生配合。” 隨即,华长安开始详细询问他的症状:何时起病,发热几何,头痛呕吐情况,皮疹何时出现,如何发展。 那士兵强忍著不適,一一如实回答。 问完症状,华长安又道:“可否让我看看你身上的疹子?”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捲起了衣袖,露出了胳膊。 只见那条原本健壮的手臂上,此刻密密麻麻布满了脓皰。 大的如豌豆,小的如米粒,许多已经破裂,渗出黄白色的脓液,周围皮肤红肿不堪。 隨行的医官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想拉住华长安往后撤:“院使,不可再近了!” 天最开始只会长丘疹,逐渐发展成充满透明液的水泡,隨后才是这名士兵的脓皰状態。 脓包里面充满脓液,此时患者非常痛苦,且是传染性最强的阶段。 华长安也不是一味鲁莽之人,亲眼確认了患者的病情后,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冒著感染的风险再贴近观察。 他严肃地点点头,止住了脚步,又问道:“身上出现此种脓皰,已有几日了?” 士兵虚弱地回答:“三......三天了。” 华长安心中默算著病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天,还没到终末期。 而且士兵的体魄比普通人强悍,大概率是可以坚持过去的。 华长安温声开口道:“老夫知道了,你在此好好休息,老夫先去给你开药,可缓解你的痛苦。” 士兵拱手道:“我们没事,大人若是煎药,可否先给同袍们喝?他们的病情比我严重多了。” 华长安刚想说些什么,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向四周望去。 不知何时,隔离区內其他几个营帐的帘子也被掀开,一个个面容憔悴的士兵,相互搀扶著默默走了出来。 他们远远地站著,眼神中混杂著对生的渴望,但又因为怕將病传染给他人,而畏缩不敢上前。 看著这一张张年轻而痛苦的脸庞,华长安只觉得心中一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高声宣告: “本官,太医院院使华长安,奉当今天子之命,前来琼州。” “请诸位將士放心,陛下未曾忘记你们,朝廷未曾放弃你们。” “老夫在此立誓,必竭尽毕生所学,穷尽一切手段,定不会让你们再受这瘟疫之苦!” 听到华长安这番话,身后的医官们却是神色复杂。 他们都是精通医理之人,心中再清楚不过,无论是传统的『人痘』还是『牛痘』,其作用都在於预防,在於让未感染的人获得免疫力。 对於眼前这些已经发病的士兵而言,接种已然无效。 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开具一些清热解毒、扶正固本的汤药,缓解症状,辅助其自身的正气去对抗邪毒。 最终能否闯过鬼门关,还是要靠病人自身的体质和意志力。 当然,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医者会跳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 病人的信心和求生欲,本身就是一味极其重要的药。 华长安自然也深知这一点,他安排隨行医官记录下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然后便带著人退出了隔离区。 隨后立刻开出了一张以清热解毒、凉血透疹为主的方子。 药汤熬好后,华长安亲自带著人,將药送到隔离区边缘。 每递出一碗药,华长安都会对接药的士兵鼓励道: “这是太医院的秘方,清热退毒有奇效,必然药到病除!” 士兵们被高烧和脓皰折磨得神思恍惚,听到华长安的话,心中顿时燃起了生机。 纷纷双手捧著药碗,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其实,这药剂的效果就相当於后世的安慰剂。 千万不要小看安慰剂的力量,当一个人从內心深处相信某种治疗有效时,这种信念会激发出强大的生理和心理反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调节免疫系统的功能。 在这种信念的支撑下,他们或许能睡得更安稳一些,进食的欲望会强一些,与病魔抗爭的意志也会更坚定一些。 看著士兵们怀抱著希望將药汤饮下,华长安默默转过身,对身边的医官低声吩咐:“严密观察,记录服药后的反应,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第996章 治瘟政策 那医官接过华长安手中的药碗,忍不住凑近嗅了嗅,脸上顿时露出疑惑之色。 太医院的医官还是有本事的,只是稍微一闻,就知道了药汤中的大概成分。 他趁著间隙,凑到华长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院使,您这方子......学生看著,似乎就是常用的清热驱毒之方,虽是对症,但要说对付这凶猛的痘疮,恐怕难有奇效吧?” 他话语委婉,但意思也很明显。 这药方平平无奇,怕是治不了这等恶疾,病人喝了也没什么效果。 华长安神色不变,淡然道:“单靠此药,想治癒此等恶疾自是妄想,但至少能缓解高热,减轻些许头痛、呕吐之苦,令其能稍得安眠,存蓄几分体力。” “对於此刻的他们而言,能舒服一分,便多一分熬过去的希望。” 那医官闻言嚇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更低:“院使,您......您这般用药,若是事后被人追究起来,说您用药不当,岂不是有天大的麻烦?” 他担心华长安此举会授人以柄,尤其是在这关乎数万性命的紧要关头。 医者用药岂是能乱用的?治好了还行,治死了那就是大事,医闹可不是现代才有的事情。 华长安闻言,却是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远处。 那些士兵正大口大口地喝著药汤,脸上满是希望之色。 “放心,老夫既然做了,就不怕日后被追责。” “即便陛下知晓此事,也绝不会因此怪罪於老夫。” 那医官一愣,看著华长安篤定的神情,心中却是压根不信。 太医院院使的地位自是尊崇,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可您终究不是陛下的老丈人啊! 这等夸大药效的事情,万一被御史言官抓住参上一本,就算是陛下想保,也得顾及朝议吧? 他自不知华长安的女儿即將入宫为妃,且是皇帝亲口承诺以正妃之礼相待。 只是此事尚未公开,这些普通医官自然无从知晓。 即便是没有这层关係,华长安也是问心无愧。 凡事论跡不论心,如此做事即便是治標不治本,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暂时稳定住了隔离区內的局面,华长安却不敢有丝毫停歇,立刻开始筹划下一步的计划。 在临时充作医署的营帐內,华长安屏退左右,只留下几名核心医官和將领。 他们所面对的名为痘疮的恶疾,其实就是后世所称的天。 坏消息是,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烈性传染病。 它几乎伴隨著整个人类文明史,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浩劫。 强大的古希腊雅典城邦因它而衰落,不可一世的古罗马帝国也深受其害;在清朝,顺治皇帝和同治皇帝都死於天;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德国国王约瑟一世,英国女王玛利亚二世,还有俄国沙皇彼得二世都是被天夺取性命的。 在牛痘疫苗普及之前,全球因天死亡的人数超过三亿。 甚至,它曾被殖民者用作生物武器,有意传播给美洲印第安人,造成了种族几近灭绝的惨剧。 其凶名,足以让那个时代的任何人都闻之色变。 好消息是,天也是人类歷史上唯一被彻底消灭的传染病。 正因为它知名度极高,危害极大,才让李彻这个並非医学专业出身的穿越者,也能够清晰地记住它的名字。 以及那唯一被验证有效的天克星——牛痘。 正是李彻早年的提及,才让华长安此刻心中存有一线希望,而非像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医者一样,面对天只能束手无策。 华长安凝神思索,脑海中飞速思索。 很快,一个清晰的双线方案在他脑中形成: 一方面,必须立刻在琼州紧急搜寻所有天的倖存者,这些人是天然的『免疫者』,是目前唯一能安全接触病源的人。 要將他们组建起来,成立一支特殊的护理队。 接下来,深入隔离区照顾病人、处理污物、执行消毒等最危险的工作,都必须由这支队伍来承担。 另一方面,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派人深入琼州各地疫区,寻找感染了牛痘的家牛。 牛痘病毒与天病毒同属,但毒性温和得多,人若感染,只会出现轻微不適,却因此能获得对天的交叉免疫力。 获取牛痘的浆液,推行『牛痘接种法』,乃是战胜病毒的唯一希望。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华长安立刻意识到,当前最大的困境是人手严重不足。 无论是组建免疫者护理队,还是深入疫区寻找病牛,都需要投入大量人力。 而军中入驻琼州的时间还不久,对天具有免疫力的倖存者,比例绝不会高。 华长安思索片刻,將此事向杨忠嗣、马忠等核心人物和盘托出。 话音刚落,马忠便霍然起身:“找牛这事就交给末將,末將带一队兄弟,就算把琼州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把那生病的牛给找出来。” 不就是抓牛嘛,他马忠专业抓人的,抓一头牛还不简单? 也属於是专业对口了。 华长安立刻皱眉斥道:“胡闹!你乃一军之將,岂能亲身犯险?” “寻找病牛需要深入村落,接触带毒的牲畜,若是有失,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 马忠却梗著脖子道:“华神医,正因为我是一军之將,这种玩命的差事才更不能推给下面的弟兄。” “我马小福大命大,不就是找几头牛吗,总比在这里乾等著强。” 见华长安依旧板著脸,一旁的杨忠嗣也蹙眉不语,马忠连忙道: “您就放心吧,末將一定穿戴好那些防护装备,捂得严严实实的,绝不乱来!” 马忠话都说到这了,华长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找牛这件事是关键,交给其他人他也不放心。 但华长安还是严肃地叮嘱道:“侯爷必须答应老夫,挑选的士兵务必是未曾接触过病患的健康之人,所有人必须严格穿戴罩袍、口罩、手套。” “若是队中出现一个病例,便全队放弃任务,立刻回来隔离。” “切记,万万不可大意!” 第997章 天花对顏值的影响 “喏!末將记住了!”马忠见华长安答应,立刻咧开嘴笑出声。 隨即抱拳领命,转身就去点选人手。 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的杨忠嗣缓缓开口:“华神医,若想大规模寻找免疫者,光是筛查我军大营恐怕不够。” “疫情最早发现於琼州府城及周边,那里的百姓已有相当一部分人病死,运气好的应该已经熬过来了。” 华长安眼睛一亮:“杨帅所言极是,府城確是关键所在。” 但他也立刻意识到,进入府城意味著要直面最密集的病源,其凶险程度甚至超过寻找病牛。 好在医疗队中就有免疫者,只能先派他们过去接触了。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马忠便亲自挑选了五十名精锐士兵。 一行人穿戴好罩袍、口罩与手套,离开大营,向琼州岛內陆的村落地区进发寻找病牛。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也出发了。 一名脸上带著麻点的中年医官,怀揣杨忠嗣的亲笔手令,在一小队士兵的护送下来到了琼州府城。 尚未靠近城门,一股混合著石灰、草药与隱约腐臭的气味便已扑面而来。 城门口戒备森严,守门的士兵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慢是麻木。 当他们看到这名满脸麻子的医官靠近时,顿时如临大敌,数支火枪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站住!什么人?不许再靠近了!”为首的哨长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 医官连忙停下脚步,高举双手,大声喊道:“诸位兄弟莫慌,我乃太医院医官,奉杨大帅与华院使之命前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一个士兵颤抖道:“你脸上有痘痕,可是得了病!” 医官点头道:“脸上麻点乃是幼时患痘疮所留,此病得过一次便终生不再感染,故特来协助救治。” 士兵们將信將疑,但枪口並未放下。 这病实在是太嚇人了,每天死的人都能堆成一个小山,如今一个患者明目张胆接近他们,谁都会害怕。 但见那医官中气十足的模样,的確也不像是病人。 哨长不敢擅专,只得一边命人严加看管,一边火速派人入城向王三春稟报。 不多时,城內传来命令,只准许这名医官入內。 医官独自一人走进城门,守门的士兵纷纷避让。 城內的景象比他想像中要强上不少,街道之上一片死寂,完全看不到任何路人。 整个城市被柵栏和拒马,划分成一个个大小不等的隔离区域,如同巨大的棋盘。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各区域之间巡逻,彼此之间也都相隔甚远。 医官暗自点头,这位定国公倒是有些本事,如此治理疫区,至少保证了瘟疫不会更严重。 很快,他被引路士兵带到一处较大的营帐外。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营帐周围竟无一名士兵执勤守卫,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正犹豫是否该直接进入时,帐內却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你確定,自己当真不会再得此病了?” 医官连忙躬身,对著帐门恭敬回道:“回国公爷的话,下官幼时便已得过此症,侥倖存活,脸上疤痕便是明证。” 帐內的声音沉默了一下,才再次响起:“既然如此......就进来吧。” “不过,本国公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有半句虚言,因此染病丟了性命,可莫怪本国公没有提醒你。” “下官明白,绝无虚言!” 帐內又恢復了沉默。 医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伸手缓缓掀开了帐帘。 营帐內光线有些昏暗,只见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將领端坐在主位之上。 然而,当医官看清对方面容时,瞳孔不由得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长相黝黑丑陋,脸上又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平添几分凶悍。 而此刻,在那刀疤之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尚未完全消退的痘疮疤痕,红黑交错,使得整张脸看起来如同恶鬼罗剎,恐怖异常! 医官心臟狂跳,声音颤抖地问道:“您......您可是定国公当面?” 那丑汉自然是王三春,这天下也不好找第二个能丑出此等高度的人了。 王三春闻言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是本国公,怎么,嚇到你了?” 医官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声音却带著几分关切:“城中情况已经如此严峻了吗?连......连国公爷您都......” 王三春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医官的话:“本国公无妨,烧已经退了,脓皰也大都结痂脱落,就是浑身痒得厉害,估摸著是挺过去了。” 天的致死率虽高,但並非百分百。 像王三春这等体格远超常人的猛將,扛过去的机率確实比普通人要高上许多。 至於脸上多了些麻点...... 对他来说,无非是从『两分顏值(百分制)』变成了『一点五分顏值』而已。 反正他向来不以容貌自矜,这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三春直接问道:“华神医派你来,需要本国公做些什么?” 医官定了定神,將华长安的计划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王三春听罢,微微頷首:“原来如此,其实不用华神医说,本国公也隱约察觉到了,得过这鬼门关的人,似乎真的不会再被传上。” “只是事关重大,我也不敢確定,如今有神医肯定,那就好办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因大病初癒而略显虚浮。 嚇得医官连忙上前:“定国公,还是让下官先帮你诊治一番吧?” 王三春摇了摇头:“我无事,你且在此稍候片刻,本国公这就在全城张榜,儘快给你凑齐人手。” 医官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追问:“国公爷预计能召集到多少人手?” 王三春略一沉吟,道:“具体数目不好说,但没有一千人,七八百人总是有的。” “主要还是城中有太多病患需要照顾,人手一直捉襟见肘。” “七八百人?!”医官失声惊呼。 不是人数太少,而是震惊於人数竟如此之多。 第998章 眾志成城 他立刻想起华长安的叮嘱,急忙补充道:“国公爷,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华院使特意交代,从患此病开始需要四十日,身上才会再无活毒,彻底没有了传染性,方能接触其他健康之人。” “您麾下將士即便痊癒,若时日尚短,则仍有传播风险。” 王三春闻言,却是哈哈一笑:“谁说是將士了,本国公说的是这城中的百姓。” “百姓?”医官再次愕然,“百姓......竟也愿意相助?” 王三春那张恐怖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儘管这笑容在一脸疤痕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怪异:“如何不愿?你当这府城如今的秩序是如何来的?” 他收敛笑容,缓缓道出原委。 原来,自疫情爆发之后,王三春便立刻封锁了府城,又让未曾入城的部队退至数里之外扎营。 而他自己,则带著最初跟隨他入城的將士,死守在城门之外,免得有百姓闯出城去。 最开始,王三春的目的是不让患病之人跑出城外,再感染更多的人。 正如王三春所想,城中往外跑的百姓很多,毕竟身处那样的炼狱之中,逃离是人类的本能。 王三春没办法,在劝说无果后,只得亲手枪毙了几个闹事最凶的人,这才將局面控制了下来。 按理说,按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当地百姓只会更加惧怕庆军和王三春。 可每日听著城內百姓的痛苦哀嚎,看著灾民们绝望的脸庞,王三春和將士们心中倍感煎熬,实在不忍坐视不理。 终於有一日,有士兵提出要入城帮助那些百姓,其余士兵纷纷附和。 本以为將军会大发雷霆,未想到王三春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亲自带头。 先是组织起自愿入城的將士组成敢死队,冒著被感染的巨大风险进入城中。 掩埋堆积如山的尸体,將尚有气息的病患集中安置,分发食水药物...... 正是在他们这种近乎捨生忘死的行动下,府城才没有彻底陷入无序的崩溃,勉强维持住了眼下这种局面。 也正因如此,王三春和他麾下不少將士都染上了天。 而他本人,更是因为冲在最前,被感染最早。 琼州百姓並非铁石心肠。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些原本可以安全撤离的庆军將士,为了他们不惜以身犯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份恩情,早已深深烙印在琼州百姓心中。 如今朝廷又派来队伍救灾,需要人手帮忙,他们又岂会退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完王三春的敘述,医官看著眼前这位面容已毁的国公爷,心中不由得涌起敬佩之情。 他终於明白,为何陛下的老奉军能够战无不胜了。 这样的军队怎么会有敌手,又有什么人愿意与他们为敌? 。。。。。。 不多时,消息传开,府衙前的空地上渐渐聚集起了数百人。 他们大多面容憔悴,许多人的脸上、手臂上都能看到或深或浅的麻点。 他们沉默地站著,望向站在府衙台阶上的王三春和医官。 那医官上前一步,將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告知了眾人,没有隱瞒其中的风险。 儘管他们自身已免疫,但將要面对的是最惨烈的病痛和死亡,是精神与体力的双重考验。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沉默。 惧怕是生物的本能。 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要主动去接触死亡和病魔,任谁都会犹豫。 然而,勇气却是人类的讚歌。 人群中,一名身著儒袍的年轻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色蜡黄,带著病后的虚弱,但眼神却颇为清明。 走到台阶前,年轻人对著王三春郑重地行了一礼:“定国公,您......打算让我们怎么做?” 王三春看著这名年轻人,他认得此人,是他亲自从街上捡回营地的。 平日里沉默寡言,没想到此刻会第一个站出来。 “本国公不会强迫任何一人,此事全凭自愿。” “只是,如今的琼州尚有成千上万的乡亲正在垂死挣扎。本国公恳请诸位能伸出援手,救更多的人。” 那年轻人听罢,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坚定道: “如此,在下崔彦,愿往!” 王三春看著他,狰狞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上前一步,不顾国公之尊,对年轻书生深深一揖: “王某代陛下,代朝廷,代这琼州万千待救之民,谢过义士!” 那名叫崔彦的年轻人却连忙侧身避开,不肯受他全礼。 他抬起头看向王三春,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声音略微提高:“定国公万万不可!实不相瞒,我並非琼州本地人士。”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乃崔家庶子。”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崔家,那可是掀起这场叛乱的世家之一。 崔彦迎著眾人惊疑的目光,继续朗声道:“世家南逃,割据一方,以致兵连祸结,最终引来王师征討,此皆我世家之罪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王三春和他身后的庆军士兵:“然而,庆军前来平叛,乃是职责所在,並无私怨。” “尤其定国公与麾下將士,在琼州哀鸿遍野之时,以身犯险入城救助,崔某深深折服!” 他面向人群,拱手环揖,言辞恳切道:“崔某不才,也自幼读过几句圣贤书,深知『知恩图报』、『仁者爱人』之理。” “往日囿於家族,甚至想要在此地隱姓埋名,但今日目睹王师仁义,又受了国公活命之恩,若再畏缩不前,与禽兽何异?” “诸位乡亲,兵祸因世家而起,此是我等亏欠琼州的!” “而庆军,他们是来终结祸乱的,他们本无义务救我们,可他们救了!定国公救了!” “如今,琼州还有成千上万的父老乡亲,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嘶喊出来:“崔彦在此,厚顏恳请诸位,请看在同乡之谊,请伸出援手!救救他们,救救琼州!” 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如巨石投入死水,激盪起层层波澜。 第999章 遭遇残兵! 听到崔家子的一番话,人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之中却是酝酿出一股逐渐升腾的热流。 片刻之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率先从人群后方响起: “我......我愿意去。”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脸上还带著麻点的小姑娘,羞赧地举起了小手,眼神却异常坚定。 王三春见状,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亮光。 这小女孩是个孤儿,在疫情中失去了所有亲人。 紧接著,一个头髮白、面容慈祥,脸上同样带著麻点的大妈站了出来,用带著浓重琼州口音的官话说道: “定国公和军爷们是好人,救了俺家娃......俺也能出一份力!” “算我一个!”一名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瓮声瓮气地喊道。 他是城中的铁匠,也是被庆军从濒死边缘拉回来的。 铁匠看向其他人,开口道:“琼州的汉子们都应个声,两个女子都走在我们前面了,莫要让国公爷看扁了!” “我去!” “我也去!” “还有我!” 如同星火燎原,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站了出来。 他们或许衣衫襤褸,或许贫穷无才,或许面容丑陋,但此刻,眾人的意志却匯聚成无比纯粹的一股力量。 那是源於人性最深处的善,是被绝境中伸来的援手所唤醒的感恩,是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而生出的担当! 一时间,从者如云! 王三春看著台下数百张鲜活的面孔,下意识转过身,不想让人看到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將此刻有些发红的眼圈。 他只是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道:“好!都是好样的!” 隨即看向一旁眼神肃穆的医官,开口道:“人交给你了,本国公只求你一件事,务必要善待他们。” 医官拱手道:“请定国公放心,这些义士会交给华院使亲自带领。” 王三春点了点头,看向一眾百姓,开口道:“准备一下,即刻出发,尔等不必担心家人,本国公自会特別照料!” 眾人纷纷应下:“喏!” 。。。。。。 马忠带著五十名精锐,深入琼州內陆各个村庄查看。 这一找便是三天,每日都是一无所获。 琼州本就偏僻,能养牛的人家不多,又遭遇此等大灾而粮食短缺,很多养牛户都把牛宰了吃肉。 病牛没碰见一头,反倒是遇见不少染病的百姓。 一些濒死的病人看见马忠等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凑上前来求助。 马忠看得心头绞痛,却牢记华长安的叮嘱,不敢和他们有任何接触。 只能狠心拍马远离,留下身后一片哀嚎。 这日午后,他们来到一处位於偏僻山谷的村落。 村子静得出奇,连声鸟鸣都听不到,死寂得让人心头髮毛。 “侯爷,这村子......感觉不对。”副手警惕地观察著四周,手按在了刀柄上,“太安静了,连条野狗都没有。” 马忠眯著眼,扫过那些空荡的屋舍,心中也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也要进去看看,万一有牛呢。”马忠开口道,“让兄弟们放亮招子,遇见人先躲,躲不过就射!” 手下立刻打起精神,一半人端起了燧发枪,另一半人擎出手弩,小心翼翼踏入村庄。 村子里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屋舍大多完好,但门户大开。 一些屋前的空地上,还散落著已经发黑乾涸的呕吐物痕跡,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显然,这里疫情爆发得极其迅猛,村民要么死绝,要么逃光了。 “分开找,挨家挨户仔细检查!”马忠压下心中的不適,沉声下令。 士兵们三人一组,背靠著背开始搜索。 然而,就在他们深入村落后不久,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几声悽厉的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 从几处屋顶和窗户后,接连射出了十几支粗糙的竹箭和弩矢。 “有埋伏,保护侯爷!”副手大吼一声。 士兵们反应极快,立刻举起隨身携带的轻盾,迅速向马忠靠拢,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 好在箭矢力道不强,准头也差,只有两名士兵被擦伤了皮肉。 “他娘的!哪个龟孙子暗箭伤人?!”马忠又惊又怒,拔出腰刀,瞪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从那些破败的屋舍中,踉踉蹌蹌地衝出来三四十个『人』。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披著残破的甲片,但手中却拿著五八门的武器,柴刀、草叉、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之中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正冒著脓皰,或是布满了刚刚结痂的疤痕。 是南军的残兵! 而且是一群已经感染了痘疮,正处於发病期的残兵! 一个看著像是头目的人也是脸上脓皰破裂,还流淌著黄水。虽然染了病,但却凶恶无比,竟是咆哮著带头冲了过来。 “是庆狗,杀了他们!反正我们也活不成了,拉他们垫背!” 马忠脸色剧变,连忙下令:“是染病的,別让他们近身!” 他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所在,和叛军拼刀枪,兄弟们都不怕。可这群残兵明显感染了痘疮,那就是行走的瘟疫源啊! 一旦被他们扑到身上,沾染上他们的脓液、唾沫,后果不堪设想。 “结阵!开火!別让他们靠近!”马忠急声下令。 士兵们也是头皮发麻,纷纷扣动扳机。 砰砰砰—— 燧发枪喷吐出火舌,弩箭激射而出。 一轮齐射过后,冲在前面的残兵顿时倒下一片。 然而,这群残兵已然是绝望,甚至陷入了疯魔。 纷纷抱著同归於尽的想法,不顾伤亡地继续往前冲。 不仅如此,村外的树林中,影影绰绰出现更多身影,一起向村子涌来。 残兵越聚越多,最开始只有几十人,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上升到了数百,將整个村庄都围了起来。 他们疯狂衝击著圆阵,阵线开始动摇。 好几次都有病卒差点突破庆军火力,都被將士们拼死挡了回去,场面一时间变得危急起来。 第1000章 牛棚死战 马忠一边举起胡椒瓶手枪撂倒一个靠近的敌人,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想寻找到一条脱身之路。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村子边缘,那里有一栋较大的棚子,外面有土墙可以用来防守。 虽然土墙破败不堪,但总比四面八方都暴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中要强。 “那边!往那个破棚子冲!” 马忠福至心灵,也顾不上多想,对士兵们大吼一声。 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对马忠的信任,立刻向他所指的方向且战且退。 马忠亲自冲在最前面,腰刀和火銃並用,硬是杀开一条血路。 “砰!” 马忠带头撞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士兵们鱼贯而入,最后两人奋力將破门堵上,用身体死死顶住。 棚內光线昏暗,瀰漫著牲口气味和草料腐败的味道。 借著木板缝隙透进的光线,眾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 只见牛棚角落里,拴著三四头骨瘦如柴的耕牛。 而其中一头母牛的乳房周围,赫然长著十数颗红肿的皰疹——正是华长安描述过的牛痘! 牛痘这东西多见於挤奶员,因为母牛被感染的概率较大,而且就长在乳房附近。 “找到了!他娘的!总算找到了!”马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山穷水復疑无路啊! 马忠之前一度觉得,自己的福將光环似乎失去了作用,还以为这琼州岛上的牛都死绝了呢。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外面的残兵开始撞门,木门剧烈摇晃,顶门的士兵闷哼一声。 马忠这才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如今找到了救命的病牛,但如何將牛安全带出去,就成了问题。 外面至少聚集了数百疯狂的染病残兵,他们被困在这牛棚里,若是打不退这些残兵,则一切皆休。 见將士们纷纷看向自己,马忠把心一横,眼中凶光毕露。 他一把抽出沾满污血的腰刀,嘶吼道:“妈的!狗日的南军想和咱们拼命,那就如他们所愿!” 他环视手下这些忠诚的儿郎,声音坚定道:“咱们找到了牛,就是找到了救这一州百姓的命根子!” “就算死,也得把这命根子送回去!” 眾將士被他的决绝感染,胸中热血上涌,纷纷低吼回应: “入他娘,和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陛下,为了大庆!” 粗俗的谩骂过后,眾人迅速检查武器,给打空的火枪重新装填,给手弩上弦。 马忠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嘶声狂吼:“庆军儿郎,隨我杀!” 剎那间,炒豆般的枪声再次爆响,硝烟瀰漫,冲在最前面的残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但外面的敌军实在太多了,倒下一片,后面更多的残兵如同丧尸般涌了上来。 火枪来不及再次装填,残兵已近在咫尺。 “火枪手退!其余人拔刀!”马忠的声音几乎吼破,“千万戴好口罩,別沾上他们的脓血!” 到了如此生死关头,和这些染病之刃近距离搏杀已无法避免。 但马忠也不会因为此而束手束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把牛带回去。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被感染! “杀!” 眾將士齐声怒吼,雪亮的腰刀齐齐出鞘,反射著惨澹的天光,映照出一张张决绝的面孔。 马忠怒吼著,向一个南军残兵狠狠剁了下去,血光冲天而起! 牛棚的面积比预想的要大,显然这村子曾有个大户人家,这给了马忠等人迴旋余地。 利用门口狭窄的视野盲区,马忠率领將士们进行一波凶狠的反衝锋,將挤在门口的残兵打得措手不及,暂时逼退了第一波攻势。 “退!快退回去!”马忠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率眾缩回牛棚。 几乎在他们退回的同时,装填完毕的火枪手又是一轮齐射。 枪声响起,硝烟瀰漫,外面传来阵阵悽厉的惨叫。 然而,对方毕竟曾是军人,吃过亏后也学乖了。 他们不再盲目地聚集在门口衝锋,而是利用残垣断壁作为掩护,从牛棚的窗口和侧面的缺口,一波接一波地往里涌。 通道闭塞,外面的残兵看不到里面的惨状,只能听到廝杀声,被疯狂驱使著往里冲。 马忠右手紧握腰刀,刀锋已砍得卷刃,左手反握著一柄锋利的短匕。 一名残兵嚎叫著挥舞草叉刺来,马忠侧身避过,腰刀格开叉杆,左手匕首精准地捅进对方心窝,顺势一搅! 那残兵身体一僵,眼中疯狂褪去,软软倒下。 他马忠虽是靠搜捕敌酋起家,但在奉军混了这么多年,与杨恬、越云等顶尖武將时常切磋餵招,手底下的真功夫並不含糊。 此刻生死相搏,更是將一身武艺发挥得淋漓尽致,接连斩杀数名冲得最凶的残兵。 浑身浴血,鬚髮皆张,宛若杀神降世。 一时间,竟嚇得后续涌来的南军残兵脚步一滯,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但个人勇武,终究难敌人数上的绝对劣势。 隨著时间推移,庆军这边人数少的劣势开始暴露。 身边的战士不断倒下,或是被乱刀砍翻,或是被拖入人群瞬间淹没。 马忠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臂,被一柄柴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直流。 但他依旧死战不退,带著剩余的將士,死死守在牛棚最內侧的角落。 將士们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防线,將那几头瑟瑟发抖的耕牛紧紧护在身后。 他们可以死在这里,但这头母牛不行! 这是拯救琼州数万军民的关键,是战胜疫情的希望所在! 廝杀不知持续了多久,马忠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视线都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终於,在一次格挡时,马忠力道稍竭,被一柄削尖的竹竿刺穿了肩甲。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隨即又被数道力量狠狠撞击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001章 获得病牛 不知过了多久,马忠被一阵剧痛激醒。 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那是一名和他纠缠至死的南军残兵,死状极惨,被他用匕首硬生生在胸口剜了个洞。 一股钻心的痛从左臂传来,马忠低头看去,那里有一道被捅穿的血洞,鲜血已经凝固发黑。 他挣扎著坐起身,环顾四周。 牛棚內尸积如山,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但廝杀声已经停了。 微光透过破损的顶棚照射进来,没看到周围有站著喘气的,南军残兵似乎已经撤退了。 马忠心头一紧,强忍著眩晕嘶声喊道:“还有活著的吗,哼一声!”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马忠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难道...... “侯爷......我......我在这里......”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堆草料下传来。 马忠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地过去,奋力扒开草料,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脸。 “侯爷,我还活著吗?!”年轻士兵虚弱地咧了咧嘴。 “活著,还活著!” 马忠咧著嘴笑了笑,连忙將他扶起。 就在此时,棚內又传出几声虚弱的回应。 “侯爷。” “我也没事......” “妈的,腿被扎穿了......这帮狗日的叛军。” “完蛋,口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尸堆里又陆陆续续传来回应,站起或爬出十余名將士。 虽是个个带伤,看著狼狈不堪,但终究是活了下来。 马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下意识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的口罩也早已在激战中破裂,脸上沾满了血污。 察觉到这一点,他无奈地苦笑一声。 没办法,刚才那种危险情形,能活下来已是侥倖,谁还顾得上口罩是否完好。 近距离与那么多病卒搏杀,沾染了不知多少脓血飞沫,这次怕是十有八九要被传上了。 但也幸亏这些南军残兵大都染病,体力远逊常人。 否则就他们这五十人,绝无可能杀退这数百名亡命徒。 “还能动的,互相照应点!” 马忠忍著剧痛,搀扶起一名伤兵,同时对围过来的几名士兵喊道:“快!去看看那头牛,那头母牛怎么样了!” 士兵们这才恍然想起那头母牛,连忙踉蹌著跑到牛棚角落。 隨即,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侯爷!牛没事,就是受了惊嚇,有点躁!” 马忠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鬆弛下来,险些再次晕倒。 牛还在,希望就在! 他立刻强打精神,下令立刻原地整顿。 清点下来,还能行动的包括他自己在內只剩十六人,而且个个带伤,其中三人伤势严重需要抬著走。 他们简单包扎了伤口,收集了尚能使用的火枪和弹药。 隨后,眾人小心翼翼地牵出那头母牛,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浸满鲜血的牛棚。 外面已是黑夜,残月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 村庄死寂,看不清周围的详细情况。 马忠不知道那些南军残兵是彻底退走了,还是隱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他握紧了手中的胡椒瓶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屋檐下的阴影,低声道:“都警醒点,跟住我!” 一行人牵著牛,扶著伤兵,踏著满地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向村外移动,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在,直到他们彻底走出村庄,也並未遭到袭击。 那些残兵是真的被打怕了,毕竟那场廝杀太过血腥,连牛棚的门都被尸体堵死了。 在外面的残兵视角里,那就是一个吞噬人命的鬼屋,士气自然而然崩溃了。 马忠不敢有丝毫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带著那头比自己性命还珍贵的母牛,向著庆军大营的方向加速赶去。 这一赶路,便又是三天。 直到远远望见大营辕门的轮廓,马忠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稍稍一松,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队巡逻的哨骑发现了他们,纵马迎上前来。 “前方何人?立刻止步!” 待靠近些,看清了马忠等人的惨状,哨骑队长脸色骤变,急忙下马欲要搀扶。 “站住!別过来!”马忠嘶吼一声,“我们接触过病人,尔等莫要靠近!” 那哨骑队长和手下闻言,顿时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马忠喘著粗气,指著被士兵小心翼翼护在中间的母牛,继续道: “立刻回营,稟报杨帅和华神医,就说我们找到病牛了,赶紧让人带著傢伙事过来,把这头牛牵回去!快!” 哨骑们见情况紧急,自然不敢怠慢。 队长抱拳应了声喏,隨即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大营。 其余哨骑则留在原地,隔著一段距离护卫著马忠他们继续前行。 不多时,大营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忠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火把通明,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从营中疾驰而出。 当先两人,正是闻讯赶来的杨忠嗣和华长安。 两人脸上都戴著口罩,但露出的眉眼间写满了焦急之色。 待到近前,看清马忠等人浑身血污的惨状,杨忠嗣瞳孔一缩,华长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马小,你们这是......” 杨忠嗣上前一步,声音沉重。 他自然能看出,这群士兵加起来也就十多人,至少有三十余人没能活著回来。 “止步!”马忠再次厉声制止,“大帅,华神医,你们就站在那里不要动,我们怕是已经染上了!” 华长安闻言心中一沉,急忙喊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曾发烧?身上有无出现红疹?” 马忠苦笑著摇了摇头:“我目前还没事,只是些皮肉伤,但下面已经有两位兄弟开始发热了。” 华长安的心揪紧,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最终定格在了那头母牛身上。 当他看到母牛乳房周围那些明显的皰疹时,顿时由惊转喜:“你们......你们真的找到了?!这是感染了牛痘的牛!” 马忠艰难地笑了笑,扯动了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幸不辱命,若非这畜生走得慢,末將早就回来了!” 第1002章 牛痘接种之法 “好!好!好!”华长安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他立刻转身,对身后跟隨而来的医官们下令:“快!立刻將侯爷他们送入西南角新设的隔离营帐,仔细检查伤势,按重症病患標准照料。” “这头牛牵到那间痘苗房,派专人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是!” 医官和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上前从马忠部下手中接过牛绳,有人则推来了准备好的担架。 就在这时,华长安自己却迈步要向那头牛走去。 杨忠嗣见状,下意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且慢!这病牛危险......” 华长安一个医生,哪里有杨忠嗣的力气,当即被拽得行动不得。 他只得无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杨忠嗣。 虽然戴著口罩,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笑著解释道:“大帅放心,此牛所患乃是牛痘,与人痘不同。” “牛痘传人不易,即便不慎传上,症状也极轻微,如同得了小恙一场。” 杨忠嗣闻言恍然,似乎听华长安之前说过,这才鬆开了手,也跟著华长安走向那头母牛。 只见华长安毫不避讳地蹲下身,仔细查看著母牛乳房上的皰疹。 甚至还用手指轻轻触摸,感受其硬度和浆液充盈的程度,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好......好!浆液饱满,正是取用的好时候!” 杨忠嗣站在一旁,看著这位首席御医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对著一头牛的乳房摸来摸去,脸上还露出那般神色......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心头也不由得泛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咳咳咳。”杨忠嗣忍不住轻咳几声,指著那牛问道:“华神医,既然找到了这病牛,接下来该如何做?这牛痘究竟要如何利用,方能救治將士和百姓?” 华长安收回抚摸牛痘皰疹的手,缓缓站起身,条理清晰开口道:“大帅,找到病牛只是第一步,但也是最困难的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当务之急,是立刻去弄来更多的牛,数量越多越好。” “光靠这一头母牛身上取的痘苗,不可能满足我大军和琼州百姓接种所需。” 杨忠嗣点了点头:“此事易尔,交给本帅即可,琼州本地即便不足,我即刻下令从雷州、高州等地紧急徵调,通过海船运来。” 作为兵马大元帅,调动物资是他的强项。 牛作为重要的农耕工具,民间存量不少,真正稀罕的是携带牛痘的病牛。 而有了一头病牛,就能得到更多病牛,也別说这不人道,这年头可没什么动物保护组织。 “好,牛的事便交给大帅了。”华长安答应一声,继续讲解道,“有了足够的牛,便可批量製备痘苗了。” “方法不难,只需將选中的牛全身剃毛,在其皮肤的柔软处,用利刃刮出细微伤口。”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然后,用从这头母牛身上取出的痘浆,涂抹在这些牛的伤口上,小牛感染牛痘后,全身会发出大量皰疹,其浆液皆含有痘毒,远胜直接从这头母牛身上反覆取用。” “如此,我们便能得到源源不断地,得到品质上乘的牛痘苗。” 杨忠嗣听得极为认真,这法子听著有些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却是颇有道理。 如同將良种播撒在肥沃土地上,以期收穫更多,牛痘这玩意也是如此。 至於什么免疫力之类的药理,杨忠嗣却是听不懂的,但想来应该是和以毒攻毒差不多的原因。 这治疗方法据说还是陛下想出来的,杨忠嗣百思不得其解,陛下为何总能想出这等离奇的点子? 华长安话锋一转,继续道:“至於给人接种,则是更简单。” “只需用一把消毒过的小刀,在接种者的皮肤上,轻轻划出浅痕。” “然后,用针直接从牛痘皰疹中取出浆液,滴在划开的浅痕上,使其渗入即可。” “三天之內,接种处会出现红肿,这便表示牛痘病毒已然生效,待其自行结痂脱落,此人便算接种成功,体內已生抵抗之力,终生无畏痘疤矣。” 杨忠嗣听完,浓眉紧紧锁在一起,沉吟道:“听起来似乎仍有不小风险,若操作不当,或是人体反应过剧,岂不是危险了?” 华长安坦然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迴避:“没错,但凡事涉疫病,岂有万全之法?” “牛痘接种已是陛下圣心独运,指引吾等找到的,相较於凶险万分的人痘之法,安全了十倍百倍。” “此乃目前唯一有望克制痘疮的途径,纵然有风险,也必须一试!” 杨忠嗣被他的气势所感,深吸一口气,建议道:“既然如此,是否要找一批人,先行试验此法,再大规模推行?” 然而,华长安却微微摇头:“大帅不必担心,我乃太医院院使,自然......” 话说了一半,杨忠嗣却是脸色骤变,急忙抢声道:“不可!华院使身负陛下重託,统筹全局,怎可让你亲自涉险做这药人?” “你放心,我大庆军中不缺忠勇敢死之士,若实在无人,本帅......” 他话未说完,却见华长安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大帅在说什么?我是想说,我乃太医院院使,自然有权决定由何人来先行试验。” “琼州岛上如今还关押著不少南军俘虏吧?验证牛痘之法,自然是用他们先来试种,確认安全有效之后,再用於我军將士和琼州百姓。” “战俘中本就有即將处斩的吧,哪有一开始就用自己人试验的道理?” 杨忠嗣一时语塞,张了张嘴。 这才察觉,自己似乎是连著多日劳累,有些昏头了,竟然忘了这茬。 杨忠嗣收敛心神,对著华长安郑重地抱拳一拜:“如此,便有劳华院使了,一切皆依神医安排。” 华长安面色凝重,肃然还礼,沉声应道: “必不辱命!” 第1003章 实验成功! 那头携带牛痘的母牛很宝贵,需要用它来感染更多的牛,以扩大痘苗產量。 但凡事需分轻重缓急,当前最紧要的,是验证这牛痘接种之法是否真的可行。 没有经过人体验证,一切都是空谈。 杨忠嗣的下达命令后,很快便有一队庆军士兵押解著十余名南军战俘,来到华长安设立的『痘房』之外。 这些战俘並非普通降卒,皆是曾犯下烧杀掳掠、姦淫平民罪行之人。 说是战俘,倒不如说他们是战犯。 在这个时代,战俘的人权本就稀薄,哪个將军没杀过几个俘虏? 对於这等有確凿罪行的战犯,更是无人会在意其死活。 战犯们被士兵撤下眼罩,顿时被这阵势嚇得魂飞魄散。 却见周围皆是身穿白衣、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的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却射出热切的目光,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虽不知具体要做什么,但战犯们只觉得感到大祸临头,顿时开始哭爹喊娘起来,挣扎求饶之声不绝於耳。 华长安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所动。 对这些渣滓的仁慈,就是对无辜军民的残忍。 更何况种个痘而已,又不会真要了他们的命。 华长安当即挥了挥手,下令道:“捆结实了,然后露出上臂。” 士兵们立刻动手,將这些战犯牢牢绑在木桩上。 隨后扯开他们左臂的衣袖,露出三角肌外侧的皮肤。 华长安先是用布蘸取酒精,仔细清洗他们上臂的皮肤。 隨后,取出一把极其锋利的柳叶小刀,在火焰上灼烧片刻。 待刀锋冷却,手法稳定地在他们的皮肤上,划出一个细微的『十』字浅痕。 他下手很有分寸,刀刃只切入表皮最上层,渗出细微如露珠的血丝,但绝不让鲜血大量流出。 因为若划得太深,血液会冲走痘苗浆液,或使病毒直接进入真皮层,使得效果大打折扣。 划痕完毕,他立刻用一支消毒过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那头母牛的皰疹中,刮取少量清亮的浆液,滴在刚刚划出的划痕上。 做到这一步,那战犯挣扎地更剧烈了。 他亲眼看见那个恐怖的白袍人,从恐怖的母牛奶子的皰疹上,用恐怖的银针取出恐怖的不明汁液。 他见过得了痘疤的病人,自然清楚这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 几个健壮的军医上前直接摁住,让他动弹不得,只得亲眼看见那个恐怖白袍人一步步接近。 浆液停留在划痕表面,华长安並不擦拭,让其自然停留浸润,並逐渐乾燥,被划破的表皮组织吸收。 最后,只用一小块乾净的细麻布片鬆鬆地覆盖在接种处,以防被衣物摩擦掉,但並不严密包扎,保持透气。 如此,接种流程就算完成了。 一名战犯处理完毕,他立刻转向下一个,如法炮製。 一旁全程观看的杨忠嗣,见他如此迅速地完成了一例,忍不住开口问道:“华神医,这就完了?” 华长安头也没抬,一边继续操作接种,一边淡然道:“完了,大帅以为能有多复杂?” “所谓医学,並非是越繁琐便越高明。” “有时候救赎万千性命之道,恰恰就藏在最简洁的步骤之中。” 杨忠嗣闻言,若有所思。 很快,十余战犯全部接种完毕,被分別押入单独设立的隔离观察帐中。 接下来,只需对这批实验者进行持续观察和记录。 第1-3天:战犯们在隔离帐中惶惶不可终日,但接种部位並无明显变化,只是微微泛红。有人开始心存侥倖,以为只是虚惊一场。 第3-4天:情况开始变化,所有战犯接种处的划痕开始明显发红、肿胀,中心逐渐鼓起,形成了一个个红色的小丘疹。恐慌情绪再次蔓延,有人开始绝望哭嚎,认为自己已经感染了瘟疫。 第5-6天:丘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展,迅速变成了饱满透亮的水皰。战犯的恐慌更严重了。 第7-8天:水皰的形態再次发生变化,中央开始凹陷,形成了如同肚脐般的脓皰。大部分战犯开始感到轻微的不適,约半数人出现了低烧、乏力,以及腋下淋巴结肿大的症状,但程度通常很轻微,远非天发病时那般凶猛骇人。 第9-12天:就在脓皰达到最大,甚至有部分开始乾燥结痂。一名战犯突然死亡,经医官全面检查,其身体並未出现全身性皮疹,死因確係应激反应所致,也就是被嚇死的。 第14-21天:存活战犯手臂上的脓皰陆续开始乾燥、结痂,形成深褐色的硬痂。最终,硬痂自然脱落,露出了底下新生的皮肤,留下一个小而圆的凹陷疤痕,那便是牛痘疤。 至此,结果已然明朗。 所有完成接种的战犯,无一出现天的症状,並存活了二十多天。 牛痘接种法,成功了! 消息传出,医官和將领都忍不住发出欢呼。 杨忠嗣紧紧握住华长安的手,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感谢神医,若非有你相助,这琼州......” 华长安笑著回话道:“当感谢陛下,此乃陛下之法,老夫不过是借献佛而已。” “没错......” 杨忠嗣点了点头,自己这陛下兼女婿真是了不得,便是没有当皇帝,也绝对是个比肩扁鹊的医仙。 短暂的欢呼过后,营地迅速恢復秩序。 疫苗已然证实有效,接下来便要开始执行,和死神赛跑。 马忠无疑是幸运的,或是苍天真的在眷顾这位福將。 经过二十天的隔离观察后,他竟未出现任何天症状,乃是一行人中唯一侥倖躲过一劫的。 胳膊上的伤口虽深,但在用过华长安亲自调配的金疮药后,也已开始收口癒合。 杨忠嗣与华长安商议后,便將接种牛痘的重任,交给了这位福將。 毕竟是陛下信任的人,自然不会错,这大庆还有谁能必过陛下的用人眼光? 马忠也不含糊,吊著一只伤臂,便开始部署。 第1004章 老夫也没说不去! 接种牛痘绝非一蹴而就之事,首要难题便是痘苗的供应。 虽然利用那头母牛作为毒种,已成功让从大陆调拨来的数十头健壮小牛感染了牛痘,形成了初步的痘苗生產链。 但相对於琼州岛上数以十万计的人口,初期的痘苗產量仍是捉襟见肘。 再者,接种牛痘后,大多数人会出现轻微类似天的症状。 虽远不及真正的天凶险,但也会导致短期內身体虚弱,战斗力大打折扣。 若是一股脑儿给全军同时接种,万一遇见什么问题,將陷入极大的被动。 “因此,接种须分批次进行!” 马忠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对著麾下將领和医官训话:“首批优先供应琼州府城!” “府城乃疫情最烈之地,王三春国公与数千將士、数万百姓被困其中,他们是最急需保护之人,也是最大的传染源。” “给他们接种,既能救命,也能最快速度切断最大的疫病源头!” “其次,优先接种负责物资输送、照顾病者、尸体焚烧的部队,他们绝不能倒。” “至於这个疫苗的安全性,诸位不必担心。”马忠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略微红肿的创口,“不仅本將亲自接种,连大帅和华院使都已经接种。” 有了马忠带头,一眾医者和士兵纷纷接种了疫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隨后,整个营地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著几头病牛,组成一支特殊的队伍,冒著风险穿越封锁线,送往琼州府城。 府城內,得到消息的王三春早已做好准备。 在定国公那张狰狞却令人安心的面容注视下,府城百姓纷纷响应,来到接种点打疫苗。 人们挽起衣袖,露出臂膀,看著小刀划破皮肤,滴上取自牛身的浆液。 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庆军的信任。 。。。。。。 就在琼州岛上全力推行牛痘接种,进行得如火如荼时。 远在雷州半岛的北部边界,夜色笼罩的官道上,悄然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身著宽大白色布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在月光下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他停在界碑旁,仰头望向南方夜空,手指微微掐动,喃喃自语道: “荧惑守心,赤气犯南......老夫夜观天象,此番荧惑星起於南方分野,光华大盛,隱带血色,必是疫鬼下凡,生灵涂炭之兆。” 他微微嘆息一声,拂了拂宽大的袖袍,仿佛要掸去那无形的灾厄之气。 “那小皇帝登基以来,剷除世家,整顿吏治,倒也算得上励精图治。” “若让这场大疫毁了他的根基,坏了这初现的安稳,倒也真是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也罢,既然这小皇帝心繫百姓,未曾放弃这南疆一隅,老夫便破例出山,助他一助。” 话音未落,老者身形微动,竟如鬼魅般飘忽而起。 看似步伐从容,速度却快得惊人,直向南方疫区而去。 他这一身白衣在夜色中实在太过显眼,没行出多远,便被一队沿路巡逻的庆军哨骑发现。 “站住!什么人?!”哨骑队长厉声喝问,带著手下纵马围了上来。 手中长枪指向老者:“前方乃军事封锁区,疫情凶险,任何人不得擅入!速速止步!” 这老者乃是鬼谷一脉的当代传人,自然不会与这些普通兵卒多费唇舌解释。 面对寒光闪闪的枪尖,他只是淡然一笑,身形如同幻影般轻轻一晃。 眾士卒只觉得眼前一,手腕骤然一麻,伴隨著一阵叮噹乱响,手中刀枪竟已尽数被拍落在地。 他们甚至没看清老者是如何出手的。 老者负手而立,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看著一脸惊骇的士卒们,语气平和:“尔等莫要惊慌,老夫是友非敌。” “此番前来,正是感知南方疫气冲天,特来助庆军化解此劫,送你们一场大造化。” 一名年轻士兵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握紧了腰刀柄上前一步,梗著脖子道: “什么造化都得听从陛下的旨意,没陛下发话,任何人不得通行!” 老者闻言,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讚许的笑意:“临危不乱,恪尽职守,倒是忠心可嘉。” 他隨即袖口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涌出,將那士兵推得踉蹌后退几步:“只是却过於死板,不知变通。”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迅速靠近。 又是一队巡哨听到动静赶来支援,为首的却是一名军官。 他一眼便看到地上散落的兵器以及那显眼的白衣老者,心中先是一凛。 待借著火光看清老者那双奇特的重瞳时,更是心中暗惊。 但职责所在,他立刻压下惊异,厉声喝令手下举枪戒备: “阁下究竟是何人?安敢在此袭击我庆军巡哨?!” 老者看著这阵势,微微蹙眉,觉得有些麻烦,耐著性子解释道:“老夫虚介子,与你们陛下......算是旧识。” “此番听闻琼州疫情肆虐,特来相助,略尽绵薄之力。” 那队正显然不会因他一面之词便放行,摇头道:“口说无凭!阁下既称与陛下有旧,可有身份凭证、文书或是信物?” 虚介子哑然失笑,傲然道:“我虚介子行走天下,隨心所欲,何需那些俗物来证明身份?” 队正脸色一沉,见对方毫无配合之意,当即不再犹豫。 却见他一举手,身后十几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咔噠』声响成一片,黑洞洞的燧发枪口齐齐对准了虚介子。 “既然如此,那就请阁下隨我等走一趟,接受调查!” “若真是友非敌,我等著向上官稟明,必不会为难阁下!” 虚介子面色依旧淡然,扫了一眼那些散发著硝烟气息的火銃,平静反问:“老夫若说不呢?” 队正眼神一厉,不再废话抬起手中火枪,对准虚介子身侧空处,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铅弹呼啸著擦过虚介子的袍角,打入后方的泥土中,溅起一撮烟尘。 火药爆燃的气味瀰漫开来。 虚介子面色依旧古井无波,他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只是被枪声惊扰。 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道:“老夫......也没说不去。” 第1005章 虚介子入琼州 俗话说得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神通再深,一枪撂倒。 虚介子身为鬼谷一派当代掌门人,一身养气功夫出神入化,若论拳脚器械、奇门遁甲,对付这十几个精锐士卒不在话下。 但面对这瞬间喷吐火焰、发出雷霆巨响的火枪......可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他虽不出山门,却知晓天下事,知晓这东西乃是奉军起家之本,绝非血肉之躯能硬扛的。 身手再快,岂能快过激射而出的弹丸? 这里终究是凡俗世界,而不是修仙世界,强如胡强这样的武力值巔峰,一颗子弹正中面门也得死。 虚介子是来帮忙的,可不是来试试自己头铁不铁的,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把自家性命给搭进去。 那军官也有些眼力,虽不知老者具体来歷,但看其气度及鬼魅般的身手,就知道绝非常人。 因此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將虚介子请回了营地。 可回到营地他就犯了难,自己官职低微,却是无权处置这等人物。 没办法,他只能层层上报。 而他的顶头上司只是个团长,一听这白衣老者自称鬼谷传人,还生有重瞳,更是心惊肉跳。 连忙將消息报给了坐镇雷州,总揽后勤的贺从龙。 贺从龙闻报,却是心中一动。 他身为朝廷重臣,消息自然灵通,听说过鬼谷门派。 更知晓此人乃隱世高人,门下弟子皆是非同凡响,不少人就在朝中任职。 贺从龙不敢怠慢,当即放下手头军务,亲自前来会一会这虚介子。 进入营帐,只见那白衣老者正安然端坐。 虽身处军营,老者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仿佛周遭的肃杀之气与他全然无关。 贺从龙心中凛然,上前几步,执礼甚恭:“晚辈贺从龙,见过虚介子先生。” 虚介子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国公袍服上略微停留,淡然开口:“竟是襄国公亲至,老夫失礼了。” 贺从龙態度愈发客气:“先生言重了,在下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得知先生蒞临雷州,特来拜见。” 虚介子微微頷首,不再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襄国公认得老夫,应该知晓老夫並非奸恶之徒,那老夫现在是否可以离开了?” 贺从龙闻言,眉头微皱,斟酌著词语回道:“先生有所不知,非是晚辈有意阻拦。” “只是陛下已有严旨,封锁雷州以南所有通道,舢板不得入港,片帆不得出海。军令如山,晚辈亦不敢违逆。” 虚介子似乎早有所料,平静道:“老夫知晓,如今琼州大疫,陛下行此雷霆手段,也是为阻隔疫情。” 贺从龙一愣,琼州疫情乃是高度机密,外界知之甚少,这老者如何得知如此確切? 他下意识追问:“先生是如何得知琼州大疫的?” 虚介子却只是淡然一笑,捋了捋雪白的长须,並不直接回答。 转而道:“实不相瞒,老夫此来正是为了这疫情之事。” “我鬼谷门下包罗万象,亦有研习医家的前辈师长,老夫也曾涉猎些许微末本事。” “感念陛下仁心,不忍见南疆百姓遭此大劫,老夫虽为山野之人,却也愿尽绵薄之力。” 贺从龙先是心中一喜,若真有这等高人相助,或能多一分把握。 但转念一想,陛下派出的医疗团队已在琼州,且已有了不少进展。 此时再放一个身份超然的高人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为难之色:“只是,陛下早已派遣太医院院使並嘉佑侯等人前往琼州,主持抗疫事宜。” 虚介子洞察其心思,宽慰道:“襄国公不必多虑,若琼州方面已然寻得克制疫情之法,並推行顺利,老夫绝不添乱,当即刻原路返回,只当未曾来过。” “若仍是对疫情依然束手无措,让老夫前去试上一试,略尽人事,又有何妨?” “多一条路,总多一分希望。” 贺从龙本就是有决断之人,虽知华长安似乎已找到『牛痘』之法,但毕竟尚未完全验证成功,效果如何犹未可知。 此时让虚介子去,万一能相辅相成,岂非天大好事? 即便无用,届时再请其离开便是。 眼下情况紧急,实是容不得太多门户之见。 思忖既定,贺从龙頷首道:“先生心怀慈悲,末將感佩。” “既如此,末將可立刻安排快船,送先生前往海峡对岸码头。” “但先生登岛之后,能否允许您参与抗疫,皆需听从杨大帅的安排。” “此乃军规,亦是为先生安全计,望先生理解。” 虚介子对此並无异议,捋须道:“理当如此,那便麻烦襄国公了。” 贺从龙连道:“不麻烦,先生为国为民,乃是我等之幸。” 隨即,他一面安排船只护送虚介子,一面动用加急信道,將此事原委飞速传报给琼州岛的杨忠嗣。 。。。。。。 琼州大营,中军帐內。 杨忠嗣看罢贺从龙传来的密信,眉头微挑,立刻召来了华长安与王三春商议。 “鬼谷门派......可是今科探郎的师门?”华长安首先发问,他从帝都来的,自然对朝廷新晋才俊多有关注。 杨忠嗣点头:“不仅如此,虚介子的几名弟子入世歷练,竟全员高中进士,可见其才学见识深不可测。” 华长安沉吟片刻:“如此说来,倒真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不愧古之纵横家一脉。” “既如此,他自愿前来相助,让他登岛也无妨。” 一旁的王三春却不以为然:“如今咱们不是已经找到了牛痘之法?眼看著就能控制住疫情,还让这装神弄鬼的老傢伙来做什么,摘桃子吗?” 非是王三春不容人,而是他出身军旅,军中之人对军功之事颇为敏感。 哪有友军攻打城池,眼看就要打下来的时候,其他队伍过来掺和一手的事情? 杨忠嗣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牛痘之法虽好,但后续成效犹未可知。” “多一位高人,便多一分保障,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说出一番话来。 第1006章 虚介子和牛 杨忠嗣又道:“我听陛下偶尔提及,对此人及其门派颇感兴趣,似有招揽之意。” “如今他主动送上门来,我们若將其拒之门外,岂不是辜负了圣心?” “让他来便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若真有本事,便是琼州军民之福;若是徒有虚名,在这军阵疫区之中,也翻不起什么浪。” 见杨忠嗣主意已定,华长安与王三春便不再多言。 “如此,我等听大帅安排就是。” “好,那便回復贺从龙,准虚介子登岛。”杨忠嗣做出决断,“传令码头守军,待其抵达后以礼相待,直接引他来中军大帐。” 庆军的效率很高,贺从龙当天下午发出的急信,杨忠嗣在琼州晚上便收到了。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虚介子已被安排登上一艘快船,驶过琼州海峡。 船行海上,虚介子立於船头,海风吹动他雪白的鬚髮和白色衣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望著远方逐渐清晰的琼州轮廓,虚介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 “唉。”虚介子轻轻嘆息,声音融入海风,“师父当年所传诸般学问,纵横捭闔,兵法谋略,星象占卜,机关数术......无不是惊世骇俗,足以顛覆一代之学。” “唯独这医治伤病的学问,老夫年少时最是不爱修习,总觉得格局太小。” “学医救人,不过活人性命,如何能救这天下大势?” 他摇了摇头,笑容中满是自嘲:“没想到,蹉跎岁月,活到这般年纪,竟是要用上昔日最看不上眼的微末本事。” “老爷子啊老爷子,您果然是深谋远虑,弟子终究是眼界浅薄了。” 就在他沉浸於回忆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哞”声。 虚介子不由得回头,看向船舱。 船舱里並非只有他一个贵客,还挤著四五头健壮小牛,此刻正不安分地在船舱里挤著。 虚介子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这庆军既然对老夫如此礼遇,为何偏偏给老夫安排一艘运牛的船过海?莫非是仓促之间,船只调度不开?” 不过,虚介子活了快两个甲子,养气功夫极深。 长寿的诀窍便是心宽,不多管閒事,不斤斤计较。 这点小插曲,在他心中也仅仅停留了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如同水面涟漪般消散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船只破浪前行,远处的琼州码头已经遥遥在望。 虚介子放眼看去,不由得微微诧异。 那码头的规模远超他的想像,栈桥延伸,泊位井然。 虽显粗糙,但骨架极大,不像是偏远贫瘠之地的寻常港口。 他自然不知,在庆军未登陆前,琼州码头规模远逊雷州,停靠大型渔船已是极限,更別提战船了。 自庆军因疫情被阻於海岸线后,数万大军不能深入內陆,杨忠嗣觉得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就地取材,扩建码头以便后续物资输送。 別小瞧庆军的基建能力,便是野战部队依然能搬砖垒石,一不小心就有了如今的规模。 船只缓缓驶入港口,虚介子看到码头上旌旗招展,甲冑鲜明,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军士。 枪戟如林,军容肃整,好不气派! “嗯?”以虚介子的心境见到这一幕,也泛起一丝波澜,“竟摆出如此阵仗迎接老夫?” “看来,这疫情確实將他们逼到了绝境,对老夫寄予厚望啊。” 即便身为世外高人,面对这等规模的迎接,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热切。 没人能拒绝这满满的情绪价值。 虚介子缓缓起身,破天荒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和鬚髮,以便用飘逸出尘的姿態下船。 然而,他这边刚摆好架势,身旁却传来一阵吆喝:“嘍嘍嘍!老爷子,劳驾让一让哎,牛要下船了!” 虚介子身形微微一滯,转头看去。 只见几名负责押运的民夫拿著小鞭子,正驱赶著那几头小牛,准备从他身边经过,抢先下船。 虚介子见状,眉头微蹙。 倒不是觉得自己的路被抢了,而感到冒犯。 而是担心码头上那些迎接自己的军士,看到民夫和牛抢在自己前面下船,会觉得失了礼数,从而迁怒这些无辜民夫。 他本著与人为善的原则,和声开口:“几位稍安勿躁,可否稍等片刻,容老夫先行......” 可惜,牛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 在鞭子的驱赶下,它们爭先恐后地踏上了跳板,慢悠悠、晃荡盪地向著码头走去。 那民夫回头,憨厚地问道:“老爷子,您刚刚说啥?” 虚介子看著已经走上跳板的牛屁股,无奈地摆了摆手:“无事。” 就在这时,岸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来了来了,牛来了!” “好!这下好了,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小心接著点,莫要伤了大宝贝!” 虚介子惊讶地望去,原本肃立在码头上的兵卒,此刻竟一拥而上。 不是衝著自己,而是衝著那几头刚下船的小牛。 人人脸上洋溢著喜悦,纷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著小牛的脑袋,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虚介子:??? 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时候,牛在军营里变得如此受欢迎了? 难道琼州缺粮,已经到了要以牛为尊的地步? 不对啊,看这些兵卒气血充盈,不像饿肚子的样子啊。 一旁的民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解释道:“老爷子莫怕,这里的军爷......哦,现在不让叫军爷,反正这些当兵的一贯如此,每次送牛过来,他们都高兴得很。” 虚介子更加好奇:“你们已经送过很多次牛了?” 民夫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道:“是啊,连著今天,怕是第四五次了吧?每次靠岸都这场面,热闹得很!” 虚介子看著岸边欢声笑语不断的热闹景象,饶是他心境超然,此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那民夫好心提醒道:“老爷子,您不下船吗?俺们这船送了牛,卸了货,马上就要掉头回雷州了。” 虚介子这才恍然。 对啊,船要走了! 他连忙看向岸边,只见那些士兵和民眾簇拥著几头牛,已经兴高采烈地开始往回走了。 完全没有人抬头看向他,更別提迎接了。 虚介子:。。。 第1007章 虚介子的师父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马忠正指挥著部下护送小牛。 无意间一抬头,瞥见了船头那个显眼的白色身影。 他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脑袋,恍然道:“那个老者,是不是就是贺帅信里说的,什么鬼谷派的老先生来著?” 旁边的副將闻言也望了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点头確认:“侯爷,看打扮和年纪,应该就是那位虚介子先生。” 马忠一拍大腿:“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大帅还特意吩咐让我来接他呢,光顾著看牛了......” “走走走,赶紧的,別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说罢,马忠这才带著几名亲兵,拨开人群,匆匆向虚介子走去。 此刻虚介子仍站在船头,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马忠来到虚介子面前,带著歉意道:“末將马忠奉杨大帅之命,特来迎接先生。” “先生莫怪,实在是没想到先生与这运牛的船一同到了,末將一时疏忽了先生。” 虚介子此刻哪里会在意这些俗礼,心中的好奇心早已压过了一切。 他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追隨著远处的牛群,忍不住问道:“马將军,老夫观贵军將士对牛儿似乎颇为珍重?这其中可有缘故?” 马忠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先生有所不知,这些可不是寻常的牛,乃是我琼州军民抵御瘟疫的『良方』啊!” “良方?”虚介子更加疑惑,眉头紧锁,“岛上究竟是何等瘟疫,竟需用牛来治病?” “先生不知?” “老夫来的匆忙,只知有大疫,却不知具体是何症候。” “是痘疮。” “痘疮?!”虚介子面色骤变,他自然知晓此症的凶名。 但紧接著,他將『痘疮』与『牛』联繫在一起,脑中划过一道闪电,顿时脸色大变。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了出来,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说,你们用的,乃是『牛痘种植』之法?!” 此话一出,轮到马忠脸色大变了。 他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按在了腰刀柄上,紧紧盯著虚介子:“先生!此法乃是医学院独创之秘法,经由华院使完善,从未外传!你是如何得知此法名目的?!” 然而,此刻的虚介子,心神早已被马忠的话淹没,脑海中翻江倒海。 自己的师父是何等人,在整个鬼谷学派中,也是公认的第一人,仅次於祖师鬼谷子。 更为关键的是,师父的学识和思想都是完全独立,脱胎於任何学说,仿佛凭空出现在世上的,这世界根本没有雷同的体系。 而如今,他竟然在此,见到了和师父医学体系中完全相同的治疗之法。 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他立刻对著马忠郑重一揖,语气急切,完全没了之前淡然出尘之意: “马將军,此事对老夫至关重要,还请將军速速带老夫去见杨大帅,老夫有十万火急之事相询。” 马忠见他神情不似作偽,心中警惕稍松,但仍是摇头道:“先生若要问这牛痘之事,找杨大帅却是问错了人。” “此法一切相关,皆由太医院华院使全权主持,大帅只管军务和配合,具体医理则一概不知。” “华神医?”虚介子立刻抓住关键,“那老夫便求见华神医,还请將军引荐!” 马忠见他如此坚持,又想起贺从龙信中提及此人身份特殊,陛下亦有关注。 当下不再多言,点头道:“好,华院使此刻应在医署,先生请隨我来。” 马忠领著心急如焚的虚介子,一路快步赶往医署。 刚到医署外围,就见华长安正指挥著医官,將新来的几头小牛牵入围栏。 马忠刚想开口介绍:“华院使,这位是......” 华长安头也没回,目光依旧停留在牛身上,只是抬手打断马忠的话:“我不管他是谁,接种牛痘了吗?” 他这才侧过头,视线扫过虚介子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 马忠连忙道:“呃......还没有,这位先生刚下船,我就带他过来了。” 华长安闻言脸色不变,立刻指著旁边的帐篷,对虚介子说道: “那便先去接种牛痘,未接种牛痘者,严禁踏入医署。” 马忠见状,刚想再替虚介子解释两句,却不想虚介子自己抬手制止了他。 “无妨。”虚介子语气平静,目光灼灼,“老夫既然来到了此地,自当遵守规矩,一切听从华院使安排。” 他上前一步,直接来到华长安面前,无视了旁边散发著牲口气味的牛只:“这位医者,敢问这牛痘,具体要如何接种?” 华长安见他如此配合,並无隱世高人常有的倨傲之气,心中不由得多了一分好感。 暗赞一句:不愧是连陛下都欣赏的高人,果然明事理。 他脸色缓和了许多,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工具,示意道:“先生既愿配合,那便请挽起左臂衣袖,露出上臂外侧。” 虚介子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对了!和师父当年口述的步骤一样,连接种位置在臂膀都完全相同! 他毫不犹豫,依言擼起了白色袖袍,露出一截虽显苍老但皮肤依旧紧实的手臂。 华长安取过一块布,蘸上酒精,擦拭上臂皮肤。 冰凉的触感传来,虚介子心中再惊:“清洁之术,虽与师门所用药物不同,但原理一致。” 紧接著,华长安拿起那柄薄刃,走向虚介子。 虚介子的呼吸几乎屏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华长安的动作。 果然! 只见华长安手法嫻熟,在他的手臂皮肤上,划出了一个细微的十字浅痕,长度不过几毫米,深度恰到好处。 虚介子內心狂呼,这与他师父所强调的要点分毫不差! 隨后,华长安转身走到旁边那头病牛旁,用银针刮取了少量浆液。 看到这一幕,虚介子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窜到脚底,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一模一样!和师父描述的方法一模一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人莫非是师父转世不成? 第1008章 师门医术? 华长安並未察觉虚介子的异样,专注地將刚取得的牛痘浆液,滴在虚介子手臂的十字划痕上。 隨后看著浆液缓缓浸润,被皮肤完全吸收,才用一小块乾净纱布鬆散覆盖。 “好了。”华长安做完这一切,语气平和地叮嘱道,“接种已成,这几日莫要触碰此处伤口,需时刻保持洁净。” “大约三日后,接种处可能会出现红肿、起皰,伴有轻微发热和不適,此乃正常反应,表明牛痘已在体內生效。” “先生身体康健,想必不会有大碍,安心休养即可。” 交代完毕,却见虚介子依旧僵立原地,一脸震惊地看著自己。 华长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先生?可是在下方才操作有错漏?” 虚介子被他这一问,才恍然回过神。 他一步上前,激动地抓住了华长安的手,声音微微颤抖:“敢问仁兄师出何门?此法......此法从何学来?!” 华长安被他弄得一怔,下意识答道:“在下医术乃是家学,家父便是太医院御医......” “不可能!”虚介子不等他说完,便摇头打断,“绝无可能!此『牛痘种植』之法,思路奇诡,顛覆常理,绝非寻常御医家学所能创出的!” “此乃开一派之先河,拯万民於水火的圣手之术,仁兄休要瞒我!” 华长安见他如此篤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点了点头,坦然道:“先生果然慧眼,没错,此法確实並非出自家学。” 虚介子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嚇人,紧紧盯著华长安的嘴唇,仿佛要从中抠出答案:“那敢问仁兄,究竟是从何处学得此通天之法?!” 华长安见虚介子失態至此,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此法,並非老夫所创。” 他顿了顿,迎著虚介子的目光,开口道: “乃是当今陛下早年所创,授意老夫与医学院进行研究验证,方有今日之成果。” “陛......陛下?!” 虚介子顿时如遭雷击,抓住华长安的手一松,踉蹌著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那双奇特的重瞳之中,震惊与茫然之色扩大了十倍、百倍。 “竟......竟然是......当今陛下?!” 虚介子站在原地,脑海中有雷声隆隆作响,將过往的一切迷雾都劈开了缝隙。 是了!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怪不得他总觉得自新帝登基后,朝廷推行的诸多政策看似离经叛道,细思之下却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兴修水利、鼓励工商...... 甚至隱隱有限制皇权,提高庶民地位的倾向。 这与师父当年所说之政何等相似?! 这一切的一切,核心並非为了巩固一家一姓之江山,而是在真正的造福百姓! 这与师父口中的歷代帝王,却是截然不同。 师父曾说过,古往今来,所谓明君贤主,爱的终究是权势、是社稷、是传承万世的皇位。 他们善待百姓,是因为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本质上,百姓仍是维护其统治的工具。 但李彻不同,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在重构这个世界的规则。 將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的权柄分散、约束,又將那些被视为草芥的黎民地位一点点抬高。 这条道路,被师父称之为『民主制度』! 师父穷尽一生心血都在钻研这条路,却因其太过惊世骇俗,被师门长辈们视为洪水猛兽,唯恐传播出去会给隱世千年的鬼谷一派引来灭顶之灾。 故而,师父在门中地位虽高,但长辈们却始终严禁他下山,最终令师父抱憾终老。 自己虽然继承了师傅的学识,但对於那个名为『民主』的东西,也是敬而远之。 是它不好吗? 不!是它太好了,好的让人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去追求。 直到,自己在这位年轻的大庆皇帝身上,看到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星火。 一次是巧合,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 可两次呢,三次呢? 同样顛覆传统医学的『牛痘接种法』,也与师父秘传的医学设想完全吻合。 难道说......师父並非终生困守山中? 他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年代,早已悄然入世,留下了另一脉传承,影响到了身为帝王的李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虚介子比身躯更显苍老的灵魂,一股热流在他乾涸的心田中奔涌。 若连皇帝都与师父的学说有关,那么自己这风烛残年之躯,或许真的有机会亲眼看到师父口中『天下为公』的盛世!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是值得的! 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见到那位疑似是自己同门师弟的小皇帝。 他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有压抑了数十年的困惑,需要当面问个清楚。 一旁的华长安,看著虚介子眼中的光芒从震惊到茫然,最后燃起如同少年般的炽热火焰,心中已然有所猜想。 他並未点破,只是待虚介子气息稍平,才温和开口:“先生可是打算即刻入京了?” 虚介子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尚在琼州疫区,此行的初衷是来救治疫情的。 他脸上不禁浮现一丝惭愧之色,拱手道:“华神医医术通神,已寻得克制痘疮的预防良法,想必疫情不日便可平息。” “老夫留於此地,怕是也无甚用处了,如今心有掛碍,正欲往帝都一行。” 华长安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先生谬讚了,有一事须向先生说明,这牛痘之法,重在『防』,而非『治』。” “它可使健康之人免於罹患此病,但对於已经发病的患者却不能令其痊癒,只能听天由命。” 虚介子闻言,点了点头,这个情况他师门典籍中亦有提及:“此疾一旦发作,便是不治之症,並无立竿见影之良药,华神医已尽力了。” 华长安嘆了口气,神色黯然:“的確如此,可眼睁睁看著他们......唉!” 然而,接下来虚介子所说的话,却让华长安一阵头皮发麻。 第1009章 守成之君 虚介子话锋一转,沉吟道:“不过嘛,师门典籍中倒也曾提及,对於此类恶疾,当以『支持疗法』为主。” “即设法维持患者生机,给予充足之水份与营养,同时以药物控制其高热与剧痛,减轻其痛苦。” “尤其对於年幼体弱之患者,需特別注意预防……”他顿了顿,努力回忆当年被他视为无用的片段,“嗯,对,预防病后隨之而来的细菌感染。” “典籍中提到,若有抗生素之物,或可应对此类继发感染,增加一线生机。” 华长安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比旁边牛棚里好奇张望的小牛眼睛还要大。 “先生!您知道细菌,还知道抗生素?!” 虚介子也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这些词汇在他记忆中早已蒙尘,方才只是顺著思路脱口而出。 没想到,华长安竟然能听懂! 他下意识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细菌』与『抗生素』的?” 华长安没有直接回答,但看向虚介子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缓缓道:“先生与我家陛下这渊源,比老夫想像的还要深啊......”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急切地追问:“先生,那抗生素果真对天后期的併发症有效?” 这次轮到虚介子惊讶了,他狐疑地看著华长安:“你手中难道真有『抗生素』?” 师门典籍中將此物描述得神乎其神,但也明確指出製备极难,几近传说。 但虚介子也没见过实物,甚至曾以为此物乃是老师幻想。 华长安点了点头,语气肯定道:“数量极其稀少,製备艰难,但確实有。” 虚介子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小皇帝的评价再次拔高。 他努力回忆著,开口道:“按师门典籍零星记载,是有用的。” “尤其对於那些高烧已退,但因脓皰破裂导致久治不愈,並出现其他感染的病人,抗生素能抑制继发的病症,为其恢復爭取时间。” “但典籍记载模糊,老夫亦不敢完全保证。” 华长安听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著虚介子郑重一揖:“如此已是天大的希望,华某代琼州数万军民,先行谢过先生指点!” 直起身,华长安目光复杂地看著虚介子,再次確认:“先生可是决意要去帝都了?” 虚介子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已是归心似箭。 华长安道:“先生可在岛上休息一日,明日老夫安排船只,护送先生离岛。” “不必了。”虚介子立刻拒绝,“老夫心绪难平,只想早日抵达京城,可否今日便走?” 华长安见他如此急切,理解地点了点头:“也好,老夫这便让马忠將军安排快船,送先生离岛。” 他当即唤来马忠,低声嘱咐了几句。 马忠领命,对虚介子道:“先生,请隨末將来。” 虚介子对著华长安再次拱手:“华神医保重,琼州之事拜託了。” “先生一路顺风!”华长安回礼。 目送马忠引著虚介子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华长安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医署,屏退左右。 迅速铺开纸笔,略一思忖,写下了一封密信。 写完后,他用火漆仔细封好,走出营帐。 取出一只专门用於紧急通讯的信鸽,將小小的密信筒绑在鸽腿上。 抚了抚信鸽的羽毛,手臂一扬。 扑稜稜—— 信鸽振翅高飞,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轨跡,向著帝都的方向飞去。 华长安站在原地,仰望著迅速变成黑点的信鸽。 眉头紧锁,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 帝都,御园。 李彻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一头斑斕猛虎蹲在他身旁。 手中拿著一柄特製的软毛刷,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小松梳理著毛髮。 看似悠閒,实则动作机械,眼神飘忽,显然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琼州岛上的疫情固然牵动人心,但最新的密报显示牛痘之法有效,这让他稍感宽慰。 真正让他头疼,是朝堂之上的那些政事。 诸如修桥铺路、兴修水利之类的工程,反倒算是顺利。 有精锐军队监督,有充足的小日子战俘作为劳力,再给徵调的民夫发放足额的工钱,事情总能推行下去。 更让李彻感到棘手的,乃是清算税赋之事。 地方上的苛捐杂税、火耗羡余,並不完全流入国库,有相当一部分是地方府县维持运转的重要来源。 如今朝廷要一刀切,等於动了无数官吏的钱袋子,他们自然有千百种理阳奉阴违,软磨硬抗。 而那些通过新科科举提拔上来的寒门官员,则大多態度激进。 他们认为非朝廷明文规定的正税皆属苛政,主张一律革除,以彻底减轻百姓负担。 两种態度,一种是为了维护自身和地方利益,另一种则是出於理想化的忠君爱民,都走向了极端。 双方在朝堂上爭执不休,摩擦日益激烈。 李彻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却也明白积弊非除不可,一时间却是难以找到那个平衡点。 若按照以前的脾气,自是全力支持自己人,但后果呢...... 刚刚剷除世家门阀,总不能再引发党爭吧? 然而,清查税赋还只能算是疥癣之疾,更让李彻头疼的,是对世家残余势力的后续安置。 经过几番清洗,朝中顶尖的世家门阀已被剷除殆尽,但地方上出身世家的官员仍占比不小。 李彻原本的设想是除恶务尽,借著大势將世家影响力连根拔起。 但如今看来,步子若迈得太大太急,很可能引得所有出身世家的官员人人自危,联合起来强烈反弹。 届时,即便能凭藉军队强行镇压下去,整个大庆的官僚体系也將陷入半瘫痪,国力必然大损,得不偿失。 就连诸葛哲、霍端孝等人,近来也频频劝諫,希望他能循序渐进,不可过於激进。 “一代人有一代人之使命。” “陛下虽雄才大略,亦不能奢望毕其功於一役,为子孙后代扫清所有障碍。” 这些道理,李彻何尝不懂,但他心中亦有另一番计较。 如今他威望正隆,军权在握,又刚刚以雷霆手段平定南方叛乱,正是推行改革、重塑江山的最佳时机。 若连自己都无法推动,难道要將这些棘手难题,留给后世那些『守成之君』吗? 开玩笑呢,猜猜他们为什么叫『守成之君』? 第1010章 老乡? “唉......”李彻不自觉地嘆了口气,手中的力道隨著烦闷的心绪加重了几分。 “嗷呜!” 身下的小松顿时发出一声委屈的哀鸣,硕大的虎头扭了过来,一双琥珀色的兽瞳可怜巴巴地望著李彻。 李彻回过神来,低头一看。 好傢伙,小松背上那一小块斑斕的虎皮,被他无意识地反覆用力刷拭,绒毛都禿了一小片。 “抱歉抱歉,走神了。”李彻伸手揉了揉小松的大脑门,安抚道,“晚上给你加餐,多给你两只肥羊。” 小松也不知是听懂了『加餐』还是『肥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大脑袋討好地蹭了蹭李彻的腿。 就在这时,怀恩捧著一只信鸽,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陛下,有琼州方面发来的加急密报。” 原本趴著的小松顿时来了精神,以为加餐提前送达。 当即一个猛虎翻身就要扑过去,嚇得怀恩脸色发白。 李彻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小松粗壮的尾巴,笑骂道:“你这傻虎!这是朕的信使,不是你的点心!” 隨手从旁边拿起一块生肉丟过去,小松立刻放弃信鸽,欢天喜地地叼著肉跑到一边享用去了。 李彻问向怀恩:“你没事吧?” 怀恩挤出一丝笑脸:“奴婢没事,陛下放心。” 他当然没事。 要知道,当年李彻在外打仗的时候,可都是怀恩帮著餵养小松和小团,知道这两个猛兽不会伤人。 但毕竟是皇帝饲养的猛兽,你一个太监做出不害怕的样子,让皇帝的面子往哪放? 换句话说,你怀恩现在不怕皇帝的老虎,以后是不是就不怕皇帝了? 所以,怀恩自然要漏出惶恐的神情。 这就是情商! 李彻这才从怀恩手中接过信鸽,解下信筒,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细看。 这一看之下,他脸上的些许轻鬆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信上是华长安亲笔所书,字跡工整,但略显急促: 【臣华长安顿首谨奏: 鬼谷门人虚介子,忽至琼州,为解疫而来。 臣观其言行,確非常人。 然,当其闻知琼州所用『牛痘』之法乃出自陛下,竟顏色大变。 言其师门典籍亦有此法记载,毫釐不差! 臣心疑之,遂假意求教已病者医治之策。 彼竟脱口而出,当用『支持疗法』,並提及『细菌感染』、『抗生素』等词。 此皆太医院不传之秘,唯陛下与核心数人知晓! 由此观之,鬼谷一派,恐深諳我医学院核心医理,其来源莫测,泄露与否,臣不敢妄断。 现虚介子已乘船北上,直言欲面圣陈情。 陛下宜早做绸繆,或可密查医学院內外,是否有疏漏之处。 臣长安再拜,急切上陈。】 李彻缓缓放下信纸,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一旁的怀恩看得心惊肉跳。 他伺候陛下多年,经歷过宫廷政变,面对过千军万马,何曾见过陛下露出如此失態的神情? 发生了什么大事,能让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陛下如此作態? 而李彻此刻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他的大脑一片轰鸣,仿佛有无数个惊雷在里面炸开、 牛痘、细菌、抗生素! 在这个世界里,这些词汇除了他这个穿越者,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晓。 因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至於医学院泄密,李彻觉得不太可能。 医学院的保密措施非常严格,待遇又很好,那些医学生和老师没必要这么做。 而且,若是虚介子真的从医学院得到消息,又怎么会作死地和华长安说起? 於是,一个无比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又让他心跳狂飆。 难道说,这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而且,这个穿越者,很可能就隱藏在鬼谷门派之中! 或许,鬼谷门派中的某位先辈,就是自己的老乡? 想到这个可能性,李彻的肾上腺素在瞬间飆升到了顶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让他几乎要晕眩。 “怀恩!”李彻豁然起身,“传旨!严密监控北上航道,一旦发现虚介子所乘船只,立刻以最高礼节接应,不得有丝毫怠慢!” “喏。” 李彻叫住正要离去的怀恩,补充道:“且慢!召林清源即刻入宫覲见!” 他心思电转,林清源是虚介子的弟子,或许能从他这里旁敲侧击出一些蛛丝马跡。 怀恩见李彻如此,自然不敢耽搁,当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身青色官袍的林清源便跟著內侍来到了御园。 踏入园中,林清源首先看到一头猛虎趴在皇帝身旁,慵懒舔著爪子。 他眼中只是闪过一丝讶然,並无太多惧色。 云梦山之中亦有百兽棲息,门中有擅长驯养驱使异兽的师长,他自幼见得多了。 这些猛兽看似骇人,实则心思单纯,只要不侵犯其领地,通常並不会无故伤人。 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老虎旁边的皇帝身上。 这一看,林清源心中却是一惊。 只见陛下虽坐於眼前,眼神却有些涣散失焦,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失魂落魄的怔忡之色。 林清源入朝为官虽时日尚短,但身为天子近臣,他每日都会见到皇帝。 一直以来,他所见到的陛下从来都是沉稳如山,智珠在握。 何曾有过眼下这般心神不寧的模样? 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泼天的大事?! 林清源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林清源,参见陛......” “这些虚礼就免了。”李彻回过神,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林清源依言直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疑虑更甚。 李彻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林清源。 那目光太过直接、专注,把林清源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都有些发毛,却又不敢妄动。 就在林清源几乎要承受不住时,李彻终於开口了: “咳咳咳......奇变偶不变?” 第1011章 云梦山之行(一) 林清源愕然抬头,满脸都是问號:“陛下说什么?奇......偶,此言何意?恕臣愚钝,未能领会圣意。” 李彻紧紧盯著他的眼睛,只看到了纯粹的茫然和困惑。 他心下微微一沉,林清源的表现不似作假,难道那个老乡不擅长数学? 他不死心,又换了一个更具標誌性的暗號,一字一顿地念出:“宫、廷、玉、液、酒?” 林清源更加迷惑了,眨了眨眼,迟疑道:“陛下是想饮酒了吗?此酒臣未曾听闻,若是宫中美酿,臣这便去寻光禄寺......” 他还以为皇帝是想喝某种特製的御酒,只是这名字著实奇怪。 李彻看著他那张写满无辜的俊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看来这位林探完全不知情,要么是未得到其师门的核心真传,要么那个老乡並非虚介子这一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罢了。”李彻的声音恢復沉稳,“林爱卿,朕唤你来此,是想问问云梦山之事。” “云梦山之事?”林清源微微一怔,眼中有些犹豫。 事关师门隱秘,向来不对外人言,即便是皇帝垂询,他也需斟酌一二。 李彻见他如此反应,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容易引人疑竇。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林爱卿不必紧张,尊师虚介子此刻正乘船北上,不日即將抵达帝都,朕已派人前往接应。” “什么?师尊要来帝都?”林清源这下是真正地惊讶了,眉头紧锁。 他清楚老师的性格,向来性情淡泊,常年居於云梦山清修,等閒不会轻易下山入世。 却不知此番为何...... 李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解释道:“你在宣政殿行走,有关琼州大疫之事想必也有所耳闻。” 林清源顿时恍然,心中暗想:『原来如此,琼州疫情凶险,生灵涂炭。老师虽居世外,但亦是心怀慈悲,为治病救人而下山,倒也符合他老人家的性情。』 但他隨即又露出不解之色,又想:『只是,即便下山救灾,事毕之后也该返回山中才是,为何要特意来京面圣?这却不似老师平日的作风。』 李彻看著林清源脸上的困惑之色,知道他对其中关窍並不知情,便决定透露部分实情。 “之所以来见朕,是因为他在琼州发现,朕用以防控瘟疫的牛痘之法,与鬼谷一派传承的医术如出一辙。” 林清源瞳孔微缩,一脸的难以置信:“竟有此事?!这是为何,这......” 李彻打断了他的话:“朕不瞒你,朕怀疑你师父虚介子,与朕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林清源先是大惊,隨即下意识反驳道,“陛下是说,师尊也是皇族出身?这绝无可能!” “师尊年岁已逾百龄,他年轻之时,天家尚且龙潜於渊,只是......” 他及时收住了口,后面的话可能就不太恭敬了。 但意思很明显,未称帝的李家只是普通世家,以当初李家的底蕴,不可能与传承久远的鬼谷派有如此深的的关联。 “和皇室没关係。” 李彻摇了摇头,知道这很难用常理解释,沉声道:“具体缘由,朕此刻亦难以向你分说明白。” “朕今日唤你来,只是想向你询问一些关於云梦山的事情。” “你能说的,便与朕说说,若涉及师门隱秘,不便外传,你也可选择闭口不言,朕绝不因此怪罪於你。” 他看著林清源,眼神十分坦诚,给予了这位探最大限度的尊重。 林清源陷入沉默,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看得出皇帝並非玩笑,言语中的急切不似作偽。 一边是师门戒律,一边是君父垂询,且事关自己敬若神明的师父,林清源心中不由得天人交战。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李彻郑重拱手:“陛下既然如此坦诚相待,臣亦不敢不尽心。” “陛下请问,凡臣所知,且不违师门大戒者,必知无不言。” 李彻微微頷首,林清源如此態度才对,若是一口答应下来,反倒是有猫腻。 沉吟片刻,李彻开口问道:“朕只知云梦山乃鬼谷一脉传承之地,却不知具体传承规矩,爱卿可否为朕解惑?” 林清源点头答道:“回陛下,此事在门中並非绝密,云梦山尊战国先贤鬼谷子为开派祖师,故而歷代执掌云梦山的核心传承者,便被称为『鬼谷子』。” “正如陛下所想,臣之师尊,便是当代鬼谷子。” 李彻追问:“那尊师可有师兄师弟?” “自然是有的。”林清源道,“按照门规,当上一代鬼谷子仙逝,或是自觉年老体衰,决定隱退之时,便会从门下弟子中择选一人,传承『鬼谷子』之位。” “而其余弟子,无论此前在山上修行多久,皆须即刻出师下山,离开云梦山。”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虽非逐出师门,亦不禁止他们日后回山探望,但下山之后,他们便不可再以『云梦山子弟』自居。” “这些师伯、师叔们往往会进入俗世,凭藉一身才学,或投身儒、道、佛各家,或出侯拜相,或成为世家门阀的座上宾,各凭机缘。” 李彻闻言心中一动,这规矩不简单啊。 如此一来,知晓门派核心秘密的只有掌山一人。 难道是那位老乡,为了掩盖秘密而定下的规矩? 他讶然道:“如此说来,偌大的云梦山除了你们这些尚未出师的弟子,平日里只有尊师一人坐镇?” 林清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回道:“陛下明鑑,不过,师尊他与其他歷代鬼谷子有所不同。” “老师最重同门情谊,当年接任鬼谷子之位时,並未依循旧例让诸位师伯师叔即刻下山,而是让大家依旧一同居住在山上,共同钻研学问。”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师尊才狠下心来,將他们尽数赶下了山。” “臣后来也见过几位下山的师伯师叔,他们逢年过节也会回山探望师尊,但確实只是小住几日,不会久留。” 李彻若有所思,这发生的事情恐怕是关键。 他转而问道:“那你们这些弟子如今也已下山,莫非是尊师已然选定了下一任鬼谷子的继承人?” 林清源摇了摇头:“我等师兄弟情况特殊,师尊私下里,对陛下您革新除弊的作为一直讚誉有加。” “我等师兄弟受师尊影响,亦对陛下和新朝心生嚮往,后来陛下发布求贤詔,广纳天下英才,我等便坐不住了,纷纷向师尊请命。” “师尊允我等下山,更像是入世歷练,开阔眼界。或许是师尊自觉寿数绵长,並不急於选定传承之人吧。” 李彻微微頷首,心中却更加凝重。 鬼谷子一脉单传的规矩,显然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某些核心秘密。 如此看来,那个穿越者老乡未必就是虚介子,也可能是他的师父,甚至更早的某一代鬼谷子。 这排查范围,无形中就扩大太多了。 毕竟鬼谷子一脉从战国传承下来,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天知道有多少代鬼谷子。 而对於李彻而言,这个穿越者才是重中之重。 每一个穿越者都是绝品宝藏,天知道他们脑中有多少现代知识,又有多少被传承了下来。 比如这个穿越者是医生,又把他毕生所学留在云梦山中,只要李彻得到其真传,足以让大庆医学进步数百年。 如果是科学家呢?如果是兵王呢? 那传承下来的知识,想想就恐怖。 在这时,林清源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陛下,臣觉得,您或许不该大张旗鼓地迎接师尊,甚至不该让师尊入京。” 李彻眉头一皱:“这是为何?” 林清源苦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据师尊自己所言,他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下山游歷,指点江山,甚至与大儒公开辩经。” “因其思想激进,尤其推崇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论,言辞间对君权和士人多有批判,故而得罪了当时把持舆论的世家门阀,更引起了前朝皇帝的忌惮。 “在当今那些文人儒士圈子中,许多人对云梦山和师尊的名声依旧是避之不及,视之为异端。” “陛下若是堂而皇之地与师尊会面,並待以上宾之礼,不仅会让那些倖存下来的世家之人心生恐惧,联手反弹,更会让天下儒士疑虑。” “他们会想,陛下是否生出了罢黜儒家思想的想法,恐引发言论动盪,於朝局稳定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恳切,继续道:“而且,臣也有一点私心。” “鬼谷一派有祖训,当代鬼谷子不得下山参与天下纷爭,更不得为任何君王效力,当超然物外,以观天下之势。” “臣不知师尊此次为何执意要来见陛下,甚至不惜违背祖师训诫,但师尊此举明显已失却平日冷静。” “臣觉得,此时相见,无论对陛下,还是对师尊,都並非合適的时机,恐生不测之变。” 第1012章 云梦山之行(二) 李彻听完林清源的话,也是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说,林清源的分析句句在理。 如今朝廷正处於剷除世家后,新旧力量交替的敏感时刻。 自己若在此刻与一个被主流儒士视为『异端』的隱世学派领袖高调会面,无异於主动挑动那些儒士们的神经。 如今的大庆,儒家依旧是主流学说,就连自己的那些近臣也大多是儒家子弟。 世家已经被推到对立面了,再和儒家为敌,给新政树立一个强大的对手,实在是得不偿失。 片刻之后,李彻抬起头:“爱卿所言,確有道理,此时让尊师入京,確实有些不妥。” 林清源刚鬆了一口气,却听李彻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地说道: “既然如此,不让虚介子先生入京了......朕,亲自去见他!” “啊?!” 林清源彻底懵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实在想不通,陛下和老师明明素未谋面,怎么一个不顾祖训非要见,一个不惜九五之尊身份非要迎?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如胶似漆? 並非林清源不分尊卑,而是他实在想不到別的词来形容了。 “陛下!万万不可!”林清源急忙劝阻,“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安危,岂可轻易离开帝都?” 李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又不是那些生长於深宫、手无缚鸡之力的守成之君,当年朕提刀上马,什么阵仗没见过?” “些许路途算得了什么?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立刻看向一旁的怀恩,下达一连串命令:“怀恩!速速派人追上之前派去接应虚介子先生的队伍。” “传朕口諭,让他们暂停接先生入京,改为在沿途寻一安全隱秘之处妥善安置,等候朕的下一步指令。” 怀恩连忙道:“喏。” 隨即,李彻又看向林清源:“林爱卿,你与尊师许久不见,想必甚是想念。” “不如就由爱卿去迎接,儘快找到尊师,向他说明其中利害,朕会让秋白带一队精锐便装隨行。” 林清源见皇帝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必不辱命!” 。。。。。。 秋白接到李彻密令时,內心是颇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什么云梦山,什么鬼谷子,什么老神仙...... 他隨侍李彻身边多年,见过的所谓大儒名士、隱世高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名头是一个比一个响亮,可真到了刀斧加身的时刻,莫说谈笑风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他都没见过几个。 在他看来,这世间若真有神,那也只有一个,便是当今陛下! 其余沽名钓誉之辈,皆不足论。 不过,腹誹归腹誹,陛下的命令便是铁律。 秋白將不屑压在心底,执行起来命令却是不打半分折扣。 他当即从麾下亲卫中精选了五十名骑术精湛的骑兵,带上奉旨同行的林清源离开帝都,沿著官道一路向南疾驰。 起初,秋白见林清源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还担心他会拖慢行程。 不料这位今科探不仅文章锦绣,马术竟也相当了得。 纵马奔驰之间,竟能与他並驾齐驱,毫不逊色。 秋白心中那点轻视这才稍稍收敛,暗赞一句『鬼谷门下倒是有些门道』,隨即放下心来,全力赶路。 一行人风餐露宿,换马不换人,疾行了三天三夜。 终於,前方哨探传来消息:虚介子先生已在前面不远处的官驛落脚,听闻朝廷派人前来,已然动身迎过来了。 秋白闻讯,立刻下令队伍整备。 他勒住马韁,极目远眺,想要看看这位让陛下都为之动容的人物,究竟是何等风采。 然而,当他看清官道尽头那道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残存的不屑瞬间烟消云散。 只见远处,一位身著宽大白衣的老者缓缓沿著道路而来。 他既未骑马,也未乘车,竟是只凭著一双肉腿,在官道上悠然行走。 这也就罢了,诡异的是,从秋白第一眼看到他的身影,到他能清晰看清对方鬚髮五官,其间不过短短一炷香不到的功夫。 这段距离,即便是快马加鞭,也绝不可能如此迅捷! 那老者看似步履从容,仿佛閒庭信步,速度却快得如同鬼魅,身形在官道上几个闪烁,便已到了跟前! 秋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握著韁绳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地问身旁的林清源:“林......林探......尊师......他......他当真不是天上謫仙下凡?” 林清源闻言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开口解释道:“侯爷说笑了,家师自然是人,並非神仙。” “这不过是一些师门秘传的养气、导引之术,练到高深之处,身轻体健,步履快些罢了。” “侯爷,您也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人,当知圣人所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 秋白:。。。 他看著那几乎缩地成寸般迅速接近的白影,再听听林清源这苍白无力的说辞,只觉得荒谬无比。 这就好比某位德高望重的道长,上一刻还在宣讲要相信现代科学,下一刻就当眾从山上跳了下去。 这玩意,亲眼所见,由不得人不信啊! 就在秋白內心疯狂吐槽之际,那白衣老者已然飘然来到近前,稳稳站定,仿佛只是散了个步般轻鬆。 只见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奇特的重瞳,让人不敢直视。 林清源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弟子清源,拜见师父!” 虚介子目光落在弟子身上,面色柔和道:“一路辛苦了,你在京中的事为师已知晓,做得不错。” 隨即,他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秋白,问道:“这位是?” 林清源连忙介绍:“师父,这位是承恩侯,乃是诸侯爵之首,更是陛下的心腹爱將,此番特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师父。” 虚介子闻言,对著秋白拱手一礼:“原来是承恩侯当面,老夫虚介子有礼了。” 秋白此刻哪还敢稳稳受礼,侧身闪避之间,连忙抱拳还礼,语气也多了几分客气: “老先生万万不可,您乃是陛下贵客,秋某奉命前来护卫,岂敢受您之礼!” 虚介子见他如此,也不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目光扫过秋白和林清源:“陛下已然知晓老夫北上的消息了?” 林清源点头,肃然道:“是,华院使密报先至,陛下览信后欣喜异常,本欲在宫中扫榻相迎。” “是弟子向陛下进言,认为师父与陛下此时相见,恐於陛下大业不利。” “故而,陛下才派弟子与秋侯爷前来,迎候师父,並陈说利害。” 虚介子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你考虑得周全,为师在船上静思几日,也觉此事当初思虑不周,有些唐突了。” “若让儒家那几个老顽固知晓老夫入京面圣,藉此生事,確会给陛下平添许多麻烦。” 林清源见师父通情达理,心中稍安,继续道:“所以,陛下有了新的决断,他决定不让师父您入京了。” 虚介子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陛下说,他要亲自离京,前来与师父相见!” 饶是虚介子心境修为极高,听闻此言,眼角也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皇帝亲自离京来见一个山野老人?这是何等的礼遇! 自古以来的『礼贤下士』,如刘备三顾茅庐,那也是在他未登帝位之前。 若已身登九五,还如此屈尊降贵,那已非简单的『求贤若渴』,而是有些舔狗了。 但由此,虚介子更加確信,那位年轻的皇帝內心绝不平静。 看来,他与云梦山,或者说与自己的恩师,恐怕真的存在著超乎想像的关係! 想到这里,虚介子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缓缓摇头,开口道:“陛下之心意,老夫感激。” “但让陛下亲自前来,动静依然太大,难免走漏风声,且於礼制亦有不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方,提出了一个让林清源都震惊不已的提议: “既然如此,也不必让陛下来见老夫了,不如这样......请陛下移驾,亲临云梦山如何?” “师父?!”林清源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梦山是何等地方?那是鬼谷一派的千年祖庭,超然物外,自成一体。 自有传承以来,从不接待外客,规矩森严。 当年的前朝皇帝权势滔天之时,也曾想上山一探究竟,最终连山门都未能踏入! 如今,师父竟然要主动邀请当今天子上山?! 虚介子看著弟子震惊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平淡道: “有些事关乎传承,关乎根源,口说无凭,终究浅薄。” “唯有让陛下亲眼看一看山中的某些事物,方能解开他心中之惑,亦能印证老夫的一些猜测。” 第1013章 云梦山之行(三) 林清源並不完全明白师父的深意,但他深知云梦山底蕴。 鬼谷一脉传承千年,山中隱秘无数,那些学问书卷都能把山中小溪填满。 即便他是师尊最喜爱的弟子,在未正式承袭鬼谷子之位前,也无权得窥全貌。 师尊要向陛下展示什么,他根本连想都想不到。 於是,他压下心中疑惑,再次开口道:“既如此,还请承恩侯速將此事稟报陛下定夺。” 秋白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 林清源转而看向虚介子:“至於师父,敢问您此次琼州之行可曾惊动外界?” 虚介子淡然摇头:“老夫独自前往,未与地方官府接触,只有杨大帅、华太医等人知晓,在琼州一日未停便即返回,神不知鬼不觉。” 林清源沉吟道:“那便好,为免引人猜疑,师父不如对外放出风声,言说您心系琼州疫情,已亲自南下相助。” “如此既可解释您此番离山缘由,亦可转移世人视线,我等则悄然返回云梦山,静候陛下驾临便是。” 虚介子微微頷首,对此安排表示赞同:“善。” 於是,双方分头行事。 秋白派出快马,亲自將虚介子的邀请传回帝都。 而虚介子则散布南下消息后,与林清源一道踏上了返回云梦山的归途。 。。。。。。 却说帝都之中的李彻接到秋白密报,得知虚介子非但同意相见,还邀请自己亲上云梦山,心中再次激动起来。 他激动的缘由,並非是能去云梦山一览神秘的鬼谷一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身为大庆皇帝,哪里去不得? 真正让他心潮澎湃的原因,是虚介子此举几乎等同於明示:云梦山中,藏有能印证他们共同渊源的重大机密! 穿越至此多年,说不想家那是假的。 但这是一个歷史走向不同的古代世界,並非什么修仙文明或未来科技时空,科技上限已被锁死,他根本看不到任何重返故土的希望。 若能在这云梦山中找到一位老乡,哪怕只是他留下的只言片语,也足以慰藉自己那份深埋心底的思乡之情。 决心既定,李彻立刻开始为离京做准备。 此时天气已然转热,他正好以此为藉口,先是召来內阁几位重臣,透露了欲往北方避暑的意向。 霍端孝等阁臣虽觉有些突然,但见皇帝態度坚决,均表示若陛下执意前往,他们必將竭力保证朝堂稳定。 虽然李彻的长远目標是將內阁培育成制衡皇权的机构,但眼下情况特殊。 李彻威望如日中天,內阁成员皆是其一手提拔的死忠,別说制衡了,他们甚至就是皇权的延伸。 国朝初定,正值推行各项改革的关键时期,此刻更需要皇权集中带来的高效率,权力分散反而不是好事。 对外的朝会之上,李彻则宣布因不耐帝都夏日闷热,欲往驪山行宫避暑。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驪山温泉闻名遐邇,前朝多位帝王常於那里消夏,后来庆帝继位后修缮过一次,但庆帝从未去住过。 此消息一出,朝野微有波澜,却无人敢公开反对。 毕竟谁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忤逆圣意,无异於自寻死路,那些被剷除的世家门阀便是前车之鑑。 李彻隨即又下詔,以诸位皇子年纪尚幼为由,命燕王李霖留京监国,总揽日常政务。 李霖表示强烈反对。 然而,李彻表示反对无效。 开什么玩笑,满朝文武李彻最信任的便是李霖,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此时他不顶上,还能指望別人? 李霖无奈,只得骂骂咧咧地从燕王府搬进了皇宫。 安排好这一切,李彻便以巡幸避暑的名义,带著秋白、胡强、张谦等近臣,率五千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出了帝都向北而行。 队伍行至豫省境內,李彻突然下令,命张谦继续率领大队人马,高举仪仗,大张旗鼓地向西前往驪山行宫。 而他自己,则只带著秋白、胡强以及一百名最精锐的守夜人脱离大队,改换装束,折道直奔云梦山而去。 这一下,可把张谦给整懵了。 原本皇帝在天下初定之时跑去避暑,他就已经觉得不妥,內心几番挣扎想要劝諫。 什么受不了帝都闷热? 陛下您可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这藉口未免太过敷衍了! 但念及陛下对自己的点魁之恩、知遇之情,又想到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从未有丝毫懈怠,或许真是累了想要稍作休整。 张谦最终还是將劝諫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还有这般骚操作。 不仅去避暑,还要玩一出金蝉脱壳,偷偷跑出去不知道干什么? 这像话吗?这岂是明君应有的行为? 简直已经有了几分昏君的徵兆! 张谦此人农家子出身,性子耿直,当了状元后也时刻警惕自己要为天下苍生发声。 他当即跪倒在李彻马前,神色无比严肃:“陛下!当日殿试,陛下亲点臣为状元时,曾谆谆教诲,为官者当以天下百姓为念,不惜己身!” “陛下更在臣的试卷之上,御笔亲书『为人民服务』五字,臣视为至理格言!” “如今天下初定,百业待兴,正是陛下励精图治之时,岂可如此懈怠?” “莫非陛下已忘了当初励精图治、造福万民的宏愿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 李彻看著这位一脸正气的状元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翻身下马,亲手將张谦扶起,压低声音解释道:“爱卿赤诚,朕心甚慰。” “朕此番並非游山玩水,北上避暑乃是掩人耳目,实则另有要事,不得不秘密出行。” 张谦一愣,疑惑道:“是何等要事,竟需陛下拋下朝政秘密前往?难道朝堂之上还不能议吗?” 李彻目光深邃,沉声道:“此事牵涉极广,关乎如何应对世家残余、如何平衡朝堂思想,甚至关乎儒家地位。” “此间干係重大,朕不得不谨慎行事,秘密前往探查。” 张谦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第1014章 云梦山之行(四) 若换做其他官员,听到皇帝要秘密筹划对付世家和儒家,怕是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但张谦出身寒微,心中装的只有百姓二字,向来將吸血民脂民膏的世家视为门阀,垄断知识的儒家当做学阀。 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正色道:“原来如此,是臣鲁莽,未能体察圣心!” “陛下放心,臣必在驪山为陛下打好掩护,绝不让任何人察觉异常。“ 李彻见他如此明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朝中有爱卿这等肱骨,朕方能安心出行,驪山那边就拜託你了!” ”请陛下务必多加小心,臣在驪山静候陛下佳音!” 是夜,月明星稀。 李彻换下显眼的龙袍,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戎装,在秋白、胡强及一百名守夜人的簇拥下,悄然离开了大队驻扎的营地。 秋白看著身边一身戎装的皇帝,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脸上闪过一丝怀念。 李彻瞥见他这副模样,低声笑骂道:“你小子,偷偷乐什么呢,嘴咧得跟荷似的。” 听到陛下满是军营气息的调侃,秋白笑得更开心了。 压低声音回道:“回陛下,末將只是想起了当年,陛下也是这般带著我们,在关外之上纵马驰骋,与敌鏖战的。” 李彻闻言,亦是心潮微动,但嘴上却笑骂道:“混帐话!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朕不復当年之勇了?” “告诉你,那时朕尚年幼,便能上阵杀敌。” “如今朕正值壮年,筋骨强健,若是再临战阵,砍杀的敌人只会更多!” 秋白连忙笑著应和:“陛下所言极是,是末將失言了!” “好了,閒话少敘。”李彻收敛笑容,望向夜色中隱约可见的连绵山影,“加速赶路,务必在明日日落之前,抵达云梦山!”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一行人终於抵达了云梦山脚下。 望著眼前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山脉,李彻越发激动。 他勒住胯下黑风,抬头望去,但见幽幽鬼谷,山势陡峭。 清澈溪流蜿蜒穿过山谷,两侧峰峦如剑,直插云霄,峰高天窄,万壑爭流。 这便是被誉为中华第一古军校、战国军库的云梦山! 李彻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一夹马腹。 黑风加快速度,沿著山道加速前行。 很快,便到了入山的必经之路。 只见山脚之下,果然矗立著一家饭馆,这正是李彻下旨,为方便虚介子吃饭而特意设立的饭馆。 远远看去,饭馆外的木桌旁,已然坐著一老一少两位客人,正低头唏哩呼嚕地喝著什么汤羹。 李彻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翻身下马。 秋白、胡强等人见状立刻要跟上,却被李彻抬手坚决止住:“你们就在此地等候,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眾人面面相覷,但只能小声应诺。 李彻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饭馆。 靠近了些距离,那个年轻的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抬头一看,他顿时脸色大变,慌忙就要起身行礼,却被李彻一个眼神及时制止。 李彻脸上带著平和的笑容,径直走到那位白髮老者的桌前,目光落在对方碗中那色泽浓郁的汤羹上,含笑问道: “老人家喝的是什么汤,看著甚是美味诱人啊。” 那老者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 而那双奇特的重瞳,让李彻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老者看到李彻,隨即也笑了笑,开口回答道:“此乃豫省特色的胡辣汤,辛辣开胃,后生可要尝一尝?” 李彻从善如流,点头道:“自然要尝尝这地道风味,店家,给我也来一碗!” 他隨即又看向老者,语气自然地问道:“老人家,此地空旷,不知可否拼个桌,一起坐坐?” 老者欣然点头:“甚好,此间只有我师徒二人,著实有些冷清,拼桌而坐也热闹些。” 李彻拱了拱手,便大摇大摆地在老者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一旁侍立的林清源看了看自家师尊,又看了看陛下,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完全不明白这两位是在演哪一出。 但他深知此刻没自己说话的份,只能如坐针毡地陪立在师父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李彻看著对面的重瞳老者慢条斯理地喝著胡辣汤,並没有急於出言打扰,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眼前云雾繚绕的云梦山。 过了一会儿,老者放下汤勺,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道:“有些失望吧?堂堂云梦山,传说中的鬼谷子归隱之地,亲眼见到不过如此。” “山不算高,谷不算深,除了终年繚绕的一些雾气,似乎也並没有什么仙家气象。” 確实,云梦山作为太行余脉,主峰海拔不过六百多米。 在见惯了名山大川的人眼中,的確算不得雄伟。 李彻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山间云雾之上,缓缓吟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老者眼睛顿时一亮,抚掌轻赞:“好一个『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陛下果真有诗才!” 李彻不由得笑了起来:“先生怎么这就道破了?朕如此轻装简从而来,便是不想以皇帝身份你与您相见。” 虚介子闻言,脸上笑容微敛,嘆息一声道:“陛下,若老夫心中只將您视为凡俗间的九五之尊,今日便不会在此等候,更不会邀您上山一敘了。” 李彻微微頷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到了此刻,他已没了再对暗號的心思,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老先生......你我可是『熟人』?” 虚介子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李彻话中深意。 却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陛下,老夫生於斯,长於斯,百十年光阴皆在此山中。在今日之前,与陛下並无任何交集。” 李彻目光一黯,心中涌起一股失落。 然而,虚介子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老夫的老师......或许才是陛下的有缘之人。” 李彻的目光瞬间又亮了起来,急切追问道:“尊师尚在山中?” 第1015章 云梦山之行(五) 虚介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陛下,老夫今年已虚度百十寒暑,师尊他老人家怎么可能还尚在人世呢?” 李彻听罢,心中难免生出失落之情。 同乡之人......竟不在一个时空吗?终究是缘慳一面啊...... 就在这时,虚介子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林清源退下。 林清源会意,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向李彻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迅速带著客舍的掌柜和伙计等人,远远退开,將这方空间留给了相对而坐的两人。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虚介子目光深邃地看向李彻,终於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陛下所创的『牛痘』之法,还有您提及的『细菌』、『抗生素』......” “这些学识,与老夫的恩师教导如出一辙,都是同一体系下的吧?” 李彻看著他那双重瞳,知道再无隱瞒的必要,坦然点头:“虽未曾谋面,但观其学识理念......应该是的。” 虚介子深吸一口气,强压著內心的波澜:“那陛下在年幼之时,可曾接触过云梦山之人?或是得到过某些特殊的传承?” 李彻再次摇头,语气肯定:“朕也可以確定,在今日之前,与云梦山鬼谷一派並无任何交集。” 听到这个回答,虚介子瞳孔剧烈收缩。 即便以他百年的养气功夫,此刻心中也被震惊所填满:“如此说来......陛下您......您和老夫的恩师一样......皆是『生而知之者』?!” 李彻看著虚介子震惊的神情,苦笑著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生而知之者』。”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虚介子见李彻断然否认,心中疑竇更深:“那陛下所知的这『牛痘』之法,还有......” 李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提牛痘之法,让朕来猜猜......尊师留下的学问,恐怕远不止医道一途吧?” 虚介子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李彻继续道:“可有数算之学?对了,像是简便的数字符號,用以替代繁复的汉字数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蘸旁边碗里残留的清水,在木桌面上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9”。 看著这个符號,虚介子身躯一震,那双重瞳紧紧盯著眼前扭曲的符號,呼吸都为之停滯。 李彻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这是『九』,乃是阿拉伯数字,早在几年前,便在奉国大学的新生算学课上推广使用。” 虚介子依旧沉默,但额角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彻不给他喘息之机,又道:“还有乘法口诀,可是如此?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隨著熟悉到刻入灵魂的韵律响起,虚介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李彻再进一步,字字如锤,敲在虚介子心上:“还有格物之道,探究万物本源之学......比如,元素周期?” “氢、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 砰! 虚介子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站起身,身下的长凳被他带得向后倾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死死地盯著李彻,眼神彻底变了。 那目光中充满了惊骇、狂喜、茫然,以及看到了世界本质被揭开的恐惧。 远处的秋白、胡强等人见状,以为这老者要对陛下不利,瞬间『噌噌』拔出腰刀大步跑来。 更有几人掏出了隨身携带的胡椒瓶手枪,厉声喝道:“干什么?!休得对陛下无礼!” 林清源嚇得魂飞魄散,急忙衝上前张开双臂阻拦:“误会!皆是误会!两位將军,切莫动手!” 李彻也立刻抬手,向后挥了挥:“收起兵器!不得妄动!” 秋白等人见陛下发话,虽然心中万分警惕,但还是依令收起了武器,只是目光始终锁定在虚介子身上。 李彻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虚介子那双重瞳。 隨即轻轻嘆息一声,开口道:“看来......是朕猜对了。” 虚介子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心绪才重新回归。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对著李彻深深拱手一礼: “陛下,老夫穷尽一生,亦未能窥得先师学识之全貌。” “今日得见陛下与先师有如此渊源,恳请陛下为老臣解惑!” 李彻看著他诚挚的眼神,声音低沉了下来: “老先生,这世上知晓朕这个秘密的,原本只有一人。” “而此人如今也已不在了......他,便是先帝。” 他顿了顿,直视虚介子,“如此......老先生还是要坚持问下去吗?知道得太多,有时並非幸事。” 虚介子闻言,怔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他抬起头,决绝道:“陛下,先师留下的知识学识浩如烟海,奥妙无穷。” “老夫枯坐云梦山,研究琢磨了整整一个甲子,至今仍自觉只学明白了十之三四,不过是管中窥豹。” 他语气变得激昂起来:“老夫年事已高,这副皮囊精心保养,撑过十年问题不大,可二十年后......便要听天由命了。” “老夫一介山野老朽,死则死矣,何足道哉!” “然则,若是先师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学问,因老夫之故不能传承下去,那將是整个天下的损失!” 李彻听得一阵无语。好傢伙,听听这叫人话吗? 一百一十岁了,还轻描淡写地说『再活十年问题不大』? 这保养秘诀要是传出去,怕是全世界的帝王將相都要疯狂。 但他仔细看著虚介子的眼睛,那双重瞳之中,此刻只有对知识的纯粹渴望,没有丝毫杂质。 李彻忽然笑了笑,他来此的本意,本就是打算与虚介子摊牌。 穿越这个秘密,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之时,自然是需要死死保守。 但到了他如今的地位,这秘密本身反而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尤其是面对虚介子这等超然物外的世外之人,告诉他真相也无妨,他没有理由泄漏出去。 “罢了。”李彻舒了口气,声音平静,“若是朕所料不差,你的老师和朕一样,都並非此方世界之人。” “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里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虚介子瞪大双眼,重瞳之中仿佛有星云炸开。 “您说什么?!” 第1016章 云梦山之行(六) 李彻知道,想要向一个接受古代教育的人,解释清楚平行世界和穿越的概念,绝非容易的事。 即便此人的师承同样来自现代,接受了不少先进思想。 他思忖片刻,决定用一个相对易於理解的故事作为引子。 “朕给先生讲个故事吧,或许能助先生理解。” 虚介子虽內心迫切想知道真相,但身为一代大贤,基本的定力和耐心还是有的。 他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恭敬道:“老夫洗耳恭听,还请陛下指教。” 李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繽纷......” 没错,李彻讲述的正是陶渊明那篇膾炙人口的《桃源记》。 这几乎是他为数不多能完整背诵的古文了,此刻用来作为隱喻,再合適不过。 他娓娓道来,缓缓描述渔人如何误入桃源,如何见到其中安居乐业的村民,被盛情款待,又如何离开后標记路径,最终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理想国度的过程。 “......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阳刘子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隨著李彻念出最后一句,故事在悵然若失的氛围中结束。 而此时,虚介子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故事之中。 《桃源记》本身的文学价值毋庸置疑,虚实相生的笔法堪称绝妙。 但此刻,虚介子更在意的,却是这个故事传达的深层含义。 他不由得抚须感嘆:“此文意境超然,描绘的桃源虽美,但终究是虚渺灵奥之地,可遇而不可求,不值得刻意去寻找。” 隨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李彻:“陛下的意思是......您和先师都是来自如同『桃源』一般与世隔绝的地方?” 李彻却摇了摇头,进一步阐释:“在朕看来,这桃源,更像是一个依附此界,却又独立存在的小世界。” “它与我们的世界偶有交集,但规则不同。那捕鱼人是机缘巧合,无意间闯入,而后人怀著明確目的的心思去寻找,自然就找不到了,因为它本就不在寻常的时空轨跡之上。” 见虚介子脸上仍是困惑之色,李彻又换了一个更贴近传统认知的比喻: “再比如,道教典籍中常提及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传说这些仙境存在於名山大川之中,但与我们所处的俗世本质上就不同,正所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洞天福地之內的时间流速,都与我等所在的世界大相逕庭。” 虚介子似乎抓住了一点脉络,但又觉得难以置信,试探著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您和先师,是来自某处洞天福地之中?” 李彻终於图穷匕见,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准確地说,是来自另一方完整的世界!一个与大庆同样真实、同样广袤,却沿著不同歷史轨跡发展的世界。” “另一方......世界?!”虚介子瞪大眼睛,重瞳之中充满了震撼之色。 李彻继续开口描述道:“那个世界也生活著亿万百姓,人们有自己的王朝更替、信仰文化、科技文明,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方世界的歷史轨跡,与此界有过重合之处。” 他看著虚介子目瞪口呆的样子,引导性地反问:“先生难道从未觉得奇怪,尊师留下的那些学识的思路奇诡,体系之完备,往往独成一派,完全不可在此世典籍中找到源头吗?” 虚介子痴痴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师门典籍中的许多知识,都像是凭空出现,与世间流传的任何学派都无瓜葛。 李彻又道:“而反观我大庆,乃至前朝歷代,诸子百家之后,虽也有能人辈出,但大多是在前人基础上发扬光大,修补完善。” “真正能另起炉灶,独创一套完整、縝密且行之有效的新体系者,凤毛麟角。” 他盯著虚介子,问道:“先生难道就从未怀疑过,尊师的思想为何总是如此特立独行,仿佛横空出世?” “他所知晓的那些道理错综复杂,包罗万象,莫非......他当真是謫仙下凡不成?” “怎么可能。”虚介子苦笑一声,“老夫在山中修行百年,多少世人叫我老神仙,可他们却不知道,老夫是最清楚这世上没有神仙的。” 李彻点头道:“是啊,所以先生也更该清楚,尊师的学识是没法解释的,便是孔圣人都做不到。” “尊师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他的背后站著一整个世界啊!” 虚介子哑口无言。 他过去虽觉师父学究天人,但也只以为是天赋异稟,从未敢往非此世之人的方向去想。 如今被李彻点破,他才想清楚。 便是孔子、老子也只是思想家,而不是思想家、诗人、政治家、哲学家、科学家....... 因为人无完人,人的精力有限,天赋也有限,总有信息茧房,总有不擅长之事。 但他心中仍存著一丝幻想,带著期盼追问道:“老师他知晓那么多深奥的道理,即便是在陛下所说的那个世界,也定然是位了不起的大学者吧?” 李彻心中微嘆,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到了他这个地位,说谎话付出的代价比说实话大得多。 他摇了摇头:“不一定。” “为何?!”虚介子急切地问道,完全无法接受恩师在那个世界只是个普通人。 李彻解释道:“因为那方世界的时间线,远比大庆要久远。” “若以大庆的时间计算,那方世界大概相当於......一千多年以后的光景。” “一千.......多年?!”虚介子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一千年。”李彻语气沉重,“一千年的时光,可以涌现出多少圣贤智者?可以积累多少锦绣文章,多少智慧结晶?” “更何况,那方世界还经歷了一场被称为『工业革命』的巨变,那是人类命运最大的转折点之一,生產力、知识水平都以爆炸般的速度增长。” “那是一个信息极度发达的时代,即便是那个世界的一个普通孩童,可能也掌握著许多在此世看来惊为天人的常识。” 李彻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些线索:“当然,我们虽然可能来自同一个『大世界』,但未必处於完全相同的时间点。” “不过,『牛痘』接种法是公元1796年才被发明......嗯,这是那个世界西方的历法,传入中国更是在建国之后。” “而九九乘法表、元素周期表虽然发明较早,但真正普及到寻常百姓家,也大抵是那个时期。” “如此看来,尊师至少不会是一个『古人』,具体时间还需朕看到他更多的信息。” 再看虚介子,此刻已是面色灰败,眼神涣散。 仿佛支撑了他一生的信仰支柱,在眼前轰然崩塌。 李彻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他心中,他的老师是独一无二、惊才绝艷,靠一己之力洞悉世界奥秘的绝世天才。 而现在,李彻却在告诉他,那些让他敬畏了一生的学识,在另一个世界不过是早已普及的常识,他的老师很可能只是一个知识的传递者,而非创造者。 这种落差,对於將恩师奉若神明的虚介子来说,打击是毁灭性的。 看著虚介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彻不由得开口劝慰道: “不过......老先生,知识这东西是由何人总结的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后来者如何运用它。” “若有人利用高深的知识去欺压百姓、巩固统治,那便是窃世大盗,其心可诛。” “可若有人將这些知识用来传承文明、造福苍生,那么即便他只是拾人牙慧,其功德也不在最初的发现者之下,同样是泽被后世的圣贤之举。” “只是不知......尊师是属於前一类,还是后一类?” 就如原子弹这东西,当年美丽软和德意志都在研究,可偏偏是美丽软研究出来...... 若是德意志先研究並製作出来,天知道如今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而原子弹的原理是不变的,变的只是使用它的人。 虚介子微微頷首:“老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看来陛下和老师真是接受了同样的教育。” 李彻不置可否,看向云雾繚绕的云梦山,又开口道:“老先生,朕已经將自己最大的秘密和您说了,那么先生您,是不是也该和朕好好说一说......” “您的那位老师,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人? 虚介子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著释然与追忆的复杂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跨越漫长岁月的记忆。 最终,他用一句话为他的老师定下了基调: “老师他......是一个真正的圣贤。” 第1017章 云梦山之行(七) 虚介子陷入深深的回忆,仿佛声音都变得悠远起来: “在老师接掌云梦山之前,歷代鬼谷子皆以避世潜修为主,视自身为超脱凡尘的仙家,冷眼旁观世间兴衰。” “即便人间遭遇大灾大难,山中也多是袖手旁观,认为此乃天道循环,凡人劫数。” “但老师不同。”虚介子眼中充满敬意,“每当听闻人间有大的灾祸,老师总会亲自下山。” “他不仅医术高超,更懂得许多匪夷所思的救灾之法,而且他救助百姓从不留名。” “许多受他恩惠的百姓,甚至不知晓救命恩人是谁,只以为是山中的仙人显灵。” 李彻微微頷首,如此行事作风,確实像一个具备现代知识和社会责任感的人。 並非说现代人都是圣母,但人从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而来,很难一下子就变得杀伐果断,对民间疾苦完全冷漠。 虚介子继续道:“老师的思想理念更是如此,他坚信『民主』。” “他认为,最好的统治方式,並非由一家一姓或少数精英决定亿万人的命运,而是应该让百姓能够参与政治,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国家的职责,在於服务百姓,让百姓都能过上幸福且有尊严的生活。” “他常说,权力应为公器,当为人民。”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为此,老师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以及几位师伯,曾多次严厉驳斥他,认为他思想离经叛道,会为云梦山引来灭顶之灾。” “若非老师確实身负惊世之才,学识渊博到令所有质疑者都哑口无言,他当年是绝无可能接任『鬼谷子』之位的。” 见李彻依旧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虚介子眼中却又闪过一丝困惑。 他犹豫著开口道:“只是......老朽有时候也在想,老师他明明怀有救世济民之心,为何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呢?” “老师在世之时,正值前朝最为混乱黑暗的时期,皇室昏聵,权臣当道,世家门阀肆意兼併。” “最终导致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以老师之能,那时若能振臂一呼,或辅佐明主,未必不能挽天倾,救黎民於水火。” “可他终究只是零星救人,並未去改变朝廷腐朽之根源。” 虚介子长长地嘆息一声,仿佛在为恩师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后来,老夫只能將此事归结於,帝王与世家门阀的势力太过强大,便是老师那样惊才绝艷之人,也感到无可奈何吧。” 说到这里,虚介子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所以,当老夫接任鬼谷子之后,虽心中感念老师的宏愿,却终究缺乏他那般的魄力。” “云梦山在我手中,依旧选择了封锁山门,继续避世潜修,不参与世俗纷爭。” “美其名曰超然物外,实则是为了保证鬼谷道统能够延续下去,不至因介入世俗而断绝。” “如今想来,实在是愧对老师教诲。” 李彻静静地听著,没有轻易评价虚介子和其老师的对错。 他心中暗自思忖,若是自己当初没有穿越成皇子,而是降生为一个普通的平民,或许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在一个阶级森严的古代社会,即便拥有现代知识,想要凭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旧世界的根基,也是登天难事? 能够保全自身,並用所学救助部分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李彻温和地笑了笑,安抚道:“老先生不必过於自责,此乃时势使然,非先生之过。” “朕理解你此刻心绪纷乱,一时难以理清。” “无妨,朕等得起,我们可以慢慢说。” 虚介子闻言看了李彻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不如请陛下先隨老夫入山歇息,山中清静,正適合深谈,而且......” 他顿了顿,开口道:“老夫手中,还有一些先师留下的遗物,或许应该给陛下一观。” 李彻眼睛顿时一亮:“可是尊师亲手留下的典籍?” 虚介子郑重点头:“正是。” “在今日之前,老夫一直將这些遗物视若瑰宝,秘不示人,视为云梦山一脉绝不外传的核心机密,连清源他们都未曾得见全貌。” “可如今见了陛下,知晓了这份渊源,老夫方才醒悟,將知识紧锁山中的想法太过狭隘。” 他看向李彻,眼神变得无比:“老师生前未能实现他的梦想,老夫更是庸碌之辈,空守宝山,亦不敢去尝试。” “唯有陛下您,不畏艰险,以雷霆手段剷除世家,推行新政,心繫百姓......若老师留下的这些东西,能对陛下的伟业有所帮助,想必老师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好!”李彻缓缓站起身,对著虚介子郑重道,“无论结果如何,老先生愿將师门重宝示於朕,朕在此先行谢过!” 虚介子侧身避过半礼,点了点头:“陛下请隨老夫来。” 说罢,虚介子便转身,准备引李彻上山。 李彻自然跟上,而秋白、胡强率领的一百名亲卫也立刻行动起来,准备隨行护卫。 虚介子听到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些气息精悍的守夜人,眉头微蹙。 “陛下,云梦山乃清修之地,向来少受外界打扰,可否请您麾下的这些將士留在山脚扎营等候?” 秋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上。 让陛下孤身上山,这绝无可能......哪怕这虚介子真是神仙也不行。 李彻自然明白秋白的担忧,他摇了摇头:“先生,他们隨朕远道而来,职责便是护卫朕之周全,朕身处何地,他们便应在何地。” “非是不信先生,而是帝王职责所在,规矩如此,还望先生体谅。” 李彻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確。 以虚介子展现出的能耐,若真有异心,李彻自忖未必能安然脱身。 身为皇帝,他不可能再像年轻时那样,轻易將自己置於无法掌控的险地。 虚介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人数也太多了些,云梦山素来清净,恐扰了......” 他说了一半,看著李彻平静的目光,似乎想通了什么,不由得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与陛下所要开创的千秋伟业相比,云梦山这点规矩又算得了什么呢?是老夫迂腐了。” 李彻见他通情达理,心中也鬆快了些,承诺道:“先生深明大义,先生放心,朕必会严令约束他们,绝不在山中喧譁破坏,更不会惊扰山中清修。” 虚介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李彻紧隨其后,秋白、胡强和守夜人们无声地跟隨,踏入了云雾繚绕的云梦山中。 踏入山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燥热瞬间被隔绝。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上,不知经歷了多少岁月风雨的冲刷,表面光滑而斑驳,缝隙里长满了厚厚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虚介子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白色的衣袍在氤氳雾气中时隱时现,宛若仙人引路。 他並不急於赶路,不时停下脚步,为李彻指点山中景致。 “陛下请看左侧。”虚介子指著一段仿佛被巨斧劈开的山崖,“此乃『捨身台』,相传是当年庞涓与孙臏在此立誓,捨身求道之处。” 李彻抬头看去,却见崖壁上隱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只留下无尽的遐想。 庞涓与孙臏他自然知道,都是战国时期的狠人,亲眼见到此等名人留下的古蹟,李彻也感觉颇为奇异。 继续前行,一条清澈的山溪傍著石阶潺潺流淌,水声淙淙,如鸣佩环。 溪上有一座古朴的石桥,桥身爬满了碧绿的藤蔓。 “此桥名『映瑞』。”虚介子道,“据说心诚之人过此桥,能在溪水中看到自己的未来气运。”虚介子语气平淡,显然並不信这些,“不过是些虚妄传说,博人一笑罢了。” 李彻走过石桥,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溪水,只见水底卵石清晰可见,几尾不知名的小鱼悠然游过,哪有什么气运之象。 越往上走,雾气愈发浓郁,將远处的峰峦都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野的香气,沁人心脾。 沿途可见一些半嵌入岩壁的石屋,大多已经残破,门前石磨、石凳静立。 “这些是歷代下山弟子门人的居住之所。”虚介子解释道,“如今,大多都已空置了。” 李彻看著那些石屋,眼神有些深邃。 如此多的石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可见云梦山当年的盛状。 也怪不得之前的鬼谷子们都要避世,这云梦山完全就是一把双刃剑。 若是这些鬼谷门徒全部下山,不说个个都是庞涓、孙臏,但凡有林清源一半的本事,也是不可小覷的一股精英力量。 便是再英明的雄主,怕是也放不下心来。 第1018章 云梦山之行(八) 离开那些石子,继续往上走。 山路愈发崎嶇,有时需手脚並用,攀援而上。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和雾气,洒下道道柔和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如梦似幻。 李彻注意到,有些巨大的树木根部裸露,紧紧抓著岩石,形態虬结苍劲,不知已在此屹立了几百年。 怪不得云梦山学子各个气质非凡,在这么个出尘之地生活多年,就是再屌丝的人都变得仙气飘飘了。 “快到矣。” 虚介子说完后,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前停下。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山间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地中央,依著一面布满青藤的岩壁,建有几间古朴而简陋的石屋和石亭。 与山下那些残破石屋不同,这里的石屋虽然简朴,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多了几分生气。 岩壁下方,有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天然洞穴入口。 洞口上方,隱约可见两个以古篆体刻就的模糊大字——『鬼谷』。 “这里,便是歷代鬼谷子清修传承之地。”虚介子抬手指向那几间石屋和茅亭,“那边是居住、藏书之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幽深的洞口。 “而那里。”他顿了顿,看向李彻,“便是先师晚年居住之所,也是与陛下渊源最深之地。” 李彻站在谷地边缘,望著那『鬼谷』二字,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並未急於进入,而是先是转向秋白,开口吩咐道:“秋白,你带弟兄们去刚刚路过的石屋里安顿下来,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留阿强一人陪著朕即可。” “末將领命!”秋白抱拳应道,毫不拖泥带水,立刻转身带著一眾守夜人沿原路退下。 一眾守夜人齐齐行礼,隨后也不走小路,竟是直接从山崖上攀岩而下,不消片刻便没了身影。 林清源看得目瞪口呆,虚介子也是凝神侧目。 本以为这些亲卫一身血勇之气,应该是战场宿卫,没想到却有如此鬼魅的身手,身份应当是不简单啊。 李彻这才看向虚介子,开口问道:“老先生,朕如此安排,可行?” 虚介子点了点头:“陛下思虑周详,自无不可。” 他明白李彻的谨慎,能把身边亲卫全撤走,已足见其诚心了。 待到眾人的脚步声远去,山谷间重归寂静。 李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幽深的洞口。 胡强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將隨身携带的大饼收好,浑身肌肉紧绷。 路过洞口旁几间古朴石屋时,李彻透过敞开的门窗向里面看去,顿时瞳孔微缩。 里面都是书,数量惊人的书! 每间屋子都立著顶到石壁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著各种材质的典籍: 有泛黄的草纸书,有顏色沉暗的竹简,甚至在一些架子上,他还看到了类似甲骨文刻字的古老物件。 虚介子在一旁適时介绍道:“此乃云梦山歷代先辈游歷天下,从多方搜集而来,其中不乏孤本、珍本,甚至有一些是早已失传的先秦秘典。” “陛下若是感兴趣,日后可派遣可靠之人前来,小心抄录回去,充实皇家书馆。” 面对这份厚礼,李彻没有虚偽地推辞,而是郑重地点头道:“如此,朕便却之不恭了。” “知识传承,功在千秋,朕代天下学子谢过先生。” 不是李彻不客气,而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面前这些书籍搭建的阶梯,至少能有十多层楼那么高。 鬼谷千年藏书,其价值无可估量,若能將其纳入大庆並推广天下,对於李彻而言將是一份难以想像的功绩。 就比如明成祖朱棣,他为何对修撰《永乐大典》有那般强烈的执念? 就是因为修书的文治之功,足以光耀青史,掩盖他的其他行为。 走过这几间堪称移动图书馆的石屋,李彻终於站在了那个同乡留下的神秘山洞入口。 李彻与虚介子对视一眼,后者脸上露出坦诚的笑容:“陛下放心,老夫既然邀陛下至此,便已下定决心,绝无任何隱瞒之意。” 李彻点了点头,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胡强。 胡强瓮声瓮气道:“陛下,俺跟你进去。” 李彻浅笑一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隨著虚介子,步入了那山洞之中。 虚介子看到李彻的谨慎举动,也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感到被冒犯。 他能看出,那个名叫胡强的巨汉,必然是李彻可以託付生死的心腹,否则不会在此时独留他一人。 而李彻的警惕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自己身负的养气功夫在常人看来已近乎神异,而君王多疑乃是天性。 初入山洞,眼前骤然一暗,光线被隔绝在外。 虚介子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走到洞口內壁旁,取出火摺子,『嗤』的一声轻响,点亮了固定在石壁上的几盏油灯。 隨即,他用一个透明的罩子,小心翼翼地將跳动的火焰罩住。 李彻借著稳定下来的灯光,看清了面前场景,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是......玻璃?” 虚介子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追忆:“是的,此物乃是先师在时,亲手指导老夫烧制的。” 李彻倒也不觉得意外,穿越者不会造玻璃才奇怪呢。 自己当初不也是靠著玻璃挣了第一桶金,才养得起奉国强大的军队嘛。 李彻追问道:“他没將造玻璃之法详细传授於你?” 虚介子淡然道:“自然是教了的,配方与工艺流程都记录在册,给老夫留下来了。” “只是老夫觉得,云梦山自给自足,並不缺世俗钱財,学此工匠之术用处不大,便未曾深研。” “只是这山洞之內的藏书珍贵,烛火危险,为防万一,才特製了这些玻璃灯罩使用。” 李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开始借著灯光打量山洞內部。 洞內空间比他想像的要宽敞许多,但陈设却异常简洁,並没有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神奇物件。 最显眼的东西,依然是书。 第1019章 云梦山之行(九) 只见山洞內,沿著洞壁摆放著约十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著书籍。 总数虽不及外面石屋那般多,但看起来更为规整,且纸张质量也更好。 虚介子在一旁开口,声音在洞內轻微迴响:“陛下,此处所藏书籍,与外面那些歷代收集的典籍不同。” “除了我鬼谷一脉核心的纵横之术之外,其余皆是先师亲手所著。” 李彻闻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同乡,评价再次拔高。 能让虚介子这等惊才绝艷之人钻研一辈子,都自觉只窥得三四分皮毛。 可见这些书籍中所蕴含的知识,绝对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能做到这种程度,说明这位先行者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原因很简单,一个普通人写不出那么多知识来。 李彻当年有过一个写网络小说的前女友,每日都要更新,在普通人中已经算是写字很多的了,一年也不过更新二百万字。 李彻有那么多前女友帮助,掌握的技能和知识並不少,也绝对写不出来这么多书。 此人知识储备之恐怖,至少也是某个领域的顶尖学者,甚至可能是教授、科学家,乃至院士级別的人物。 他强压著激动的心情,隨手从最近的一个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书籍的封面是硬纸板,样式古朴。 隨手翻看一页,看向標题处,只见上面清晰地写著:『战爭中,地形、地物的判读与利用』。 这標题!这用词! 李彻迫不及待地隨手翻开另一页,其中一节的標题赫然是:『培养军地两用人才的发展概述』。 李彻只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將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块垒都倾吐出来。 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这个格式,这个行文风格,可太他娘的熟悉了! 这绝不是古代文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位老乡,不仅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而且必然是同为华夏血脉,且拥有同一种信仰! 最让李彻在意的是,这些字的形態。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由得转头问向虚介子:“先生,你看得懂这些字吗?” 这些字体与如今大庆通行的字体,略有不同。 虚介子答道:“初看时確实有些障碍,但看久了也就掌握了规律,先师称此为『正体字』。” 李彻点了点头,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这些字是繁体字,与如今大庆官方规范的字体略有差距,和他前世所学的简体字也有所不同。 “如果是繁体字,而不是简体字的话......”李彻心中飞速思索,“那位同乡所处的时代,可比我要早得多了。” 简体字是什么时候开始大规模推广的来著? 李彻前世並非文史专家,只模糊记得简体字方案在民国时期就已开始酝酿,但真正成为官方规范並全面普及,好像是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 那么,这位老前辈很可能是生於民国,活动於新中国初期的先辈。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李彻心中暗道,“那个年代的学者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天赋、毅力、学识都是顶尖中的顶尖。” 诸如钱学森先生就曾认为『一个智力正常的人,应该在十四岁之前吃透微积分』,可见那个时代精英的智力水平,已经对学术要求之高。 不过,这些细节在此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李彻目光灼灼地扫向四周,那十个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成百本与他手中这本风格类似的书籍。 军事、地理、数学、物理、化学、农业、医学...... 这是何等惊人、何等宝贵的知识財富! 那位未曾谋面的先辈,为自己留下了一份何等恐怖的遗產?! 看著眼前这十个书架上的现代知识典籍,李彻心中震撼之余,也不禁对那位先辈的著述能力感到惊嘆。 他向虚介子问道:“先生,这洞中所藏的书籍,具体有多少册?” 虚介子对此瞭然於胸,不假思索地答道:“共计二百三十一册,每册字数约在十万字上下。” “先师他此生笔耕不輟,所著文字不下三千万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主要是因为,先师行文力求直白晓畅,他常说:『好的学问,首要便是让更多的人看懂,若一味追求古奥艰深,反而落了下乘。』” “若非如此,以先师之能,同样的內容,或可精简大半篇幅。” 李彻微微頷首,深以为然。 古人的文章之所以拗口,不是因为古人说话就那样,而是因为书写不易、纸张昂贵。 想到这里,李彻隨即问道:“如此巨量的著述,所需纸张亦是天文数字,百年前的纸张可贵得很。” 虚介子脸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没错,那时纸张製作艰难,价同綺罗,乃是奢侈之物,唯有世家豪族方能大量使用。” “先师当年游歷所得资財,大半上交云梦山维持用度,余下的几乎尽数用於购纸了。” “如此看来,陛下造纸之功,当真是功在千秋。” 如今李彻改良了造纸工艺,大庆的纸虽还不能说廉价,但也已是寻常百姓家咬牙也能购置的平价之物。 李彻好奇道:“先师学识渊博,既知造纸之利,为何不自行改良工艺?以此造福世人,亦可满足自身著书立说之需。” 他可不相信,一位来自后世的学者会不懂造纸术的原理。 若是那位先辈改良了纸张,也轮不到他自己摘桃子。 听到这个问题,虚介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先师曾言,造纸之术看似寻常,实则牵扯甚广,影响之深远不可估量。” “若时机不当,贸然推出,非但不能造福百姓,反而可能引发动盪。” “故而,不可轻易面世。” 李彻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深深嘆息:“果真是心怀天下之大贤啊!” 他也是在亲身治理一方之后,才逐渐体会到造纸术、印刷术这类技术的影响力。 毫不夸张地说,对於古代的学术界来讲,这些东西就是核武器! 听到李彻由衷讚嘆,虚介子眼中也闪过欣喜,忍不住追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先师的学识,在您的那个世界也是很厉害的?” 第1020章 云梦山之行(十) 李彻看著他期盼的眼神,语气肯定道:“何止是很厉害?老先生,朕可以明確告诉你,这洞中所藏的任何一本书籍足以撼动一个时代,若將这些知识视作一个整体......” 他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书架,声音有些颤抖:“那么,它们將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同样也拥有毁灭现有秩序的力量!” 他转向虚介子,说得更加直白:“朕这么跟你说吧,若是这洞中书籍不慎流落海外,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落入一个中等国家的雄主手中。” “无需太久,只需给二三十年的时间,他便能打造出一支足以匹敌庆军的强军,成为一个可以顛覆天下格局的强国!” 对於知识的力量,李彻可太有感悟了,毕竟奉国就是靠这个起家的。 若是没有前世的知识,让他创造出火枪、火药、战船等先进武器,现在自己还在关外冰雪之地猫著呢,怎么可能入住中原? 听到李彻这么说,虚介子眼中泛起了泪光,声音哽咽:“如此说来......在陛下那个世界,先师他也是大贤?” 李彻含笑,再次肯定地点头:“毋庸置疑,尊师必是一代大贤,国之瑰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虚介子喃喃自语,老泪纵横,“老夫钻研先师学问一辈子,越学越是觉得自身渺小,越是觉得先师智慧如海,深不可测。” “便是在陛下所说的那个仙界,先师也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显然,李彻之前那番言论,对这位老人的打击不小。 自己视若神明的师父,在那个世界就是一个普通人......若是换一个心智不坚之人,怕是直接崩溃了。 此刻得到李彻亲口確认其老师的能耐,这才让他释怀了。 李彻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一个个书架看过去。 很快,他走到了山洞的最深处,眼前景象却让他一愣。 只见山洞尽头,矗立著一扇巨大的铁门。 这扇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工艺精湛,严丝合缝。 “这是?”李彻讶然出声。 虚介子擦了擦眼角,来到李彻身旁:“陛下,此门之后,便是先师留下最宝贵的传承之物。” “哦?”李彻的好奇心被勾起。 虚介子点了点头:“先师曾有遗训,唯有將其留在洞中的所有学问融会贯通之人,方有资格开启此门。” “若老夫此生无法做到,便需留给云梦山后世弟子,等待那个人出现。” 李彻闻言,不由得咋舌。 將这两百多本著作全部研究透彻? 这要求未免也太苛刻了,分明是不想让后人轻易打开啊! 若是非是天纵奇才,怕是看完这些书都很困难吧。 “到了那时候,该如何打开此门?”李彻问道。 虚介子答道:“先师说过,若后世真有人能达到要求,便是学识已通,届时无需在意此门,直接以强力破开即可。” 李彻不由得皱眉,他可没时间,去等一个天降天才,研究透这么多知识。 有了这些书籍,李彻已经有信心在有生之年,让大庆走上工业化的道路。 而洞后的东西更加珍贵,没准就是能改变大庆国运之物。 但看虚介子的態度,若是强行破门拿走,怕是肯定不会答应。 不到万不得已,李彻不想和云梦山走上对立面。 似乎看出了李彻的心思,虚介子又道:“不过......先师还留下了另一个开启之法。” “什么方法?”李彻立刻追问道。 虚介子走到铁门旁,在一块看似与石壁融为一体的地方轻轻一按。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一个金属盖板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嵌在石壁中的空间。 在那当中,是一个带有八个可以拨动数字格子的盒状物! 李彻看到此物,顿时一惊,脱口而出道:“这是密码箱?!” 虚介子看向李彻,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是了,陛下与先师来自同一个世界,自然认得此物。” “没错,这正是先师设置的密码锁。” “他曾言,若有人能凭机缘猜中密码,亦可入內。” 李彻上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金属密码盘,不由得感嘆道:“尊师真是......竟然设置了八位数密码,这需要何年何月才能解开?” 八位数密码,意味著从00000000到99999999,足足有一亿种组合。 假设十秒钟尝试一次,不吃不喝不睡,也需要接近三十二年才能全部试完。 虚介子答道:“先师说过,能解开此密码者,必是与他有宿缘之人,可直接入內。” 李彻苦笑:“既然如此,何不让你门下弟子从00000000开始,依次尝试?” “集眾人之力,或许不用三十年便能打开。” 虚介子却摇了摇头,正色道:“那便有违先师设置此考验的本意了,若执著於强行试错,不如直接破门而入,老夫不愿如此。” 他看著李彻跃跃欲试的样子,开口道:“陛下与先师渊源如此之深,不妨也试一试?” “或许,陛下便是先师等待的那个『有缘人』呢?” 不用虚介子说,李彻早已心痒难耐。 若是没猜错的话,自己九成九就是那个有缘人。 一个穿越者,他会用什么做密码? 地球的坐標? 那个年代的人未必有这个概念。 会不会用他自己或者家人的生日? 最好不要,那自己可就完全抓瞎了。 李彻伸出手,在那八个数字格上拨动起来。 他先尝试了几个数字组合,诸如標誌性年份之类,但铁门毫无反应。 李彻很快就停止了乱试,开始凝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密码格上摩挲。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他瞬间想起了一串极具象徵意义,深刻烙印在每一个国人灵魂深处的数字。 李彻的心臟猛然一跳,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期待的虚介子。 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指依次拨动了那八个数字格: 【1】【9】【4】【9】【1】【0】【0】【1】 第1021章 云梦山之行(十一) 1949、10、01。 对於李彻来说,这串数字这无需记忆,永不磨灭。 那一日,在古老的天安门城楼上,一位伟人向全世界庄严宣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那位先辈来自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用这个伟大的日子作为最终密码,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这道密码锁考验的根本不是什么机缘,而是血脉深处的共鸣,是跨越时空的同志之谊! 若李彻是来自地球的同乡,只能得到外面的那些书,这是看在同乡之情上。 唯有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同志,才能看到最终的秘密! 果然,当最后一个『1』被李彻拨到位时,铁门內部传来了『咔』一声,传出清脆悦耳的机括响动。 紧接著是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沉睡了百年的机械装置被重新唤醒。 在虚介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扇阻挡了云梦山传人整整一个甲子的金属大门,缓慢而平稳地向內滑开,露出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门后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这.......这.......” 虚介子饶是百岁修为,此刻也难掩震惊,看看那洞开的门缝,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 他预想过陛下或许真能打开此门,但却没想到会如此轻易! 虚介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他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陛下,这串数字究竟是何含义?” 李彻转过头看向虚介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感慨:“朕之前说的不对,尊师不仅是一位学贯古今的大贤,更是一位真正的无双国士!” “国士?!”虚介子浑身一震。 在任何一个时代,『国士』二字都代表著最高的讚誉。 国士者,不仅仅是有才华那么简单,而是会成为能传承下去的精神领袖。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仅凭一串数字,便给了素未谋面的老师如此高的评价! 李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缓缓开口解释道:“这个数字,其实是一个日期。” “在我们那个世界里的那一天,华夏民族歷经百年屈辱,无数仁人志士拋头颅洒热血,终於重新屹立於世界东方,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国家。” “公元1949年10月1日!” 虚介子闻言,先是恍然,隨即又皱起了眉头,疑惑道:“这不对啊陛下......若按此说,先师在那个世界,莫非是皇室宗亲?开国勛贵?” 他本能地以为,老师用这一天作为密码,必然和那个国家有很大的渊源。 毕竟古代名仕的家国概念不同,只有效忠於朝廷的人,才会对国家有如此浓烈的归属感。 李彻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们那个世界已经没有皇帝了。” “什么?!”虚介子如遭雷击,“没有皇帝,那......那由谁来治理天下?这怎么可能?!” 李彻没有直接回答他,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扇通往黑暗的大门,眼底却看到了无限的光明。 “现在,朕有些明白尊师的心思了。” 他顿了顿,梳理了一下同样激动的心绪。 “他並非想要在此世创造一个理想国度,他可能只是想要回去,回到他魂牵梦縈的祖国。” “既然人身无法跨越时空,那么他便倾尽所学,將脚下这个世界,一点点改造成他记忆中那个,让他无比骄傲、无比热爱的祖国的模样。” 话音落下,山洞內一片寂静。 李彻嘆了口气:“可惜......他失败了。” 只有那扇敞开的铁门轻轻停稳,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等待著后来者去探寻那位无双国士埋藏百年的秘密。 李彻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虚介子:“先生,可要隨朕一同进去?” 虚介子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憧憬光芒,然而这光芒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一阵剧烈的挣扎过后,虚介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解开密码的是陛下,您才是先师等待的有缘人。” “老夫愚钝,尚未將先师留下的研习透彻,有何顏面踏入其中?” 李彻默默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嘆:这老爷子真是倔得可以,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位前辈只说“有缘者”可开此门,又没规定开门之后不许旁人进入。 不过,虚介子主动放弃进入,倒也正合他意。 那位来自特殊年代的先辈,在密室中留下来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李彻心中也不免有些嘀咕。 万一是类似『蘑菇蛋』原理图配方之类,足以顛覆世界的禁忌知识,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若是里面的东西无关紧要,届时再与虚介子分享也不迟。 他这才抬眼望去,却见密室门后一片漆黑,深邃得看不清任何东西。 李彻开口道:“阿强,去给朕取一盏灯来。” 虚介子连忙道:“老夫来。” 他转身快步走到洞壁旁,端起一盏燃著稳定火苗的油灯,双手捧著递向李彻,郑重叮嘱道:“陛下,內中情况不明,千万小心,万万不可失了灯火。” 李彻没有去接,而是示意胡强:“阿强,你来掌灯,隨朕进去。” 胡强瓮声应道:“喏!” 隨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接灯。 虚介子见状,却將灯往后一缩,脸上露出迟疑之色:“陛下,这......” 李彻会意,无奈解释道:“先生放心,阿强只是替朕掌灯照明,绝不窥视其他。” 虚介子却依旧摇头,坚持道:“陛下,非是老夫不近人情,只是先师有遗训在......” 李彻见这老爷子轴劲上来了,只好换了个角度,直接开口道:“先生多虑了,阿强他不认字。” “不认字?”虚介子闻言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丝鬆动。 他看了看眼神清澈的胡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隨后,小心翼翼地將那盏油灯递到了胡强手中,又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强將军,务必拿稳了。” 胡强接过灯,如同接过一件稀世珍宝,將那盏灯牢牢护在胸前:“老先生,我姓胡。” 虚介子:。。。 安排妥当,李彻不再犹豫,当先一步踏入了密室之中。 胡强则高举油灯,跟隨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昏黄的灯光碟机散了门后的黑暗,勉强照亮了前方。 密室內的情况,却是出乎李彻意料。 里面的陈设简单,甚至可说是简陋。 空间並不大,约莫只有寻常房间大小。 没有预想中堆积如山的奇特事物,也没有什么的古怪仪器,更没有汗牛充栋的书籍。 整个密室空空荡荡,唯有中央放置著一张木製书案,书案前放著一个陈旧的蒲团。 而就在那张木案之上,静静地摆放著两个信封。 是的,就是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封。 李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虚介子,却发现后者已经背过身去,像是小孩子捉迷藏一样梗著脖子不回头看。 李彻无奈地笑了笑,只得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信封上。 或许是因为这密室相对密封的原因,信封上仅仅覆盖著一层浅浅的浮灰。 他伸出手拿起了靠近自己的那一封,拂去灰尘,露出了下面略显发黄的纸质。 隨即,接著灯光看了下去: 【吾徒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是白髮苍苍,而为师早已化作云梦山间一缕清风,融为这洞中一块顽石了。 时光荏苒,勿需伤怀。 能恪守师命,未曾强闯便见到此信,证明你之学识心性已远超为师,吾心甚慰。 此刻,为师有一言,藏於心中数十年,今日终可坦然相告: 吾並非此方世界之人。 此言听来或觉荒诞,然確为事实。 为师来自一方名为『地球』之世界,彼处亦有山河湖海,生民亿万,其歷史轨跡与此世既有相似,更有天壤之別。 为师亦不知因何机缘,魂魄飘零,落於此身,重活於此间。 彼世之学,重格物致知,探究宇宙万物之本源规律,其知识体系,与此世圣贤所言之道殊途而同归,然更重实证与推演。 为师留下的那些书册,便是彼世千百年智慧结晶之万一。 吾知其艰深,故择其基础纲要录之,盼后人能循此阶梯,窥见更广阔之天地。 留此密室,设此密码,非为刁难,实为筛选。 如今进入密室中,为师还有几句话嘱託 ...... 我徒天性纯良,坚韧不拔,是为师最优秀的弟子。 得此传承,非为让你皓首穷经,闭门造车。 学问之用,在於济世。 望你能秉持本心,善用此间学识,若遇明主,当辅佐之,若见黎民苦,当救助之。 將彼世之智慧,化为此世之福祉,方不负为师跨越时空,留下这些笔墨之初心。 密室之中另有一信,是留给那位为师的『有缘人』。 你既已至此,若无有缘人,可自行阅览,亦可待其自来。 云梦山传承之未来,你可自行决断。 言尽於此,望自珍重。 师:王远山 於云梦山鬼谷洞,绝笔。】 第1022章 云梦山之行(十二) 那位前辈给虚介子留的信很长,李彻只是看了开头结尾,又扫了一眼中间的內容,便没有再看了。 虽然只看了几段文字,但这位名为王远山的先辈,其胸怀与远见,在李彻心中已然清晰了许多。 他没有细读其中具体內容,因为那是虚介子与他师父之间的事情,对前辈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李彻將信纸轻轻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之中,妥善置於一旁。 他的目光,隨之投向了书案上的另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与给虚介子的那封一般无二,同样覆盖著岁月的浮尘。 但李彻知道,这封才是王远山留给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同志』,也就是自己的。 心跳,不由自主地再次加速。 怀著近乎近乡情怯的激动之情,李彻他伸出手,打开了这第二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空白一片。 信纸同样是略显发黄的纸张,上面的字跡与前一封一样,竖排书写,风格硬朗。 他凝神,逐字看了下去: 【致后来者:】 隨后: 【“同志,你好!”】 开篇第一句,仅仅四个字,却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李彻的心理防线! 同志! 他叫我同志! 跨越了百年的时光,跨越了世界的壁垒,这两个字如此沉重而温暖。 不是君臣,不是师徒,而是对志同道合者,最崇高的称谓!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往下看: 【如果你能看懂这些字,並能理解『同志』二字的含义,那么,你我应该来自同一个地方,拥有著相似的魂魄。 我不知道你是因何来到这个时代,也不知道你我之间相隔了多少岁月。 我叫王远山,生於旧世界崩坏、新世界在血火中孕育的年代。 我们那代人,见证过屈辱,经歷过战火,也满怀希望地建设一个崭新的国家。 可惜命运弄人,我未能看到那理想完全实现的一天,便来到了这里。 初临此世,彷徨过,绝望过,也曾想过隨波逐流。 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无法改变。 我將我所知所学的知识,儘可能系统地记录下来。 並非因为它们多么高深,这些大多只是基础。 而是因为它们代表著一种方法,一种认识世界並改造世界的工具。 我希望,后来者若能得见,能少走一些弯路,能让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过上免於饥饉、免於恐惧、有尊严的生活。 我设置了那个密码,19491001。 那是我,也是无数像我一样的人,心中永不磨灭的光。 能解开它,证明你我的血脉与信念,源自同一片土壤。 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复杂,它有自身的运行逻辑和歷史惯性。 直接照搬我们时代的经验,或许会水土不服,甚至引发灾难。 望你慎之又慎,因地制宜,找到属於这个时代的『道路』。 洞外所藏,是『术』,是工具。 而我想留给你的,是一些关於『道』的思考,以及我为此准备的一点微薄的『礼物』。】 李彻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接下来的文字上。 一旁的胡强一脸担忧地看著他,犹豫著要不要提醒一下自家陛下,刚刚自己都呼吸了十多次,他却是一口气都没出。 再这么下去,胡强怕陛下自己把自己憋死。 李彻却是无暇关注胡强,他知道,这位名为王远山同志跨越百年时空的託付,此刻才真正开始。 【信写至此,想必你已对我的来歷有所了解。 那就说说我来到此世后的经歷吧,或许能让你对这个世界,以及我后来的选择,有更真切的体会。 我在新中国成立后不久,留洋归来。 那时的祖国,可谓百废待兴,万物勃发。 我怀著满腔热血,投入了工作,具体领域恕我不便在此明言,只能说与国之重器相关。 日子很苦,物资匱乏,常常飢一顿饱一顿,但精神上是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们所有人都坚信,靠著我们的双手,一定能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强大的新中国,让我们的同胞再也不受欺辱。 然而,命运给了我一个无比残酷的玩笑。 一日,在连续奋战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我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荒野,身体也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 起初,我以为是疲劳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幻觉,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怪梦。 我疯狂地奔跑,试图找到熟悉的景物,找到回去的路,哪怕只是看到一面红旗,听到一句乡音。 但,什么都没有。 周围的植被、地貌、甚至天空的顏色,都透著一种陌生的基调。 我一路乞討,一路漫无目的地流浪,靠著零星的信息和观察,逐渐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想必你也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歷史从秦代之后,就走上了一条与我们认知中不同的岔路。 没有汉唐的辉煌,没有宋明的风雅,不变的是一个个陌生的王朝更迭。 百姓的生活,谈不上水深火热,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赋税、徭役、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盘剥,让大多数人都只是在生存线上挣扎。 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每一天,我都在疯狂地思念著我的实验,我的同事和同志们,我那刚刚看到曙光却未能竟全功的项目,还有那片我立志要让她重新屹立於世界之巔的土地。 那种撕心裂肺的乡愁,几乎將我吞噬,將我一次又一次击倒。 最终,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崩溃让我倒下了,倒在了一片不知名的山林里。 昏迷前,我甚至有一丝期望。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死亡,便是梦醒归家之时。 然而,我再次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和的面容。 救我的人,自称是云梦山修士。 云梦山?我並非歷史专业,但对这个名字也有耳闻,知道是传说中鬼谷子的隱居之地。 那时我心如死灰,无处可去。 见对方確实心思良善,便也默然接受了安排,留在了这云梦山。 最初那段时日,我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整日浑浑噩噩,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 山中之人都以为我遭了难,是个失了魂的痴儿。 说来可笑,那种放空一切,不用思考,不用背负任何责任的状態,反而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寧静。 我之前实在太累,太紧绷了。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 我无意中听到几位山中长者,为了一个在我看来极其简单的,约等於我们那边十岁孩童蒙学的数学问题,而爭得面红耳赤,却不得要领。 听著那些迂腐而复杂的解法,我实在没能忍住,嗤笑出声。 这一笑,却是引来了麻烦。 那位救了我,后来成为我师父的长者,第一次对我沉下了脸,语气严肃地问我为何发笑? 或许是沉寂太久,也或许是骨子里那点属於学者的较真劲头上来了。 我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概念,一口气写出了六种不同的解题思路。 当时,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之前的怜悯,瞬间变成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从那一天起,我在云梦山『痴呆儿』的悠閒日子,便一去不復返了。 『神童』、『天授』之名不脛而走,甚至有人私下传言,说我是祖师爷显灵,赐给云梦山的继承人。 对此,我內心是不屑的。 鬼谷子王詡,虽然也姓王,但和我没有半毛钱关係? 不过鬼谷子也还有一片山,应该算是大地主了,出身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然而,我的师父,那位救了我,也即將改变我后半生的长者,不再將我视为需要照顾的痴儿,而是真正当作弟子来培养。 他开始教我读书认字,从最基础的经史子集开始教起。 说实话,我向来对文科兴趣不大。 但或许是出於对师父救命之恩的感激,我耐著性子学了下去。 而这一学,竟让我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天地。 我见识到了先秦诸子的智慧,那种对人性、对社会、对宇宙规律的深刻洞察和宏大思辨。 与我熟悉的自然科学体系,仿佛是认识世界的两条不同路径,却在某些至高之处隱隱相通。 那种思维的乐趣,某种程度上,抚慰了我无法从事原有专业的遗憾。 隨著对经史子集的深入学习,我的心境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仅仅沉溺於自身的失落,开始將目光投向这个与我故乡似是而非的世界,投向这个名为『桓朝』的国家。 越是学习,越是观察,一个念头便越是清晰:两个世界的歷史轨跡在秦代分岔,但语言文字、人种外貌,乃至许多底层的社会结构,都有著惊人的相似性。 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在浩瀚宇宙中,这两个文明是否存在著某种尚未被认知的渊源? 如果这些说著与我相同语言,有著同样面貌的古人,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同胞』呢?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便迅速发芽、滋长。 最终让我酿成大错,甚至一度走上深渊,做出了那件悔恨终生之事。 第1023章 云梦山之行(十三) 看到这里,李彻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已经猜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年代的前辈,心中怀揣著炽烈的理想,到了比前世还封建的年代,会发生什么?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李彻继续看下去: 【我看著山外传来的消息中,那些关民生多艰的记载,心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开始灼烧。 在我们的家乡,无数先辈前赴后继,不正是为了推翻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建立一个属於人民自己的国家吗? 如今,我身怀超越时代的知识,却目睹著类似的苦难,难道就没有责任做些什么吗?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念头如同魔咒般縈绕在我心头。 起初这只是一个想法,后来却逐渐成了执念,甚至是妄念。 我开始在云梦山內部,有选择地向一些志向相投的年轻弟子,传授更为激进的思想。 虽然没有触及根本,但也是一些关於社会结构、权力分配、阶级分析的学说,在这个年代无疑是疯狂,所以我只能私下里做这件事。 是的,我试图在这里先建立起一个理想的『雏形』,一个未来的『火种』。 我以为我掌握著真理,以为凭藉超越时代的见识,可以拨开歷史的迷雾,为这个世界规划出一条直达彼岸的捷径。 被这种救世主般的情绪蒙蔽了双眼,我完全忽略了这个古老文明自身拥有的惯性与复杂性,忽略了现实人性和社会土壤的巨大差异。 我將另一个时空的经验,当成了可以隨意移植的万能药方。 我过於急切,过於理想化,也过於傲慢了。 最终,这种脱离了实际的激进尝试,酿成了大错。 我开始试图在云梦山周边区域,推行一场实验。 对此,我和我同伴们称为『云梦新政』,妄图在云梦山周边百余里的数个村庄,建立一个基於新中国早期理想化构想的模范区。 我主张废除原有的土地租佃关係,宣称土地归耕者所有,这直接触动了地方乡绅和宗族的根本利益。 组织村民,以集体劳作的名义,强行重新分配了土地。 並试图推行简单的工分制来记录劳动,以期按需分配收成。 我试图打破原有的宗族体系和乡老自治,仿照我记忆中公社的雏形,建立村民议事会来管理一切事务。 我亲自为议事会成员灌输平等、互助的概念,並要求他们执行我制定的生產计划。 这完全架空並激怒了原有的乡村权力结构,那些乡绅和族老们表面顺从,暗地里积聚著不满情绪。 我还开办夜校,亲自向村民宣讲,內容远超识字算数。 更多的是批判君权神授、宿命论,宣扬人定胜天、眾生平等...... 仔细想来,这些思想他们应该是听不懂的,之所以会过来听课,完全是因为为了鼓励他们学习,我会给参加夜校的人发放免费的鸡蛋。 我甚至鼓励村民质疑官府政令,抵制不合理的徭役和税赋。 这在这个时代,无异於公开挑战皇权和整个社会秩序。 出於不切实际的斗爭幻想,我以防匪保家为名,组织了一支由青壮村民组成的护村队,並秘密传授了一些纪律操练和格斗技巧。 这一步,是彻底將事情推向不可挽回深渊的关键。 我带来的理念是碎片化的,是被我自身情绪和执念扭曲过的。 忽视了小农经济的固有局限,忽视了千年宗法社会的强大惯性,更严重低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 衝突的爆发,源於一场秋收征粮。 官府前来征粮,而我领导的议事会竟直接抗缴粮税,用以集体储备。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地乡绅趁机发难联合起来,以『云梦山妖人聚眾抗税、图谋不轨』为名,煽动部分村民,火速上报了官府。 官府的反应极其迅速,短短数天的时间,一支装备精良的县兵开赴而来,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护村队在正规军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参与抵抗的村民和几名核心弟子当场被杀,所谓模范区瞬间化为乌有。 我就是这场灾难的源头。 我的狂妄,我的急躁,我对复杂社会问题的简单化处理,最终让信任我的弟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让依附我的村民遭受了无妄之灾,也让云梦山蒙受了前所未有的耻辱。 每每回想,那绝望的哭喊,仿佛仍在耳畔。 实验失败后,云梦山付出的代价远比我想像的更为惨重。 那些受到激进思想影响的云梦山弟子们,並未因山外的挫折而彻底清醒。 他们中的一部分,反而认为是我做得太过保守,不够彻底。 他们將山外的失败归咎於民眾觉悟不够,却未曾反思理论本身与现实的脱节。 在一个夜晚,数名思想最为激进的云梦山弟子,留下书信,不辞而別。 他们带著从我这里学到的理论,满怀改造世界的激情,下山而去。 他们不再满足於在底层缓慢耕耘,而是试图走上层路线。 去游说並策反那些他们认为是开明的当权官员,幻想通过权力的更迭,一夜之间实现他们的理想蓝图。 结果,是必然的,也是血腥的。 他们的言论,在那些久经宦海的官员听来,已经不仅仅是离经叛道,更是动摇国本、煽动叛乱的妖言!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这些怀揣著不切实际幻想的年轻人们,迅速被抓捕、审讯,然后以图谋不轨的罪名,被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消息传回云梦山时,我崩溃了。 是我,用那些未经消化、脱离实际的学说,亲手將他们送上了绝路! 这一次,引发的风暴远超上次。 朝廷的目光再次聚焦云梦山,开始怀疑这里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叛乱策源地。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要將整个云梦山碾为齏粉。 是我的师父站了出来。 他拖著病体,耗尽了自己毕生积累的所有人脉,四处奔走,上下打点,甚至不惜以自身性命和云梦山千年清誉作保,才勉强说服了朝廷。 最终,將此事定性为『少数弟子受邪说蛊惑,自行其是』,与云梦山主流无关。 云梦山的传承,算是勉强保住了。 但我的师父,这位一生淡泊、与世无爭的老人,却因连番打击,在事件平息后不久,便油尽灯枯,鬱鬱而终。 临终前,他紧紧握著我的手,浑浊的眼中已无多少神采,只是反覆念叨著: “错了......都错了......远山,停下吧......停下......” 我跪在师父床前,看著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隨之死去。 无尽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我彻底淹没。 是我,是我这个来自异世的灾星,害死了师父,害死了那些年轻的弟子,差点毁掉了云梦山的千年基业。】 李彻缓缓放下信纸,目光深沉。 从看到信中王远山的实验那剎那,他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果真如此,过程与结局並未出乎他的预料。 他闭上眼,仿佛能透过百年的时光,看到那个来自同一个世界灵魂,在异世的土地上急切地想要播下火种,却最终引火烧身。 “太过激进了啊,王同志......” 李彻在心中无声地嘆息。 他能理解那份急切。 那位先辈来自一个曾经积贫积弱,而后通过剧烈变革和无数牺牲才得以浴火重生的国度。 他所代表的那一代人,骨子里烙印著只爭朝夕的紧迫感。 他们亲眼见证,甚至亲身参与过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去打破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秩序。 那种深刻於灵魂的改造衝动与救亡意识,让他面对一个同样存在压迫与不公的的封建社会时,会本能地喷薄而出,复製那条已被验证过的路。 他將复杂的社会演变,视作可以依靠先进理论速成的工程。 相信理念的力量可以碾压一切现实的阻力,却低估了传统惯性的强大,忽略了人性的复杂性。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误,王同志。” 李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信纸,看到了那个在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痛苦挣扎的灵魂。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是你们那一代人,在特定歷史背景下,难以完全避免的认知烙印。” 李彻虽然同样来自现代,但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与王远山已然不同。 他见证过同样激进的试验,也目睹过其后的反思与调整。 身处信息爆炸、全球视野的开阔时代,他清楚社会变革是一场复杂的系统工程,绝非简单的理论移植就能一蹴而就的。 它需要考虑到具体的生產力水平、文化传统、社会结构,需要耐心、策略,甚至是......一些必要的妥协。 王远山的悲剧在於,他带著一个激烈变革时代的终极答案,却来到了漫长进程的起点。 他的失败,是两种不同时空逻辑碰撞下的必然结果。 “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其行过於鲁莽了。”李彻嘆了口气,再次拿起信纸。 第1024章 云梦山之行(十四) 李彻最终给出了自己的评判,继续往下看去。 【从此之后,我变得沉默了。 我將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再过问任何世事,对外宣称闭关。 我接下了师父传下的鬼谷子之位,却心如死灰,终日埋首於纸堆中,疯狂地阅读著云梦山歷代收藏的典籍,试图用知识麻痹自己,也试图在其中寻找答案。 那时候,我一度以为,我的余生就將在无尽的懺悔与沉寂中度过,直到化为云梦山的一抔黄土。 但是......我不甘心啊! 午夜梦回,那些弟子们年轻而炽热的面庞,师父临终前绝望而担忧的眼神,交替出现在我眼前。 他们的牺牲,难道就如此毫无价值? 我的到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带来灾难? 我掌握的这些知识,难道註定只能是镜花水月? 那时的我还没有察觉到,一种更偏执的念头,在我死寂的心中悄然种下。 为了弥补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我走上了一条更为极端的道路。 犯下了一个比之前所有错误加起来,都要更大的错误。 现在再想起来,那时候我的人格仿佛被撕裂了。 一部分的我,永远停留在了穿越而来的那一刻,固执地认为自己不属於这个落后的世界,只是一个痛苦的旁观者。 另一部分的我,却已在云梦山的岁月中扎根,背负著鬼谷子的传承。 我开始疯狂地书写。 不再涉及任何思想,只记录纯粹的科学知识。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医学...... 我將我所知的一切知识,全部记录下来。 这像是一种赎罪,也像是一种准备。 我將这些视为留给这个世界的遗產,希望它们能在我失败的地方,结出不一样的果实。 与此同时,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蔓延滋生——我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我反覆回想穿越前的最后时刻:严重的自然灾害,持续的飢饿,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好巧不巧,我就是在那时眼前一黑,来到了此世。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毒蛇般钻入我的脑海。 是不是正是因为死了足够多的人,某种时空的壁垒被打破了?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驱散。 它像藤蔓一样缠绕著我的理智,汲取著我內心深处的绝望与偏执。 我开始大量翻阅古籍,发现每当天下大乱,人类大规模死亡之时,都会出现一些不符合科学常识的事件。 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如果在这个世界,也製造大规模的死亡,是不是就能重新打开那条『回家』的路? 至於这个世界的百姓?呵......他们愚昧、麻木,困在永恆的循环里而不自知。 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原住民,並非我的同胞,又与我何干? 这个世道,从上到下,都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不破不立! 既然我的理想之路走不通,那就不如彻底將其摧毁!用烈火与鲜血来洗涤! 若能成功,我或许能回归魂牵梦縈的祖国。 若失败......如此不堪的世界,毁了又何妨?! 反正王朝叠代是定数,或许下一个朝代的统治者会更加英明,百姓的生活会更好呢。 当然,当时我虽然心中这么想,但还没有立刻付诸行动。 我在云梦山中一待就是四十年,到了不惑之年时,我也收下了一代亲传弟子。 和之前教导的云梦山弟子不同,他们年龄与我相仿,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同伴。 而这些弟子则大多是孩童,天真烂漫,正是不知世事的年纪。 我开始教导他们,只传授经学知识,科学道理,不触及任何前世的思想。 若是我註定失败,至少他们不会重蹈我的覆辙。 与此同时,我將目光投向了帝国北疆的边军。 朝廷昏暗,贪腐横行,边军的粮餉被层层剋扣,早已怨声载道。 但那些底层的士兵,大多是淳朴的农家子弟,他们对朝廷仍怀有朴素的忠诚。 他们只是不满,尚未到彻底绝望的地步。 士兵忠诚,但將军呢? 他们手握兵权,饱受委屈,野心与不满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便是游说那些將军,去造反!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了极度的羞愧。 到头来,我用的不是我来自那个世界的『先进思想』,而是我最看不起的云梦山纵横权谋之术。 我用犀利的言辞剖析时局,用精准的算计放大將军对朝廷的怨恨,用『清君侧』这等冠冕堂皇的口號,为他们描绘一个拨乱反正后,权倾朝野的未来。 將军们没有立刻被我说服,但也没有人向朝廷举报我。 我很清楚,这就足够了,他们不是对朝廷忠诚,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至於后果是什么,无所谓了...... 这个朝代总归是要灭亡的,早几十年,完几十年又有什么区別? 机会很快来了。 一位在边疆素有威望的老將军鬱鬱而终,其子继承了他的位置。 小將军年轻气盛,对朝廷长期苛待边军充满愤懣,而我恰好在这时候找到了他。 我没有用任何理想去说服他,我只告诉他事实:朝廷奸佞当道,剋扣军餉,视边军將士如草芥。 我们不是在造反,是在拯救被蒙蔽的皇帝,是在为无数枉死的边军同袍討还公道! 我没有说谎,事实本就如此。 我只是將这份事实,淬链成了最锋利的毒箭。 小將军被说动了。 或者说,他內心的野心,被我点燃了。 他振臂一呼,打著『清君侧、安社稷』的旗號,起兵了。 长期受压制的边军,如同乾柴遇烈火,从者如云。 他们怀著悲壮的心情,认为自己是在为国除奸,是在进行一场正义的战爭。 乱世,开始了。 当这些满怀忠诚的边军將士,冲向战场时,他们看到的,是同样打著龙旗、穿著同样军服的官军。 对方在高喊著他们:“叛贼!叛贼!” 叛贼? 你们这些依附奸佞、助紂为虐的傢伙才是叛贼! 双方都坚信自己代表著正义,都为了心中的桓国而战。 战爭极其惨烈。 没有妥协,没有退让,只有你死我活的拼杀。 最终,胜利属於朝廷。 但这是一场惨胜。 帝国最为精锐的北疆边军,在这场內耗中损失殆尽。 国力大损,民生凋敝。 老皇帝在惊惧中驾崩,新帝继位。 新帝虽算英明,接手的却是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 死了很多人。 多到尸骸蔽野,河水尽赤。 多到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 我站在云梦山巔,仿佛能闻到瀰漫在整个帝国的血腥气。 但是...... 我,依旧还在这里。 没能回去。】 胡强看到自己陛下打了个寒颤,隨后缓缓將读了一半的信纸按在桌上。 他不禁四处瞧了瞧,这密室也没风,不冷啊。 密室是不冷的,但此刻的李彻却是遍体生寒,心中满是寒意。 如果说王远山之前的实验,还带著理想主义的幼稚,那么信中所描述这场叛乱,则已彻底超出了激进的范畴。 “他迷失了。”李彻在心中默念。 此时的王远山,已不再是一个怀揣理想却方法错误的先行者,而是一个在绝望中彻底异化的灵魂。 从本质上讲,王远山已经不再將这个世界视为真实。 他的心態,更像前世那些沉浸於虚擬游戏的玩家,將芸芸眾生都视作了npc。 杀npc有什么心理负担,不过是一串虚擬数据罢了。 他不再在乎那些边军將士,不再在乎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不再在乎烽火所过之处的人间惨剧。 他需要的,仅仅是『大规模的死亡』这个结果,用以验证他疯狂的猜想。 他失去了信仰。 李彻喟嘆,那个曾心怀热血的王远山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乡愁扭曲的復仇者,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他拋弃了来自故土的人本精神,反而用起了他最不屑的冷酷纵横权术。 这不是进步,而是彻底的墮落。 然而,更让李彻心思复杂的是,王远山这桩罄竹难书的罪孽,客观上却成了自己能够崛起的关键铺垫。 没有王远山掀起的那场內战,耗尽前朝国力,桓朝的统治根基不会动摇得如此之快。 没有那场大乱导致中央权威崩塌,地方势力蜂起,庆帝便难以找到逐鹿天下的契机。 如此,自己穿越而来时,也就没有这个皇子身份,境遇未必能比初来乍的的王远山好上多少。 如此算来,他李彻今日能执掌乾坤,脚下踩著的竟是王远山当年亲手用无数尸骸铺就的阶梯。 “或许......若无他这疯狂一举,我便是第二个王远山。” 李彻凝视著信纸上那狂乱的笔跡,仿佛看到了在另一个时空线上,一个同样绝望,在困境中走向极端的自己。 这份认知,让他无法对王远山的行为,进行道义上的批判,反而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悲悯。 歷史的弔诡,莫过於此。 第1025章 云梦山之行(十五) 【那场付出无数生命为代价的战爭结束后,我依旧站在这片世界的土地上。 头顶是此世的星空,而非故乡的明月。 没有奇蹟,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这片土地上又多了几十万冤魂,和一个更加残破的江山。 我的最后一丝执念,也隨著那冲天的血腥气一起散去了。 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心神俱疲。 回首此生,恍然惊觉,我已近八十高龄。 即便此刻真能回去,回到日思夜想的祖国,我还能做什么呢? 一个垂垂老矣的异世游子,还能为她的建设添砖加瓦吗? 恐怕,连理解那个飞速发展的新世界都已力不从心。 於是,我释怀了。 没有悔恨,那太奢侈,我的罪孽不配用悔恨来减轻。 也没有了执念,那团烧了我大半辈子,最终焚毁了许多无辜者的火,终於彻底熄灭了。 我只是......放下了。 放下对归乡的痴想,放下对使命的妄念,也放下对前世一切的眷恋。 就像一部冗长而荒诞的戏剧终於落幕,演员累了,该卸妆了。 我的弟子们性情各异,但都是好样的孩子。 其中以虚介子这孩子,心性最为平和沉稳,不激不隨,颇有古仁人之风。 將云梦山这摊子事交给他,我最是放心的。 至於其他弟子,我也根据他们的天资心性,分別传授了不同的本领,总归能让他们在这世间安身立命,不致困顿。 能看到这封信的,无非三种人。 若是我徒: 说明你守住了为师最后的底线,心性修为已足。 信中所述,便是为师真实而完整的一生,光辉与罪恶皆在於此。 你知晓便可,不必颂扬,更不必尝试纠正弥补。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將信看完后,付诸一炬,勿留痕跡,勿再让这些陈年旧事,搅扰云梦山的清净与你的道心。 安心传承学问,惠及世人,便是对为师最大的告慰。 若是有缘之人,却非我同乡: 或许你能破解密码,靠的只是运气。 只將此信当作一个疯癲老者的胡言乱语,一个离奇的故事便好。 切莫深究,切莫试图利用我留下的任何东西。 我走过的路,尽头是悬崖;我点燃的火,焚毁的是生灵。 引火烧身,绝非虚言。 转身离开,过你自己的生活去。 最后,若你是我真正的同乡,与我血脉同源,且心中仍怀有与我同样的壮志: 那么,同志,请允许我再这样称呼你一次。 我在这个书案之下,留下了一个暗格,开启之法,与洞门密码相同。 里面是我为你,也是为我们共同的理想,准备的两样东西。 它们或许能帮你少走一些弯路,至少能让你更快地拥有改变的力量。 但正因如此,它们也无比危险。 谨慎,谨慎,再谨慎! 我的前车之鑑,血跡未乾。 改变世界,並非凭藉一腔热血和几件利器就能成功。 它需要对复杂现实的深刻洞察,需要超乎常人的耐心与智慧,更需要时刻警惕权力与知识对人心的异化。 莫要被理想蒙蔽双眼,变成自己曾经憎恶的模样。 莫要为了遥远的宏大目標,忽视了脚下鲜活的生命。 劝君自勉。 莫要,重蹈我的覆辙。 王远山绝笔。】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日期,没有更多叮嘱,仿佛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只留下一片沉默的空白。 李彻深吸一口气,自己用了短短几株香的时间,读尽了王远山的一生。 若问他有什么感想......只能说感慨万千,无从开口。 他需要相当一段时间去回味解读这封信,王远山的经歷对自己的警示意义太大了。 而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彻依照信中指示,俯身探查那张书案下方的地板。 地板並无明显缝隙,但他以指尖在上面摸了半天,摸到了一个隱藏的九宫格。 隨后,李彻按照『19491001』的顺序轻重不一地依次按压。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噠』声,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木板向內弹开,露出了一个不算大但足够深的暗格。 李彻不由得心中暗嘆,这位先辈的机关之术当真巧妙,应当是学物理出身的学者。 联繫之前信中所说,王远山的工作还有保密性质,甚至穿越过后都不肯和后来者言说。 由此可见,这位大佬负责的项目一定不简单,不是航天航空,应该就是蘑菇弹。 李彻不由得有些可惜,若是这位大佬还活著多好,有这么一尊大神压阵,大庆很快就能进入工业革命。 暗格中別无他物,只有两本以油纸精心包裹,保存完好的册子。 李彻將其取出,拂去上面不多的尘埃。 看了一眼胡强,后者立刻別过头去,表示自己没有在偷看。 看到这货的憨样,李彻都气笑了:“朕让你把灯靠近点,你別过头去有何用,你能看懂字啊?” 胡强挠了挠脑袋,这才凑了过来。 接著胡强持著的稳定灯光,李彻看清了它们的面貌。 两本册子封面是结实的深蓝色粗布,没有任何花哨纹饰,以工整硬朗的字体写就书名。 他拿起第一本,看向书名——《桓末世家秘藏勘录》 李彻心头微微一震,翻开书本细看,却见一条条分门別类、极尽详实的记录。 某郡某县,某氏某族,於何地有何別院、密窖、田庄;其中藏匿金银几何,粮秣多少,私铸兵甲若干;族中核心人物有何癖好、弱点、不可告人之秘;与朝中何人勾结,利益输送脉络如何......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时间上主要聚焦於前朝时期,尤其是王远山策动边乱前后的那段动盪时期。 这显然是他利用云梦山的信息网络,长期搜集信息,並核实整理而成的。 这是一份足以將当时眾多世家大族连根拔起的黑帐本。 李彻看著看著,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里面记载的世家,大多数可都活到了现在。 也就是说,这份黑帐本放到今天,也是有用的。 第1026章 云梦山之行(完) 为何说到现在也是有用的? 虽然上面记载的人都死绝了,但藏匿財宝的地点可没那么容易改变。 李彻对世家的抄家一直在继续,抄出来的財富也是惊人的,但为了给他们保存顏面,大多是让他们自主上交生產资料。 黄金这等硬通货不算是生產材料,世家手中保存的还有不少。 而他们藏匿財富,自然不可能大摇大摆放在家中,都是藏在隱秘场所。 这等场所自然不可能经常改变,所以说,书中记载的地方大概率依然是世家的藏宝地。 掌握了这些信息,就相当於把这些財富实际掌握在手中,世家不过是替自己保管罢了。 李彻放下第一本册子,又拿起第二本。 这本书更薄一些,封面是朴素的灰色,书名却让他的目光骤然凝住——《新世芻议:制度芻形与民本纲要》 『芻议』、“芻形』,用词相当谦逊,可见王远山是在刻意低调。 但李彻知道,这里面装的,可能是比外面所有技术典籍加起来,还要危险百倍的东西。 他缓缓翻开,目录页映入眼帘: 卷一:权力本源与君权辨析 卷二:代议制度之设想与基层架构 卷三:律法为公之原则与制衡 卷四:民权基础与教化之途 卷五:经济民生与財富分配浅析 卷六:理想与现实——渐进变革之遐思 ...... 字里行间,看似不起眼,但內容却是让李彻心惊不已。 王远山试图將前世关於社会制度的核心理念,剥去特定歷史环境下的外壳,提炼出一些基本原则和框架性的思路。 又结合对此世社会的观察,总结出一条本土化的路径。 虽然书中大量使用了『或可』、『假设』等谨慎的措辞,反覆强调『因地制宜』、『循序渐进』等词语。 但李彻还是一眼看出,这不就是一本適用於古代的《毛概》和《马原理》嘛。 显然,在王远山经歷惨痛失败后,痛定思痛,耗费心血写出了这本书。 或者说,这是一本屠龙之术。 李彻合上两本书,久久无言。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眼中复杂的波澜。 王远山留下的,並非他原先猜测的什么蘑菇弹图纸,真留下了那种东西,大庆也没法用。 王远山最终留给同志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份沾满自己血跡的地图。 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言的那一丝期待。 期待后来者的路,能走得比他更稳,更远。 李彻將两本书郑重收起。 自己今日在这鬼谷洞中的收穫,远比预想的更加沉重,也更加珍贵。 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將两本意义非凡的册子收好,李彻站在密室中,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片空旷的空间。 王远山跨越百年的执念,仿佛还縈绕在这寂静的空气里。 李彻闭目片刻,將胸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恢復了惯有的沉静。 “您的意志我接收到了......王同志。”李彻淡淡开口。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带著胡强走出了密室。 昏黄的灯光重新照亮洞口,虚介子仍站在原地等候,脸上的表情愈发紧张。 见李彻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先是在李彻脸上探寻片刻,隨即又瞥向他身后的密室。 李彻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封王远山留给弟子的信,递了过去。 “此信,是尊师留给先生的。”李彻的声音平静。 虚介子看著那熟悉的信封样式,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低声道:“陛下,老夫愚钝,尚未能將先师留在洞外的学问参透,真的有资格看这封信吗?” 看著这位百岁老人露出孩童般惶惑,李彻心中微嘆,语气放缓道:“老先生,此信看与不看,取决於您。” “朕想说的是,此信既是尊师亲笔留予你,便是你理应知晓之事,他既託付於你,便是信你。” 这番话给了虚介子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封信。 指尖触及信封的瞬间,眼眶便已微红。 走到一旁石壁的灯盏下,虚介子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封口。 李彻没有打扰他,只是示意胡强將灯光凑近些。 自己则走到洞口边缘,望著外面山谷中流动的雾气,默默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虚介子难以抑制的呼吸声。 时而,能听到仿佛孩子得到夸奖般的傻笑;时而,因信中某些內容而兴奋的吸气声;接著,是压抑的低声呜咽。 最终,当所有的声音都归於沉寂,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李彻没有回头,他能想像信中內容对虚介子的衝击。 而李彻没有將王远山留给自己的那封信,交给虚介子去看。 毕竟,其內所揭示的黑暗往事,对虚介子而言太过残酷了。 在虚介子心中,王远山是完美的师尊,是智慧与慈悲的化身。 有些真相太过残酷,足以摧毁一个人毕生的精神支柱。 这位百岁老人已经承受了过多的震撼,无需再背负那份血色的罪孽。 就让他心中的师父,停留在那个留下浩瀚学识,心怀济世之念的无双国士形象上吧。 这份残缺的真相,是李彻能为这位同志保留的最后一份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衣袂摩擦的声音。 李彻转过身,只见虚介子已经小心地將信纸折好,重新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他脸上泪痕未乾,眼眶通红。 但那双重瞳之中,却少了忐忑之色,多了尘埃落定后的清明。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看向李彻。 四目相对,李彻察觉到,虚介子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陛下。” 李彻微微頷首:“看完了?” 虚介子直起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幽深的洞口,又望向山谷外隱约的房舍轮廓。 他转向李彻,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平和:“陛下远道而来,又在洞中盘桓良久,想必乏了。” “山间清寒,若不嫌弃,还请陛下隨老夫移步山上精舍,饮一杯粗茶,我们正好可以静下心来,详谈一二。” 第1027章 招揽虚介子 李彻看著虚介子眼中的澄澈,心中也是清楚。 经过这封信的內容洗礼,这位云梦山当代鬼谷子,已经真正意义上接受了自己这位『天外来客』的皇帝身份。 接下来的事情就要涉及云梦山传承,王远山的学问运用,乃至对天下大势的深入对话了。 虚介子想必也清楚,交情归交情,自己说到底还是皇帝,要为大庆的未来负责任。 王远山的过去固然令李彻唏嘘,但大庆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云梦山留下的这些东西,李彻必须要儘可能地去爭取。 他点了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虚介子本想唤徒弟林清源前来伺候茶汤,但手抬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老泪纵横,面上恐怕还有痕跡。 他连忙用宽大的袖袍仔细擦了擦脸颊,这才转向李彻,带著几分歉意道: “老夫方才在陛下面前心绪失守,涕泪横流,实是丑態百出,还望陛下海涵。” 李彻看著他认真擦拭的模样,摇头道:“先生此言差矣,朕只见一位学生感怀师恩深重,至情至性的仁孝之心。” “却是未曾看到什么『丑態』。”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虚介子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仅能力非凡,心思更是细腻通透,懂得体恤人情。 明明已经是九五之尊,却仍能做到这一点,当真是难得啊。 师父那个世界的人,都是如此出色的吗?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李彻一眼,伸手引路:“陛下,请。” 两人沿著清幽的石径,来到山顶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 亭子倚著山崖而建,四周古松环绕,云气在脚下缓缓流淌,远处层峦叠嶂尽收眼底,確是个静心谈话的好所在。 林清源早已得了吩咐,在此备好了茶具。 见师尊与陛下到来,他恭敬地行礼,然后手法嫻熟地温壶、置茶、冲泡、分杯,將两盏清茶奉上后,便知趣地躬身退出了凉亭,在数丈外垂手侍立。 胡强则按刀立於亭口,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確保无人能打扰亭中谈话。 凉亭內,茶香裊裊,只剩下李彻与虚介子相对而坐。 虚介子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喉,带著山泉的清冽与茶叶的微涩,让他纷乱的心绪又清明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率先开口道: “先师在信中已对老夫言明,与他有宿缘之人,若是心怀大志、真心爱民救国之人,则云梦山当倾力相助。” 他抬起那双重瞳,直视李彻:“老夫既奉师命,亦观陛下之行,信然。” “不知......陛下欲让老夫与云梦山,具体做些什么?” 李彻没想到虚介子如此直接,开门见山。 不过,虚介子这般坦率,反而更合他心意。 他略一沉吟,也直言不讳:“第一,尊师的所有典籍,朕需要带走。” “並非强取贵师门之物,而是为集中整理、研究,並择其合宜者,推广於天下学子。” “先生可放心,朕会命最可靠的学者进行抄录,所有原本必完整归赵,仍留於云梦山珍藏。” 虚介子对此並无异议,点头道:“先师著书,本意便是传承学问,造福世人。” “陛下欲將其发扬光大,正是先师所愿,老夫无有不从。” “第二,”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朕需要先生您本人的帮助。” 虚介子闻言,脸上並未露出惊讶,但眉头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显出为难之色。 他沉默著,没有立刻接话。 李彻看出他的顾虑,继续道:“朕知晓先生醉心学问,尤其渴望將尊师留下的浩瀚学识钻研透彻。” “而此事,即便先生隨朕入京,亦可继续进行。” “朕可在京中为先生辟一清静之所,一应所需,皆由朝廷供给,绝无打扰。” “甚至,內阁和奉国大学中亦有才智之士,或可与先生切磋探討,共解疑难。” 打消对方对学术研究的顾虑后,李彻话锋一转: “而朕需要先生相助的理由,亦在於此。” “先生且看如今之大庆,朕自登基以来,所行之新政,先生即便身处山中,想必也有所耳闻。” 虚介子微微頷首,他虽隱居,但並非不通世事,云梦山自有信息渠道。 李彻语气加重:“朕有意在大庆推行一场深远变革,与尊师的『民本』理念有相通之处,或可称之为『新式民主』之尝试。” “然则,如今之难处在於,朕自身深受尊师那一世界新式思想之影响,却对此世千百年来形成的格局了解未必透彻,常有隔靴搔痒之感。” “而朕麾下的文臣武將,自幼接受的是此世传统的儒家法家教育,他们忠於朕、勤於事,却对朕试图引入的这些新思想难以理解。” 李彻的目光牢牢锁住虚介子,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普天之下,同时系统接受过『新思想』与『传统经学』学习,並能深刻理解两者之异同者,除尊师本人外,恐怕唯有先生你一人了。” “若得先生出山相助,以您贯通新旧之学识,为朕参详谋划,沟通新旧两派,则新政推行,必能少走许多弯路!” 李彻说完,静静等待虚介子的回应。 虚介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目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脸上露出深思之色,显然內心正在激烈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並未直接答应或拒绝,而是先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陛下推行新政之心,老夫从近日朝廷诸多举措中,已然窥见一二。” “確如陛下所言,许多政策颇有锐意革新之气,但细细思之,其中割裂之处亦是明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然后继续道: “一些事情,推进得似乎太过急切了。” “急於求成,往往容易埋下隱患,甚至可能事与愿违。” “哦?”李彻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这正是他渴望听到的,来自一个真正兼具新旧视野的智者的批评。 “先生所指,具体是哪些方面?” “朕愿闻其详。” 第1028章 《云梦对》(上) 虚介子见李彻神情专注,知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剖析: “陛下,內政之弊,牵涉甚广,非一时能言尽,且陛下睿智,想必已有察觉。” “不如这样,老夫先说说这对外之策。” 听到这话,李彻表情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若说他执掌大庆,最为感自豪的方面,那无疑是对外武功了。 大庆军威之盛,近几十年来,乃至几百年来,都堪称冠绝周边。 老奉军的军队,甚至如今还保持著对外征伐百分百胜率,从未尝一败。 吐蕃、罗斯等大国虽偶有异动,也只敢暗中滋事,明面上无不对新的大庆礼敬有加。 在李彻看来,外患虽未根除,但已基本被强大的武力压制,不足为虑。 看到李彻的神情,虚介子不由得微微一笑:“陛下是否觉得,我大庆如今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四夷宾服,故而外事无忧,可高枕以待內治?” 李彻坦然点头:“实不相瞒,朕確有此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强兵在手,宵小慑服,此乃安外之基,大庆於九州,说句无敌也不为过。” 来自前世那个国家,李彻对『枪桿子』的掌控力极大,一直是按照与全世界为敌来约束自己的。 虚介子脸色一肃,摇头道:“陛下若作此想,便是將『军队强大』与『国家强大』混为一谈了。” “老夫以为,此二者虽有联繫,实则迥异,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李彻眉头微蹙,似有所感:“还请先生详谈其中分別。” 虚介子捋须,缓缓道:“兵者凶器也,一旦军队强大,就会令人恐惧。” “周边诸国畏我兵锋,不敢明犯,乃畏其力,非服其德,更非慕其政。” “彼等心中,將大庆视为不得不低头的猛虎,或藏怨望,或怀鬼胎。” “一旦我朝內政生变,露出疲態,这些国家绝不会雪中送炭,多半会作壁上观,甚至落井下石,分而食之。” “陛下如今以重兵镇抚新附之地,却不敢轻撤,便是出自此理。” “惧其反覆,非心服也。” 李彻听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虚介子所言,的確直指要害。 他凭藉超越时代的军事理念和强悍火器打下大片疆土,但统治根基並不牢固,更多依赖军事高压,这並非长久之计。 就如高丽三国和倭国,如今还驻扎著大量军队,每年的军费支出都是天价。 即便是早已臣服的靺鞨和契丹,李彻已然需要將其民眾迁入奉国,让他们和庆人杂居,才能放心。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国家该有的样子,久而久之,財政都可能被压垮。 “那先生所言『国家强大』,又是何意?”李彻追问道,语气更显恳切。 虚介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知晓李彻已经抓住其中关键。 他开口道答道:“所谓国家强大,便是要让人令人嚮往。” “其要在於:国库充盈而无苛敛,百姓安居乐业,政治大体清明,文教昌盛。” “简而言之,便是让我大庆子民之生活,远胜於外邦之民。” “如此,无需刀兵相加,外邦之民自会对我天朝心生仰慕,以成为大庆人为荣,以学习大庆制度和文化为风尚。”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而那些依附於大庆的藩属之国,若能因我朝强盛稳定而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则大庆的稳定便与他们自身的利益牢牢绑定。” “例如,得大庆庇护可免於外敌侵扰,省却大量军费以养民生;与我大庆通商可得厚利,百姓衣食无忧;得陛下指点和庇护,內政渐趋改善。” “那么,即便我朝內部偶有风波,他们也会竭力相助,因为大庆若是倒台了,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届时,即便大庆对其有所要求,甚至在某些內政上施加影响,他们也多半会甘之如飴,视为上国指导。” 这番话如同一通惊雷,在李彻脑中炸响,甚至瞬间贯通了许多前世的见闻。 这不就是某种形式的『利益共同体』吗? 前世某个超级大国,不正是凭藉远超他国的富裕、发达与文化软实力,吸引全球人才与资本,並构建起以其为核心的联盟体系吗? 许多小国自愿让渡部分主权以换取保护和发展机会,正是基於类似的逻辑。 当然,前提是小国里面没发现石油...... “先生所言,確是至理!”李彻豁然开朗,同时又升起新的疑问,“然则,为何我朝文武,竟无人向朕提及此点?是朕所用非人,还是诸臣见不及此?” 虚介子摇头嘆道:“非是诸公不忠不贤,实乃传统局限使然。” “自古便有华夷之辨,天朝上国观念深植人心,对待外邦,无非用『剿』、『抚』、『羈縻』几策,並无一套体系严密的相处之道。” “如今陛下神武,军力冠绝当世,对外自然以『剿』与『威抚』为主。” “在诸臣看来,既有雷霆手段震慑四方,又何须费心经营那些外邦小惠?” “有那精力,不如投入內政民生,见效更快。此乃时势与认知所限,非独人之过。” 李彻深吸一口气,心中最后一点自得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醒。 他站起身,对著虚介子郑重地拱手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请先生不吝赐教,这外交新策,当从何处著手?” 见李彻如此雄主,竟能放下身段,虚心求教,甚至执弟子礼,虚介子心中震动不已。 对这位年轻皇帝的评价,瞬间又拔高数层。 自古以来,立下不世之功的君王,极易刚愎自用,能始终保持清醒、从善如流者,凤毛麟角。 李二为何私德难评,仍能成为天下皇帝的楷模,不就在於一个虚心纳諫吗? 臣子们喜欢能听进去话的皇帝,但完全听从臣子的话就又成了提线木偶,这个度是极难把控的。 而李彻在这个方面就做的很好,既能听进去其他人的建议,又具备自我思考的能力,已显圣君气度。 虚介子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还礼,又请李彻重新落座。 他这才整理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既蒙陛下垂询,老夫便拋砖引玉。” “首要之务,当明確名分,建立体系!” “须將周边诸国,清晰区分为藩属国与朝贡国,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见到虚介子说到了乾货,李彻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 虚介子解释道:“藩属国与朝贡国常被世人混淆,然其本质实际大异。” “可以这么说,藩属国必然需朝贡,但朝贡国未必是藩属国!” 虚介子点了点身前的茶杯:“藩属国,大多与我国接壤,或处於关键战略位置。” “其国君即位,须得我大庆正式册封方具法理;其內政外交,我朝有权过问甚至干预;若其不臣,我朝一纸詔书可斥其非;詔令不行,则王师可名正言顺『代天伐罪』,废立其主。” “此类国家,其存续与稳定,与我朝边境安全、战略布局息息相关,必须加强控制,將其逐渐化为我朝延伸之力臂,乃至未来郡县之基。” 李彻缓缓点头。 说白了藩属国就是臣子,大庆说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没什么自主的外交权。 就如现在的百济,权力都在大庆礼部手中,国主就是个摆设。 虚介子又指向李彻身前,距离他更远的茶杯:“而朝贡国,通常远悬海外,或距离遥远,山川阻隔,难以兵威直接震慑。” “但此等国家与我朝有长期稳定之贸易往来、文化交流。” “对於此类国家,当以怀柔为主,展示天朝仁慈富庶,令其从与我国的交往中通商互利,文化受益。” “使其深切体会到,保持与大庆的友好关係,远比对抗或疏远更有好处。” “如此,其国內自然会有亲庆势力,其国策也会倾向与我交好。” 李彻听得入神,追问道:“那除此二者之外,当如何对待?” 虚介子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便是敌国与殖民国了,敌国自不必多言,凡胆敢公然犯我疆界,损害我核心利益者,即为敌国。” “对此,无须多言,唯有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直至其屈服或灭亡。” 他稍作停顿,语气中带上一丝冷峻: “至於殖民国......此亦是先师曾提及之概念。” “老夫浅见,殖民国可视作完全丧失自主之藩属,甚至更进一步。” “对其无需再留任何体面,可依据其资源稟赋与我朝需求,进行系统性的资源汲取、劳力使用与市场控制。” “其存在之目的,便是为我大庆之发展提供养分。” “此策酷烈,须慎用,且应有长远规划,避免竭泽而渔,反生大乱。” 李彻听完这一整套清晰分层的外交体系论述,不禁抚掌讚嘆:“先生所言,层层递进,名实分明,策略具体,当真是醍醐灌顶,为朕廓清迷雾!” “此非仅外交之术,实乃强国之大道也!” 第1029章 《云梦对》(中) 此时李彻心中已然明了,虚介子比他想像中更有才华。 这一套理论的重要性极高,甚至足以保大庆边疆数百年不出问题! 李彻此刻有些兴奋,为何自古以来中国强大,但却战爭不断。 不就是没能处理好和周边各国的关係吗? 打得过的国家,不占领他们的土地,不奴役他们的子民,不掠夺他们的財富,反而给他们提供帮助,这是哪般道理? 而打不过的国家,要么往死里拼命,要么就送更多財物以消財免灾,使得恶性循环不断。 国与国之间就是弱肉强食,该剥削就得剥削,你不剥削他们,他们起势了转头就会欺负你。 虚介子见李彻已然领会,便微笑著捋了捋雪白的长须:“陛下,若依此策,逐步经营,使我大庆藩属稳固,朝贡络绎,则边疆可安,外衅可弭。” “更有源源不断之贡赋、商税、乃至战略资源输入,充实我朝国库。”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才能更硬,许多此前因財力所限而不敢轻动的內政改革,方有推动的底气。”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李彻心坎里,眼中不禁光芒大盛。 这些日子与朝臣商议国是,提起內政革新,大多重臣开口便是教化百姓、砥礪德行。 这些事情虽然也重要,却总让李彻觉得虚无縹緲。 唯有虚介子,一针见血地点出了真正的重点,那就是经济基础。 这观念看似有些市侩,却无比真实。 李彻来自现代,太清楚金钱在推动社会变革中的作用了。 没有充足的財政支持,强军、基建、教育、科研、福利......一切都是空谈。 大儒们鄙夷『铜臭之物』,可古往今来,哪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能离得开它? 钱作为工具,本无什么附加属性,只看掌握在谁手中,用於什么地方。 “先生真知灼见,深合朕心!”李彻感嘆道,语气更加诚恳,“既谈及內政,朕眼下確有一大难题,如鯁在喉,日夜思虑。” 虚介子不由得笑道:“陛下先莫要说,老夫知晓陛下心中所想,不如你我取笔墨来,將其写在手心,再一起观之。” 李彻无奈笑著摇头,虚介子到底还是古代文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不过,这只是小事情而已,李彻自然不会败兴。 虚介子当即让林清源去取来笔墨,二人別过头去,在手心写了一个字。 握成拳头凑在一起,缓缓打开,果然是两个『世』字。 李彻和虚介子对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果真如此!” 一旁站岗的胡强听到笑声,不由得回过头去,向两人投向关切的目光。 笑了一会儿,李彻开口道:“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数百年,其势虽经朕几番打击,依旧尾大不掉。” “朕欲彻底革除其弊,又恐逼迫过甚,引得狗急跳墙,联合反噬,则天下又將大乱。” “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虚介子见李彻问及核心,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所虑极是,世家之患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除。” “老夫观陛下近年举措,已极有章法,科举取士便是向旧有政局中『掺沙子』的妙手,寒门士子日后必是陛下的最大助力。” “然则,沙子可掺入朝廷,又何尝不能......掺入世家內部?” “掺入世家內部?”李彻若有所思,“先生是指......分化拉拢?” “正是此意。”虚介子頷首,“好叫陛下知道,其实世家並非铁板一块。” “在世家內部,嫡子与庶子的待遇天差地別,利益亦非一致。” “嫡脉继承宗祧,占据绝大部分资源与政治影响力;庶子虽往往也能得些钱財田產,但在家族地位和仕途前景上,难望嫡系项背。” “长此以往,財富与权势愈发集中於少数嫡系手中,每代的传承都在累计,世家岂能不越来越强,越来越难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智谋之光:“陛下何不立法,干预其家產传承?” “譬如,颁行《遗產析分令》,规定世家户主故去后,其田宅、商铺、浮財等,诸子皆有法定的继承份额,尤其可强调对获取功名者额外倾斜。” “同时,大力鼓励、褒奖世家庶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並明確其晋升不以家族嫡庶为碍,唯才是举。” 李彻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几乎要击节讚嘆。 这不正是汉武帝『推恩令』的翻版吗? 只不过推恩令针对的是诸侯王,而此策针对的是天下所有世家大族。 通过国家立法,强制拆分大家族的財產,削弱其经济集中度。 同时为处於家族边缘的庶子开闢上升通道,將其利益与皇权和科举制度绑定。 长此以往,世家內部必然分化,大量庶出人才將被吸收进朝廷体系,反而成为制约嫡系的力量。 “善!大善!”李彻忍不住赞道,“此乃阳谋,分化瓦解於无形!” “只是......”他隨即又蹙起眉头,“世家传承数百年,岂能看不出其中厉害?” “若他们联合抵制,或阳奉阴违,恐引激烈反弹。” 虚介子早有预料,淡然一笑:“陛下所虑甚是,故此举需配合另一策,乃攻心为上。” “陛下可知,世家大族最在意的是什么?是钱財吗?还是官位?” 李彻摇了摇头:“应该都不是,或许是读书学习的资格?” 虚介子笑道:“不错,读书乃是重中之重,但在老夫看来,也非根本。” “哦?”李彻好奇道,“还请先生教我。” 虚介子开口道:“他们最在乎的,是那份累世积累的『清誉』与『门第』,是祖宗先辈留下的赫赫声名与道德光环!” “此物看似虚无,实则是他们凝聚族人,影响士林,区別於寒门庶民的精神支柱!” 李彻点头,这確实是世家维持超然地位的重要原因。 那些世家出门见客人,都不会说自己在朝中的官职,而是用『琅琊诸葛』、『弘农杨氏』来自我介绍。 虚介子继续道:“既然如此,陛下何必去夺他们这份『虚名』?” “非但不夺,反而可以大加尊崇,朝廷可公开褒奖那些歷史悠久,曾出过名臣良將的世家,表彰其『诗礼传家』、『忠义孝友』的门风。” “祭孔、庆典等场合,给予其家族代表显赫礼遇;修史立传,突出其先祖功绩。” “简而言之,將他们的祖宗捧得高高的,將他们的『祖宗优越性』在礼制层面给予充分肯定。” 李彻似乎有些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 虚介子开口道:“將其祖宗牌位,化为约束他们的无形枷锁!” “当朝廷不断强调某世家,祖上如何忠君爱国、清廉刚正时,这个家族的当代掌权者,行事反而会多一层顾忌。” “他们若行贪腐、结党、对抗朝廷,天下人便会指责他们『有辱门风』、『愧对先祖』。” “朝廷届时再行训诫或惩处,便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如此一来,他们引以为傲的祖宗威名,反而成了陛下手中的一把软刀子。” “而在实际政务中。”虚介子总结道,“陛下尽可推行《遗產析分令》,提拔庶子,打压其经济政治垄断。” “但在礼制名誉上,却给予其家族高度尊崇,也就是明面上给足面子,里子上慢慢抽掉其根基。” “让那些世家核心人物,一方面享受著虚荣的满足,一方面却被一点点削弱与分化。” “待到他们惊觉时,想必已是无力回天,即便有个別激烈反抗者,朝廷以『维护其祖宗清誉』为名处置,亦能减少很多阻力,甚至得到其家族內部受惠庶子的支持。” 李彻听完,久久无言。 只是望著凉亭外舒捲的云雾,心中波澜起伏。 虚介子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可太狠了。 將权谋和人心,分析融合得浑然天成,可谓深諳斗爭之精髓。 他已经能想像到未来那些世家顶著祖宗威名,却又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听先生一席话,朕如拨云见日。”李彻最终长嘆一声,郑重拱手,“先生之才,经天纬地。” “这云梦山清茶,朕饮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朕......真心恳请先生出山,助朕一臂之力。” “非是为朕,更为这天下苍生,能早一日沐浴新政之光。” 这一次,虚介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李彻真诚的脸庞,转而望向山谷间沉浮的雾气,仿佛看到了师父王远山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最终,他收回目光,看向李彻,那双重瞳之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对著李彻一揖到地: “陛下不以老夫山野鄙陋,推心置腹,咨以国政。” “先师亦有遗命,嘱老夫助陛下成就大业。”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老夫......皆义不容辞。” “云梦山虚介子,愿隨陛下出山,略尽绵薄,以报君恩!” 第1030章 《云梦对》(下) 凉亭內茶香犹在,君臣对坐。 虚介子得到李彻诚请,应允出山之后,两人之间的关係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別,虽然互相欣赏,但终究没有什么关係。 而如今有了王远山这个联繫,又定下了君臣之谊,却是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共谋大事的坦诚。 虚介子重新坐下,捋了捋长须,重瞳之中智慧的光芒流转不息。 他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既已决意革新,老夫便斗胆,將胸中一些粗浅思虑,陈於御前。” “老夫观先师遗学,察古今之变,参酌此世实情,所得之五条纲要。” 李彻精神大振,身体微微前倾。 早就知道这老爷子有乾货,一位活了上百年的智者,怎么可能对政治没有丝毫感悟呢。 只是李彻没想到,这老爷子肚子里这么有货。 他顿时如同最专注的学生,恭敬请教道:“先生请讲,朕洗耳恭听!” 虚介子伸出第一根手指,苍老的手指骨节分明:“其一,曰『明华夷之序,定远近之策』。” “此即方才所言外交分层之要,然需更进一步,设立专门衙门,专司其职。” “对藩属国,除册封、过问內政外,可定期派遣使节行教化、传技艺、察民情,潜移默化,加深羈縻。” “对朝贡国,则设专门部门精细管理贸易,优其税利,广其往来,使其商贾百姓皆以通庆为荣为利。” “如此,外邦非惧我兵威,乃慕我文明,赖我財货,服我德政,外患可渐弭,外利可日增。” 李彻頷首,虚介子想的很全面,儼然已是一套可执行的制度设计了。 刚好,自己手里不缺外交人才,此事归京后便可立即实行。 虚介子伸出第二指:“其二,曰『破门阀之錮,开上下之途』。” “陛下科举取士,已开一隙天光,然需辅以政策。” “一为方才所言《遗產析分令》,以律法破其经济根基;二为『州县官学普及令』,將读书之权从世家垄断中逐步解放;三为『实务取才考功法』,於科举经义之外,另设算学、格物、律法、农工等实务科目,单独取士授官。” “寒门子弟无家学渊源,如此便可慢慢出头。” “长此以往,朝廷人才来源必广,世家独占鰲头之局面,不攻自破。” “好!”李彻忍不住轻喝一声。 这一政策又是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也就是虚介子之前一直在说的『掺沙子』。 虚介子伸出第三指,语气更显凝重:“其三,曰『立社仓之制,稳百姓之心』。” “民以食为天,粮价稳则天下安,陛下可命各州县,於丰年以平价购粮储仓,歉年平价放出,平抑粮价。” “更进一步,可仿先师书中『合作社』之念,鼓励乡里成立义仓、社仓,民间互助,朝廷监督扶持。” “同时,大力推广农耕,优选粮种,仓廩实,民心安,纵有宵小煽惑,亦难撼动。” 此乃夯实国家根基之策,李彻深以为然。 所谓无农不稳,任何改革都需要稳定的基层作为支撑。 虚介子伸出第四指:“其四,曰『兴格物之学,蓄强国之力』。” “请陛下於奉国大学之外,另设『格物院』,专司研究算学、物理、化学、工学等学科。” “老夫可牵头整理先师典籍,择其基础实用之內容,先译述为今文,培养第一批种子。” “待其开花结果,便可製作更强之火器、更利之农具、更捷之车船。” 李彻心中激盪,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王远山留下的知识宝库,必须要好好发挥,而虚介子就是最合適的掌舵人。 虚介子缓缓伸出最后一指,目光如炬:“其五,曰『改制兵之略,减財政之负』。” “陛下以强兵立国,然如今四海初平,仍维持庞大常备军,耗费钱粮无数,此非长久之道。” “可试行『府兵』与『精兵』结合之制,於內地安稳之处,择田土授予兵户,平时耕作,农隙操练,战时徵召,可大大减轻朝廷养兵之费。” “而於边疆要地、战略要点,则保留精锐职业军队,配以火器,专司戍卫与征伐。” “同时,裁汰老弱,整合番號,提高餉银,使精兵更精,弱兵转民,此消彼长之间,军力未必减,而国库压力可大为缓解。” “省下之钱粮,正可用於前述诸策。” 这一策,李彻还是有些顾虑的。 李彻对军队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真正的军人就该是脱產的,职业的。 府兵屯田制度有局限性,拿农具的手再去拿武器,终究是有些问题。 但李彻没有立刻表达自己的反对,只是微微頷首。 五策言毕,虚介子端起已微凉的茶,轻啜一口,不再言语。 这五策,乃是一位学贯古今的百岁智者,穷其一生思考凝结出的治国精华。 从外交到內政,从破旧到立新,从民生到军备,从眼前到长远......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强国蓝图。 后来史家將此次凉亭对策,称为《云梦五策对》,视为大庆王朝由武功转向文治,由强盛迈向鼎盛的关键转折点。 良久,李彻长长吐出一口气:“先生今日所言,字字珠璣,句句良方!” “此非五策,实乃赐我大庆五根擎天之柱!朕......代天下万民,谢先生!” 这一谢却是情真意切,重於泰山。 待到李彻说完,虚介子缓声道:“陛下言重了,此五策不过骨架框架,其中血肉填充,还需陛下与朝中诸公细细斟酌,缓缓图之。” “朕谨记先生教诲!”李彻眼中光芒璀璨,当即扬声道,“阿强!” 一直守在亭外不远处的胡强快步上前:“末將在!” “传朕口諭,留一半人手在此警戒,另一半人即刻协助先生,整理需要携带的典籍、物品,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有丝毫损毁。” “我们明日便启程回京!” “末將领命!” 命令传下,山脚下的守夜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这边厢,一直侍立在凉亭外的林清源,正因方才皇帝对自家师尊行恭敬大礼而疑惑。 此刻见皇帝亲卫开始动作,师尊似乎也要隨之离去,他再也按捺不住。 趁著虚介子走出凉亭的间隙,疾步上前,拦在虚介子身前。 “师尊!您......您这是要隨陛下离开云梦山?!” 在他心中,师尊虚介子就是云梦山的定海神针,是超然物外的世外仙隱,百年来从未长时间离开过这座山。 如今,竟要下山捲入那污浊不堪的官场吗? 虚介子看著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他脸上的惊愕和担忧是如此真切。 他不由得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 “清源啊。”虚介子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为师確实要隨陛下下山一趟。” “为何啊?”林清源急道,“师尊,您常教导我们,云梦山一脉贵在超然,重在传承。” “山中清静,正適合钻研门派的无上学问,那朝堂之上纷爭不断,人心叵测,您何必去蹚这浑水?” “陛下圣贤,弟子虽不才,但也会拼尽全力辅佐,若师父有事,和弟子......” “痴儿。”虚介子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陛下並未强邀,是为师自愿的。” 他抬头,目光越过林清源,望向山谷间奔流的云雾:“清源,你可知,先贤留下这浩如烟海的学问,是为了什么?” 林清源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为了让我云梦山一脉传承智慧,窥探天地至理......” “是,也不是。”虚介子缓缓摇头,重瞳之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传承智慧是过程,窥探至理是途径。” “但最终的目的,我师父在信中说得明白,是『將彼世之智慧,化为此世之福祉』。” 他收回目光,凝视著林清源的眼睛:“为师在这山中,研读先师典籍百年,常觉自身如坐拥宝山,却只能偶尔拋出一两块碎石於山外,救得几人,解得一困。” “先师之学,如皓月当空,其光本应普照大地,泽被苍生,却因我等的保守与怯懦,锁於这幽谷之中,蒙尘百年。”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如今,陛下锐意革新,志在天下,心繫万民。” “更难得的是,陛下与先师渊源极深,能真正理解並重视这些学问。”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为师下山,非是为全与陛下的君臣之义,亦非是为全我个人的虚名。” “为师下山,是为將这些被锁在山中的光芒,投射到世间最需要它们的地方去;是为让先师的遗志,不再只是一句空谈;是为了天下亿万百姓,能早一日免於饥饉、免於愚昧、免於战乱,活得更有尊严!” “这,才是对云梦山传承最好的延续!” 山风徐来,吹动虚介子如雪般的鬚髮和衣袍。 他站在那里,不再仅是云梦山的鬼谷子,更是一位布道者。 远处的李彻,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负手而立,望著云雾繚绕的群山之巔。 云梦山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气息,向著山外的广阔天地,奔涌而去。 第1031章 归京噩耗 马蹄声踏破了京畿之地的平静。 李彻一行人並未大张旗鼓,但皇帝仪仗再简,也自有一番肃穆威仪。 虚介子坐在马车內,身旁是几箱最为紧要的典籍抄本和手稿。 车轮碾过官道,驶向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帝都城。 入城时已是午后,阳光给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 城门的守卫將领见到御驾,慌忙肃立行礼,眼神中满是崇拜。 虚介子將此看在眼中,微微頷首。 李彻並未耽搁,入城后径直命人,將虚介子送至皇城东南角的清静宅院。 此处原是前朝某位致仕太傅的居所,李彻登基后便收归內廷,一直空置。 这宅子不算极大,但亭台楼阁精巧,更难得的是紧邻宫墙,又自成一格。 虚介子住在这里,既方便召见,又不至被朝廷琐事侵扰。 “先生暂且在此安歇,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管事,此处僕役皆是內务府精心挑选过的,嘴严可靠。” 李彻亲自將虚介子送入正堂,语气诚挚:“先生旅途劳顿,且先休息。” “晚些时候,朕让在京的几位云梦山高足前来拜见,你们师徒也好敘话。” 虚介子对住处並无要求,只点了点头:“有劳陛下费心安排,此处甚好。” 安顿好虚介子,李彻这才起驾回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刻的宣政殿內,正是一日之中议事的后半程。 因皇帝『北巡避暑』,朝中日常政务由燕王李霖与內阁阁臣共同处置。 龙椅空悬,下首处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椅,李霖端坐其上,听著各部院官员依次奏事。 殿內气氛肃穆,几位大臣正在为今岁修復运河的损耗额度爭论,户部的人拧著眉头,与工部的人辩得面红耳赤。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压低声音呼喝: “陛下驾到——” 殿內瞬间一静,所有爭论戛然而止。 正在发言的工部侍郎嘴巴还张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李霖反应最快,倏地从椅上站起,目光投向缓缓洞开的殿门。 阳光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玄色常服,金冠束髮,不是皇帝李彻是谁? “陛下?”眾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陛下不是应该在驪山吗? 前几日才来的平安摺子,说是一切安好,怎会毫无徵兆地突然回京? 李彻迈步跨过门槛,扫过殿中一张张写满惊愕的脸,嘴角微微向上牵了牵,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有趣。 “怎么,几日不见,诸位爱卿便不识得朕了?”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李霖率先躬身:“臣等恭迎陛下回京!” 旋即,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在殿中响起:“臣等恭迎陛下回京!陛下万岁!” 李彻步履从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到龙椅上。 经过李霖身边时,他点了点头,又眨了眨眼睛。 李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只得默默退到一旁,假装没看见。 在龙椅上坐下,李彻抬了抬手:“眾卿平身,都坐吧。” 待眾人心神不寧地重新落座,李彻才閒聊般开口:“朕在驪山休息了几日,心中总惦记著朝中事务,安稳不下,索性便回来了。” “朕不在这些时日,京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的语气轻鬆,只是隨口一问。 虽然离京,但大权可没旁落,自然清楚没什么大事发生,不然早收到消息了。 然而,这话问出,殿內刚刚稍微活泛一点的气氛骤然又凝固了。 李彻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左边扫到右边,將眾臣脸上欲言又止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的心微微一沉。 出事了,而且还是不好当面启奏的事? “嗯?”李彻的声音压低了些,“看诸位爱卿的神色,莫非真有事发生?” “是世家又不安分,闹出什么乱子?还是琼州那边的疫情有变?” 他最担心的是这两件事。 世家是心腹之患,瘟疫则是天灾,都马虎不得。 站在文官首列的霍端孝,感受到皇帝目光的聚焦,只得出列深深一揖:“回陛下,京城並无太大的动盪,世家近来也颇为安静,未见异动。” “琼州疫区的奏报,三日前刚到,疫情已被成功遏制,未再大规模向外扩散。” 他说的都是实话,可越是实话,越显得此刻眾人的沉默诡异。 李彻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 没有国事动盪,那这帮重臣为何如此作態? 他了解这些人,若非真有棘手难言之事,断不会在御前这般吞吞吐吐。 “霍卿。”李彻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冷意,“既无大事,尔等这是何故?” 霍端孝张了张嘴,嘴唇翕动。 隨即,目光飞快地瞟向一旁的燕王李霖。 李霖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嘆一声。 他知道,其他人都怕陛下迁怒,这件事终究得由自己来捅破。 他整了整衣袍,从队列中稳步走出:“陛下。” 李彻的目光立刻转向他:“皇兄,究竟发生何事?但说无妨。” 李霖抬起头,迎上弟弟焦急的眼神,缓缓吐出了一句话:“是钱斌钱阁老,三日前突发恶疾,来势汹汹。” “太医院几位院使、院判都已看过皆言......” 他顿了顿,但终究还是低声续道:“皆言,恐时日无多了。” “什么?!” 李彻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儘是震惊之色。 钱斌,他的钱师! 最早追隨他於微末,手把手教他算学,在他还是奉王时,就以老迈之躯为他打理后方、筹措粮餉的股肱老臣! 那个性子执拗、生活简朴、却將一腔心血都扑在奉国財政上的老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李彻的声音带著颤抖,“钱师的身体,在朕离京前不是尚可吗?” “太医院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朕不是严令,必须定期为所有年过六旬的重臣请脉问安,一有异常即刻上报吗?!” “钱师病重至此,为何之前无人报朕!” 他的质问如同冰雹砸落,使得殿內气温骤降。 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不敢与天子盛怒的目光接触。 李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朝会议程,疾步从御阶上走下,向殿外衝去:“御医呢?可派了最好的御医过去?” “还有医学院,可派人去看过了?!” 李霖连忙跟上,一边示意秋白等人跟上,一边急声回道:“陛下莫急!臣一接到消息,即刻便派了太医院副院使许伟带人常驻钱府,医学院和军医院徐静也亲自去过两次,施了针用了药。” “只是,钱老年事实在太高,此番乃是臟腑衰竭之症,油尽灯枯,药石恐已难回天......” “朕要去见老师!”李彻打断了他,脚步丝毫不停。 眾臣面面相覷,心中也是一阵悲伤。 皇帝如此行径,他们並不觉得惊讶。 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重情重义,对身边这些一路走来的旧人看得极重。 钱斌於他,不仅是臣子,更是师长,是犹如父辈的存在。 眼见皇帝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宣政殿,李霖一边疾步跟上,一边对秋白快速吩咐:“速调一队侍卫,轻装简从,护卫陛下前往钱府!” 秋白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已去安排。 皇帝的车驾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宫门,穿街过巷,直奔城西的钱府旧宅。 那宅子还是钱斌早年置下的產业,逼仄老旧。 李彻登基后屡次赏赐大宅,钱斌却总是推拒,说住惯了老地方,宽敞了反而不自在。 李彻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只是时常派人修缮,確保不致破败。 此刻,这往日清静的小院內外,却已站满了人。 钱斌的儿孙晚辈、门生故吏,个个面带悲戚惶恐。 更有十几名身穿医官服的人或站或蹲,聚在院中一角低声商议,脸上满是愁云。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草药苦涩味道。 皇帝的突然驾临,激得院內人群一阵剧烈骚动。 “陛......陛下?” 眾人慌忙躬身行礼,却是头都不敢抬。 李彻此刻哪有心思理会这些虚礼,他瞬间锁定了那群太医,脚步不停,只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许伟何在?” 那群太医如遭雷击,为首的许伟声音发颤:“臣太医院副院使许伟,参见陛下!” 李彻脚步略缓,居高临下地盯著他,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將人冻僵:“朕,之前是如何交代的?” 许伟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汗出如浆:“陛下明鑑!臣等不敢玩忽职守,钱老之病乃是急症突发,此前確无徵兆啊陛下!” “无徵兆?”李彻的声音拔高,“钱师年逾古稀,身体早有衰败之象,你们定期请脉,就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还是看出了,却隱瞒不报?嗯?!” 一声冷哼,几名胆小的年轻太医几乎瘫软在地。 许伟面如死灰,知道此刻任何推諉都只会让陛下更怒。 他咬了咬牙,开口道:“陛下息怒!负责为钱老定期请脉的太医,臣已將其拿下,关在太医院候审。” “他们交代,是钱老求他们不得將其身体状况上奏,尤其是不能惊动陛下。” “钱老说,陛下日理万机,不可为他一老朽之躯分心,他们......他们敬重钱老为人,一时糊涂,便......便应允了......” 李彻闻言,脚步骤然一顿。 第1032章 最后的时光(上) 是钱师自己不让说? 心痛、无奈、悲伤的复杂情绪衝上心头,使得李彻的眼眶微微发热。 是了,这的確是钱师能做出来的事。 那个倔强又体贴的老人,总是怕给他添麻烦,总是想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著...... 便是李彻已经成就了帝业,这位授业恩师也从未他他提过任何要求,只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著。 但,这並不能完全平息他的怒火! 御医的职责是护卫君臣健康,岂能因患者要求而隱瞒病情? 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糊涂!愚蠢!”李彻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目光再次扫过那群御医,“即便钱师有令,尔等身为医官,难道不知轻重缓急?不知欺君之罪?” “此事,朕回头再与你们算帐!”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噤若寒蝉的眾人。 李彻平復了一下心绪,放轻脚步,朝著飘出浓重药味的正房走去。 门口的僕役侍女早已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李彻穿过略显昏暗的堂屋,空气中瀰漫著老人房中特有的陈旧气息,里间的房门虚掩著。 他轻轻推开房门,更加浓烈的苦涩药气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而已。 窗户半开,光线勉强透入,照在床榻之上。 床上,一个枯瘦的身影静静地躺著,身上盖著厚重的棉被,却依然显得单薄。 花白稀疏的头髮散在枕上,面容苍老而平静,双目紧闭,唯有鼻翼间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床榻边,一名御医正小心翼翼地將老人的手放回被中,转身见到皇帝进来,嚇得就要跪倒。 李彻抬手制止了他,所有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老人的安眠。 他慢慢走到床前,凝视著钱斌衰老了许多的面容,喉咙一阵发紧。 最终,李彻缓缓在床前的踏脚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守在师长病榻前的学生。 他犹豫了一下,隨后轻轻握住了老人枯瘦如柴的手。 那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钱师......”李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明显的哽咽,“弟子来看您了。” 床上的钱斌毫无反应,呼吸微弱而绵长。 跟进来的李霖、秋白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屋內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衬得此间死寂。 李彻握著老师的手,低著头,心中一片冰凉。 这个在他最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在他迷茫时给予指点,在他遇到阻力时默默支持的人,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了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钱斌紧闭的眼皮,忽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隨即,白色睫毛颤动起来。 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微弱的光线映入眼底,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將焦距,对准了床前那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响起,却让李彻浑身一震: “殿......下......?” 不是『陛下』,是『殿下』。 那是李彻还是皇子时,钱斌对他的称呼。 这一声,瞬间击穿了李彻的心防,他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眼眶霎时通红。 “老师......是我啊,我是你的学生,我回来了。” 李彻的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 那一声久违的『殿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彻记忆的闸门,也將他从皇帝的威仪拉回了昔日学生的身份。 钱斌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李彻脸上,似乎是在確认眼前穿著龙袍的人,是否真的是记忆之中,那个在奉国简陋书房里,对著一堆算筹和图纸苦思冥想,眼睛发亮的年轻藩王。 渐渐地,老人深陷的眼窝里漾开慈祥之意,如同冬日將尽时最后一点温暖的阳光。 “你......忙......”钱斌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却依旧气若游丝,“何必,急著回来......老夫......无碍的。” 李彻看著老师枯槁的面容,心如刀割。 无碍?这哪里是无碍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老师,您.......您为何要瞒著我?为何不让御医告诉实情?” 钱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积攒了一会儿力气,这才开口。 “老夫......这一辈子啊......”他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有些涣散,“没做几件事......虚度了......许多日子......” “便是给皇子们......当老师......”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也当得......不好,那些天潢贵胄......谁耐烦听一个......老学究......嘮叨算学之事。” 钱斌看向李彻身后的李霖,笑著道:“燕王殿下,便是......最不爱学的那个。” 李霖憨笑了一声,挠了挠脑袋,眼中也带著泪花。 钱斌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仿佛带著李彻一起回到了多年前的皇家学堂。 小小的李彻,总是默默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与其他皇子格格不入。 唯有当那位不苟言笑的钱师讲解算学时,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眼睛里,才会迸发出专註明亮的光芒。 “唯独......记得......”钱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彻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温柔,“殿下您......是皇子中......最认真听讲的......小小的一个人......坐在角落......看著我......那眼神......亮晶晶的......” 李彻的喉咙哽住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是原主灰暗压抑的童年时代里,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趣味的时光。 钱斌那时讲解的只是基础的算术,但其中蕴含的逻辑之美,却为小小的李彻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小窗。 “再一晃啊。”钱斌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场景,“您就......长大了......要去就藩了......去那苦寒的......奉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本想著......你我师徒......缘分尽了......再无瓜葛......” 说到这里,他竟短促地笑了一声,带动胸腔传来哮鸣:“没想到......你这......臭小子......竟然把老夫......绑去了奉国......” 第1033章 最后的时光(中)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钱斌自己眼中闪过促狭之意,连旁边侍立的李霖和秋白等人,都忍不住神色微动。 他们都想起了当年那桩胡闹,却改变了无数人命途的旧事。 即便是现在,朝廷中那群奉国文臣还被戏称为『麻袋派』,因为他们是被李彻用麻袋请来的。 不过麻袋派们反以为荣,其余文臣也羡慕不已,这反倒成了一番佳话。 李彻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里含著泪光:“老师,那时弟子也是没法子,奉国百废待兴,弟子身边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钱斌看著他,目光中並无责怪:“是啊......无人可用......所以你这臭小子......胆子才那么大......” 一老一少在这病榻前,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许多陈年往事。 奉国初建时的艰难,推广算学遇到的阻力,建立第一座奉国大学时的兴奋,还有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的战爭...... 钱斌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每一次停顿都让李彻的心跟著提起又落下。 他紧紧握著老师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將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时间在低声絮语中悄然流逝。 钱斌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眼皮也仿佛重逾千斤,不受控制地合拢,再次陷入沉寂。 “老师?”李彻心下一惊,连忙轻唤,“来人!御医!御医!” 身后的许伟早已做好准备,见状立刻上前。 轻轻拨开李彻的手,熟练地为钱斌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 “陛下。”许伟退后一步,低声道,“钱阁老无碍,只是精力不济,又昏睡过去了,此乃......常態。” 李彻缓缓站起身,看著老师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只觉得一股无力感蒙上心头。 他已经成了说一不二的帝王,可那又如何,依然留不住自己的老师! 李彻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前来会诊!” “还有医学院!军医院的医官也调来!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谁能治好钱师的病,朕给他加官晋爵,赐金赐宅,荫及子孙!” 眾人都知道李彻一言九鼎,但无人因此而心动。 大家都知道,陛下这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许伟心中暗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这就去办。” 他太清楚了,心肺衰竭,臟腑枯竭,这是生命的自然规律,非人力所能挽回。 御医院、医学院、军医院匯聚了大庆最顶尖的医者,连他们联合诊断后都束手无策,召集更多的人,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但他不敢说,此刻的皇帝听不进这些。 旨意迅速传开,整个太医院乃至京中杏林都被惊动,无数医官提著药箱奔向这所不起眼的老宅。 钱府內外,一时间竟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秋白快步走近,在李彻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彻黯淡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急声道:“快请!快请先生进来!” 片刻后,一身素白宽袍的虚介子,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刚与在京任职的几位云梦山弟子短暂相聚,尚未来得及深谈,便接到皇帝急召,没有丝毫耽搁便赶了过来。 进得屋內,虚介子先是对李彻微微頷首。 李彻眼眶仍是红的:“麻烦先生了。” 虚介子摇了摇头,隨即目光便落在了床榻上的钱斌身上。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那双奇异的双瞳缓缓扫过钱斌的面色和呼吸的节奏。 越看,他的面色越是凝重。 虚介子百岁寿龄,深諳养生导引之术,对生命的盛衰气息有著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 在他眼中,钱斌的生命之火如同燃尽的灯油,那灯芯已然焦枯,生命火焰正在无可挽回地黯淡缩小,终將归於寂灭。 这是天道循环,是寿终之象,非寻常药石针砭所能逆。 而李彻还在满怀希冀地看著他:“先生您通晓医理,可有良方?” 虚介子收回目光,看向李彻。 皇帝那近乎乞求的样子,让他心中微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李彻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虚介子紧接著开口:“清源,去取老夫的银针来。” 李彻顿时一惊:“银针能救?” 虚介子回道:“陛下,老朽医术浅薄,救不得天命。” “然,若是施以针法,或可激发钱老最后一点本源元气,令他神智清明如常约莫三日。” “此三日,钱老可饮食如常,行动交谈无碍,足以......交代身后之事,至少能了却心愿,不留遗憾。” 李彻浑身一震,这已是眼下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 他抓住虚介子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虚介子都微微一怔:“多谢!先生,多谢您!若能如此,朕感激不尽!” 说著,竟又要行礼。 虚介子连忙托住他的手,摇头道:“陛下不必如此,老朽见此间师徒情深,心有所感,略尽绵力罢了。” “此针霸道,乃透支残元,过后油尽灯枯,再无迴旋余地,陛下需有准备。” 李彻重重地点头,眼中含泪:“朕明白,能得三日从容告別,好过如此昏沉煎熬,请先生施术!” 虚介子不再多言,示意林清源打开医箱。 里面是一套长短不一、顏色暗沉、非金非玉的奇异细针,针身隱约有古朴纹路,显然是传承久远之物。 他净手,凝神,立於床前。 如寻常医者那般先诊脉,隨后闭上眼睛,仿佛在感知著什么。 片刻后,他双眼倏然睁开,重瞳之中似有微光流转,出手如电。 只见他手指捻起一根三寸有余的长针,刺入钱斌头顶穴位,手法轻柔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紧接著,第二针、第三针...... 或刺或捻,或深或浅,分別落在神庭、膻中、关元等要穴。 隨著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入足底涌泉穴,虚介子额角也微微见汗,显然耗神不小。 他退后一步,静静观察。 室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在钱斌身上。 第1034章 最后的时光(中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在眾人几乎要以为施术无效时,钱斌原本微弱的胸膛起伏,忽然明显了一些。 苍白的脸上,竟也慢慢泛起血色,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钱斌睫毛颤动了几下,却是自己睁了开来。 这一次,眼中不再浑浊无神,而是恢復了往日的几分清亮。 钱斌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帐顶,隨后目光转动,落在了床前。 看到李彻关切焦急的脸,又看到旁边一位气质出尘的陌生老者,钱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尝试著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连贯了许多: “陛下,老臣似乎......感觉好些了。” 见到钱斌悠悠转醒,眼中恢復清明,说话也连贯起来,屋內凝重的气氛骤然一松。 李彻惊喜交加,连忙上前一步,却又不敢触碰,只是连声道:“老师,您可有什么不適?” 钱斌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在虚介子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感激。 隨即又看向李彻,声音温和道:“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实在不必將时间,耗费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虚介子见状,知道此刻已无需自己留在屋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对著李彻轻轻頷首,又向床上的钱斌投去一个带著敬意的目光,隨即悄然退出了房间。 李霖、秋白等人亦是会意,无声地行礼后,带著御医们退到了外间。 眾人將这最后宝贵的时光,留给了这对情谊深厚的师徒。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师徒君臣二人。 窗外的光线似乎也明亮了几分,映照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彻在床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没有接钱斌让他去忙的话头,轻轻握住了老师不再那么冰凉的手:“老师,朕最近確实是有些累了,在驪山也没能好好休息,心里总惦记著。” “如今正好,朕想偷几日懒,就在这里陪著老师说说话,也算是静养一阵。” 钱斌何等了解自己这个弟子,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意。 疲惫是真,想陪老师更是真。 老人没有再说推拒的话,只是反手回握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三日,仿佛是从时间之河中,单独截取出来的一段静好时光。 在虚介子奇针的激发下,钱斌的身体竟真的恢復了些许气力。 第二日清晨,他已能在李彻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在屋內缓步行走。 虽然依旧虚弱,需要旁人时时看顾,但比起之前昏沉臥床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別。 李彻心中既欣喜又酸楚,他知道这相当於迴光返照,是老师生命最后燃烧的光芒。 他珍视每一刻,推掉了所有朝务,寸步不离地陪伴在钱斌身边。 他没有將老师困在病榻旁,第三日天气晴好,李彻命人准备了马车,铺上厚厚的软垫,亲自搀扶著钱斌坐进去。 “老师,朕带您出去走走,看看帝都城。” 马车缓缓行驶在帝都的街道上,车窗的帘子微微掀起。 钱斌靠在软枕上,望著窗外。 街道整洁,商肆林立,行人往来,脸上多是平和之色,偶尔有孩童嬉笑著跑过,带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茶楼酒肆传出隱约的谈笑声,远处工坊区传来有节奏的劳作声响。 “安居乐业。”钱斌看著,低声喃喃,眼中泛起欣慰的光芒,“这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模样。” 李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老师,这都是您和诸位臣工,还有天下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 钱斌欣慰地笑了笑:“莫要过谦,你做的很好,比你父皇,乃至过去所有皇帝做的都好。” 他们还去了一所新近扩建的官学,没有惊动师生,只是远远地站在廊下。 学堂內,年轻的学子们襟危坐,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 也有专门的算学课堂,年轻的先生正在黑板上讲解著勾股定理,学子们皆是蹙眉苦思。 钱斌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些专注的稚嫩脸庞上,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坐在角落的『六殿下』。 “好......好啊......”他连连点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学问传承,乃国之大幸。” 回府之后,李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將钱斌请到了一间静室,那里存放著从云梦山带回的部分精要抄本。 “老师,朕有些事情,一直想告诉您。”李彻的神色变得郑重,他屏退了左右,室內只剩他们二人。 他將自己並非此世之人的秘密,將云梦山鬼谷一脉的渊源一一道来。 这秘密他曾只与先帝和虚介子说过,如今,他又告诉了自己最敬重的老师。 钱斌起初是震惊,隨即是恍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感慨。 尤其是当李彻將那些数学、物理典籍呈现在他面前时,这位毕生痴迷於算学的老人,眼中迸发出了孩童般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这......这是何物?”他指著书上『函数』的图示与公式,手指微微发颤。 “此乃『微积分』,是研究变化与累积的学问。”李彻耐心解释。 “妙!妙不可言!” 看到立体几何中精妙的推演,钱斌又忍不住拍案叫绝,浑然忘却了身体的虚弱。 接下来的时间,钱斌仿佛重新找回了青春。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著那些书籍,从基础代数到函数图像,从平面几何到立体解析...... 他看得如此专注,时而凝神静思,时而低声演算。 李彻就陪在一旁,用自己的理解加以解释,师徒二人竟像回到了学堂的时光,只是角色略有调换。 李彻见他精神亢奋,担心他的身体,忍不住轻声提醒:“老师,您看了许久了,歇一歇可好?这些书就在这里,跑不了的。” 钱斌从一堆草稿纸中抬起头,声音有些歉然:“这些学问如此精微奥妙,老夫只是觉得时日无多,想再多看一些,多明白一些。” “原来天地之理,可以如此表述,原来算学之途,可以延伸至此......朝闻道,夕死可矣,诚不我欺。” 看著老师热烈的眼神,李彻心中酸楚与感动交织,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好,老师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朕就在这里陪著您。” 第1035章 最后的时光(下) 这一陪,就到了深夜。 烛火摇曳下,老人的侧影专注而安详,书房中只剩下翻阅书页的沙沙声。 他还在看著那些数学知识。 对於一个一生研究算学,始终坚持学习的数学家来说,这些知识比世上最好的美酒还要甘醇。 直到他实在支撑不住,握著笔的手缓缓垂下,头也开始一点一点。 最终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嘴角还带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李彻这才轻轻起身,取过薄毯为他盖好,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 自己也在旁边的榻上和衣躺下,静静守护。 看著发出微弱呼吸声的老师,李彻心思复杂难明。 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或许,老师也会和自己一样,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若是可以,李彻希望老师能去到王远山那个年代,或许还可以和华罗庚等一眾数学大神同台竞技。 想著想著,李彻眼皮也逐渐发沉,睡了过去。 。。。。。。 最后一日,天色澄澈如洗。 这一日,钱斌的精神似乎格外好。 他做了很多事情,和朝廷一眾同僚告了別,和家人们吩咐了后事,还亲手整理了自己的文稿。 隨后,他还去亲自选定了自己的墓地。 虽然李彻一再表示,老师可以陪葬皇陵,但钱斌还是拒绝了。 “皇陵如今埋葬的是先帝,老臣畏惧先帝,不敢同葬。” 李彻不由得笑道:“谁说和皇考一起了?您自然要等我死后,和我一起住啊。” 钱斌神色一肃,看向李彻,摇头道:“殿下?不......殿下您要万寿无疆。” 李彻再次沉默了。 待到午后,钱斌处理完了所有事,总算是能休息片刻。 他坐在床边,望著窗外高远的蓝天,忽然对李彻说:“陛下,老臣想登高看看。” 李彻心中明了,这便是老师最后的心愿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做了安排。 没有用什么宏大的仪仗,只是一辆简朴马车,数名便装侍卫远远跟隨。 目的地是帝都的制高点——紫金山。 山路平缓,李彻搀扶著钱斌,走得极慢。 老人走走停停,不时回望身后渐次展开的京城画卷,清澈的眼神中满是眷恋。 终於登上山顶的观景亭时,已是下午时分。 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带著夏日的温和。 凭栏远眺,整座帝都城尽收眼底。 鳞次櫛比的屋宇,笔直纵横的街道,棋盘般的坊市,蜿蜒如玉带的河流,远处皇城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更远处,是广袤的平原与依稀的村落炊烟。 钱斌久久地凝视著,目光扫过每一处他熟悉的角落,似要將这壮丽山河刻入灵魂。 许久过后,他才轻轻嘆了口:“江山如此多娇,真是令人留念。” 李彻站在他身侧,同样望著这片土地,眼眶微微发热。 他强忍著鼻间的酸意,用力点了点头,坚定道:“老师放心,学生向您保证,一定会让它越来越好。” “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幼有所教,老有所养,共享太平。” 钱斌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彻。 曾经的那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如今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甚至肩扛著整个天下。 老人脸上绽开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洗净了所有病容,只剩下纯粹的骄傲。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如多年前那样,想要拍拍弟子的肩膀。 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了李彻扶著他的手臂上。 他望著李彻的眼睛,声音温和而篤定,缓缓说道:“会的,我的殿下必將成为一代圣主,德兼三皇,功高五帝......你,一定能做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陛下,那两位太医......也是好心,念著老臣一点薄面,並非是有意欺君。” “老臣去后,万望陛下......莫要深究......免伤仁德之名......” 李彻含泪应下。 说完这句话,钱斌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依旧保持著微笑,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江山胜景,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平和。 “好啊,好啊。”他缓缓说道。 李彻擦了擦眼泪,继续和钱斌说话: “老师,您看那边,朕打算明年开春,在那边再建一座更大的藏书楼,將云梦山的典籍和天下孤本都收进去,向所有学子开放......” 李彻指著远方,继续说著他的构想,仿佛老师只是在静静聆听。 然而,他扶著手臂上的那只苍老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力量。 那双平和的眼睛中,焦距缓缓散开。 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不知何时已然停止了。 秋风依旧温柔地拂过亭台,带来远山的草木气息。 阳光明媚,照耀著京城万家,一切都静好如初。 只有李彻的声音,还在顽固地继续说著,说著未来、说著建设、说著理想。 只是声音因为极力压抑,不可避免地开始颤抖。 他不敢停下。 因为,只要自己还在说话,那个总是默默听著,时而提出中肯意见的老人,就还在身边。 直到他感觉到,臂弯中依靠著的身体的重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直到那熟悉的、属於老师的温度,正不可挽回地一点点流逝,变得越来越冰凉。 “还有那边的东市,朕准备把那些胡人赶出去,给城外百姓空出一个交易的场所......” 李彻的声音,终於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老人。 钱斌依旧望著远方,脸上带著欣慰平和的微笑,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中,安然睡去。 紫金山上,云捲云舒。 【天兴四年,夏。 开国功臣,文臣之首,帝王之师,內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太子太保钱斌,於神京紫金山观景亭,安然薨逝。 帝悲慟不已,几近昏厥。 遂輟朝三日,亲定諡號『文正』,追封『舒国公』,葬仪逾格,配享太庙。 其所倡之算学,泽被后世,绵延不绝,奠定大庆科技改革之基。 史称『钱文正公』。 ——《庆史·忠臣录》】 第1036章 后事 夕阳西斜,將紫金山巔的观景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却驱不散李彻周身的寂冷。 他就那样静静坐著,任由钱斌逐渐冰凉的身体靠在自己肩头。 没有哭嚎,没有言语,只是紧紧地握著老师的手。 仿佛心中认定,只要自己不鬆开,那份属於师长的温度就不会真正断绝。 在此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直到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李彻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李霖领著几名重臣匆匆寻到了此处。 当他们看到亭中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剎住了脚步。 皇帝呆坐於地,龙袍下摆沾染了尘土。 他怀中,文贞伯钱斌安详地靠坐著,面容平和如同沉睡。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大家。 李霖的心一沉,隨即挥手止住了想要上前的眾人。 自己则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去。 他先是对著泥塑木雕般的皇帝拱了拱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向钱斌的鼻息。 指尖传来一片冰凉。 李霖的手微微一颤,迅速收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沉痛之色。 隨后,李霖后退三步整理衣冠,对著钱斌的遗体撩袍跪倒,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大礼: “恭送文贞伯!”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 身后的霍端孝、诸葛哲等人瞬间面色大变,心中再无侥倖。 齐齐撩袍跪倒,跟隨燕王向面前的三朝老臣、帝王之师深深拜伏下去,齐声高呼: “臣等......恭送文贞伯——” 山风呜咽,松涛阵阵,仿佛也在附和这场庄严的送別。 眾人的呼声,似乎终於將李彻从悲慟中拉回了一丝神智。 他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跪倒的群臣,最终落回到怀中老师安详的面上。 轻轻將钱斌的手放回身侧,又將老人额前一缕白髮捋顺。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眾人。 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传朕旨意。” 太史婴早已备好了纸笔,闻言立刻凝神肃立。 “钱斌乃朕之恩师,国之肱骨。一生清正廉明,忠诚守节,钻研学术,理政安民,功在社稷。” “今猝然薨逝,朕心摧折,著即:追封舒国公,赠太傅,諡文正!” 太史婴运笔如飞,墨跡淋漓,將李彻的话郑重记下。 眾臣也未觉得意外,陛下向来重感情,老师去世自然会大加追封。 李彻略作停顿,继续道:“钱师薨逝,朕悲痛难抑,朝廷輟朝默哀三日,举国同悲。” “钱府设灵堂七日,供百官弔唁,一应丧仪由礼部会同內务府,照国公最高规格悉心操办,不得有误。” “此外。”李彻的声音陡然加重,“朕......要亲自为钱师披麻戴孝,执弟子礼,送老师最后一程。”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年轻皇帝。 輟朝、追封、厚葬......这些虽是殊荣,尚在皇帝褒奖功勋老臣的范畴之內。 虽显厚重,却並未逾越礼制框架。 但皇帝亲自为臣子披麻戴孝,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亘古未有! 皇帝乃天子,是天下万民之君父,除了已故的太上皇、皇太后,这世间谁能当得起天子服丧? “陛下!”礼部尚书张氾再也按捺不住,伏地急声道,“陛下对文正公的哀思天地可鑑。” “然,陛下乃九五之尊,万乘之躯,此举於礼不合,歷朝歷代从未有君王为臣子披麻戴孝之先例!” “此例一开,恐生非议,有损陛下圣德,万望陛下三思。” 见皇帝漠然不语,其他臣子皆没有开口。 唯有霍端孝犹豫片刻,开口劝道:“陛下,厚葬追封,已是旷世恩典。” “若陛下亲自弔唁致祭,便足显天恩浩荡,披麻戴孝確乎太过。” 就连一直沉默的李霖,也忍不住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担忧。 他知道六弟重情,但此事关乎礼法,非同小可。 “陛下,钱师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陛下因他而违背祖制,此事是否......” “四哥,”李彻平静地打断了他。 目光转向李霖,眼神中没有愤怒,却是说不出的坚定:“此事,朕意已决。” 李霖嘆了口气,隨即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他李霖终究是站在李彻这一边的。 只要李彻打定主意,违背礼法又如何,礼法他有几个师啊?! 李彻环视眾臣,淡然开口:“先贤制礼,本意为序人伦、明尊卑、导人向善。” “朕与钱师名为君臣,实为师生,又情同父子。”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恩同再造。今日师长离世,弟子服丧,乃人伦常情,孝道所在。” “若因朕居帝位,便泯灭这人伦孝道,这礼法,要它何用?” 李彻倒也不是乱著性子胡来,歷史上其实是有先例的,那就是汉明帝。 他的老师桓荣去世后,汉明帝素服临丧,亲自送葬,便是『以师礼破例』。 只是这个世界没有汉朝,群臣未曾见过罢了。 李彻顿了顿,语气更沉:“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无非是『君君臣臣』不可乱。” “然,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钱师一生,忠勤体国,鞠躬尽瘁,未曾有丝毫逾越。” “朕今日以弟子礼送他,正是彰其功德,若后世有臣子能如钱师这般德才兼备,朕亦不吝殊荣!”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眾人哑口无言。 眾臣看著皇帝眼中决绝之色,也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伤了君臣情分。 眾人终究是妥协了,深深一揖,齐声道: “臣等遵旨。” 解决了这点小爭议,李彻似乎耗去了不少心力,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李霖见状適时上前,低声道:“陛下,天色已晚,山风渐寒,是否先送钱师回府?” “钱师的家眷们,想必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提到家眷,李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点了点头:“嗯,回府。” 眾人这才上前,准备拾起钱斌的遗体。 李彻却摆了摆手,亲自俯身將老师的身体轻轻抱起。 李霖连忙示意两名锦衣卫,推来事先准备好的软舆,铺上厚褥。 李彻將钱斌安置在软舆上,又为他整理好衣冠,盖上一条薄毯。 眾人起行,软舆在最前面走,李彻和李霖並肩跟在身后。 眾臣见皇帝和燕王都跟在后面,自然不敢走快了,只得慢慢跟在后面。 李彻忽然想起一事,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对李霖开口道: “那两个涉事的御医隱瞒病情,使朕未能及早知晓钱师病重未能多陪他些时日!” “此等行径,朕必要严惩!按律......” 他的话语顿住了。 脑海中,驀然响起老师最后清醒的时候,对自己说过的话。 此刻怒火攻心,倒是几乎要违背对老师的承诺。 “但朕答应过钱师,不再追究。”李彻的声音恢復了平静,“死罪可免,但代价不可不付。” “传旨:涉事周、吴二御医,罚俸一年,即刻革去太医院官职。” “令其往医学院任教,將功补过,余生致力於教授医术,培养医者仁心罢。” 李霖拱手:“喏,臣稍后便去办理。” 李彻却並未就此罢休,目光扫过隨行而来的几名御医,眼中锐光闪烁。 “太医院......”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又道,“即日起,改名为『国医院』。” “院中所有医官需谨记,他们首先是治病救人的医者,其次才是服务於皇家的御医。” “医者父母心,当以济世活人为首要,岂可因服务对象不同而忘却本职?” “自今日起,国医院所有御医除轮值宫中、王府、各衙门外,必须定期前往京城各医署坐诊,接触民间疾苦,精研医术。” “绝不允许再出现因人情而延误病情,隱瞒不报之事!” 通过这件事情,李彻再一次意识到人治的局限性。 人情关係大於规矩,看上去很美好,其实危害极大。 诚然,这两名御医是一片好心,出於对钱斌的尊重才隱瞒病情。 可是,若是换一种情况,他们是不是也会出於对其他人的尊重,而对皇室成员甚至自己隱瞒?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李彻就是让这些御医知道,他们先是一个医生,才是御医。 而医生不该只为皇室服务,所以改为国医院。 更何况,本来医生就是接触越多病人,本事才会越高。 像是华佗、扁鹊、孙思邈,哪个名医不是如此? 更何况中医还是经验科学,更需要经常实操。 许伟立刻应道:“陛下圣明,臣等领旨。” 李彻点了点头,看向他:“此事会同吏部、礼部及国医院,儘快擬定详细章程。” “喏。” 做完这一切安排,李彻终於將心中悲痛暂且压下。 夜色已然降临,侍卫们点燃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阶上摇曳,显得格外肃穆哀戚。 抵达钱府时,府內已是一片素白,灯火通明。 钱斌的三个儿子並其他家眷早已得到消息,此刻正惶惶不安地等候在门前。 见到御驾和那具软舆,顿时明白了一切。 哀慟的哭声瞬间爆发开来,女眷们更是几乎晕厥。 钱斌这三个儿子李彻都认识,皆是才干平平,中人之姿,靠著父亲的余荫过活。 钱斌生前也从未向李彻提过任何照顾子孙的请求,他深知儿孙自有儿孙福,过度荫庇反而可能害了他们。 此刻,三人扑倒在父亲遗体前,哭得撕心裂肺,悲伤之情却是真挚无比。 李彻看著这一幕,心中酸楚,对钱师这淡泊通透的为人更加敬佩。 至於钱师的三个儿子,虽然无大才,但也算是敦厚可靠。 李彻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怜悯,走上前亲自將三人扶起。 “节哀。”李彻声音低沉,“钱师不仅是你们的父亲,更是朕的老师,他的身后事,朕会亲自过问。” “你们若有难处,可持此牌,隨时入宫见朕。” 说著,他从腰间解下一面令牌,递给了钱斌的长子。 这令牌非同小可,持有者可以隨时求见皇帝陈情。 在帝都城內,其分量与免死铁券无异,足以保钱家子孙不受欺凌。 毕竟,再厉害的恶人,也不敢招惹一个隨时可以找皇帝告状的家族。 钱家长子双手颤抖著接过金牌,又要跪倒谢恩,被李彻止住。 “灵堂如何布置了?”李彻转向一旁负责的內务府官员和钱府管家。 “回陛下,正堂已连夜布置起来,遵照礼部初步仪注。”管家哽咽著回稟。 李彻点了点头:“带朕去看看。” 他不再多言,举步向府內走去。 。。。。。。 夜色在悲声与香烛气息中缓缓流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钱府灵堂內,长明灯跳跃著光晕,映照著满堂素白和正中的灵柩。 灵堂最前列,一道身穿粗麻孝服的身影笔直地跪在蒲团上,与周围时有轮换的孝子贤孙、门生故吏相比,显得格外醒目。 李彻闭著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按照礼制,长子或承重孙需在灵前彻夜跪守,而李彻以弟子的身份,竟也真的在此跪了整整一夜,水米未进。 期间虽有內侍委婉劝他稍事休息,皆被他摇头拒绝。 脚步声自身侧传来,李彻没有睁眼。 直到那人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同样跪了下来,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脊背鬆缓了一些。 “四哥。”李彻低声开口,“朝中可还安稳?” 李霖侧过头,看著弟弟苍白的面色,心中嘆息:“六弟放心,朝中上下皆知陛下悲痛,无人敢在此刻生事。” “各部院运转如常,些许琐事几位阁臣都已处置了。” “嗯。”李彻应了一声,重新归於沉默。 李霖悄悄从袖袍中摸索出一物,用身体遮挡著,塞到李彻垂在身侧的手里。 触感微温,带著熟悉的香甜气息。 李彻手指一动,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掌心中是一块用乾净油纸包著的桂花米糕。 他不由得怔了怔。 第1037章 丧事与喜事 “这是你嫂子。”李霖的声音压得更低,“天没亮就起来做的,知道我要过来,特意让我带上。” “她说你重情义,必定不肯离了这里,更不会当眾用膳。” “但人不吃饭哪成,熬坏了身子,钱师在天之灵看著,也要心疼责备。” 李彻握著那尚带余温的糕点,心中也是一暖。 如今他二十多岁,正是一顿饭能吃下一头牛的年纪,他已经饿的眼睛发直了。 但他身为天子,眾目睽睽之下更需做出表率。 其他人尚可寻隙轮流去偏厅略进饮食,他却不能。 一来面子上须过得去,以示哀诚。 二来,他也確实想用这种方式,多陪老师一会儿。 至於在灵前私下进食,是否对老师不敬?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李彻抬起头,望向灵案上那块牌位,上面写著『皇师舒国太傅諡文正钱公讳斌之灵位』。 檀香繚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老人那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庞。 “臭小子,饭都不按时吃,身子垮了,拿什么去实现你的抱负?” 老师从不在意那些虚礼,他在意的,永远是身边人的安康。 李彻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隨后垂下脑袋。 借著孝服袖袍的遮掩,將糕点凑到嘴边,小口地吃了起来。 米糕软糯清甜,带著桂花的香气,迅速安抚了空乏一夜的肠胃,带来些许暖意。 他吃得很快,却很仔细,甚至將碎屑都捡了起来。 吃完后,李彻低声对李霖道:“替我多谢嫂嫂。” 李霖见他肯吃东西,心中稍安。 两人不再多言,李霖陪著李彻又静静地跪了一会儿。 “陛下。”过了片刻,李霖再次低声开口,“礼部已將后续仪程细则擬了个大概,辰时过后便会呈上。” “按制,百官弔唁將持续三日,之后便是起灵、发引、安葬。还有諡號、碑文、配享等一应文字,史馆和翰林院正在起草。” “嗯。”李彻闭著眼在听,又像是在休息,“这些事,四哥和內阁先看著办,大的原则朕已说了,具体细节你们把关便是。” 他將权力下放,既有对李霖和內阁的信任,也是一种向朝野表明的姿態。 在任何时刻,哪怕皇帝没管事,大庆中枢依然能够有序运转。 “臣明白。”李霖稍作犹豫,又道,“只是......陛下坚持要亲自执紼,礼部认为此举虽显陛下仁厚,但於安保和仪仗规制,实在挑战极大。” “是否可改为灵车出府时,陛下亲送至大门外,再由我代陛下执紼至陵前?” 李彻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睁开眼,再次望向钱斌的灵位,目光深远。 “老师一生,不喜虚华,不重排场。”李彻缓缓道,“但这一次,朕想送得隆重些,不是做给天下人看,是朕自己想这么做。” 他转过头,看向李霖:“安保之事,就让秋白他们会同守夜人、锦衣卫去头疼。” “仪仗规制可以简化朕的步骤,但执紼之礼不可免,告诉礼部,这是朕的底线。” 李霖心中瞭然,知道此事已定,不再多劝,只道:“是,臣会与礼部协调妥当。” 灵堂內,香菸依旧笔直地向上攀升。 李彻腹中有了暖意,精神似乎也凝聚了些许。 但眼中的哀伤並未褪去,反而愈发浓郁。 目光从钱斌的灵位移向身旁的李霖,低声道:“四哥,我知晓你们都在担心我,怕我因钱师之事过於悲痛,误了大事。” 他不再使用『朕』自称,而是换成了『我』,显然接下来是兄弟间的谈话。 李霖也自然而然放下臣子的拘谨,微微摇头:“担忧是有的,但为兄更信你能持重。” 李彻轻轻吐出一口气:“悲痛是悲痛,但此刻的我,心中却是恐惧更甚。” “恐惧?”李霖眉头微蹙。 他实在想不出如今政局渐稳,还有什么可惧之事。 “是啊,恐惧。”李彻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四哥,细数当初在奉国,跟隨我一路走来的老臣宿將。” “虽有诸葛哲、越云、黎晟这些锐气方刚的年轻人,可也有杨將军、陶先生他们那样的老成之辈。” “便是如霍端孝,年岁虽然不算大,可他那肺疾你是知道的,当年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如今虽靠新药稳住,终究是伤了根本。” 霍端孝的肺疾是李彻的心病,后来奉国有了抗生素,这才稳定下来。 可肺疾这东西很难治癒,尤其是没有药那些年,对霍端孝的伤害是永久性的。 这也是霍端孝明明战力超群,但到了后期,李彻从未再让他亲自上阵廝杀的原因。 “钱师的骤然离去,像是一声警钟,可以预想接下来的几年,恐怕故人会陆续凋零。” 李霖闻言,心中也不由得一沉。 他之前虽知诸位老臣年事已高,却未曾意识到迫在眉睫的人才断层危机。 奉国旧臣是李彻最核心的班底,是推行新政、压制世家的中坚力量。 若他们在一个相对集中的时间段內大量离世...... 就像当年的季汉,昭烈皇帝与诸葛武侯在时,关张赵马黄,英才济济,何等辉煌? 可当那一代人杰陆续凋零,二代、三代人才青黄不接,纵有武侯遗志,也难挽倾颓之势。 最重要的是,李彻他太年轻了。 可以预想,等到李彻执政的后期,怕是朝中再也没有同时代的老臣了。 李彻看向李霖,眼中满是忧虑:“大庆如今,看似文臣如云,猛將如雨,可这些人才大半系奉国一系的旧臣。” “一旦他们老去、离开,科举新晋的士子们尚需时日培养锤链,世家势力窥得机会,难免会捲土重来。” 李彻长长地嘆了口气:“这些跟著我一路披荆斩棘的功臣们啊......我总想能常常见到他们,可如今將军们远镇各地,文臣治理四方,见一面都难。” “更遑论,像钱师这般,说走就走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钱斌的灵位,“或许,我应找些画师,趁他们还健在,把他们的容貌气度都画下来。” “这样,我就能天天见到他们了,並时时提醒自己,莫忘来时路,莫负披荆人。” 李霖起初听著,只觉弟弟是悲伤过度,思念故人。 跟了李彻这么多年,他虽然心思依然纯良,但已经有了些政治敏感度。 听到李彻要给臣子们画像,立刻意识到了些什么 李霖抬头看向李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六弟,你的意思是?” 李彻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哀伤渐褪:“我欲於宫中择一肃穆高阁,名曰——凌烟阁。” “遴选开国以来,功勋最为卓著、德行楷模的文臣武將,由画师为其绘製真容大像,悬掛阁中。详述其生平功绩,鐫刻於壁。” “此阁定期开放,供有功学子、朝中俊杰、各国使节瞻仰,使我大庆功臣风仪,彪炳千秋,激励来者!” 凌烟阁! 李霖心中一震。 此世界並无唐太宗,自然也无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典故。 李彻也並非一时心血来潮,此举不仅仅是为了纪念故人,背后更有深意。 一为安抚眾臣之心,尤其是那些年事已高、担心身后名的奉国旧臣。 皇帝此举,是在明確告诉他们:你们的功劳朕记得,天下也会记得。 即使肉身消逝,你们的画像与功绩將永悬高阁,受后世香火瞻仰。 二为凝聚人心,树立標杆。 將功臣形象与事跡公开化、神圣化,为天下读书人树立了明確的价值导向。 何谓忠?何谓功?怎样才能青史留名,配享殊荣? 三为对冲废除爵位世袭罔替,所带来的不满。 李彻改革爵位制度,限制了勛贵家族的长期世袭特权,难免让一些功臣及其后代心生失落。 而凌烟阁的设立,等於在利之外,强调了名的补偿。 朕虽不能让你子孙世代袭爵,永享富贵。 但可让你本人名垂青史,画像与各代皇帝一同接受后世万代的敬仰! “好!大妙!”李霖想通关节,不禁击节讚嘆,“六弟深谋远虑,愚兄佩服!” 听见有人大呼小叫,周围的人不由得纷纷皱眉侧目。 但见到发出声音的是陛下和燕王,又很从心地齐齐侧过眼神,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李彻瞪了他一眼:“你小声些。” 李霖看著弟弟眉宇间忧虑散了不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对了,六弟,还有一桩喜事,一直没寻著合適机会告诉你。” “哦?喜事?”李彻有些疑惑。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喜事? 李霖凑近些,低声道:“燕妃弟妹,前几日御医请平安脉时,已確诊有喜了。” “什么?!”李彻浑身一震,转过头去,“燕儿她有喜了?怎无人早些与我说!” 他激动之下,声音不免提高了些。 附近几位守灵的人却是有了准备,各自绷直身体,好像完全没听到似的。 李霖开口道:“你回来后便雷霆震怒,处置了御医院,他们嚇得魂不附体,哪敢在这当口触你霉头稟报?” “只得辗转求到我这里,让我寻个时机告知与你。” 李彻闻言,愣了愣,隨即也意识到自己近两日的状態確实有些嚇人。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但心中的惊喜总算是冲淡了伤感。 燕妃是第一个跟隨他的女人,性情温婉,与他感情很好。 此前虽有皇子公主,但燕妃有孕,意义又不同。 李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將胸中积鬱的悲凉置换出去。 他再次望向钱斌的灵位,心中默念:“老师您看,旧叶凋零,但新芽已在萌发,生机从未断绝。” “您在那边看好了,大庆的江山与未来,弟子会守护好,完好无缺地传给后人。 第1038章 燕妃有孕 在钱斌灵前恪守弟子之礼,守了足足三日。 李彻才在官员们的再三恳请下,於第三日傍晚离开了灵堂。 离开灵堂的第一件事,便急匆匆赶往后宫深处,燕妃所居的擷芳殿。 行走在宫墙夹道的青石路上,晚风吹拂著他身上尚未换下的素色常服,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作为掌控天下的帝王,李彻理论上可以拥有无数佳丽,但他內心深处却始终绷著一根弦。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识过太多盛极而衰的教训,深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 皇帝好色不算什么致命缺点,许多厉害的皇帝,乃至千古一帝王都有这毛病。 他並非清心寡欲,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但他更看重的是对欲望的克制。 一个立志开疆拓土、革新积弊的马上皇帝,若在血气方刚之年就沉溺温柔乡,而被掏空了身子,还谈什么宏图大业? 大庆的未来,註定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保持绝对强健的体魄。 不说亲自上阵杀敌,至少在御驾亲征时,不能给大军拖慢了速度。 因此,登基数载,他后宫之中有名分的妃嬪也不过三人。 常凝雪乃勛贵之女,与他共歷患难,已诞下皇长子。 耶律仙是契丹贵女,有安抚契丹的作用,为自己诞下一儿一女。 而相比於这两人,最早跟隨他的,其实是燕氏。 燕氏身为高丽王的皇后,身份不似常凝雪和耶律仙那么高贵。 李彻从未掩饰,最早收下此女,就是见色起意,顺便控制一下高丽。 而她自幼生长在复杂环境中,却是锤链出一份玲瓏心思。 她很早就明白自己的定位,一个依附於强大君主才能生存的异邦女子,在朝中毫无根基。 李彻知道,以燕妃的年纪和身体,若想怀孕早该有了。 迟迟未有动静,要么是她身体確有隱疾,要么便是这个女人,自己用了什么法子。 她清楚后宫的无形刀光剑影,一个没有强大母族支撑的高丽妃子有了皇子,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在局势未明时,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李彻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点明。 开枝散叶是皇帝的重要职责之一,为確保皇室血脉绵延,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 但前世的李彻读史,却读出另一番心惊。 明明女子的寿命大於男子,那些青史留名,与帝王情深义重的贤后,却往往早於夫君离世。 如唐太宗的长孙皇后,明太祖的马皇后...... 细细探究其生平,频繁生育很可能是原因之一。 长孙皇后十三岁便开始生育,在短短八年皇后生涯中竟接连生下四子,加上此前所出,共有七名子女。 加上其本身就有气疾,可见她的身体状况一定不会太好。 而马皇后的情况也是类似,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共七个孩子。 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每一次生產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对女性气血元神的损耗极大。 反倒是那些政治联姻的皇后,皇帝和她们没有感情,也不会碰她们,自然就不会多次生育。 情深,有时反而成了催命符。 李彻不愿常凝雪与耶律仙步此后尘,所以在她们各自诞下第一个孩子后,他便有意识地加以控制。 他想要的,是能与自己並肩走过漫长岁月的伴侣,而非被过早消耗掉的生育机器。 如今燕妃有孕,显然是她自己觉得后宫没有激烈爭斗,皇帝对旧人情谊颇深,且看起来並非是那等不顾妃嬪死活的君主。 於是,她才放心地让这个孩子到来。 思绪纷杂间,李彻已到了擷芳殿外。 对於此处,李彻还是有些陌生的,他很少会主动来找燕氏,远没有去常、耶律二女那里的次数多。 殿宇不甚宏大,却精巧雅致。 庭院中几株晚桂开得正盛,甜香幽幽之间,冲淡了李彻一身从灵堂带来的萧索气息。 见到皇帝亲自前来,宫人惊愕之后,纷纷无声行礼,悄然退开。 身边人与贵人的性格相同,燕氏身旁伺候的人就很有分寸,而耶律仙身旁的贵人则活泼不少。 李彻放轻脚步走入內殿,殿內陈设清简,不见奢华,却处处透著主人细腻的品味。 临窗的紫檀木圆桌旁,一个穿著淡青色宫装的身影正背对著门,微微倾身,摆弄著桌上一盆初具形態的插花。 乌黑如云的髮髻松松挽著,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 阳光恰好勾勒出她的身影曲线,许是因为有孕,周身散发著一种静謐而丰腴的光晕。 较之平日,更添几分柔媚风致。 李彻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连日来的悲痛和疲惫,都被这寧静的一幕抚平了些许。 他嘴角微微上扬,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直到他的影子笼罩了桌面,燕妃才似有所觉,手中拈著一支素心兰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她眼中瞬间掠过惊讶之色,隨即化为温顺的柔光,便要放下花枝起身行礼:“陛下......” 李彻伸手轻轻按在她肩头,止住了她的动作,顺势就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不必多礼,朕来看看你。”目光落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又移到她脸上,李彻的声音温和得自己都未察觉,“感觉如何,御医怎么说?” 燕妃依言坐稳,將手中的素心兰轻轻插入瓶中,柔声答道:“谢陛下关心,御医说胎象平稳,只是头几个月需多加静养,臣妾便寻些插花的閒事来做,静心养性。”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李彻的脸色,眼中带著关切之意:“陛下守灵辛苦,面色瞧著有些倦,更该好生歇息才是。” 她没有问灵堂的事,只是將关心落在皇帝本人身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彻心中微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朕无妨,倒是你。”李彻看著她的小腹,语气郑重了些,“既有了身子,一切都要以你和孩子为重。” “需要什么,缺了什么,只管吩咐下去,若有人怠慢,朕绝不轻饶。” “宫中一切安好,陛下不必掛心。”燕妃温婉一笑,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李彻的手,“倒是陛下,朝政繁忙,又经此哀事,万望保重龙体。” “钱师若在天有灵,也必盼著陛下安康振作,引领大庆愈发强盛。” 李彻看著她沉静秀美的侧脸,心中感慨。 这就是燕妃,永远知道在什么时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只不过,她的这份聪慧与谨慎,虽然让她在这个位置上游刃有余,明哲保身。 也终究让李彻和她之间的感情差上一些,相处起来没有和常凝雪和耶律仙那般肆意。 不知过了多久,燕妃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陛下可用过晚膳了?臣妾让人传些清淡的粥点来。” 李彻確实腹中空空,之前全凭一股心气撑著,此刻放鬆下来,才觉饿意上涌。 他点了点头:“也好,简单些便是。” 燕妃这才从他怀中轻轻脱出,唤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並一罐煨得香糯的鸡丝粳米粥便摆了上来。 菜色简单,却都是李彻平日偏好的口味。 两人对坐而食,没有太多言语,偶尔李彻为她夹一箸菜,燕妃便回以一个浅笑。 膳后,李彻本欲离去,燕妃却柔声道:“陛下若不觉此地狭小简陋,不若就在此歇息?” “臣妾瞧著陛下眼底青黑,还是早些安寢为好。” 李彻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朕也乏了。” 洗漱更衣,一切从简。 李彻躺在榻上,身侧传来燕妃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侧过身將手轻轻搭在燕妃的腰侧。 很快,小李彻便挺直了腰杆。 感觉身体的异样,李彻有些无奈。 早知道自己不该心一软,答应在这里休息的。 如今丧事未完,燕氏又有孕在身,怎么看都不是能做那事的时候。 李彻无奈嘆了口气,只得將手移开,不敢再碰。 隨即开始默念《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一旁的燕氏睁开眼睛,嘴角带上一丝浅笑。 不多时,李彻觉得耳边呵气如兰:“陛下若真难受,妾身也可用手......” “咳咳咳。”李彻身体一震,“什么难受?朕不知道......朕都已经睡著了......” 第1039章 出殯 钱斌出殯那日,天色阴鬱。 依礼部与皇帝最终商定,灵柩於辰正时分起灵。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帝都的飞檐斗拱之上,却压不住那自钱府蔓延开来的哀荣。 御用工匠精心打造的楠木棺槨,被十六名身著素服的禁军力士抬起,缓缓移出钱府大门。 待到仪仗出现的剎那,等候在府外长街两侧的官员队伍,出现了片刻的凝滯。 无他,只因走在灵柩最前方,手持引魂幡的孝子,赫然是当今天子!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皇帝真的以弟子身份,为臣子执孝子礼时。 视觉与观念上的双重衝击,依旧让满朝文武无不心神巨震。 眾人慌忙垂下头颅,不敢直视,心中却满是复杂。 有人震撼,有人感慨,有人嫉妒,有人不满。 但大多数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陛下待功臣如此,我等若忠心用命,何愁身后之事? 送葬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通往城外的道路上。 素幡如雪,纸钱漫天,哀乐低沉呜咽。 官员们按品级序列跟隨,车马萧萧,却无一丝杂音。 道路早已净街,两侧由禁军和锦衣卫层层戒严,气氛甚为庄重。 起初,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百姓们只是好奇张望,低声议论著是哪位大人物去世,竟有这般阵仗。 他们大多不识字,更不熟悉朝堂高官的名讳,只当是寻常勛贵丧事,虽觉隆重,却也並未过分在意。 毕竟,达官贵人的生死,距离他们的柴米油盐太远。 更別提前朝的官员们干出的狗屁倒灶事情不少,欺压百姓更是常事,民与官之间的关係算不上和睦。 而如今新朝建立,李彻强有力地约束了权贵,但阶级之间的关係缓和,绝非短时间能做到的。 然而,当前方引路的仪仗过后,出现在灵柩前的帝王身影映入眼帘时,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皇帝?是皇帝陛下! 陛下竟然穿著孝服,走在最前面?! 百姓们或许不懂高深的君臣大义,不明白『文正』諡號的分量,但他们认得皇帝,认得这位登基后减轻赋税、结束战乱、惩治贪官豪强的年轻天子。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皇帝是天,是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圣君。 而现在,这位圣君竟然如此恭敬地为一个人送葬,亲自扶灵...... 那这个人,得是多大的忠臣? 不用多说,必然是个天大的好人,才能让皇帝如此对待! 百姓们的逻辑很简单:皇帝在意的人,必定是对皇帝好的人,对皇帝好便是对百姓好! 这样的人死了,连皇帝都如此伤心,我们这些受了皇帝恩惠的平头百姓,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於是,没有组织,没有號令...... 不知是谁先默默走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官员队伍的末尾。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身著布衣的百姓加入了进来。 他们只是沉默地走著,脸上带著肃穆之色。 沿途洒落的纸钱、白色绢,本来有礼部安排的专人清扫。 但很快,礼部官员就发现,百姓们开始自发行动起来。 他们弯下腰,將那些飘落到路边的白色物件仔细拾起,拢到一处。 礼部官员人傻了,他们是最反对皇帝给大臣扶灵的,所以安排人手的时候也有些不情愿,只是碍於皇帝天威不得如此。 万万没想到,陛下原来根本不需要自己做这些事,他甚至一句话不用说,满城百姓便愿意主动来帮忙。 隨行的工部、户部官员人也傻了。 做徭役的时候找你们,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不愿参与,碍於陛下仁政他们不敢强制执行。 如今替皇帝办事,不给你们钱,你们却是自发过来。 好啊,百姓也是势利眼是吧? 送葬的队伍,如同滚雪球般不断延伸,蜿蜒如一条白色的长龙,缓缓游过帝都宽阔的街道。 李彻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心中也是暖意洋洋。 其实这代表不了什么,华夏百姓对亡者和王者,有著源自血脉的敬畏和尊重。 但这也代表了很多,代表了民心所向,代表自己这些年来施政的根基,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到了最普通的黎庶心中。 而在队伍之中,白须白髮的虚介子已经是泪流满面。 “老师......您看到了吗?”虚介子喃喃自语,“这......便是您所追求的天下!” 就在这满城縞素的时刻,一支风尘僕僕的小队伍,自南门悄然入城。 为首的两人,一人身著半旧太医官袍,面容清癯。 另一人则是年轻將领打扮,肤色黝黑,眼神锐利。 正是临危受命,前往琼州的华长安和马忠。 两人及其隨从刚入城,便被这满目素白的气氛惊得怔在当场。 街道空旷,店铺半掩。 远处传来低沉哀乐,隱约可见的白色人流。 两人嚇得不轻,这场面太大了......国丧莫不过於此了吧? 可是陛下他,明明年轻得很......怎么会?! 两人不敢再多想,连忙拉住一名在街角肃立的巡城士兵,惊疑问道: “这......京中发生何事?哪位贵人薨了?竟如此......” 那士兵认得华长安的官服,低声恭敬答道:“回大人,是舒国公,钱阁老,今日出殯。” “钱阁老?!”华长安和马忠同时失声。 钱斌!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老臣,竟然......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远在琼州与瘟疫搏命,消息相对闭塞,虽知钱斌年高,却不想归来竟是天人永隔。 “陛下他,怕是......”马忠声音乾涩地喃喃道。 他虽年轻,却是天子近臣爱將,深知钱斌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听闻这个噩耗,他尚且心中不好受,此刻陛下的心境该是何等沉痛。 华长安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此时不好面圣述职,我们也去送钱阁老一程吧。” 马忠点头应下。 第1040章 疫情结束 华长安和马忠两人默默脱下沾染了尘土的外袍,露出里面的素色衣衫。 好在这衣衫的顏色虽不是初白,但也是接近白色的素灰色,倒也不算突兀。 隨后两人示意隨从原地等候,快步走向送葬的官员队伍,无声地匯入之中。 李彻心有所感,余光向后扫了一眼,却是认出了两人。 表面没有做声,心中却是暗自舒了口气。 这几日,除了钱斌之外,李彻最担心的就是琼州的疫情了。 如今两人归来,看来是疫情已经控制了,总算不必送走更多人了。 如今大庆战事初定,乱世已经结束,百姓终於可以休养生息,可不能再死人了。 送葬的队伍最终抵达西郊,这里有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山丘。 此处山嵐清幽,松柏苍翠,向南望去,帝都城廓依稀可见。 这墓地是钱斌生前自己选的,他曾笑言:“此处清静,还能时时看见老夫为之操劳半生的帝都,不寂寞。” 李彻对此並不满意,堂堂帝师怎可在一处小山丘长眠,早已下定决定为他修建陵寢。 无需太过华丽,费太多钱財,但至少要符合一个重臣的规模。 日后此处也会成为一个景点,供后世的游客前来游玩祭拜。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然,以后世人的习性,老师的尸身棺槨少不了被那些考古学家挖出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李彻自己也免不了这个下场。 也不知道其他穿越者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实在不行直接海葬算了。 整个下葬仪式,由李彻亲自主持。 从灵柩落穴、覆土、立碑,到诵读祭文、奉安神主,每一个环节,他都一丝不苟地亲自完成。 礼部的官员们战战兢兢地在旁襄助,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严格地践行一套丧礼。 毕竟这位皇帝的性子,百官们都是清楚的,说好听点那叫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叫做礼崩乐坏。 对於那些繁杂的仪式,李彻向来是不屑的。 而今日李彻对待葬礼的庄重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登基大典。 这不是表演给谁看,而是发自內心的,是对老师的真心告慰。 李彻亲手將最后一抔黄土覆盖,高大的石碑稳稳立起,碑上书有『皇师舒国太傅諡文正钱公讳斌之墓』几个鎏金大字。 李彻在墓前长跪,深深三叩首。 身后,文武百官和自发而来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 华长安与马忠亦在人群中,郑重叩首。 夏风掠过山岗,捲起未烧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仿佛是那位老人再对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仪式结束,眾人默然返城。 笼罩全城的巨大悲慟,似乎也隨著钱斌的入土为安,沉淀下来。 。。。。。。 回宫后,李彻换下孝服。 看著面前玻璃镜中自己憔悴的样子,他捧著凉水洗了洗脸,一扫颓势。 斯人已逝,再沉溺与悲伤没有任何用处。 悲伤埋入心底,而责任一直在肩上。 来不及休憩片刻,李彻便对侍立一旁的秋白沉声道:“去,將华长安和马忠唤来。” “他们既已回京,琼州之事,朕要立刻知道。” “喏。” 秋白领命,快步而出。 琼州的疫情关係万千生民,一刻也耽误不得。 钱斌若在天有灵,也必会催促他速理政务,勿以私废公。 不久,一身风尘的华长安与马忠,便被引至养心殿。 此刻李彻已换下素服,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后,但眼神已恢復了惯有的清明。 当华长安与马忠行罢大礼后,李彻看著下方这两位风尘僕僕的臣子,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笑意。 “都起来吧,看座。”李彻的声音温和了些,“朕在送葬队伍里就瞧见你们了,只是彼时情境不便招呼,你们要见谅。” 两人面露惶恐,连呼不敢。 李彻又道:“一路辛苦,琼州之事朕已看过奏报。” “你们处置得宜,稳住了局面,没让瘟神肆虐开来,朕心甚慰。” 隨后,李彻先是看向华长安。 此次华长安的表现,倒是打破了李彻对这位院使的固有印象。 之前的华长安除了跟自己时间早,加上医术极佳外,没什么可取之处。 如今看来,此人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有胆有识,且行事颇有章法。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自己未来妃嬪的父亲。 於公於私,都值得自己另眼相看。 毕竟太医的问题是有前车之鑑的,掌握宫廷医疗势力的必须是自己人。 李彻可不想自己的后代和明朝皇帝一样,全都易溶於水。 “华卿。”李彻身体微微前倾,“以牛痘之法预防天,具体情况如何?” 提到医疗专业,华长安眼中立刻焕发出神采,疲惫之色都褪去几分。 他欠身答道:“回陛下,陛下所传之『牛痘接种法』实乃济世神术,亘古未有!” “臣抵琼州后,见天来势汹汹,便斗胆依陛下所示之法试行。” “为稳妥计,先选取数名罪大恶极的战俘罪囚试种,这些人接种后虽有轻微发热、局部溃疡等症,但皆平安度过,之后再接触天病患,竟无一感染。” “臣等反覆验证无误后,方敢逐步推广至兵士、差役,最后及於百姓。” “至今,琼州境內凡接种牛痘者,无一人再染天!” “此疫已被控制在琼州北部的城池、村庄中,新增病例早在月前便已绝跡。” “陛下此法活人无数,乃是功德无量!” 听到华长安的匯报,李彻心中並无意外。 牛痘法在前世是经过歷史检验的,乃是最终根绝了天的利器,在此世自然也是降维打击。 如今看来,肆虐人类千年的『天死神』,在大庆的土地上怕是没有翻身之地了。 这个唯一被人类灭绝的病毒也是够倒霉的,在这个世界灭绝的甚至更早。 天:李彻是害虫! “好,有效便好。”李彻点了点头,又问,“依卿之见,如今琼州疫情既已控制,瘟疫可有向北蔓延之跡象?” “朕与京中百官、宗亲,乃至百姓,是否需要提前接种?” 第1041章 內战结束 华长安闻言,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据臣等在琼州及周边州府的监测,目前瘟疫已被完全封锁在琼州一隅,並无向外扩散之跡象。” “南方其他省份,近期亦无任何类似疫情报告。” 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继续道:“臣以为,陛下无需担忧疫情蔓延,疫苗的接种也可暂缓。” “牛痘法虽神效,然终究是以毒攻毒,接种之后,多数人会出现如发热、乏力、接种处脓疡等反应,轻重因人而异。” “如今既然无疫病迫近之危,大可不必令陛下平白承受此不適。不如待御医院將此法定型、优化,製备出更稳妥的『疫苗』,同时严密监控四方疫情。” “若將来真有疫情北传之兆,再行接种,亦完全来得及。” 李彻听罢,心中颇为满意。 而一旁的怀恩却是眼皮一跳,小声提醒道:“神医,如今叫国医院了。” 李彻瞪了他一眼,看到华长安面露不解之色,开口解释了一遍。 听到李彻所说御医隱瞒病情之时,华长安心中惶恐,连忙请罪。 毕竟自己是御医院......额,现在是国医院院使,应该承担主要责任。 李彻却是摆了摆手:“与你无关,皆是那二人未能改变成就观念。” “至於瘟疫之事,卿考虑周全,便依此议。国医院要儘快將牛痘接种之法標准化,並著手研究改良之道。” 天病毒之事极其重要,这东西一定要留给后人妥善保管。 说实在的,李彻心中甚至有些黑暗的想法。 万一未来的大庆仍避免不了前世的灾祸,再被列强入侵,这东西甚至可以当做一种另类的武器...... 当然,这么做太没有人道主义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可真若是未来大庆遭遇灾祸和后世相同,也希望那时候自己的后代不要有妇人之仁,该下手就下手。 李彻定了调子,隨即话锋一转,脸上满是歉然之色:“还有一事......华卿,朕曾答应你,待琼州事了,便迎令爱入宫。” “可如今钱师骤然薨逝,朕心实悲,又有国事缠身,不必如庶民般守孝三年,但朕意欲为钱师輟乐减膳一年,以示哀思。” “此一年內,宫中不宜有大婚喜庆之事......只怕,要委屈令爱再等候些时日了。” 华长安闻言,连忙离座躬身,言辞恳切:“陛下言重了,陛下对文正公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鑑,臣感佩於心。” “此乃人伦大节,岂能以私废公?小女年幼,能得陛下青睞已是天幸,多等一年半载,正好让其在家中再多学些规矩道理。” “臣也正好多留女儿一些时日,以慰老怀,陛下切莫因此事掛怀!” 李彻知他心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令爱蕙质兰心,朕是知道的,日后入宫必能和睦六宫。” 安抚了未来老丈人,李彻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下首的马忠。 “马小!”李彻唤了一声马忠的小名,语气满是亲昵,“朕听说你这回又不老实?不但带著人深入疫区找病牛,还跟数倍於己的叛军残部打了一场?” “可还记得你出发前,朕是怎么叮嘱你的......嗯?” 马忠见皇帝点名,立刻挺直腰板:“回陛下,末將不敢忘陛下嘱託!” “然当时疫区情况危急,派寻常兵卒搜索难尽全力。末將既负巡查隔离之责,自当亲往,方能最快寻得病牛。” “身负皇命,又是一州军民安危所在,由不得末將惜身!” 李彻看著马忠,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欣慰。 他故意板起脸,伸手虚点了点马忠:“好你个马小!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朕说一句,你有十句等著!” 马忠直到皇帝虽在责骂,眼中却並无真怒。 便故意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陛下明鑑,末將不敢,都是心里话!” “你这廝!”李彻被他那拙劣的表演逗得笑骂一声,顺手抄起案上一本奏摺,作势要扔过去,“朕看你是皮痒了!” “下次再敢这般逞能,朕就让你去御马监刷一辈子马,看你还怎么职责所在!” 玩笑开过,气氛更加鬆快。 李彻放下奏摺,神色恢復正经:“罢了,念在你此次確实有功,又没缺胳膊少腿地回来,朕这次就不重罚你了。” “说说吧,琼州的世家如何了,首恶可曾擒获?” 谈到具体军务,马忠神色一凛,肃然回道:“回陛下!琼州府城已被王將军攻克,负隅顽抗的私兵尽数剿灭。” “煽动叛乱的几个世家首脑,城破时大多自戕,在城头跳墙而亡,只生擒了一个胆子小的。” “家族核心成员、帐册、往来书信等,已悉数拿下,杨大帅正在亲自督办清点审讯。” “琼州境內大局已定,叛乱平息,只待杨大帅整顿兵马,粮秣齐备,便可班师回朝!” “跳墙自尽?倒是便宜了他们。”李彻冷哼一声,隨即又长嘆一声,“也罢,首恶伏诛,余孽成擒,內战总算是结束了。” “传朕旨意,命杨忠嗣妥善安排留戍兵马及善后事宜,大军择日凯旋吧。” 內战结束,便代表大庆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对李彻来说,接下来才是困难副本,內部看不见的敌人可比外部看得见的敌人,要难对付得多。 “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息几日。” “你二人在琼州的功劳,朕给你们记著呢,待大军还朝,一併敘功封赏。” “臣(末將)谢陛下隆恩!”华长安与马忠躬身告退。 两人走后,殿內重归寂静。 李彻独自坐了片刻,隨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凌烟阁。 笔力遒劲,墨跡未乾,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第1042章 大庆版本凌烟阁 凌烟阁,就是千古一帝李二凤的人才库。 晚年的二凤为表彰功臣,建筑了一个绘有功臣图像的高阁,就位於太极宫中,可惜后来毁於战乱。 凌烟阁分为三层:最內一层所画为功勋最高的宰辅之臣;中间一层所画为功高王侯之臣;最外一层所画则为其他功臣。 二凤当年搞出这东西,確实很高明,以荣誉驾驭群臣比权势和钱財更牢靠,而且成本也更低。 李彻想要替自己的功臣们扬名,却是懒得再想一个名字,索性就白嫖二风的。 但李彻並不打算全盘照搬,二凤的凌烟阁虽然不错,但不是没有缺点。 二凤当年建立凌烟阁,表面上看公正且合理: 从正一品的司徒、司空,到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再到二品的特进、辅国大將军,都是严格按照官职一路排下来的,如果官职一样,则遵照死者为大的原则。 但实际上,背地里却是先有名次,再定官职。 早在设立凌烟阁的前一年,二凤就已经初步完成了『暗箱操作』,长孙无忌官拜司徒,房玄龄进位司空,魏徵拜太子太师...... 最终入阁的名单与位次,其实早已在帝王心术的棋盘上落定。 短期看来,这番操作非常高效,快速达成了政治意图。 但从长远看,却为这座荣誉殿堂埋下了不小的隱患。 最大的问题在於活人入阁,入选者尚在朝堂为官,他们的未来会如何演变,又有谁能预料? 李二凤的凌烟阁里,后来就出了张亮、侯君集这等谋逆之臣,成了莫大的讽刺,让这座阁楼的光环都蒙上了阴影。 “朕的凌烟阁,绝不能重蹈覆辙。”李彻指尖敲击著桌面,喃喃自语,“它必须是一块金字招牌,是后世文武百官仰望的巔峰,是『虽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的终极標杆。” 如何才能保证这一点? 很简单......只需盖棺定论! 非功勋卓著、德行无亏、且已离世之功臣,不得入阁! 这最后一条最重要,生者变数太大。 今日之忠臣,难保明日不蜕变;此刻之能吏,或许晚节不保。 唯有等到生命画上句號,一生的功过是非才有了定论,再行评定入阁资格,才不会翻车。 如此一来,眼下有资格入选首批凌烟阁功臣的,便只剩下两位。 刚刚离世的钱斌,以及更早为奉国捐躯的秦旌。 李彻还提笔,师徒在纸上加几个已故臣子的名字,又逐一划去。 这些人要么是功劳、资歷、官位尚不足以服眾,要么是身份特殊。 如忠心耿耿的先帝內侍黄瑾,能力、资歷和功劳都够。 可若將宦官纳入凌烟阁,必会引起传统文臣武將群体的集体牴触,反损声誉。 权衡之下,只能委屈黄大伴了。 还有自己的那几个便宜兄弟,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功劳...... 解决了入选资格的问题,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 自己要以何种形式,將功臣的形象与功绩永恆留存? 李彻首先就否决了绘画。 绢帛易腐,纸张易燃,色彩会褪......前世那座凌烟阁,最终不就毁於战火之中吗? 后人只能凭弔诗文,想像其风采。 李彻要的,是能歷经千年风雨,依然能够向后世清晰传达先贤风貌的载体。 “所以,雕塑......”李彻喃喃自语,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古希腊、古罗马的大理石雕塑,歷经两千年岁月,许多依然栩栩如生,矗立至今。 雕塑立体、坚固、可触可感,其承载的歷史信息与艺术感染力,远非平面绘画可比。 但问题也隨之而来。 大庆的主流艺术风格是写意传神,追求意境而非形似。 工匠们或许能雕刻出功臣的气韵风骨,但要他们按照西方那种高度写实的方式来创作真人雕像,恐怕有些强人所难。 难不成,自己还要为了建立一个凌烟阁,打到西方世界去抢几个雕塑家不成? 不过,李彻很快想到,大庆之內並非没有洋人。 当年奉国海军攻略吕宋,俘虏了一批佛郎机士兵和军官,后来还收编了一些西洋海盗。 这些人被单独编成了一支特殊的西洋营,交由降將统领,主要充当翻译、嚮导和火器教官。 这些人里,或许就有擅长雕塑的人才。 想到这里,李彻扬声唤道:“怀恩。” 一直侍立角落的年轻太监立刻上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当年那些个佛郎机人,为首的叫什么来著?”李彻开口问道。 怀恩几乎不假思索,垂首答道:“回陛下,那些佛郎机人现编为『西洋营』,归禁军直辖,日常驻扎西郊大营。” “其统领名唤阿尔瓦罗,原是佛郎机驻吕宋之提督,后被陛下天威所慑,归降了大庆。” 李彻闻言,满意地微微頷首。 怀恩能成为他身边最得用的內侍,靠的可不只是资歷和忠心。 这过耳不忘、过目即识的本事,便是其一绝。 “传他来见朕。”李彻下令,“对了,朕要去御园鬆快胰腺癌筋骨,你直接把他带到那儿去。” “奴婢遵旨。”怀恩领命退下。 李彻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而僵硬的脖颈。 无论政务多么繁忙,他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半个时辰进行锻链。 或是绕著御园快走、慢跑,或是练习射箭、枪术。 前世歷史的教训太深刻,有多少雄才大略的帝王,最终倒在了健康问题上? 最典型的就是朱棣的大胖儿子朱高炽,李彻可不想步那些工作狂皇帝的后尘。 强健的体魄,是承载一切雄心壮志的基石。 今日思绪繁杂,正好借运动理清思绪。 夏日的御园,草木最是茂盛,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景致。 李彻换上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先沿著青石小径慢跑了两圈,直到身上微微见汗,气息稍促方才停下。 隨后,他寻了一处平整的空地,开始一板一眼地做起了广播体操。 这种来自前世的健身方法,简单易行,能有效活动全身关节。 他做得认真,心中却思绪飘飞。 第1043章 小松雕塑 这套广播体操从小学便开始做,或许强身健体有余,但怕是完全起不到养生调理的作用。 想到云梦山上虚介子,百岁之龄仍精神矍鑠的模样,李彻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嚮往。 那套传承自云梦山的养生导引之术,或许是个固本培元、延缓衰老的法门,至少看起来是有真东西的。 找个机会,得跟那位老先生好好討教一番......这好东西自己也得学一学。 正想著,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李彻抬头一看,怀恩引著一个白人走了进来。 这白人身材高大,金髮碧眼,面容深刻如刀削斧劈,头髮却梳成了大庆人的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左手齐腕而断,装了一只可以简单活动的铜製鉤爪。 阿尔瓦罗在距离李彻尚有十余步时便停下,態度恭谨地行礼:“末將阿尔瓦罗,参见陛下!愿陛下的荣耀如太阳般永恆!” 一口大庆话虽然怪异,但听起来还挺流利,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李彻停下动作,拿起一旁石凳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尔瓦罗。 此人被俘之初也是桀驁不驯,在被关押磨礪了半年后,才彻底醒悟,痛哭流涕地表示臣服。 李彻用他,一来是西洋营確实需要个能压得住场子的头领。 二来,也是存了千金买马骨之意。 至於这臣服是真心还是假意,李彻並不十分在意。 在绝对的实力下,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异邦降將,翻不起什么大浪。 昔年李世民麾下,不也有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等一眾胡將效死力吗? “平身吧。” 李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对於这些外邦人,他向来不会怀柔,他们畏威不畏德。 “阿尔瓦罗,你手下可有人擅长雕塑之人?” “朕指的是,能按照真人相貌,塑造出一比一还原雕塑的那种技艺。” 阿尔瓦罗眼中讶异,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个,更没想到陛下竟然懂雕塑。 他迅速收敛情绪,恭敬答道:“回稟陛下,雕塑艺术在我欧罗巴源远流长,只是不知陛下欲雕塑何物?” “若是为陛下铸造不朽圣像......请恕末將直言,我等怕是做不到。” 李彻好奇问道:“为何?” 阿尔瓦罗正色道:“陛下神威天授,光辉万丈,凡俗技艺恐难描绘其万一,无人敢轻易尝试,以免褻瀆天顏。” 李彻差点被这番马屁逗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这阿尔瓦罗大庆官话学得溜,这官场奉承话更是无师自通,看来平日里没少钻研,还真让他学到真东西了。 “非为朕像。”李彻摆了摆手,“朕欲为已故的功勋之臣塑造等身像,永久纪念,垂范后世。” 阿尔瓦罗闻言,眼神明显活络起来。 他挺直了些腰板,语气也开始自信起来:“原来如此!陛下,若是为纪念伟大的战士与贤者塑像,末將或可为您分忧!” “哦?”李彻审视地看著他,“你?朕记得你是佛郎机的海军提督,也会这雕塑?” 阿尔瓦罗脸上露出怀念神色:“陛下明鑑,末將年少时確实曾沉迷於雕塑艺术,在翡冷翠求学数载。” “只是家父认为这是不务正业,强行將末將召回,被迫继承家族海军事业。” “末將的技艺確实生疏已久,但若陛下给予一些时间让末將重新拾起工具,末將有信心,能为陛下的功臣塑造出配得上其荣耀的雕像!” 见他话语恳切,倒是不似作偽。 但此事关係重大,李彻不可能仅凭他一面之词,就放心交託。 “此事关乎国体,不容有失,朕需要亲眼见识你的本事。” 阿尔瓦罗毫不退缩,反而跃跃欲试:“陛下所言极是!请陛下隨意指定一人,末將当场为其塑一小像,陛下观其形神,便可判断。” 李彻沉吟片刻,寻常宫人气质平平,难以看出真功夫。 他隨即目光瞥向身旁的怀恩。 怀恩跟隨自己许久,身上已经有了特殊的气势。 怀恩见状,立刻微微躬身,意欲自荐。 李彻却摇了摇头:“不可,雕塑时长太久,你需时刻隨侍朕侧,耽搁不起。” 他视线在园中逡巡,忽然灵机一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寻常宫人恐难显你手段。”李彻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投向御园深处,“这样吧......你便为它塑一像,让朕看看你的功夫。” 说罢,不等阿尔瓦罗反应过来,李彻將两根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一个呼哨。 呼哨声在园中迴荡。 阿尔瓦罗先是疑惑,隨即便听到远处林木深处,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是沉重躯体掠过草丛的窸窣声,接著隱隱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兽类喉音! 阿尔瓦罗的瞳孔骤然收缩,碧蓝的眼眸死死盯向声音来处,那只完好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侧,却摸了个空。 宫廷守卫自然不可能让一个佛郎机人,带著武器来参见陛下。 若非是他左手的铜鉤子是焊死的,也会被一同拆下来。 下一秒,草木分开,一道黄黑相间、线条流畅的巨大身影,缓缓从树影中踱了出来。 阳光落在它光滑的皮毛上,映照出一阵斑斕光彩。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冷静地扫视过来,让阿尔瓦罗遍体发寒。 最终落在李彻身上,喉间发出一声带著亲昵意味的低响。 阿尔瓦罗倒吸一口凉气,却是认出了面前之虎的身份。 当初李彻带著小松去吕宋,这头猛兽横扫了他手下数十勇士。 李彻却只是隨意地招了招手,那猛虎便加快步伐,小跑过来。 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李彻的手,然后乖巧地在李彻脚边趴伏下来,尾巴悠閒地摆动。 只是那双虎目依旧带著审视,时不时瞥向呆若木鸡的阿尔瓦罗。 “如何?”李彻拍了拍虎头,看向面色发白的阿尔瓦罗,“就以它的模样塑一尊像,让朕看看你这的手艺,能不能抓住神韵。” 阿尔瓦罗看著那头猛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耐下恐惧之意,点了点头:“谨遵陛下之命,末將必將竭尽全力!” 第1044章 该不会吃人吧? 见阿尔瓦罗应下考验,李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转向脚边的小松,伸手拍了拍毛茸茸的巨大头颅:“起来,別趴著!” “再凶一点!你这副懒洋洋吐舌头的模样,让人家怎么给你塑像?拿出点山君的气概来!” “嗷呜!” 小松:“嗷呜!” 小鬆喉间咕嚕一声,立刻昂起头,收起了諂媚的温顺姿態。 阿尔瓦罗见它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舒展开来,四肢稳踞地面。 颈项微耸,琥珀色的虎目微微眯起,视线锁定在自己身上。 虽未咆哮齜牙,但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威严,已然无声地瀰漫开来。 果然是一派山林之王气度! 阿尔瓦罗不禁在心中,將此兽与欧洲的狮子做比较。 比不过,完全比不过。 无论是姿態与体型,还是身上这股气势,此兽都能碾压狮子。 “这还差不多。”李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看向阿尔瓦罗,“如何?可还看得清楚?需要它换个姿势,或是更近一些?” 阿尔瓦罗此刻已冷静下来,震撼过后,艺术家的好奇心开始占据上风。 他紧盯著小松,尤其是它的头部、肩胛、脊背的线条,口中快速答道:“回陛下,这个姿態极佳!威猛中带著从容,距离也合適,太近反而难以把握整体比例。” “只是,可能需要它保持这个姿態一段时间,不知......” “无妨,它耐得住。”李彻摆摆手,板著脸对小松道,“保持住,別乱动。” 小松呜咽一声,愣是没敢反对。 除了偶尔转动一下眼珠,几乎纹丝不动。 李彻这才问阿尔瓦罗:“需要什么石材和工具,朕让人为你备齐。” 阿尔瓦罗立刻流利地报出一串名目:“启稟陛下,石材以白色大理石为最佳,其次上等石灰岩亦可,大小需略大於真人。” “工具需要大小铁锤数把、平斧与齿斧、各种弧度与尺寸的钢凿、测量用的规尺、矩尺、铅垂线、墨斗、用於打粗坯的大鏨、用於修整的銼刀与刮刀,还有打磨用的金刚砂、皮革和毛毡......若有用於固定石材的木架或石台更好。” 李彻虽不懂雕塑技艺,但听其条理分明、用词专业,心中又添一分认可。 於是对怀恩示意:“按他所言,速去准备。” “奴婢明白。”怀恩躬身领命,立刻带著两名小太监快步离去。 他掌管內廷多年,对这些物料储备了如指掌,不过两刻钟功夫,一应物品便已备齐。 几名体格健壮的太监『嘿呦嘿呦』地抬来了一块白色大理石坯料,尺寸比趴伏的小松还要大上一圈。 旁边还有一架木质工作檯,以及两个装满各种工具的木箱。 阿尔瓦罗见到石材和工具,眼中光芒更盛。 他不再废话,向李彻行了一礼,便大步走到石材前。 先是用手摩挲石料表面,感受其质地,又绕著走了几圈,目光在石料与小松之间来回逡巡。 隨后,他挽起袖子,用规尺和墨斗在石料上大致划出基准线。 接著,挑选了一把大铁锤和宽刃平斧,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咚!咚!哐! 有节奏的敲击声开始在御园中响起。 阿尔瓦罗的动作初时还略显生涩,毕竟多年未曾动手,但很快便找回了感觉。 却见他下斧果断,落锤精准,大块大块多余的石料隨著飞溅的石屑被剥离开来。 李彻原本打算离开,见此情景,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致。 索性让怀恩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一边喝茶,一边远远观看。 只见阿尔瓦罗先用斧头砍出大形,勾勒出猛虎趴伏昂首的体积感。 接著换用不同形状的凿子,进行更细致的块面分割,头部、躯干、四肢的肌肉结构开始隱隱显现。 期间,他偶尔停下,用尺子测量、用炭笔標记,又频频抬头观察小松的姿態细节。 李彻看了约莫半个时辰,已依稀能看出一只猛兽雄踞的雏形,比例协调,动態捕捉得也颇为准確。 天色尚早,但李彻还有诸多政务待理。 他起身,缓步走到阿尔瓦罗身后。 阿尔瓦罗正全神贯注於一处脊背线条的修整,竟未立刻察觉。 “阿尔瓦罗。”李彻出声。 阿尔瓦罗回过神,连忙放下工具,转身行礼:“陛下!” 李彻目光扫过石坯,缓开口道:“看来你並未虚言,此事朕便交予你了。” 阿尔瓦罗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末將定不负陛下重託!” “嗯。”李彻点点头,“你虽是佛郎机出身,但既已归顺我大庆,便是我大庆之臣。” “朕用人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唯忠是用。” “为凌烟阁功臣塑像事关国体,意义重大。你若能用心办好,朕必不吝封赏,升迁擢拔。” 尔瓦罗哪里听不出其中意味,心臟砰砰直跳。 他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激动道:“陛下天恩!末將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听著这过於直白的表忠,李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心中暗笑:『这佛郎机蛮子学话倒是快,可这心思还是浅了些。 我大庆的臣子,便是一心盼著升官,嘴上也得说是『为君分忧、为国效力』,哪能这般赤裸裸,到底缺了些含蓄的功底。』 不过,他並未点破,这种直来直去的蛮性,反而更容易掌控。 “好好做吧,石材工具若有不足,只管向內侍索取。” “需要助手,也可从將作监调派可靠匠人,协助你处理粗重活,但核心的雕刻修形,必须由你亲自完成。” “末將明白!谢陛下!”阿尔瓦罗大声应道。 李彻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御园,怀恩无声地跟上,留下几名太监在不远处听候阿尔瓦罗差遣,也有监视之意。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园门之外,阿尔瓦罗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握紧了手中的凿子,喃喃道:“升官发財,成为东方不朽皇帝的功臣......阿尔瓦罗,你的机会来了!让这些东方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吼~” 前方一声低吼,立刻將阿尔瓦罗从幻想中唤醒。 他看向那头猛虎,这才后知后觉。 不好! 皇帝走了......在没完成雕塑之前,自己岂不是一直要和这头猛兽共处一处了? 也不知道这猛兽饿不饿,皇帝陛下平日里餵它吃什么? 该不会吃人吧? 第1045章 入阁风波 凌烟阁好处虽大,但终究是著眼於长远之举。 对於眼下的朝局而言,李彻有更加迫在眉睫的要务,那就是內阁的补缺。 自他登基,奉国內阁顺理成章转为大庆內阁。 当初在奉国时定下的三年轮换之制,因应新朝初立之故,已是重新洗牌了。 如今內阁七位阁臣,分別是: 德高望重的陶潜,刚刚离世的钱斌,李彻的左膀的霍端孝,李彻的右臂的诸葛哲,『麻袋帮』出身的王崇简,老成持重的杜辅机,异族文臣代表的伊雅喜,以及同为『麻袋帮』的刘业。 钱斌骤然离世,不仅让李彻痛失师长,更在內阁中枢留下了一个空缺。 这就使得內阁决议程序出现了问题,容易出现三比三的票擬。 这个空下来的位置,李彻自然属意刚刚出山的虚介子。 虚介子学识渊博,贯通古今新旧,其眼光格局远超寻常朝臣。 让他入阁参赞机务,既能藉助其智慧推进新政,又能打破朝中固有藩篱,为朝廷注入新血。 然而,当李彻在次日的常朝之上,提出擢拔虚介子入阁时,大臣们却是纷纷反对。 首先发难的,竟是部分出身奉国的旧臣。 这些人是跟隨李彻自奉国拼杀出来的功臣们,感情上自然最贴近皇帝,但也因此最看重功劳和资歷。 “陛下!虚介子先生虽有贤名,然终究是山野隱逸,此前並无尺寸之功於朝廷,更无爵禄在身。” “內阁乃国家枢机,若仅凭陛下赏识,便以一白身骤登阁臣之位,恐难服眾心!” 站在奉国旧臣的立场上,这些话確有一定道理。 他们拼杀半生,才换得今日地位,岂容一个空降的隱士躋身最高决策层? 而且虚介子不仅是白身那么简单,他甚至连大庆籍贯都没有,严格说应该算是流民。 心有不满很正常,李彻也有信心安抚好他们。 这些人也就算了,和世家关係密切的守旧派官员,竟也纷纷出言附议。 两股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势力,此刻竟站在了同一战线,共同反对虚介子入阁。 李彻面无表情地听著,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开始觉得,自己真是好脸给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奉国旧臣维护自身的心思,他尚能理解几分。 但这些和世家有关的守旧派也跟著起鬨,理由还如此冠冕堂皇,就未免太过可笑了。 虚介子的本事,寻常百姓不知,但这些朝中官员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们反对,便是察觉到虚介子一旦入阁,必然会是皇帝手中一柄挥向旧有秩序的改革利剑! 这不是对虚介子个人的排斥,这是对他李彻的试探! 而李彻,又岂会容他们试探? 待到几位反对者陈述完毕,李彻幽幽开口:“都说完了?” 群臣皆是噤声。 李彻目光扫过方才发言最力的几名官员。 有几个是奉国旧部中的中层將领转文职,三位是出身中等世家的官员。 李彻当场驳斥了几个亲近的旧臣,又挑出了几个反对得最欢的世家官员,判他们二十个廷杖。 大殿当时就安静了。 负责行刑的是王永年。 如今的王永年,早已经不是那个戴枷上朝的罪臣。 自从李彻特赦並拔擢他后,他与世家势力彻底决裂,成为了皇帝名副其实的龙腿子。 王永年面色冷硬,挥手示意。 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侍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將瘫软的三名大臣架起,拖死狗一般拖出了宣政殿。 很快,殿外便传来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惨嚎。 李彻面无表情地听著,脸上阴沉不定。 人肯定是打不死的,这也是他的授意。 李彻不想做暴君,背负一个当朝打死大臣的名声,搞得之后什么事情都无人敢反对。 不是说暴君不好,秦皇汉武也是暴君,但照样是功绩斐然的千古一帝。 但如今的大庆不需要暴君,他要做庆文帝,而非庆武帝。 初定天下,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凝聚人心,而非君臣离心离德。 他特意嘱咐过王永年,廷杖二十要打得疼,打得他们顏面扫地,但绝不能打死,甚至不能致残。 二十杖很快打完,惨嚎声渐息。 王永年回殿復命:“启奏陛下,廷杖已毕。” “抬下去,交由太医治伤。”李彻淡淡吩咐。 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群臣,再无人敢与他对视。 至此,在李彻的强势干预下,虚介子总算得以入阁。 。。。。。。 散朝后,养心阁。 李彻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 下方,四张紫檀木圈椅依次排开。 虚介子一身素白宽袍,神色平和。 其余三人分別是霍端孝、诸葛哲、杜辅机。 大庆虽然有阁臣,但阁臣和阁臣又有不同。 霍、诸葛、杜三人,常被朝野私下戏称为『上三阁』,是为皇帝出谋划策的智囊。 而陶潜等人,或年事已高,或更专精某一领域,在重大战略谋划上参与较少。 原本钱斌身为帝师,地位超然,居於两者之间。 如今钱斌故去,又有虚介子加入,这个智囊小圈子自然扩大了。 见皇帝沉默不语,诸葛哲率先开口:“依臣愚见,朝会之事未必是有人蓄意串联,更像是部分同僚囿於旧例,加之对虚先生了解不深,故而心生牴触。” “经陛下雷霆手段申飭,其气已沮,料想不敢再以此事聒噪。” 今日诸葛哲是真捏了一把汗,这群奉国旧臣却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要知道,凡是开国君主的草创团队,都会形成勛贵集团。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隨著时间流逝,曾经的功臣难免生出骄躁之心。 若是让皇帝生出忌惮,牵连之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饶是当今陛下重感情,届时也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虚介子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平和地开口道:“陛下为老夫之事,於朝堂之上动雷霆之怒,实令老夫心中不安。” “陛下拳拳盛意,老夫感激涕零,然老夫乃山野散人,骤登高位,確易引人非议。” “陛下其实不必急於授予老夫重权,可容老夫先以閒职,熟悉朝务人情。” 他是真心觉得给皇帝添了麻烦,也深知自己初来乍到,需要时间適应。 李彻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道:“朕並非气他们反对朕,若真是有关国事之不同见解,朕纵不採纳,亦乐闻之。” “朕气的是世家之心不死!触角盘根错节,其影响无孔不入!” “云梦山之名,那些反对的官员当真一无所知?他们知道!” “正因为他们知道先生出山意味著什么,他们才要拼命反对。” “这是对朕推行新政的反抗吗?他们与地方世家勾连甚深,这是怕朕彻底破了他们的根基!” 李彻越说语气越冷,胸膛都因心中怒意而微微起伏。 他恨的不是意见不合,而是阻挠国家大政的蠹虫行为! 若非自己手中的干才还是太少,非得將朝堂上下清洗一遍,换上全新血液。 李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摺,重重拍在桌上。 “你们看看!看看南方诸省递上来的这些奏摺!” “行省制改革,划界定治,本是明晰权责的良法。可推行下去呢?处处受阻,阳奉阴违!” “这个县说划分不公,那个州言歷史沿革不宜更动......就连天子脚下的苏省!” 他指著奏摺上一处:“几地居然联合上奏,提议將苏省一分为三,分为苏南、苏北、苏中!” “说什么地域差异、民情不同、不便统辖......哼!” “没有那些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在背后串联鼓动,地方官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中枢討价还价,阻挠国策?!” 暖阁內一片寂静,眾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怪陛下生气,这世家真是千足之虫,亡而不僵。 如今不过推广个『行省制』,便有这么多地方出来阻挠,日后的其他新政呢? 杜辅机沉吟片刻,拱手开口道:“陛下息怒,诚如陛下所言,世家余孽確在作祟。” “然则,经陛下数年雷霆打压,科举取士,世家之势已大不如前。” “如今他们所能为者,无非是在地方政务使些绊子,行此等蝇营狗苟之举,但终究动摇不了大局根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继续缓声道:“待杨大帅押解叛乱世家首恶凯旋,献俘闕下,陛下可昭告天下。” “届时,天下人皆见与朝廷作对之下场,暗中蠢动之辈必然震慑。” “陛下不必过於焦灼,徐徐图之,步步为营即可。” 李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杜辅机虽已效忠,但到底出身世家,其立场与思考问题的角度,终究与李彻不同。 在杜辅机看来,世家经过连番打击,其势力已经跌落到千百年来最低谷,威胁已大减。 皇帝不必再赶尽杀绝,逼得太急反而可能激起反弹。 然而,李彻要的从来不是削弱世家,而是让这个阶层彻底消亡! 杜辅机的提议,或许符合当下维稳,却与李彻的终极目標背道而驰。 第1046章 大军凯旋 沉默了片刻,李彻將心中焦躁按捺下去,转而问向怀恩: “杨忠嗣部最新行程如何?何时能抵京?” 怀恩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刚接到加急军报,若无意外变故,三日之內,大军必可抵达京郊大营。” “三日。”李彻低声重复一句,点了点头。 大军还朝,献俘祭庙,固然能震慑宵小。 但李彻深知,世家的残余势力不在朝堂,而在州县之间。 什么是世家?诸如琅琊王氏、弘农杨氏.......皆是地名在前,姓氏在后。 世家的基本盘一直是地方,帝都的朝堂只是他们权力的缩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前四位重臣:“大军凯旋,自是好事,但地方上的这些魑魅魍魎,也不能任其拖延怠政。” “此事不宜匆忙决策,待朕好好思量几日,再议吧。” “喏。” 四人退去,李彻沉吟片刻,转身走向书架。 摁了一个机关,墙上缓缓开了一个密室。 他也是入住养心殿挺长时间,才发现这个密室的,想必是庆帝留下的。 里面没什么东西,应该早就被庆帝转移走了,但却是个藏匿秘密的好去处。 进入密室中,只有一个桌子,一个蒲团。 李彻点上油灯,在桌子前坐下,从蒲团下拿出一个小册子。 “老子倒要看看,这群狗东西能藏到几时。”李彻咬了咬牙,“逼急了我,把你们老底儿都翻出来!” 。。。。。。 三日后,帝都城。 夏日的阳光难得明媚,自清晨起,大街两侧便已是人山人海。 禁军將士和锦衣卫的緹骑早早上街,在街边站岗,身旁皆是翘首以盼的百姓。 今日,是征南大军凯旋还朝的日子。 百姓们皆是兴奋异常,大军归来,战爭总算是结束了。 庆人好战,但不弒战,尤其打的还是內战。 若敌人是蛮族,百姓们巴不得一直打下去,打得蛮夷灭绝才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辰时末,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面猎猎作响的帅旗。 紧接著,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大地都在隨之微微震颤,那是成千上万双军靴整齐踏地的声音。 不多时,大部队入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前锋骑兵。 隨后,是主力步兵方阵。 刀盾手、长枪手、火銃兵......各个兵种依序而行。 肃杀之气凝而不散,让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最让两侧百姓骇然的,並非军队的杀气。 而是,许多士兵裸露在外的脸庞、脖颈、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麻点疤痕! 尤其是在阳光直射下,那些坑洼不平的痕跡显得格外清晰。 大家都能看出来,那不是战斗留下的刀疤箭创,而是痘疮的烙印! “天爷......那,那是什么?” “是痘疮吧?我小时候村里闹过,活下来的人就这样。” “他们不是去平乱吗?怎么都染了瘟病?” “怕什么,没看见他们都好好的吗?” “是啊,看著精神头足得很,就是这脸......” 百姓们窃窃私语,有些人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很快,便有消息灵通的人低声解释起来:“莫要怕!没听说吗?朝廷有了神法,叫做牛痘,种了就能防天!” “琼州那边疫情就是靠这个压下去的,这些士兵脸上的麻子,估摸著就是种痘留下的。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种痘?往身子里种牛身上的痘?这能行?” “怎么不行?没看都活著回来了吗?朝廷还能害自己的大军?” “原来如此......那是功臣啊!为了平乱抗疫,受了这番罪......” 议论声渐渐转变了风向,百姓们的恐惧被好奇取代,继而化为对將士们的敬意。 人们开始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些士兵,注意到他们虽然面带麻点,但眼神明亮,步伐有力,完全不是疫病缠身的模样。 那麻点,倒是成了特殊的勋章。 混在人群中的守夜人鬆了口气。 早在疫情开始时,李彻就下了严令封锁消息,免得引起恐慌。 没想到消息封锁得太好,疫情都结束了还没传到帝都来。 而將士们脸上的麻子是遮不住的,为了避免百姓看到害怕,守夜人只能再做一次宣传工作。 就在此时,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却见数百名被绳索串联的叛军头目、世家核心成员及其家眷,在得胜將士的押送下,踉蹌而行。 他们大多面色惶恐绝望,与周围昂首挺胸的將士形成鲜明对比。 为首的王家家主此刻披头散髮,枷锁在身,认得他的少数人心中巨震。 大街两侧的酒楼雅间中,一些身著便服的官员们,此刻更是面色苍白。 他们大多与南方世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或是姻亲,或是故旧,或有利益往来。 此前阻挠改革时,未尝没有心存侥倖。 只觉得天高皇帝远,朝廷大军陷在琼州,皇帝对地方的控制力未必如想像中那么强,世家犹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可眼见王家主都沦落为阶下囚,却是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那可是王家啊,顶级世家都在皇帝的大军面前灰飞烟灭,成了待宰的囚徒。 这真是要换了天不成? 在这片土地上称霸了上千的世家,就要退出歷史舞台了? 杨字帅旗下,杨忠嗣面容肃穆,缓缓扫过街道两侧。 他虽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令人不敢直视。 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窗欞后的阴影时,那里的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慌忙缩回黑暗中。 。。。。。。 皇城之內,宣政殿前的广场已被布置成凯旋赐宴的场所。 张灯结彩,锦幔高悬,御厨精心烹製的酒食香气瀰漫在空气中。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席,李彻高踞御座之上,目光沉静地注视著广场尽头。 杨忠嗣卸下征尘扑面的甲冑,换上了一品武將的朝服。 跟在他身后的,是王三春、贺从龙、王虎等一眾有功將领。 当这群人走近,在礼官唱喏下行礼参拜时,李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王三春脸上。 这位以丑闻名的悍將,原本就粗獷的脸庞,此刻更被数十颗深浅不一的麻点疤痕所覆盖。 李彻心中驀地一揪,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臣等参见陛下!”眾人山呼行礼。 “眾將平身!赐座!”李彻的声音比平日更显温和。 眾人谢恩落座。 李彻先是举杯,率文武百官敬了凯旋將士一杯,说了些褒奖勉励的话。 待气氛稍缓,他才转向杨忠嗣,详细问起大军伤亡,后者一一稟报。 李彻听得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嘆息。 接著,他又一一询问王三春等將领的作战经歷,並一一评价,眾將无不仔细聆听。 在战事方面,李彻的威望不比他们差。 毕竟,整个大庆打胜仗最多的將领,就是眼前的皇帝。 这也是李彻不怕武將功高盖主的原因之一。 待到慰劳告一段落,李彻的声音渐渐转冷:“作乱的贼首,现今如何了?” 杨忠嗣放下酒杯,拱手回道:“启稟陛下,为首煽动叛乱的几个世家家主,城破之际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已相继自裁。” “其中唯有王姓家主王焕之自杀未遂,被王將军及时救下,如今已押进京,听候陛下发落。” “其余附逆骨干、私兵头目共计三百四十七人,亦一併擒获。” “倒是便宜了他们。”李彻眼中寒芒一闪,“那个没死成的王焕之......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著刑部会同锦衣卫严加审讯,务必將琼州叛乱始末和其他势力勾连,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所有主犯,皆以谋逆大罪论处!” 此言一出,席间许多官员不由得心中一寒。 陛下果真不肯善罢甘休,也不知道这是要株连多少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响起: “陛下,末將......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脸上麻点狰狞的王三春站了起来。 李彻也略感意外,挑眉看向他,笑骂道:“你这廝,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婆婆妈妈?有话直说,今日庆功宴,言者无罪。” 王三春得了鼓励,声音也大了些:“末將听说......陛下有意將叛乱者族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杨忠嗣都微微侧目,似乎没料到王三春会在此刻,为此事开口。 李彻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他们煽动叛乱,对抗朝廷,致使生灵涂炭,將士死伤......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王三春连忙躬身,急声道:“自然该死!这些混帐东西,害了那么多百姓兄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隨即话锋一转,声音却低了下去:“末將是想说他们的家人,却是未必知情......” 李彻眼中的意外之色更浓了。 王三春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將,从来都是下手狠辣,未对敌人有过丝毫怜悯。 怎么去了一趟南方,反倒生出了这等妇人之仁? 若非是在此等场合,李彻都想指著他鼻子说一句: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立刻从老王身上下来! 第1047章 参观凌烟阁(上) 王三春似乎看出了皇帝的疑惑。 他抬起头,布满麻点的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悲悯之色。 “陛下,您是没亲眼看见......”王三春的声音有些沙哑,“琼州疫情最凶的时候,城里每天死去的人都统计不过来,抬出去的人一车一车......药根本不够,郎中都累倒了好几个,城中可谓是人心惶惶。” “可即便那样,当朝廷的救济到来时,城里的百姓也都出来帮忙了。” “熬药的,分粥的,维持秩序的,照顾病患的......里面也有不少世家公子。” 王三春顿了顿,又开口道:“有个郑家的小郎君,才十五六岁,自己发著烧,还跟著我们的人到处分发药材,最后没挺过去。” “还有个林家的管事婆子,带著一群丫鬟婆子,日夜不停地烧水煮布,给病患擦身降温,最后自己也染上了。” “末將知道他们是反贼,攻城时恨不得杀光这些蠹虫全家,可看著这些......心里又觉得,好像他们也不全是黑心烂肝的坏人。” “一家子人,总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知道內情的,有被蒙在鼓里的......“ “就像咱们军中,也有好兵,也有孬种,不能一概而论。” 王三春说完,有些忐忑地看著李彻。 席间一片寂静,眾臣子皆是忐忑不安地偷偷看向皇帝。 能走到这个位子的人,不会被王三春三两句话说得善心大发。 而且他们很清楚,如今陛下正准备对付世家,王三春这一番话怕是触了陛下的霉头。 別看王三春长得丑,平日凶巴巴的,在奉国同僚中的人缘其实很好,大家都知道他讲义气。 眼见陛下面色不渝,一眾老臣皆是想要帮忙说说话。 霍端孝嘆了口气,起身拱手刚欲要开口道:“陛下......” 却见李彻伸手制止,只得无奈坐了回去。 李彻看著王三春的眼睛,心中也有些复杂。 王三春的话很朴素,甚至有些混乱,却触及了一个他一直在思考的深层问题。 在彻底清算世家这个庞大的腐朽阶层时,该如何区分罪恶与无辜? 不分青红皂白的株连,固然能最大程度清除世家势力,但也必然会造成大量冤屈,形成新的仇恨。 近日来,李彻一直在看王远山留下的书籍。 王远山曾言,法治之要在於『程序正义』与『罪责自负』,並对此世大搞株连的封建思想做出了批评。 对谋逆等大案,当设立严密的侦查、审讯、定罪程序,明確个人罪责与家族连带的范围。 譬如:主谋首恶,罪无可赦;知情参与、提供资助者,依律严惩;但不知情者,或有证据表明其曾反对阻止恶行者,或可网开一面,区別处置。 这不是什么圣母行为,而是对法律的基本尊重。 未来大庆走向民主,就需要法律的公正性大於惩罚性。 李彻的沉默並未持续太久,片刻沉吟后便嘆了口气。 “罢了。”他摆了摆手,目光从王三春脸上移开,“此事牵扯甚广,非三言两语可决,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吧。” 隨即看向刑部尚书王四春:“王卿,將那些押解回京的逆犯好生收监,莫要刻意折辱,一应饮食起居按律例供给便是。” 王四春出列应诺。 此言一出,席间眾人神色各异。 熟悉李彻脾性的人都清楚,若他心意坚决,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此说来,王三春这番憨直莽撞的话,竟然真的让陛下有所动摇。 不少旧臣暗暗鬆了口气,他们虽也恨那些叛乱世家,但征战多年,见多了生死,也不愿见到株连过广的惨剧。 然而,另一部分世家官员心中却是愤懣难平。 陛下果真偏心,王三春一个莽夫,在如此庄重的庆功宴上悖逆狂言,陛下轻轻一句便揭过了? 而我等前日不过据理劝諫,便差点被打死。 亲疏有別,何其不公! 却是完全忘记了,王三春是在替他们说话。 可见,那些相对无辜的世家妇孺的生死,在这群只顾自身利益的官员心中,还没有他们自己的脸面重要。 李彻高高在上,將眾人脸上微妙的表情尽收眼底。 心中冷笑,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看向杨忠嗣、王三春等人,声音也低沉了些:“你们远在琼州消息延迟,有一事或许尚不知晓。” 杨忠嗣等人听到皇帝语气低沉,心中顿觉不妙。 王三春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陛下,发生了何事?” 李彻眼中哀痛之色清晰可见:“钱师他,已於半月前因病仙逝,朕亲自为他扶灵送葬,如今已然入土为安了。” 眾人顿时一片譁然: “什么?!” “钱老......走了?!” “这......怎么会......” “明明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奉国旧部起於微末,文武之间只有职责分工,却並无隔阂对立。 钱斌作为最早追隨李彻的文臣,常年负责后勤粮餉,与王三春这些將领打交道最多。 打仗就是打钱粮,王三春等人没少为了多要些军械粮秣,跟钱斌软磨硬泡。 钱斌则是板著脸和他们精打细算、討价还价,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筹措到足够的物资。 多年的默契合作,早已化为了深厚的情谊。 尤其是王虎,当年在高丽驻扎时,曾与钱斌共事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两人相处甚密,感情尤为深厚。 此刻闻此噩耗,王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是浑身一颤,虎目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其他將领也是眼眶发红,鼻头髮酸。 杨忠嗣亦是面色沉重,向著李彻郑重拱手:“陛下节哀,钱公劳苦功高,遽然仙去,实乃国朝之巨损!” “臣等远在琼州,竟未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李彻眼中亦有水光闪动:“钱师去得安详,也算是寿终正寢,只是朕心中终究难捨。” 他看向王三春等人,温声道:“你们若有心,待到宴后可隨朕一起去祭拜钱师。” 眾人自是纷纷应许。 第1048章 参观凌烟阁(下) 提起钱斌,原本喜庆的凯旋宴,气氛顿时低沉了下来。 眾人都没了太多饮酒谈笑的心思,宴席很快便草草结束。 李彻如约留下了杨忠嗣、王三春、王虎等几位核心將领,並带著他们离开宣政殿。 出了殿门后,眾將很快就发现,陛下竟然没有带著他们出宫,反而转向宣政殿旁的小道。 眾人不禁心中疑惑:祭拜钱老,难道不是去城外的墓地吗?怎地却在宫中行走? 但李彻却是步履匆匆,走得飞快,眾人心中岁不接,却只得跟上。 走了片刻他们才发现,皇宫之中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座刚刚完工不久的宫殿。 宫殿规制不算极大,乃是三层阁楼建筑,但建筑风格异常庄重肃穆。 飞檐斗拱线条刚硬,通体以深色石材与硬木为主。 殿门上方,悬著一块乌木鎏金大匾,上书三个气势恢宏的大字:凌烟阁! 笔力遒劲,隱隱有金戈铁马之气,正是李彻御笔亲题。 “凌、烟、阁?”杨忠嗣低声念出,眼中闪过思索。 其余眾人也多感好奇,他们不晓得此间歷史典故,自是不知此阁用途。 李彻当先推开殿门,眾人跟隨而入。 一楼內部极为空旷,地面光洁如镜,四壁素白,唯有几根巨大的樑柱支撑。 没有任何陈设,仿佛一片等待书写的空白画卷。 “隨朕上楼。”李彻並未停留,沿著侧面的木质楼梯,引眾人登上二层。 二层格局与一楼相仿,同样空旷。 但登上楼的瞬间,眾人便看到,正对著楼梯口地方似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人一身文官袍,身姿挺拔,按刀而立,仿佛隨时会走下基座,开口说话。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王三春、王虎等將领本能地抢步上前,將李彻牢牢护在身后,手已按上了腰间。 李彻却哑然失笑,伸手拍了拍两人紧绷的肩膀:“休要大声喧譁,看清楚了那是何人。” 眾人闻言强压心惊,凝神细看。 这一看,不少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雕像的面容......却是越看越是熟悉! “秦......秦大人?!”王虎第一个失声叫道。 “是秦旌!出使高丽的秦旌?!” “天爷......这,这是石头刻的?怎地跟活过来一般?!”王三春也惊呆了。 他绕著雕像走了半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秦兄弟?真是你?这是何等仙法,把你从地府里拉回来了不成?” 面前的人影正是秦旌,其面目栩栩如生,鬚髮宛然,连官袍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在从高窗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泛著温润的白色光泽,竟是一尊与人等高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眾人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这並非真人。 但正因如此,才更觉震撼! 他们见过画师画像,见过泥塑木雕,但何曾见过如此逼真的雕塑技艺? 那眉眼的锐气,浑身的气度,乃至嘴角的坚毅都捕捉得淋漓尽致! 李彻站在一旁,看著眾將惊愕的神情,嘴角也是泛起一丝笑意。 秦旌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家中也没有画像传下来,能做到如此程度,全靠自己和阿尔瓦罗口述。 不知改了多少遍,最终才雕得如此栩栩如生,还原了秦旌的八九成面貌。 雕刻成的那一天,他立刻找人去秦府给老夫人请来,老太太见到雕像的瞬间便是老泪纵横。 “此阁,名为凌烟阁。”李彻的声音在空旷的二层大殿中迴荡,“朕设立此阁,供奉我大庆已故之功臣。” “日后,凡功臣死后,朕便命能工巧匠,以西洋写实雕工,为其塑此等身石像,永置阁中,享皇家四季香火祭祀。” “其功绩生平铭刻於壁,使后世子孙、歷代君王时时入內瞻仰,铭记我大庆开国立业之艰辛,追思先贤忠烈之风采!” 眾人听得心潮澎湃,胸中热流涌动。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武人,虽说不惧生死,但谁不希望能留名青史,不被后人遗忘? 皇帝此举,何止是留名青史? 这是將他们的形象,永恆地记载在帝国权力中枢之旁,与皇家祭祀捆绑,受后世君王拜祭。 这份身后的荣耀,直接超越了武人所能想像的极致! 王三春激动得满脸麻点都在放光,王虎更是再次热泪盈眶。 杨忠嗣抚著长须,眼中也满是欣慰之色。 陛下待功臣如此,臣子怎能不效死力? 李彻略作停顿,继续道:“此二楼,所置者为『功高王侯』之臣,秦將军为国出使不幸罹难,忠烈可嘉,当居此位。” “而於大庆有擎天保驾之大功者,其像则置於三楼,钱师便在三楼。” “你们隨朕来吧。” 眾人收拾心情,跟隨李彻登上最后一段楼梯。 三楼的空间比二楼略小,陈设也更为简洁庄重。 正对楼梯口的墙壁前,设有一座稍高的石质基座与香案,香炉中已有清烟裊裊升起。 眾人的目光落在基座之上,呼吸瞬间停滯。 那里,静静站著一位老者。 他穿著寻常的文官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嘴角还带著熟悉的笑意。 一手虚抬,仿佛正在指点著什么,另一手持著一卷书册,仿佛仍站在眾人面前。 大理石细腻的质感,完美地再现了老人脸上的细节,深刻的皱纹、白的鬚髮......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只是暂时停下了与皇帝的奏对,温和地注视著这些风尘僕僕归来的晚辈將领。 与看到秦旌像时的震惊不同,眾人心头顿时一紧,悲从中来。 秦旌牺牲壮烈,令人敬佩,但毕竟相处时日较短。 而钱斌,是他们所有人都熟悉的长辈啊。 他会在他们缺粮时,揪著鬍子想办法;在他们犯错时板著脸训斥;在他们立功时又会笑著鼓励。 “钱......钱老......”王虎第一个呜咽出声。 这个战斗凶悍的汉子,此刻见到如此逼真的雕像,情感再也无法抑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王三春等人亦是面色哀戚,郑重行礼。 第1049章 秋白的家世 李彻静静地看著钱斌的雕像,眼中情绪翻涌。 良久,才从一旁的怀恩手中接过三炷早已备好的线香,就著香案上的长明灯点燃。 然后退后三步,对著雕像深深鞠躬,將香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笔直上升,繚绕在雕像慈和的面容前。 李彻转过身,看向身后悲慟的眾臣:“给钱师上柱香吧,此地日后会將长久开放,凡我大庆臣工,上朝下朝之余,若是思念故友师长,皆可入內祭拜。” “让先贤之风,长存此阁,亦长存我等心中。” 眾人依言,默默上前,从怀恩捧著的香盘中取香点燃,依次在钱斌雕像前鞠躬、上香、叩拜。 香菸裊裊,瀰漫在三楼静謐的空间里。 老者的雕像沉默地屹立著,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依旧注视著这群守护帝国的文臣武將,也注视著年轻帝王。 。。。。。。 眾人走后,李彻在钱斌的雕像前又静立了许久,直到怀恩添了第三次灯油,他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凌烟阁。 回到养心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殿前值守的亲卫们,正在进行例行的交接。 李彻远远便瞧见,今日当值的殿前亲將乃是秋白。 此刻正抱著佩刀,蹲在汉白玉台阶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李彻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抬脚不轻不重地在秋白靴子上碰了一下。 “嗯?!谁!”秋白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而起,手下意识就按在了刀柄上,眼神瞬间从迷糊切换到凌厉如鹰。 待看清面前含笑而立的皇帝本人,这才鬆了口气。 隨即心头一慌,连忙单膝跪地抱拳:“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 李彻看著他眼底明显的青黑,倒也没生气,只是笑骂道:“好你个秋白,当值时偷懒打盹儿?” “朕看你是在御前安逸久了,骨头都鬆了!这要是真有刺客摸过来,是你保护朕,还是得朕护著你啊?” 秋白脸上臊得通红,头垂得更低:“属下知错!绝不敢再犯!” 心中却是叫苦不迭,都怪燕王殿下,昨天晚上非要硬拉自己去天上人间楼,还喝到后半夜。 李彻瞥了他一眼,却也懒得深究,他还有別的事要问。 抬步往殿內走去:“少在那儿装鵪鶉了,隨朕进来。” 秋白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陛下单独召自己入內所为何事,紧跟著进了养心殿。 李彻在御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奏章。 而是伸手从身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册子,就这么当著秋白的面,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秋白垂手肃立在下方,心中越发忐忑。 陛下这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可自己这些日子办事也算勤勉,除了昨夜陪燕王喝了酒,似乎没犯什么大错啊? 莫不是昨日去喝酒,让那个爱告状的守夜人看到了,报告给了陛下? 那个混蛋......本侯爷早晚生吃了他! 就在秋白心中忐忑不安之时,李彻的手指在某页停住,目光也定格在上面。 他抬起头,看向下方的秋白:“朕记得你出身豪强之家,因家族內斗,犯下杀亲兄、勾结匪徒、戕害亲族十余口的重罪,这才流落至罪徒营......是这么回事吧?” 秋白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声音:“陛下明鑑,属下......属下当年確曾犯下不可饶恕之大罪,蒙陛下不弃,收入麾下,才有今日。” “此恩此德,属下万死难报......” 李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表忠心的话。 李彻並没有刨根问底,要翻旧帐的意思。 秋白的品性如何,这么多年他都看在眼里。 当初罪徒营出身的武將,哪个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自己那时候敢用他们,自然不可能现在翻旧帐。 而当初看上秋白,就是因为他读过书,人还机灵,才想著留在身旁办事。 后来经过李彻的观察,秋白做事颇有章法,若是真要爭夺家產,也绝不会用勾结匪徒的手段,其中必有內情。 但李彻这些年都没有问过,毕竟谁没有一些秘密了。 今日发问,则是另有原因。 “朕並非要翻你的旧帐。”李彻的声音缓和了些,“罪徒营出身的將领谁没犯点事,王三春那廝当年还是盗匪头子呢。” “况且,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 听到这话,秋白紧绷的心弦略鬆了松,但疑惑却更深了。 既然不是问罪,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桩陈年旧案? 好在,李彻没有让他疑惑太久。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小册子,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一点。 “荆州秋家......”李彻缓缓念出册子上的记录,“据载,源出春秋,至本朝已传世......七百四十余年。” “族谱有序,枝繁叶茂,虽非顶尖门阀,亦算得上鄂湘之地根深蒂固的著姓。” “秋白,你是秋家第二十九代孙,虽是旁系,却录入族谱,有名有字,朕说得可对?” “轰——”秋白只觉得脑中有惊雷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手中的小册子,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衝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陛......陛下......”秋白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半步。 他多年来一直以寒门子弟的面目示人,从未有人將他与秋家联繫起来,本以为这个秘密会隨著时间而埋葬。 李彻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合上了手中的小册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看来,朕的情报没错。”李彻缓缓道,“当年朕觉得你机灵,读过书,办事有章法,是个可造之材。” “没想到,你小子藏得可够深的。” “你这出身哪里是什么豪强?分明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啊。” 第1050章 血案真相 秋家之事,李彻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简单,在翻看王远山留下的世家底细小册子时,李彻看到了荆州秋家。 联想到秋白偶尔说话带的荆州口音,便是心中已有了怀疑。 於是,便命张震派遣守夜人去当地调查一番,果真查出了些东西。 李彻知道秋白绝非穷凶极恶之人,不然也不会將他当做亲信,留在身旁这么多年。 自从他在王远山那里得了小册子,就下定决心收割一波,索性先从这个秋家下手。 按照小册子上的信息,秋家私下里的藏匿的財產可是不少,在同等级的世家中名列前茅。 “陛下......”秋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属下欺瞒陛下多年,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李彻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和朕说说吧。” 秋白沉默著,似乎在积聚开口的勇气。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上半身,目光不敢与李彻对视,只是空洞地望著御案的一角。 “属下確是出身荆州秋家,家父秋明远,乃家主秋宏之庶弟。” “属下年少时,也曾以为家族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却不料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之父虽为庶出,但才干出眾,尤其擅长经营庶务。” “先祖父在时,曾將家族半数田產、漕运交由他打理,这便成了取祸之根。” “嫡房长子,也就是属下的堂兄秋山,及其母族陈郡谢氏,视我父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担心先祖父会更改继承顺序,更忌惮我父掌握家族財源,平日多有针对,都被我父一一化解。” “后来边境有警,朝廷徵调粮秣,秋山联合其县丞舅父,偽造我父『勾结仓吏,侵吞军粮』之证据。” “嫡房又和族中长辈相互媾和,未容我父自辩,便在三更时分,於祠堂內以家法赐死了我父,对外却只称急病暴卒!” 秋白眼中已是赤红一片:“陛下!我父一生谨慎,打理家族从无错漏!” “就因他威胁到了嫡房的权位,为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做了替罪羊,他们就这般草菅人命!” 李彻面色沉静,心中也不免有些愤慨。 这就是古代的法律体系,家法和私发大於律法,此等劣习怎能不改?! 世家的內斗他见识过太多,比这更骯脏的也不在少数。 但这毕竟是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的事,却是更令人心惊。 “属下当时年少气盛,不信父亲会如此糊涂。”秋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父亲书房里,找到半封未及销毁的信,正是秋山笔跡。” “信中提及『除二房,夺財权,事成之后,漕利三七分之约』。收信人,正是那位县丞!” “我还查到,那批被侵吞的军粮,实则被秋山暗中倒卖给了西南的土司,换取金银和违禁的兵器。” “我拿著证据,想去寻家族中尚算公正的叔祖主持公道,只是叔祖有事在外,还未归来。” 秋白惨笑一声:“该是属下倒霉,那秋山母子早已存了斩草除根之心,那一年的中秋夜宴,他们在我酒中下了迷药,本意是让我神智昏聵,失足落水。” “幸得我还算机警,那酒水入口察觉有异,只饮半杯便佯装大醉。” “秋山见我不倒,便撕下偽装,带著八名心腹家丁,將我堵在后园水榭。” “他亲口承认了一切,说我父碍事,我这个小杂种更留不得......” “所以,你动手了。”李彻缓缓接口。 “是。”秋白重重点头,“属下当时別无选择,他们拳脚相加,招招致命!” “混战之中我夺刀自卫,一刀杀了秋山,还有三个扑得最凶的家丁,其余人则一鬨而散。” “秋山之母谢氏,听闻动静赶来,见其子身亡,疯癲般扑上来撕打,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 秋白抬起头,脸上泪水未乾:“一夜之间,五条人命,其中更有秋家嫡系子孙,纵然是他们设计在先,这弒亲之罪,我也无从辩驳。” “嫡房欲效仿害死我父旧事,以家法赐死属下,幸亏我那叔祖即使赶了回来,才將我救下。” “但他一人也斗不过其他几房合力,费劲手段最终也只能將我交给官府治罪。” “家族將所有罪责推到我一人身上,说那些家丁是我勾结的强盗,只为了弒兄。” “本该判斩立决,適逢朝廷新令,重犯可入北疆罪徒营赎死......” 秋白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伏倒在地:“属下在罪徒营挣扎求存,只为一朝能洗刷父亲冤屈,为自己求个明白。” “后来得遇陛下收为亲卫,重获新生,再后来隨陛下入了奉国,追隨陛下实现宏大的理想,这些事情便渐渐放下了......” “之所以隱瞒出身,实是自知出身污秽,恐玷污陛下清听,更恐牵连陛下声名。” “此乃欺君大罪,属下任凭陛下处置。” 暖阁內一片死寂,李彻沉默地听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故事本身並不出乎他的预料,世家內斗的齷齪大抵如此。 守夜人在荆州查到的情况和秋白所说差不多,只在细微之处有些许出入。 秋白此刻的坦白,意味著他最终选择了对皇帝的绝对坦诚,哪怕可能带来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对於李彻来说,一个忠诚的秋白,比整个秋家都重要。 良久,李彻才缓缓开口:“行了,起来吧。” 秋白身体一颤,迟疑著慢慢站起身,却依旧垂著头。 “你的罪责,朝廷当年已经判过,罪徒营便是你的刑期。”李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事错不在你,至少不全在你。” “世家倾轧,脏秽至此,你不过是其中一枚险些被碾碎的棋子。” 秋白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芒。 “至於欺君之罪。”李彻微微摇头,“你隱瞒的不过是私仇家恨,而非对朕的异心。” “这些年你隨朕出生入死,若因此等旧事便否定今日之功,岂是明君所为?” “陛下!”秋白眼眶再次发热。 “不过。”李彻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秋家之事,既然牵扯到军粮和走私,便不再是你的家事,而是国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为你父亲正名的机会。” 秋白心中一凛,屏住呼吸。 “大军刚自琼州凯旋,朕有意出巡天下,视察江防、漕运......而荆州地处长江中游门户,又是两湖中心,自然要去看一看。” 秋白浑身剧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李彻一字一句道:“届时,就由你负责带队隨朕一同前去,你明白了吗?” “朕倒要看看,当秋家看到那个当年被他们陷害的弒亲罪人,如今成了我大庆的侯爷,又会是什么个嘴脸!” 秋白胸膛剧烈起伏,多年压抑的仇恨匯成一股洪流,一下又一下地衝击著他的心臟。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头抢地:“属下,愿为陛下前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出巡的念头,並非李彻一时兴起。 自平定南方后,他心生巡狩四方的心思。 其一,行省制推行之后,在地方上遭遇的软钉子,比自己预想的更多。 地方官员上奏章,永远是在说『正在竭力办理』、『稍有阻碍』之类的话,可实际成效却如老牛拉破车。 不亲自下去看看,那些地方官员就一直阳奉阴违。 光在深宫里看文书、听匯报,终究是隔靴搔痒。 其二,对於南方饱受战火折磨的百姓,朝廷也需要怀柔。 军队的震慑是暂时的,自己要让天下人知道,如今坐江山的不是只知朝堂斗爭的皇帝,而是一个年富力强、能明察秋毫的年轻天子。 同时,也要让那些勤勉任事的地方官放下心来,安心为朝廷办事。 这其三嘛...... 李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著殿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天空。 自从入了帝都之后,自己在这锦绣牢笼里一待就是三年。 每日案牘劳形,与各路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臣子周旋,这身子骨都有些锈了。 去云梦山那短短一程,纵马山野的感觉著实让李彻神清气爽。 一个马上雄主,若久困宫闕,锐气消磨,绝非国之幸事。 前次去云梦山,离开半月有余,朝廷依然运转如常,证明內阁体系,已具备相当的维持能力。 这就给了他南巡的底气。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坐镇中枢,总揽全局。 至於这个人选,除了大庆燕王外,还有第二个选项吗? 可问题是,李彻想起上次自己北巡避暑,李霖就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那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 半月尚且如此,这次出巡少说也得半年起步,四哥他能答应? 怕不是要跳起来跟自己拼命。 “得想个法子......”李彻摩挲著下巴,心中默默想著。 他这个四哥打仗是一把好手,待人也赤诚,可就是对处理政务一窍不通,那是能躲则躲。 硬逼不是不行,但兄弟间伤了和气总归不好。 最好是能有个把柄,让他心甘情愿地接下这担子....... 想到这里,李彻眼珠子一转,看向面前的秋白:“燕王最近做什么呢?” 第1051章 你也不想让嫂子知道吧? 听到李彻如此发问,秋白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果然还是没躲过去。 陛下连秋家十多年前的往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怎可能不知道京中的事情。 这分明是知道了,就等著自己坦白呢! 他不敢再隱瞒,连忙开口道:“回陛下,昨日是燕王殿下叫属下,说是有公务请教,硬拉著属下去了『天上人间楼』,属下也是推辞不过......” “天上人间楼?”李彻眉头一挑,脸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是大喜,“细说天上人间楼!” 秋白额角见汗,只能含糊道:“殿下主要就是去饮酒,还有听曲......属下不敢多饮,只是陪同。” 李彻看著秋白那副委委屈屈的表情,差点將『我是被迫的』五个大字写脸上了。 他哪里还不明白,李霖这廝能请教什么公务,他分明是拉著秋白去喝酒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挥挥手:“行了,下去吧,今日准你一日假,回家好生休息,下次当值再打瞌睡,朕可要罚你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秋白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李彻则站起身,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他整了整衣袍,对怀恩道:“走,出宫去燕王府,朕去看看四哥。” 怀恩心领神会,当即下去给李彻准备衣服去了。 。。。。。。 午后,燕王府。 李霖打著哈欠,揉著有些发胀的额角,从寢殿里晃悠出来。 昨日在天上人间楼確实多饮了几杯,那几个胡女跳的舞也著实......咳咳,总之睡得晚了些。 就是秋白陪得也不错,比王三春他们几个憨货强,至少不至於发酒疯。 天上人间楼真是好地方,也不知道老六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那么多活。 好玩,爱玩,今天晚上还去玩! 怀著意犹未尽的心情,李霖刚走到前厅准备吃点东西,就发觉气氛不对。 却见府里的管家和侍女,还有几个当值的护卫,一个个都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见鬼了?”李霖嘟囔一句,迈步进了正厅。 只见李彻一身寻常富贵公子的打扮,正翘著二郎腿,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平时最爱的那张紫檀木大师椅上。 手里还拿著一个黄澄澄的橙子,慢条斯理地剥著。 怀恩则垂手侍立在一旁,对李霖露出一个微笑,眼底有些同情。 “哟,醒了?”李彻抬眼看他,脸上笑眯眯的。 李霖翻了个白眼,打著哈欠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在李彻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隨后顺手就把李彻剥了一半的橙子捞了过来,取下一瓣塞进嘴里,汁水四溢。 见到李彻穿常服前来,李霖便知道他找自己不是什么大事,自然切换到兄弟相处的模式。 “唔......有点酸,你不在你的养心殿批奏摺,跑我这儿来做什么?”李霖一边嚼著橙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李彻被他抢了橙子也不恼,反而笑道:“什么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的王府不就是我家吗?朕回自己家看看,怎么了?” “得了吧你!”李霖咽下橙子,没好气地摆摆手,“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打算为兄去干嘛?” “先说好,去打仗或者去工部监工还行,若是那些文縐縐的的活儿,我可干不来。” 李彻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嫂子和显儿呢?怎么没见他们?” 李霖回道:“你嫂子带显儿去城外白云观祈福了,说要住上三日,清静清静。” 他说著,还有些心虚地瞟了李彻一眼:“问他们做什么?” 李彻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怪不得......四哥你昨日如此『瀟洒』。” 李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装镇定:“什么瀟洒不瀟洒?我昨日在家修身养性,早早就睡了!” “是吗?”李彻也不追问,转而道,“今日閒来无事,想起我们兄弟也好久没单独聚聚了,本想找你,还有十弟一起喝喝酒,敘敘旧。” 李霖狐疑地看著他:“就这?” “当然不止。”李彻笑得人畜无害,“还有一件小小的国事,想跟四哥商量商量。” 李霖长嘆一声,往后一靠,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有事你直说就行了,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李彻坐直身体,神情稍微正经了些:“四哥你也知道,如今朝廷新政在下面推得不太顺畅,我颇为烦心啊。” “这下面总有那么些世家之人,和我阴奉阳违,变著法儿拖延新政。” “加上南方战事刚平,琼州那边又闹过瘟疫,百姓心里难免恐慌,生计恢復得也慢。” “我思来想去,觉得光靠发文书、派钦差这些手段,力道终究不够。” “得我亲自下去走一走,以天子威仪巡狩四方,该敲打的敲打,该安抚的安抚,让百姓亲眼看看朝廷的决心,也让那些魑魅魍魎收敛些。” 李霖边听边点头,又顺手从果盘里抓了颗葡萄扔进嘴里:“这是好事儿啊,凭你的威望,至少能镇住四方官员,让他们在短时间內不敢瞎折腾,至於朝中这边你放心......”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咀嚼葡萄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隨后转头看向李彻,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走了,帝都这边怎么办?!” 李彻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所以啊,帝都这边总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看著。”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之中,唯有四哥你德高望重,身份尊贵,乃是最合適的人选,能让百官信服!” “这次出巡估计怎么也得小半年,监国理政的重任,就又要劳烦四哥了!” 李霖也没想到李彻这燕国地图这么长。 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你明知道为兄最不耐烦那些文縐縐的扯皮官司,上次你才走了半个月,我每天坐在宣政殿听底下那群人吵架,脑袋都快炸了,比打十场仗还累人!” “这次你一走就是半年?你是想让你四哥我早生华髮,未老先衰吗?!” 李彻也把脸一板:“四哥!这叫什么话?三哥没在帝都,十弟身有要务走不开,你不干,谁干?” 李霖眼珠子一转,忽然道:“让承儿干啊!他是太子,迟早要接手,现在正好歷练歷练。” 李彻被他气笑了:“承儿今年才七岁!七岁的孩子监国?四哥,你七岁的时候在干嘛?” 李霖脱口而出:“七岁怎么了,我七岁的时候都知道偷看宫女洗......” 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慌忙摆手:“咳咳咳......反正我不干,这监国的活儿我真做不了。” 见来软的不行,李彻重新悠閒地靠回椅背,又翘起了二郎腿,慢悠悠地道:“行吧,四哥既然实在不愿,做弟弟的也不能强人所难,不干就算了。” 李霖一愣,没想到李彻今天这么好说话。 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李彻话锋一转:“对了四哥,昨天晚上......月色不错,你干甚么去了?” 李霖心头一跳,却是强作镇定:“啊?没......没干嘛啊,就是在家睡觉,养精蓄锐。” “在家睡觉?”李彻笑容更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不对吧?我怎么听说......四哥你老人家昨日微服私访,去了『天上人间楼』,一个人就点了六个姑娘作陪,其中还有三个还是胡女,舞跳得那叫一个......嘖嘖,四哥真是好雅兴啊!呜呜呜......” 一眾王府下人看著他们王爷一个弹射起步,竟是用手捂住皇帝的嘴。 如此不敬的一幕,顿时惊得眾人魂不守舍,连连低头假装没看见。 “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李霖又急又臊,压低声音道。 隨即眼睛慌张地瞟向周围,只见厅內侍立的王府下人们个个低著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別看在军队中李霖说一不二,在家中可是完全没有实权。 这群下人万一听到李彻的话,怕是马上就有人去告诉燕王妃了。 李彻费力地扒开他的手,喘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笑眯眯表情: “四哥,你也不想让你半夜偷偷去喝酒的事,被嫂子知道吧?” “秋白这个不讲义气的!我真是服了!”李霖咬牙切齿,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李彻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拍拍兄长的肩膀:“四哥,监国理政,为国分忧,正是显你忠勇睿智之时。” “有你亲自坐镇,弟弟我出巡在外,也能安心不是?” “放心,等弟弟回来,定给四哥带各方特產,好好犒劳!” 李霖看著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半年!最多半年!多一天我都跟你急!” “成交!”李彻抚掌大笑,志得意满,“那晚上还喝酒吗?” 李霖咬牙道:“喝,怎么不喝?!你请客,天上人间楼!” 李彻闻言也有些意动:“带十弟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李霖不在意道,“我老李家的血脉,哪个不是十岁就开窍了,十弟都多大了。” 李彻当即拍案:“成交!” 第1052章 大庆的第一辆汽车 搞定了监国的人选,李霖的情绪大跌,李彻心情大好。 索性拉著气鼓鼓却无可奈何的李霖,立刻了燕王府,前往福王府。 如今的福王李倓,早已不是当年在福州,说个话都要小心翼翼的半大少年了。 李彻登基后,李倓先在奉国大学潜心钻研了三年,年初才被调回帝都。 李彻对他没得说,当即给他在工部掛了个清贵的侍郎衔,特许他不需点卯坐班,可专心从事研究科学之事。 用李彻私下和李霖的话说,自家兄弟里能出个科学家,那是祖宗李耳保佑,自然要好好保护起来。 李霖却是不以为意,那什么科学家......难道比堂堂亲王还尊贵不成? 福王府是由之前的秦王府改造而成,规制严整,气象一新。 听闻皇帝与燕王联袂而至,李倓匆匆从后院迎了出来。 见到两位兄长,他脸上立刻绽开欢喜的笑容,疾步上前见礼。 “臣弟参见陛下、四哥!” 李彻微微頷首,含笑打量著这个最小的弟弟。 几年光景,李倓身量拔高了不少,已然是个挺拔的青年。 唇上頜下蓄起了整齐的短须,更添了几分稳重。 鼻樑上还架著一副水晶片眼镜,眼底淡淡青黑,应是日夜沉溺书海导致。 不过你別说,这眼镜一戴,立刻就多了几分书卷气,看著靠谱多了。 “快起来,自家兄弟,不必多礼。”李彻亲手扶起他,语气温和,“瞧你这眼镜片,好像比年初又厚了些?” “朕早跟你说过,读书虽要紧,更需爱惜眼睛,灯光务必要亮,每隔半个时辰便需远眺休息,不可一味贪看。” 李倓感受到兄长真切的关怀,心中暖洋洋的。 他连忙道:“皇兄教训的是,只是近日在钻研一套新图谱,一时入神,便忘了时辰。” 兄弟三人入了正厅,侍女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守在远处。 这三位是如今帝都仅存的皇室直系血脉,身份自是贵不可言,不小心听到一句不该听的都是风险。 李彻先与李倓閒话了些家常,问他日常生活可有短缺,学问研究可有为难之处。 李倓一一答了。 提到研究时,眼中便不由自主地放出光来。 见火候差不多了,李彻便提起了正事:“十弟,朕前些日子去了趟云梦山,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李倓点头,眼中露出嚮往之色:“臣弟听说了,云梦山鬼谷传承,乃是千年学问圣地,虚介子先生入阁,更是震动朝野。” “皇兄亲往请贤,定有大收穫。” “收穫確实不小。”李彻頷首,“云梦山中,藏有先贤留下的浩瀚典籍,其中关于格物、算学、物理、化学等学问,体系之完备,见解之精深,远超当今世面流传。” “只是这些典籍年代久远,文字特异,需要学识渊博又足够可靠之人去整理,去芜存菁。” 李倓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迅速泛起激动的红晕。 兄长和自己说这些,难道是...... 果然,却听李彻接著说道:“朕思来想去,此事需得一个自己人才放心,十弟可愿担此重任?” 李倓霍地站起身:“皇兄!臣弟愿意!” 看著弟弟兴奋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李彻与李霖相视一笑。 李霖更是打趣道:“瞧瞧,一说起学问,十弟这眼睛比看见绝世美人还亮!” 李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立刻便拉著两位兄长,开始探討科学大道。 李霖对此一窍不通,只能端著茶杯作壁上观。 李彻再怎么说前世也是正儿八经的工科大学生,所学的知识基础还在,尚能接得上话。 与李倓竟也聊得有来有往,让李倓大感意外,更是欣喜,只觉得皇兄果然深不可测。 聊到兴头上,李倓再也按捺不住献宝的衝动,说什么也要拉著李彻和李霖去参观他最近的研究成果。 经歷之前的兄弟相爭的惨剧,李彻和李霖对这个最小的弟弟越发宠爱。 见他如此热情,自是不忍心打压他的积极性,笑著应允。 李倓在帝都有两处住所,一处是李彻御赐的福王府,规制宏大,但他嫌太过空旷拘谨,日常並不常驻。 另一处则是李霖送给他的一座別院,虽不及王府气派,但位置极佳,紧邻皇城,方便他隨时入宫。 更重要的是那里安静,適合他学习和搞研究。 而那座空置的福王府,则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大型的实验室,招募了不少工匠和门客,整日里在里面敲敲打打。 若是换做別的皇帝,亲王如此不务正业,早被言官的奏摺淹没了。 但李彻不仅不以为忤,反而大加鼓励,时常拨给经费,甚至將自己一些模糊的点子都丟给李倓去琢磨。 在李彻看来,李倓这是找到了人生方向,自是要多加鼓励。 只是李倓的学问涉及了很多奉国大学的隱秘,为了不泄密,李彻派遣了一些守夜人日夜看著。 一行人来到福王府,暗中保护的守夜人看到皇帝,顿时心生警惕。 但见李彻和两位亲王谈笑风生的样子,才知道是日常拜访,放下心来。 李倓迫不及待地拉著两位兄长入了王府,如数家珍般展示他的宝贝们。 李彻起初只是抱著鼓励弟弟的心態,但一件件看下去,心中却升起了几分惊讶。 李倓的研究范围不广,和这个年代的其他科学家不同,他没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全部研究,而是只专精於一种东西,那就是交通工具。 他先是向李彻展示了一辆改进过的四轮马车。 与寻常马车不同,这辆车的车厢与车轴之间,加装了一套由铁链、皮革和简易弹簧构成的悬掛系统。 李倓解释,此装置能大幅降低路面顛簸,提高乘坐的舒適度。 李彻亲自坐上去,让马夫赶著在王府內试验道上跑了一圈,果觉震动大大减轻,远胜寻常马车。 另一件则是改良的火炮架。 传统的火炮沉重难以机动,李倓设计了一种带有铁轮和简易转向机构的底盘,行军时可用牛马拖曳,作战时只需卸下轮子,便能迅速架设。 虽然结构还显粗糙,但思路已显雏形,能有效提高火炮的战场机动性。 这两样发明都並非异想天开,而是有著相当的实用性,可见李倓並非闭门造车。 李彻不由得对这位十弟刮目相看,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 “皇兄此次出巡,想必是车马劳顿,臣弟这里正好有一物献上,可为皇兄分忧!” 李倓越说越兴奋,神秘兮兮地拉著李彻和李霖,往王府最深处走去。 此处有一个独立院落,当院中景象映入眼帘时,饶是李彻心中有所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见院落中央,矗立著一个造型奇特、体积庞大的钢铁怪物! 它大体上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数倍的马车车厢,但结构更加复杂。 整体由硬木和部分金属构件铆接而成,线条粗獷,下方是四个包著皮革的巨大木轮。 在车厢的后部上方,矗立著一个体积不小的铜铁造物,此刻並未启动,但仍能看出锅炉、汽缸、传动杆等蒸汽机的典型特徵。 这玩意儿看著虽然粗糙笨重,与现代汽车相去甚远,但已经具备了汽车的基本形態。 李倓指著那建议汽车滔滔不绝:“皇兄!四哥!这是臣弟与奉国大学的几位同好,了近两年功夫,不断改进造出的最新型號,我们称之为『自走车』。” “它不需要牛马拉动,只要烧煤或木炭,使锅炉產生蒸汽,再通过这套齿轮和连杆传动到车轮上,就能自己走动起来。” 李彻快步走上前,伸手抚摸了一下冰冷粗糙的车身,心中波澜起伏。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哪怕它现在看起来如此原始,但这却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是机械动力取代畜力的第一步! “可能长距离走动?”李彻忍不住问道。 提到这个,李倓兴奋的神色稍微黯淡了些:“能走,但......走不快,也走不远。” “而且对路面要求极高,稍有不平便顛簸得厉害,传动部件也容易受损。” “目前最大的难题,一是蒸汽机还是太重太大,为了驱动这车,锅炉和汽缸已经占了小半重量,导致载重能力极差,除了驾驶员外,基本拉不了货物。” “二来,就是这减震太差,皮革和木簧的效果有限,稍差的路面,不仅人受不了,车子本身也容易散架。” 李倓很苦恼,但李彻听在耳中,却並不感到沮丧。 蒸汽机初期的低效是必然的,这需要材料、工艺、热效率等多方面的改进。 至於减震问题...... 李彻眼中精光一闪:“减震之物,朕或许能帮你解决。” “早些年,朕平定南方海域,便在占城、吕宋等地,命人种植一种名为『橡胶』的树木。” “其汁液凝结后富有弹性,耐磨防水,若能製成熟胶,做成中空的轮子包裹在木轮外,减震效果绝非皮革木簧可比。” 李倓的眼光大亮:“若真有此物,这自走车的顛簸问题,至少能解决大半!” “假以时日,臣弟定能为皇兄造出真正能上路长途行驶的自走车!” 第1053章 第一次出巡 看著弟弟重新燃起的熊熊斗志,李彻心中也是豪情涌动。 他拍了拍车身,笑道:“你原是想让朕出巡时,坐这『自走车』震慑四方?” 李倓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本是如此想的,可南方道路更差,万一半路拋锚,甚至散架了,岂不让皇兄涉险,平白惹人笑话?” “谨慎些好。”李彻讚许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车好不好用,终究要在路上试出来。” “十弟,橡胶的產地也在南方......不若,你隨为兄一同出巡?” “一路测试此车性能,改进不足,也顺道去將橡胶取回来。” “朕准你在隨行队伍中带上你的工匠和工具,沿途若有灵感,亦可隨时改进。” 李倓微微一怔:“真的?!” “君无戏言。”李彻含笑肯定。 李倓咧嘴一笑:“臣弟愿往!” 看著兄弟二人满怀期许的模样,一旁的李霖也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老六看重老十,老十也爭气,兄弟和睦,家国兴旺,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然而,这欣慰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李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等等...... 老六要出巡。 老十要跟著去搞他的研究。 那这帝都,岂不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造孽啊! 。。。。。。 接下来几日,李彻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出巡事宜。 这毕竟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出巡,已经上升到政治层面。 古来帝王巡狩,目的无非是巩固统治、宣扬威德、震慑不臣。 秦始皇五次出巡,车驾煌煌,刻石记功,固然气势无双,却也耗资巨大。 李彻自然不能做那等劳民伤財,徒具形式的步骤能去掉就去掉。 出巡必须有威仪,以彰显新朝气象与天子权威,但又不能过於奢靡。 更关键的是要务实,要能解决实际问题。 经过与內阁几位阁臣的反覆斟酌,李彻最终定下了出巡的隨行名单。 禁军抽调八千精锐,皆为出自奉国的老兵,负责隨行护卫车队。 守夜人抽调五百,锦衣卫抽调一千五百,合计两千,负责贴身警戒、情报搜集。 总计一万扈从甲士,以越云为將领。 秋白、贏布负责隨身护卫,马忠、薛卫、曹庸、任宽四位將领各领一部,隨驾听用。 除了武装力量外,李彻还需带上一部分文臣,至少巡游之时不能耽误国事。 七位阁臣不能全带走,李彻只带上了两人,分別是虚介子和陶潜。 虚介子刚刚加入內阁,对政务和官场了解不深。 让他隨行,一可隨时諮询,二可藉机让他实地学习吏治。 而陶潜老成持重,德高望重。 更重要的是,他乃是当世农学泰斗。 此次南巡,是为了考察南方农耕水利、推广新式农法,严格来说他只是和李彻同路。 经歷过钱斌的事情,李彻十分警惕老臣们的身体状况,原本担心陶潜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 谁知这老爷子当场给他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道家养生拳法,气息绵长,面色红润,看得李彻哑口无言,只得同意。 除了两位阁臣外,李彻还带上了一批文官,皆是亲信。 如张谦、章函、林清源等新科进士,以及奉国出身的新锐官员。 除此之外,国医院抽调十名精干太医,负责沿途医疗保障。 工部调拨数百名熟练工匠,负责仪仗车驾维护。 还有福王李倓也带上了他的研究团队,携带那辆『自走车』加入队伍。 李彻粗略估算,此次出巡即便力求节俭,路上的开销依旧是个不小的数字。 好在这些年他內库还算充盈,抄没的世家財產、皇室產业的收益都剩下不少的数目。 以及他早年通过玻璃和海外贸易攫取的『私房钱』,如今尚有结余。 “这笔钱,朕自己出了。”李彻对户部尚书霍端孝道,“不动国库正项,以免加重百姓负担,也堵住那些言官的嘴。” 霍端孝闻言,心中感动。 户部尚书不好当啊,自从他兼任以来,府邸的门槛子都要被各部官员踏破了,谁都管他要钱。 皇帝能自付出巡费用,是再好不过了。 李彻心中则是自有盘算。 南方的世家大族,百年来巧取豪夺所积攒的財富惊人,且多有隱秘窖藏。 此次南巡的目的之一,正是要按图索驥,將这些隱匿的財富一一起出,以充实国库。 “这趟出去费虽大,但若是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李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好弥补內库的消耗,也算是取之於蛀虫,用之於民了。” 。。。。。。 数日后,大朝会。 李彻端坐龙椅,待日常政务奏对完毕,便当眾公布了即將出巡的消息。 果然,李彻话音刚落,朝堂上便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官员立刻出列表示反对。 “陛下!南方初定,民心未稳,此时出巡,恐惊扰地方,耗费钱粮啊。” “陛下身系天下,当坐镇中枢,统御四方,岂可轻动万乘之躯,涉江湖之远?” “巡狩之礼,关乎国体,依制当提前一年筹备,沿途州县需修缮道路、营建行宫,仓促之间,恐有不周,有损天威......” 反对的理由五八门,但核心无非是劳民伤財、不合旧例。 奉国的文臣还是尽心的,尤其是李彻的旧部,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哪怕是李彻做错了事情,大家也敢当面直说。 李彻耐心地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所言,朕已知晓。” “然,朕此次南巡非为游冶,乃为察民情、观吏治、固国本。” “南方膏腴之地,漕运命脉所系,乃是新政推行关键,朕若不亲眼看一看,如何放心?” 眾臣子仍是不为所动。 李彻顿了顿,继续道:“此次南巡一应开销,皆由朕之內库支应,不动国库正项,不增百姓分毫赋税。” “沿途州县,只需依常例接待,不得刻意铺张,更不许藉机摊派。” “若有违者,朕必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皇帝自己掏钱啊,那没事了。 李彻继续道:“朕离京期间,由燕王监国,內阁辅政,朝廷运转如常。” 听到由燕王监国,一些心中打著小算盘的世家官员更是泄了气。 燕王虽不喜政务,但地位尊崇,与皇帝兄弟情深,足以镇住场面。 內阁有陶潜、杜辅机等老臣坐镇,诸葛哲、诸葛哲等干才理事,中枢稳如泰山。 “陛下圣虑周详,体恤民力,臣等无异议。” “臣等附议!”越来越多的人躬身附和。 “既如此,各部依詔行事,加紧筹备,朕要在夏末启程。”李彻一锤定音。 。。。。。。 朝会结束,李彻却被王三春找了上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彻心中疑惑,这廝一向只知道打打杀杀,平日里连朝会都懒得参加,怎么今日如此积极。 这小子能有什么要事,莫非是杀人癮犯了,想要去边疆砍几颗脑袋? 问过之后,王三春说道:“末將乃是为了那些世家家眷而来,陛下可曾考虑好了?” 叛乱世家的家眷都被关押在天牢,其中也包括当初和王三春並肩抗疫的那些人。 虽说李彻下旨不得为难,但天牢能是什么好地方?阴暗潮湿不说,长时间的闭塞对心理伤害极大,待时间长了人都废了。 王三春是个讲义气,自然不可能坐视。 本想著这事早晚能解决,但见李彻都要出巡了,依然没提过此事,终於是坐不住了。 李彻皱眉看向他:“朕有言在先,叛乱者族诛,你这是要让朕食言?” 王三春却是直言道:“陛下若是做错了,食言又如何,天下人只知道陛下有错则改。” 李彻无奈道:“你这廝......也罢,之前帮助大军抗疫的几个人,朕可以特赦他们。” 此事李彻並非忘了,而是让锦衣卫查了一番。 这些人平日里倒是的確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饶过他们也不算什么大事。 没想到,王三春却是不满意:“陛下,我问过他们,他们的兄弟姐妹中也有很多都未参与叛乱,却要和父辈同死......” 李彻板著脸:“他们享受了父辈的福利,如今却不能隨父辈同死?” 王三春沉默了下来。 李彻眼神稍缓,开口道:“朕知道你想不通,无妨,此事朕也还没想通,这样吧......” “那几个主犯肯定要死的,朕出巡之前就会將他们斩首示眾,而那些帮助过庆军抗疫之人,可以先行释放。” “至於那些未做过错事的世家子,便先行关押在牢中,待到完善了这方面的法规,再按照法律处理,如何?” 王三春鬆了口气,当即下拜:“末將,谢过陛下。” 李彻踢了他一脚,笑骂道:“少来这一套,你这丑廝出息了,还知道和朕討价还价了......滚滚滚,看你就心烦。” 第1054章 李彻南巡(上) 时值初夏,天光晴好。 自帝都南下的官道上,旌旗蔽日,车马萧萧。 即便李彻已三令五申一切从简,但毕竟是天子南巡的队伍,规模依旧庞大到令人望之心悸。 队伍绵延数里,前有精锐骑兵开道,盔明甲亮,矛戟如林。 中军簇拥著御驾车輦,左右近卫、锦衣卫层层环卫。 后方则是庞大的隨行队伍:內阁与六部隨驾官员的车马,负责起居的內侍宫人,满载粮草工具与一应物资的輜重车辆,以及太医院、將作监等官署的专车。 更外围,还有奉命扈从的兵马,迤邐而行,尘土飞扬。 队伍中央,由八匹神骏黑马拉动的御用龙輦最为醒目,輦车以实木为主体,饰以玄色金漆,雕龙绘凤,气度恢弘。 车窗悬著细密的竹帘綃,既遮阳透气,又能让车內之人观察外界,外界却看不清里面。 此刻,队伍正行至一处丘陵缓坡,官道两侧林木渐密。 忽闻侧方山林中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护卫的將士瞬间警觉,手按刀柄。 但很快,他们紧绷的神情便鬆弛下来,眼中也掠过柔和的笑意。 只见两骑如旋风般自林间小径衝出,直奔龙輦而来。 当先一骑,是一位身著胭脂色窄袖骑装、外罩银色软甲的女子,髮髻高束,以金环固定。 五官明艷大气,尤其一双眸子亮如晨星,顾盼间神采飞扬。 她背上负著一张大弓,马鞍旁悬掛著箭囊与几只猎物,肩膀上还蹲著一只纯白色的鹰隼,正是皇妃耶律仙。 她美得不可方物,但士兵们却是不敢多看,纷纷避开视线。 紧隨其后的女子,则是一身靛青劲装的女將,身形较耶律仙更加高大,眉宇间隱含坚毅之色。 这女將正是罗月娘。 与耶律仙不同,她的弓箭和佩剑都已稳妥地收束在马鞍旁,此刻双手控韁,保持著护卫的姿態。 二骑至龙輦前百余步处同时勒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阵嘶鸣,隨即稳稳停住。 耶律仙脸上还带著红晕,解下马鞍旁拴著的两只肥硕野兔和一只色彩斑斕的雉鸡,拎在手中,脚步轻快地朝龙輦走去。 肩头的白色鹰隼振翅而飞,堂而皇之地落在龙輦上面的龙头装饰上,开始梳理羽毛。 罗月娘则將马韁交给迎上来的侍卫,自己落后半步,目光扫过龙輦四周的警卫布置,確认无异后,才举步跟上。 此番南巡,李彻计划先到鄂省荆州等地,视察长江水利与耕地情况。 隨后溯江西进,深入蜀地,实地考察这个號称『天府之国』的战略要地。 最后折转向南,经桂地入粤,巡视沿海港口情况。 正因要入蜀,他才特意带上了罗月娘。 这位蜀中出生的女將,对其故乡的情况的了解,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有她在侧,既可为嚮导参谋,亦可借其身份拉近和蜀地地方势力的关係。 当然,也能让她陪伴耶律仙,毕竟同为女性更方便一些。 耶律仙本是草原明珠,性子野惯了。 自入宫为妃,纵然李彻待她宽厚,常凝雪等女与她相处也算和睦。 但深宫高墙,规矩森严,一待便是三年,对她而言无异於囚笼。 近来李彻多次察觉,她眉宇间偶有郁色,常常对著窗外发呆。 就知道,她应该是嚮往自由的天性被压抑,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抑鬱了。 趁此次南巡,索性將其带出来散散心。 出发以来,耶律仙明显欢快了许多。 时常与罗月娘並轡而行,偶尔得了准许,便离队去附近山林驰骋射猎,总算舒展了筋骨。 守卫龙輦的锦衣卫自然是认识两女,微微頷首致意,並未阻拦。 他们知晓这位皇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不然为何出巡还带著? 耶律仙拎著猎物,兴冲衝来到龙輦外,正欲掀开那层薄纱帘幔,却听得里面传来皇帝严肃的声音,显然是正在训话。 她立刻止步,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在帘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罗月娘也停下脚步,静立一旁。 龙輦內空间宽敞,铺设著软垫,设有小几。 李彻玉冠束髮,端坐主位。 他面前,三名身著文官袍服的中年男子躬身垂首,额角可见细密汗珠。 李彻手中拿著一份奏报,严肃训斥道:“行省改制,乃朝廷既定国策,无可更改!” “朕翻阅近期各地奏陈,多数省份皆依令推行,偶有调整,亦在情理之中,唯独你们苏省最过分!” 他顿了顿,皱眉看向三人:“一省之地,析分为苏北、苏中、苏南三处?朕倒是好奇,苏省疆域比之陇西、辽东如何?比之新设之琼州又如何?”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硬著头皮,颤声回道:“陛下容稟,苏省虽地域不及边陲辽阔,然境內河网密布,南北民风实有差异。” “臣等愚见,分而治之,更能贴合地方实情,施政可更为精细......” 李彻冷哼一声:“朕看你们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 “我大庆疆域广袤,算上海外新附之地,现行省制不过二十六处。” “若依你们这般精细,每个省份都找出些南北差异、东西不同,是不是都要一分为二、一分为三?届时朝廷岂不是要面对五六十个行省?” 另一名稍胖的官员冷汗涔涔,连忙道:“臣等绝无此意,只是虑及地方实情,恐引发民间不適......” “那就去適应!”李彻语气转冷,“况且,只要百姓能吃饱,怎会因此事不適?朕看是你们这些地方官身后牵扯太多,改制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吧?” 三人再承受不住天子威压,连连道错,声音发颤:“臣等愚钝!臣等知罪!” 李彻却是不饶,继续开口道:“未来朝廷考评,將著眼於行省整体之发展,哪个省份做得好,朝廷的资源倾斜自然更多,形成良性竞爭。” “其他省份的官员,都在琢磨如何壮大本省实力,唯有你们不思进取,反欲自行分裂?何其愚也!” 三人早已是语无伦次,哪敢再狡辩。 第1055章 李彻南巡(下) 李彻看著他们惶恐的样子,面色稍缓: “你们的履歷朕都仔细看过,虽然出身於世家,但先帝在时你们的生活谈不上多么奢侈,却也未闻有贪墨虐民之劣跡。” “朕之所以留用你们,是觉得尔等尚有实干之才,未来新政推行,正需熟悉地方之干吏。” 三人闻言,心中生出一丝热切,连连表態道:“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绝不敢有贰心!” “嗯,望你们言行如一。”李彻微微頷首,“今日便到此,各自回任上去吧。” “朕此次南巡,沿途自有安排,无需你们陪同伺候,將心思用在正事上,用在百姓身上。” “记住,无论你们出身如何,只要实心任事,善待黎民,朕便保你们前程安稳。” “可是若阳奉阴违,甚至苛待百姓......”李彻目光骤然锐利,“届时,莫怪法不容情!” “臣等谨记圣训!” 三人如蒙大赦,再次行礼,这才战战兢兢地退出了龙輦。 直到离开仪仗队伍甚远,被夏风一吹,才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大片。 相视一眼,皆有劫后余生之感。 听闻皇帝出巡,他们想著对方就是走个过场,来炫耀皇威、震慑地方的。 哪想到皇帝直接下到地方,甚至不惜去官府亲自查帐,有不少同级別的地方官直接被拿下。 他们三个算是中规中矩,和世家勾连不多,这才换来一顿训斥了事。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也算是入了皇帝的眼。 日后只要拥护新政,不行害民之举,前途依然是一片光明。 待那三人离去,李彻这才將目光转向帘外,脸上严肃的神色如春冰融化。 耶律仙早就等得不耐,见状立刻掀帘钻了进来,带进一阵清新的草木气息。 举著手中的猎物,献宝似的凑到李彻面前,笑靨如:“陛下您看,我好不容易才猎到的,这兔子肥得很,晚上让隨行的御厨烤了吃!” 耶律仙契丹公主出身,自然不是『兔子那么可爱,不能吃兔兔』的那种女子。 若是其他深宫女子,別说亲自射兔了,便是看到厨子杀兔子都会掩面落荒而逃。 而李彻最喜欢的,就是她不压抑本性的率真。 此刻她髮丝有些凌乱,粘在汗湿的额角,颊边还沾了点尘土,却更显生机勃勃。 李彻笑著伸手,將她揽到身边坐下,接过那沉甸甸的兔子掂了掂,赞道:“果然肥美,仙儿的箭术越发精进了,看来宫中三年,倒也没荒废了这身本事。” 说著,很自然地抬手,用衣袖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耶律仙享受著他的亲昵,眼睛弯成了月牙,顺势靠在他肩头,嘟囔道: “宫里虽好,但在外头骑马射箭更痛快,陛下下次出巡,还要带仙儿出来。” “只要合適,便带你出来散心。”李彻温声道,目光却已转向隨后安静步入輦內的罗月娘。 罗月娘进入輦內,便依礼躬身:“末將罗月娘,参见陛下。” 方才那一瞥,陛下与皇妃之间流露的温情,让她心神多了些起伏。 若是夫君还在...... “罗將军不必多礼,辛苦了。”李彻抬手虚扶,语气转为正式,“这一路,便有劳你陪著仙儿。” 罗月娘连忙道:“陛下言重了,能护卫娘娘,是末將荣幸。” 她心中清楚,陛下允许她如此接近內眷,是视她为自己人,她自不会不知好歹。 李彻点了点头,沉吟道:“朕让你隨驾,除了陪伴仙儿,还是想听听你的见解。” 罗月娘神色一肃:“陛下请讲,末將知无不言。” “此次南巡,终將入蜀。”李彻看著罗月娘,“蜀地情况复杂,汉夷杂处,朕看过不少关於白草羌、都掌蛮等部族的奏报......” “你出身蜀地,对这些部族实际情况的了解,应当比文书更真切,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耶律仙也好奇地抬起头,看向罗月娘。 她生於草原,对於大庆来说也是异族,故而对蜀地深山中的这些部族颇感兴趣。 罗月娘略一思索,方才缓缓开口:“回陛下,蜀地群山环绕,地势险要,白草羌、都掌蛮等部族,多聚居在川西、川南的崇山峻岭之中。” “他们並非一体,各有头人、寨主,风俗语言亦有差异。总体而言,民风悍勇,又极重血亲纽带。”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与官府的关係歷来微妙,朝廷强盛之时,他们大多愿意纳粮贡赋,提供山货、药材,换取盐铁布匹等必需品,偶有衝突,也易调解。” “但若官府治理不善,或遇贪官污吏盘剥,这些部族便据险自守,甚至劫掠周边村镇,酿成边患。” “前朝末年,蜀地此类乱事便屡有发生。” 罗月娘眉头微蹙:“如今陛下平定天下,推行新政,而他们深处深山之中,对外界接触较少,对朝廷政令仍持观望。” “都掌蛮尤甚,其地险恶,民风最为彪悍,歷来不服王化之时居多。” 李彻听得认真,开口问道:“依你之见,若要蜀地长治久安,对这些部族,当以何策为上?” 罗月娘沉思片刻,开口道:“末將愚见,剿抚並用,以抚为主,以剿为辅。” 李彻眼睛一亮:“细说。” 罗月娘道:“一味怀柔,恐其骄纵,以为朝廷软弱;一味征伐,山高林密,耗费巨大,且易结死仇。” “末將以为,当恩威並施。” “一方面,严束边境官员,禁止无故侵扰、欺压夷民,公平交易;选拔熟悉夷情、通晓其语言的干吏,深入寨中,宣諭教化,建立联繫。” “另一方面,对冥顽不灵、主动劫掠害民的夷蛮,则需以迅雷打击,以儆效尤,彰朝廷法度。” 她看了一眼李彻,见他微微頷首,便鼓起勇气补充道:“此外,或可借鑑陛下对草原部族之策,选取愿意亲近朝廷的部族头人子弟,允其入蜀地官学求学。” “亦可在边境设立定期互市,严加管理,使其能通过正当途径获取所需,无需鋌而走险。” “久而久之,或可渐收其心。” 李彻沉默片刻,脸上露出讚许之色:“罗將军所言深合朕意,不愧是蜀中巾幗,见解不凡。” 罗月娘心中一暖,躬身道:“陛下谬讚,末將只是尽己所知。” 李彻正色道:“此行蜀中,你便多费心。” “末將领命!”罗月娘肃然应道。 耶律仙见正事谈完,又活泼起来,晃著李彻的手臂:“陛下,晚上我们烤兔子吃,让罗將军也一起!” 李彻笑著应了,对罗月娘道:“罗將军,晚间若无他事,便一同用膳吧。” 罗月娘看著耶律仙灿烂的笑脸,心中更是羡慕复杂,强笑著行礼: “谢陛下、娘娘恩典。” 第1056章 荆州秋家 就在天子的龙輦仪仗浩荡南行的同时。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荆州,一座深宅大院之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荆州秋氏祖宅。 秋家並非名动天下的顶级门阀,但在荆楚之地,尤其是江陵、襄阳一带,却也是枝繁叶茂的著姓。 族谱可追溯数百年,虽歷代鲜有位列三公九卿的显赫人物,但州郡长官、地方豪强中从不乏秋姓子弟。 其势力盘根错节于田亩、商铺、漕运乃至地方吏治之中,是典型的当地豪门。 然而,自李彻登基施行新政,打压世家豪强以来,秋家这般的地方士族,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过。 科举取士,断了他们垄断仕途的捷径。 行省改制,削弱了他们对基层的控制。 清丈田亩,更是直接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也就是土地与依附人口。 往日里官府的衙役,见了秋家子弟都要礼让三分,如今情况却是不同了。 那些寒门出身的地方官,对秋家这样的旧族虽不至公然欺凌,却也谈不上多少敬畏。 凡事公事公办,许多往日可通融的惯例,如今都行不通了。 秋家对此也不敢做什么反击,只因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些寒门官吏看似毫无背景,其实背后却有来头极大的靠山。 那就是当今皇帝陛下! 秋氏祖宅的祠堂偏厅,此刻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厅內坐著五六人,皆是秋家各房有头有脸的人物,主位上坐著当代家主秋宏。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的愁绪。 “襄阳那边又递来话了,县衙新来的那个王户曹,油盐不进,非要重新核对咱们家那三千亩掛坡田的契书和歷年赋税记录。” 坐在下首一个富態的中年人,擦著额头的虚汗抱怨道: “那地当年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契书本就经不起细究,歷年孝敬上去的数目也对不上新朝的帐目格式......这要是真查起来,补缴钱粮还是小事,就怕牵出旧案,落个侵占官田的罪名。” 另一个乾瘦的老者,四房的秋文嘆息道:“何止襄阳,江陵府这边也一样,漕运上咱们家那条线,如今被新的转运使盯得死死的,惯例钱是再也收不上来了,反而还要倒贴打点,免得被翻旧帐。” “这生意,眼看是越做越赔。” “朝廷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一个年轻些的秋家人忍不住愤愤道,“科举不让咱们占优,生意上束手束脚,连祖上传下来的田地都要被清算!” “长此以往,秋家还如何在荆州立足?”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著各自的困境。 昔日的地方豪强,在新朝铁腕整顿面前,显得左支右絀,狼狈不堪。 沉默良久,坐在角落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气:“唉......若是还是二叔当年掌总的时候,不至於如此艰难。” 他口中的『二叔』,正是已故的秋家二爷,秋白之父,秋明远。 此言一出,厅內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秋明远生前,长期掌管秋家的经济命脉,为人精明强干,手腕灵活,长袖善舞。 在他的运作下,秋家的產业曾一度扩张,与地方官府的关係也维持得相当融洽,该得的利益一分不少,该避的祸事总能提前打点化解。 那时节,秋家虽不说蒸蒸日上,至少也是稳如泰山,何曾像如今这般提心弔胆? 有人下意识地微微点头,流露出怀念之色。 的確,对比眼下举步维艰的窘境,秋明远掌事的那些年,堪称秋家近几十年来的黄金时代了。 “住口!” 一声低喝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只见主位上的家主秋宏脸色铁青,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秋弘礼,你胡唚什么?!” “秋明远那个教子无方,酿成家门惨祸的罪人,也配被你们提起?!”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刀:“你们莫不是忘了?我那可怜的妻儿是怎么死的?都是拜他那逆子秋白所赐!” “弒兄戮亲,勾结匪类,手上沾满了我秋家至亲的血!” “这等禽兽不如的孽子,便是秋明远教养出来的!” “他掌事时或许有些许小利,可正因他管教不力,才埋下如此泼天大祸的祸事,你们如今竟还怀念他?” 厅內顿时鸦雀无声。 秋弘礼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言。 其他人也纷纷避开家主的目光,或低头喝茶,或盯著地板。 秋宏的丧妻失子之痛是实打实的,谁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触他的霉头,更不敢为早已定性为家族罪人的秋明远父子辩解。 只是,人心深处的想法,又岂是外人所能完全扼杀的? 不少人心底,仍旧难免掠过一丝念头。 即便那秋白是逆子,可当年秋家在秋明远打理下的兴盛不是假的。 时移世易,新皇的刀锋就悬在头顶,谁还在意他们嫡系和二房之间的仇怨? 只是秋明远已死,若是活著,只要他能带领秋家走出困境,大家不介意让二房当嫡系。 世家大族,哪有那么多亲情,到底还是利益至上。 秋宏见震慑住眾人,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復心绪:“如今朝廷新政如疾风骤雨,非我秋家一门之苦,各地世家豪强,哪个不在煎熬?” “怀念过去无用,如今要紧的是釐清自家帐目,该补的补,该割捨的割捨。” “同时,务必约束子弟,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 “更要广结善缘,尤其是那些新晋的寒门官员,纵不能深交,也绝不可轻易得罪!” “是,家主。”眾人唯唯诺诺地应下。 至於秋白? 古代消息闭塞,名字又要避讳,虽然他们知道侯爵中有一人姓秋,但不知道那个就是秋白。 在秋家人的想法中,秋白离家多年,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偏僻之地了。 第1057章 清查世家財宝 龙輦內短暂的温馨过后,復归寧静。 耶律仙靠在李彻身边,把玩著刚刚擦拭过的弓箭,眼神亮晶晶的,琢磨著下次去何处打猎。 罗月娘则正襟危坐在稍远些的软凳上,目光沉静,不知想些什么。 李彻与她略略又寒暄几句蜀中风物,目光便转向车窗外。 夏日的原野一片葱蘢,远山如黛,稻田里秧苗已是一片新绿,有农人在田间劳作。 见到这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百姓多是远远驻足,脸上的敬畏多过好奇。 李彻也不意外,南方刚刚收復,百姓不知自己的情况,畏惧很正常。 若是放在北方,此刻怕是百姓们已经围上来了,热情归热情,却是更加麻烦。 “到了何地了?”李彻开口问道。 秋白正紧隨龙輦侧后方骑行护卫,立刻驱马靠近车窗,俯身回稟:“稟陛下,前方已见滁州界碑,再行十余里,便是滁州城了。” 李彻微微頷首:“已入皖省地界了么。” “正是。”秋白確认道。 距离家乡越来越近,这一路来秋白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唯有在目光掠过江南丘陵地貌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李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车內二女:“在这车里坐得久了也觉气闷,仙儿可愿隨朕下车,巡视一下车队?” 耶律仙闻言,立刻雀跃起来:“好呀好呀!仙儿陪陛下去!” 她本就坐不住,能下车活动,自然求之不得。 李彻又看向罗月娘:“罗將军也一同去吧。” 罗月娘立刻起身,躬身道:“末將遵旨。” “甚好。”李彻笑著点头,示意停车。 秋白等隨驾將领对皇帝的命令並不意外。 即便是在南巡途中,陛下也依然保持著当年在军中养成的作风,每日总要抽时间亲自巡视队伍前后,检查车马輜重。 更重要的是要看看,车队有无扰民之举。 在李彻那个世家,古代军队中唯二有接近现代军队军纪的,只有岳家军和戚家军。 而如今的庆军也能做到这一点,甚至其中的奉军旧部做得更好。 因此,当龙輦停下,皇帝在皇妃与女將陪同下下车步行巡视,並未引起太多骚动,各部依旧井然有序。 只是经过皇帝身边时,將士们会挺直腰板,目光更显炯炯。 李彻下了车,深吸一口空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耶律仙与罗月娘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一个明媚活泼,一个沉静颯爽,却是又多出一道靚丽的风景线。 三人沿著队伍一侧缓步前行。 李彻看得仔细,时而询问路过將领某部人马状態,时而查看輜重车辆的綑扎是否牢固,时而驻足与一些面熟的老兵頷首致意。 整体看来,这支南巡队伍军容整肃,行进有序,並无丝毫混乱之象。 李彻心中暗自点头,越云的治军之能,他还是放心的。 “此次出巡,车马调配还算充裕。”李彻边走边对身旁的二女说道,“朕记得前朝有些皇帝出巡,只顾自身鑾驾舒適,隨行將士往往徒步跋涉,甚至多有倒毙途中者。” “如此害人之举,朕不取也。” 李彻这说法还是嘴下留情了,前朝煬帝出巡时,隨驾的有不少上年纪的老臣。 舟车劳顿,不堪劳苦,纷纷得病不起。 他们向煬帝提出过休息,却都不允许,一次出巡病死好几个老臣是参见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如此清除异己,还是只是单纯的坏。 李彻指了指前后望不到头的车队马匹:“好在我大庆在草原和奉国多有处养马之地,又有靺鞨等部善於牧养,如今军中马匹倒不算紧缺。” “此次南巡,除必要仪仗及车驾外,其余將士、役夫亦是能儘量配备车马代步,或轮流乘车歇息。” 耶律仙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陛下能体恤士卒总是好的。 罗月娘则是深有感触,她带过兵,深知长途行军对士卒的消耗。 正行走间,忽见队伍中段某处,升起一股浓密的黑烟,空气中还传来一股难闻的焦糊气味。 周围似乎围了不少人,有士兵,也有穿著工部服饰的匠人。 李彻眉头微蹙,脚步转向那边:“何事喧譁?” 秋白早已注意到异常,此刻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似是福王殿下的那辆自走车又出问题了。” 李彻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一片被临时清出来的空地上,那辆造型奇特的自走车果然瘫在那里,几个轮子歪斜,车身一侧冒著尚未散尽的黑烟。 几个工匠正满头大汗地拆卸检查,敲敲打打。 而李倓则站在车旁,原本白皙的脸庞黑一道白一道,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烟燻的。 眾人见皇帝驾临,连忙停下手中活计,纷纷行礼:“参见陛下!” 李彻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踱步到自走车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多次罢工的大傢伙。 看到自家十弟那张猫脸,忍不住朗声笑道:“十弟,朕远远瞧著黑烟滚滚,就猜是你这宝贝座驾又歇了。” 李倓脸上窘色更浓,沮丧开口道:“陛下明鑑,这车又出故障了。” “传动齿轮似有损坏,锅炉气压也不稳,一时半刻修不好,恐怕还得让马匹先拉著走,待到了滁州城中,寻个稳妥场地再行大修。” 出发之初,这车確实吸引无数眼球。 轰隆隆冒著白烟,缓缓跟隨大队前行,沿途百姓惊为天人,队伍中的將士官员也是嘖嘖称奇。 李倓那时也是意气风发,觉得多年心血终见成效。 然而好景不长,这庞大的机械造物,並不能適应长途顛簸。 上路没多久,便是状况频出。 时而是锅炉压力阀失灵,时而是传动连杆断裂,时而是车轮轴承过热卡死...... 最危险的一次,一个固定不牢的飞轮竟在行进中突然脱出,差点伤及旁边士卒。 大部分时间,这辆自走车都处於被几匹健马牵引著前行的尷尬状態。 李彻看著李倓垂头丧气的模样,並无责怪之意。 他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温言道:“莫要如此沮丧,万事开头难,此等开创之举,岂能一蹴而就?” “此时发现的问题越多,將来越是知道该从何处改进。” 李倓仍旧有些懊恼地低声道:“臣弟无能,这车屡出状况,给皇兄丟人了。” “胡说什么。”李彻笑骂,顺手揉了揉李倓的头髮,“朕的弟弟,能有这等巧思,已是了不起的成就。” “你可知队伍里多少人私下赞你,说你是『鲁班再世'?” 李倓被皇兄这么一说,脸上终於阴转多云:“皇兄过誉了,臣弟只是遵照皇兄指点,带著匠人们摸索罢了。” “能摸索出实物,便是大功。”李彻肯定道,隨即话锋一转,“好了,此处有工匠们料理,你也不必一直守著。” “晚上仙儿打了野味,你也別忙了,过来一同用膳。” 李倓连忙拱手:“臣弟领旨,谢皇兄!” 安抚好自家弟弟,李彻又勉励了在场的工匠几句,这才继续向前巡视。 一路走走看看,问询查察,待到將中后段队伍大致巡视完毕,才重新回到龙輦附近。 前方地平线上,滁州城的轮廓已然在望。 城墙巍峨,旌旗隱约可见,显然当地官员早已得了消息,正在准备接驾事宜。 李彻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本隨身携带的小册子——《桓末世家秘藏勘录》。 他轻轻翻开册子,很快找到了標註『滁州』及周边地区的那几页。 “滁州。”李彻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册子上一个个姓氏,“让朕来看看,这滁州地界上都有哪些『积善之家』。” 车驾重新启动,向著滁州城门缓缓行去。 。。。。。。 三日后,滁州城外。 南巡队伍再次启程,规模似乎比来时又庞大了几分。 来时许多空著的輜重马车,如今已是满载而行,车轮碾过官道,留下更深的辙痕。 车上装载的乃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成箱的金银锭、珠玉古玩、精良绢帛。 这些自然都是滁州世家门的心意。 李彻到达滁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税赋和新政。 滁州的世家还算老实,没有大规模残害百姓,但总归是经不起查的,尤其是涉及田地的问题。 这群世家之前的作风明目张胆,吞併田地,滥收赋税,丝毫没有掩盖,一查一个准。 李彻以此为藉口,让他们归还田產,他们便开始哭穷。 见皇帝不信,便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皇帝隨便查。 李彻顺水推舟,以“核查家资,以证清白”为名,派出精干人手,按照册子线索,配合地方官府挨个查了下去。 结果令李彻非常『震惊』。 不仅查出了远超他们申报数额的巨额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在几处隱秘之地,起获了数量惊人的甲冑、刀枪弓弩。 虽然这些甲冑武器大多样式老旧,锈跡斑斑,一看便是前朝甚至更早时期的遗存。 但私藏军械这个罪名,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如此,故作镇定的世家们一阵恐慌,纷纷求饶。 李彻可不管那么多,你们口口声声自己诗书传家,藏这么多甲冑做什么?想造反?! 但皇帝仁德,念及他们祖上曾有功於地方,且主动配合清查,允他们以家產赎罪。 那些清查出来的田產,自然成了赎罪银的一部分。 至於和甲冑一起发现的其他財宝...... 嗯?什么金银財宝,朕怎么没看见? 第1058章 到达荆州 还想要財宝? 朕没要你们的命,甚至保留了部分田宅让你们维持体面生活,已是天恩浩荡,还敢计较钱財?! 李彻坐在龙輦中,听著秋白稟报滁州最终结算的財物计数,心情颇佳。 他出发前曾预估,这一路搜剿世家隱匿財產,应能抵消此次南巡的庞大开销,甚至略有盈余。 未曾想到,光滁州一地的收穫,便已远超预期。 这不仅是有得赚,简直是暴利。 这些巨额財富在世家手中是死钱,在李彻手中则可再次投入市场,用於修路、治水、兴学,成为了『活钱』。 上层財富流入底层,方能减少贫富差距,真正做到藏富於民。 想到这里,李彻心情更好,不由得轻咳一声:“咳咳。” 秋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 “让皇妃前来,其余人等退出龙輦百步开外!” 。。。。。。 月余时间,倏忽而过。 这一日,队伍前方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荆州城墙的轮廓。 作为古来兵家必爭之地、长江中游重镇,荆州城郭绵延,气势雄浑。 此刻,城门外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黑压压的人群肃立等候。 荆州府大小官员、地方有名望的士绅耆老,乃至驻军將领,皆按品级服色,列队恭迎圣驾。 龙輦內,李彻透过纱帘望向远处的城楼,眼神平静。 他放下手中的奏摺,目光转向车窗一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秋白依旧骑马紧隨,身姿挺拔如松,与来到其他城池並无二致。 但李彻何等眼力,他能看到秋白握著韁绳的那只手极其用力,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隱隱浮现。 近乡情怯,何况是以这样一种身份归来。 此地埋葬著他不堪回首的过去,浸染著至亲的鲜血。 李彻沉默片刻,忽然弯下腰,从御座下的暗格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 他掀开车窗帘幔,手臂伸了出去。 “秋白。” 秋白闻声,立刻侧身俯首:“陛下?” “此物给你。”李彻將手中物件递出。 秋白心中疑惑,双手接过。 触手冰凉沉重,打开软布,里面赫然是一副打造精良的铁面具。 那面具造型简朴,只露出眼、口部位,边缘打磨光滑,看起来便十分精致。 秋白一怔,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满是不解之色。 李彻慨嘆一声:“记得当年杨將军初掌军时,常戴铁面具,以免別人因她的长相而轻视。” “如今你回到故土,心中思绪想必繁杂,或许此物於你有用。” 秋白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陛下这是体恤他心中情绪,给予他一个暂时隱匿面容的盾牌。 但他立刻想到这面具是杨璇之物,连忙道:“陛下,此物乃杨將军旧物,末將岂敢僭越......” 奉国旧部谁不知晓,陛下与杨璇之间特殊的关係。 杨璇早是要入宫的,而这铁面具几乎成了她的身份象徵。 李彻却微微一笑,语气轻鬆:“无妨,杨將军那副朕已妥善收存,这副是朕离京前,命工部仿其形制特意打造的,你且戴上试试。” 听闻是新造之物,秋白心中顾虑顿消。 他不再推辞,拿起那副冰凉的面具,將其覆在脸上。 冰凉的金属贴合皮肤,瞬间將外界隔开了一层。 视线透过眼孔,世界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 “谢陛下体恤。”秋白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显低沉。 李彻点了点头:“秋家之事如何处理,朕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秋白微微一怔,隨即默然点头:“属下知道了。” 於是,在天子的御驾之侧,多了一位脸覆寒铁的武將。 荆州城外迎接的队伍中,无数道目光扫过这位铁面將军,却无人能將其与那个秋家逆子联繫起来。 迎接队伍的后方,站著一位身著儒衫的中年人,正是秋家当代家主秋宏。 自从確知圣驾南巡並將途经荆州,他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抓住这个机会。 如今的秋家,早已不復当年之盛。 朝廷新政如锁链,一层层套紧,家族產业萎缩,入仕之路狭窄,昔日依附的官员或调离或倒台。 最要命的是,秋家在荆州不仅有势力,还有仇敌。 之前秋家势大,他们不能怎么样,而如今秋家越发落寞,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眼神也越多了。 秋家失去的不仅仅是钱財,更是影响力与安全感。 再这样下去,秋家別说振兴,能否在荆州存活都成问题。 皇帝一路南来,虽然对世家手段强硬,但也並非一味滥杀。 在滁州等地,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世家,交出大部分浮財,往往便能过关。 这说明陛下並非要绝了所有世家的生路。 在秋宏看来,这或许是个机会。 若能趁此机会,表现出足够的恭顺,再展示一些价值,或许能抱住皇帝的大腿。 当然,秋宏身为家主,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们秋家算个什么东西? 在荆州这片还有一號,可若是放在全国世家当中,也就是能排个中下等。 除非在皇帝潜龙在渊时,秋家就有人追隨,否则怎么可能被皇帝另眼相看。 可惜啊,秋家没有那个眼力,也没有那个福分。 皇帝的大腿不好抱,那就抱皇帝身旁人的大腿。 哪怕是让皇帝身边的某个近臣记住『荆州秋氏』,留下一点香火情,对未来都是莫大的助益。 他的目光掠过龙輦,试图辨认御驾旁那些骑马將领的身份。 为首的將领听说叫越云,乃是皇帝的爱將,怕是不好接近。 而其余人,要么是內阁之臣,要么是亲卫將领,都不是能轻易拉拢的。 但那位脸覆铁面、紧隨御驾之侧的武將,却让他心中微动。 这是哪位將军?为何戴面具?看起来颇受信任的样子....... 不及细想,皇帝的队伍已缓缓行至近前。 下一刻,鼓乐齐鸣,礼官唱喏。 秋宏连忙收敛心神,带领秋家眾人及地方官绅,整理衣冠,向著那代表至高皇权的龙輦深深拜伏下去。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秋白铁面具后的目光透过眼孔,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在其中某个熟悉的身影上,微微一顿。 好久不见啊,大伯。 。。。。。。 龙輦停稳,帘幔掀起。 李彻一身玄色常服,踏著內侍早已备好的朱漆木凳走下。 天光正好,將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虽无龙袍加身,但糅合了沙场锐气的皇帝威严,仍让在场所有跪迎之人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荆州太守杜青城跪在最前列。 见圣驾落地,他连忙起身,却不敢完全挺直腰板,略躬著身疾步上前:“臣荆州太守杜青城,率闔城官员士绅,恭迎陛下圣驾!” “陛下舟车劳顿,臣等接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李彻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位杜太守年约四旬,面容端正,眉宇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书卷气。 杜家,算是较早支持李彻爭鼎的世家之一,虽非顶尖豪门,但在新朝也算有了从龙之功。 因此,在打压世家豪强时,杜家受到的衝击相对较小,族中子弟在朝在地方有不少仍居要职。 杜青城能坐上荆州太守这个紧要位置,与其家族背景不无关係。 “杜卿平身。”李彻虚抬了抬手,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朕此行並未提前知会各地,尔等何罪之有?” 杜青城心中稍定,连道不敢,態度愈发恭谨。 “陛下体恤,臣等感激不尽。” “迎接圣驾乃臣子本分,何言辛苦,请陛下入城歇息,行宫已然备妥。” 李彻却並未立刻移步,目光越过杜青城,扫向他身后的地方官绅人群。 “杜卿,”李彻忽然开口,“荆州自古人文薈萃,朕既到此,也想见识见识本地的才俊之士。” “你身后这些,想必便是荆州如今的中坚人物了?不妨为朕引见一二。” 杜青城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开口便要见荆州才俊,这『才俊』二字,在当下语境几乎明指世家大族。 这不对啊......陛下平日不是最恨世家吗? 他飞快地思索著,不敢有丝毫迟疑:“陛下垂询,臣自当遵命。”荆 他侧过身,向著身后的人群朗声道:“诸位,陛下恩典,欲见一见我荆州俊杰。” “被念到名字者,近前覲见,务必如实回话。” 说罢,杜青城权衡了各家在荆州的势力与声望后,挨个点名引荐。 被点到名字的多是各家家主,一个个连忙整理衣冠,口称草民,再说几句感戴天恩、恭祝圣安的套话。 李彻大多只是微微頷首,偶尔会问几句不痛不痒的问题,听不出喜怒。 被问者却是无不战战兢兢,字斟句酌地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而秋宏,也正在此列之中。 第1059章 秋家惹了大事了 秋宏跪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看著平日倨傲的家主们,在皇帝面前恭敬惶恐的模样,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他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秋家虽已衰落,但在荆州地面上还是排得上號的著姓,太守点卯,不可能漏掉。 果然,杜青城的声音传来:“秋氏家主,秋宏,近前覲见。” 秋宏心臟一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起身整了整衣袍,低著头小步快走上前,在御驾前约五步处躬身行礼: “草民秋宏,拜见陛下!” 他把头埋得极低,能感觉到上方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带著千钧重量,让他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李彻未立刻让秋宏立刻起身,也没有像询问其他人那样问些家常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在秋宏感受中却无比漫长。 其他官员士绅,乃至杜青城,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这就是皇帝的威严,只是一小点的变化,就足以让无数人绞尽脑汁展开联想。 一旁戴著铁面具的秋白,身形纹丝不动,只是透过面具的眼孔注视著秋宏。 终於,李彻开口了:“秋家,朕记得,荆州秋氏也算一方望族。” 秋宏心头一紧,连忙道:“回陛下,秋氏不过耕读传家,略有薄產,实不敢当望族之称。” “全赖朝廷恩德,陛下洪福......” “耕读传家,好。”李彻似乎只是隨口一评,却是不露声色地將秋宏的话打断。 “不过,朕倒也听闻一些旧事,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若家务事闹得太大,惊动地方,甚至触犯国法......那便不只是家务事了。” “秋家主,你说呢?” 秋宏浑身一震,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透了。 皇帝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是在点当年那桩弒亲血案? 还是暗指秋家其他不为人知的阴私?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强忍著惊惧道:“陛下明鑑,秋氏確有治家不严之过,往昔也曾出过不肖子弟,实乃家门不幸。” “草民每思及此,痛心疾首,深感愧对祖宗,愧对朝廷!” “自那以后,秋氏上下无不谨言慎行,恪守法度,再不敢有丝毫逾越!” “还望陛下明察!”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將家族的伤疤主动揭开,姿態放得极低。 本以为自己如此表態,便能唤起皇帝一丝丝怜悯之心。 却是未曾察觉到,皇帝身旁的那位铁面將军,面具后的眼神越发冰冷了。 李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並未继续深究,仿佛刚才那句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他转而问道:“秋家如今,以何业为主?” 秋宏暗自鬆了口气,连忙回道:“回陛下,秋氏如今主要依仗祖传田亩收租,兼营一些米粮、布匹杂货,生意清淡,只是勉力维持家族用度,教导子弟读书,盼能为国朝培育一二可用之材,以赎前愆。” “嗯,读书上进,总是正途。”李彻点了点头,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挥了挥手道,“平身,退下吧。” “谢陛下隆恩!”秋宏如蒙大赦,谢恩后躬身倒退数步,方才转身回到人群之中。 只觉得內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心头兀自怦怦直跳。 皇帝那几句看似寻常的问话,落在他耳中却字字千钧,让他心惊肉跳,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殊不知,李彻根本不在意一个小小的秋家。 对付一个秋家还要他亲自下场,未免有些太给秋家脸了。 这是秋白自己的私事,李彻之所以盘问一二,不过是为了给秋白撑腰罢了。 杜青城见秋宏退下,皇帝神色如常,心中也是念头急转。 但他不敢多问,继续引荐剩下几人。 待所有点名的才俊都覲见完毕,李彻这才对杜青城道:“有劳杜卿引见,朕有些乏了,先行入城吧。” “是,是,陛下请!”杜青城连忙侧身引路,仪仗缓缓移动,向著洞开的荆州城门行去。 龙輦旁,铁面的秋白策马隨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在经过秋家眾人所在的区域时,覆著冰冷金属的面庞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旋即恢復如初。 。。。。。。 荆州行宫,原为前朝一处藩王別苑,经修缮后用以接驾。 虽然只是一別苑,倒也亭台精巧,木扶疏。 李彻入住后,並未急於召见地方官员问政,而是下旨歇息半日。 眾官员得知后,微微鬆了口气。 殊不知,数百名守夜人和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行宫中离开,散向了荆州各处。 翌日上午,行宫偏殿。 李彻换了一身轻便的苍青色常服,坐在窗边明榻上,手边小几堆著几卷帐册文书,正漫不经心地翻阅。 荆州太守杜青城、通判及几位主要属官垂手侍立在下,神色恭谨。 “杜卿。”李彻忽然开口,目光並未从帐册上移开,“这荆州府库近年收支,看著倒还平衡,只是朕瞧这『杂项补入』一栏,去岁秋、冬两季,数目似乎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所补何来?” 杜青城心头一紧,知道考较开始了。 他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去岁荆江局部堤岸有损,秋、冬两季为备料及支付部分民夫工食,提前从地方绅商处,以来年税赋抵扣为凭,暂借了些钱粮物料,故记入此项。” “一切皆是为了公务,帐目往来俱有票据备案,不敢有私。” “哦,防汛固堤,是正事。”李彻点了点头,指尖却又滑向另一处,“此地,『城西官仓折耗』......嗯,这个损耗比例,比朕在其他州府看到的,可高了不止一点。” “荆州仓储之米,莫非格外娇贵些?” 通判的额头瞬间见汗,连忙解释:“陛下明鑑,去岁夏间多雨,仓廩虽尽力维护,仍有少许霉变,加之鼠雀之耗......臣等监管不力,甘领罪责!” 他说的也算是实情,但这损耗比例確实经不起深究,其中有没有仓吏的违规操作,谁心里都打鼓。 李彻抬眼看了那通判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后者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天灾难免,人祸当防,仓储乃民命所系,今后需更精细些。” 让人没想到的是,李彻並未深责,只而是轻轻放过。 却让在场之人无不冷汗连连,陛下对帐目数字似乎格外敏锐。 之前还有传闻说,当今陛下武运昌隆,却不擅长文治,一应朝政都交给心腹大臣。 如今看来,这纯属是谣言啊。 就在此时,李彻又开口了:“朕翻阅黄册,见城北棲凤庄一带,归在秋氏名下的田亩,自先帝时期至今,帐上数目似乎未曾增减?” 李彻合上一本册子,语气依旧平静:“那边临著襄水,是片好地,朕记得前些年襄水改道,冲淤出新滩涂不少,邻近几家为了这些无主之地没少爭执,这秋家倒是稳当。” 杜青城眼皮一跳。 棲凤庄附近的新淤地,当年秋家確实通过不见光的手段弄到了大部分,但表面上的田契数目却没大变动,做的极其隱秘。 陛下怎么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他只能硬著头皮道:“陛下洞察秋毫,或是秋氏內部田地调整,未及时在官府变更红契,臣下去后定当核查清楚。” “嗯,是该查清楚,田亩事大,关乎赋税。”李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起秋家......他们家除了田地,似乎在城南还有几处铁器工坊,不知规模如何?” “如今朝廷对民间铁器锻造管制放宽,但用料、產出仍需按章报备,尤其是上好的精铁,用途可要分明。” 铁!这个字眼让殿內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这东西就很敏感了,无论是私自贩卖走私,还是铸了不该铸的东西,都是顶大的罪责。 联想到陛下南巡路上,对私藏甲冑的清查力度,杜青城不由得喉咙发乾,连忙道: “陛下放心!荆州境內所有铁坊,俱在工坊司登记在册,所用料石皆有矿课票据,產出多为农具、日用铁器,绝无违禁之物。” “秋氏工坊,臣亦曾派人巡视,未见异常。”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但心里却有些虚。 秋家那些工坊深处是否百分百乾净,他也不敢打包票。 可无论如何,自己的態度要端正,哪怕秋家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也要咬死了不知道。 李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將手中册子轻轻放下。 “好了,朕只是隨口问问,这些帐册文书,你们拿回去,该核实的核实,该整改的整改。” 眾人这才齐齐鬆了口气。 “杜卿。”李彻看向杜青城。 后者连忙拱手:“陛下。” “朕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荆州政务还要你多费心。” “臣惶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託!”杜青城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退出偏殿,被外面的风一吹,才觉里衣已贴在了背上。 几人交换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陛下今日所问,看似零散,却似乎都指向了秋家。 如此看来,这秋家怕是惹了大事了。 第1060章 秋家的应对 殿中,待到杜青城等人走后,李彻眼中的疲倦之色顿时一扫而空。 以他的身体素质,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虚了。 更何况,自出巡之后,他一直向虚介子请教养生之术。 而虚介子也不藏私,將鬼谷一派的养生之术一一传授。 李彻跟著练了一段时间,感觉的確有些作用,至少不是那种吃重金属丹药的邪术。 “出来吧。”李彻轻声开口。 后屋內,秋白的身形闪出,面色阴鬱。 李彻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莫要一直哭丧个脸,朕带你来此是让你报当年之仇,求个念头通达。”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可別没报仇,反而把自己气出些病来。” 秋白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属下明白。” 李彻又道:“秋家之事,朕只查到了这两处问题,一个铁、一个田。” 秋家到底是个小家族,李彻之前没把太多精力放在上面,而王远山留下的小册子中,记载的也是百年前秋家前朝的脏事。 拿前朝的事,来定现在的罪,还是有些过於牵强了。 至於秋白所受的不白之冤,哪怕他去指认,人家也可以不认啊。 归根到底这是秋家的家事,就是李彻用皇帝的身份让秋家强行认下,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朕今日敲打了他们一番,秋家之事无人再敢插手了。” 李彻看向秋白:“接下来要怎么做,就看你的了,想要让秋家付出何等代价,都在你一念之间。” 秋白心中感动不已:“陛下......属下......” “行了。”李彻瞪了他一眼,“少给朕整这婆婆妈妈的动静,莫要学诸葛哲,没事就掉小珍珠。” “去吧,想办法让秋家痛,让秋宏怕,这样才能替你父申冤。” “做这些过后,去你父坟上好好磕几个头。” 秋白抹了把泪,颤声道:“属下明白了。” 。。。。。。 秋府,祠堂旁的议事厅。 秋宏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下方坐著各房的话事人,个个眉头紧锁。 昨晚接驾时,秋宏便觉得情况不对,惊魂未定尚未完全平復。 今日午前,一位与秋家有些交情的胥吏便悄悄递了话出来,简略提了提陛下在查阅帐册时,几次关切了秋家產业。 这让秋宏更加確定,来者不善。 “田地、工坊,陛下都点了名。”秋宏声音乾涩,“虽未深究,但杜太守他们出来时,脸都是白的。” “如今太守府的关係是指望不上了,陛下来了这么一招,怕是没有人再敢相助我们。” 三房抹了把脸,烦躁道:“这分明是敲打!陛下南巡一路,但凡被他这般关切过的,最后哪个不是脱层皮?” “滁州孙家、黄州刘家......咱们秋家如今这光景,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 “脱层皮?怕是伤筋动骨!”一名族老捻著鬍鬚,摇头嘆息,“如今家族產业凋零,现银短缺,各地管事都在叫苦。” “陛下若真开口要罚,我们拿什么填?难不成真变卖祖產?” “那些產业是祖辈辛辛苦苦攒下的!凭什么他皇帝一句话就要拿去?我们秋家又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闭嘴!慎言!”秋宏厉声呵斥,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嫌家族败落得不够快吗?!” 那族老哑口无言,只得低下头生闷气。 秋宏喘了口气,压下火气,沉声道:“为今之计,是我们该如何应对。” 三方苦笑一声:“家主,咱们帐上还有多少能动用的浮財?各房那点体己钱,加起来恐怕也入不了陛下的眼,除非......” 他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秋宏盯著他。 三房压低声音:“除非动用那些『老底子』。” 厅內一片沉默。 世家都一个德行,生怕自己后代子孙不肖,败了家业,故而拼了命攒家底。 而这歷代攒下的私藏,都掌握在家主手中,各方自然是无缘得知。 动用家族秘藏,无异於饮鴆止渴,但眼下似乎別无选择。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四房,此时却幽幽嘆了口气:“若是明远二哥还在,以他当年的手段,绝不至於让家族落到这般田地,连一点转圜余地都看不到。” “弘礼!”秋宏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涨红,眼中布满血丝,“我说过多少次!不许再提那个名字!” “秋明远的法子?他的法子就是养虎为患,害死我妻儿,差点毁了我秋家百年清誉!” “如今家族有难,你们不思同心协力,反而怀念罪人,是何居心?!” 秋弘礼被他吼得一颤,低下头不再言语,但眼中却满是不屑。 秋宏在秋家也不是一手摺腾,至少四房就和他不对付。 当年秋白出事,是其中一位族叔出手相助,才没被家族处以私刑,而是入了罪徒营。 而这位秋白的这位族叔正是出自四房,乃是秋弘礼的父亲。 后来,秋弘礼的父亲突然暴毙,据说是酒后失足落入水中。 可秋弘礼却是不信的,父亲一直酒量极好,又从不贪杯,怎会因此而死。 但如今是秋宏掌权,其余房加起来都无法抗衡,他也只能隱忍下来,偶尔在背后使使绊子,不敢真的和秋宏对抗。 其他人见秋宏暴怒,也是纷纷噤声,但眼底的神色却未必全然信服。 时局艰难,人心思变,对秋宏的不满,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 秋宏喘著粗气,也知道此时不是发泄旧怨的时候。 强行镇定下来,咬牙道:“秘藏不能全动,但可以挑一两处不那么紧要的,取些贵重的金玉之物备下。” “我亲自去求见杜太守,打探陛下口风,若能破財消灾,便是最好了,若是不能......” 他目光扫过眾人,带著警告:“如今是秋家生死存亡之秋,各房需摒弃私心,共度难关!” “谁敢阳奉阴违,或乱嚼舌根,休怪我家法无情!” 眾人诺诺称是,但各自退去时,却又心思各异。 秋家这艘破船已是吱呀作响,裂痕隱现。 。。。。。。 行宫外围,禁军巡逻的间隙。 一名身著低级武官服色的中年汉子,正检查著马厩的草料和水槽。 他是行宫卫队的一名队正,姓赵,荆州本地人。 早年曾在秋家做过护院,因身手不错被荐入府兵,如今负责行宫外围安全。 这种身世的府兵,几乎可以视作秋家之人,而太守心中清楚,但也只会当做不知道。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渗透力,无孔不入,控制著地方的方方面面。 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马厩旁,铁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冷光。 “赵吉?” 赵队正动作微微一滯,隨即继续手中的活计,头也不抬,低声道:“將军有何吩咐?” 铁面將军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普通玉环,玉色暗淡无光泽,但却是秋白生母曾经佩戴过的物件。 “您是......”赵吉眼中满是惊愕。 铁面將军默默取下面具,露出一张对他而言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当年在秋家当护院时,曾多次受过二爷恩惠,也亲眼见过那时还是个沉默少年的秋白少爷。 赵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您回来,是为了二爷?” 秋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为了我爹,也为了我娘。” 赵吉不由得开口道:“您已经是大人物,若想对付秋宏,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秋白摇了摇头:“我要替我爹娘討个公道。” 赵吉嘆了口气,隨即开口道:“您问吧。” 秋白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平直:“棲凤庄,襄水新淤地,秋家是如何拿到手的?” “还有,三年前,四房的族叔,是怎么失足落水的?” 赵队正舀水的手稳稳不动,声音压得更低:“强买逼占,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牵扯到前任一任户房书吏,那人后来暴病死了。” “老族叔也不是失足,是夜里被人敲晕了扔进河里的,因为他撞见了庄头和人半夜运走庄里一批陈年旧甲。” “旧甲?” “是,应该是更早时候,家族不知哪房在军中任职吞没的,藏在庄子地窖里。” “后来那批东西就被悄悄转移了,具体去了哪里,小人不知。” “但庄头后来喝酒漏过一句,说『东西在老爷的命根子底下,稳当著呢』。” 秋白沉默片刻,又问:“秋宏身边,如今最得用的是哪个?” “是他续弦夫人的內弟,叫胡奎,管著城里两家当铺和一处车马行,人很油滑,手脚不乾净,但嘴严,替家主办过不少私密事。” “另外祠堂看守福伯是老人了,年轻时跟过二爷,这些年被打发去守祠堂,但小人觉得他知道些东西,对家主似乎有些怨气。” “知道了。”秋白说完,悄然后退。 赵队正犹豫片刻,开口道:“少爷。” 秋白停住脚步,默然看向他。 赵吉犹豫片刻,开口道:“那年中秋,小人看到他们如何对待您了,小人怕死,没敢说......” 秋白沉默了一会儿,淡然道:“我知道。” 第1061章 秋宏末路(上) 赵吉一脸震惊地看向秋白。 秋白面色如常开口道:“那日我看到你了,而在一眾护院之中,你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做偽证的人。” 赵吉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深深躬下身去。 秋白抬手在他肩上一按:“那时你即便替我说了话,也不过是多一条人命,秋宏既然起了杀心,就不会让知情者活。” 秋白的话里没有丝毫责备之意,反而让赵吉越发愧疚。 正如他所说,赵吉在世家当护院私兵,和奴僕没有什么区別。 若是他当初站出来替秋白鸣不平,对秋宏来说不过是多杀一个人而已。 刚刚进入罪徒营的秋白,对秋家这些见死不救的人或许心存怨念。 而如今的秋白经歷了这么多事,心中只剩下洞悉世情后的平静。 赵吉眼眶一热,头垂得更低,哑声道:“少爷......往后若有驱使,赵吉这条命就是您的。” “好好当你的差。”秋白重新戴上面具,声音恢復冷硬,“活著,才有用。” 话音落,人影已消失在马厩拐角的阴影里。 赵吉呆立片刻,用力抹了把脸,继续低头搅动草料。 只是那舀水的瓢,却是稳了许多。 。。。。。。 接下来的三日,荆州府表面风平浪静。 行宫里的陛下仿佛真是来歇脚的,除了偶尔召见官员,问些无关痛痒的风物民情,並无其他过激举动。 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动,正在这座古城看不见的脉络里发生。 城西漕运码头上,几个常年蹲活的力夫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沉默寡言的新面孔。 城南铁器作坊聚集的巷子里,夜里偶尔会有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像是野猫踏过屋瓦。 但翌日作坊主检查库房时,又觉一切如常,只是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棲凤庄附近,来了几个外乡货郎,沿河叫卖些针头线脑,眼睛却总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些新淤的田地,与田间老农閒扯时,话里话外都是些多年前的旧事。 太守府、工坊司乃至一些胥吏家中,深夜偶有造访。 某些封存日久的卷宗会短暂地消失,第二日又悄然回归原处。 无人知道这些细微变化意味著什么,甚至绝大多数人根本不曾察觉。 唯有杜青城这类嗅觉敏锐的官员,以及如秋宏这般心中有鬼的人,才会从其中嗅出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 秋府內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秋宏备下的那些厚礼,终究没能送出去。 他第一个去拜会的,自然是太守杜青城。 帖子递进去,回復倒是客气,只说杜大人公务繁忙,正在整理帐目以备陛下隨时垂询,实在无暇相见,还请秋公海涵。 但话里话外之中,透著刻意的疏离感。 要知道,之前的杜青城可不是如此,他和秋家不仅有旧,还娶了秋家的庶女当小妾。 可到了这个关头,莫说娶的是小妾了,就是正妻是秋家的,杜青城都能把她休了。 虽然不知道秋家做了什么,但杜青城却能看出皇帝对秋家的针对和厌恶。 他秋家可是新帝的亲密战友,大好的前程等著自己呢,何必为了区区一个秋家想不开,与皇帝陛下作对? 秋宏又试著去找通判,以及几位平日里拿惯了秋家好处的属官。 结果这些人都是一样的,要么称病不出,要么直接被门房挡驾,连句推託的场面话都懒得给。 最后他硬著头皮,想求见一位与秋家曾有旧,如今在朝中也有几分顏面的致仕老御史。 老御史倒是见了他,只屏退左右,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天板,嘆道:“风往哪边吹,老朽眼看不清了。” “秋公啊,眼下这光景,一动不如一静,或许......该想想如何请罪了。” 说完这句话,老御史也走了,连礼物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连最后一点指望都落了空,秋宏只得失魂落魄地回到秋府。 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盒原封不动地躺在马车里,极其刺眼。 金银美玉,此刻竟比砖石还要无用。 “这群爱財如命的傢伙,竟然没人敢伸手......没人敢......” 秋宏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天色阴鬱,衬得他脸色灰败。 陛下甚至还没真正动手,只是一点似有若无的针对,就让他秋宏成了荆州官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这种缓缓收紧的恐惧,比直接刀斧加身更令人崩溃。 他猛地想起那日四房秋弘礼的话:“若是明远二哥还在......” “闭嘴!”秋宏对著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吼,眼睛布满血丝,“我才是家主!秋家还没倒!” 秋明远是他亲自下命,以家法谋害的。 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谁让秋明远不是嫡系,却偏偏做得比自己优秀呢? 他与老二的关係也不错,若是寻常之家,两人可能是一对关係很好的兄弟。 但秋家是世家!世家之爭,就是你死我活! 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是为了稳固家族地位,换成秋明远到自己这个位子,也会这么做的! 他喘著粗气,目光扫过书房內的奢华陈设,最终落在多宝格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上。 那里,放著能调动家族秘藏的印信。 或许,真到了动用老底子的时候...... 不是去打点,而是谋求另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冷,心中又隱隱升起一丝绝望。 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走到这一步。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通稟:“老爷,胡奎舅爷来了,说有急事稟报。” 胡奎,他续弦夫人的弟弟,也是如今少数还能为他跑动些私密事的心腹。 秋宏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快让他进来!” 他却没有看到,窗外廊下阴影中,一个原本仿佛与廊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然后退,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风,似乎更紧了。 。。。。。。 三日后,荆州行宫夜宴。 华灯初上,丝竹悠扬。 李彻宴设於行宫主殿,表面上的原因是彰显对地方臣僚的恩遇。 而真正的原因嘛...... 李彻看向一旁的秋白,后者身穿朝服,內里却穿了软甲,持剑而立。 虽然秋白面色沉静,但李彻还是能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李彻答应了秋白,给秋家一个刻骨铭心的落幕,在荆州各个人物面前宣判其罪行,这个宴会就是最好的处决场。 荆州府主要官员、驻军將领、以及数日前在城门口被李彻召见的诸位才俊,皆在邀请之列。 秋宏早早便到了,今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衫,努力让神色显得从容镇定。 他身后两名健仆,抬著一只沉重的紫檀木箱,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心意。 一对前朝宫廷流出的白玉如意,三尊赤金镶宝佛像,以及一匣品相极佳的东珠,皆是贵重又不显俗气。 其中那对玉如意,正是他动用了家族一处隱秘收藏所得,来歷乾净,价值连城,足以显示诚意。 那日胡奎来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秋家各处资產都被查了,安排在荆州各个部门的人手全被看管起来。 甚至这些事情都不是皇帝下命令做的,而是荆州各个势力为了討好皇帝而做的。 换言之,现在的秋家被整个荆州孤立了。 原本秋宏还想著动用私藏,逃出荆州,再谋出路。 秋家也不是没有后路,私下里和荆州附近的盐帮、水贼都有勾当。 只是,李彻登基后清扫国內治安,使得匪类无处遁形,仅剩的小部分也只能偷偷摸摸干点小买卖或者彻底从良。 更別提,秋家也是堂堂世家,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去当贼匪。 所以,秋宏还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用上流社会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宴席依礼进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彻坐於主位,神情温和,与近旁的杜青城及几位年长官绅偶尔交谈。 远远看过去,这位年轻的帝王面相柔和英俊,毫无刻薄之相。 但在场的人都不会因此而放鬆,他们太清楚这位皇帝的手段了。 秋宏覷准一个空档起身离席,行至御座阶下,恭敬跪拜:“陛下圣驾光临荆州,泽被乡里,草民闔族感戴天恩。”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草民及荆州士民对陛下拳拳忠敬之心,万望陛下笑纳。” 说罢,示意僕役將木箱抬上。 內侍上前打开箱盖,珠光宝气顿时溢出,引得席间一阵低低的惊嘆。 李彻目光扫过箱內,点了点头,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秋家主有心了,荆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朕心甚慰。” 隨即看向一旁的铁面將军。 “且收下吧。” 秋宏心中大石落地,陛下接受了这份诚意,看来或许难关將过。 他谢恩起身,正要继续说几句求饶的话。 李彻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和道:“之前和秋家主提起那桩旧事,你总是语焉不详,朕好奇的紧,今日可否详细说说?” 秋宏浑身一僵,刚刚落下的心又提至嗓子眼:“陛下说的是......” 李彻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说是多年前,贵府曾出过一桩子侄逆伦的惨案,震动乡里,不知如今可还有余波?” 殿內骤然一静。 第1062章 秋宏末路(下)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秋宏身上。 秋宏脸上迅速堆起沉痛之色,声音哽咽:“陛下垂询,此事实乃秋氏家门不幸。” “先父在时,治家尚严,然至草民这一代,竟出了秋白那等狼心狗肺、弒兄戮亲的孽障!” “此子凶残成性,犯下滔天大罪后不知所踪,想必早已遭了天谴!” “每每思及,草民痛彻心扉,深感愧对祖宗,更无顏面对陛下垂问。” “此事之后,秋氏闔族闭门思过,整肃家风,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说得声情並茂,老泪在眼眶打转,將一个苦主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席间不少不明就里的官员士绅面露同情,低声唏嘘。 李彻静静听著,未置可否。 只待秋宏表演完毕,用袖子拭了拭並无泪水的眼角,准备继续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李彻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秋家主,你口口声声说那秋白凶残成性,朕倒是好奇此案的內幕。” “当年到底是如何断的?人证、物证,可还齐全?” 秋宏心头一跳,隱隱感到不妙,但只能硬著头皮回道:“回陛下,当年惨案突发,现场混乱......有数名护院僕役亲眼见那逆子持刀行凶,其手中凶器亦与伤口吻合,府衙亦有存档。” “只是那逆子力大悍勇,差点趁乱逃脱......” “哦?力大悍勇?”李彻哑然失笑,突然打断了秋宏的话。 他忽然转向身旁的铁面將军:“秋白,朕怎么不记得你有这般本事?” 这一声呼唤不高不低,秋宏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然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之侧。 席间所有人,也都愕然地將目光投去。 只见那铁面將军闻声,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立於殿心灯光最明处。 隨后,他缓缓抬起双手,握住了面具边缘。 “不......不可能......”秋宏喃喃道,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咔嚓—— 轻微的金属扣响,那副遮掩了面容的寒铁面具被取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秀却冷峻的脸。 虽与当年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相差甚远,但那眉眼轮廓却是说不出的熟悉。 尤其是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与已故的秋明远相似至极,难以错认。 不少认识秋明远或见过少年秋白的荆州旧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秋......秋白?!” “是秋家二房的长子?” “真是他?!” “他竟然......成了陛下身边的將军?!” 秋宏如遭重击,踉蹌后退一步,手指颤抖地指著秋白:“你......你这孽障!竟敢......竟敢假冒朝廷命官,潜入御前?!” “陛下!此乃当年弒亲逆犯秋白!请陛下速速將其拿下!” 他声嘶力竭,试图先发制人。 秋白却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他將取下的面具恭敬置於一旁。 隨后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定:“臣,殿前亲军指挥使、承恩侯秋白,参见陛下!” 眾人皆是抽气不已,一脸惊愕地看著面前的秋白。 侯爵之位、御前要职,彻底坐实了他的身份。 那个秋家二房长子不仅回来了,还换了一个通天的身份,带著一个比天高的靠山。 李彻微微頷首:“秋白,秋家主所言,你可听清了?” 秋白点头起身,缓缓转向秋宏。 “秋宏。”他直呼其名,无半点礼数,“你说我弒兄戮亲,人证確凿?” 不等秋宏反驳,秋白抬手击掌两下。 殿外,两名锦衣卫带著三人步入。 一人是头髮白、身形佝僂的老者;一人是面色沉静的中年汉子;还有一名则是面如死灰的微胖男子。 他们分別是看守祠堂的福伯,赵吉和秋宏的內弟胡奎。 秋白声音清晰地开始陈述道:“那年七月初三夜,你以商议家族漕运事务为名,邀我父至祠堂中,以家族私刑谋杀与他。” 福伯老泪纵横,伏地道:“老奴当时在外间伺候,亲耳听见大老爷和二爷的对话,二爷死后,大老爷迅速接管了帐房钥匙......” 秋宏不可置信地看向福伯:“老东西,你胡说什么?” 秋白继续开口道:“同年八月,中秋夜宴,你儿秋山在我酒中下了迷药,欲要让我失足落水而亡。” “我察觉有异,只饮半杯便佯装大醉。秋山见我不倒,便带著心腹將我堵在后园。” “我没有办法,只得夺刀反抗。” 赵吉当即向前一步:“小人那日看得清清楚楚,白少爷被恶奴围殴,全身是伤,秋山等人下手狠毒,招招致命。” “二少爷不得不反抗,这才杀了那几人。” 秋宏看著赵吉,嘴唇都有些发紫:“孽畜!叛奴!” 秋白继续道:“你隨后买通当时仵作和衙役,坐实我『弒兄杀伯母』的罪名,幸得族叔相护,才让我得入罪徒营。” “你则顺理成章,以家主身份迅速清洗府中我父旧部,將家族財权尽握手中。” “就连叔祖......都被你灭了口!” 胡奎被军士按著,面无人色,尖声道:“姐夫......不,秋宏!” “你让我处理的那些旧帐本,还有你让我暗中变卖二爷名下產业,转移库藏黄金的票据,都在我宅子密格里!” “这些事和我没有关係,我交代!我都交代!还请陛下大发慈悲,请二少爷饶命啊!” 秋宏看著胡奎,怒极反笑:“狼心狗肺啊......狼心狗肺!” 锦衣卫隨即呈上一叠帐本票据。 秋白最后看向秋宏,眼中寒意刺骨:“我若非得遇明主,今日岂能站在这里?揭穿你这人面兽心、戕害至亲、窃夺家业的偽善之徒?!” 每一桩指控,都有人证物证佐证,环环相扣,逻辑清晰。 当年那场惨案,其背后的真相被当事人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荆州所有头面人物面前。 席间早已譁然。 惊骇、鄙夷、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摇摇欲坠的秋宏。 一些原本对秋家旧事有所耳闻,却不明真相的人,此刻皆是恍然大悟。 秋家各房代表,更是面色剧变,看向秋宏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他们终於明白了,这些年来家族的衰败根源何在! 秋宏在无数道刺眼目光下,彻底崩溃。 他指著那些背叛的证人,喉头咯咯作响。 想辩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李彻一直静观,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弒亲、栽赃、谋夺家產、欺瞒官府......秋宏,你还有何话说?” 秋宏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你堂堂一个皇帝,为何为了秋白一个小儿出头至此?” 他当然明白,若非皇帝鼎力支持,秋白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如今回想起来,自皇帝入城后,便一直在替秋白打掩护,震慑其他世家,以对付秋宏。 他秋宏不过是个小人物,如何值得皇帝如此算计? 李彻轻笑一声:“汝岂不闻秋白之爵位?承恩侯!” “秋白他与朕,有过多次护驾之功,救命之恩!” 秋白一直在李彻身旁,多次大战都是护卫在李彻身旁的那个人,为李彻挡下了太多明枪暗箭。 说是有救命之恩,绝对不为过。 秋宏脸上露出一丝怪异,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彻也不再理他,缓缓开口道:“杜青城。” “臣在!”杜青城早已汗流浹背,闻声立刻出列行礼。 “案犯秋宏,交由你与刑部派员会同审理,依律严办,不得徇私。” “臣遵旨!”杜青城领命,挥手便有衙役上前,將烂泥般的秋宏拖了下去。 李彻目光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秋家眾人,继续道:“秋氏一族,藏匿如此巨恶多年,更兼有隱匿田產、帐目不清、工坊用料不明等诸多积弊。” “按律,本应严惩。” 秋家眾人扑通跪倒一片,磕头不止,连呼『陛下开恩』。 “然。”李彻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念在秋明远一系蒙冤深重,秋白为国效力有功......朕,给秋家一个机会。” 他看向肃立一旁的秋白:“秋白。” “属下在。” “你既为秋氏子弟,又熟知其弊,朕命你暂行监管秋氏一族,清点田產帐目,追缴非法所得,整肃族规,导其向善。” “可能胜任?” 秋白单膝跪地:“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整顿家族,以报陛下天恩!” “好。”李彻頷首,隨即对秋家眾人道,“秋氏其余各房,暂由承恩侯监管。” “过往之事,配合清查者,可酌情从轻;冥顽不灵者,与秋宏同罪。” “至於秋宏一房资產,”他看了一眼那箱珠宝,“皆抄没充公,秋氏歷年隱匿之財宝,经核实后,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具体数额,由承恩侯会同府衙厘定。”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秋家眾人劫后余生般叩谢,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家族虽遭重创,但总算保住了大部分人的身家性命,而且主持整顿的是秋白,这位曾经的秋家逆子。 当真是世事难料。 然而,就当在场之人觉得热闹看完了之时。 李彻的一番话,却是让所有世家心中一缩。 第1063章 秋家事了 夜宴未散,余震不息。 秋宏被锦衣卫拖走,秋白则受命监管家族。 李彻的声音再次响起:“秋家祸起於萧墙之內,源於贪慾与诡诈。” “一家如此,一族如此,推而广之......荆州各家,乃至天下世家,也该当引以为戒,深自省察。” 这话听著语重心长,但落入在场世家耳中,却不啻於又一道无声惊雷。 秋家內斗弒亲,固然骇人听闻,但说到底这是秋家自己的家务事。 脏的臭的捂在自家门內,与別家何干?陛下为何要將话题引到各家自省上? 短暂的错愕后,他们立刻意识到,李彻此言绝非无的放矢。 秋家的糟烂事或许极端,但在世家大族內部,谁家没有兄弟鬩墙之事发生?谁家又没有明爭暗斗? 手段或许不及秋宏毒辣,但性质未必全然光明,官府是不会管,也管不过来的。 平日里这些是家族內部矛盾,可若真被摆到檯面上,用朝廷法度去衡量,便成了治罪的缘由。 没人敢接话,殿內落针可闻。 李彻似乎也並不需要他们回答,只是静静看著,脸上依旧平和。 终於,太守杜青城率先反应过来。 “陛下圣训,如醍醐灌顶!” “臣以为,不仅秋家,荆州上下所有仕宦之家之族,皆当以此为契机,深切反省门风家教,检点族规家法,清除积弊。” “如此,方不负陛下殷切期望,亦为家族长久之计!” 说罢,向著周围世家连连使眼色——陛下给了台阶,顺著下,赶紧表態! 有了杜青城带头,其他世家代表岂敢迟疑。 不管心里如何打鼓,纷纷躬身附和: “陛下明鑑!杜太守所言极是,我等定当闭门思过,整肃家风!” “秋家前车之鑑,痛彻心扉!我等必引以为戒,严加管束子弟!” “回去便开祠堂,自查自纠,绝不姑息!” 表態声此起彼伏,个个言辞恳切,態度坚决。 李彻看著这一幕,微笑著点了点头:“诸位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家族乃国之基石,家风正则民风淳,民风淳则天下安,望尔等言行如一。” 他举起酒杯:“今日之宴至此方有意义,来!我们共饮此杯,愿荆州长治久安,各家福泽绵长。” “谢陛下!”眾人齐声应和,举杯饮尽。 酒入喉中,却是品不出多少甘醇,唯有凛冽与沉重。 。。。。。。 宴会散去,月已中天。 对荆州的世家而言,这个夜晚註定无眠。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隨后匆匆回府,紧闭大门,召集核心成员商议。 皇帝的態度再明白不过:秋家是典型,秋家被揪出来了,不代表其他家族没事了。 接下来,恐怕各家不止是自省那么简单。 果然,次日开始,太守府接连传出消息。 陛下隨行的守夜人、锦衣卫频繁出入府衙档案库,开始调阅陈年卷宗。 更有一些气息精悍的陌生面孔,开始在城中世家宅邸附近出没。 皇帝显然有备而来,掌握的东西比世家们想像的还要多。 数日后,又有数道旨意从行宫传出。 荆州城內两家豪门,名声素来不佳,近年仍有强占民田、纵仆行凶证据坐实,被锦衣卫雷霆查抄。 家主下狱,主要財產罚没。 罪名乃是实打实的『侵害民產』、『纵凶伤人』、『贿赂胥吏』,以国法下狱。 与此同时,另有两三家被查出有类似问题但情节相对较轻的家族,则被皇帝申飭,罚银了事,家族得以保全。 一严一宽,界限分明。 所有世家都看懂了皇帝的规则:旧帐不是不能清,但要看性质和態度。 作恶多端、冥顽不灵者,严惩不贷! 情节较轻、愿意配合整改者,尚有出路。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经此一番,荆州世家气焰再挫,对皇权的敬畏深植入骨髓。 他们开始真正配合朝廷整改,约束子弟,清理帐目,甚至主动出让大部分利益以求安稳。 李彻南巡的主要政治目的就是如此,家族可存,但世家不行。 假以时日,这些豪门大户都变成了书香世家,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 秋府祠堂,香烛高烧,烟气繚绕。 秋白独自站在祠堂中央,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 属於他父亲的那一块却是木质崭新,漆色未沉,显然是刚刚被安置在应有的位置上。 与其他歷经岁月的旧牌位相比,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异常醒目。 身后,秋家各房主事屏息垂手而立,无人敢大声呼吸。 他们看著这位身姿挺拔的年轻新任家主,眼神复杂。 有討好,有畏惧,有茫然,唯独没有属於家族的血脉温情。 对此,秋白心中一片漠然。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带著满身血腥与滔天冤屈离开这座宅院时,与这里的亲情便已斩断。 如今归来,乃是復仇,是清算,也是执行皇命。 秋家於他,更像一个需要料理的旧物,而非家族归宿。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冷淡:“即日起,各房將现有田產、商铺、库藏、人丁册簿,三日內整理清晰,报与我。” “凡秋宏一脉涉及非法所得、强取豪夺之產业,一律清退或罚没。” “其余各房,歷年帐目有亏空隱瞒者,主动呈报,可从轻发落;若待查实,严惩不贷。” 態度冰冷,不像是处置家族內务,倒像是在对一群囚犯宣判罪行。 而正是这样的態度,让眾人诺诺应声,不敢求情。 “家族子弟需遵纪守法,勤勉向学。自下月起,族学增设算学、律法基础等课程,延请正经先生。” “凡有志科举者,家族可视情况资助。但若有横行乡里、怠惰学业者,家法不饶,亦將移送官府。” 秋白还是存了旧情的,此举扭转秋家生存之道,从地方豪强转向依附科举体制。 若是秋家乖乖听话,未来未必不能成为荆州的科举家族,书香门第。 毕竟跟在李彻身旁那么久,秋白很清楚,未来卷科举、考编制才是康庄大道。 欺压百姓、兼併土地,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有人面露犹疑,但无人敢反对。 “秋宏及其直系亲眷所占宅邸、田產,一律收回。” “其家眷,无涉重罪者,可酌情拨给薄產,令其自谋生路,但需迁出祖宅。” 处置完毕旧人,秋白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身上。 那是秋宏的次子,秋明德。 他原本住在秋白父母当年的旧院,闻讯后正狼狈收拾准备搬离,隨后就被叫到了祠堂。 此刻被秋白目光锁定,嚇得浑身一抖,险些瘫软。 秋白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现居之院乃我父母旧居,三日內搬出,家族会另拨一处小院与你。” 秋明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谢家主!谢侯爷!” 他幼时也曾跟隨兄长欺辱过这位沉默寡言的堂弟,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宽宏。 秋白不再看他,逕自走出祠堂。 穿过熟悉的亭廊,来到童年记忆中的小院。 院中草木依旧,屋舍略显陈旧,有僕役正在秋明德的指挥下慌乱搬运箱笼。 秋白抬手制止了想要行礼的眾人,独自走进正屋。 屋內陈设已变,寻不到多少旧日痕跡。 他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樑柱、窗欞,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母亲在灯下缝衣,父亲在案前书写,幼年的自己在一旁安静玩耍的场景。 那些早已模糊的温暖记忆碎片悄然浮上心头,又迅速沉入冰冷的现实深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平静之色。 十日后,秋家初步整顿完毕。 秋白上表李彻,详细稟报清理结果:清退非法田產若干,罚没秋宏一系浮財入库,主动捐出部分沿街商铺以供官府使用,同时建议將家族两处矿山与朝廷工部合作开採。 李彻准奏,並对秋白办事效率表示满意。 隨即,当著各房主事的面,秋白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愕然的决定。 “秋氏一族经此劫难,需革新图存,我在陛下身旁,不能日日料理家族事务。” “我决定以四房秋弘礼暂代家主之职,主持日常族务。” 举座皆惊,秋弘礼更是瞠目结舌,慌忙推辞。 秋白抬手制止:“我志在疆场,身在御前,家族之事终需有人常驻打理。” “弘礼叔父,望你谨记今日教训,秉公持正,带领家族走正道,谋新生。” 他环视眾人,语气转厉:“望诸位谨守本分,全力辅佐四房,勿要再做出內斗之事。” “若有阳奉阴违、再起波澜者,勿怪我不顾及同姓之情!” 话已至此,无人再敢异议。 秋弘礼战战兢兢,接下家主之位。 秋白走出祠堂,抬头看了看荆州阴沉的天际。 大仇已报,家族暂安,心中那块沉积十年的巨石终於落下。 他大步向行宫方向走去,那里有未尽的征途,有自己誓死护卫的主君。 秋家,已成旧章。 承恩侯秋白的路,在陛下马前,在帝国的边疆与朝堂之上。 他的步伐稳定而决绝,再未回头。 第1064章 李白还是保守了啊 行宫书房,窗外已见晨曦。 李彻刚批完几份奏报,正用著早膳。 见秋白一身寒意踏入,便指了指对面座位,笑道:“这就回来了?朕还以为,你要在家中多盘桓些时日,处理族中事务呢。” 秋白行过礼,並未就座,恭声道:“秋家之事,该清的已清,该断的已断。” “若他们不能顺应时势,纵有金山银海,也不过是冢中枯骨,迟早被尘埃掩埋。” “属下能做的已做完,余下看他们自己造化。” 李彻闻言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看重秋白之处,恩怨分明,行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会被所谓的家族牵绊住脚步。 他放下筷子,用绢巾拭了拭嘴角,神色稍微正了正。 “也好,你既回来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你了。” “荆州这几家撞上来的该收网了,贏布打架是一把好手,但这种细致活还是你来做更让朕放心。” “臣,领旨。”秋白没有任何犹豫,躬身应命。 接下来数日,荆州城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寒霜。 秋白手持皇帝手諭,统调隨驾锦衣卫、守夜人精锐,並要求本地府衙捕快协从。 一场收割行动,迅速在犯事的几个世家展开。 全副武装的军士破开大门,秋白那张脸出现在惊惶失措的家主面前。 这些家主往往会哭诉,自己已经交出了全部资產,不知陛下还要什么。 然而,秋白的话不多,往往只有几句: “东城別院,后园假山第三块基石下有一个秘库。” “祖坟往西七十步,老槐树根下方。” “你三叔公那一房早已废弃的染坊,地下窖室,入口在西南角水缸下。” “城外包给佃户的田庄,牛棚底下的地下室。”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是十分篤定,仿佛亲眼见过这些家族传承数代的藏宝地。 世家家主们一脸呆滯,道心破碎。 这些秘密他们是死死守著,连说梦话都不敢吐露分毫,向来是家族核心秘密。 陛下是如何知道的呢? 事实上,王远山留下的册子,结合守夜人近期的周密侦察,早已將这些秘密標註得七七八八。 藏是藏不住的,没有人真正能拥有这些財富,他们的祖宗只不过是替朝廷保管而已。 於是接下来几天,荆州城的百姓目睹了一车又一车贴著封条的沉重箱笼,从往日门庭显赫的宅邸中运出,匯入行宫外的车队。 金银锭、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成匹的上好绢帛......甚至还有一些明显违制的物件,被匆匆覆盖著运走。 车队的马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甸甸,车轮深深碾入泥土路面。 与此同时,几扇木柵囚车也驶出了大牢。 里面关押的,是这几家中罪行最重的主犯。 他们颈戴重枷,脚缚铁链,形容狼狈,昔日的威风与体面荡然无存。 这些主犯將被押解进京,由刑部覆审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不过短短五六日,名单上的目標便已清理完毕。 该罚没的財货已入库,该抓的人已上枷,该申飭警告的家族也战战兢兢地奉上了罚银。 第七日,晨光熹微。 荆州城门刚刚开启,守门士卒尚带著几分倦意,便见那支已驻扎数日的皇家仪仗,不知何时已然整队完毕,正悄无声息地次第出城。 没有鼓乐,没有喧譁,甚至连本地官员都未惊动。 御驾车輦走在队伍中段,窗帘低垂。 太守杜青城带著几位属官匆匆赶到城门时,只能望见队伍末尾的烟尘。 他怔了怔,对著远去的旌旗躬身长揖,心中五味杂陈。 隨即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荆州城,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鑾驾之內,李彻靠坐著,翻阅秋白呈上的最终查抄清单,嘴角噙著一丝满意的笑意。 收穫远超预期,足够再开几个工厂了,或是支持西北打几场小规模战役了。 更重要的是,荆州这个长江中游重镇经过此番震慑,未来推行新政的阻力必將大减。 车队向著西方,朝著下一个目標——蜀地,稳稳行去。 身后,荆州城墙渐渐隱没在晨雾与地平线下。 风过原野,草木低伏。 。。。。。。 时已深秋,寒意渐浓。 南巡队伍离开荆州后,溯江西行,经夷陵,过秭归,穿行於鄂西连绵群山之间,终於抵达了蜀道东端的起点——葭萌关。 关城扼守山口,依峭壁而建,砖石斑驳,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脚下,便是著名的金牛古道开端,一条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开凿、延展而上的狭窄孔道,宛如巨斧在群山间劈出的一道伤痕,蜿蜒隱入云雾深锁的层峦叠嶂之中。 李彻徒步登上一处高坡,远眺雄关险隘。 秋风捲起他玄色披风的下摆,有股子山间特有的寒意。 眼前景象苍莽雄奇,壁立千仞,一线鸟道悬於半空,令他胸腔间涌起一股澎湃之感。 记忆中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诗句,此刻清晰地浮现心头: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李白那恣意狂放又饱含惊嘆的文字,穿越时空,与眼前这真实不虚的险峻重叠在一起。 少年时在学校,李彻最喜欢的文言文便是李白的《蜀道难》。 不像其他古文那般用典,还喜欢讲大道理,李白的诗句音韵鏗鏘,气象万千,乃是极致的浪漫想像。 如今亲身站在这里,方知『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绝非虚言,那是古人在面对自然天堑时,內心最真实的震撼之情。 罗月娘牵著马,静静侍立一旁。 她换上了一身更適合山行的劲装,外罩软皮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目光沉静地望向关隘深处,那里是她的故乡。 “陛下,过了这葭萌关,才算真正踏入蜀地门槛。” 罗月娘见李彻凝望良久,轻声开口:“自此西去,金牛古道上,尚有四座紧要关隘——剑门关、涪城关、江油关、白马关。” “一关险似一关,尤其是剑门,两山夹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绝险。” 她顿了顿,继续道:“即便侥倖连破五关,入了蜀境,麻烦也才开始。” “蜀地群山环抱,江河切割,官道年久失修之处甚多,更多是依靠歷代开凿的栈道、偏桥相连。” “那些栈道凌空架於绝壁,下临深渊,木板腐朽,铁索锈蚀,稍有不慎便是人马俱碎。” “且山中气候多变,雾锁烟迷,瘴气时起,若无熟悉路径的本地嚮导引路,纵有千军万马,也极易困死迷途。” 李彻收回目光,看向罗月娘,点了点头。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太白的诗看起来夸张,却也是道出了实情。 如此天险,確是一道天然屏障。 李彻缓缓开口道:“屏障可御外敌,亦可固內弊,蜀中世家久据地利,与外界沟通不畅,其心思盘算,恐怕也与中原、江南有所不同。” 罗月娘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明鑑,蜀道艰难,消息往来迟缓,朝廷政令至此,往往效力衰减,或为地方曲解。”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控制盐铁、药材、山货等要害,又与各地羌、氐、蛮部关係复杂,自成体系。” “其敬畏朝廷兵威,却也未必全然心服。” 李彻望向云雾繚绕的蜀道深处,浅笑道:“那便,进去看看。” 队伍稍作休整,检查车马輜重,留下部分笨重物资与不適山行的车辆在关后营地。 隨即开始正式踏上金牛古道,叩关入蜀。 一过葭萌关,天地仿佛骤然收紧。 道路果然如罗月娘所言,多数地段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栈道。 所谓『道』,宽处仅容两马並行,窄处需单人贴壁侧身而过。 脚下木板歷经风雨,踩上去发出嘎吱呻吟,缝隙间可见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在其间流淌,更显空寂凶险。 外侧粗大的铁链作为护栏,入手冰凉湿滑,锈跡与青苔並存。 车轮无法通行,所有车驾皆弃,重要物品改由骡马驮运。 李倓那辆自走车也如此,他哭哭啼啼不肯將其留下,李彻只得派锦衣卫先行护送自走车回京。 李彻也换了坐骑,是一匹善於山行的蜀地矮种马,沉稳耐劳。 耶律仙起初还觉新奇,行不多久,眼见身侧便是万丈深渊,山风呼啸似要將人捲走。 小脸也有些发白,紧紧跟在李彻马后,不敢再东张西望。 罗月娘则神色如常,不时低声提醒队伍注意脚下。 山道蜿蜒,盘旋而上,时而钻入昏暗的隧洞,阴冷潮湿,滴水声声;时而跨越深涧上的偏桥,桥身隨步伐晃动,桥下激流轰鸣,白浪翻涌,令人目眩。 气候果然多变,方才还是秋阳透过稀薄云层洒下几缕光斑,转过一个山坳,浓雾便不知从何处涌出,顷刻间笼罩四野,能见度不足十步,队伍不得不收紧,缓行甚至暂停,等待雾散。 看到这一幕,李彻不由得嘆了一声:“李白他老人家当年还是保守了啊。” 第1065章 驾临蓉城 李彻骑在马上,目光掠过眼前的景象,心中那份因李太白而起的浪漫情怀渐渐沉淀。 如此险峻的地形,大军运动、粮草补给將极其困难,蜀地確实是易守难攻的福地。 但反过来看,朝廷若要有效统治蜀地,剷除割据根基,困难程度也非常之大。 必须打通道路,打破信息壁垒,蜀地的经济命脉与人才输送,要紧密地捆绑到大庆的体系之中。 蜀锦、井盐、药材、茶叶......这些利益,不能再让地方世家完全垄断。 还有那些山中的部族,是隱患没错,也未尝不是可以爭取的力量。 不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在李彻看来都是值得的。 一旦真正拥有了蜀地,就相当於有了一个聚宝盆,使得大庆距离富庶更近一步。 罗月娘见李彻凝神思索,以为他被蜀道艰险所撼,轻声开口道:“陛下,此段虽险,尚是古道修缮相对较好的段落,再往前,尤其是接近剑门关一带,栈道更为奇险。” “不过陛下放心,末將熟悉路径,已提前派遣本地嚮导在前探路標识,必保圣驾平安。” 李彻从思绪中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无妨,险有险的风景,难有难的道理。” “朕此番入蜀,正要亲身体验这蜀道的滋味,也看看在这天险之地,我大庆子民是如何世代求生的。” 罗月娘拱手:“喏。”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帝,出巡不去富庶之地,偏偏往山沟沟里跑,一点都不抱怨路况。 或许,这就是他能打下江山的缘故吧。 。。。。。。 数日后,歷经一路艰难跋涉,南巡队伍终於穿越最后一道山隘,眼前豁然开朗。 富庶的平原在深秋的薄阳下舒展,田畴井然,沟渠纵横,远处炊烟裊裊,人烟渐密。 又行大半日,蓉城府巍峨的城墙与层叠的屋宇,清晰地矗立在视野尽头。 作为蜀地首府,即便在庆军和平接收之后,蓉城依然是蜀地的核心。 城防已由庆军接管,城门处兵甲鲜明,旗帜肃穆。 如今的蜀地实行军管,庆军是秩序的维护者。 而蜀地的政务大权,名义上则由皇帝钦命的蜀省省长晋王总揽。 此刻,蓉城北门之外,旌旗招展,仪仗陈列。 晋王身著亲王常服,立於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望著官道尽头缓缓出现的皇家仪仗,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半年前,当他接到出任蜀省省长的旨意时,心情是复杂的。 他感激於李彻並未因过往夺嫡旧事而猜忌他,反而委以一方重任。 离京赴任时,他便暗下决心,定要在蜀地做出一番政绩,报效朝廷和皇帝信赖,也为自己正名。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经营蜀地,七八年內难返帝都的心理准备。 岂料,仅仅半年时间,圣驾竟亲临蜀地。 重逢来得太快,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也让他心中压力更大。 思忖间,皇帝的鑾驾已至近前。 晋王立刻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带领身后一眾蜀地文武官员高呼: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起,却让鑾驾內外不少人微微蹙眉。 之前李彻到达的州府迎接时,朝拜声都是整齐划一,还透著由衷的敬畏。 此刻蓉城府门外这声山呼万岁,听起来却明显有些稀稀拉拉。 不少官员躬身的幅度也欠缺了那么一点,眼神低垂间,眼中的余光也並不恭顺。 看来,这蓉城当地的官员还是不服啊...... 队伍最前方的越云眉头微蹙,悄悄握紧了手中长枪,只等李彻一声令下,便要『云大怒』。 而鑾驾中的李彻却是微微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这便是和平归附,与武力碾压带来的差异。 蜀军在罗月娘带领下归顺,见识过庆军厉害。 但大多数蜀地官员,尤其是世家出身的官吏,並未亲身经歷战火。 他们对朝廷和皇帝的认知,更多来自传闻和口口相传,缺乏切肤的敬畏。 罗月娘能约束军队,却难以顷刻改变百年形成的官场惯性。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晋王这半年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鑾驾內,李彻未立刻出声,也未掀帘。 车外,晋王维持著鞠躬的姿势,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暗叫苦。 他何尝不知手下这帮人的心思? 只是蜀地积弊难返,非短期可扭转,恐怕陛下要发火了。 就在这时,鑾驾帘幔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李彻並未等待秋白放下脚凳,直接一撩袍角,利落地踏著车辕跃下。 玄色披风在他身后盪开一道弧线,动作乾脆利落。 他目光首先落在最前的晋王身上,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亲手將晋王扶起:“三哥快快请起,山高路远,你镇守蜀地,辛苦了。” 晋王就势起身,连忙道:“臣不敢言苦,陛下亲临蜀地,方是臣等之幸,蜀地百姓之福。” 他略微抬头,快速扫了一眼皇帝神色,见其笑容和煦,心中稍定。 但余光瞥见身后那些依旧躬著身的官员,又是一紧。 李彻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而扬声道:“十弟,你也来。” 后方车驾中,李倓早已下车等候,闻声立刻上前,与晋王见礼:“三哥。” “十弟。”晋王也露出笑容。 他和李倓並不相熟,当初他还是三皇子的时候,李倓不过是个小屁孩而已。 年龄差距太大,实在培养不出什么感情,皇室內部也没什么血脉亲情可言。 但毕竟活著的庆帝血脉不多了,虽然之前不熟,再次相见却也生出一丝亲近来。 三人短暂寒暄,场面看似兄弟和睦。 后方黑压压一片的蜀地官员,却依旧保持著躬身行礼姿势。 皇帝与两位王爷言笑晏晏,全然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秋风卷过城门空地,吹在那些维持著彆扭姿势的官员背上,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难熬。 他们的腰开始酸,腿开始僵,有人额头渗出细汗,却无人敢动,更无人敢出声提醒。 皇帝甚至无需开口训斥,便表明了他的態度:你们不够恭敬,那便不得平身。 蜀地官员们先给了李彻一个下马威,却未想到李彻是个报仇不隔夜的,当场就还回来了。 晋王自然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心中苦笑,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他不能让场面一直僵下去,让皇帝与蜀地官员一开始就陷入明显的对立,儘管这对立是这些官员自找的。 他再次躬身面向李彻,声音放得更缓:“陛下,蜀地官员久居边陲,礼数或有疏漏,但於政务尚算勤勉。” “今日迎驾,有紧张失仪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李彻仿佛刚注意到那些还躬著身的人,目光淡淡扫过,脸上那和煦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並未立刻说话,反而沉默了片刻。 “既然晋王为尔等陈情。”李彻终於开口,“那便平身吧。” “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声音明显整齐了不少,也洪亮了些许。 官员们纷纷直起身,不少人都暗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脸上表情复杂。 皇帝这番晾晒,已足够让他们认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绝非可以轻慢糊弄之人。 “入城吧。”李彻不再看那些官员,对晋王说道。 “是,陛下请。”晋王侧身引路。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蜀地这潭水本就浑,又有李彻这条真龙闯入,接下来的局面怕是更加混乱。 李彻没有再乘鑾驾,而是与晋王、李倓骑马並肩入城。 蓉城府內,原蜀王宫邸的一部分已被闢为临时行宫。 李彻一路行来,对沿途景致未多留意。 直至踏入正殿,挥退閒杂人等,只留晋王及几名心腹近臣,面上那层温和的偽装才彻底卸下。 “三哥。”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秋白奉上的热茶,“城门口那一幕你也见了,说说吧,蜀地如今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晋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苦涩: “回陛下,蜀地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摩擦不断,臣只能勉力维持而已。” 李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晋王顿了顿,开始一一剖析:“其一,军心未全然归附,罗將军深明大义归顺,然蜀军旧部仍是心思复杂。” “他们与驻防庆军之间,小摩擦时有发生。抢水源、爭营盘、口角衝突,虽未酿成大乱,但积怨渐生。” 一旁的罗月娘闻言,脸上也浮现出恼怒之色。 这群蠢货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先不提庆军强大,远不是蜀军可以战胜的。 就说如今庆军的福利,陛下对待军队极其好,蜀军融入庆军体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群蠢货还要作死,当真是活腻了! “其二,政令推行不易,臣奉旨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吏治、推广新学......桩桩件件,皆触犯本地世家豪强利益。” “他们盘踞地方数代,树大根深,在各级官府中耳目眾多,或阳奉阴违,或推諉拖延,更有甚者,煽动不明就里的百姓抗拒新政。” “臣这省长之名出了蓉城府,怕是还不如某家家主一句话管用。” 第1066章 把朕当雍正了? 李彻闻言,心中也多了些恼怒。 新政是他不可动摇的逆鳞,尤其是田地和科举,那是未来大庆强国的基本盘。 蜀地世家带头对抗新政,若是传出去让其他世家得知了,岂不是要有样学样? 这种情况,必须要严厉打击! “其三,也是最棘手之处。”晋王眉头紧锁,“民心割裂,爭斗有蔓延至民间的跡象。” “庆军入蜀后,帮百姓修桥补路、剿灭积年匪患,部分百姓对朝廷渐生好感。” “但世家大族利用宗族关係,控制佣户佃农,把持地方义仓、族学,同样笼络了大批依附者。” “如今民间爆发各种衝突,背后都有世家的影子,庆军若强行介入弹压,极易被曲解为朝廷兵马欺压本地百姓。” “可若是坐视不理,则衝突可能升级,损害朝廷威信,臣常感左右掣肘,进退维谷。”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总归一句话,摩擦无处不在,臣这半年来,多半精力皆用於调和安抚各方,疲於奔命,新政推行缓慢。” “陛下今日所见城门口官员怠慢,不过是蜀地乱象之一角罢了。” 李彻静静听著,半晌没有言语。 越云、虚介子等一眾心腹也看著他,等著他表態。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如此局面,三哥却能维持大体安稳,未使蜀地生乱,已是大功了。” 这话並非虚言安慰,李彻心中清楚,蜀地情况之复杂,远超他先前预估。 李彻很庆幸,幸亏当初自己用了晋王。 晋王当年夺嫡时便以心思縝密而著称,这才能在多方势力夹缝中维持平衡,恰恰是此时蜀地最需要的。 若换了个脾气火爆的,恐怕早已激起民变或兵变。 若是个懦弱无能的,只怕早已被本地势力架空,成了傀儡。 晋王心中微暖,但心中仍是沉重:“臣愧不敢当,如今陛下亲临,臣肩头重担总算可稍分一二。” “陛下天威,足以震慑那些首鼠两端之辈,有陛下坐镇,许多事情或可迎刃而解。” 李彻却摇了摇头:“三哥,你错了。” “他们今日只是怕朕,怕朕手中的刀,怕朕身后的兵,怕朕翻他们的旧帐、抄他们的家底。” “但他们骨子里,未必尊朕,更未必奉朕为主。” “怕,是一时的,一旦朕离开蜀地,他们该怎样,还会怎样,甚至变本加厉。” “朕要的,不是他们一时的恐惧,而是蜀地长治久安,人心归附。” 晋王一怔,旋即深以为然,面露惭愧:“陛下所虑极是,是臣浅见了。” “如此,还请陛下多留些时日,臣想藉此良机,设法扭转局面,至少要为朝廷在蜀地爭夺更大的话语权。” “你需要什么?”李彻直接问道。 晋王显然早有思量,立刻回答:“臣需要人,陛下,臣需要大量熟悉政务、忠於朝廷的官员!” “如今省府、各州县要害位置,仍被本地官员把持,臣难以调动所有资源。” 李彻闻言,眉头微蹙:“三哥,这样的官员哪里都缺。朝廷新立,中原、江南、边关,处处嗷嗷待哺。” “朕此次南巡,本就带有选拔擢升地方干才之意,但杯水车薪。” “蜀地所需的官员,朕无法立刻给你调拨太多。” 莫说蜀地了,如今朝廷都缺人手,不然李彻也不会容忍那些世家官员上躥下跳。 晋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並未气馁:“既如此......陛下,可否收服蜀军旧部之心?” “有罗將军在此,她威望足够,加以陛下亲自施恩,蜀军应当不敢再放肆。” “若能將蜀军真正收归朝廷,至少军权稳固,地方宵小纵然煽动,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有军队为后盾,臣推行政务的底气也足得多,军政一体,那些本地官员再怎么暗中作梗也是无用功。” 这个提议让李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是一直支持枪桿子里出政权的。 一个地方的军务掌握在手,尚不能说明完全控制了此地。 但若是连军务都没在手,则是完全没有控制此地。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一旁的罗月娘:“收服蜀军旧部......罗將军,你觉得怎么样?” 罗月娘果断抱拳:“末將听从陛下吩咐。” 她自然不敢有疑问,甚至心中还有些焦急。 和这位皇帝相处得越久,他越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段高超。 若是蜀军再不老老实实归附,那些跟隨过自己的旧將,怕是绝对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李彻点了点头:“那便先见一见蜀军將领们吧。” 晋王迟疑道:“那蜀地的官员们......” 李彻冷笑一声,隨即道:“先晾著他们,此刻该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透。 李彻便在越云、罗月娘等人的护卫下出了城,直奔蜀军大营。 如今的蜀军编制依旧保留完全,全数驻扎在城外那片圈定的营区。 而负责蜀地防务的庆军,则驻扎在城內官署军营,两军驻地涇渭分明,並未混编。 这是当年罗月娘率眾归降时提出的条件之一,李彻点了头,一直遵守至今。 因为那时他清楚,骤然改换门庭的蜀军需要这份独立的空间,来维繫安全感。 让蜀地平稳过渡,是朝廷定下的方略,李彻从未想过背约。 只是他忘了,军队这地方自古以来便是拳头大的说话。 一味地怀柔示好,时间久了,反倒容易让他们生了別样心思,小瞧了天家威严。 李彻策马步入蜀军大营,但见辕门高耸,刁斗森严。 营帐排列如棋盘般整齐划一,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士卒巡哨,步履沉凝。 他暗自点头,拋开別的不谈,这支蜀军的確堪称精锐,底子极好。 若能彻底收服,融为己用,对大庆军力无疑是极大的补充。 但看见周围蜀军將士望向自己的目光,李彻又眯了眯眼睛。 完全没有该有的尊重啊...... 士兵们见皇帝来了,不上前见礼就算了,眼神还像是看某种稀奇动物一样。 这让李彻有些不適应,他们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是谁啊?不知道自己会功夫吗? 来到中军大帐前,亲卫营迅速接管了营帐周围。 李彻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入帐中,径直登上了主位。 罗月娘与越云按剑立於他身后左右,再后方是秋白、贏布。 不需多言,帐外亲兵擂响聚將鼓,沉闷的鼓点瞬间传遍蜀军营盘。 不多时,军帐帘幕次第掀开,蜀军將领们鱼贯而入。 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大多面容精悍,眼神锐利。 他们看向李彻的目光复杂,敬畏有之,疏离有之,亦有些许审视之意。 李彻顿时意识到,这些蜀军和其他府军的不同。 其他地方上府军的將军可不敢这么看自己,他们承平已久,当將军真就是来上班的。 而蜀军不同,百年来都与蛮人摩擦不断,都是真打过仗,见过血的。 但当瞥见李彻身旁面沉似水的罗月娘时,不少人又下意识地收敛了目光,不敢將那份放肆表现得太明显。 李彻坐在上首,平静地打量著他们。 这群蜀將光看气势的確悍勇,单论个人武勇,恐怕不输给庆军中的许多將领。 但他也是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深知悍勇往往与桀驁难分,太过锋利的刀,用不好,也容易伤己。 眾將到齐,按位次站定,然后齐齐向主位拱手,声浪倒也整齐:“末將等,参见陛下!” 李彻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隨口应了一句:“起来吧。” 然而,帐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眾將依旧保持著拱手的姿势,身体微躬,没有一人依言起身。 时间在这沉默中缓缓流逝,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一旁的罗月娘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先是一愣,隨即柳眉倒竖,眼中涌起怒意。 李彻却微微眯起了眼睛,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微微上翘。 这是......在向他抗议? 是为他昨日入城时,对蜀地官员行的下马威找回场子?还是单纯想掂量掂量他这位新皇的斤两? 有点意思啊。 “陛下让你们起来,没听到吗?!”罗月娘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厉声呵斥道。 哪曾想她话音刚一落下,方才如同泥塑木雕般躬身不动的眾將,立刻轰然应诺: “喏!” 声若雷霆,动作整齐划一,眾將纷纷直起身板,束手而立。 罗月娘愣住了,她连忙转头看向李彻,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急声道:“陛下,末將没有......” 李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帐中诸將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的温度却是越发下降。 给自己来这一套? 先集体沉默抗命,再只听罗月娘一声喝令便立刻遵命。 这一手,既挑拨了他与罗月娘的关係,又演了一出唯帅令是从的戏码。 自己成雍正了? 那也要看看罗月娘是不是年羹尧啊! 第1067章 蜀庆比试(上) 李彻看向一眾蜀將,语气依旧温和:“看来诸位將军是只听得见罗將军的將令,却听不见朕的旨意了?” 李彻的声音落下,帐內空气彻底凝固。 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过后,站在將领前列的汉子突然踏前一步。 “陛下!非是我等不尊旨意,实是陛下未將我等看做麾下將士!”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罗月娘更是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俞大亮!你放肆!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退下!” 李彻却再次抬起手,阻住了罗月娘后面的话。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饶有兴致:“哦?有点意思,俞大亮是吧?继续说下去,朕听著呢。” 俞大亮只觉得皇帝的目光看似温和,却比寒风还要刺骨,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心里去。 他后背开始渗出冷汗,內衫紧贴皮肤。 但话已出口,索性梗著脖子继续道:“陛下可是打算让蜀军併入庆军?” “不错。”李彻回答得乾脆。 “那为何!”俞大亮的声音拔高了些,“让我等蜀军儿郎驻扎在荒郊野外的营地,而庆军却能入驻城內要隘?” “为何蜀军营盘四周,明哨暗卡,多有窥探监视?这难道不是防备,猜忌我等?!” 话音一落,其余將领纷纷点头。 他的质问,显然也代表了帐中不少蜀將的心声。 一时间,许多目光都灼灼地望向李彻。 李彻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相比於朝堂上文官们拐弯抹角的奏对,他倒是更欣赏俞大亮这种直来直去的方式。 不过,这廝能如此直爽,李彻很高兴。 但他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李彻不喜欢。 “这个问题,问得好。”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看向一眾蜀將: “让你们暂驻城外,不动编制,是因为朕当初答应过罗將军,在朝廷对蜀地的接收底完成之前,暂时对蜀军建制保存,以安军心。” “这,难道不也是你们当初归附时所求之一吗?” 俞大亮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反驳:“此一时彼一时!陛下,我蜀军上下,並非贪图安逸之辈!我们只求一个公道!” “既然要併入庆军,为何不能让我蜀军成建制保留,单独作为庆军中的一部?” “我们熟悉蜀地,在一起更能发挥战力!” 李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摇了摇头:“庆军之中没有这个先例,也没有这个道理。” 他目光扫过眾將:“庆军的各师各团,兵员皆来自天南海北,有关外的汉子,有中原的子弟,有江南水乡的儿郎,甚至还有归化的靺鞨、高丽勇士。” “他们操著不同乡音,习惯和风俗各异,可入了庆军营盘,穿上同样的战袍,便是生死相托的同袍兄弟!” “他们能做到不分彼此,为何你们蜀军,偏偏就做不到?” 俞大亮一怔,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地反对。 他张了张嘴,强辩道:“那、那不一样!我蜀人自古团结,乡党之情深厚,聚在一起则默契天成,战力自然更高!” 李彻呵斥道:“庆军將士,不需要依赖同乡之谊来维繫战力和勇气!” “我们靠的是严明的军纪,是相同的信念,以及千锤百链的战术配合。” “俞將军,你们若只靠著同乡关係来维持战力,那恰恰说明,你们距离庆军还差得远呢。” “这不该是你们的底气,是怯懦!” “陛下这是瞧不上我蜀军战力?!”俞大亮被激得面红耳赤,虎目圆睁,声音也大了几分。 “非也。”李彻缓缓摇头,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恰恰相反,朕极为看好蜀军。” “蜀人悍勇刚烈,吃苦耐劳,乃是天生的好兵胚子,稍加打磨,必成一支劲旅。” 他话锋一转:“但就目前来看,未经庆军体系锤链,你们確实远不如庆军,这是事实,並非贬低。” “陛下空口无凭!”俞大亮梗著脖子,脸涨得发紫,“末將不服!” “空口无凭?”李彻终於又笑了起来,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军中道理最是简单,说得再多,不如手上见真章。” “俞將军既然不服,那不如我们比试一番?” 李彻心里清楚,对这些血海里滚出来的骄兵悍將而言,道理讲再多也无用。 倒不如一拳一脚来得实在,不打疼了,打服了,那点敬畏终究浮於表面。 果然,俞大亮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斗志。 立刻抱拳道:“但凭陛下吩咐,比什么?!” 李彻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军中技艺归根结底,无非个人武勇与骑射,我们就比这两样,如何?” 俞大亮胸膛一挺,毫无惧色:“就依陛下!” 帐中其他蜀將,也大多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方才因顶撞皇帝而產生的忐忑,都被即將到来的较量冲淡了不少。 一场立威服眾的比试,已不可避免。 “好!”李彻抚掌,目光扫过帐中跃跃欲试的蜀將,“既是比试个人武勇,便由你等自行推举一人,代表蜀军出战。” “朕这边,就由越云陪诸位过过手。” 见越云一身白袍脱眾而出,一眾蜀將都露出凝重之色。 显然,他们也听说过这位封狼居胥的白袍將军大名。 俞大亮闻言,立刻与身旁將领低语几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所有將领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一个巨汉身上。 那汉子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几乎要触到军帐的顶棚。 他面容粗獷,鬍鬚虬结,眼中精光內敛,只是简单抱拳出列,便带起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未著全甲,裸露的臂膀筋肉虬结,疤痕交错,一看便是千锤百链的廝杀汉。 “陛下,此乃我蜀军先锋营都尉,熊泰。”俞大亮开口介绍道,“天生神力,惯使一支铁戟,阵前斩將夺旗,未尝一败!” 熊泰也不多言,只向李彻方向抱了抱拳,声如闷雷:“末將熊泰,见过陛下。” 第1068章 蜀庆比试(中) 熊泰的目光隨即锁定了李彻身侧的越云,战意升腾。 越云在李彻微微頷首后,稳步出列。 与熊泰那迫人的体魄相比,越云的身形頎长而挺拔,显得却是单薄许多。 他解下佩剑交给身旁亲卫,从兵器架上隨手取了一桿军中常用的制式长枪。 隨手掂了掂,便走到帐外空处,向熊泰一拱手:“请。” 两人站定,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罗月娘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目光紧张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蜀將们则大多面露期待,熊泰的勇力是他们公认的蜀军巔峰,即便那越云武艺超群,想来也难以抗衡。 毕竟武將都清楚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武艺再高,遇见天生神力的对手,也只能吃瘪。 熊泰低喝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支铁戟。 他不再废话,脚下猛然发力,手中长戟带著恶风,直取越云中路。 招式大开大合,气势骇人,力求一击建功。 面对熊泰泰山压顶般的攻势,越云眼神始终平淡。 他甚至没有后退,就在戟风临体的瞬间,脚下步法如流水般微微一错。 身形顿时化作一道虚幻的影子,险之又险地从长戟攻击的缝隙中滑开。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枪也动了。 枪出如龙,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寒芒轨跡! 枪尖直刺,精准地点向熊泰因挥戟而暴露出的右手手腕。 熊泰没料到对方身法如此诡譎,反击更是刁钻迅疾。 但他毕竟战斗经验丰富,惊觉手腕寒意袭来,立刻怒吼一声,手中铁戟下意识回扫格挡。 然而,越云的枪太快了。 嗤的一声轻响,那是枪尖的寒芒点在铁戟小枝上的脆鸣。 熊泰只觉得右手腕传来一股尖锐的震盪之力,使他后续的发力为之一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滯间,越云的枪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来袭。 这一次,枪尖化作数点寒星,笼罩熊泰的面门、咽喉、肩胛数处要害。 虚实难辨,速度比之前更快! 熊泰被迫將长戟舞动如轮,奋力护住周身,沉重的铁戟带起呼啸的风声,却始终慢了越云的枪尖一线。 鐺!鐺!鐺! 连续几声急促的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越云仿佛游走在戟风边缘的幽灵,步法精妙绝伦,手中长枪时而是迅疾的直刺,时而是灵巧的拨扫,时而又如鞭梢般抽击戟杆。 一招一式,皆精准地打在熊泰发力转换的空隙。 这巨汉空有拔山之力,却陷入无形罗网一般,十成力气使不出七成,怒吼连连,步伐竟开始有些散乱。 攻击力再高,a不到人有什么用? 而越云,可是点满了攻速! 不过十来回合,越云抓住熊泰中门微开的破绽,长枪倏然由极动转为极静,隨即如毒龙出洞,一个迅猛的直线突刺! “叮!” 一声格外清晰的锐响过后,熊泰只觉得一股力道从戟上传来,右手瞬间酸麻,再也握持不住。 那柄沉重的铁戟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数步外的地上,深深陷入土中。 下一秒,全场死寂。 熊泰呆立当场,右手空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那赖以成名的神力,在越云快、准、狠的枪法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 越云一招得手,立刻收枪后退,持枪肃立。 气息平稳过后,再次向熊泰抱拳:“承让。” 帐中落针可闻。 蜀將们脸上皆是茫然,他们中最勇悍的熊泰竟然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乾净利落。 那越云的枪快得离谱,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这就是顶尖武將的实力吗? 罗月娘也鬆开了紧握的拳,心中五味杂陈。 旧部受挫,她心中自然复杂,但总比贏了越云,让皇帝下不来台要好。 俞大亮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彻將一切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熊都尉神力惊人,戟法刚猛,確是一员难得的猛將。” “然而,沙场搏杀绝非仅凭气力,越云这一手枪法,乃於百万军中锤链所得,是真正的杀人枪。” 目光扫过犹自震惊的蜀將们,李彻淡淡道:“个人勇武,庆军不乏其人,但庆军之强,更在於万千如越云这般將士所凝聚的体系。” “我庆军將士,每一个练的都是杀人枪,不讲一板一眼的招式,只看谁能最快速度取敌姓名。” 见眾蜀將若有所思,李彻开口道:“勇武比完了,该比一比射术了,尔等派谁来?” 却见俞大亮深吸一口气,果断向前一步。 “好!”李彻頷首道,“俞將军,你既已站出,想必精於此道?” 俞大亮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將不敢称最,唯自幼习弓,略通骑射,请陛下遣人赐教。” 李彻见他臂长肩宽,手掌骨节粗大,虎口与指腹覆著厚茧,確是一副多年操弓的模样。 李彻笑了笑,忽然起身,將身上那件玄色披风解下,隨手拋给身后的越云。 隨后,竟是亲自步下主位,走到了俞大亮面前。 “陛下?”俞大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李彻看著他,语气平淡:“这一场,朕来与你比。” 帐內霎时一静,隨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俞大亮更是愕然抬头,下意识道:“陛下您......” “怎么?”李彻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俞將军觉得朕久居深宫,已拉不开弓,骑不得马了?” “末將不敢!”俞大亮连忙躬身。 他虽在蜀地,又岂会没听过这位年轻天子在关外打出来的赫赫战功? 马上皇帝之名早已传遍军中,灭国之功对李彻而言也不稀奇。 俞大亮只是难以相信,一位已御极天下的皇帝,还能保有几分骑射功夫。 毕竟,御前演武的架子,与沙场搏命练就的骑射之技,乃是云泥之別。 他犹豫一瞬,还是硬著头皮道:“陛下,蜀军中比骑射,非是静立射靶,乃是两將各乘战马,於校场之上持弓对射。” “虽然用的是去了鏃尖、裹了厚布的练习箭,但马速飞快,箭矢无眼,难免磕碰损伤。” “陛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岂可轻涉险地?不若另遣一位將军......” “不必。”李彻打断他,已径直走向帐侧摆放的兵器架,目光扫过上面几张弓。 “就按你们说的规矩比,既是军中比试,自然要按军中的法子来。” 第1069章 蜀庆比试(下) “陛下!” 听闻李彻要亲自上场,虚介子等人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罗月娘更是急急上前一步:“陛下,万万不可!刀箭无眼,若有差池......”、 李彻只是摆摆手,目光沉静。 他隨手从架上取下一张常见的制式骑弓,试了试弦力,又摘下一壶箭。 罗月娘还想再劝,却见越云、秋白等皇帝身边的嫡系將领,无一人出声劝阻,只是沉默地注视著,心中不由得一沉,又生出几分异样。 他们难道对陛下这般有信心? 俞大亮见劝阻无效,再看李彻从容试弓的模样,心中也隱隱亢奋起来。 他咬了咬牙,既然皇帝执意如此,自己也只能奉陪。 当然,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自己可以稍压皇帝一头,让给皇帝一个『惜败』。 反正蜀军的目的又不是贏,而是挽回顏面,显出蜀军更多的价值。 只有这样,才能为蜀军谋得更多利益。 “既如此,末將领命!”俞大亮也豁出去了,上前选了一张自己惯用的强弓。 两人披掛上简易皮甲,各自牵马来到校场。 军士早已按规矩,將箭矢锋鏑取下,以厚麻布紧紧缠绕箭杆前端,再蘸上白灰。 比试的规则很简单:双方各持十支『灰箭』,於校场两端策马对射,箭射完之后,以身上沾染的白灰点数论胜负。 校场周围,蜀军士卒闻讯聚集,黑压压围了数层。 蜀將们聚在一处,神色紧张中也带著期待。 虚介子等人则是眉头微蹙,他们没见过李彻亲自出手,自然心中担忧。 秋白却是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丝弧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群蜀將啊......还不知道他们选了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俞大亮翻身上了一匹蜀地健马,望向对面。 而此刻,李彻也利落地跨上了一匹通体如墨的雄骏战马。 黑风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战意,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动地面。 俞大亮心中飞速盘算:绝不能贏得太轻鬆,也不能让皇帝输得太难看。 最好能缠斗一番,最后以微弱优势险胜。 俞大亮觉得这样不难,他对自己苦练三十年的箭术有著绝对自信,绝对伤不到皇帝。 “开始!” 令旗挥下。 俞大亮刚刚还在思索,此刻却已经本能地迅速抬起弓。 速度很快,但有人更快! 俞大亮的目光还未完全锁定对面马背上的身影,就听得一声短促尖锐的破空之声,眼前似有黑线一闪! 他甚至没看清箭的轨跡,就觉得胸口护心镜位置传来一下轻微的撞击感。 下意识低头,一点醒目的白灰,正印在皮甲正中。 自己被射中了? 怎、怎么可能这么快?! 俞大亮脑中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对面,李彻已再次开弓。 黑风在他胯下小步轻跑起来,李彻的动作流畅,搭箭、开弓、松弦,一气呵成,几乎没有丝毫停顿。 第二箭已至! 俞大亮这次看得分明,那灰影直取自己胸膛。 惊骇之下,全靠多年战阵本能,在马背上侧身闪避。 “啪!” 下一秒,肩甲传来触感。 虽避开了要害,白点却已落在了肩头。 两箭!电光石火间,自己竟已中两箭! 校场周围响起一片惊呼,蜀將们瞬间僵住。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纵然俞大亮有些轻敌,但皇帝的箭不可谓不快。 他们暗自思忖,便是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上去,怕也躲不过这两箭。 俞大亮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不敢再有任何留手的心思。 他狂吼一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奋力向前衝刺。 自己不能再被动挨打,必须拉近距离,用速度干扰对方,同时反击! 他一边控马做出规避,一边在顛簸的马背上艰难开弓,回身瞄准那抹黑色的骑影。 嗖—— 作为蜀军箭术第一人,俞大亮这一箭又快又稳,算准了李彻所有的闪避方向,封住了大半去路。 箭矢尖啸而去! 眼看那箭影就要笼罩李彻,千钧一髮之际—— “唏律律!” 李彻胯下的黑风,竟似通晓人意,在疾驰中颈项微侧,腰身一拧,四蹄踏地的节奏瞬间变化。 毫釐之差,那必中的一箭擦著李彻的臂甲掠过,射入空处。 “什么?!”俞大亮瞳孔骤缩。 这马竟能如此?!莫非是通灵了不成? 就在迟疑的剎那间,李彻的反击已至。 在闪避的同时,李彻手中的弓已然满月,回身便射! 这一箭,不如前两箭那般快,却是精准无比。 一声闷响,俞大亮只觉得右小臂一麻,低头看时,一点白灰正正印在臂甲外。 若是真箭,箭头已然穿透皮甲,撕裂筋肉。 他手中这张弓,此刻定然已经脱手坠地。 如此神乎其神的射术,俞大亮只觉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心中斗志骤然熄灭大半。 接下来的比试,几乎成了李彻的个人表演。 黑风在他的驾驭下,忽疾忽缓,进退如电,总在间不容髮之际闪过俞大亮的射击。 而李彻的箭,却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追上俞大亮的身影。 胸口、肋侧、后背、大腿......白点一次次绽开。 香尽,锣响,两人勒马停下。 俞大亮喘息粗重,汗水已浸透內衫。 他低头看去,却见身上皮甲斑斑驳驳,竟有七处醒目的白灰印记。 而对面皇帝的玄色软甲之上乾乾净净,只沾染了些许沙场微尘。 十箭对射,俞大亮全部射失,而李彻十箭中七。 校场內外,一片沉默。 俞大亮失魂落魄地滑下马背,呆呆站在那里。 就在此时,眾將却听秋白轻笑一声:“当年陛下初征高丽,便是於万军瞩目之下,一箭贯喉,射杀高丽军主帅。” “其后,凡陛下亲临战阵,弓弦响处,必有敌酋陨落。” “若论沙场骑射毙敌之能,陛下在大庆军中,当居前三!” 眾蜀將皆是一怔。 皇帝竟有如此勇武吗? 不对!如此神射......竟然在庆军中只能排进其三? 庆军將领都是一群什么怪物?! 第1070章 收服蜀军 比试结束,李彻利落地翻身下马,隨手將韁绳隨手拋给亲卫,拍了拍黑风的脖颈。 黑风蹭了蹭李彻的手背,打了个响鼻,然后被牵到一旁。 李彻走回一眾將领面前,四周静得只剩风声旌旗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军中法则最简单,拳头硬,道理就硬。 而当这个拳头属於九五之尊,且硬到如此地步时,敬畏便会迅速升格为崇拜。 如今眾人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能打仗,会射箭,还能治国......天下还有没有陛下不能做的事,莫非真是神人不成? 李彻的目光扫过俞大亮等人,平淡开口:“如此,尔等可还有话说?” 俞大亮手臂仍在微微颤抖,方才全力开弓显然让他消耗不小。 他喉结滚动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单膝触地抱拳道:“陛下神武,箭术通神,末將心服口服。” 说罢,他转过头,扫过身后仍有些茫然的蜀军將领,提气喝道:“都还愣著干什么?还不隨某参拜陛下!” 这一声喝,惊醒了眾人。 方才还桀驁不驯的蜀军將领们,此刻再无半点犹豫,齐刷刷上前单膝跪倒,甲冑摩擦声匯成一片。 “末將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校场上空迴荡,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李彻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虚抬右手:“平身。” “谢陛下!”回应声整齐划一,再无之前的滯涩与抗拒。 眾人起身,垂手肃立,姿態已与庆军將领无异。 见蜀军的骄悍之气已被压服大半,李彻心情颇佳。 於是,他也不绕弯子,直接了当地问道:“勇力、射术皆已比过,现在尔等可是愿合军了?” 眾將下意识看向俞大亮。 俞大亮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嘴唇抿紧,內心仍在激烈交锋。 他自己虽然输得彻底,但要让整个蜀军就此放弃独成一军的念想,仍是心有不甘。 李彻將他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有什么话直说,朕不喜人吞吞吐吐。” 俞大亮咬了咬牙,再次抱拳:“陛下!末將等承认陛下天威,庆军將勇,我等远不如也。” 他话锋一转:“然,沙场对决,为將者首要统兵御眾,个人武勇再强,於万军之中亦不过一卒之力。” “末將斗胆......请陛下遴选庆军士卒,与我蜀军士卒进行实兵对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若此番庆军仍能胜出,末將等心悦诚服,自此绝无二念,甘愿融入庆军,任凭陛下驱策!” 此言一出,一旁的罗月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斥道:“俞大亮!尔等放肆也该有个限度!” “陛下宽宏,不究尔等先前倨傲不敬之罪,已是天恩浩荡!尔等竟敢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提出比试,视天威如无物乎?” “我蜀军將领的脸面,都要被你丟尽了,本將才离开多久,你俞大亮就成了反覆无常的小人?!” “给我老老实实合军,別让劳资蜀道山!” 罗月娘显然是动了大怒,柳眉倒竖,气势陡然拔高。 俞大亮等蜀將被她积威所慑,加之今日连番受挫,本就落於下风。 被她这么一喝,顿时脖颈齐齐一缩,气势又矮了三分,脸上青白交错,无人敢应声。 李彻却並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俞大亮。 这廝的脸皮真够厚的,也够执著。 將领比拼输了,就比士兵,看似胡搅蛮缠,却也有点屡败屡战的意思。 这种为了爭取利益最大化的狡黠,落在李彻眼里,非但不是缺点,反而让他颇为欣赏。 武將嘛,就该狡猾一点。 文臣需风骨,性子要直,要敢於諫言,才能撑起气节。 而自从《孙子兵法》传世,武將便讲究一个『兵者诡道』,直来直去武將的早就在战场上死绝了。 为將者,不需那么多条条框框,要的就是能在规则之內达成胜利的机变与狠劲。 俞大亮这般百折不挠,正说明此人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打服了,未必不是一把好刀。 想到这里,李彻抬手止住了还想继续训斥的罗月娘。 看向一眾蜀將,开口道:“可以。” “陛下?!”罗月娘愕然转头。 越云等人也是微微蹙眉,觉得皇帝是否太过纵容。 李彻看向同样错愕的俞大亮,问道:“俞大亮,朕再问你一次,若是这第三阵你蜀军又输了,可还有话说?” “想好了再答,朕虽然宽容,但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俞大亮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启稟陛下!若此番实兵对抗我蜀军再败,末將心服口服,任凭陛下处置!” “蜀军上下也绝无半句怨言,甘为陛下前驱,刀山火海,莫敢不从!” 李彻看向其他蜀將,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眾將齐声道:“刀山火海,莫敢不从!” “好!”李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秋白,“秋白,去叫亲卫营过来......” “陛下!”俞大亮却又上前一步,抱拳道。 李彻眉梢微挑:“你又如何?” 俞大亮脸上一訕,话却说得理直气壮:“陛下,您的亲卫营將士皆是百战淬链之精锐,末將麾下蜀军虽也歷经战阵,终究只是寻常行伍士卒,以此相较,恐有失公允。” “既要比出真正高低,还请陛下从驻守蓉城的普通庆军兵营中遴选士卒,如此方显公平。” 这话说出来,连一些蜀將自己脸上都有些掛不住,这未免太过耍赖了。 罗月娘更是气得胸口起伏,眼看又要发作。 李彻却是差点笑出声来。 好嘛,这俞大亮还真是把『兵不厌诈』贯彻到底了。 不过,他倒也理解这份心思。 用自己的亲卫和他们比,確实有些欺负人了,普通亲卫的本事甚至不必蜀军將领差。 “准了。”李彻收敛笑意,“秋白,去蓉城大营挑选一队普通战兵过来。” 秋白抱拳领命:“末將明白!” 转身点了几名亲兵,快步离去。 李彻又看向俞大亮:“俞將军,你也去挑选麾下士卒吧,比试章程稍后共同议定。” 俞大亮深吸一口气,用力抱拳:“末將领命!” 。。。。。。。 午后校场,日头正烈,双方遴选的士卒已然列队。 庆军这边,秋白从蓉城大营带回了二十人,身著制式皮甲,队列肃静,眼神平直。 庆军几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全铁甲,那玩意儿太沉,不適合庆军现在的战术。 如今的庆军在北面穿绵甲,在南面就穿布面铁甲或是皮甲。 如此装备,轻便透气的同时,防护性也不错。 蜀军那边,俞大亮也亲自挑出了二十名最魁梧精干的悍卒,个个摩拳擦掌,目光灼灼,都憋著一股劲。 显然,在得知蜀军斗將大败之后,这些將士们心中都不怎么服气。 比试章程很简单。 先个人勇斗,十对十,一对一徒手搏击,倒地不起或认输为败。 然后小队对战,各出十人,持包布木棍与蒙皮藤盾,模擬夺旗,先夺取对方营垒旗帜者为胜。 擂鼓声响,第一对比试者上场。 庆军出列的士卒个头中等,貌不惊人。 蜀军那边则是一个高出半头,胸膛厚实的壮汉,胳膊几乎有对方大腿粗。 俞大亮暗自点头,这人是他亲兵队里的摔跤好手,气力惊人。 鼓声一停,蜀军壮汉低吼一声,如熊羆般扑上,双臂张开就想箍住庆军士卒的腰身,施展抱摔。 然而,那庆军士卒不闪不避,只是脚下轻轻一错。 在对方合抱的瞬间,肩膀猛地一沉,肘部如毒蛇出洞,狠辣地顶向对手肋下空档。 “砰!” 一声闷响过后,蜀军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剧痛让他动作都开始变形。 庆军士卒抓住机会,一个简单的绊摔,配合手部一推一拉。 壮汉近两百斤的身躯轰然倒地,捂著肋部蜷缩,一时竟爬不起来。 一击制胜。 “庆军胜!” 蜀军阵中响起一片惊愕的吸气声,俞大亮眉头拧紧。 第二对,第三对......情况大同小异。 蜀军士卒多凭血气勇力,招式大开大合。 而庆军士卒动作简单不哨,出手却是直奔要害,关节、咽喉、下阴。 他们似乎没有试探的概念,一上手便是生死搏杀的架势,甚至不惜用小臂硬格对方拳头,拼著受点轻伤,也要抢到反击的致命位置。 即便在规则限制下留了力,如此狠辣的战斗意识,也是让蜀军士卒见之生畏。 不到一炷香时间,十场个人对决结束,庆军十战全胜。 蜀军士卒虽然奋力抵抗,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將庆军士卒击倒在地。 校场上,庆军十人虽身上带伤,但依旧挺立。 蜀军十人,或躺或坐,脸上满是茫然与不甘。 他们已经很努力,十个人都是被打倒的,没有一个认输投降。 俞大亮等蜀將的脸色,已从最初的期待变为铁青,继而是一片灰败。 他们看得明白,蜀军不是力不如人,而是打法的全面落后。 对方用的是战场血火中淬链出的杀人技,一招一式都是本能。 这还怎么打?差距大的像是搏击高手对战毫无训练的普通人。 李彻此时站起身来,走到场中。 他先是对那十名获胜的庆军士卒点了点头:“不错,未丟庆军脸面,记功一次,归队。” 隨即,他转向那些蜀军士卒,声音提高了些:“尔等今日虽败,但朕看见了你等悍勇,有人肋下受击,仍能忍痛反击;看见有人被锁喉,仍不肯轻易认输。” “这份血性是男儿骨子里的东西,丟不得,也装不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输,不丟人!日后进入庆军好生操练,今日之败,便是明日之胜的根基!” 这番话像一股热流,衝散了蜀军將士心头的阴霾。 李彻接著朗声道:“传朕旨意!今日所有参与比试的將士,无论胜负皆赏酒肉,准尔等与庆军袍泽共享!” “陛下万岁!” 不知是哪个蜀军士卒先喊了出来。 隨即,校场上响起参差不齐却越来越响亮的欢呼,许多蜀军士卒激动地捶打著胸口。 俞大亮望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还有一丝莫名的暖意。 虽然知道皇帝此举是为了守军心,但这种表面做出来的看重,也比不看重要好。 就在即將开始小队对决前,俞大亮大步走到李彻面前,深深一躬:“陛下......小队夺旗,不必再比了。” “哦?”李彻看向他。 俞大亮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心悦诚服:“个人勇斗已见分晓,蜀军士卒血勇有余,然实力与庆军老卒相差甚远。” “个人尚且如此,小队协同、战阵配合的差距只会更大......更何况,庆军尚有犀利火器,蜀军差之远矣。” “末將已是心服口服,再无他想!” 他转身看向一眾蜀军將领,隨后用力一挥手,率先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自今日起,蜀中再无蜀军!末將俞大亮,及原蜀军上下將士,皆为陛下之兵,大庆之卒!” “但凭陛下驱策,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愿为陛下效死!为大庆效死!”熊泰等人紧隨其后,轰然跪倒,吼声震天。 第1071章 庆军待遇 李彻见终於收服了眾蜀將之心,顿时大喜过望。 他快步上前,亲手將俞大亮扶起。 又依次扶起熊泰等將领,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臂膀:“好!朕得眾位虎將,当真是如虎添翼!” “自此皆为朕之肱骨,大庆之干城,朕必不亏待尔等!” 双方既然已经说开,自是皆大欢喜。 於是撤了校场的架势,再次回到主帐之中议事。 一番寒暄抚慰后,俞大亮没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陛下,末將有一事不明。” 李彻心情大好:“但说无妨。” “末將记得,驻守在蓉城的军队,似是成军不久的新营?” “为何新军的战力能如此凝练,简直不输百战老卒。” 李彻笑道:“你看得不错,入蜀的军队的確成军不久,也只经歷了蜀地一战。” “不过,其骨干皆从奉军中抽调,兵员亦全部是良家子,底子本就不弱。” “奉军老卒带新兵,只需磨合一番,便是一支不差奉军的铁血部队,不能当做寻常新军看待。” 说到底,这支军队看似新建,其实还是奉军的骨架。 只要沾上奉军,那就没有弱的,不然也不会被李彻派来入蜀作战。 “奉军......” 俞大亮神色一肃,他自然久闻奉军威名,那是陛下起家的根本,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神话。 从关外打到大庆各地,乃至海外藩国,绝对是全天下第一等的强军。 可今日亲眼见到奉军血脉带出的新兵就有如此战力,俞大亮心中震撼更甚。 身为將领,谁不希望自己麾下也能有此战力,战无不胜呢? 俞大亮不由得好奇问道:“陛下,奉军......究竟如何练就,竟能如此善战?” 李彻不答反问:“蜀军往日,几日一操?” 俞大亮略感惭愧,仍实话道:“精锐战兵,三日一练。寻常戍卒,五日甚至七日一练。” 这已是蜀地財力能支撑的极限,但放眼天下各军中,也算是步入了精兵的水平。 这年代的士兵哪能日日操练? 甚至府兵都是平日里种田,每年集中操练一个月,打仗了再拉上战场。 李彻微微頷首,开口道:“你可知蓉城的庆军几日一操?” 俞大亮回道:“末將听过他们的操练声,除每七日休整一日外,似乎每天都在操练。” 李彻点头道:“没错,庆军普通士卒每日一练,七日一休;而奉军的主力部队则是一日两练,风雨无阻。” “一日两练?!” 俞大亮失声,周围竖耳倾听的蜀將也面露骇然。 如此强度,士卒如何承受?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这怎么可能?”一名蜀將开口道,“如此训练,怕不是要把兵练废了,身体受不住啊。” “自然受得住。”李彻淡然道,“庆军战兵每日三餐,粟米饭食管够,餐餐都有肉,蔬盐皆有定例。” “唯有如此饮食,方能支撑高强度操练,而马匹粮秣、军械损耗,皆由朝廷足量供给,伙食上的费用更是上不封顶。” 俞大亮等人听到李彻的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供养,耗费何其巨也?! 殊不知,如今大庆最大的支出就是军费。 一是大庆的军队越来越多,奉国老兵、支持李彻的北军、收降的南军、加上西北军和其他边军、府兵,总数怕是有二百余万。 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保持这个福利,普通的军队仍是庆帝时的標准。 只有从奉国出来的主力部队,才一直保持著奉军的伙食。 而这样的精锐部队,总数也將近五十万了。 李彻的生財之道不少,商税、盐铁、海外贸易...... 只有这样,才勉强支撑起军费。 李彻继续道:“这仅是日常伙食,庆军实行募兵制,士卒皆为职业军人。” “入伍有『招刺利物』,钱帛衣鞋;骑兵配马及鞍具;年节有赏钱,郊祀赏赐、雪寒钱、柴炭钱;远征有『路程贴』;立功厚赏;若有伤残或年老退伍,按律发放退养银、抚恤田,阵亡者家属可得抚恤,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他每说一句,俞大亮等人的眼睛便亮一分,听到最后,已是心驰神往,呼吸急促。 这哪里是当兵吃粮? 这简直是朝廷养了他们一辈子,后半生都衣食无忧,乃至后代都养了! 当兵根本不用钱,所有俸禄都成了积蓄。 若是能活到退伍,回到当地至少是个小地主,住得起院子,雇得起佣人了。 若是阵亡了,抚恤金也足够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怪不得庆军如此悍不畏死,如此训练刻苦。 后路无忧,前程有望,怎能不效死力? 俞大亮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那我等蜀军併入庆军之后,也能......” 李彻却摇了摇头。 俞大亮心头一沉,眼神瞬间黯淡。 是了,如此厚待,必是核心嫡系方能享受。 他们这些新附之军,还刚刚闹过事,怎配得上...... 却听李彻缓缓道:“不能完全等同。” 俞大亮苦笑,正欲表示理解。 李彻话锋一转:“蜀军將士,待遇会更好一些。” “啊?”俞大亮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彻看著他,眼中带著一丝考量:“除刚才所说诸般,庆军另有『远征安抚金』,驻防地距家乡越远,额度越高。” “蜀地僻远,併入后调防四方者眾,此笔钱粮,人人可领。” 俞大亮等將顿时沸腾起来。 未等他们表示什么,李彻却是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但丑话说在前头,蜀军数万人,朕不可能全数纳入主力庆军之中。” “其中老弱、伤残、不適严酷操演者,需汰换。或予银遣散归乡,或转入地方府兵、巡防营,待遇虽不及战兵,亦比往日优厚。” “余者,需经严格考选拔擢,方能进入各主力师团。” “至於尔等將领,朕观才录用,但亦需从头积累功绩,庆军之中的爵位官职,皆以军功为准,无人可例外。” 俞大亮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激动不已。 择优而取,功勋为准,公平! 远征多加钱,厚道! 汰换老弱,给予安置,仁义! 他们一介降將降军,能得到皇帝如此待遇,还要求什么呢? “陛下天恩!末將......末將......”他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从今天开始,我俞大亮这条命便是陛下的!蜀军上下也必不负陛下厚望!” “该考较的考较,该汰换的汰换,绝无怨言!只求陛下给吾等一个效死报国的机会!” “求陛下给吾等机会!”身后,熊泰等將领再次齐刷刷跪倒。 李彻亲手將他扶起,环视眾人,沉声道:“机会朕会给,只望尔等莫负今日之言,莫负朕之所望!” “喏!!!” 吼声如雷,衝破云霄。 这一次,双方再无隔阂,蜀军军心彻底归附。 第1072章 官员末路 接下来几天,蓉城嗅觉灵敏的官员都发现,风气似乎开始变了。 起初的变化还算细微,但官员们习惯在蛛丝马跡中攫取利益,细微的变化已经足以引起他们的警觉。 这一日,专司盐铁转运的主事周焕像往常一样,派心腹管家带著一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去了西营门。 匣子里是上好的滇南普洱,底下压著几锭金子。 若是往日,守门的俞大亮麾下一名哨长会笑呵呵地收下,问都不问便放行他的车队。 哪怕车队略微有些超规,里面夹带了不少私货。 这一次,管家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匣子则是原封不动。 “王哨长现在营里规矩严了,一切货物进出需有转运使衙门的正式批文勘合,按新制登记查验。” 管家观察著周焕的脸色,低声道:“他还说这茶叶金贵,让老爷自己留著喝,营里供给足了。” 周焕顿时心中一紧,脸色也有些发白。 谁不知道,这个哨长官虽小,但胃口却是极大的。 加之此人和俞大亮有些亲戚关係,才被安排到这个地方,城內哪家走私货不得过他一手。 若是不过他这一关,任何买卖都做不了。 之前他贪得恨不得上门去收钱,如今竟然连主动送上门的金子都不收了? 他不由得挥退管家,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几天接连上演。 有人请几位素来交好的蜀军都尉过府饮宴,赏鉴新得的书画。 请柬送出去三四份,回復却极其统一:“军务繁忙,容后再敘。” 一个家中子弟与一名蜀军年轻校尉起了些小衝突,本是芝麻大的事,长辈却搬出自己与某某將军同席饮宴的情分,想压对方低头。 不料那校尉只是挺直腰板,硬邦邦回道:“末將如今只认军法皇命,此事自有上官公断,不劳將军费心!” 说罢,竟是將世家子弟锁了,直接押回了兵营。 更让一些官员心惊的是,自己的產业出了大问题。 原本他们在城中的灰色行当,隨著庆军入城后便转移到城外。 没想到,如今城外的生意也做不得了,原先的蜀军背景一夜之间仿佛蒸发。 几处原本生意兴隆的赌档暗窑,突然被庆军盯上,立刻查封。 官员们终於慌了,开始聚集起来,討论接下来如何应对。 。。。。。。 “岂有此理!那俞大亮,当年他手下兄弟在城里惹出事端,是谁帮他抹平的?如今竟是翻脸不认人!” 一名脾气火爆的世家官员猛砸桌子。 “嘘......慎言!”另一名文官脸色发白,警惕地瞥了眼紧闭的门窗,“今时不同往日了,听说陛下不仅折服了俞、熊等悍將,更亲口许诺了天大的恩赏前程。” “蜀军將领,如今已经不站在我们这边了。” “恩赏?能有多厚......还能厚过这些年的交易?”有人嘟囔道。 “糊涂!那是陛下亲自给的恩典,名正言顺!往日那些交易......毕竟见不得光。” “我听说军里现在都在传,日后按庆军规矩,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伤残有抚恤,退伍有田银......你听听,人家这手笔!” “皇帝如此大方,以后谁还愿意跟著我们,提心弔胆地捞那点好处?” 室內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蜀地文武可不像是奉军那般和谐,蜀地的世家没比其他地方的世家谦逊多少,自是瞧不起这群泥腿子。 他们之间,不过是靠著利益勉强维持罢了。 “不止如此。”一直沉默的周焕缓缓开口,“军中风气也变得极快。” “以往下面人办事,多少能通融,可如今层层盯著,都怕被当成旧弊典型。” “我那批货便是例子,连王扒皮都不敢收钱,他们现在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怕被皇帝认为和我们牵扯太深。” 这话像冰水浇在眾人心头。 剥离了武力依仗和利益勾结,他们这些地方势力,在皇权面前又算什么? “那……我等该如何是好?”有人惶然问道。 这话却是无人能答。 然而,他们不能答,自有人来答。 砰!!! 门栓断裂,木屑纷飞。 一声巨响后,密室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踹开! “开门!锦衣卫办案!” 紧接著,一群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从暗夜四处涌出。 他们鱼贯而入,瞬间便將这间密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烛火被带起的风压得一晃,在锦衣卫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投下阴影。 眾官员骇然色变,猝不及防下,有人惊得打翻了酒杯,有人腿软跌坐,有人面无人色...... 这也太嚇人,前一秒还在大声密谋,下一秒就被人找上门了。 皇帝的情报能力这么恐怖的嘛? 秋白慢悠悠地从黑暗中走来,一眾锦衣卫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他目光閒散地扫过室內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如同熟人见面般调侃道:“哟,人挺齐整啊,倒是省了本侯挨家挨户去请的工夫。” 眾人自然认得秋白,毕竟他整日就跟在皇帝左右,寸步不离。 短暂的死寂后,一名靠著门边的官员强撑著站起身,声音颤抖道:“承恩侯?!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下值之后在此聚会,纵有不妥,也未曾触犯王法吧?” “侯爷虽是陛下近臣,如此破门而入,折辱文人体统,未免有些太过了!” 秋白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径直走到桌边,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梨子。 在袖子上隨意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丰沛。 他一边嚼著梨子,一边含糊地说道:“声音小点,这大半夜的,莫要惊扰了左邻右舍的百姓安睡。” 这副全然没把眼前一眾官员放在眼里的做派,却是更让人心头髮寒。 周焕年岁较长,向来沉得住气。 自从他发现自己走私的路子都断了后,就已经感觉到大事不妙。 如今见秋白亲自前来,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身前的同僚,直面秋白:“敢问承恩侯夤夜率眾至此,寻我等究竟何事?” 秋白又啃了一口梨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將果核隨手一丟,拍了拍手。 脸上閒散的笑意倏然收敛,眼神严肃地扫过眾人,字字如冰锥砸落: “诸位!你们的事,发了!” 周焕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了。 秋白也不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卷圣旨,刷地一声展开。 室內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秋白的声音平直而冰冷:“查,蓉城盐铁转运司主事周焕,任职以来,罔顾国法,中饱私囊!更与西南山中蛮酋私通款曲,长期將朝廷严控之盐铁以次充好,走私出境,资敌牟利,罪证確凿。” “著,即革去一切职衔,锁拿归案,交锦衣卫严审!” 周焕浑身剧震,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秋白目光微移,落在另一人身上: “蓉城府通判司马俊,身为司法佐官,知法犯法。於城內及周边州县,私自经营妓馆暗窑、地下赌场一十三处,敛財无数。更兼有逼良为娼、拐卖人口之重大嫌疑,败坏纲常,荼毒地方,民愤极大!” “著,即革职拿问,严惩不贷!” 那被点名的司马俊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身下竟洇开一片湿跡,腥臊之气隱隱传出。 秋白的声音继续在密室中响起,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如遭雷击,瘫软下去。 贪污粮餉的,侵占军田的,勾结胥吏盘剥商贾的,利用刑狱构陷敛財的......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甚至往来密信的片段,都清晰列於詔书之上。 等到秋白念完最后一条,將圣旨『啪』地一合。 密室里还能勉强站立的官员,已不足三分之一,余者皆已魂飞魄散,瘫软如泥。 秋白將圣旨卷好握在手中,如同握著一柄无形的铡刀。 看著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蜀地官员,冷笑一声: “尔等是不是很奇怪,这几日陛下明明已掌控全局,却为何迟迟未动你们?” 眾人皆是沉默不语,秋白也没指望他们回话,自顾自继续说道: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肚子里的腌臢事太多,查起来太费功夫!整整七日七夜,都没能理得清!” “如今,罪证確凿,铁案如山!还有何话可说?!” 秋白將手中圣旨收回,转而抽出腰间佩刀,怒斥道:“全部拿下!” “喏!” 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纷纷上前,两人服侍一个,將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们一一拎起。 毫不客气地反剪双手,套上锁链,如同拖拽死狗一般向门外拖去。 密室中,只剩下翻倒的桌椅,以及倾洒的酒菜。 秋白冷哼一声,走到桌前隨手拎起一个鸡腿,放在嘴边嚼了嚼了。 “娘的,还他妈做得挺好吃!” 隨即对一旁的锦衣卫说道:“这些都是证物,都好好打包起来。” “阿强应该能爱吃......” 第1073章 蜀地世家倾覆 晨光熹微,蓉城东市的早食摊子刚支起灶火,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东市的喧囂一如往日,但却多了一些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日要审老爷们了!” 一个蹲在条凳上喝稀粥的脚夫,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伙伴说。 “咋没听说?满城都传遍了,说是陛下要亲自坐堂,审那些......”卖炊饼的老汉一边麻利地收著铜板,一边忍不住插嘴。 “要俺说早该如此,往年俺们村里想换把好点的柴刀,都得求爷爷告奶奶,价钱还死贵!” “听跑山的王五说,好铁都让这些人弄出去,便宜了山里的蛮子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开口道:“何止是盐铁,你们可知南城杏巷......还有东门赌坊,输得倾家荡產的还少吗?据说背后都是......唉!” 他摇摇头,不敢再说,但眼神里的厌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其实蓉城的情况已经算好了。 之前执政的是魏训,老爷们不敢明面上作奸犯科,但私下里的齷齪却是少不了。 魏训也是世家出身,背后有其他家支持,想要控制蓉城就得忍让。 一名食客嘆气道:“若真能审明白就好了......我娘家表妹,前年说是去城里大户人家帮工,人就没了音讯。” “有人说,怕是被那家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可官府就是人家的,上哪里找道理去?” “这回不一样!”脚夫抹了把嘴,语气篤定,“这次是陛下亲审,陛下可是带著天兵来的!” “没见著这些日子,那些军爷们都不一样了吗?” “我二舅家的三小子在营里当火头军,他说如今营里规矩严得嚇人,但吃喝餉银却是实实在在。” “陛下刚来蓉城就给官老爷们一个下马威,如今蜀军对陛下也是心悦诚服,那才是真龙天子!”卖炊饼的老汉声音大了些,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 一名食客迟疑道:“皇帝真能把他们都砍了头,那让谁来当官?” “陛下既然敢摆开这么大的场面,当著全城老少的面审,手里能没铁证?”脚夫哼了一声,“我等就不必替陛下操心了,反正谁当官都轮不到俺。” “走,去西郊看看,挤也得挤进去瞧个明白!” 这话引起一片附和。 匆匆吃完早食的人们,也顾不上平日的活计,开始三三两两朝著西郊方向涌动。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街面上,传递消息的差役敲著锣走过,高声宣告今日皇帝御临校场,公审不法,军民皆可往观。 这更如同在躁动的油锅里滴进了水,整个蓉城都仿佛被无形的潮水推著,汹涌扑向西郊校场。 。。。。。。 西郊校场。 此地昨日已连夜布置,校场北端搭起一座高台,上设公案,背依玄底金龙的庆字大纛。 台下左右,各列持戟禁军甲冑鲜明,肃然无声。 校场四周,早有闻讯赶来的蓉城百姓、附近乡民,黑压压聚了不下万人,议论声嗡嗡如潮水。 更远处,新近整编的蜀军士卒,亦按建制列队旁观,表情严肃复杂。 辰时正,鼓號齐鸣。 在文武官员簇拥下,李彻登上高台外罩甲冑,腰佩长剑,威仪天成。 越云、罗月娘、俞大亮、秋白等將分列左右。 府衙官员、隨驾的刑部官员及锦衣卫主事,已在下首陪审位就座。 “带人犯——” 隨著司礼官拖长的唱喏,全场骤然一静。 只见一队队锦衣卫押解著披枷带锁的官员,从校场侧门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周焕、司马俊等人,其后林林总总,竟有二十余人。 这些往日里衣冠楚楚的官老爷们,此刻却是蓬头垢面,步履蹣跚。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台前空地上。 李彻並未立刻开口,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迷茫的脸。 公审,奉军的老传统了。 如今兵权在手,李彻不觉得世家是最麻烦的,民心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这第一批犯官不能私审,必须把罪行公之於眾。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朕御极天下,平定四方,所求者无非『公正』二字。” “於民,轻徭薄赋,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於吏,赏罚分明,使廉者得其荣,贪者伏其法!” 他顿了顿,目光射向跪伏的周焕: “周焕,你身为盐铁主事,本该为民谋利,为国守財。” “你却监守自盗,將盐铁私售山中化外之民,甚至资敌!” “你可知,你走私出去的铁料,可能被锻造成刀箭,反过来戮我边军,伤我百姓?!” 早有准备好的书吏,將一摞帐册、几封与蛮酋往来的密信的抄件,以及数名走私贩子的口供记录,当眾宣读。 隨后便引起台下一片愤怒的譁然。 蓉城百姓一把菜刀用烂了都捨不得换,你倒好,把大量铁卖给蛮子造武器? 周焕抖若筛糠,试图辩解:“陛下!臣......臣是一时糊涂,受奸人蒙蔽......” 李彻冷笑打断:“帐册是你亲笔所记,密信是你印信所封,分润银两是你家人所收。” “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何来蒙蔽?!”他一拍公案,“带关联人证!” 几名家丁被带上台,坐实了周焕与敌私交的时间、地点。 又有两名低阶武官出列,证明曾发现走私痕跡上报,却被周焕压下。 民愤瞬间被点燃。 “杀了这狗官!” “喝兵血的蛀虫!” “该千刀万剐!” 怒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彻抬手压下声浪,目光转向瘫软如泥的司马俊。 “司马俊!” 这一声喝,让司马俊一颤。 “你执掌一部刑名,本该是百姓头顶的青天!” “你却將律法视为私器,开赌设娼,逼良为娼,贩卖人口!” “你衙门口那『明镜高悬』的匾额,照出的就是这般魑魅心肠吗?!” 关於司马俊罪状的宣读,更为骇人。 十三处非法营生,歷年敛財数目已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令人髮指的是,数名被解救出来的女子被骗、被强掳、被毒打逼迫接客,甚至卖往他乡。 其中多有良家女子不堪受辱自尽,父母寻女投河的惨剧发生。 司马俊麾下几名助紂为虐的胥吏也被押上,当庭指认,交代细节。 “陛下啊!求你给俺闺女报仇啊!”一位白髮老嫗挣脱搀扶,扑倒在台前,磕头出血。 这一幕,更是让无数围观百姓红了眼眶,咬牙切齿。 接下来,其他官员的罪行也一一被揭露: 有在朝廷賑灾款中上下其手的,有利用清丈田亩之机大肆兼併的,有在司法诉讼中收受巨额贿赂顛倒黑白的...... 每一桩案件,都有详实的物证、书证或人证支撑。 李彻这几日都在准备,动用了隨行的守夜人、锦衣卫暗探,又通过俞大亮等人提供的线索,查得那是又快又准。 审判过程中,李彻只需让证据说话,让受害者控诉。 他偶尔追问关键细节,句句直指要害,便足以让犯官狡辩不得。 当所有主要罪行陈述完毕,校场上的愤怒情绪已达顶点。 民意汹汹,几乎要衝破军士的阻拦。 李彻再次抬手,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缓缓走到台前,声音沉肃,响彻四方: “尔等之罪,罄竹难书!上负皇恩,中亏职守,下害黎民!” “败坏纲纪,动摇国本,实乃蠹国之巨奸,害民之元恶!”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尝闻,蜀地民风淳朴,將士悍勇,何以近年民生多艰,边患屡起?” “根子就在尔等这些蛀虫身上!你们吸食的是民脂民膏,啃噬的是国家基石,毁的是朝廷万民之望!” “朝廷法度贵在公正,亦在严明!”李彻声音转厉,“今日,朕便以此尔等之血,涤盪蜀中污浊,明示天下!” 他退回案后,提起硃笔在判决文书上挥毫过后,递给一旁的秋白。 秋白接过,高声宣判: “御审已毕,罪证確凿!判——” “犯官周焕,通敌资匪,贪墨国帑,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抄没家產,亲族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犯官司马俊,荼毒地方,逼良为娼,拐卖人口,罪无可逭,判斩立决,抄没家產,其党羽依律严惩!” “犯官......” 其余各犯,依其罪责轻重,分別判处斩、绞等死刑,最次轻的也是个流放。 “所有抄没之赃款赃物,除填补府库亏空、赔偿部分苦主外,余者悉数用於蜀地修桥铺路、兴办学堂、抚恤此番受害百姓!” 判决一出,台下万民沸腾。 欢呼声如山呼海啸,那些苦主家属更是跪地叩首,高呼万岁。 李彻对欢呼声恍若未闻,他看向一旁记录的官员,沉声道:“所有案卷需详实记录,明发蜀地各州县,以为警示。” “自即日起,蜀地各州县开设登闻鼓,允百姓直陈冤屈,凡有官吏不法,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朝廷將派巡察御史常驻巡查,整肃吏治!” “臣等遵旨!” 第1074章 盐政之患 李彻並未多留,在一片万岁声中起身离座,率先离开了校场。 犯官被锦衣卫拖走行刑,校场上的人群却久久不散,他们非要亲眼看见这群官老爷梟首才肯罢休。 和在场的百姓心情不同,那些被锦衣卫强行请来的豪族士绅,则是一个个失魂落魄。 他们都清楚,从这一刻开始,蓉城乃至整个蜀地都要变天了。 皇帝对蜀地的掌控力远超想像,他不仅握有强大的军队,还拥有无孔不入的监察力量。 若是真想翻旧帐,他能翻得底朝天,让整个蜀地的世家都不得安寧。 新政的刀锋是真会砍人的,而且砍得又准又狠。 任何试图阻挠新政的念头,都必然迎来皇帝的怒火。 於是,整个蜀地的世家都老实了。 几天后,蜀军开始接受改编。 整个改编过程由罗月娘和越云负责,李彻则接手蓉城政务,入驻了府衙。 此刻,他正端坐在府衙公案之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案牘公文。 李彻耐心地一本一本看下去。 身旁束手恭立著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面容端正,气质沉静。 此人名叫魏祥,官居蓉城盐运使,品级不算顶高,位置却至关重要。 当然,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乃是已故前蓉城太守魏训的族弟。 李彻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半个蓉城官场,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不可能全靠隨行官员填充。 他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来帮助他处理乱摊子。 魏训留下的旧部,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魏训本人能力卓著,又治理蓉城多年,其旧部看在罗月娘的面子上,对李彻並不抗拒。 魏祥是魏训颇为倚重的族亲,又被委以盐运要职,自然成了李彻此刻重点观察的对象之一。 魏祥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却难以克制地看向眼前的年轻帝王。 皇帝看上去如此年轻,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岁,可这几日展现出的手段,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族兄魏训已是人中龙凤,以一己之力將错综复杂的蜀地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即便是魏训,也完全无法和眼前这位相比。 啪—— 一声轻响,將魏祥的思绪打断。 李彻將手中的公文合上,隨手置於一旁。 隨后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眉眼舒展开来。 连日审阅公文,蜀地的大致情况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魏训確是个能臣,除盐铁、羌蛮、世家等顽疾之外,日常的民政、赋税、狱讼等方面,都维持著相当的秩序。 帐面不算好看,但也远未到崩溃,甚至有些方面还偶有亮点。 蜀地多艰,年年有羌蛮作乱,前任蜀王又是个不正经的,能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然而,更要命的是,那三个问题恰恰是蜀地的命脉所在。 如今世家被自己强行压下,可盐铁命脉和边境羌蛮却像两根深入骨肉的毒刺。 若是不拔出来,新政便是空中楼阁,强行推广下去也会变形走样。 李彻的目光从堆积的文书上移开,落定在魏祥身上。 “魏祥是吧?” “臣在。”魏祥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李彻温和一笑,示意他不要紧张:“你执掌蓉城盐务多年,盐铁之事你知晓多少?” 魏祥略一斟酌,谨慎回道:“启稟陛下,臣经办盐务一道,铁政则另有专司,臣不敢妄言。” “那便先说盐。”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朕原本以为,揪出周焕这些蛀虫,斩断了私售渠道,盐路自当通畅。” “可这几日看下来,蜀地盐务之弊根本不在几个贪官,而在更深处。” 他拿起手中公文,递给魏祥看:“盐价时高时低,供应时断时续,品质混杂不堪,百姓民生、商贾流通,皆受其困。” “朕翻阅旧档,发现癥结主要在於盐源。” “蜀地所用之盐,多產自南部山中盐场,而开採煮炼之事竟多赖外族僚人?一国命脉所系,为何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魏祥双手接过公文,只瞥了一眼便知晓了大概。 心中暗嘆皇帝嗅觉敏锐,一下就抓到了问题核心。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回陛下,蜀地之盐十之七八產自蜀南群山之中,尤以几处大盐井为要。” “开採、汲卤、煮炼的工匠,多是世代居住於该地的僚人,他们已经製盐数百年......前朝及更早时期,朝廷並非没有尝试直接控制,曾数次发兵夺取盐场。” “然而,蜀南山高林密,瘴癘横行,交通极其不便。派驻军队长期戍守,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水土不服,折损甚巨。” “而僚人熟悉地理,性情彪悍,稍有不顺便遁入深山,或勾结其他部落生事。几次反覆拉锯后,朝廷发现直接占领成本过高,不如维持羈縻状態。” “於是便有了后来的盐井监?”李彻接口道,显然已看过相关记载。 “正是。”魏祥点头,“朝廷承认僚人对盐场的开採权,以相对低廉的价格,用粮食、布匹、铁器等物资,交换他们產出的盐。” “如此,朝廷以较小代价获得了稳定的盐源,僚人部落也得到了生存物资,倒也维持了数十年的相安。” 李彻缓缓点头,这便是统治成本的问题了。 前朝军队也不弱,若是真想收拾一些羌蛮自然可以。 但打下来却不能统治,除了劳民伤財外没有別的收穫,不是智者做的事。 魏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到了先帝时期,僚人承平日久,加上朝廷有意引导,靠近蜀地且与庆民交往较多的部分僚人首领,开始接受朝廷封號,移风易俗,其部眾也逐渐下山定居,学习农耕,与庆民通婚。” “对於这些僚人,我们称为熟僚。朝廷允许他们继续负责原有盐场的劳作,但会派驻税吏和少量兵丁监管,盐的收购价也略有提高,並开始尝试招募少数庆人工匠加入,以学习技艺。” “为何不索性全部换成我们的工匠?”李彻眉头皱得更紧,“既然已渐同化,直接掌控盐井岂不更稳妥?” 魏祥苦笑了一下:“陛下,这里有个难处。” “在那些盐场做工很难,尤其是井下的活计,更是异常艰苦危险,几乎每日都会死人。” “按照旧例,朝廷並不直接支付工钱给僚人盐工,而是以劳役抵赋,以盐换粮,由他们所属部落整体结算。” “部落头人抽取大部分,再分发给盐工家庭勉强餬口的粮食布匹,对於世代以此为生的僚人来说,这是一种传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若换成庆人百姓,谁会愿意背井离乡,跑到蛮荒瘴癘之地,从事如此危险的劳作,却拿不到工钱?” “即便朝廷强制徵发徭役,也必是怨声载道,效率低下,逃亡不断。” “何况,煮盐技艺多是僚人匠户世代相传,轻易不外泄,强行替换立刻就会导致盐產大跌,甚至引发衝突。” 李彻沉默地听著,心中越发沉重。 这就是古代,工人人权的人权极低,或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却反而能保持平衡。 听起来荒谬,却是在特定生產力和社会条件下的最优解。 他无法用现代价值观去批判,因为他已经不是刚穿越来的李彻,会高呼『人权万岁』对人贩子出刀。 天下受苦的人太多了,他要维持整个大庆的安定,只能牺牲一小部分人。 更何况,这些僚人严格上来说,还算不得庆人。 但这毕竟是受制於人,李彻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李彻总结道,“盐產不稳的根源,除了走私,更在於盐源本身被一群並非完全归心的僚人所把控,他们看似归化,实则仍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群体。” 魏祥被李彻直白的话震了一下,冷汗微微沁出。 他深深躬身:“陛下洞若观火,情况的確大致如此,那些僚人部落,与更南边深山中的生羌部族素有联繫,互通婚姻贸易。” “他们向朝廷输盐,也从南方换取山林特產,甚至在某些时候充当中间人。” “所谓盐价起伏,有时是產量气候所致,有时也难免受到他们与南方关係的影响。” 公堂內陷入短暂的寂静,阳光偏移,將李彻半边脸庞映得明暗分明。 良久,李彻忽然站起身,走到悬掛的蜀地疆域图前。 他背对著魏祥,缓缓开口道: “疥癣之疾,可缓图之。心腹之患,不可久留!” “盐铁乃国之重器,岂能假手於人,仰人鼻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魏卿,可愿隨朕走一趟蜀南群山?” 魏祥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陛下的意思是......御驾亲往蜀南盐场?!” 李彻神色平静:“不错,朕欲亲往蜀南,看清盐场真实情状,会见那些僚人首领。” “光靠文书往来,这盐务的顽疾永远也解决不了。” “朕要亲自去,把这道卡住蜀地咽喉的铁锁,给它彻底拧开!” 第1075章 亲入蜀南 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完全透亮。 魏祥牵著一匹瘦弱的衙署马匹,早早候在了城门洞外。 清晨的风格外沁凉,吹得他心头髮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官袍。 他也不知道自己昨日是怎么了,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应下了皇帝? 蜀南?他管了这么多年盐,却从去过群山中的盐井。 那等化外之地,是小吏和军汉才会去的地方。 或许是昨日公堂上,皇帝的那番话打动了自己? 皇帝是执拗的,魏训能感觉到,他是真想要看到真相,要解决问题的。 而不是像以往的那些上官,只关心帐目是否好看。 这种『真』,在官场浸淫多年的魏祥看来,既陌生,又隱隱有些撼动。 又或许,是心底的好奇心在作祟。 族兄魏训那般惊才绝艷的人物,面对蜀南盐务这个顽疾,也只能以妥协换取安稳。 这个年纪轻轻,手段却凌厉得不像话的皇帝,要什么解开这个死结? 正心绪纷乱间,城门內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一支队伍从城门內显现出来。 人数不多不少,正好六百之数。 这是昨天魏祥告诉李彻的:蜀南那边情况复杂,边疆摩擦不断,就连那些製盐的僚人都有自己的武装。 人带少了不顶用,很可能直接消失在深山里了。 人带多了,那些羌蛮怕是怀疑是来討伐的,必然会有过激反应。 几百人是个正好的人数。 只是,这支队伍的模样,与他想像中衣甲鲜亮的御前亲军完全不同。 没有鲜艷的旗帜,没有鲜明的鎧甲,他们清一色穿著灰扑扑的黑色罩袍,罩袍下隱约露出暗沉色的甲冑轮廓。 走近了细看,魏祥才辨认出他们穿的不是皮甲,而是將铁片严密缀於厚布之內的布面铁甲。 每个士兵背上都用油布包裹著长条状的物件,腰间除了精钢佩刀,还掛著短柄骨朵和战锤,手中持著长枪和包铁皮盾。 虽然称不上衣甲鲜明,但魏祥却能感觉到,这是皇帝手下真正的精锐之师。 队伍最前方,李彻未著龙袍,未坐鑾驾。 他骑著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一身玄色戎装,外罩黑色披风。 背上负著一张硬弓,得胜鉤上掛著一桿长枪,肩上蹲坐著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 今日的皇帝不像是那个手段强硬的帝王,倒像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將军。 看到城门边等候的魏祥,李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朝他招了招。 魏祥连忙牵著马小跑上前,躬身行礼:“臣魏祥,参见陛下。” “免礼。”李彻的声音清朗而温和,“既隨朕入山,便算是半个军中之人了。” “来人,给魏卿取一套合身的甲冑,再换一匹脚力稳当的马。” 一名亲兵立刻从驮马上取下一套备用的布面铁甲和头盔,又牵来一匹颇为神骏的栗色战马。 “穿上吧,山间路险,多一分防护总是好的。” 李彻看著魏祥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甲冑,又补充了一句:“此行辛苦,这套甲冑和这匹马,待回城后便不必归还了,算朕赐你的。” 魏祥心头一震,连忙再次深深拜谢:“臣谢陛下厚赐!” 御赐的宝马和甲冑,可就不简单了,正常来说大臣也没有私藏甲冑的资格。 如此隆恩,让魏训心惊的同时,又觉得心中一暖。 “穿著吧,抓紧时间。” 在亲兵协助下,魏祥有些笨拙地套上那身布面铁甲,铁片贴在身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翻身上了那匹栗色马,马儿立刻打了个响鼻,比他那匹衙署老马精神得多。 队伍没有惊动更多百姓,隨著李彻轻轻一挥手,六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城门,离开了蓉城。 前行不过数里,官道便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向上,掩映在茂密植被中的崎嶇山路。 队伍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莽莽苍苍的绿色海洋之中。 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著泥土、腐叶和草木的浓烈气息。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厚厚的树冠洒下,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马蹄踏上去软滑不稳。 藤蔓荆棘不时拉扯著衣甲,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怪叫,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魏祥紧紧跟在李彻侧后方,努力適应著顛簸的山路上,同时紧张地观察著周围。 他发现,这支庆军队伍行进极有章法。 队伍分成数段,前后呼应,即便在如此难行的路上,依然保持著严整的队形。 士兵们对这样的环境似乎並不陌生,彼此间偶有简短的手势交流,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 李彻骑在马上,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山林,偶尔会停下来观察周围地形。 山路越来越陡,雾气在林间瀰漫不散,能见度很低。 魏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早已隱没在浓绿与雾靄之后。 前方,是更深的群山。 突然响起的问话,打破了山林间压抑的寂静。 “魏卿也是第一次入山?”李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魏祥闻言连忙回道:“回陛下,臣惭愧。” 他脸上有些发热,作为主管盐务多年的官员,竟从未踏足过盐源之地,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没什么可惭愧的。”李彻头也没回,声音里听不出责备,“你是文臣,职责在统筹调度,坐镇府城是你的本分。若事事都需主官亲歷险地,那朝廷设官分职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接著道:“这山路比朕想的还要难走,朕现在算是明白,为何羌蛮能在此地盘踞,朝廷屡次征剿却总是难以根除了。” 他控著黑风,灵巧地绕过一段裸露的树根,继续道: “他们生於斯,长於斯,熟悉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溪涧。” “依仗天险,结寨自守,进可袭扰,退可遁入茫茫林海。” “朝廷大军来了,补给漫长,地形不熟,十成力气使不出三成,最终难竟全功。” 魏祥深以为然,接口道:“陛下圣明,盐井便在这重重险阻的深处,產盐之地是命脉,却也成了祸乱之源。” “朝廷要盐,百姓要盐,那些羌蛮、僚人同样视盐为生存贸易之根本,为了爭夺盐井控制,百年来自相攻伐,又对抗朝廷,从未真正平息过。” “难,实在是难......” 队伍正沿著一条近乎被荒草藤蔓淹没的路向上攀行,马蹄不时打滑,士兵们需互相搀扶。 李彻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两侧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 脚下泥泞坎坷,那根本不能称为路,只是不知被多少人兽踩踏出来的小径。 忽然,他开口道: “若是朕將此间道路修得宽阔平坦,直通各主要盐井乃至蛮部山寨之外,局面会如何?” 魏祥正全神贯注地控马,闻言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他慌忙抓紧韁绳,抬头看向前方皇帝的背影,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在这蜀南腹地的莽莽群山中修路? 还要修得宽阔平坦,直通盐井山寨? 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得是多大的工程?要动用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银钱? 劈山凿石,跨越深涧,抵御瘴癘毒虫...... 这怕是只有山神才能办到的事!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此非人力所能及』。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皇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突发奇想。 魏祥的思绪飞快转动起来。 如果,只是说如果......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条通天坦,途贯穿蜀南群山...... 那么,朝廷的军队、粮秣、官员,就能直接进入这片化外之地。 对盐井的掌控將变得直接有力,巡检、收税、派驻工匠都將便利无数倍。 对於那些依仗山险的羌蛮部族而言,天堑变通途,意味著他们最大的屏障消失了。 朝廷大军朝发夕至,物资补给源源不断,这种威慑將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征討。 盐路稳了,盐价自然稳,朝廷对边地的控制力將急剧增强。 甚至那些最难驯的蛮族,在失去地理优势后,或许也不得不考虑归化,而非继续对抗。 这设想大胆惊人,但也......太有诱惑力了。 “陛下。”魏祥的声音有些乾涩,“若真有此等通天之路,则盐脉可固,边患可弭,朝廷政令可达深山,蛮部必深感震慑,只是......”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疑虑,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在群山之中修筑如此道路,工程浩大,几非人力可成。” “且蛮荒之地瘴癘横行,工匠民夫难以久驻,耗费钱粮恐是天文数字。”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想法好是好,但根本做不到。 李彻听出了他话里的质疑,却並不恼怒,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人力有时穷,然决心无穷。”他淡淡地说,“魏卿,你只看到了难处。朕却看到了路通之后的边陲安定,万民可享平价食盐,朝廷岁入大增,蛮部变害为利......其利远大於其难。” 他顿了顿,侧过脸瞥了魏祥一眼:“至於如何修,能否修成......那是工部的事情。” “而朕现在问的是,你觉得此策,能否彻底解决蜀南的盐铁隱患和蛮族作乱?” 魏祥被李彻问得哑口无言。 从战略上看,若能成,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可问题是......这事真的能成吗? 第1076章 路遇生僚 两人聊罢之后,队伍继续向大山深处进发。 隨著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致开始发生变化。 先前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被刀砍火燎过的痕跡,以及一片片杂乱的次生林和灌木。 原本空气中只有纯粹的山林气息,此刻也开始混杂进属於人类聚落的烟火气——柴火燃烧的烟味、牲畜粪便的味道。 李彻偶尔还能在林木掩映的坡地上,看到用粗竹和茅草搭建的简陋窝棚竹楼。 歪歪斜斜的,没什么建筑手法,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有些竹楼周围用荆棘粗略地围了一圈,就算是领地標识了。 这些建筑大多空空荡荡,但也有几处隱约能看到竹帘后一闪而过的黝黑面庞。 无需魏祥提醒,李彻便明白,这是正式进入了僚人活动的区域。 队伍的气氛明显绷紧了许多,士兵原本只是寻常持握刀枪,此刻则开始逐渐结出阵型。 一部分士兵则解下了背上的长条物件,迅速扯开包裹的油纸,露出了里面保养良好的燧发枪身。 隨后,动作熟练地检查枪机、压实火药、装入铅弹。 一旁的魏祥看得心惊肉跳,他虽久闻庆军火器犀利,但亲眼见到这么多条火枪在如此近的距离被亮出来,心中还是感到一阵不安。 他忍不住策马靠近李彻一些,压低声音道:“陛下,此地林深草密,枯枝败叶极多,火器威力虽大,可若是万一走火引燃草木恐酿成燎原之火。” “届时我等困於山中,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彻闻言侧过头,笑著宽慰道:“魏卿放心,此行只带了火枪,未携火炮,亦无能爆燃剧烈的手雷。” “燧发枪射击的火星有限,引不起山火,朕心里有数。” 又不是电影里,一枪能把油箱打爆。 现实中的子弹连汽油都很难点燃,只要不是故意纵火,只是枪战很难引起山火。 李彻话说得虽然篤定,可魏祥哪里真能放心? 他可是听一些蜀军士卒提起过,去年庆军与蜀军合击羌蛮联军时,便是將对方诱入一处草木茂盛的河谷。 然后用火炮狂轰滥炸了一整夜,据说第二天河谷都烧白了,所有敌军都是尸骨无存。 那场景被传得神乎其神,也成了蜀地官员对庆军火器威力最直观的恐惧记忆。 就在魏祥心中七上八下之际,前方负责开路的军士忽然发出一声低喝: “有动静!左侧灌木!” 话音刚落,整支队伍瞬间进入临战状態。 『哗啦啦』一阵甲叶轻响声后,士兵们立刻抬起火枪,刀枪对外,形成了一个紧凑的防御圆阵。 李彻身旁的秋白、贏布、胡强三名悍將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纷纷勒马挡在李彻身前与侧翼,兵器出鞘,目光射向左侧灌木。 就连李彻本人也已反手从背上摘下了硬弓,另一只手摸向箭壶,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魏祥嚇得心臟几乎停跳,死死攥住马韁。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唯一一个多余的。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顺著眾人警惕的方向望去。 只见队伍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枝叶哗啦作响。 就在眾人以为会衝出什么凶猛野兽时,几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灌木后跌了出来。 那是几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皆是身形佝僂的老者,瘦骨嶙峋到了极点,身上的遮体之物勉强能看出是拼接的树皮和兽皮。 皮肤黝黑粗糙,布满皱纹和污垢,几乎与山林同色。 头髮鬍鬚更是虬结粘结,沾满草屑泥土,手里还紧紧抓著几枚沾著泥巴的野果。 显然,几个老者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嚇坏了,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手臂胡乱挥舞著。 他们说话语速极快,音节古怪拗口,带著浓重的喉音和吸气声。 连魏祥这个自詡通晓僚语的官员,都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汇。 李彻看著这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简直和他印象中的野人如出一辙。 不由得皱眉问道:“魏卿,他们说什么?” 魏祥这时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仔细分辨了一下对方混乱的音节,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陛下,他们说的不是臣所知的任何僚人部族的语言,要么是来自极偏远、与世隔绝的小部落,要么......” 他顿了顿,看著那几个老者浑浊的眼神:“要么就是神智已然不清,只会发出些本能的声音了。” 李彻不置可否,对身旁一名亲卫偏了偏头。 亲卫会意,带著两人谨慎上前,先是用刀鞘轻轻拨开老者们胡乱挥舞的手臂,快速搜查了他们身上。 然后从隨身的乾粮袋里取出几块硬麵饼,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几个老者先是一愣,隨即如同饿狼般扑向麵饼,紧紧抓在手里,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鬆口。 魏祥看著这一幕,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鄙夷,低声对李彻道:“陛下,这些人此等形貌,多半是『生僚』。” “在一些部族之中有旧俗,不养无用之人,一旦族人老迈,失去狩猎耕织之力,便被视为累赘被驱赶出部落,任其自生自灭。” “弃老而不养,悖逆人伦,禽兽之行也!” 魏祥也是学儒的文士,对於儒家来说,这种『不孝』简直是世上最大的罪孽。 然而,看著那几个蜷缩在地的身影,魏祥心中又有些怜悯。 他嘆了口气,继续开口道:“不过......说起来,这也未必全是他们本性凶残。” “蜀南山地贫瘠,盐井、稍好的猎场和可耕田坡地,多被那几个大些的熟僚部族占据,这些弱小部族生存本就艰难,食物匱乏时......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不弃老,则壮者亦难存活,整个部族都可能灭绝。” 李彻问道:“那些归化日久的『熟僚』部族,可有此等恶俗?” 魏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熟僚部族中確无此事,他们多聚居在盐井附近,煮盐之役极其苦重,许多盐工往往不到中年,便已筋骨受损,肺癆缠身,目盲肤烂者比比皆是。”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活不到老迈之年,又谈什么弃养?” 第1077章 到达盐井 李彻闻言,差点笑出声。 人在无语的时候,第一个反应真的是笑。 本以为熟僚能好一些,至少知道赡养老人了。 没想到答案让人如此出乎意料,熟僚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他越来越发现,文明与野蛮之间的界限並非是黑白分明,而是浸透了血泪与生存挣扎的灰色地带。 后世之人常站在道德高地上,以悲悯或批判的目光,审视殖民与原住民之间的文化衝突。 將一方简单视为侵略,另一方想像成淳朴自然的代表。 但亲眼目睹这血腥黑暗的原始生活,李彻却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自然生活真是朴素善良的吗? 这两者,究竟哪种更野蛮? 是带著火枪与制度闯进来,意图吸髓敲骨的外来者? 还是在这片土地上,世代延续著如同自我吞噬般的生存法则的原住民? 李彻一时间想不通,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能做的只是不让庆人成为后者,而是努力成为前者。 就如这生僚和熟僚,似乎都是在被压迫著,比不上哪个更好。 但熟僚至少有了分辨痛苦的能力。 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不再理会这几个已无法沟通的老者。 未曾想到,那几个僚人老者吃过东西后似乎尝到了甜头,还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后面。 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著,浑浊的眼睛时而望望士兵身上鼓囊囊的乾粮袋,时而望向被簇拥在中间的李彻。 罗月娘回头瞥了几次,眉头越拧越紧。 终於,在僚人跟出一段距离后,她朝身旁的队正打了个手势,后者则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几名手持长枪的士兵立刻离队,转身向那几个老者走去。 无需呵斥和警告,士兵直接横过枪桿,用矛尾的木柄捅向老者的胸口和肩头。 “走!走开!” 老者们被捅得踉蹌后退,脸上露出惊慌之色,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像是在哀求。 士兵们却是不为所动,继续用枪桿將他们往路旁的林子边缘驱赶。 一个老者脚下被树根绊倒,瘫坐在泥地里,士兵也只是冷漠地看著他爬起来,蜷缩著退进更深的树荫。 直到那几个灰扑扑的身影彻底被山林吞没,士兵才收起长枪,小跑回队伍。 李彻全程看著,並没有出言制止。 罗月娘生怕自己的行为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於是策马来到李彻身侧: “陛下,非是末將无情,我军已深入僚人地界,带著这些生僚行走,既拖慢速度,也易生事端。” “若引更多野僚尾隨,恐成祸患,与陛下不利。” 李彻看著老者们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罗將军无需解释,朕也是带兵之人,自然省得慈不掌兵的道理。” 他確实明白,惻隱之心在这种地方时最没用的东西。 那些老者或许可怜,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一袋粮食暴起伤人? 甚至,他们可能本就是僚人部落的探子。 不必要的仁慈,往往最先害死自己,这是李彻刚穿越来就目標的道理。 队伍继续前行,期间李彻沉默了许多。 接下来,密林间、岩穴旁、溪涧边开始有越来越多生僚的身影闯入视线。 他们大多远远望著这支衣甲鲜明的队伍,眼中没什么人类的感情。 有人得到兵士拋过去的干饼,立刻蜷缩到树下,喉咙里发出护食般的低吼,然后狼吞虎咽,对周遭一切再无反应。 有人竟试图冲向队伍侧翼抢夺物品,被警戒的士兵一矛刺中大腿,哀嚎著滚下山坡。 甚至在光禿些的山石间,有赤条条的男女公然交合,对这边数百人的经过毫无羞耻与迴避。 李彻面沉如水,心中却如冷风吹过。 心中却是越发承认,之前魏祥那句『悖逆人伦,禽兽之行』说的没什么问题。 如此行为,真的能称之为人吗? 李彻算是明白,为何歷代帝王对蛮夷都是如此不屑,高高在上,甚至连统治他们的兴趣都没有。 他之前见过的异族,要么是高丽、契丹、倭国这种国家,已经形成了严格的国家制度。 要么是靺鞨、室韦这样的部族聚落,虽然也野蛮,但至少还能沟通。 但眼前这些僚人,几乎击穿了他对人类认知的底线。 这已非夷狄二字可以概括,更像是人形野兽的棲息地。 他们与山间猿猴的区別,或许只在一副勉强算得上人的躯壳上,以及使用工具的基本能力。 “陛下。”魏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此等野人,不通王化,不晓人伦,天生便是如此......” 李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朕只是见了真实的羌蛮,心中略有感触。” 他顿了顿,缓缓道:“孟子言性善,荀子主性恶。朕往日觉得,人性本是一张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如今看来......或许荀子更近真相。” “若无教化,无礼法,无族群维繫,人退返山林,与兽何异?” “人的本性怕不是善,也非恶,而是混沌,善恶始终在心中交战,就看哪个能胜出了。” 眾人默然,咀嚼著皇帝话语中的意味,心中皆有所感触。 就这么走了几日,脚下的路竟渐渐显出些不同。 泥泞少了,碎石被归拢到两旁,一些陡峭处甚至能看到粗糙的石块垒砌的护坡。 李彻看向身侧的魏祥,后者会意,立刻趋前解释道:“陛下,我们已进入僚人部落的地界了。” 魏祥指著前方明显规整许多的道路:“此路乃前朝所修,本为征羌军道,后来战事平息后,僚人部落靠井盐与山外交易,此路便是他们的命脉,故常年维护。” 李彻闻言,目光掠过这条顽强蜿蜒於群山之间的道路,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晰。 前朝能做到,熟僚也能维护,他没道理做不到。 蜀道再难,也要把它握在手中,这是利在千秋的事情。 李彻隨即又將目光扫过道路两侧。 却见山坡被开垦成层层梯田,种著耐瘠薄的蕎麦,长势谈不上好,但至少有了耕作的模样。 更远处,溪流旁还立著数架简陋的竹木水车,吱呀转动,引水灌田。 这一切与之前所见的蛮荒,已是有了云泥之別。 “他们是熟僚?”李彻问。 “是。”魏祥答道,“慈盐部是此地最大的熟僚部落,据盐井而生,与蜀地交易多年,渐通言语,知农事,亦受官府羈縻。” “再往南深入,便是白狼羌的地盘,那些羌人彪悍,年年据险自守,时有劫掠,不服王化,需多加提防。” 正说著,前方山坳转出几个人影。 皆是麻布短衣,虽粗糙破旧,却遮盖了身体,总算不是兽皮树皮或者直接光腚了。 他们远远望见这支旗帜肃穆的队伍,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清晰的畏惧之色。 隨后慌忙退到路旁,垂首躬身,不敢直视。 这才对嘛,这才应该是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的行为。 李彻细细观察这些熟僚。 面容仍带山野痕跡,皮肤黝黑粗糙,但眼神已有了人的闪躲与恐惧,而非生僚那种兽性的麻木之色。 而且,他们懂得畏惧权威,懂得避让危险,这已是文明教化的最初烙印。 队伍继续前进,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浓烈的咸味。 这味道不好闻,但魏祥却是深深吸了口气,隨即面露兴奋之色:“陛下,我们要到了。” 李彻微微頷首,心中却是高兴不起来。 这一路亲自走过来,他才意识到盐路多么难走,僚人是多么野蛮。 前世那句『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在此时看来都有些说轻了。 这何止是语言不通,连行为模式都完全不同。 再往前走,那股咸腥气愈发浓重起来,还夹杂著柴火燃烧的独特气味。 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弯,一片喧囂的谷地豁然呈现眼前。 两座山围出一个山谷,谷口被一道木质关墙扼守,墙头旌旗在山风中捲动。 墙內外依稀可见人影,有士兵在墙上巡逻,门口也有僚人来来往往。 李彻目光一凝,那旗帜虽已褪色破损,上面绣著的却非『庆』字,而是一个浓墨重彩的『蜀』字。 一旁的魏祥看著李彻盯著那旗帜,不由得脸色微变,急忙低声道:“陛下,此地闭塞,慈盐部世代与蜀地往来,旧习难改,故而......” 李彻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脸上並无怒色,只淡淡道:“看见了。” 蜀地已归王化,换一面旗帜不过是早晚之事,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山坳里也飘起庆旗。 此刻他更留意的是关墙上的守备。 几个穿著铁甲的兵卒,正与身著简陋藤甲、皮肤黝黑的僚人混在一起巡逻,这景象颇有些奇异。 在其他地方打生打死的两个民族,在此刻竟然並肩一起了。 关门原本敞开著,供挑著盐篓、背著杂物的僚人进出。 墙头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山下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队伍,警锣立刻噹噹当地响起。 关门被迅速推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开始合拢。 与此同时,一小队约二三十人的兵士从刚闭拢一线的门缝中挤出,刀出鞘,弓上弦,警惕地向这边推进。 第1078章 杨桐 李彻看得分明,这队人也是人种混杂。 为首几个穿著半旧庆军鎧甲,应是军官,看著就是庆人。 其后兵卒装束五八门,有穿破烂皮甲的,有裹兽皮缠藤甲的,甚至还有光著膀子仅持木矛的,僚人庆人都有。 无一例外,他们紧紧跟在庆人军官身后,眼神里充满戒备。 “来者止步!通名!”为首的庆人军官按刀高喝。 李彻身旁一名亲卫当即策马前出数步,声如洪钟:“放肆!天子御驾亲临,还不速开城门迎驾!” 天子?御驾? 那关前军官顿时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穷山恶水之地,来到这里最厉害的官,也不过是蓉城小吏。 如今说是天子驾到,谁能信? 这无异於学校说今天有领导来视察,结果来的是玉皇大帝...... “什么天子?哪个天子?莫要乱说......” 军官反应直白近乎无礼,却也真切地反映出,皇权在此地是多么遥远模糊的概念。 “混帐话!”罗月娘清叱一声,纵马上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庆只有一个皇帝,何来『哪个』之说!” 那军官闻声辨人,待看清罗月娘面容,浑身一震。 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惊惶取代,连忙抱拳道:“可是罗將军当面?” 罗月娘皱眉道:“正是!” 那军官立马单膝跪地,连声道:“末將眼拙!不知是罗將军驾到,死罪!死罪!” 罗月娘抿了抿唇,下意识侧首望向李彻,眼中闪过无奈之色。 入蜀以来,这般情景已非首次,皇帝的名號不如她这个前蜀军统帅好使。 虽然知道皇帝非常大度,但次数多了,还是让她如坐针毡。 李彻却只是微微扬了下嘴角,非但不恼,反而觉得颇有意思。 这恰恰证明,自己招降罗月娘,而非赶尽杀绝的举动,是一步绝妙的棋。 蜀地得以相对平稳地过渡,曾经的敌首如今反而成了他接手並整合蜀地的助力。 见皇帝神色如常,罗月娘心下稍安。 转回头对那跪地的军官肃然道:“既是认得本將,还不速去通报杨桐与阿荼那?” “陛下亲临,令他们即刻出关迎驾!” 杨桐便是在此地监管的庆官,而阿荼那便是此地首领了。 “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那军官如蒙大赦,爬起来便向关墙跑去,边跑边扯著嗓子大喊:“开门!快开门!是罗將军来了!啊对......还有陛下!快去稟报杨大人和阿荼那头人!” 沉重的关门再次缓缓打开,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士兵和僚人们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和茫然交织。 尤其在看到被眾多士兵簇拥的李彻时,许多人的眼中更是流露出看待『天外之人』的震动。 他们似乎不理解皇帝是什么,看向李彻眼神和李彻看向生僚的眼神没什么区別。 李彻却是不在意,只是端坐马上,平静地等待著。 不多时,关城內一阵人声脚步杂沓,尘土微扬,一群人急匆匆涌了出来。 为首两人,形貌对比极是鲜明。 一个乾瘦如竹竿,留著稀疏的山羊鬍须,穿著一身浆洗髮白,打著深色补丁的旧官袍,步履间倒有几分文士风骨。 另一个却黑胖如小山墩,皮肤黝黑髮亮,裹著一件同样破旧,前襟被撑得紧绷的官服,跑动时浑身肥肉都在颤动。 李彻目光扫过,心中下意识判断。 瘦的该是庆官杨桐,胖的就是僚人头人阿荼那了。 只见那黑胖之人跑出城门,眯眼望见队伍前的罗月娘,小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瞬间堆满激动之色。 隨后,竟抢在那瘦子前面,『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尘埃里,声音洪亮带著颤抖: “真是罗將军啊!老天开眼!下官杨桐,参见將军!將军......” 李彻眉梢了一下,自己竟然认反了,那个胖的才是庆官? 不是......你一个庆人,怎么长得比僚人还僚人? 罗月娘已皱眉呵斥:“起来说话!陛下在此,岂容失仪!” 那黑胖子杨桐却不起身,只抬起油汗津津的脸,憨厚又急切地问:“真是陛下......陛下真来了?在哪儿呢?” 罗月娘侧身,目光看向被亲卫簇拥的李彻。 杨桐顺著望去,待看清那端坐马上的年轻身影,仿佛被什么东西震动一般,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一个哆嗦,隨即手脚並用,几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彻马前数尺处,放声哭嚎起来: “陛......陛下!真是陛下天顏啊!”他带著浓重的蜀地口音,涕泪瞬间糊了满脸,“下官是山野里的螻蚁,下贱不堪之人,这辈子竟能有福气亲眼见到陛下!” “值了!值了啊!祖宗积德,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说著,也不管地上碎石泥泞,便是咚咚有声地磕起头来,口中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磕得一点都不含糊,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额上立刻见了血印。 李彻沉默地垂眸看著他,只觉得这傢伙还真有点意思。 此人样貌粗鄙如蛮僚,可这般豁得出脸面、捨得了尊严的劲儿,却是那些蜀官都没有的。 再看旁边那瘦高的阿荼那,早已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对著杨桐的表演和眼前的皇帝,满脸都是茫然之色,连该如何行礼似乎都忘了。 谁主谁次,一目了然。 像是杨桐这般的人,不是大奸之人,便是大忠之人! “行了,”李彻缓缓开口,杨桐的哭嚎声立刻戛然而止,“莫再磕了。” 杨桐立刻停住,却仍保持著跪伏姿势,屁股撅得老高,一动不敢动。 李彻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简陋的关城:“朕远道而来,你就让朕在这城外站著?” 杨桐浑身一激灵,连忙直起身,抬手就狠狠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臣有罪!臣猪油蒙了心!忘了陛下鞍马劳顿!” 他慌慌张张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满身尘土,躬身连连做请:“陛下快请移驾!关內虽简陋,下官这就去收拾最好的屋子给陛下做行宫,热水饭食立刻准备!” 李彻看他那慌张中透著精明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隨即轻轻一抖手中马鞭:“起来好好说话,朕不喜人动輒跪拜......记著,以后见朕站著回话便可。” 杨桐立刻点头如捣蒜,腰却还是习惯性地弯著:“是是是!臣谨记!陛下仁德!体恤下情!” 李彻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杨桐连忙小跑著在前引路,不时回头偷覷皇帝脸色,黑胖的脸上汗珠混著尘土,真像是个憨厚的忠心臣子。 而阿荼那则像个沉默的影子,慌忙跟在杨桐侧后方,一起没入关墙的阴影之中。 入得关城,眼前的景象迎面而来: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依著山势起伏、密密麻麻竖立的盐井井架。 俱是原木与粗竹捆绑搭成,形制简陋却高大,像一片沉默的骨骼森林。 井架顶端装有轆轤,长长的竹索垂下深不见底的井中,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时有赤膊的僚工合力摇动轆轤,將盛满灰黑色滷水的木桶艰难提出,倒入一旁的竹製溜槽。 这些溜槽纵横连接,宛如粗陋的血管,將汲取上来的滷水引向谷地中央。 越往中心走,空气中那股咸涩潮湿的气息便越发浓重刺鼻,还混杂著烟火烧燎的焦苦味。 中心区域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熬盐场,数百口圆形大灶如同大地上的疮疤,排列得密密麻麻。 灶下柴火熊熊,烈焰舔舐著灶上架设的巨大盐锅。 锅內浓稠的滷水沸腾翻滚,蒸腾起冲天的白茫茫水汽与烟雾,將半边天空都染得灰濛。 李彻眯起眼,望著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区域。 无需什么医学知识他也知道,长期吸入这种混杂著盐分、硫磺与其他矿物质的烟雾,对肺腑是何等摧残。 怕是用不上几年时间,只需几个月就会生出暗疾。 而就在这片毒瘴般的烟雾中,数以千计的僚人灶工在劳作。 他们几乎全身赤裸,只在腰或胯下草草围系一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皮肤被烟火熏得黝黑髮亮,沾满灰白色的盐渍。 他们在滚烫的灶台间穿梭,用长柄铁勺搅动沸腾的滷水,添柴、撒盐、刮取锅边结晶的粗盐......动作机械而麻木。 浓烟呛得他们不时剧烈咳嗽,却无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许多人眼睛红肿,不时用漆黑的手背去擦,在脸上留下更脏的污痕。 熬盐场的外围风向处,搭建著大片低矮的草棚窝铺,显然是这些灶工及其家眷的棲身之所。 棚户区毫无例外地被瀰漫的盐烟覆盖,衣物晾在竹竿上,不一会儿便蒙上一层白霜。 几个瘦小的孩童就在棚屋间追逐,妇人抱著婴孩坐在门口,麻木地看著这一切。 他们的头髮、眉梢,甚至眼睫毛上都凝结著细微的盐晶。 李彻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怜悯在这种地方是轻浮的,甚至是一种侮辱。 这不是天灾,而是他们世代如此、赖以活命的生计。 而李彻要做的,是从他们手中夺走这些活计...... 第1079章 当面密谋 想到这里,李彻也有些沉默了。 他不再看那些僚人,只是默默骑著马,向前走去。 杨桐偷眼覷著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心中七上八下,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山鸡。 和蜀地的官员们不同,杨桐是完全不知道李彻会来。 甚至在他印象中,皇帝刚刚继位,此刻应该好好待在帝都呢。 深山老林的消息极其闭塞,李彻南巡入蜀的风声,硬是一丝也没刮进山坳里来。 杨桐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满地盐滷的破地方,怎么就引来了一尊真龙。 不过杨桐有个特点,想不通的事绝不多想,只琢磨眼下该怎么办。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皇帝那是云端上的存在,他这等人只是沾著个边儿,可能转眼就粉身碎骨。 更何况,自家事自家知,他自己本身就不乾净。 不说这盐井的勾当,他这盐监的官身还是家里使了银钱,从蓉城吏房那儿捐来的。 杨桐家里几代都是蓉城小吏,攒了些钱帛,又认得几个门路,才给他谋了这么个出身,指望著改换门庭。 可实际上,小吏就是小吏,一辈子都成不了官,融不进的圈子不能硬融。 在魏祥这等正经官员眼里,杨桐的盐监之职根本算不得官,连个流外杂职都算不上。 不过是有些人巧立名目,弄出来捞钱的虚职罢了,甚至还不如一些轻快的小吏呢。 杨桐上任后很快也明白了,自己这辈子大抵是要陷在这深山,日日夜夜与僚人、盐烟打交道了。 莫说光宗耀祖了,能活著走出深山,落叶归根都算是命大了。 所以,李彻的到来对他而言虽然惊悚,但也是一种希望。 对皇帝这等高高在上的存在,自己的那点齷齪事儿算得了什么? 若能入了皇帝的眼,那才是真正的通天之梯! 此时,眾人已来到官廨。 所谓官廨,不过是夯土围了个院子,里头搭了一幢竹木搭的二层小楼。 但比之外面僚人的草棚窝铺,已是天上地下。 院中有穿著布衣的小廝低头伺候,空气里也少了那股刺鼻的烟滷味,反倒有股淡淡的的竹子清气。 迴廊下面,还站著几个衣衫单薄的僚人女子,正一脸惊慌地看著他们,长相称不上清秀,但勉强能看进去至少不嚇人了。 李彻心下明了,別看这杨桐对自己固然毕恭毕敬,但在这弱肉强食之地还能镇住僚人,就说明他绝非是善与之辈。 平日里,怕也是十足的土皇帝做派,没少祸害僚人女子。 杨桐见皇帝目光扫过,心头一紧,连忙呵斥那些女子退下。 若来的是蓉城的一个小官,他少不得要用这些僚女好好招待一下。 但面对皇帝,他连这份心思都不敢起。 这等山野女人,连自己都看不上,岂能用来取悦皇帝》 就好像上司出差想要去消遣消遣,你抱了个充气娃娃回来,还是租的二手的便宜货,一股子橡胶味...... 莫说升职加薪了,怕是第二天就因为左脚先进门被开了。 李彻也不点破,只看了身旁的秋白一眼。 秋白会意,立刻带几名亲卫进入小楼,里外仔细搜查一番。 確认无虞后,才出来对李彻点了点头。 李彻这才扶著腰间佩剑,举步走了进去,一眾文武也跟著走了进去。 屋內陈设不算太寒酸,一张宽大的竹製公案居於主位,后面摆著张铺了兽皮的木椅。 两侧则放著几个蒲团,空气中那股竹木气味淡了些,但却多了一丝薰香的味道。 显然,这里是杨桐办公之处,僚人应当不会有这番雅致。 李彻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看向门外,开口道:“杨桐是吧,进来说话。” 杨桐一直候在门外,只敢弯腰进来,却依旧低著头。 又听皇帝说道:“让那个头人也一起来。” 杨桐愣了一下,连忙回身把手足无措的阿荼那也拽了进来。 李彻看向魏祥、罗月娘等人:“都下去歇息吧,朕有事问他们。” 眾人躬身退下。 屋內除了杨桐二人和李彻外,只剩下贏布按剑立於门侧,秋白与胡强一左一右站在李彻身后半步。 这无形的威压,让杨桐和阿荼那更是大气不敢出,垂手立在下方。 李彻也没想嚇唬他们,对於此等小人物还无需手段,便直接开门见山道:“朕来此为何,你们想必还不清楚。” 杨桐连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李彻道:“朕南巡至蓉城,查阅盐铁帐目之时,发现盐课亏空甚巨,故亲至各盐井查看,尔等究竟作何勾当?” 杨桐嚇得腿一软,差点又要跪倒。 想起皇帝先前的话,只得强行挺住,只是腰弯得更深:“陛下容稟,微臣......” “你先別说话。”李彻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闷声不响的阿荼那,“你为何一言不发?” 阿荼那见皇帝问自己话,嚇得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嘰里咕嚕说出一串僚语,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李彻眉头微蹙:“此人不懂庆语?” 杨桐忙答:“是,陛下,阿荼那头人不通庆语。” 听闻此言,李彻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桐一眼。 据他所知,那些羌蛮、生僚便罢了,这些熟僚可是很多都会夏语的。 一个不懂庆语的僚人头人,意味著与官府的所有往来沟通,岂不全由杨桐一人掌控? 自己没看错,这个杨桐果真不简单啊。 但他却是暂不深究,转而问道:“如今慈盐部,盐课几何?有庆人多少?僚人多少?” 杨桐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回陛下,慈盐部现有盐井二十三口,在册灶丁、巡防公人共计三百二十七名,熟僚约一千户,每月產盐......” “且慢。”李彻抬手止住他,隨即用眼神示意秋白。 后者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正是从蓉城府调取的盐务简录。 李彻翻开几页,对照著看了看,才道:“你继续说。” 杨桐定了定神,將每月產盐量、上交蓉城府数量、留存数量、大致耗费等一一报出,数字清晰,似早已烂熟於心。 李彻一边听,一边与册上所载粗略比对,不时微微点头。 待杨桐说完,李彻再看向这黑胖官员时,眼中倒是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欣赏。 “若你所言属实。”李彻合上册子,“每月七成盐產都上交了蓉城,数目的確不少,你这盐监倒算得力。” 七成已经不少了,李彻来前预估,在各方层层盘剥之下,官府能实收三四成便算不错。 毕竟盐利涉及颇大,僚人留一些,路上消耗一点,羌蛮部落还要参一手...... 除非杨桐作假,但帐却能对得八九不离十,即便他真的掺假了,这记忆力也是不差的,是个人才。 杨桐紧绷的肩膀鬆了松,连忙道:“微臣不敢欺君。” 李彻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目光微凝:“那你是如何应付南边羌蛮的,又如何让这些僚人甘心只拿三成?” “据朕所知,这些人可不好说话吧,看不见足够的利益,他们能容你?” 杨桐身体明显一僵,他嘴唇嚅动了几下,眼神陷入挣扎。 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突然扑一声跪倒在地。 李彻见状,不由得眉头皱起:“朕说了,不喜人跪,你胆敢无视朕的话?!” “陛下!”杨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头重重磕在地上,“臣......臣有罪!” “罪在何处?”李彻语气平静,对此似並不意外。 朝廷管控不力,蜀地也不是什么廉洁的宝地,坐拥这等差使没点猫腻,那才是见鬼了呢。 杨桐抬起头,脸上涕泪交加,却说出了一句让李彻都稍感意外的话: “臣......臣为了掌控盐井,犯下了谋杀之罪!” 谋杀?! 李彻心中都是一惊。 本以为此人最多贪墨、剥削一些,若是数目不大,警告一番就是了。 却未曾想,他竟然直接自爆了? 不过,观其为人处事,不像是莽撞之辈,莫非別有隱情? 李彻目光一锐,沉声问道:“杀了何人?” 杨桐颤声道:“臣杀了慈盐部原来的头人,阿骨剌!” 李彻倏然看向一旁,头人阿荼那依旧跪著,一脸的茫然之色。 他不由得问道:“那此人......” 杨桐叩首:“阿荼那是阿骨剌的亲弟。” “他不知道你杀了他兄长?”李彻的声音沉了下来。 杨桐摇头:“不知,他不知。” 此言一出,不仅李彻眼神骤冷,门边的贏布、身后的秋白亦是瞬间手按刀柄,目光如钉子般刺向阿荼那。 胡强没什么反应,因为他没听懂。 当著弟弟面承认杀了人家哥哥,这僚人若是稍有血性,怕是都得暴起伤人。 阿荼那却听不懂几人在说什么,也被这骤然升腾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 他顿时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哀鸣。 见阿荼那反应不似作偽,李彻才略一摆手,止住眾人的动作。 这杨桐也是,胆子真够大的。 哪怕人家听不懂,这事也不好当面说啊,什么牛头人恐怖剧情? 李彻重新看向伏地不起的杨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1080章 你把我的官当了? 杨桐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脖颈后的肥肉叠出深深的褶皱,汗珠顺著髮际线滑落,砸在夯土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臣来此地上任时,此地盐井说是由朝廷辖制,实则全握在老头人阿骨剌手里。” “阿骨剌极为悍勇,熟僚畏之如虎,又颇通庆话,与南边羌蛮皆有勾连。” “盐井每月產之盐,他能截留近半,交上去的不足三成,还儘是次等货色。” “朝廷派来的税吏、护兵,要么被他用盐巴、女人买通,要么就莫名其妙死在山里。” 他顿了顿,瞥了一下旁边懵然不觉的阿荼那,继续说道: “臣那时年轻,家里了钱把臣送到这鬼地方,本想捞些资歷,谁知是这般局面。” “臣也曾试著与他分说利害,劝他多交些,好歹面上过得去,可那阿骨剌......” 杨桐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他当著许多僚人的面,將一袋盐砸在臣脸上,说『庆官如过山的雀,叫几声便飞走了,盐井和命都是大山的,而大山是我的』。” 李彻见其呼吸急促,也能想到他当时有多屈辱。 好不容易买了个官,结果在蓉城给官员世家当孙子,跑到山里还要给僚人当孙子。 是个带把的都不能忍。 “臣知道,要么被他像前几任一样架空了,要么就得除掉他。”杨桐的声音低了下去,“可硬来不行,阿骨剌在熟僚里威望太高,身边隨时跟著十几个最凶悍的僚人,臣手下那些个老弱残兵,还不够他塞牙缝。” “继续说。”李彻淡淡道。 “臣开始等,也试著笼络人。”杨桐用下巴指了指旁边匍匐的人,“阿荼那是阿骨剌的亲弟弟,但性子懦弱,对部族事务从不上心,也不像他哥哥那样学庆话、交羌蛮。” “臣就时常请他喝酒,送他些山外的小玩意儿,一来二去,算是有了些交情。” “臣等了快一年,机会终於来了。”杨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南边的白狼羌和另一个羌部为爭草场廝杀,求到阿骨剌这里,想要盐巴换铁器支援。” “阿骨剌想两头吃好处,又怕引火烧身,决定亲自去南边与两边羌酋会面谈价,那里不是他的地盘,护卫不会带太多。” 李彻的手指在竹製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也来了兴致:“你动了手?” “是。”杨桐承认得乾脆,“臣买通了两个常走山路的熟僚,他们对阿骨剌的霸道早有怨言,臣让他们提前埋伏在阿骨剌回程必经的一处险要山涧,等他的马队经过时,射杀了领头开路的护卫,引发混乱,然后推下了事先鬆动的大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哑:“阿骨剌和他的贴身护卫,连人带马全被埋在了塌方的乱石下面。” “事后,臣带人恰好巡山经过,只找到几具残缺尸体和破碎的衣物,山涧水流湍急,其余的大概冲走了。” 李彻接了下去:“隨后你就你扶持了这个阿荼那上位?” “是。”杨桐道,“阿荼那在部族里没什么根基,但他是老酋长的儿子,阿骨剌的亲弟弟,身份足够了。” “他胆子小不懂事,而且又贪杯......臣帮他料理了部族里两个最有威望的老人,剩余的僚人见阿荼那被臣扶持著,每月还能比阿骨剌在时多分到一点点盐巴,也就默认了。” “所以,现在每月上交七成盐,是你定的规矩?”李彻问道。 “是。”杨桐点头,“阿荼那不管事,实际產盐多少,如何分配,都是臣说了算。” “臣把上交的比例提高到七成,一是想做出政绩,看看有没有机会调离,二是也怕真有较真的上官来查,多交一些,帐面上就好看一些。” “至於部族留下的三成,扣掉消耗和给阿荼那的份例,臣自己也留了一成,以作不时之需。”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只有肩膀微微起伏。 李彻沉默了片刻,目光停在杨桐肥硕颤抖的脊背上。 “那南边的白狼羌呢,他们肯罢休?” 杨桐答道:“我和这里的僚人说,老头人就是被白狼羌的人杀死的,让他们修缮城寨防范他们,並断了他们的交易。” “然后我以练兵为藉口,从熟僚中挑选懂夏语,並亲近庆人的僚人当兵丁。” “本以为总要和白狼羌做过一场,但这些年罗將军一直派兵征討羌蛮,白狼羌消耗甚大。” “他们来过几次,见此地防卫森严,便打消了攻打的念头,转而去其他盐井了。” 此言一出,就连一直在门口守著的贏布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好一个釜底抽薪、驱狼吞虎的连环计。 此人若是不为官,当个將军没准也能闯出些名堂来。 “你倒是坦白。” 李彻轻轻开口,眼中仍是没有喜怒:“杀了朝廷羈縻的头人,掌控盐井,欺上瞒下......按律,哪一条都够你死几次了。” 杨桐身体一颤,没有抬头,只是將额头更紧地贴住地面:“请陛下降罪。” “不过,”李彻话锋一转,“能在短短一两年內,將这混乱的盐井整治得条理分明,上交盐额远超以往,控制住熟僚部族,还能应付南边的羌蛮......也算有些手段。” 杨桐心中狂喜,屏住了呼吸。 “朕不杀你。” 杨桐浑身一颤,隨即又是额头『咚咚』撞地,李彻都怕他把脑子撞出来。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李彻任由他哭嚎了几声,才淡淡道:“朕问你,盐场里做工的皆是僚人,未见庆人灶丁,那些庆人去哪里了?” 杨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喘著气回道:“陛下圣明洞察,这熬盐的烟气伤人肺腑,轻则咳喘不止,重则短命暴卒。” “臣虽不才,亦知庆人是陛下子民,岂能驱之於毒瘴之中?” “故只令庆人兵丁负责监工、巡防、押运,其居所亦特意设在上风口,远离灶场。” 李彻眉梢微挑:“哦?那这些僚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夜劳作於毒烟之內,你就这般对待归你辖制之民?” 杨桐脸上肥肉抖了抖,眼中掠过一丝精的光芒:“陛下容稟,製盐的这些灶工皆是真正的僚人,他们只认头人,不认王法。” “微臣初来时,便知难以恩义结其心,武力慑其亦非长久之计,唯有令其疲於奔命,终日为一口吃食挣扎,无暇他顾,身体羸弱,心思麻木,方才好掌控。” “至於那些可用之僚人,微臣则选其健壮者充入护兵、巡丁,给以稍好衣食,使其有別於灶工,自然为臣所用。” 他偷覷了一下皇帝脸色,见无怒色,才继续道:“山林之中的生僚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只要盐井在此,便不愁无人可用。” “只要不影响出盐,多死一些,少死一些无所谓,去山那边再抓些来补上便是。” 李彻听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杨桐心底莫一寒。 “朕知道了。”李彻身体向后靠了靠,“杨桐,你是个明白人,朕让你自己说,想从朕这里討个什么?” 杨桐瞳孔骤缩,心中狂喜:“微臣只求能留在陛下身边,若能为陛下执鞭坠鐙,便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李彻笑骂一声:“你想得倒美!你方才在关外那番做派,已是將『佞臣』二字写在了脸上。” “朕便是有心用你,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岂能容一个幸进諛臣常伴君侧?整日的弹劾奏章,就能烦得朕不得安生。” 杨桐满腔热望如被冰水浇透,脸色霎时灰败。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彻话锋一转:“这样吧,朕先予你一个『蓉城盐运使』的职衔,暂留行在听用,待朕离开蜀地时,你去晋王麾下效力。” 晋王如今是总理蜀地政务的省长,到他身边虽非直入中枢,却也是从天边荒野踏入了权力藩邸,堪称一步登天。 杨桐绝处逢生,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臣......臣谢陛下天恩!必竭尽犬马,不负陛下重託!” “行了,下去吧,收拾妥当后,隨朕勘察盐井。”李彻摆了摆手。 杨桐又磕了两个头,才弓著身,拽著一脸茫然的阿荼那倒退著出了竹屋。 屋外,魏祥、罗月娘等一眾文武並未远去,皆静候在院中。 见杨桐出来,眾人目光淡漠地扫过他狼狈的姿態,皆是面露不屑之色。 杨桐一个也不认识,却不敢怠慢,只是陪著笑脸,向诸位大人挨个躬身行礼。 便是无人理会他,礼节仍是做足了。 直到行至末尾,杨桐终於看到个眼熟的面孔,魏祥。 他连忙凑上前,深深一揖:“下官见过魏公。” 魏祥正望著盐场方向出神,闻言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隨口道:“陛下吩咐完了,莫不是给你升官了?” 杨桐忙不迭点头,脸上挤出感激的笑:“蒙陛下天恩,擢升下官为蓉城盐运使。” “嗯,盐运使,不错,是个实......”魏祥顺口应著,话说一半,陡然卡住。 他缓缓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看著杨桐:“你说什么?盐运使?” 杨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回道:“是......陛下亲口所言,蓉城盐运使。” 魏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前任盐运使是谁来著......好像是我自己吧? 不是......你把我的官当了,我当什么? 第1081章 未爆发的火山 竹屋內,秋白替李彻倒了杯清水。 虽然杨桐准备了热茶,但秋白一向谨慎,並不敢让李彻喝。 见李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杨桐忍不住低声道:“陛下让那杨桐当盐运使,魏祥怎么办?” 李彻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隨即道:“魏祥为人本分,办事也勤勉,但性子过於求稳,魄力不足。” “盐铁之事牵涉利益盘根错节,非锐意果决者不能釐清,朕打算调他去蓉城太守府,那里的民生政务更需要踏实的人。” 秋白又道:“可这杨桐......一看便是諂媚小人,陛下竟然会用他?” 这种话涉及了皇帝的用人之道,也就秋白这等追隨李彻的老人才敢问。 “小人?” 李彻啜了口水,抬眼看向秋白,笑了笑:“秋白,你跟朕多年,看人怎么还停在表面?” “何为小人?只知阿諛奉承、损人利己而无半分担当者是为小人!而这杨桐呢?” 他放下水杯,屈指数道:“他家中小吏出身,肯使钱谋这山野苦差,是蠢吗?” “来了之后,面对处处针对他的头人阿骨剌,他没选择同流合污,也没束手待毙,而是隱忍布局,最终扳倒对方,將盐井实权抓在手中。” “行事手段虽毒了些,却为朝廷实打实多收了数倍盐课。” “他还让庆人远离毒烟,保住了在此地为数不多的庆人性命。” “他压制僚人手段可谓酷烈,可也仅仅是对待僚人如此,对蜀地,对大庆,却是没有亏欠一点的。” “这样的人......还小吗?” 秋白眉头微皱,隨即缓缓展开:“陛下是说,此人虽行径不堪,却於朝廷有大用?” “不错。”李彻頷首道,“他是个酷吏,也是个能吏。” “眼下要整合蜀地纷乱的盐政,正需要他这般熟知內情,且手段狠辣的人物去撕开口子。” “其心术確实有些发邪,但可以慢慢调教嘛,待盐政定了,届时留给三哥慢慢打磨便是。” 李彻早已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治理天下,身边就不能只有好人。 像是文载尹那般持正守心的君子,有几个也就行了。 有些脏活、硬活,需要杨桐这样的人去干,坏人比好人更好掌控。 “行了,歇得差不多了。”李彻起身开口道,“去盐井实地看看。” “喏。” 这一会儿休整,除了缓解旅途劳顿,李彻还让秋白做了些准备。 此次出行没携带口罩,李彻可不敢就这么走进盐场。 那蒸腾的盐烟虽然不比后世化工废气,闻一下就中毒,但吸多了也肯定不是好事。 便命人取来洁净布,裁成长条,用清水充分浸湿,分发给隨行眾人。 这东西至少能蒙住口鼻,虽然有些简陋,但却能阻隔些烟尘湿气。 连杨桐也得了一条,他接过湿漉漉的布条时,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又堆满受宠若惊的感激。 忙不迭系在脸上,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眼中由衷地闪过一抹复杂。 以小吏的身份闯入大庆官场,他从未感受过丝毫善意。 而这第一次,竟然来自於皇帝。 一行人便如此蒙著面,走下关城,踏入盐场之中。 靠近熬盐区,那股混合著咸卤、焦苦、汗腥的浓烈气味,透过湿布钻入鼻腔。 热气扑面,视野被翻腾的白雾与青烟遮盖,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 巨大的噪音將人包围,滷水沸腾的咕嘟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勺刮擦锅底的刺耳声...... 频率最高的,却是僚人工匠们根本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声。 李彻眯著眼,避开最灼热的灶口方向,扫过周遭。 他看到赤身的灶工在滚烫的灶台间移动,他们的皮肤被盐渍蚀伤、烫出水泡,还有面色紫紺的衰老灶工蜷缩在角落艰难地喘息。 杨桐小心翼翼地跟在侧后方,不时用他那口音浓重的官话解释几句,眼神却始终留意著皇帝的表情。 李彻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偶尔问一两句。 杨桐有的答得上来,有的则面露窘色。 显然,他虽然擅长权利制衡,但对於製盐的专业性问题就不太懂了。 李彻也没怪罪,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多面手。 越往熬盐区的核心走,那环境便越是令人心惊。 热浪扑面而来,如同有形有质的黏稠墙壁,將眾人包裹住。 灶工用长鉤掀开巨大的锅盖,向沸腾的滷水中投入新的盐料,一股裹挟著刺鼻咸腥的滚烫蒸汽喷薄而出。 即便蒙著湿布,那热气与微粒也顽强地钻入,呛得人喉头髮紧,肺叶都被咸涩的空气醃渍著。 只是这么一会儿,眾人已经觉得不適。 而那些僚人灶工,则近乎消融在这片白茫茫的毒瘴里。 他们的身影在浓烟中时隱时现,动作机械重复,咳嗽声更是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李彻亲眼看到,一个离得盐锅稍近些的灶工,在搅动滷水时被突然上涌的蒸汽扑了满脸。 他顿时捂著脸蜷缩在地,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很快,便有监工的僚人提著木桶过来,將一瓢冷水泼在他脸上。 隨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厉声呵斥著將他踢起来,再次推回灶边。 李彻的目光投向那些位於上风处的监工。 他们同样是僚人,但衣著相对完整,手持浸了油的皮鞭,眼神扫过下方的同胞。 只要看到哪个灶工动作稍慢,鞭影便带著破空声凌厉地落下,在灶工早已伤痕累累的脊背上增添一道新鲜的血痕。 挨打的人大多只是身体本能地抽搐一下,连痛呼都做不到,便麻木地继续手头的工作。 李彻不禁有些哑然失笑,以夷制夷的本事倒是让杨桐这小子学去了,还用在了这里。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有的。 用僚人治理僚人,下手比庆人狠多了,这招李彻自己当年也没少用。 然而,隨著僚人们意识到来了一群衣著光鲜的外来者时,氛围开始悄然变得异样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灶工直勾勾地望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属於活物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麻木。 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就那么定定地看著。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像是蔓延开来的瘟疫,越来越多的灶工停下了手中动作,將目光投向李彻一行人。 监工们发现了异常,对著灶工们怒吼著,手中的皮鞭挥舞得如同狂风暴雨。 皮鞭抽裂了皮肤,带起一溜溜血珠,可挨打的人却如同失去痛觉的木头,只是固执地望著这边。 上百双这样的眼睛匯聚过来,形成一种无声的压力,一行人顿时感觉情况不太对了。 罗月娘一步抢到李彻侧前方,手已紧紧按在刀柄上:“陛下,情形有些不对,请陛下即刻移步!” 秋白、贏布等亲卫也早已收缩阵型,將李彻牢牢护在中心。 李彻同样感到了一股寒意自四面八方而来。 自己也算是久经战阵,却从未感受过这种绝望又麻木的注视,只觉得从心底发瘮。 他没有犹豫,对罗月娘微一頷首:“走。” 在亲卫的护卫下,一行人缓缓向盐场边缘退去。 好在,那些沉默凝视的灶工並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目送著他们离开,直到李彻等人的身影被盐灶的烟雾遮挡,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才缓缓转回去。 退出熬盐区,回到相对清爽些的空地,杨桐已是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受惊了,臣罪该万死!是臣管束不力,让这些卑贱僚奴衝撞了天顏......” 李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转身,望著那片浓烟滚滚的盐场。 良久之后,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看到了吧?你的法子或许能管用一时,但用不了一世。” “人非草木,更非土石,他们已经被压迫到了极处,今日他们只是看著,明日呢?” “兔子急了尚会咬人,何况是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如同疯魔的羌蛮士兵,和树林里野兽一样的生僚。 盐场里的灶工,与那些山野中呼啸来去的生僚,其实流著同样的血。 继续这样竭泽而渔地压榨,无异於將这群熟僚逼成野兽。 杨桐深深低头,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陛下圣明,臣惶恐。” “改吧。”李彻收回目光,看向杨桐,“不止盐税章程要改,这製盐的法子,对待这些灶工的法子,都得改。” “不能把人往死里用,蜀地盐政更不能建立在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之上。” 杨桐脸上露出苦涩,却不敢反驳,只应道:“是,臣谨记。” 李彻沉吟片刻,问道:“杨桐,你可能联络到其他盐井的主事之人?” 杨桐一怔,抬头小心道:“回陛下,各盐井相距甚远,山路难行,平素往来不多......” 但想起这里陛下对自己的第一个命令,他还是硬著头皮道: “但若陛下有旨,臣可以设法传递消息,邀他们前来。” 李彻淡淡道:“不可提及朕在此处,儘量將能主事的人请来。” 杨桐咬牙应道:“微臣遵旨!必尽力安排!” 第1082章 你们蜀人这么好客的吗? 当晚,李彻並未留宿於关城內,而是带著亲卫在关外扎营。 城內的空气污浊还在其次,白日所见那些僚人灶工麻木的眼神,才让他真正觉得危险。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神,李彻可不会睡在一群野兽旁边。 第二日,杨桐派出数名精干信使,前往周边几个规模较大的熟僚部落。 慈盐部在此片山区算是大族,但放在整个蜀南僚区便排不上號了。 以杨桐的势力,也仅能触及这方圆百十里的地界。 不过,这也足够了。 李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蜀南每一处盐井都走一遍,亲自梳理盐政。 他是皇帝,不是保姆。 大庆的疆域横跨东西南北,他的目光所及是整个帝国的棋局。 蜀地之事,终须蜀人自决,终究要让魏祥、杨桐这样的人去做。 他此刻要做的,是立下一个规矩,教会杨桐该如何去做。 又过了几日。 清晨,李彻正在营帐外的空地上,隨虚介子学习云梦山一脉的导引养生之术。 秋白快步走近,低声道:“陛下,杨桐求见,面色不佳。” 李彻收势,气息平復,点了点头。 很快,杨桐便低著头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沮丧之色:“陛下......臣无能,辜负圣望!” “说事。”李彻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那些信都白送了!”杨桐哭丧著脸,“附近几处大的盐井,黑岩部、白溪部、还有更远些的青藤峒,接到臣的信,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原样退回。” “黑岩部的信使更是带话回来,说慈盐部投靠了蜀人,是僚人的叛徒,他们的头人阿古力直接杀了臣的一个信使,將人头扔在了交界处。”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显然觉得这差事办得极其丟脸。 李彻听完,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这等弱肉强食之地,有再好的盐法也没用,到底还是要靠拳头说话。 “杨桐,接下来你在朕身旁好好看著,朕只教你一次。” 杨桐愕然抬头,完全不能理解话中含义。 李彻却已不看他,而是面向秋白扬声下令:“擂鼓,聚將!” “喏!”秋白凛然应命,转身大步而出。 不多时,雄浑的战鼓声便在营地中隆隆响起。 脚步声、甲冑碰撞声迅速匯聚,肃杀之气代替了清晨的寧静,在山岭间瀰漫开来。 李彻整了整袖口,不再看地上犹自发愣的杨桐,举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杨桐如梦初醒,连滚爬起,小跑著跟上。 是的,李彻的办法就是打。 先打疼他们,再去拯救他们! 。。。。。。 黑岩峒的山寨比慈盐部更为粗獷险峻。 巨大的原木柵栏依著陡峭山崖围出寨墙,墙头插著削尖的竹刺,掛著风乾的兽头和色彩斑驳的粗布幡旗。 峒主阿古力的大帐,则是半嵌入山壁的一个宽敞岩洞,洞口悬掛著熊皮帘子。 此刻,岩洞內篝火熊熊,烤肉的焦香与土酒的辛辣气味混杂瀰漫。 阿古力赤裸著筋肉虬结的上身,胸前用靛青染料刺著狰狞的山鬼图腾。 他仰头灌下一竹筒酒,將空筒隨手扔到一边,隨即哈哈大笑。 “阿荼那那个软骨头,还有他身边那条肥狗杨桐。”他环视著围坐的几名心腹头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火堆里,“居然敢送信来,说要共商盐务?” “哈哈哈哈!他杨桐算什么东西!一个用盐巴买来的官,也配叫我去和他商议?”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头目嗤笑道:“听说那杨桐把阿荼那当泥神像供著,盐井的事全是他说了算,上交蓉城的盐比以前多了不少。” “呸!”阿古力狠狠啐了一口,“那是拿我们僚人的血汗去討好蜀人!” “盐井是祖神赐给我们僚人的,山是我们的山,地是我们的地,熬出的盐就该由我们来决定给谁!” “他慈盐部自甘墮落,去做蜀人的狗,还想让我们也学他们摇尾巴?” 说话之时,一旁的老巫师盘坐在兽皮上,拨弄著几块沾著油污的骨头,浑浊的眼睛盯著跳跃的火苗。 阿古力又吹嘘了几句,其余人纷纷附和。 老巫师看著手中的兽骨,突然开口道:“阿古力,信使的人头送回去了,杨桐不会善罢甘休。” “慈盐部不足为惧,但那杨桐可是蜀人,说不定会找救兵。” 阿古力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腕骨上的铜环叮噹作响:“怕什么?蜀人的兵马又不是第一次来!” “这大山就是我们的铜墙铁壁,他们的马进不来,盔甲重得爬不动山,以往哪次不是转悠几天,吃够苦头就滚蛋了?” “就算他们真敢来打!”他抓起靠在石壁上的沉重铁刀,“无需其他部族,我黑岩峒一千余勇士,就能在山林里活剥了他们的皮!” 他再次举起酒筒:“来!喝酒!等过两天,说不定咱们还能去探望一下慈盐部,看看那条蜀人肥狗到底从主子那儿得了多少好处,也该分润给我们黑岩的兄弟......” “喝!” “峒主说得对!” “蜀人算个屁啊!” 岩洞內响起一片附和,酒气更浓。 就在阿古力仰头灌下筒中酒时。 轰!!! 一声沉闷如夏日闷雷,从寨门方向炸开! 整个岩洞都隨之震颤,碎石和尘土簌簌从洞顶落下,掉进火堆里激起一片火星。 狂笑声戛然而止。 阿古力举著酒筒的手僵在半空,酒水洒了一身。 洞內所有人都愣住了,茫然地互相对视。 “什么声音?”刀疤头目迟疑道。 “是雷?”有人不確定地说。 “不对!”老巫师猛地抬头,脸上皱纹挤压,“不是雷!是蜀人......” 他的话音未落。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清脆的爆响声,如同疾风骤雨般响起,中间夹杂著尖锐的唿哨声。 “敌袭——” 寨墙方向,传来了僚人惊恐的嘶吼,但很快又被更多的爆响音淹没。 阿古力一把扔掉酒筒,抄起铁刀,赤红的眼睛里满是震惊:“是蜀人?!他们怎么敢?”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是砍了杨桐的信使,可那人也是僚人,不是蜀人啊。 而且,即便是蜀人又如何? 自己掌握著盐脉,以前出了这种事情,蓉城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那声音,绝对不是弓弩能发出的......那到底是什么武器?! “跟我出去!杀光这些蜀狗!” 阿古力却来不及想这么多,他怒吼著带头冲向洞口,一把扯开熊皮帘子。 洞外的景象让他瞬间血冲头顶,又骤然冰凉。 原本寨门所在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冒著黑烟和火光的缺口,破碎的木块飞溅得到处都是。 寨墙的缺口附近,几十个僚人战士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地。 这些人身上並没有箭矢,而是可汩汩冒血的可怕窟窿,有的人甚至肢体残缺。 硝烟瀰漫的缺口外,一队队穿著暗色统一服饰,队列严整得可怕的士兵,正平端著一种乌黑鋥亮的细长管子,踏著满地狼藉涌入寨中。 “放箭!拦住他们!”阿古力目眥欲裂,挥舞著铁刀狂吼。 残余的僚人开始执行首领的命令,零星的竹箭从木棚后射出。 然而,那些入侵者甚至没有举盾。 只听一阵如同铁钉敲击的『咔嗒』声后—— 砰!砰!砰! 火光从那些管子前端连续喷吐,白色的硝烟成片腾起。 僚人惨叫著从高处栽落,射箭的人刚露出身形,便捂著胸口倒地不起。 而他们的箭矢射在敌人身上,只是软趴趴地弹开,连一个人都没能射倒。 实力差距太大了。 如今的庆军,完全可以做到不和敌人近战肉搏。 管你是杰森斯坦森还是郭达,身上肌肉块子再硬,挨一枪子你不疼啊? “峒主!走!从后山走!”刀疤头目脸上也失去了血色,连拉带拽,將呆若木鸡的阿古力往后拖。 老巫师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阿古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冷漠的士兵已经控制了寨门,他们並不追杀溃散的僚人,而是径直朝著寨中心杀来。 在那些士兵的后方,一个穿著玄色戎装的身影被一眾骑兵簇拥著,缓缓策马踏过寨门的废墟。 。。。。。。 马蹄踏过狼藉的寨道,李彻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朝著山寨中央那最显眼的岩洞大帐行去。 沿途偶有躲藏在木棚阴影中瑟瑟发抖的妇孺,还有瘫软在地的僚人伤员,他都未投去一瞥。 岩洞口,熊皮帘子已被撕裂。 几个僚人头目瑟缩在角落,阿古力被两名亲卫反剪双臂,死死押著,按倒在篝火前的地面上。 他脸上沾著菸灰,额头青筋暴起,却仍在奋力挣扎,口中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他终究还是没跑掉。 李彻在距离他几步外站定,挥了挥手。 亲卫略微鬆了些力道,让阿古力能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相触。 阿古力赤红的眼中满是不甘,他死死瞪著眼前这个年轻的蜀人首领,用生硬的庆语嘶吼道:“蜀狗怎敢偷袭?有本事放开我,我们用刀说话!” 李彻微微俯身,平静地问出了第一句话: “朕叫人传信,邀尔等前来商议盐务,你为何不来?” 此言一出,阿古力瞬间愣住了。 不是为了夺盐井?不是为了抢女人粮食?也不是为了剿灭他们? 仅仅是因为......没去赴约? 不是......你们蜀人这么好客的吗? 第1083章 一网打尽 阿古力没听懂李彻的自称,还不清楚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何等地位。 他虽然懂一点庆语,但教他庆语的人显然没敢教他『朕』这个字的含义。 不过,从李彻的装扮和行为举止上也能看出来,这个人绝对不一般,必是蜀人中的贵人。 阿古力是个纯粹的僚人,他从来都不理解,蜀人贵人的脑迴路。 就因为自己没理会那封信,杀了所谓的信使,就引来这雷霆天火,灭门之灾? 看著李彻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阿古力脸上的肌肉扭曲著,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僚人也会爭斗,但都是为了女人、盐巴、粮食。 而蜀人则不同,他们有时还会为所谓的尊严、道义、面子而战,这是阿古力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了老巫师那未说完的警告,再看著面前年轻人的眼神,心中是说不出的悔恨。 那不是来征伐的眼神,而是一个主人,因为僕从未曾应召,而前来责问的眼神。 李彻直起身,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既然请帖送到了,你们又不肯来,那朕只好亲自来请了。” “现在说这些何用?”阿古力垂著脑袋,“败则败矣,不过一死罢了,大好头颅你拿去便是。” 李彻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谁说要杀了你了?” 阿古力更疑惑了:“你等不是为了杀我,而夺取盐井?” 李彻冷笑一声,不屑道:“若只是想要你的人头,还需要朕亲自来?你当你是谁?” “只要朕说一句话,有大把的勇士愿意替朕取你头颅!” 不是李彻吹嘘,以他手下亲卫的实力,就这么一个小山寨,只需一员偏將加上一百名士兵就能攻破。 阿古力看向一眾人:“那你们是......” “朕是找你和合作的。” 阿古力:??? 合作? 谁家合作之前,把对方家里房子都拆了啊? 看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李彻也是懒得多解释。 这群蛮夷是沟通不了的,只能打疼之后,才能勉强听懂人语,对此李彻有著吩咐的经验。 他略微侧首,对身后的秋白道:“带上他,黑岩峒所有能管事的一併请走,寨子暂由我军接管。” 秋白拱手应下:“喏!” 李彻又看向贏布:“清点盐井、户籍、存粮,反抗者格杀勿论,逃入山林的则不必深追。” “喏!” 说完这些,李彻直接转过身走了。 阿古力喉头滚动,还想衝著李彻的背影说些什么。 可李彻已经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拨弄起地上老巫师遗落的占卜兽骨:“不错不错......这东西好好收起来,莫要弄坏了,朕要收藏起来。” 似乎在他的心中,那些东西比一个愤怒的彪悍峒主更有趣些。 名为秋白走上前,对押著阿古力的两名士兵微一頷首。 那两人立刻发力,將阿古力的胳膊又往后拧了几分。 剧痛传来,阿古力闷哼一声,还想要反抗一二。 然后便惊怒地发现这两个看起来並不算特別魁梧的士兵,手劲竟大得惊人。 指节如同铁钳,锁得他筋肉骨骼咯吱作响,丝毫挣扎不得。 这与往日接触过的蜀军截然不同,那些蜀军的身体素质不差,比普通僚人强过不少,但却是远远不如从小就有神力的自己。 阿古力越是不服,越是用力反抗,两名士兵的力道也就越大。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套上枷锁的野牛,只能被半推半架著,踉蹌走出岩洞。 洞外日光刺眼,山寨內虽一片狼藉,却並无烧杀抢掠发生,更无人欺辱僚人女子,屠杀普通僚人老幼。 那些穿著奇怪暗色服饰的士兵,正有条不紊地將倖存的僚人驱赶到几处空旷地集中看管。 更让他意外的是,还有一些手臂上缠著白色布条的士兵,正穿梭在人群中,为受伤的僚人包扎伤口,对周遭或恐惧、或仇恨的目光视若无睹。 阿古力心中惊疑更甚。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攻破寨子真的只是为了自己? 如今寨子已经破了,盐巴、女人就在他们面前抬手可得,可他们竟能忍住掠夺和毁灭的欲望? 那个年轻得过分,却拥有可怕威势的蜀人贵人,又究竟是谁? 未等他想明白,已经行至山寨边缘。 几辆以坚固木料和铁条打造的囚车停在空地,周围有十余名士兵看守。 这些士兵神態放鬆,甚至彼此低声谈笑,见到秋白押人过来,一个队长模样的老兵咧嘴笑道: “侯爷,又逮著一个?嚯,这块头,看起来是个硬茬子啊!” 能这般隨意与秋白说话的,显然是极亲近的奉军旧部。 秋白点头,拍了下阿古力结实的后背:“黑岩峒的头人,也是陛下亲口要的人,好生看管,別出岔子。” 那老兵闻言,上下打量阿古力几眼,咂咂嘴:“可惜了这身板子,要是肯降,留在军中当个陪练的沙包倒不错。” 见其言语间並无多少尊重,像是评价一件器物,阿古力不由得对他怒目而视。 老兵也不恼,像是看哈基米哈气一样,笑眯眯地回望阿古力。 开玩笑,奉国老兵哪个手中没有几十个异族的姓名,能被一个区区僚人头人嚇到? 秋白立刻瞪了他一眼:“別说我没提醒你,你可莫要乱搞!” 老兵訕笑一下,不再多说,挥手让士兵打开其中一辆囚车的门。 那囚车四壁封闭,只在顶部留有几条缝隙透光,里面已然影影绰绰。 阿古力被推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合拢,又被士兵在外面插上粗大铁栓。 光线陡然昏暗,一股混合著汗味、土腥和淡淡血腥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他眯著眼,待瞳孔適应了昏暗,看向囚车內的几个人影。 整个人如遭重击,僵在了原地。 白溪部那个总是阴阳怪气的头人,青藤峒以狡猾著称的老傢伙,浪洞部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竟然全都在! 他们或坐或靠,个个灰头土脸,衣袍破损,脸上带著淤青,眼神疲惫而复杂地望向他。 短暂的死寂后,白溪部头人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看,我说什么来著?阿古力再勇武,不也乖乖进来了?” 青藤峒的老头人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瞥了阿古力一眼:“黑岩峒的寨墙不是號称最坚固么?崩得倒是比谁都快。” 另外几个头人则是重重嘆了口气,低下头去。 阿古力喉咙发乾,声音有些嘶哑:“你们......你们也是被蜀人......” “不是蜀人。”浪洞部头人闷声道,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庆人!” “杨桐那狗东西送信,我没理会,结果昨天夜里刚刚睡著,寨子就被庆人摸上来破了。” 另一个头人接口,语气充满怨愤:“庆人还说是要商议合作......哪有这般打上门来商议的道理?” “若是早知他们有这般武力,我等早早就降了,又何至於此?” 白溪部头人捶了一下身下的木板,恨声道:“最可恨是杨桐那廝!信里含糊其辞,他若早说是庆人的皇帝要见我们,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不来啊!” “皇帝!那是皇帝啊!” “皇......皇帝?”阿古力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瞪得极大,脑海中轰然炸响。 岩洞中那年轻贵人平静的语调,眾多士兵对他的恭敬,这支军队迥异的气度...... 此刻的阿古力,终於將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 不是蜀地的官员,不是边军的將帅。 是皇帝。 庆人的皇帝! 那个传说中统御万里疆土、生杀予夺的至高存在,竟然亲自来到了这蛮荒深山,就为了请他们这些山野峒主去商议盐务? 白溪部头人用一种看林子里傻麂子的眼神斜睨著他,哑著嗓子道:“不然呢?你没听见那位开口自称『朕』?那是庆人皇帝才能用的词!” “庆人的天下,可不是咱们僚人这般,在山沟子里拢几个寨子就能关起门称大王的。” 阿古力只觉得一股麻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感觉这个世界如此荒谬,已经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木壁,缓缓滑坐下去,先前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被碾得粉碎。 囚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吱呀作响。 载著蜀南几大熟僚部落的头人,驶向一个他们完全无法预料的未来。 车外,传来押送士兵轻鬆的閒聊声,混杂在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里,显得格外遥远。 旁边浪洞部那位一直唉声嘆气的头人,也开口道:“其实也未必是坏事,那小皇帝年轻气盛,跑这深山老林里,多半是为了显摆武功罢了。” “等下咱们服个软,夸讚他几句,再俯首称臣就是了。” “只要把他哄高兴了,没准他觉著威风够了,大手一挥把咱们放了,临走还能赏些金银绸缎。” “到时候,山还是咱们的山,井还是咱们的井,日子照旧过。” 第1084章 给我们修路? 这话引得几人暗暗点头。 他们祖辈辈跟山外的朝廷打交道,多是这个路数。 朝廷大军来剿,势大就暂时低头纳贡;大军一走,山高皇帝远,该怎样还怎样。 族人死绝了又怎么样,反正生僚像山里的野草,割不完,杀不绝。 而只要这山山水水还在,僚人便生生不息,朝廷总不能一直把大军耗在这。 “蠢话!” 一声低沉的冷嗤响起,是青藤峒一直阴沉著脸的老头人。 他年纪最长,平日里以狡黠多智闻名,眾人见他此刻开口,纷纷看了过去。 连向来与他不对付的白溪部头人也闭了嘴,侧耳倾听。 “莫要看轻了这位皇帝。”青藤峒头人的声音在昏暗狭窄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去年,蜀军和庆军合在一处,跟那些羌族打的那场仗,你们可曾听闻?” 有人点头。 那场战事规模不小,震动蜀南,据说羌人败得极惨。 “他们用的傢伙,跟今天打我们寨子的是同一类。”老头人指了指外面,“没见著人,先听到打雷一样的响,然后寨墙就塌了,勇士就像被山鬼咒了一样成片倒下,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囚车內陷入更深的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单调声响。 火器的轰鸣与火光,是此刻所有人心中共同的梦魘。 “以前朝廷拿我们没法子,不是不想,是不能。”青藤峒头人继续剖析,“他们占了盐井也守不住,蜀军兵力就那些,防著羌蛮,还得防著北边的庆军,自己人之间也勾心斗角。” “可现在呢?庆人的皇帝坐在这儿,蜀地的罗月娘给他牵马开道,这说明什么?” “蜀地已经全然归顺了大庆,他们拧成了一股绳,腾出了一只专门对付我们的手!” 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张张变得苍白的脸:“根本不需要太多人,就像今天这样派出几百庆军,配上那些会打雷喷火的铁管子,就能轻易踏平我们任何一个寨子。” “往后,他们只需在每口盐井留上几十个这样的兵,往高处一站......你们谁还敢去夺?谁能夺回来?” 没有人回答,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车身猛地一顿,隨即又开始缓缓移动,显然是离开了黑岩峒的地界,正驶向下一个目標。 阿古力心头一紧,这意味著他的山寨已彻底易主。 烦躁涌上心头,他粗声问道:“说了这么多,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青藤峒头人缓缓摇头:“怎么办?阿古力,你还没明白吗?” “刀,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我们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办,而是那位皇帝......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我们这些人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变成他手里的刀。” 。。。。。 又一处熟僚部落在轰鸣声中陷落。 头人被两名火枪兵用枪托砸倒在地,捆了个结实扔进已经显得有些拥挤的囚车里。 李彻勒住韁绳,看著囚车木门合拢,插上铁栓。 隨即转向一直跟在侧后的杨桐:“附近还有么?” 杨桐凑近地图,借著渐暗的天光仔细辨认了片刻,手指点向更南面一处模糊標记:“回陛下,左近三十里內,能称得上部落的,已尽在此处。” “下一个稍具规模的熟僚寨子在这里,西南约六十里,山路难行,急行军也需一日以上。”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皇帝神色,小心问道:“陛下,天色已晚,山路夜行危险,且士卒连日奔袭亦需休整,我们还去么?” 李彻的目光掠过那几辆囚车,里面影影绰绰,挤满了这几日被请来的各部落头人。 他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些人就够了。” 杨桐心头一松,几乎要吁出一口气,又强行忍住。 短短数日,方圆数十里內叫得上名號的熟僚部落被一扫而空,头人们几乎被一网打尽。 这等雷霆手段,消息怕是早已像山风一样刮遍了蜀南的沟壑峒寨。 他心底隱有忧虑。 杨桐自然知道陛下武德充沛,打败这些僚人手到擒来。 他担忧的是,这般强压会激起所有熟僚的同仇敌愾,將他们推向与朝廷为敌的羌蛮一边。 但他更清楚,这位年轻的皇帝行事看似霸道直接,实则环环相扣,必有深意。 自己看不透,不代表陛下没算计,无需自己多言。 他將忧虑压下,转而提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陛下神威,扫平诸部易如反掌,只是我军只攻不守,这些盐井峒寨恐怕不出旬月,便会有新的头人冒出来,一切或又復旧观。” 李彻闻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朕要的就是他们选出新头人。” 杨桐一愣,不解道:“陛下之意是......不打算直接控制这些盐井?” “为何控制?”李彻反问道,“守住这些山寨很容易,但之后呢?” “灶工从哪里来?盐丁从哪里来?那不成要从蜀中各府各县徵调百姓?” “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心甘情愿来这毒烟瀰漫的山沟里卖命,即便朕肯出高价工钱招募,这钱从哪里出?” “户部的银子不是大风颳来的,若让蜀地藩库额外支应,那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还是加在了蜀人百姓头上?” 杨桐默然,他久在基层,太清楚其中关窍。 朝廷若想直接经营盐井,人力成本、管理成本、安全成本加在一起,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熟僚则不同......他们生於斯,长於斯,耐苦耐劳,要求极低。 一点粗粮、几尺土布就能驱使他们世代劳作,且完全不必爱惜他们的性命。 他们就是全天下最低廉的劳动力。 “熟僚不足为患。”李彻总结道,“但蜀地要吃盐,还真离不开他们。” 无他,命够贱,且够硬。 杨桐深深点头,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思路。 李彻要的不是盐井本身的所有权,而是盐井產出的控制权,以及一套更可持续的榨取方式。 “走吧。”李彻调转马头,望向慈盐部方向。 天色已近黄昏,山峦轮廓变得模糊。 “我们回慈盐部,也该和这些客人们好好谈一谈了。” 。。。。。。 慈盐部关城內的竹楼被临时充作囚室,阿古力与其他几位头人被麻绳缚住双手,关在底层一间空旷的竹屋里。 门口仅有一名庆军年轻將领带著两个持枪兵卒看守,姿態极其閒散,还不时传来谈笑声,似乎篤定他们插翅难飞。 阿古力暗自活动著手腕,麻绳绑得不算太死,以他的蛮力若是暴起发难,猝不及防下放倒门口三人並非全无可能。 他肌肉微微绷紧,目光扫向那名靠在门框上,正百无聊赖用匕首削著木籤的年轻將领。 那人模样精悍,嘴角似乎总噙著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没往屋里看,阿古力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在尖锐地警告他:別动,这人......很危险!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年轻將领立刻收起匕首,挺身站直。 很快,李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著秋白、胡强贏布,以及数十名气息沉凝的亲卫。 阿古力心头一沉,只觉得有些可惜,默默退回角落阴影里。 李彻在门口驻足,看了眼那年轻將领,不禁失笑:“马小?怎么是你在这儿守著?” 马忠抱拳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陛下,末將閒著也是閒著,过来瞧瞧这帮人有没有不开眼想跑的。” 李彻摇头笑骂:“你小子。” 钓鱼执法是吧? 有大庆的神捕將军杵在这儿,这些头人就算真能挣断绳子,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行了,进来吧。” “喏!”马忠应声,跟在李彻身后步入竹屋。 屋內光线昏暗,亲卫上前点亮几盏油灯。 几位头人见皇帝进来,反应各异。 白溪部头人第一个扑跪向前,瞬间涕泪横流,用生硬的庆语连声告饶,赌咒发誓从此效忠,並愿献出所有盐井。 浪洞部头人也跟著匍匐在地,声音颤抖。 就连之前骂得最凶的几人,此刻也换了副面孔,爭先恐后地表著忠心,生怕落於人后。 阿古力看著一眾諂媚的头人,有些发懵。 不是,上一秒不是还骂得一个比一个凶吗? 李彻对这些哭嚎求饶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屋中唯一一张竹椅前坐下。 马忠、胡强按刀立在他身侧,秋白、贏布守住门口。 待到告饶声渐渐低落下去,李彻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僚人头人的脸。 “朕之前让杨桐送信请诸位过来,你们可知是为何事?” 眾头人面面相覷,无人敢答。 还是青藤峒那老头人勉强定了定神,哑著嗓子道:“请陛下明示,我等洗耳恭听,为陛下效劳。” 李彻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给你们修路。” 此言一出,竹屋內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修......路? 第1085章 打个巴掌,再给一棍子 给谁修?修了路......然后呢? 李彻的话完全超出了所有头人的预想,山外的蜀人来到他们这里,从来都只为了索取。 盐、皮毛、药材、乃至能充当战功的人头,这才是山外人最喜欢的东西。 至於给自己修路......別开玩笑了。 心中巨大的困惑,甚至让他们比面对火枪火炮时更无措。 他们看向端坐的年轻皇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戏弄的痕跡,看到的却只有淡然。 李彻又说:“修路之事暂且不急,我们先谈谈当下。” 眾头人心中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开口问道:“按照你们僚人的规矩,交战之后,胜者对败者当如何处置?” 一名头人面色灰败,涩声道:“若未能战死,便为奴隶,生死由人。” 『奴隶』一词他用的虽是僚语,但一旁的杨桐却向李彻解释了,这个词和庆语中的奴隶一致。 大庆早早就废除了奴隶制,经过庆帝和李彻两代皇帝奴隶,买卖人口的事情基本也已经杜绝了。 但僚人则不同,他们的制度依旧原始,有奴隶存在再正常不过了。 甚至一些熟僚还会去山林中抓生僚,囚禁起来给自家干活,和庆人抓野驴、野马差不多,那真是不拿生僚当人。 李彻点头道:“如今朕生擒尔等,你们从头人沦为阶下之囚,依此规矩是否当臣服於朕?” 李彻的话一出,竹屋內顿时一片寂静。 眾人先是沉默,隨即看向其他人的举动。 这是人下意识的反应,先看看身边的人怎么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而青藤峒的老头人则不同,他根本没看其他人,便颤巍巍地伏下身去,果断以额触地: “老朽愿率青藤峒僚人归顺陛下,永为臣僕,绝不背叛。” 有人带头,其余头人再不犹豫,纷纷效仿起来。 头人们爭先恐后跪倒,口中宣誓效忠,唯恐落於人后。 就连阿古力也不例外,在片刻挣扎过后,他便重重嘆了口气,单膝跪地並低下了头颅。 投降於僚人而言並非奇耻大辱,毕竟生存高於一切。 臣服於强者以换取生存,是山林里最质朴的法则。 人都是怕死的,之所以有人誓死不降是出自於道德观,而道德这东西在僚人这里稀薄得如高山的空气。 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庆人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强者。 李彻微微頷首,却未立刻让他们起身,语气反而淡了些:“莫要以为你们归顺,是朕占了便宜。” “你们且看看朕麾下,智谋深远者、勇武超群者、家財万贯者比比皆是......而且,他们对朕很忠心” “那你们呢?你们对朕有何价值?” 老头人伏在地上,心思急转,隨后福至心灵般脱口而出:“盐!陛下,我等有盐井。” 李彻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错,僚人中亦有智谋之士。” 老头人连称不敢。 “盐,关乎性命。”李彻声音平稳道,“人不食盐,则力衰体弱,久必成疾乃至丧命。” “故庆人需要,僚人需要,羌蛮亦需要。” “以往蜀地盐脉多握於尔等之手,尔等心气不顺,交付官府的盐便短少,盐价陡涨,蜀地百姓便无盐可食。” “前事朕可不论,但如今蜀地百姓是朕的子民,朕不想再看到一人因缺盐而亡。” 眾头人心中叫苦不叠,果然还是绕回了『盐』这命根子上。 僚人再傻,也知道盐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自己可以给皇帝当奴隶,但盐不能就这么交出去,否则他们真就成了没价值的奴隶了。 他们不知道如何和李彻讲条件,便不约而同地看向青藤峒老头人。 老头人心中发苦,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开口:“我等日后绝不敢短缺朝廷盐课,也愿將部族自留之盐多献与陛下。” “只是......羌蛮那边所需之盐,向来也是从我等手中换取,若一併献出,恐其......” “你很聪明。”李彻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倏然转冷,“朕喜欢聪明人,但是——” “若因自恃聪明,便將朕当作可以糊弄的蠢人,朕便不喜欢了。” 听见李彻冰冷的话,老头人只觉得如坠冰窟,慌忙以头抢地:“老朽该死!胡言乱语!陛下息怒,老朽绝无此意!” 他的意思也很简单,大家愿意把食盐交给皇帝,可是羌蛮那份也要交吗? 若是交出去,羌蛮部落那边肯定不高兴,到时候他们打过来,陛下您可得保护我们。 李彻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既然归顺於朕,羌蛮若再敢伸手,朕自会替你们斩断,这是朕给你们的庇护! “但你们也要记住,世间万物,朕给了,才是你的,朕没开口,你们不得伸手討要。” “明白!明白!”眾头人慌忙应声,背上皆渗出冷汗。 青藤峒老头人更是伏在地上不敢稍动,心中满是后怕。 他活的时间够长,和庆人打交道很多,自认为足够了解官府和朝廷。 庆人都喜欢恩威並施,展示了雷霆之怒后,必然也会降下一些恩惠,以让僚人感恩戴德,他们称之为感化。 而面前这位皇帝不同,別人都是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他却是甜枣还没给呢,先给人一巴掌。 你若是敢扎刺,那就再给你一棒子,把你打得半死。 当你瘫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时,他才会俯身摸摸你的头,问你疼不疼。 不得不说,对於这些畏威而不怀德的僚人而言,这个方法却是更加有效。 李彻觉得自己还是给他们好脸了,就该直接强权碾压。 见眾人彻底老实,李彻才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心思,盐井就这么多,朕多拿一份,你们便少一份。” “你们不情愿,也是人之常情。” 眾头人哪敢承认,连声道不敢,赌咒发誓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李彻却摆了摆手:“盐井虽只有这些,但盐,真的只有这些吗?” 眾人茫然抬头,不解其意。 “若朕说,能带你们采出更多盐呢?” 第1086章 盘子做大 没错,更多的盐,这才是李彻给出的『甜枣』。 自从李彻进入慈盐部的盐井,看到那些僚人製盐的手法后,他便心中有了主意。 蜀人、僚人、羌蛮之间的问题看似是纠葛不清的利益问题,但自己一个开掛的,根本无需正面迎接啊。 盐不够,就搞来更多的盐不就行了吗? 现实又不是做考试题,非要先写个解,再按照標准一步步写出答案才能得分。 有时候,一把將卷子撕碎,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看著眾人愈发迷惑的眼神,李彻不紧不慢道:“朕看过尔等盐井,工艺粗陋不堪,可以说是落后至极。” “用竹筒汲卤,还用生铁大锅熬煮,费时费力不说,出盐也是极少。” “如此暴殄天物,蜀地的盐不够用实属正常。” 这一次,眾人皆是一头雾水,就连老头人都有些迷茫。 李彻顿了顿,开口道:“朕有更好的法子,新式盐锅、改良工艺、高效燃料......皆可赐予尔等。” “朕可断言,至少能让尔等產盐之量增加五成。” “五成?!” 竹屋內瞬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声,眾头人脸上焕发出光彩,彼此交换震惊的眼神。 技术革新什么的,他们听不懂,但五成的食盐却是能听懂的。 更多的盐,意味著更多的財富、更丰足的生活、更强大的部族! 方才的恐惧被巨大的诱惑一扫而空,歌功颂德之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热烈,更加情真意切。 对於以盐为生的熟僚来说,谁能让他们获得更多的盐,谁就是他们的爹娘、祖宗、神明! 李彻面无表情,任由他们宣泄情绪。 蜀地问题的癥结其实並不复杂,无非是因为资源有限,而爭夺不休。 他要做的不是加入爭夺,而是把盘子做大。 当盐多到整个蜀地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取用不尽时,许多矛盾自然消弭。 这些头人此刻欢欣鼓舞,却未能想清楚一点:当盐变得用不完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的末日了。 毕竟他们是倚仗盐井而生的存在,当蜀地不再缺乏食盐时,他们还有什么用呢? 到了那时,失去价值的熟僚,除了死心塌地跟隨李彻之外,將再无其他出路。 待声浪稍歇,李彻再次抬手。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当然。”他目光平静地开口道,“这些东西,不能白给。” “朕有条件。” 眾头人微微鬆了口气。 这才对嘛,皇帝这么恐怖,怎么可能白白做慈善? “朕的条件,很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秤砣般压在一眾头人身上。 “第一,自今日起,蜀南所有熟僚盐井皆须设『盐监司』,朝廷委派主官一人,掌盐课定额、工艺革新、製盐工时等事务。” 眾头人心中凛然。 这『盐监司』便是朝廷直接插进盐井的钉子,以往那种关起门来自主分配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李彻也做出了解释:“你们的统治太杂乱了,作息不一、工时不定、报酬不明,这些年死在盐井的僚人有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看到眾头人们心安理得的样子,李彻嘆息道:“人是最宝贵的资源,你们僚人若是失去了人数优势,还有什么资格生存下去呢?” “要学会对自己的同胞好一点。” 青藤峒的老头人若有所思,但其他人仍是不以为意。 李彻也懒得跟他们解释,毕竟自己连大庆的人权都还没搞定呢,没功夫为普通僚人鸣不平。 之所以提这么一嘴,也是为了让这些头人別把僚人都搞死了,他们如今也算是自己的財產。 李彻继续说道:“尔等各部可各遣一副手,协助管理本族灶丁,传达政令。” “盐监司直属蓉城盐运使衙门,不受地方州县节制。” 他特意看了一眼杨桐,后者连忙挺直腰板,胖脸上满是红润。 前些天还是在蜀南艰难求生的蜀人小官,今日便成了所有僚人的顶头上司,这让杨桐觉得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 “第二,”李彻继续道,“那就是修路。” “修路的费用由朝廷统筹,你们各部落没钱,就要出人,按丁口、盐井多寡分派劳役,朕会调拨匠作指导,並提供铁器工具。” “你们记住了,路修到哪里,朕的兵马、商队、乃至朕允诺的新式盐锅与技艺,才会到哪里。” “路不通之处,一切照旧。”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用利益驱使他们去完成这项工程。 而道路本身,又將朝廷的控制力延伸至每一个角落。 头人们或许能理解,或许根本不知道李彻的深意,但李彻不在乎。 只要路修好了,他们便彻底被掌控住,再也翻不起浪花来。 “第三。”李彻的目光变得更深邃,“凡盐监司所在,须设『译训所』。” “朕会派遣通晓僚语、庆语之吏员教授庆语官话,翻译朝廷律令、新法技艺。” “各部落头人子弟,年满十岁者须入所学习,凡学有所成、通晓庆语律法者,將来可优先擢为盐监司副手,乃至有机会赴蓉城、甚至帝都深造。” 此言一出,几个较为精明的头人,如青藤峒老者,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他们听出了其中更深层的意思,这是在遴选与同化。 谁能更快掌握庆人的语言与规则,谁就能在新的权力结构中占据有利位置。 但同时,这些开始融入大庆社会的人,是庆人还是僚人,这便无人可知了。 这是阳谋,却让人难以抗拒。 阿古力这类更依赖勇武的头人,则显得有些茫然,只觉条条框框甚是麻烦。 事实上,李彻也没指望通过这三个条件確定什么。 这三个条件只是条件而已,没什么实际上的作用,提出来只是为了让这些头人暂且安心。 李彻有其他方法彻底钳制他们,很快就能让他们乖乖给自己当狗,永无翻身之日。 “此三事,便是朕的条件,亦是朕赐予新法的交换。” 李彻总结道:“朕的话说完了,你们可有异议?” 第1087章 最后一步 竹屋內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异议?在绝对的力量与利益许诺面前,脑子抽了才会提出异议。 更何况,这三个条件说是条件,其实对他们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尤其是第三条路,隱隱指向他们后代命运的另一种安排。 一种能摆脱世代熬盐的蛮夷身份,躋身成为庆人的可能。 別看他们平日一口一个蜀狗,似乎非常瞧不上庆人。 但骂的越狠,心里也就越羡慕。 他们巴不得自己是蜀人、庆人,也能穿衣戴冠,手握圣贤之书,住在焚香之所。 老头人深深拜伏下去:“陛下深谋远虑,泽被山林,老朽谨遵陛下旨意!绝无异议!” 他刚刚已经惹怒了李彻,此刻更是主动表示,生怕再惹得李彻不快。 有人带头,附议之声便接踵而起。 “愿为皇帝陛下效劳。” “我等无异议。” “全听陛下的!” “很好。”李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伏了一地的头人,“既然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下。” “杨桐。” 杨桐连忙上前:“臣在!” “你暂领蓉城盐运使衔,总揽蜀南盐监司一应事宜,具体细则会同诸卿商议,三日內擬出章程,报朕御览。” “臣遵旨!”杨桐声音激动。 “至於你们。”李彻目光落回头人们身上,“各自回去,安抚部眾,准备迎接盐监司官员,並筹措修路劳役。” “朕许诺的新法与增盐之利,待盐监司设立、首段道路勘定之后,自会逐步兑现。” “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谨遵陛下圣諭!”眾头人齐声应道。 李彻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竹屋。 。。。。。。 走出竹屋,山间的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屋內残留的燥热。 杨桐亦步亦趋跟在李彻身后,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陛下......就这么放他们回去?” “僚人无信,反覆无常,万一他们回去后阳奉阴违,甚至乾脆躲进更深的山里......这茫茫大山,要找可不易。” 李彻脚步未停,闻言只是笑了笑:“放心,朕自有安排。” 他忽然侧头,看向杨桐:“这几日之事,你可看明白了?” 杨桐刚准备回答,但却突然一滯。 陛下费尽心思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他若直接答『学会了』,岂非显得自己比皇帝还聪明? 他若答『完全不懂』,又显得过於蠢笨,不堪大用。 电光石火间,他便理清了思路。 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著七分惶恐与三分求知慾: “陛下运筹帷幄,臣愚钝,只隱约见得陛下布局深远,其中精妙关节却如雾里看花,未能全然领会。” “恳请陛下不弃,容臣日后时时揣摩,或能窥得万一。” 李彻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不急,还差最后一步,待他们回来时,你在旁好好看著,那才是关键。” 杨桐一愣:“他们?回来?” 他满心疑惑,却不敢再问。 李彻却已不再解释,只留下一句歇息吧,便逕自走向自己的大帐。 接下来的两日,慈盐部关城內外异常平静。 李彻似乎真的不再关心那些离去的头人,每日只是巡视营地,检视盐场,偶尔与虚介子探討些养生学问,与魏祥、罗月娘等人商议蜀地政务。 杨桐却像是揣了个活刺蝟,每日坐臥不寧,时不时派人去打探周边动静,却什么异常也没有。 直到第三日午后。 最先回来的,是浪洞部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头人。 他踉蹌著扑到关城前的,身上的衣服被荆棘颳得破烂,一脸的惶急之色。 守门的庆军认得他,立刻向李彻通报。 而李彻却好像早有预料,只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便让人安排他先休息,並未见他。 紧接著,像是约好了一般,另外几个部落的头人也相继狼狈而至。 最后,连最为老谋深算的青藤峒老头人,也在日头偏西时出现在关城外。 唯一还没出现的,是黑岩峒的阿古力。 这些去而復返的头人们被再次带到李彻面前,跪在前几日相同的位置,却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杨桐奉命在一旁陪侍,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激得他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彻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抬眼看向下方:“诸位头人去而復返,所为何事?” 浪洞部头人猛地磕头,声音嘶哑悲愤:“陛下!求陛下为我做主!” “那些忘恩负义的畜生趁我不在,竟敢另立新头人,霸占盐井,將我的亲信驱赶杀戮!” “求陛下做主!”其他头人也纷纷叩首。 青藤峒老头人没有哭嚎,只是深深伏地,哑声道:“老朽无能,治下不严,酿此祸患。” “新立头人乃我族中早有野心的悍勇之徒,勾结了部分不满朝廷的灶丁头目,他们宣称我等已向陛下屈膝,出卖僚人盐利,不配再为头人。” 他话中省略了许多细节,但核心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的权力根基,在他们离开的短短几日里,就被內部反对势力顛覆了。 杨桐在一旁听得心头髮凉,又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陛下放他们回去,根本不怕他们不听话或躲起来。 陛下早已算准,这些头人多年来靠著利益维系统治,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他们被皇帝擒拿又放归,本身权威就已受损,极易被族中野心者利用,將他们取而代之。 皇帝根本无需动手,只需轻轻推一下,他们內部自己就会斗起来。 而如今,这些失势的头人除了回来恳求皇帝,还能去哪里? 这才是李彻的最后一步,经此之后,这百里范围內的盐井乃至僚人全归朝廷所有了,而且是真真正正的拥有。 李彻听著他们的哭诉,脸上没什么意外。 只是等声音稍歇,才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杨桐:“杨桐。” “臣......臣在!”杨桐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朕给你一个差事。” 第1088章 再攻山寨 杨桐心臟狂跳,血液莫名地热了起来。 李彻指向地上跪著的眾头人,对杨桐道: “你去挑选三百精兵,帮他们平定叛乱。” “哪些该杀,哪些该留,哪些盐井需要立刻接管,他们比你清楚。” “事毕之后,就地设立盐监司,由庆人小吏担任,督促修路事宜。” 杨桐彻底明白了,这才是陛下所说的最后一步,这才是完整的教学。 谈判和许诺只是表象,陛下从一开始就是想让熟僚部落陷入內乱,隨后再以平叛者的身份强势介入,名正言顺地將朝廷的触角扎进每一个部落的核心。 而这些失去一切的头人,则只能依靠朝廷力量才能復位,日后除了死心塌地做傀儡,还能有別的选择吗? 毕竟连大权都要靠別人夺取的首领,是不可能获得属下拥戴的。 杨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躬身抱拳道:“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託!” 李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杨桐直起身,再看向地上那些狼狈的头人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先前他们是需要小心应对的羈縻对象,而此刻他们像是一堆重新塑形的泥菩萨。 和自己在慈盐部做的不同,自己虽然也立了个傀儡,但还需要好好供著,以他的名义下达命令。 而皇帝则是完全没有这个顾虑,这些头人一旦不老实,说换就换。 如此手段,不愧能从诸皇子中脱颖而出,以军功一统天下。 还好自己机警,第一时间就获得了皇帝信任。 但他旋即想起一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再次向李彻深深一揖: “陛下,臣虽略通人情俗务,但於行军布阵之事实是门外汉,恐有负陛下所託,坏了平叛大局......” 他这话半真半假。 不通军事是假,他能牢牢掌控慈盐部,足见其军事水平算不得低。 但他也的確是纸上谈兵,真带兵打仗还是没有经验。 更深层的意思,是向皇帝表明自己毫无拥兵自重的野心。 李彻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淡淡道:“你倒谨慎......既如此,马小!” 一直抱臂立在帐角的年轻將领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跨步上前抱拳道:“末將在!” “你率一个连队的步兵隨行护持杨桐,攻坚破寨、临阵指挥,你为主;安抚部眾、设立盐监,杨桐为主。遇事商议而行,去吧!” “末將遵旨!”马忠应得乾脆利落,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杨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桐心头大石落地,连忙向马忠拱手:“有劳马將军,此行全赖將军虎威!” 两人都是聪明人,短短几句,权责已大致分明。 翌日黎明,一支约五百人的混合队伍便悄然开出慈盐部关城。 除了李彻的三百亲卫,和马忠麾下的一百名精锐步兵外,还有杨桐从自己手下中挑选出的百人,多为熟悉山路的熟僚。 <div> 队伍中,那几位失势头人也在其中,眼神复杂地望著渐行渐远的关墙。 几匹骡马拉著的数门轻便迫击炮,这些杀器被油布仔细覆盖,却掩不住其带来的森然气息。 士兵们背著乌黑鋥亮的燧发火銃,一眾僚人望之生畏。 首战目標,是距离慈盐部最近的浪洞部。 据浪洞头人所说,新任头人是他一个远房堂侄,勇力不俗,但暴躁无谋。 纠结了十几个对自己投效朝廷不满的悍勇灶丁,趁他不在夺了权,尚未完全掌控部族。 山路崎嶇,但队伍行进速度不慢。 马忠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但治军却是极严,斥候前出数里,队伍沉默疾行,不敢有丝毫多余动静。 杨桐虽不通战阵,但也看得出这支庆军与以往他所见的蜀军截然不同,沉默中透出的是精悍之气与纪律性。 距离浪洞部山寨尚有数里,前方斥候已传回消息:寨门紧闭,墙头有人影晃动。 马忠示意队伍在一处林间空地停下休整。 他召来浪洞头人,摊开简易地图:“寨子有几门?何处最弱?墙高几何?新任头人居所何处?” 浪洞头人哪见过这般细致问法,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答了。 马忠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勾画,还会用语言引导他说出重要信息。 杨桐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暗记。 休整约半柱香后,马忠起身,开始分派任务。 “一连火銃手,由王连长带领,沿左侧山林潜行至寨墙东南角。那里有片石崖,视野好,距寨墙约八十步,正好火銃够得著。听到炮响后,你们便专打墙头露头者和疑似头目。” “二连隨我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三连保护炮位。” “杨大人,你带浪洞头人及他的人,还有我的亲兵,待寨门攻破后立刻突入,直扑头人住所和盐井工棚,控制要害,安抚灶丁。” 眾人凛然听令。 几门迫击炮炮被悄无声息地推到离寨门约一百五十步的上坡,炮口微微上扬,对准了寨门。 炮手们安静地装填、测距,待到一切就绪后,对一旁的马忠点了点头。 “放!”马忠低声下令。 轰!轰!轰! 数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猛然撕裂山林的寂静! 炮口喷出浓烟与火光,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著砸向寨门。 木屑混合著烟尘冲天而起,看似坚固的寨门剧烈震颤,中央赫然出现了两个巨大的凹坑,木质纤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墙头瞬间大乱,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显然,浪洞部僚人是第一次见识到火炮的威力。 上一次攻打浪洞部,只用了火枪,还没用上火炮, 这宛如天雷般的轰击落下,在他们眼中有如神罚。 “火銃手,放!” 炮响余音未散,东南角石崖的枪声又起。 “砰!砰!砰!” 一阵密集、清脆的銃声响起,白烟成片腾起。 <div> 墙头上几个身影应声而倒,更增添了混乱。 “杀!”马忠长刀出鞘,向前一指。 他亲自率领的步兵发出整齐的吶喊,后排挺起火銃,前排举著盾牌,向破损的寨门发起了衝锋。 声势虽大,速度却控制得宜,更像是在驱赶。 寨內的抵抗意志,早在火炮轰击之时土崩瓦解。 当庆军步兵吶喊著冲近时,寨门被人从里面慌乱推开。 几十个衣衫不整的僚人连滚爬出,丟下手中武器,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马忠挥手下令停止衝锋,步兵迅速控制寨门,组成警戒队形。 隨后火銃手次序前进,將整个山寨控制在枪口之下。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从开炮到控制山寨,不到一刻钟。 “杨大人,该你了。”马忠对杨桐示意。 杨桐深吸一口气,对身边脸色苍白的浪洞头人道:“请吧,记住陛下旨意,首恶必惩,胁从不问。” 浪洞头人连忙点头,在十名庆军刀盾手的护卫下,挺起胸膛,用僚语大声呼喝起来。 宣称自己受庆人皇帝派遣,回来剷除叛逆,归顺皇帝者不杀。 寨內一片狼藉,许多僚人妇孺惊恐地缩在棚屋角落,一些灶工模样的人则茫然地站在盐灶旁。 抵抗几乎不存在,在几个浪洞头人旧部的指引下,那名篡位的堂侄和几个核心党羽被士兵从一处竹楼里拖了出来。 浪洞头人神色复杂地看著他堂侄,后者一直在求饶,哭得撕心裂肺。 虽然是僚人,但熟僚和生僚不同,和蜀人接触了这么多年,风俗习惯多有融合,已经有了亲情的概念。 浪洞头人无子,一直把这个侄子当做亲生儿子抚养...... 不过,这些话即使说出来,在杨桐、马忠眼中也跟唱戏的桥段没什么区別,他们只知道完成陛下的任务,可不顾这些。 头人咬了咬牙,从属下手中接过刀。 没有经过什么审判,他红著眼睛,在杨桐和马忠冷眼旁观下,亲手用刀结果了他的堂侄。 其余几个党羽,则被押到盐场空地上,当著眾多灶丁部民的面,由浪洞头人宣布罪状后,一一斩首。 血腥味瀰漫开来,僚人们寒蝉若惊。 杨桐隨即宣布,浪洞部自此设立盐监司,原头人暂领副手之职,配合朝廷委派的主官管理盐井。 並从即日起统计丁口,准备分摊修路劳役。 又对普通灶丁和部民宣布皇帝恩典,將赐予新法以增產食盐,且修路之后盐利增加,眾人皆可受益。 恩威並施,雷霆手段之后紧跟著利益许诺,加之浪洞头人现身说法,寨內的不安暂时被压制下去。 庆军士兵除了控制要点,並无劫掠骚扰之举,反而协助扑灭了几处因炮击引发的火头,更让僚人们稍稍心安。 首战告捷,乾脆得超乎想像。 浪洞头人感激涕零地跪倒在二人面前,赌咒发誓自己终生绝不背叛朝廷。 杨桐相信他是真心的,至少这一刻是真心的,但未来呢?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毕竟人心善变,不可能保证忠诚。 李彻教给他的,是用规则来保证忠诚。 於是,留下了一小队士兵后,杨桐继续前行。 第1089章 熟僚依附 接下来的几日,杨桐皆是如法炮製。 白溪部、青藤峒......一个接一个叛乱的小部落被迅速平定,过程大同小异。 先是火炮破门,火銃骑射瓦解抵抗意志。 隨后马忠控制局面,杨桐携原头人入场,清算首恶,宣布新政。 遇到的反抗几乎没有,往往炮声一响,寨內便已斗志全无。 每一次平叛后,杨桐都严格遵循李彻的指示,迅速设立临时盐监司,由他指派信得过的庆人小吏登记丁口盐井,宣布修路与增盐之利。 那些依靠庆军力量才得以復位的头人们,面对杨桐愈发恭敬,甚至討好中都带著卑微之意。 他们清楚,自己如今的权柄完全繫於朝廷,繫於眼前这位杨大人。 而他们自己,已彻底沦为朝廷掌控盐井的傀儡,再无半分独立性可言。 唯有黑岩峒不同。 当杨桐和马忠带著军队抵达黑岩峒附近时,斥候回报:寨门虽有些破损,但並无激烈战斗痕跡,寨子很安静,看上去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些不同。 正当他们疑惑戒备时,寨门打开,阿古力独自一人手无寸铁且赤著上身,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但步履沉稳,脸上也无太多惊慌之色。 他在庆军阵前数十步停下,单膝跪地高声道:“黑岩峒阿古力已平定部中叛乱,特来向皇帝陛下復命,请大人入寨查验!” 杨桐与马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之色。 马忠还是有所警惕的,先是让火銃手接管城墙,隨后才率兵进入山寨。 隨阿古力进入山寨,果然发现寨內虽有打斗痕跡,但秩序已大致恢復。 盐井处,几个叛乱头目的尸体悬掛在高杆上,尸身布满可怕的伤痕。 部分灶丁和族人脸上带著惧色,看向阿古力的眼神满是顺从。 杨桐很好奇,毕竟阿古力是眾头人中最年轻,也是最莽撞的。 老奸巨猾的头人都吃了瘪,怎么偏偏他稳住了局势? 问过阿古力后才知道,原来阿古力返回部族后,也是立刻召集了一眾部民。 很快他就发现,这些留守在山寨的部民已经生出二心,甚至选出了新的头人。 他们给阿古力摆出一个『鸿门宴』,虽然阿古力不知道鸿门宴是什么。 阿古力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当著眾人面,亲手格杀了新任头人。 那头人还没反应过来,三秒钟挨了阿古力二十多拳,脑袋都被打成猪头了。 见到此等场景,阿古力的残暴彻底震慑了所有心怀异动者,乖乖將大权还了回来。 杨桐听完他的话,也有些无语...... 由此可见,虽然用个人武力维持统治绝非长久之计,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阿古力就是如此,他不懂权谋和利益,纯粹用部族內部最原始有效的暴力方式,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鸿门宴对刘邦或许有效,但没人会对项羽摆鸿门宴,那纯粹是把自己当成了加给霸王的一盘菜。 san josesan josedating “我知道皇帝陛下想要什么。”阿古力对杨桐说道,“盐井,秩序,还有听话的狗。” “我阿古力,可以做陛下最凶的那条狗,但也只能由我来当这条狗。” 言下之意,他不愿像其他头人那样,成为完全依附朝廷的傀儡。 但他会效忠李彻,绝对不会违反朝廷的任何命令。 杨桐將情况飞速呈报给坐镇慈盐部的李彻,不久就收到了李彻的回覆: “准,黑岩峒盐监司仍由阿古力担任,其余章程与各部落同。” “告诉他,朕的狗不仅要凶,更要认得清主人,晓得该咬谁。” 阿古力得到回覆后沉默良久,隨后向著慈盐部的方向,行了一个僚人表示服从的礼节。 至此,浪洞、白溪、青藤峒等部落,被庆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平定。 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隨著往来各峒寨的盐贩、行脚和溃兵,迅速传遍了蜀南的群山万壑。 这也是李彻想要的,蜀南的群山太多了,僚人山寨多如牛毛,他不可能一个个跑下去。 而其余熟僚也都知道了,庆人皇帝拥有天雷地火般的武器,能让蜀地最强的熟僚部落在几日间改天换地。 他更能驱使那些头人成为反噬自己部族的先锋,若是不顺从於他,只有死路一条。 反抗?连黑岩峒那样凶悍的部落,都只能选择臣服,他们凭什么? 他们也不可能再藏起来,大山或许能藏住人,但藏不住盐井。 毕竟皇帝开出这么多条件,你们不愿意干,有的是僚人愿意干。 皇帝隨时可以招募一批僚人,接手他们的盐井。 没有了盐井,部族靠什么生存,靠什么换取铁器、布匹、粮食? 更重要的是,皇帝並非一味屠戮。 他给出了增盐的许诺,还给了他们当盐监司副手的出路。 反抗是死路一条,而顺从似乎还有可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一些。 恐惧过后,许多尚未被波及的熟僚部落开始行动了起来。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些规模较小的峒寨。 他们的头人纷纷派遣心腹,带著表示归顺的礼物,战战兢兢地来到慈盐部关城外,请求覲见皇帝。 並向李彻祈求收留,表示愿意遵奉一切號令,只求陛下宽恕他们的罪过。 起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 慈盐部关城外,渐渐聚集起一批来自不同部落的僚人使者。 他们彼此张望,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畏惧地投向关墙上那些沉默肃立、手持奇怪铁管的庆军士兵。 。。。。。。 关城之內。 李彻收到消息,並无太多欣喜,只是对杨桐吩咐:“立刻登记造册,按部落大小、盐井多寡、道路远近,初步擬定其劳役份额。” “告诉他们,朕接受他们的归顺,让他们先回去安心生產,等候朝廷安排。” “喏。” 內烛火通明,將李彻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san josesan josedating 杨桐斟酌著开口:“以如今之局面,想必各部皆无异言,然臣观陛下似仍有疑虑未消?” 他抬起眼看向杨桐,缓缓点了点头:“熟僚这边是按下去了,肉烂在锅里怎么分都是朕说了算,可锅外头呢?”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幅川西南舆图前,手指点向那片犬牙交错的山区。 “朝廷拿走所有盐井,断了羌蛮的財路和命脉,於这些生羌而言,可是夺食绝户,不死不休之仇。” 舆图上那些代表山峦的密集曲线,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张张血盆大口。 李彻很清楚,对付散居深山、习性悍勇的部落,绝非在平原上与叛军对阵那般简单。 他们不需要稳固的后方,不依赖严整的军阵,高山深涧、密林幽谷皆是其战场。 只需要劫掠袭扰,打了便走,足以让大军疲於奔命。 若是不解决他们,別说修路了,怕是一颗盐都运不出去。 杨桐面色也凝重起来:“陛下所虑极是,羌蛮向来畏威而不怀德。” “以往盐井在熟僚手中代管,尚有一线交换之余地,如今盐利尽归朝廷官营,於他们而言如釜底抽薪,即便眼下因大军压境而暂避锋芒,日后也必成疥癣之疾,骚动不息。” “光是疥癣之疾倒也罢了。”李彻转过身,“怕的是有人趁机煽动,將这些散沙重新聚拢。” “如今蜀地初定,根基未稳,容不得后方再有乱事,须得在他们形成合力之前彻底解决他们!” 他略一沉吟,对杨桐道:“去將阿古力唤来,他与羌蛮打交道最多,听听他怎么说。” “喏。”杨桐领命而去。 不多时,阿古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李彻收了他当狗,他自己不能没有表示。 这些日子一直隨著庆军一起巡逻,並帮忙威慑其他生僚部族。 他先向李彻行了礼,得到示意后,才大步走入。 “陛下召末將?” 李彻直接问道:“朕问你,盐井尽收之后,那些山里的羌蛮部落,最可能挑头闹起来的是谁?” 阿古力目光扫过舆图上的山区,手指虚点了几个位置:“回陛下,若是一年前,必是都掌蛮与白草羌。” “此二部族大人眾,悍勇善战,向来是诸羌之首。” “去岁一役,朝廷將其主力击溃,酋长授首不说,族中青壮折损甚巨。” “如今他们已是元气大伤,龟缩老寨之中自顾不暇,短时间內难以再號令诸部。” 他话锋一转:“然而,正是因这两头猛虎伤了爪牙,山林里反倒更乱了。” “如今羌蛮部族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大的如青片羌、白马羌,尚有千余可战之丁;小的不过一两寨,数百人而已。” “他们散居各处险隘,消息灵通且行动诡秘,总体实力固然远不如前,但正因分散,剿灭起来反而更为棘手。” “您派大军去,他们便化整为零,遁入深山;您兵少,他们便瞅准机会,劫掠商队、袭击零散兵站,甚至骚扰边镇。” “如同山间的蚊蚋,拍之不尽,驱之又来,专挑防备薄弱处叮咬。” 李彻缓缓点头,这情况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集中力量打歼灭战的前提,是敌人有固定的核心地盘。 面对这种蜂窝式的分散抵抗,大兵团威力难以施展,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消耗泥潭。 第1090章 打猎熊猫? 千年以来,羌蛮都是蜀地歷代统治者未能解决的棘手问题。 李彻虽然自视颇高,但也没自大到自己出手就能扫平一切的地步。 只靠武力是行不通的,前世的诸葛武侯解决南蛮,也是靠著恩威並施才换来和平。 想到这里,李彻开口问道:“我问你,盐井对他们有多重要?” 阿古力沉声道:“性命攸关。” “陛下,羌地贫瘠且耕地极少,盐井所出之盐不仅是他们自身食用必需,更是与其他部落交换粮食、铁器、布匹的本钱。” “以往,他们通过与我等熟僚和蜀將的私下交易获取盐巴,如今朝廷將盐井收归官营,等於掐断了他们的生路。” “短期內还可依靠存盐,时间一长则必然生乱,为了一口盐,那些羌蛮是真敢拼命。” 李彻微微頷首,诧异地看了阿古力一眼:“看得很透彻嘛。” 阿古力憨笑挠头,没敢接茬。 李彻转而也想明白了,能当上一族之首领,又是熟僚头人中唯一一个没被拉下马的,阿古力怎么肯定是个有勇无谋的废物。 这种基本的局势,他还是能分析明白的。 想到这里,李彻低头陷入了沉思,殿內也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李彻凝视著舆图上那片代表著无尽麻烦区域,心中已有决断。 分散、顽固、且被逼到生存底线......困兽犹斗呢,何况这些羌蛮? 这已经不是靠略施小计,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首先自己需要足够的兵力,形成一张足够大的网,先让他们知道害怕,隨后才能施展其他手段。 打吧,虽然李彻如今不喜欢开启战端,但伟人那句话说得好。 以斗爭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若是不打这一仗,蜀地就不可能安稳发展下去,大庆少了一个大后方粮仓,这是会影响国运的大事。 “朕知道了。”李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走回案前,取过一枚令箭,看向侍立在旁的秋白:“秋白,去將马忠找来。” “喏!” 片刻后,一身轻甲未卸的马忠快步进殿,抱拳行礼:“陛下!” 李彻將令箭递给他:“你持朕手令即刻动身,赶往蓉城。” “传令给蓉城驻防各军,除必要守备兵力,抽调两万精锐步骑,速赴此地听用。” “告诉他们,军情紧急,十日之內首批兵马必须开到!” 马忠眼神一凛,双手接过令箭,沉声道:“末將领命!” 他也明白,陛下这是下决心,准备彻底解决羌蛮之患了。 “陛下?”马忠又试探著开口,“此番动兵,是用庆军,还是蜀军?” 李彻皱了皱眉:“哪还有什么蜀军,如今都是庆军。” “是。”马忠连忙道,“那是用蜀地將领,还是用......” 李彻开口打断道:“既是和羌蛮作战,自然要叫更熟悉他们的蜀將过来。” 马忠瞬间领会了李彻的意思,那就是要用蜀军了。 “末將明白了。” 李彻向来如此,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只要是真心跟隨自己的,都会给他们大展身手的机会。 只是这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庆帝时期的那些勛贵將领就是如此,虽然李彻给了机会,但也没打出什么亮眼的表现。 日后大庆的战爭,他们怕是很难登上主战场了。 李彻看著马忠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望向舆图上连绵的群山,目光幽深。 “阿古力。” 阿古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振奋,连忙道:“陛下?” “熟僚各部,如今能出多少可战之兵?” 阿古力略作思索,回答道:“陛下,熟僚之长在於製盐,论及剽悍善战远不及山中羌蛮。” “但多年来,他们受羌蛮侵夺盐井、勒索財物,乃至掳掠人口,积怨甚深。若陛下决意征討羌蛮,各部为出一口恶气,凑出万余青壮应当不难。” “只是他们的装备、战法,与朝廷王师不可同日而语,恐难以担当正面攻坚。” “朕知道了。”李彻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意外,也未见失望,“那就传令给他们,自备兵械乾粮,各部抽调精壮,限期之內到慈盐部集结待命。” “喏!”阿古力应下,迟疑一瞬问道,“陛下,是否需派遣军官整训?” “不必。”李彻回答乾脆,“按时集结,听候调遣即可。” 阿古力微微一愣,不再多言。 他却是想不到,李彻压根没指望这些僚兵能发挥什么战力。 李彻在乎的,是『僚人出兵征討羌蛮』这件事本身。 一旦僚人青壮拿起武器,站在朝廷的旗帜下对昔日的压迫者开战,无论战果如何,他们与朝廷之间便多了一个纽带,更与羌蛮结下了新仇。 这条路走上来了,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 军令如火,隨著马忠回城后蔓延开来。 蓉城方向的兵马调动极为迅速,新归附的蜀军不敢有丝毫怠慢。 各军日夜兼程,沿著修缮过的官道往山里开进。 七八日后,慈盐部周边的山谷已然变了模样。 连绵的营帐如同雨后滋生的灰白色菌群,覆盖了周围数里坡地。 炊烟从早到晚裊裊不绝,与山间的雾气混杂在一起。 战马的嘶鸣、军官的呼喝、士卒操练的號子声......种种声响匯聚成一片,惊得附近山林中的鸟兽都远远遁走。 如此大的动静,加之之前李彻攻打诸多熟僚,羌蛮部族早已被惊动。 而李彻也没准备隱瞒大军行踪,就这么实实在在摆在羌蛮的眼皮子下面。 此刻李彻正在罗月娘、越云、俞大亮等將领的陪同下,走在营区之间巡视。 他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虽然隨意,但所过之处的士兵皆停下动作,恭敬地行以注目礼。 李彻看得很仔细,这也是他每次打仗之前的习惯了。 看营寨的选址布局,看壕沟拒马是否完备,看士卒的精神面貌,看战马的状態,也看隨军輜重车辆的安置。 为將者当事无巨细,哪怕他的全胜战绩很耀眼,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这批前来支援的蜀军乃是整军之后,筛选留下的精锐之师,素质还是很不错的。 “兵是强兵。”李彻对身旁的罗月娘低声道,“甲械也算齐整,看来蜀地府库未被掏空太多,魏卿真乃国之栋樑。” 提到魏训,罗月娘眼神一黯,但还是回道:“这批步卒多是原蜀边军改编,熟悉山地;骑兵则是从几支机动营中抽调的,虽不擅山地奔驰,但可侧翼掩护;弓弩手配置也足,弓弩都是好好保养过的。” 李彻点了点头,蜀边军的实力还是不错的,毕竟蜀地和吐蕃接壤,衝突不少。 只是后来吐蕃势大,开始向北扩张,大庆与吐蕃军事衝突的前沿地带开始向西北转移。 走到一处训练场旁边,李彻停下脚步。 只见数十名身手矫健的轻装士卒,正利用绳索、鉤爪模擬陡坡的快速上下。 带队的是个面庞黝黑、身形精悍的蜀军校尉,正大声纠正著动作。 “这是......”李彻看俞大亮,好奇问道。 这类特殊战术训练,普通军队根本不会训练,通常是各军根据自身需求开展。 俞大亮咧嘴一笑:“陛下,这是末將和罗將军商议后决定训练的。” “对付山里那些猴子,光靠大队人马硬推不行,得有些能钻山沟的尖子,末將从各营挑了百来个身手最好的小子,让本地熟悉地形的老兵带著练,专攻这个。” “到时候撒出去探路、摸哨,或者抢占制高点,都好用。” 李彻眼中露出讚许之色:“不错,因地制宜,动脑子了。” 他看向那些士兵,又问道:“练得如何?可有受伤的?” 俞大亮收敛笑容,正色道:“回陛下,练了五日,扭伤摔伤难免,但无人重伤。” “这帮小子底子好,悟性也高,如今已像点样子了。” “只是等进了山,面对悬崖和毒虫瘴气,还得看临机应变。”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李彻语气平静,“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把这支山地营编好,军官、赏格、抚恤,都按精锐加倍。” “末將领命!”俞大亮大声应道。 又巡视了马厩、医营、匠作坊等处,李彻心中大致有数。 兵力充足,士气可用,粮草足够,將领也得力。 更重要的是,大军压境本身带来的威慑力,正在向整个川西南山区瀰漫。 巡视完王师主力营地后,李彻又绕道前往熟僚兵丁驻扎的区域。 这里景象截然不同,营寨鬆散,喧譁声也杂乱得多。 李彻沉默片刻,问道:“各部僚兵,来了多少?” 阿古力答道:“回陛下,截至今日晌午已集结约八千余人。” “尚有数部路途较远,正在赶来,预计最终可达一万二千之数。” san josesan josedating 李彻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僚人青壮们大多聚集在篝火旁,用土语大声谈笑。 有的在磨礪自家带来的大刀,有的则在处理从附近山林猎得的野味,还有的在火堆旁高声歌舞。 火光映照下,还有几个僚人士兵正兴高采烈地围著一头熊猫,正准备剥皮削骨,放上烤架。 不错,很有精神,还知道打猎熊猫自给自足...... 嗯?等等......熊猫?!! 第1091章 熊猫小憨 李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毕竟在他的潜意识中,熊猫这东西怎么都不可能和猎物联繫在一起。 他又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野兽体型似熊,毛色黑白分明,圆耳黑眼圈。 此刻正发出无助的『嗯嗯』声,徒劳地扭动著圆滚滚的身体。 这不是熊猫是什么啊?! 李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生生的熊猫,却是正面临著被宰杀吃掉的命运。 “等一下!” 没等秋白等人反应,李彻已大步流星朝那篝火堆走去,眾人连忙跟上。 篝火旁的僚兵被走来的人群惊住,尤其是认出了被簇拥在中间那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皇帝陛下,顿时慌乱地放下手中工具,跪倒一片。 李彻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那熊猫跟前。 小傢伙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变化,黑溜溜的眼睛望向李彻,哼唧声里带著惊恐。 它身上有些尘土,但无明显外伤,看来刚被捕获不久。 “这是什么?”李彻开口问道。 一个僚兵小头目战战兢兢回答:“陛......陛下,这......这是竹熊,也叫花熊,山里常有,肉可食,皮也能用。” “弟兄们今日巡山撞见,就......就顺手......” 李彻见他颤颤巍巍,心中也有些无奈。 跟这些古人讲物种保护,显然是无用的,也是不正確的。 僚人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要保护其他动物,就因为它们长得可爱? 李彻当然不可能犯这等圣母病,但让他看著那圆滚滚的熊猫幼崽被剥皮,却也是於心不忍。 他思索片刻,迅速找了个更符合当下认知的理由: “朕见此兽毛色奇异,黑白分明,暗合阴阳乾坤之道,想必乃是山中之瑞兽。” 他一番话说得玄乎其玄,把祥瑞、风水、山灵都搬了出来。 跪著的僚兵们听得似懂非懂,脸上顿时露出迷茫之色。 李彻语气稍缓:“大战在即,伤了瑞兽万一惹怒山神,该如何是好?” “將此兽好生鬆开,送到朕帐旁看管。” “是是是!” 那头目如蒙大赦,只当是皇帝也馋熊猫肉了,连忙招呼手下给熊猫鬆绑。 绳索除去,熊猫笨拙地爬起身,似乎还有些懵懂。 它四下张望了一下,竟下意识地朝著李彻脚边挪了两步。 用鼻子嗅了嗅李彻的裤腿,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抬起圆脑袋看著这个替它解围的两脚兽。 这憨態可掬的模样,让李彻心头一软。 他蹲下身,试探著摸了摸熊猫毛茸茸的脑袋。 熊猫『嗯』了一声,没有躲避,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掌。 周围眾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不理解。 罗月娘等人虽也诧异陛下为何突然对一头野兽如此看重,还搬出一套瑞兽说辞。 <div> 但见这野兽果真似有灵性,与陛下亲近,心中也不由得信了几分祥兆之说。 那些僚兵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而杨桐这般擅长投机之人,则將此事牢牢记在心中。 看来陛下甚是喜爱这竹熊啊,有机会可以多抓几只送上去。 “去,找些新鲜的竹笋、嫩竹来。”李彻吩咐道,又补充一句,“再弄个牢固些的围栏,就设在朕大帐侧后方避风处。” “喏!”秋白连忙安排人去办。 李彻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僚兵,安慰道:“无妨,朕夺了你们的午餐,自是不能让你们饿肚子。” 隨即吩咐亲卫,去拿来一些肉乾等物,赐予这些僚兵。 至于禁止全军猎杀熊猫这等蠢事,李彻没有去做,也没必要去做。 这不是现代,对熊猫的喜爱只是李彻个人喜好,保护熊猫也不是法律法规。 用个人喜好来为难百姓,那是昏君的行为。 这些小傢伙想成为国宝,估摸还得等上个几百上千年。 不过,这头幸运的熊猫,却是住进了皇帝营地的单间。 熊猫不大,应当还是个熊猫幼崽,但却是黑白相间的大熊猫,而不是小熊猫。 李彻看著它咔嚓咔嚓啃著送来的竹笋,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竟在征战途中,又莫名其妙多了个宠物,还是后世国宝级別的。 不过也不能算是纯萌宠,这个时代的熊猫还是有野性的,还有熊科动物的战斗力。 虽然不可能和小团这种究极路上猛兽比,但在成年熊猫在山林中也鲜有敌手。 李彻给熊猫起了个名,叫小憨。 小憨很快適应了营地生活,除了吃睡,便是跟在李彻附近打转。 它那浑然天成的憨傻姿態,很快就成了紧张备战氛围中一丝难得的鬆弛剂。 连带著李彻巡视时,官兵们看到跟在陛下身后屁顛屁顛的黑白毛团,严肃的脸上也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 唯有僚人们有些不解,不明白这些庆人为何会看著一头食材傻笑。 只能说,庆人的习惯真是奇怪。 。。。。。。 与此同时,山的那一边。 朝廷大军云集的消息,如山风般刮进了层峦叠嶂的深处。 绵延的营帐,如林的刀枪,川流不息的运粮队,以及那面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玄色龙旗。 大庆皇帝亲自来了! 青片羌最大的寨子盘羊岭中,原本用於议事的火塘边,此刻却是烟雾繚绕。 十几个大小部族的头人、长老挤在一起,人人脸上都蒙著一层灰败之色。 “打?怎么打?”白马羌的头人是个独眼壮汉,此刻拍著大腿,声音嘶哑,“去年跟著都掌、白草两家打城池,咱们凑了八千勇士,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尸首都填满了山谷!” “庆人的火器,隔著几百步就能要人命,现在他们来的更多,还有那些投靠过去的熟僚带路。” <div> “我们这点人散在各处,拿什么打?” “不打,难道等死吗?”一个脸上涂著靛青纹饰的长老站起身,手中骨杖顿地,“盐井全没了,庆人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 “不打,难道跪著去求他们赏口饭吃?” “別忘了,咱们的祖辈是怎么被赶到这深山里的!” “打是死,不打也是死!”另一个头人无奈道,“都掌蛮和白草羌倒是硬气,可如今寨子破了,族人四散,剩下的人躲在山洞里像老鼠!” “能不能......谈谈?”一个年轻的头人犹豫著开口,“庆人的皇帝亲自来了,或许可以派使者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我们愿意归顺纳贡,他们能不能留些盐井给我们?” “拿什么谈?我们手里还有筹码吗?”独眼头人冷笑,“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攥著,现在去谈跟求饶有什么区別!” 年轻头人砸了咂嘴,没说话。 真以为是去谈判啊,就是去求饶啊,这点觉悟都没有,怪不得人家要打你! 爭吵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火塘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 求战者悲愤却无良策,主和者卑微且无信心。 最终,在一片精疲力竭的沉默中,一个相对摺中的方案被勉强通过。 先派出使者去面见庆人皇帝,试探其真实意图。 至少要弄明白,这位皇帝兴师动眾,究竟是要將他们赶尽杀绝,还是另有条件。 使者的人选爭执不下,最后推举出三位: 一位是青片羌中稍通庆话的老者;一位是白马羌中颇有勇名的战士;还有一位是小寨中公认跑得最快、地形最熟的年轻人。 万一事有不谐,指望他能逃回来报信。 三人怀著忐忑,带著礼物和一份用生硬汉文书写的陈情书,走出了大山。 接近了庆军的外围防线,他们便被巡逻的庆军士兵发现,押送到了营区。 隨后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有食物和水,无人虐待,但也无人理会。 一天,两天,三天...... 他们要求面见皇帝陈情,接待的军官只是面无表情地记录,然后便无下文。 李彻的確收到了那封信,甚至粗略看了一遍。 但他只是將那张字跡歪扭的皮纸隨手放在案头,便不再关注。 不仅未召见使者,还將军事部署和部队调动加快了节奏,主打一个已读不回。 开玩笑,兵马都动了,粮草都消耗了,你一封信过来就不打了? 那是不可能的,至少先打疼他们,接下来才好进行谈判。 就在羌蛮使者於营中焦灼等待之时,庆军的行动开始了。 李彻没有直接进行大规模的正面进攻,而是如春雨渗入泥土般的渗透挤压。 一支支数百人规模的精锐分队,在熟悉地形的熟僚带领下,沿著各条溪谷向深山挺进。 他们遇有小股羌人便擒拿,发现山寨也不强攻,而是在附近建立简易哨站,卡住水源。 没別的,就是不断压榨羌蛮的生存空间,造成扩大恐慌。 第1092章 第一个投降 前线的消息不断传回深山里的各个寨子,羌蛮探子的声音越发绝望: “庆人在『鹰嘴岩』垒了石墙,放了岗哨,咱们去北边老林子的路被看住了。” “黑水溪那边来了好多庆兵,把咱们设在溪边的两个窝棚烧了,还抓走了五个人。” “他们人不多,但装备太好了,弩箭能射那么远,我们的人根本靠不上去!” 庆军出动后,眾羌蛮部族越发恐慌。 庆人皇帝对他们不谈判,不理睬,只是默默指挥大军正在稳步推进,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这种步步紧逼的压力,比大军直接邻境更令人窒息。 就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大网,而网中的人不知道收网的人想要什么,这种不確定性带来的恐惧,足以摧垮人的抵抗意志。 盘羊岭的火塘边,爭吵已经变成了悲鸣。 “他不谈......他根本不和我们谈......” “派出去的人呢?有消息吗?” “被扣下了,没准被庆人活剐了也不一定。” “他们在建哨所,在占领我们的山,这是要一点一点把我们挤死啊!” “打吧!趁他们人还没完全铺开,集中所有力量,跟他们拼了!” “往哪里拼?你知道庆人主力在哪?他们的分队像山蚂蟥一样到处钻,我们集结人马跑过去,说不定正撞上他们的埋伏!” 一时间,群山之中风声鹤唳。 最擅长在山中缠斗的羌蛮根本想不到,他们的敌人来自后世,对游击战的理解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第一个撑不住的,是棲息在黑水溪上游,一支名为『木叶羌』的小部落。 他们本就人丁不旺,寨子位置又恰好在庆军一个哨站与另一条进山要道的夹角处,几乎被半包围。 庆军巡逻的足跡越来越近,寨中储粮日减,眼看著盐罐快要见底,就连外出取水都要提心弔胆。 恐慌如同湿冷的藤蔓,缠紧了每一个羌民的心。 老族长蹲在自家低矮的木楼里,看著火塘中明明灭灭的火光,又望向角落里饿得小声啼哭的孙儿,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好像更深了。 寨子里早已人心惶惶,一些青壮们叫嚷著要趁夜突袭哨站,与庆人同归於尽。 更多人则眼神闪烁,沉默地看著族长。 同归於儘是明摆著的死路,可他们拖家带口,又能逃到哪里去? 更深的山里只有毒瘴和蛇虫,更何况他们连盐罐都见底了。 “罢了......”老族长重重嘆息一声,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围拢过来的几个儿子和亲信们说:“备一身乾净衣裳,把寨里那坛存了十年的老酒带上,我去见庆人的皇帝。” “阿爸!” “族长!” 惊呼声响起。 谁都知道,这一去生死难料,八成是自投罗网,被庆人当作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我不去,满寨老小都得死。”老族长浑浊的眼里满是决绝,“庆人皇帝要杀我们,早就可以强攻了,之所以摆出这副架势,或许就是等著有人先去低头。” san josesan josedating “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可惜的,若能换得寨子平安,死了也值了。” 眾人心中悲伤不已,但也没人再劝,他们的確是走上绝路了。 而按照羌人的习惯,这时候一族之长不能站出来,他就丧失了当族长的资格,更別提庇护子嗣了。 次日清晨,木叶羌的老族长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背著那坛酒,独自一人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寨门,朝著山下庆军哨站的方向走去。 这一去,就没了消息。 。。。。。。 待到消息传回了盘羊岭。 “叛徒!软骨头!”独眼头人暴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墩,“木叶老鬼竟敢去跪舔庆人,他忘了祖宗的仇了吗?” “自寻死路!”另一位头人幸灾乐祸地冷笑道,“庆人皇帝连我们的使者都扣著不见,会见他一个糟老头子?” “只怕是刚露头就被乱箭射死,或是抓起来砍了头掛在旗杆上示眾,正好给其他人提个醒,別再心存幻想!” “木叶羌完了,”有人嘆息一声,“真是老糊涂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木叶族长此去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激怒庆人,招致更加狠厉的打击。 毕竟在那位庆人皇帝给他们的印象之中,实在是没有宽容这一条。 他们打心底认为,皇帝会处死老头人。 然而,李彻若是能被人轻易解读,也就不是李彻了。 木叶羌的老族长非但没有被杀,反而被皇帝礼遇! 据说他被护送著穿过了庆军的营地,还真的见到了那位皇帝。 虽然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很快就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庆军士兵开进了黑水溪上游。 他们没有攻击木叶羌的寨子,反而在寨子外围险要处驻扎下来,竖起了庆军的旗帜。 紧接著,有庆军的文吏和少量士兵进入寨中,开始清点人口,登记造册。 隨后,运粮的车队沿著新开闢的小道,將粮食和一些盐送进了木叶羌的寨门。 木叶羌,全寨得以赦免! 不仅没有被屠戮,反而获得了保护和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活下来了。 消息传回来后,盘羊岭的火塘边一片寂静。 先前嘲弄的声音消失了,眾人的愤怒化为了震惊。 “他......他竟然真的接受了?” 一名头人喃喃道:“既然接受投降,为什么不理我们的使者呢?” “因为是族长亲自去的。”涂靛青纹饰的长老开口道,“皇帝只接受真正的效忠。” 独眼头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错,皇帝这点手段,你们还看不明白吗?!” 经过二人提醒,所有人都明白了。 庆人皇帝派兵入侵,是在逼他们做出选择,而之所以宽恕木叶羌,告诉他们选择的条件。 派出普通的使者不够,含糊的求和不需要! 他要的,是各部族首领亲自低头,將自身的生死和族群的命运交到他的面前,以示彻底的臣服。 就像是野兽表达臣服是露出肚皮一样,你没有露出自己的致命缺点,我凭什么相信你? 好一个庆人皇帝,当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或者说,不见头人跪地,不开赦免之门。 “他在逼我们一个个走出去,走到他面前,把脖子套进他设好的绳圈里。” 独眼头人的声音颤抖:“不去,他的军队就会慢慢勒紧绳子,直到把我们困死、饿死、或者逼疯了自己撞上去。” “去了,至少族人能活。” 至此,唯一的活路清晰地摆在了眾人面前。 各部头人,必须亲自走出山寨,走入庆军大营,向那位年轻的皇帝献上忠诚。 这一刻,眾头人只觉得压力仿佛增加了十倍。 每一个还在犹豫的头人,都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穿透山林,静静地注视著自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阴沉著脸的独眼头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倒了身后一个装水的陶罐,『哐当』一声碎裂,浑浊的水流了一地,把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 “够了!”独眼头人低吼一声,仅剩的那只独眼扫过眾人,“跟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傢伙,还有什么可说的?庆人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我沙鲁是白马羌的头人,生下来就没学会怎么把脊梁骨弯下去!” “与其像木叶老鬼那样摇尾乞怜,苟活受辱,不如回去召集儿郎,备好刀箭!” “庆人要灭我族裔,我便撞碎他的牙!” “死,也要死得像个羌人勇士!” 说罢,他再不理睬眾人复杂的目光,转身就朝寨门方向大步走去,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决绝。 火塘边一片死寂,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 眾人面面相覷,都被沙鲁突如其来的爆发镇住了。 片刻后,青片羌的老者忍不住喊了一声: “沙鲁头人!” 沙鲁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隨即抬手挥了挥,示意不必再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唉......”半晌后,才有人长长嘆了口气,“沙鲁头人是条硬汉子,可这未免太衝动了。” “让他去吧。”另一个头人摇摇头,“他心里憋著火,出去走走,吹吹冷风,或许就想通了。” “和我们凶什么?这种时候谁心里好受?” 大家不认为沙鲁会去和庆人拼命,毕竟那和送死没什么区別。 他应该只是一时激愤,出去冷静冷静。 白马羌的实力在诸部中算是强的,沙鲁本人也以勇悍著,他若真铁了心要打,倒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只是......羌蛮可不是只会逞一时血勇的民族。 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嘴脸,什么时候该跪下摇尾乞怜。 san josesan josedating 。。。。。。 寨门外,山路转角。 一离开眾人视线,沙鲁脸上的悲壮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脚下生风,几乎是跑了起来,朝著白马羌寨子所在的北面方向疾行。 几个心腹亲信原本跟在后面,见他这般情状,连忙加快脚步追上。 “头人!头人!”一个亲信喘著气,压低声音急问,“您真要回去召集人马?” 沙鲁头也不回,脚下更快,嘴里低骂道:“拼个屁拼?拿全寨老小的命去填庆人的火銃吗?蠢货!” 亲信们更懵了:“那您刚才......” 沙鲁嗤笑一声,独眼里闪著狡黠的光,“不那样说,能那么容易脱身?跟那群榆木脑袋待在一起,除了等死还能商量出什么?”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投降,而且要快!要抢在所有人前面!” 他一边疾走,一边语气急促地解释道:“木叶老鬼开了头,陛下既然受了他的降,就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他不知不觉,甚至已经对李彻用上了敬称。 第1093章 走出大山 眾亲信面面相覷,没想到自家首领脸变得这么快。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现在就开始奉承上了。 沙鲁继续说道:“但你们想想,第一个去投的和第十个去投的,能一样吗?” “陛下会不会觉得第一个是识时务,且明大势的,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后面再投降的,是不是就成了走投无路、被迫无奈的?” “即便陛下仁慈,把所有人都赦免了,往后分好处、论地位,第一个和第十个能一样吗?” 沙鲁洋洋自得,他白狼羌本来就是一个小部族,为何发展到了今天。 还不是因为够怂,知道两头下注! 当初都掌蛮起兵祸乱蜀地,自己虽然也派兵了,但却只派了老弱病残,这才得以保全如今的实力。 那时候他就看出了事不可为,今日跟是如此。 亲信们恍然大悟,脸上纷纷露出钦佩之色。 “头人高见!” “对对对!要投降也得投个头彩!” “我白狼羌该当大兴啊!” “所以,还磨蹭什么?”沙鲁几乎是小跑起来,“立刻回寨,带上我白马羌的印信,还有寨里最好那张白虎皮!” “轻装简从,立刻转向去慈盐部大营,一定要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见到陛下!” “是!” 亲信们精神大振,紧紧跟上。 。。。。。。 盘羊岭,火塘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沙鲁离开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见他迟迟没有回来,眾人渐渐感到有些不安。 这憨货,不会真和庆人拼命去了吧? 青片羌的老者皱了皱眉,唤来一个守在门口的羌兵:“沙鲁头人回他寨子了吗?” 那人出去询问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回长老,白马羌的人说,他们头人根本没回寨子。” “他带著几个亲信出了咱们寨门,直接就往北面去了。” “往北......慈盐部?!”老者先是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 其他头人也是一怔,短暂的茫然之后,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涂靛青纹饰的长老失声叫道,“这廝不是去拼命,他是抢先去投降了!” “沙鲁!这个奸猾的独眼狼!”另一个头人气得浑身发抖,“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去卖乖求活!” 眾人先是震惊,隨后愤怒,只觉得被愚弄了而羞恼。 但紧接著,一种更强烈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丸辣!让沙鲁抢先了! 他若真成了第二个投降的部落头人,那庆人皇帝会如何看他? 他们这些还在这里犹豫的,又会被置於何地? 想到这一点,没人再出言指责沙鲁。 几乎是同一时间,剩下的几个头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san josesan josedating “快!回寨取信物!” “立刻备马!不,山路马难行,跑过去!” “往北,去慈盐部!” “该死,你们年轻人腿脚快,老夫怎么办?” 片刻之前还聚集著诸部头人的火塘边,转眼间人去屋空,只剩下將熄未熄的炭火,兀自散发著一点微弱的余热。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李彻在帐中醒来,帐外隱约传来压低的人声,与平日清晨的肃静略有不同。 他刚坐起身,外间值守的秋白听到动静,立刻在帐外稟报:“陛下,您醒了。” “外面何事喧譁?”李彻一边繫著衣带,一边隨口问道。 秋白回道:“回陛下,是羌蛮各部的头人。” “昨夜后半夜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都跪在辕门外头说要面见陛下,归顺请罪。” “末將见陛下已然安寢,便未曾惊动,只让他们候著。” 李彻系衣带的动作微微一顿,眉梢挑了一下:“你做的不错。” 他本以为这些羌蛮多少还能凭著血性硬撑一段时间,甚至需要他再屠灭一两个跳得最凶的寨子,才能彻底击垮他们的抵抗意志。 没想到,木叶羌这个口子一开,崩溃来得如此之快。 想想也是,若是羌蛮人人都不怕死,早就和蜀人拼命了,怎么可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无论如何,这省了他不少事,也少流许多血。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用了些简单的早膳,又看了几份刚送来的军务简报。 这才对秋白道:“让他们到中军帐前的空地上候著,朕稍后便到。” “喏。” 。。。。。。 中军帐前,空地上。 当李彻收拾妥当,不疾不徐地踱步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十来个穿著各异的羌蛮头人,稀稀拉拉跪了一片。 他们有的低著头,有的偷偷抬眼覷看,脸上满是不安之色。 最早抵达的沙鲁跪在最前头,腰板挺得倒是比旁人直些,脸上却有不少淤青。 他和后面赶来的头人干了不止一仗,好在他武力值还是足够的,硬生生保住了第一个位置。 李彻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然后走到早已摆好的主位上安然坐下。 亲卫无声地肃立两侧,秋白、贏布按刀站在他身侧。 皇帝一坐下,无形的压力陡然倍增,头人们愈发屏息凝神。 过了片刻,李彻才缓缓开口:“不打了?” 跪著的眾人浑身一颤,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地低声应和: “不打了!不打了!” “不敢!再也不敢了!” “陛下天威,我等愚昧无知,冒犯天顏,罪该万死!” “求陛下开恩!饶恕我等部落!” 李彻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笑容未达眼底,只让人觉得高深莫测。 san josesan josedating “那就好,打打杀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朕也不是嗜杀之人,更非一定要斩草除根。” 这话让眾头人心头一松。 沙鲁抓住时机,向前膝行半步:“陛下仁德,我等山野小民,已知罪悔过!” “只求陛下开恩,允许我等各部仍回原寨居住,我等必谨守本分,按时纳贡,绝不再生二心!” “我白马羌愿献上族中宝物,並遣子侄入京侍奉陛下,以表忠心!” 他这番话显然是早就打好的腹稿,说得又快又诚恳。 其他头人也反应过来,连忙跟著表態,爭相许诺种种条件。 核心都是一个:希望能回到山寨里去,在朝廷的宽宥下继续以前的生活。 李彻安静地听著,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待他们声音渐歇,充满期待地望著自己时,他才微笑著摇了摇头。 “山,你们是回不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 眾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茫然地看向李彻。 “陛下?”沙鲁的独眼瞪圆了,“您的意思是......” 李彻的笑容收敛了些,扫视著他们开口道:“朕的意思很简单。” “尔等既愿归顺,便是我大庆子民,既是子民,岂有常年散居深山险壑之理?” “你们不通王化,不服教养,以往种种纷乱,根源便在与隔绝於天地之间,各部落自成方圆。”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想要活命,便要成为大庆子民,才能获得朕的赦免与庇护。” 沙鲁咬了咬牙,开口问道:“还请陛下指明!” 李彻这才图穷匕见,满面严肃地开口道:“朕只有一个条件——所有归顺部族全部迁出深山,到朕指定的坝区定居。” “寨子可以按朝廷规制重建,田地可以按丁口分配,朝廷会提供粮种、农具,並派遣官吏教习耕织,传授文字律法。” 头人们彻底惊呆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山林,到陌生的地方去? 这比他们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难以接受。 他们本以为,自己缴纳重贡、交出人质,也就够了。 实在不行,甚至可以交出兵丁武器,这样对朝廷也就没什么威胁了吧? 可皇帝竟然让他们离开大山? 山对於羌人来说不仅仅是家,是猎场,更是他们信仰的寄託! 离开了山,到了庆人聚居的地方,他们还是羌人吗? 只要庆人愿意,他们隨时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第1094章 返回蓉城 哀求声此起彼伏。 “陛下!不可啊!”一个头人忍不住颤声哀求,“我等世代居山,离了山林无法生存啊!” “是啊陛下!我等可以多纳贡,多出人丁,只求留在故土!” “求陛下开恩,网开一面,羌人诸部感激不尽!” “我等与蜀人混住,岂不是要任由他们欺凌吞併?” 就连阿古力都抿嘴低头,跪在地上不敢再说什么諂媚的话。 他是要给皇帝当狗,但即便是当狗,至少也得当一条活狗吧? 若是將部族迁出大山,那就成了庆人板上的狗肉,早晚会被端上餐桌。 见一眾羌蛮头人反应如此剧烈,李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淡漠之色。 眾人正吵著,见皇帝突然不说话,而是冷冰冰地看著自己。 顿时心中一寒,不敢再发声。 待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彻才缓缓开口:“如今盐路已绝,你们靠什么生存?靠打猎?靠那一点点贫瘠的山地?” “朕还没跟你们说过吧?从下个月起,朝廷將修建一条从蓉城直通蜀南的道路,届时朝廷粮草补给可直入山地。” 眾头人顿时震惊地看向皇帝。 粮草补给可以进入大山,那不就代表著皇帝的大军也可以? 他们本想著,若是皇帝死不鬆口,大家就暂且顺从答应下来,等庆军撤走了再说。 別看庆军表现得如此囂张,每日消耗也绝对不小,不可能长久维持这等局面。 可没想到,皇帝竟然要修路! 这岂不是说明,日后朝廷可以隨时派遣大军兵临寨下? “至於被蜀人欺凌吞併......”李彻嘴角扯了扯,“朕的律法在此,岂容此事发生?!” “迁出之后,尔等编户齐民,与庆民同受官府管辖,同享朝廷教化。” “若有欺凌,自有王法为尔等做主,朕可以向你们保证。” “这不比你们在山里自生自灭,最终走向绝路要强?” 听到李彻这番言论,眾人皆是沉默了下来。 若是皇帝真能一视同仁,他们迁入蜀地和蜀人居住在一起又如何? 关键是,中原的每一个皇帝都和他们先辈说出这样的话,可没一个皇帝能真正兑现此等承诺。 这些皇帝都是纯度极高的种族主义者,对异族有著强烈的防范心理,只相信自己人。 而李彻虽然也是民族主义者,但他相信决定民族属性的是文化,而非血脉。 只要羌人能融入庆人的文化生活,同样学习仁义礼智信,而非发扬他们的野蛮习性,李彻很愿意將他们当做自己的子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犹如实质,压得眾人喘不过气。 “这是朕给你们的出路,也是唯一的出路,你只能选择走,或者不走,而不是与朕討价还价。” 李彻没有说下去,只是向后靠回椅背,重新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未尽的言语,比十句威胁都令人心寒。 <div> 不走这条路的,自然就是选择与朝廷为敌。 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只剩下军事清剿这一条绝路。 空地上死一般寂静,头人们脸色惨白地跪在那里,眼神空洞。 当皇帝的意志降临,他们终於明白了自己此来,决定的事整个族群未来的命运。 是抱著祖辈的骨骸一起走向灭亡,死在这片深山中? 还是带著活著的族人,踏上这条充满不確定性的迁徙之路? 沙鲁的独眼急速转动,额角沁出冷汗。 自己最先跑来投降,本以为能占个先机,万没想到皇帝要的是釜底抽薪。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喉结滚动,想再开口討价还价。 可对上李彻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位年轻的皇帝根本不在意他们那点小心思,他画下的是一条不容置疑的线。 其他头人更是面如死灰。 几个性子烈的头人眼中已泛起血丝,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似要隨时暴起。 而一眾亲卫也默默將手摸向剑柄,只要这些羌人稍有异动,便会被当场砍成肉泥。 就在这时,李彻放下了茶盏,瓷器轻叩木案的声响格外清晰。 李彻缓缓开口:“看来,你们还是没想明白,是觉得朕在逼你们走绝路?” 他抬手,指向远处隱约可见的盐井方向:“盐,是所有人的命脉。” “以往你们靠武力威胁而获取食盐,这才导致纷爭不断,朝不保夕。” “如今朕將盐井收归官营,统一调配,日后你们不再需要为一口盐去拼命,每月可平价从官仓购买定额盐引,此其一。” 手指转向营地方向,那里有隨军匠户的临时工棚:“山里有铁矿吗?有好的铁匠吗?你们的刀箭是抢来的,还是从行商手里换来的劣铁打的?” “迁至坝区后,朝廷会设市集,你们可用山货交换铁器、布匹、粮食。” “若有手艺,亦可学习工匠之术,多一条谋生之路,此其二。”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山中瘴癘横行,缺医少药,婴孩夭折几何?壮年猝死几何?” “一旦脱离山林,朝廷可派医官巡迴,教授你们防治之法,推广牛痘以避天花,此其三。” 李彻每说一点,头人们脸上就多了一丝思索。 盐、铁、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困扰他们生存的难题,以往要么靠抢,要么靠走私。 “若是留在山里。”李彻语气转冷,“盐路断绝,商旅不行,困守穷山。” “朝廷大军不需要攻破每一个寨子,只需锁死要道,一年,两年......你们的存粮能吃多久?新生孩童能活下几个?” “到那时,不用朕动手,你们自己便会因饥荒、疾病、內斗而消亡。” 李彻无需直接威胁他们,什么不投降就死之类的话太低级,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他只需要將未来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相信只要头人们不是傻子,就会做出正確的决定。 “迁徙是阵痛,但换来的是长治久安。”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朕可以给你们时间考虑,也可以不给。” <div> “愿意迁徙者,今日便登记造册,朕即刻下令拨发第一批安置粮种、食盐,並划定河谷熟地,助你们修建新寨,三年內赋税减半。” “各部头人可选择儿童,录入学府学习,也可择勇士进入军中效力,凭本事挣前程。” 他顿了顿,继续道:“尔等考虑清楚,过了今日,便没有此等好事了。” 恩威並施,条理清晰,生路与死路涇渭分明。 就像是在商场做限时半价活动,顾客们明知道打折是为了销量,但也会去买,毕竟是真正得到了实惠。 沙鲁第一个表態:“白马羌愿遵陛下旨意,全族迁徙!求陛下慈悲安置!” 他心中已经再无侥倖,皇帝给出的条件既苛刻,又大方。 但至少是一条活路,甚至若是陛下遵守诺言,或许真的有更好的未来。 他此刻只能赌,赌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皇帝言出必践。 有了带头的,其他头人心理防线终於崩溃。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所有跪在地上的头人,都深深伏下了身子表达了顺从。 “青片羌......愿迁。” “黑水部......听凭陛下安排。” “望陛下善待,我等愿降。” 李彻看著眼前匍匐一片的头人,脸上並无得意之色。 征服土地容易,征服人心难。 迫使羌蛮出山接受王化,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自己要的是民族融合,这绝非一日之功,需要双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共同努力。 “秋白。” “末將在。” “记录各部名號,安排军中文吏,配合熟僚通译。” “即日起开始登记造册,勘测划定迁徙安置区域,命后勤营帮助统计。” “喏!” “罗月娘。” “末將在!”罗月娘上前一步。 “各营抽调人手,组成护送分队,协助各部迁徙。负责维持秩序,防止骚乱,亦防宵小趁机作祟。” “记住,此刻起,他们已是大庆待编之民,而非敌军,但若有趁此欺凌者,朕必不轻饶。” “明白!” 李彻微微頷首,再次看向那些仍旧跪伏在地的头人们,缓缓道:“都起来吧,既然有了决断,便用心去做。” “朕,看著你们的表现。” 头人们颤巍巍地起身,个个神色复杂。 “我等,谨遵陛下號令。” 羌蛮各部头人相继俯首,虽然是好事,却也带来了大量亟待落地的繁琐事务。 李彻最烦此等繁琐政务,未在慈盐部过多停留,找个藉口就溜了。 如今大的方略已定,具体的执行便交给了罗月娘、杨桐等人,自己坐镇於此反可能让下面的人束手束脚。 留下一些指导方针后,李彻便带著秋白、胡强等近卫启程返回蓉城。 。。。。。。 <div> 马车之上,李彻饶有兴致地看著面前的熊猫啃著竹笋,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这玩意有那么好吃吗? 自己要回蓉城,小傢伙自然也隨著御驾一同转移。 小傢伙起初对离开熟悉的山林有些不安,在马车上哼哼唧唧。 但当李彻將新鲜的竹笋递到它爪子里,它便立刻专注於美食,很快適应了摇摇晃晃的旅途,甚至学会了在车厢角落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酣睡。 “陛下,用餐了。”车外传来秋白的声音。 李彻应了一声,顺手拿起身旁的黑白糰子擦了擦手,这才接过秋白递来的饭食。 第1095章 准备离开蜀地 回到蓉城,气氛与山中截然不同。 没有了大军压境的肃杀,却多了几分百废待兴的忙碌。 城门口迎接的官员队列整齐,笑容標准,与李彻刚来蓉城时差距甚大。 此等前倨后恭的画面,李彻看得太多了。 仔细想想,这些世家和羌蛮也没什么不同,都是畏威不畏德,利益至上。 无暇理会他们,李彻径直入了原蜀王宫改建而成的行辕。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每日案牘劳形。 盐政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铁的问题还没解决。 和盐不同,盐的难点在僚人和羌蛮,而铁则是掌握在蜀地世家手中。 许多世家私设铁矿,用官府的资源为他们开採贩卖大量的铁,已经成了惯例。 此等恶行,不得不除,你世家手里拿著那么多铁干什么,莫不是要造反? 李彻首先要梳理的,便是此事! 王远山留下的《桓末世家秘藏勘录》,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虽然主要记录前朝旧事,但世家大族隱匿財產、操控地方经济的手法往往一脉相承。 李彻命人对照名录,结合锦衣卫对官员的摸底,重点核查了几家世家的帐目与私產。 几番敲打与核查下来,查出了不少被巧立名目占据的官田、隱匿的私设铁矿以及囤积的铁锭。 人赃並获,李彻自然不会手软,全部查封。 这些查没的资產,一部分充入蜀地府库,另一部分则被他划为安置出山羌蛮的专项基金。 如此一来,世家彻底老实了下来。 没办法,如今皇帝掌握军权,顺应民心,连僚人和羌蛮都被降服了。 世家再想兴风作浪,总得手底下有人不是? 。。。。。。 “陛下,这是初步釐清的蜀地丁口、田亩、赋税总录,以及各州府急需修缮的水利、官道名录。” 魏祥捧著厚厚的册籍,呈到李彻面前。 李彻翻阅著,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蜀地富庶的底子仍在,府库仍算是充沛富足,这是李彻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连年战乱,加之蜀王横徵暴敛,又有世家兼併土地。 这一系列的操作,就导致民力疲惫,许多基础设施年久失修。 若要恢復,还需朝廷帮忙。 李彻缓缓开口道:“赋税暂且沿用旧额,但今年受灾及贫困州县可酌情减免。” “水利、官道修缮,列出个轻重缓急,先从关乎民生和粮运的要害处著手。” “钱粮从查没之资和府库中调拨,但要设专门御史监理,朕不想看到银子打了水漂,路还是烂路,渠还是废渠。” “臣遵旨。”魏祥连忙记录。 “还有,盐井铁矿官营之事儘快处理,章程要细,执行要严。” “出山羌蛮及熟僚各部的盐引配额务必清晰明白,还要张榜公布,不得由胥吏上下其手。” <div> “告诉下面的人,盐政和铁政是朕新政的试金石,谁敢在这里伸手,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是!臣定当严格督查!” 李彻神情梢缓,隨即开口道:“魏祥,这些日子你做得不错,今晚隨朕去见见晋王吧。” 魏祥微微一怔,心中先是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振奋起来。 他当然明白李彻的意思。 本想著自己被皇帝看中,能把自己带回帝都去,成为天子近臣。 但如今看来,陛下是要把自己留在蜀地了。 不过魏祥並非是一心往上爬的性格,並没有太沮丧。 毕竟皇帝又將自己推举给晋王,晋王可是如今的蜀省省长,日后自己在蜀省的地位不会太低。 当天晚上,李彻便召晋王覲见。 兄弟二人在书房见面,晋王行礼后便坦然坐下,少了些朝堂的繁文縟节,倒是有了几分李霖和李彻相处时的样子。 “三哥一路辛苦。”李彻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如今蜀地的情况你应该清楚了,千头万绪必然是繁琐的,但根基已在我们手中。” “军事上,蜀军已经归心,足以压制羌蛮、世家不敢乱来。” “但民政梳理这些事情,待到朕离开之后,还要三哥你多费心。” 晋王双手接过茶杯,並未谦辞:“陛下信重,臣自当竭力。” 他也知道,皇帝表面上是在託付,实则是在考校。 於是缓缓道:“蜀地富庶却复杂,世家虽遭打压,其潜在影响犹在。” “熟僚新附,羌蛮正迁,与庆人之间的习俗衝突,皆需耐心调和,刚柔並济。” “臣观陛下所定羌蛮迁徙之策,实为长治久安之谋,然执行之中,琐碎艰难之处极多。” “安置地选址、房屋修建、粮种分发、生產教导......桩桩件件皆需滴水穿石之功,急不得,也乱不得。” 总之就一个,慢。 慢慢来,急不得。 李彻点头:“四哥所言,深得朕心。” “朕走后,蜀省之事你全权处理,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凡事即可先调后奏。” “遇有阳奉阴违者,无论出身,皆可严惩。” “朕要未来的蜀地政通人和,出山羌蛮安定,成为朝廷赋税之基、西南屏藩之石,而非动盪之源。” 晋王神色一肃,起身拱手:“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李彻扶他坐下,又叫来魏祥与晋王相见,並认可了魏祥的才干。 晋王自是明白李彻的意思,当即將魏祥留在身边。 待到晋王走后,李彻紧绷的身体这才放鬆下来。 如今蜀地的事情基本结束,自己也可以准备离开,继续南下了。 李彻准备接下来几天不再理政务,好好放鬆一下,观赏一下蜀地风光。 想到这里,李彻便快步向后花园走去。 小憨的居所被安排在后花园,那里有竹丛,有水池,还有工匠专门为它搭建的木架平台。 <div> 这小玩意儿的確招人喜欢,怪不得人家是国宝呢。 李彻每日无论多忙,总会抽空去瞧瞧它。 有时是清晨练武后,带著一身薄汗,看小憨抱著竹笋坐在水池边大嚼,憨態可掬的模样让他不禁失笑。 有时是批阅奏章累了,信步走到它的院子外,隔著篱笆看它在木架上笨拙地爬上爬下。 小憨似乎也知道了李彻是它的长久饭票,每次见他来,只要不是睡得昏天黑地,总会挪动著圆滚滚的身子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腿。 或者乾脆抱著他的小腿坐下,仰起脸,黑眼圈里的小眼睛望著他,嘴里发出轻哼。 时近黄昏,晚霞將竹丛染上暖金色。 小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它最爱的那个草窝里,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一只前爪还搭在啃了一半的笋子上。 李彻没有打扰它,只是静静站在几步外看著。 “陛下,该用晚膳了。” 直到秋白悄然走近,低声提醒,李彻这才收回目光。 最后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憨,嘴角微扬:“走吧。”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睡梦中的小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挣扎著翻了个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著李彻的方向跟了两步,发出含混的呜咽。 李彻见状不禁莞尔,对秋白道:“去取两根嫩竹枝来。” 秋白应下,很快便让人取来。 李彻接过,走回去递给眼巴巴望著他的小憨。 小憨立刻用前爪抱住,一屁股坐下,心满意足地啃了起来,不再关注离开的李彻。 “倒是好打发。”李彻摇头笑笑,这才离开。 。。。。。。 晚膳是简单的四菜一汤,还冒著热气。 李彻正待举箸品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秋白与来人的简短低语。 李彻眉头蹙了一下,放下了筷子。 这个时辰,若非极其紧要之事,秋白绝不会让人打扰他用膳。 果然,帘帐轻响,秋白快步进来:“陛下,西北马靖大帅亲笔密函。” “信使持鹰符,风尘僕僕,言必须立刻面呈陛下。” “马靖?”李彻心念电转。 马靖坐镇西北,威慑吐蕃诸部,亲自发来的信件绝对不简单。 难道是吐蕃有异动? “传。”李彻彻底没了用膳的心思。 很快,一名满身尘土的军校被引了进来。 见到李彻,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將一个封著火漆的信筒高举过头顶:“末將西北军卫斥候营校尉赵猛,奉马大帅令,呈递密函於陛下。” “鹰符在此,请陛下验看!” 秋白上前接过信筒和一枚黑铁铸造的飞鹰令牌,仔细验看火漆和令牌暗记无误,这才转身將信筒呈给李彻。 李彻接过,入手微沉。 他挥了挥手:“赐座,给他水。” 隨即小心划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信纸。 信纸是军中特製的厚韧桑皮纸,开篇没有繁文縟节,直入主题: “臣马靖顿首百拜,惊扰圣听,罪该万死。” 李彻目光迅速下移,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眼神也越发锐利起来。 第1096章 离开蜀地 信是马靖亲笔写的,用了最普通的棉纸,封口是私人火漆,而非军报的官印。 显然,这是一封臣子给皇帝的私人信件,但內容却是不一般。 开篇是例行的问安与边情简报: 【臣马靖谨奏陛下圣安......西北诸隘俱寧,吐蕃今岁虽有小股游骑惯常滋扰秋收,然皆被我游弈、烽堡驱散,未酿成边衅,更无大队集结之象。】 【將士用命,防务无虞,陛下可宽圣心。】 看到这里,李彻微微頷首。 马靖治军还是很严谨的,先报平安,这是规矩,也免去了自己胡思乱想之苦。 对於边帅边军李彻还是很宽容的,庆军的军纪严苛,但对边军几乎不怎么约束。 一则是边军辛苦,需要一个发泄途径;二则是反正他们掠夺的也不是本国百姓,李彻乐得挣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边帅忠诚,且边境无恙,李彻可以忽略其他小问题。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臣闻陛下圣驾巡幸蜀中,心中佩服,陛下励精图治,万机劳顿。】 【臣斗胆,敢请陛下允臣离镇,赴蜀覲见天顏,一慰臣下渴慕之心,二则有些许边务琐碎,欲面陈陛下,伏乞圣听。】 “面陈?”李彻心中一顿,指尖停住,“他想要来见朕?” 一个手握重兵、镇守帝国西北门户的大將,无故请求离镇见驾,在任何朝代都是近乎犯忌的事。 若换了个喜好逢迎的庸將,李彻会认为这不过是变著法子的阿諛,想在天子面前露脸。 但马靖绝对不是,此人乃先帝委以西北重任的帅才,李彻登基前也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印象中,马靖身形精悍,面容被边塞风沙磨礪得稜角分明,一身武艺也是实打实的。 当初相见时,自己赐给他一些武器,他便感激涕零,说什么都要报答,还差点把杜辅臣的儿子当成反贼打死。 他不是那种迂腐不知变通的腐儒將领,也绝非韩信那般桀驁难驯的类型,但更不像是个会为面圣荣光而置边关职责於不顾的人。 那他为何要冒此忌讳,提出这样一个请求? 李彻压下心头的警惕,继续往下看。 马靖似乎预料到自己的请求可能会被驳回,笔锋紧接著一转: 【若陛下体念边关紧要,臣职守所在,不敢轻离。】 【则臣復冒万死之罪,恳请陛下暂缓南巡之程,拨冗西顾,亲临西北军营。】 【西北十万將士,自陛下御极以来,日夜翘首,盼能得瞻天威。】 【营垒校场,刀枪箭矢,皆陛下之器;士卒將校,皆陛下之兵。】 【陛下若能亲临抚慰,察边情,观武备,必使三军感奋,边塞永固。】 【此臣之私心,亦將士之公愿,惶惧上达,伏惟陛下圣裁。】 看到这里,李彻瞳孔微缩,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请皇帝去自己的防区视察,这比请求面圣更犯忌讳! 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敢轻易踏入大將经营多年的地盘? <div> 即便不是怀疑对方有异心,自身安全也是首要顾虑。 当然,李彻並不惧怕,他相信自己的本事和麾下將士的忠心,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脱身? 但马靖这接连两个非分之请,透出的意味就绝非寻常了。 能让马靖这样一个稳重务实的边帅,不惜犯上地邀请皇帝前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有难言之隱。 这隱情,既无法明言,也不能通过正式的官方渠道层层上报,所以只能採用这种私人请求的方式。 信的最后,是惯例的颂圣与请罪之辞。 缓缓將信纸折好,李彻面色沉静地將其放到一边。 去,还是不去? 此刻身在蜀地,离西北的確不算遥远,可若改道北上,却也是要浪费不少时间。 但马靖的反常举动像一根细刺,扎在了李彻心头。 西北军可是先帝留下的老底子,也是如今唯一有边境衝突的军队。 马靖经营多年,莫非真出了什么连他都感到棘手的变故? “秋白。”李彻开口道。 侍立一旁的秋白前半步:“属下在。” “带那信使来,朕要问话。” “另外,传越云、罗月娘,还有虚介子先生,至偏厅候著。” “喏。” 信使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校尉,眼神明亮,举止带著边军特有的利落。 李彻没有绕弯子,先是细问了使所属编制,然后便切入正题,询问西北近期防务、粮秣补给、与吐蕃衝突的细节。 校尉对答如流,所言与马靖信中所报並无二致。 边关平静,小摩擦不断但可控,军心大体稳定,也未见异常调动。 越是如此,李彻心中疑云越浓。 若一切正常,马靖何故如此? 盘问约一刻钟,李彻挥手让校尉退下,並令秋白妥为安置。 。。。。。。 偏厅內,三人匆匆而至。 越云甲冑未卸,巡城方归。 罗月娘一身利落劲装,显然也是刚刚从军营归来。 虚介子则安然坐在下首,手里捧著杯热茶。 李彻將马靖的信递给三人传阅,自己则端起茶盏,慢慢啜饮。 越云看得最快,眉头拧起,沉声道:“陛下,马帅此请於礼不合,边帅无詔不得离镇,更无请君入险地之理。”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马靖非无智之人,亦非諂媚之徒,他既敢以此等方式上达天听,必有其不得已处。” “陛下若决意西行,末將请率精骑隨扈,必保陛下周全无虞!” 罗月娘细看完毕,也是声音清脆地开口道:“陛下若西行,妾身可挑选千余熟悉山路的蜀中子弟,充作前锋嚮导,为陛下护卫一翼。” 两人的表態都在意料之中,作为武將肯定是不能怂。 更何况,两人都是本事极大的武將,也的確有这个资本。 <div> 李彻看向虚介子。 虚介子將最后几行字看完,沉吟片刻,將信纸工整放回。 隨后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缓缓道:“陛下,马帅不用军报驛传,不走內阁,而遣亲信以私书直达御前。” “说明此事他不欲朝中他人知晓,至少不愿在事態未明前,闹得沸沸扬扬。” 他抬起眼,那双异瞳看向李彻:“信中语焉不详,唯迫切邀约之意殷殷,老父斗胆揣测,西北军中所生之事,恐非外患,而是內忧。” “此忧之甚,使马帅觉公文往来缓不济急,或恐打草惊蛇,又或其牵涉他人之利益。” “故而,他只能求助於陛下之耳目,亲自去看,去听。” 李彻缓缓点头,虚介子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大致契合。 西北军中有內忧,且是可能牵连甚广的內忧。 “虚先生所言,深得朕心。”李彻放下茶盏,“马靖是父皇留给朕的大將,也是稳住西北的柱石。” “他既以这种方式示警,朕若置之不理,严词驳回,怕是要寒了边將之心,更可能坐视隱患滋长。” 他目光扫过三人,做出了决断:“传朕旨意,南巡队伍暂改行程,先北上赴西北,朕要亲自去马靖的军营里看看。” “越云即刻派哨骑为前导,沿途视察地形。” “末將遵旨!” 越云眼中战意微燃,罗月娘神色郑重,虚介子则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李彻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隱约的山峦轮廓。 马靖,你到底给朕准备了一道怎样的难题? 。。。。。。 蓉城外,十里长亭,秋风已带上了蜀地特有的湿寒。 旌旗猎猎,仪仗肃然。 龙輦停驻於城门口,李彻一身玄色常服立於亭前,接受蜀地文武官员的拜別。 场面依足了礼制,气氛却颇为微妙。 黑压压一片跪伏的臣子中,悲戚呜咽之声不绝。 李彻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心中明镜似的。 那些涕泪横流的,大抵可分作三类: 真心敬服他平定蜀地,带来秩序的部分武將和底层官吏。 更多则是惯会做戏的世家出身的官员,恐怕心里早已盼著这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佛早些离去,好让他们重回熟悉的从前。 此刻的眼泪,不过是流给皇帝看的道具。 当然,也有例外。 站在文官前列的魏祥,眼眶通红,紧紧抿著嘴,趁低头时飞快用袖角擦了擦眼角。 这个被李彻破格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脸上的不舍之意倒不像假的。 另一边,身形肥硕的杨桐几乎是扑倒在地,哭声震天,捶胸顿足: “陛下啊!您这一走,蜀中万千黎民如同失了父母啊!臣......臣恨不能隨驾左右,日日聆听圣训啊!” 哭到情浓处,竟似要背过气去,被左右同僚勉强搀扶著。 李彻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中无奈。 <div> 这杨胖子也太过火了些,朕只是北巡去了,又不是龙驭上宾了。 不过即便如此,李彻心中也確实对他的举动没什么反感,甚至还有些受用。 佞臣也有佞臣的好处,至少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当然,他也不可能上前去和杨桐互动,毕竟自己还要名声呢。 还是让他演独角戏吧...... 第1097章 西北之行 看著一眾蜀地臣子,李彻抬手虚扶,声音平和地开口道:“眾卿平身,蜀地百废待兴,正需诸位恪尽职守,推行新政。” “朕虽暂离,然朝廷法度在此,望诸君善加体会,勿负朕望。”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尤其是那些心思浮动的世家官员。 眾人忙不叠再拜应诺,表示自己丝毫不敢懈怠。 另一边,以几位大寨头人为首的蜀地部族首领们,也齐聚在此。 他们未曾著官服,仍是各自民族的盛装,脸上没有官员们的矫饰,忧虑之色几乎是掛在脸上。 皇帝在时,之前承诺的诸事推进得快,这让他们好不容易放下心来。 如今皇帝要走,他们生怕这些好处也跟著没了影,更怕那些庆人官员阳奉阴违,回头又变著法儿压榨他们。 李彻见状,特意走到他们面前,几位头人慌忙行礼。 李彻语气放缓,用他们能听懂的直白话说道:“朕金口玉言,答应你们的事绝不会变,朕已令晋王总理后续事宜,相关章程律令不日便会明发各寨。” “若有官吏欺上瞒下,苛待尔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垂手恭立的蜀地官员们。 “尔等可直接前往蓉城府找晋王申诉,也可上奏直达天听。” “朕,为尔等做主!” 头人们闻言,眼中忧色去了大半,纷纷叩首表达感激。 有了皇帝亲口承诺,他们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了几分。 安抚完毕,李彻不再留恋,转身走向龙輦。 临上车前,他从秋白手中接过一团毛茸茸、正抱著嫩竹啃得专注的黑白糰子。 正是那只颇得他喜爱的幼年熊猫小憨。 既然都养了这么久了,都处出感情了,自是要带走继续养著的。 反正宫中奇珍异兽已经不少了,不差这一只。 小傢伙似乎习惯了李彻的气息,在他臂弯里扭了扭,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对付它的竹子。 “起驾——” 司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 车队缓缓移动,护卫的禁军铁骑先行开道,甲冑鏗鏘,旗帜如林。 除了原有的禁军精锐外,队伍中还多了一支约一千五百人的蜀地骑兵,由熊泰这位蜀中猛將率领。 此人甚是威猛,与秋白比斗时也算是越来越好,端是一名难得的斗將。 蜀地將领们联名恳请,言说西北路远,情况未明,愿遣精锐一部隨行护卫,以尽臣子之心,也为蜀军正名。 李彻虽相信马靖对朝廷的忠诚,但终究是领了这份心意,准熊泰率部隨行。 龙輦內宽敞舒適,铺著厚实的蜀锦,这是蜀中官员们的心意。 熊猫被放在铺了软垫的角落,自顾玩耍。 李彻靠坐在软枕上,透过微微掀起的侧帘,望著窗外逐渐后退的蜀中平原景色。 车队出蓉城,向北经绵州、剑州,过剑门关,便算是真正离开了蜀中腹地。 道路渐险,从相对平坦的盆地,逐渐进入崇山峻岭的环抱。 <div> 这里已是秦巴山脉南麓,古道盘旋,一侧是深涧激流,水声轰隆,雾气时聚时散。 另一侧是陡峭崖壁,古木参天,猿啼鸟鸣之声不绝於耳。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蜀道北段,路途极其难行,虽经初步修整,仍让庞大的车队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 道路难走,走在龙輦上反倒成了折磨,李彻下车骑马,更能真切感受这山川之险。 越云领著的骑兵游弋在前方,熊泰的蜀地骑兵则对这类山路更为熟悉,担任嚮导和后卫颇为得力。 如此行了十余日,地势终於开始变化。 翻过最后一道雄峻的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虽然仍有丘陵起伏,但连绵的翠色群山逐渐被更多裸露的褐色岩石所替代,隨后是大片相对平缓的塬、梁、峁。 天空显得更高远,云层稀薄,阳光直射下来,多了几分乾燥与明烈。 风也变了味道,不再带著湿润的草木泥土气息,而是裹挟著尘土,带来一种旷野的苍茫感。 村落屋舍的形制也与蜀中迥异,多见夯土、砖石砌就的平顶房,少见精致的木楼竹阁。 田野里的作物也从水稻变成了更多耐旱的粟、黍、麦,往来百姓的衣著面容,更是多了几分被风沙磨礪的粗獷。 李彻知道,他们已经踏上了陇右的边缘。 蜀地的青山绿水已被拋在身后,前方,是更加辽阔苍凉的西北大地。 他放下车帘,收回目光。 熊猫在角落里已经抱著竹笋睡著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彻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著。 就在车队即將踏入陇右官道,远处地平线上捲起一道烟尘,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如鼓点般传来。 “警戒!” 护卫在龙輦前后的禁军铁骑同时发出低喝。 队形瞬间变换,外层竖起长矛盾牌,內层火枪上膛,锋刃在西北干烈的阳光下泛起一片冷光。 越云一夹马腹,率数十亲骑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驰出百余步,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锁住烟尘来处。 熊泰也立刻约束麾下蜀骑,护住车队侧翼,面色沉凝。 輦內的李彻自然也听到了动静。 他神色不变,只轻轻推开侧窗,向外望去。 一旁的熊猫停下了啃竹笋的动作,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著。 烟尘渐近,看得出是一队轻骑,人数约在两百左右。 令禁军们稍稍放鬆的是,这些骑士的装束颇为寒酸,不像是什么精锐。 皮甲陈旧,不少还打著补丁,外罩的粗布战袍被风沙染得褪色,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他们大多背著两三桿短標枪,腰挎弯刀,马鞍旁掛著骑弓和箭囊。 没有统一的鲜明旗號,只有为首几人马颈下繫著的褪色红巾略显醒目。 但当这些骑兵越发靠近,眾人的警惕却未减反增。 因为他们骑术精湛,控马如臂使指,队形在奔驰中依旧保持著楔形。 再看马上骑兵,个个面庞黝黑粗糙,眼神却像戈壁上的鹰隼一样明亮,透著一股被风沙和血火反覆淬炼过的剽悍之气。 <div> 这是真正的百战老卒,即便衣甲襤褸,那股子沙场气息也掩盖不住。 为首一骑身形精悍,未著將领甲冑,只与部下一般装束,唯独肩上披著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 正是镇守西北的大帅——马靖。 在距离皇帝车队尚有百步之遥时,马靖举起右拳。 身后两百骑如同撞上一堵无形之墙,齐刷刷勒住战马,马蹄刨起阵阵黄土,队形却丝毫不乱。 马靖独自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亲兵,大步向前走来。 走到距离车队约五十步处,他毫不犹豫地撩起战袍下摆,朝著龙輦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 “末將马靖,恭迎陛下圣驾!” 輦內,李彻眼神微动。 马靖是个实在人,什么『甲冑在身,恕臣不能全礼』,皆是骄兵悍將的藉口。 看看人家马靖,为了给自己行礼,直接就没穿甲冑来! 此举算是做足了姿態,远迎於辖区边界,卸甲跪迎,言辞恭谨。 且只带了区区两百轻骑,如此一副落魄模样,就是为了向李彻表示自己绝无谋害之意。 “陛下,马帅部眾虽少,皆剽悍敢战之士,此地空旷,不可不防。” 越云策马靠近龙輦,低声道:“请容末將先......” 李彻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伸手掀开了輦前垂落的珠帘,竟是要下车。 “陛下!”一旁的胡强瓮声阻拦,秋白等人也面露忧色。 在如此野外,面对一群刚从马背上下来的边军,即便对方是来迎接的,也难保万全。 “无妨。”李彻的声音平静,“马卿是父皇留给朕的帅臣,他既以诚来迎,朕若龟缩车中,以甲士环伺相见,非待功臣之道。” 他不想在第一面时,就以猜忌和防备的姿態出现,哪怕马靖的行为確有诸多不合常规之处。 说著,李彻已弯腰步出龙輦。 他今日只是一身便於骑乘的玄色箭袖常服,腰束革带,未佩长剑。 头上也只是简单的金冠束髮,看上去更似一位出巡的贵族公子,而非威加海內的帝王。 李彻独自向前走去,越过最內层的侍卫,走向跪伏在地的马靖。 越云、秋白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要按捺不住跟上去,却被李彻一个眼神制止,只得在原地按刀戒备。 马靖虽低著头,眼角的余光却將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皇帝竟未著寸甲,就这么独自坦然地向自己走来时,身躯微微一震。 一股热流衝上眼眶,让他鼻尖发酸。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密信发出后,陛下不仅真的来了,而且还能如此託付信任。 “马卿,平身吧。”李彻声音开口温和。 马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重重再叩一次,方才起身。 他不敢完全抬头平视天顏,微微垂著眼,抱拳道:“臣,谢陛下!” “边地风尘粗陋,惊扰圣驾,臣死罪!” 李彻打量著他,比起几年前记忆中那次短暂的见面,马靖看起来更黑瘦了些。 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稳锐利。 岁月不饶人啊,这位边帅也老了许多。 第1098章 兰州城 李彻伸手虚扶住马靖:“马卿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朕一路行来,见西北气象肃然,可见马卿治军有方。” 马靖连忙道:“臣不敢居功,皆是將士用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彻才开口: “朕这趟来得突然,马卿准备將朕安置於何处?可莫要太过兴师动眾,扰了地方。” 马靖连忙道:“陛下放心,臣已在兰州城內做了准备,暂可充作行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更显诚恳:“护卫之事臣未敢擅专,行宫外围由陛下亲军管辖,內里僕役皆经甄选,绝无閒杂。” “凉州守军,未得陛下明旨,绝不敢靠近行宫三里之內。” 这话说得极为小心,几乎是明白告诉皇帝:住处我准备了,但里外安全您自己人负责,我的兵绝对不碰,请您放心。 然而,李彻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著马靖,目光平静道:“行宫就不必了,朕此次是来巡视边军,抚慰士卒的。” 马靖是个忠心的,但有些太小心翼翼了。 李彻直接开口道:“马卿,直接带朕去你的大营吧,朕就住军营里。” 话音落下,旷野上似乎静了一瞬。 越云瞳孔骤缩,马忠、罗月娘、熊泰等人也是下意识看向李彻。 陛下要住进边军大营?! 那可是西北军,不是陛下的嫡系奉军,万一有点什么想法...... 马靖更是浑身剧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彻。 嘴唇翕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彻的决定看似突兀,实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登基以来,看似一直对西北没有规划,但心中却有一本清晰的帐册。 蜀地是经济腹地,需要安抚、治理、慢慢消化。 而陇右不同,这里是大庆的西大门,是纯粹的军事前哨,是未来西向战略的跳板。 他来此的目的之一,就是直面边军。 无论马靖的未言之隱是什么,军营才是癥结所在,绕开军营去住什么行宫,无异於隔靴搔痒。 他看重西北军,这份看重远超其他边镇,原因在於其战略价值。 向西,穿过河西走廊,便是西域了。 自前朝末年动盪以来,西域已脱离中原掌控数十载, 庆帝扫平內乱,定鼎天下后,重心一直放在稳定內部上面,庆军对那片遥远的土地也是鞭长莫及。 如此广袤的富庶之地,焉有不取的道理? 如今的大庆若想突破农耕帝国的疆域瓶颈,便要將重心放在扩张上面,掠夺更多资源。 除却海洋外,陆地上唯一具有广阔前景的方向,便是重启丝路,威服西域。 而横亘在陇右与西域之间的,是高原上的吐蕃。 不將这只拦路虎打痛、打服,甚至从根本上解决其威胁,大庆的西进之路便永远悬著一柄利剑。 因此,西北军必须是精锐,必须是铁拳,必须心无旁騖。 任何內部的问题,都要在早期就彻底解决。 这就是李彻必须深入军营的原因。 “陛下!边境军营条件艰苦,且常有吐蕃游骑袭扰,烽燧狼烟日夜不绝,实在非万乘之尊宜居之地啊。” 马靖终於从震惊中找回声音,言辞恳切道:“还请陛下三思,以龙体安危为重!” 越云、熊泰等人也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皇帝亲临险地,万一有失,他们万死莫赎。 但天子金口已开,且理由堂皇正大,他们又不知该如何劝阻。 李彻却只是笑了笑:“正因有敌窥伺,朕才更要去!” “朕要去看看我大庆的將士们是如何戍边的,住在几百里外的兰州城里听奏报,能看出什么真章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苍茫的天际,语气更添几分锋锐:“若有机会,朕还想亲临前线,看看吐蕃人的成分哩!” “走吧,莫要让將士们久等。” 马靖嘴唇翕动,知晓皇帝心意已决,不由得將劝諫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臣遵旨,陛下天威所向,臣等誓死护卫周全!” 御驾就此转向,继续向西朝著前线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路程,李彻不再乘坐龙輦,而是换乘了黑风,与马靖、越云等人並轡而行。 他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这片承载著帝国西陲安危,却也饱含艰辛的土地。 官道两旁,视野开阔,但人烟极其稀少。 偶尔可见的村落规模也很小,土墙围拢著一些低矮的夯土房屋,显得破败沉寂。 大片本可耕种的土地荒芜著,长满了耐旱的荆棘和野草,在秋风中瑟瑟抖动。 与荒芜田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途一座座戒备森严的兵站、戍堡和烽燧。 这些军事据点规模不等,大者宛如小型城池,夯土围墙高厚,角楼瞭望塔俱全。 小者不过是一圈土墙围著几排营房,再加上一座高高的烽火台。 许多兵站外围,开闢有零星的田地,能看到穿著旧军服的妇孺老弱在其中劳作。 马靖低声解释,这便是戍边军户,西北军的士卒及其家眷被固定在这些据点。 平时垦殖屯田,自给一部分粮秣,战时就地徵发为兵。 虽是节省粮运,巩固边防的好法子,但也意味著这些人註定与战爭绑定。 李彻沉默地看著,心中五味杂陈。 他巡视过大庆南北许多地方,见过灾荒,见过贫困,但像眼前这般的地方还是第一次见。 被战爭和严酷环境双重挤压的底层生活,就如此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 路旁偶尔出现零星的百姓,大多是前往兵站交易些盐铁针线。 他们衣衫襤褸,面色黧黑,许多人脸上带著菜色,眼神浑浊。 看到大队旗帜鲜明的骑兵经过,他们本能地露出惊恐之色,迅速退避到道路远处,深深低下头,仿佛多看几眼便会招来祸事。 一个抱著婴儿的枯瘦妇女,甚至嚇得跌坐在田埂边,紧紧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哭声。 这就是边民的生活。 按照大庆律令,內地百姓凭路引可有限流动,还算是比较宽鬆的。 但对边州之民,尤其是这些临近前线的缘边户,官府的管理却是极为严格。 朝廷不允许任何人员流动,对百姓也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只许进,难许出。 若非如此,不足以维持边境防线最基本的人力与物资基础。 一旦百姓大量內迁,这绵延数千里的防线立刻就会变成无人区,军粮转运將难上加难,更遑论徵发民夫辅兵了。 这是歷朝歷代边策的延续,大庆立国后也未能改变。 李彻在理智上理解,但亲眼所见这份沉重,心头仍像是压了块石头。 风越发凛冽,捲起乾燥的黄土,天地间一片苍黄。 又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看起来比寻常州城更为高大厚重,以黄土夯实,在夕阳下泛著沉鬱的暗金色。 马靖策马靠近李彻,指著那座城道:“陛下,前方便是兰州了。” “此处已是陇右重镇,再往西去,便是真正的交战前沿。” “如今天色將晚,前往前沿大营路途尚远,且夜间行路不便。可否请陛下暂驻兰州一晚,让將士们也稍作休整,明日一早,臣再引陛下前往军营?” 李彻眯眼望了望西边逐渐沉下的日头,又看了看身后依旧肃整但难掩疲色的队伍,点了点头。 “也好,便依马卿所言,今夜驻蹕兰州。” 。。。。。。 兰州城。 城墙是厚重的夯土版筑,被风沙侵蚀出深深的沟壑与斑驳痕跡,与周围荒凉的山塬几乎融为一体。 城门楼上悬著的匾额,『兰州』二字漆色也已暗淡。 此地汉时曾称金城郡,取其『固若金汤』之意,前朝改置兰州总管府,因其南有皋兰山而得名。 眼前的城池算不得宏伟辽阔,还不是后世的那个甘肃省省会。 此刻,它只是一座为战爭而生的边城,每一寸夯土都浸透著烽火与风沙的气息。 李彻勒马,遥望这座城池,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时空。 在大唐鼎盛时期,有两个主要的战略方向曾长久牵制著帝国的精力。 也就是东方的朝鲜半岛,以及脚下的这片河陇之地。 在高宗时期,唐军付出巨大代价最终踏平了高句丽。 却也因此在西线,与吐蕃的长期拉锯中埋下了消耗国力的深重隱患。 河湟的反覆易手,长安一度被兵临城下的耻辱,无数钱粮兵马填进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 吐蕃的崛起与壮大,在某种程度上极大地加速了盛唐光环的褪色,使其在內忧外患的夹击中走向衰亡。 帝国的崩塌,从来不是单一原因,但西线这个无底洞般的泥潭,无疑扮演了重要角色。 “但那是大唐,歷史绝不会在我手中重演。”李彻收回目光,心中冷然。 至少在这个时空,朝鲜半岛已纳入大庆的版图,小日子也已经成了盒,来自东面的威胁全部肃清。 大庆可以集中力量面对西线,甚至再灭上一国。 唯一的问题在於,吐蕃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是疥癣之疾,还是心腹大患? 自己是否有必要,毕其功於一役,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高原政权? 这些问题,都需要李彻亲自来一趟,才能做出判断。 第1099章 满城白髮兵 车队入城,城门洞幽深,夯土墙上留著古老的战斗痕跡。 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商铺零星,行人稀疏。 听到动静,有些百姓从窗后探出头来,眼神疏离远大於好奇。 这里距离繁华的中原太远,距离皇帝的威仪也太远。 天子对他们而言,更多意味著赋税、徭役和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战爭波及。 李彻没有停留,也未做任何亲民的姿態,此刻还不是时候。 马靖准备的临时行宫,原是兰州总管府衙署的后宅,经过简单收拾后,还算洁净整齐。 宅院外围有高墙,內里屋舍也够用。 车队抵达时,马靖早已安排人手將府衙內外清理过,原在此办公的几名文吏也被暂时请到別处安置。 更让李彻注意的是,府衙外围的守卫並非穿著西北军服色的士卒,而是一小队总管府的差役。 马靖上前,抱拳沉声道:“陛下,臣已下令,原在城中戍守的一应西北军官兵,即刻起全部撤出內城,集中於西门外大营。” “此处行宫及內城防务,请陛下亲军接手。” 將本镇兵马完全撤出皇帝行宫区域,由天子亲军全权接管防务,这便是向李彻交出了对兰州城的控制权,以示绝无二心。 李彻却摆了摆手:“罢了,將士们奔波镇守已是辛苦,何必再让他们连夜挪营?” “马卿,朕相信你,也信得过你的兵。” “此地防务还是依你原先布置,朕的亲军只负责行宫內部的护卫即可,不必再折腾了。” 马靖闻言一怔,抬头看向李彻:“陛下,这於制不合,臣......” 李彻微微一笑,打断了他:“在大庆,谁的规矩能比朕的规矩大?朕说合適便是合適,就这样吧。” 马靖嘴唇动了动:“臣......遵旨。” 入得行宫,李彻简单洗漱,用了些当地官员献上的饭食。 多是牛羊肉、麵食,蔬菜极少,不算精致但却也不难吃。 李彻吃过后,又巡视了一圈,確定禁军们都吃了饭,这才放心下来。 此时,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边塞的夜似乎比內地来得更沉,星斗倒是格外清晰明亮,寒气也隨著夜色瀰漫开来。 行宫內点了灯烛,李彻坐在铺设了厚毡的胡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著蜷在脚边取暖的熊猫。 小傢伙到了这乾燥寒冷的地方似乎有些不適,抱著李彻的靴子蹭来蹭去。 李彻沉吟片刻,忽然开口:“秋白。”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秋白立刻上前半步:“属下在。” “马靖现在何处?” “回陛下,马帅自陛下入內后,一直未曾离去,此刻就在行宫大门外值守,寸步未离。”秋白低声道,“只带了两个亲兵,也未进旁边的班房休息,就那么站在风口里。” 李彻手指在熊猫柔软的皮毛上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站起身:“给朕找身不显眼的衣服,料子厚实些。再叫上贏布、马忠,罗月娘若未歇下,也请她过来。” “你亲自挑几个机警的守夜人,记得要穿便装。” 秋白吃了一惊,下意识压低声音:“陛下,天色已晚,寒气甚重,您这是要?” 李彻已经自己动手解开外袍的系带:“马靖如此作態,必是有事,而且是必须让朕亲眼去看。” “他等在外面,与其说是在守卫,不如说是在等朕的好奇心。” “走吧,莫要惊动太多人。” 片刻之后,行宫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李彻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遮耳的毡帽,打扮得像一个寻常的边地行商。 秋白、贏布、马忠皆作类似打扮,腰间的武器也做了掩饰。 罗月娘也已赶来,她本就穿著便利的劲装,只在外多罩了一件带兜帽的斗篷。 几人身后,跟著数个同样换了装束的锦衣卫,还有隱藏在黑暗中的守夜人。 一行人刚出侧门,便看到行宫正门前的石阶下,一个披著玄色大氅的身影如雕塑般佇立在门楼灯笼下。 正是马靖。 他果然只带著两名亲兵,站在远离门洞的明暗之间。 听到脚步声,马靖霍然转身。 看到李彻这身打扮后,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陛下!夜深风寒,您怎么......” 李彻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马卿,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走吧。” 马靖又是一愣:“去......去哪里?” 李彻看著他,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你要让朕看的东西,现在就带朕去看吧,何必等到明日再寻其他由头?” 马靖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瞪大眼睛,看著月光下皇帝的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 沉默了几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气:“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陛下。” 马靖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他没有走向街市,反而折入一条狭窄晦暗的小巷。 月光被土墙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偶尔还能踩到冻硬的牲口粪便。 寒风从巷子深处呜咽著灌出来,捲起尘土和碎草。 一行人沉默地跟著。 秋白、贏布、马忠三人呈品字形將李彻护在中间,手始终按在隱藏的兵刃上。 穿过了几条曲折的小巷,越走越偏僻,民居渐稀,灯火几乎断绝。 最终,他们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土坯建筑前停下。 这建筑很大,但很破败,土墙多处开裂,用木桩和草蓆勉强修补著。 没有门,只有一个掛著破草帘的入口。 里面隱约透出几点微弱的火光,还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马靖在入口前停住脚步,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沉重。 他没有立刻掀开草帘,而是转向李彻。 在昏暗的光线下,李彻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纠结之色。 “陛下。”马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里面......是臣麾下一部分將士,轮换下来休整暂居之处。” “臣万死......请陛下......亲眼看一看。” 李彻心中预感不太好,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马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伸手掀开了破草帘。 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著汗臭、药味、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昏暗的光线下,草帘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极其低矮的空间,原本可能是囤放粮草的地方。 地上胡乱铺著一些乾草、破毡,甚至直接就是泥土。 在几盏如豆的油灯映照下,可以看到横七竖八地躺臥著著许多人影。 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先看到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兵,靠坐在土墙边,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旧军袄,一条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用骯脏的布条胡乱缠著断口。 另一个老兵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到下頜,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窝。 正就著一点点火光,努力地用颤抖的手缝补一件袍子,手指粗大笨拙,动作缓慢。 角落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个瘦得脱形的身影蜷缩在草堆里,身上盖著打满补丁的棉被,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 还有人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含糊地喊著些听不清的字眼,或许是战友的名字,或许是家乡的方言。 李彻一步步走进去,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 灯光映照出这些面孔上共同的特质:深深的皱纹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被风沙磨礪得黝黑的皮肤,花白甚至全白的头髮与鬍鬚...... 越是往里走,他看到的越多。 有人失去了手臂,用剩下的一只手摸索著喝水;有人腿上裹著渗出血跡的脏布,发出轻微的腐烂气味;有人呆呆地坐著,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这里没有年轻的面孔。 目之所及,最年轻的看起来也超过三十岁,多数在四十岁以上,甚至不乏年过半百、白髮苍苍的老者。 他们身上还套著残破的军服,但属於军人的锐气与血气,早已被无休止的戍边消磨殆尽。 李彻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马靖。 马靖对上皇帝的目光,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破碎: “陛下!臣有罪!臣万死之罪!” “臣斗胆请陛下亲临西北,便是想要陛下看看!”他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我西北军自先帝时成军戍边,至今已近三十年!” “军中骨干,多是当年追隨先帝平定陇右的老卒!三十年了,陛下!” 他的声音颤抖著:“军中新卒补充寥寥无几,关內青壮,多不愿来这苦寒战乱之地戍边。” “朝廷虽有募兵,可分到我西北的数额既少,质量也多不尽如人意。” “只靠军中子弟顶替,又能顶替多少?年復一年,伤、病、死、老......走的比来的多!” “如今我西北一线战兵,平均年龄已在三十五岁以上!白髮兵、父子兵、祖孙兵......比比皆是!” 第1100章 西北困境 马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沾满尘土:“陛下!不是臣不想练新兵,不是臣不想让老卒荣养!” “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驻边的兵力缺口越来越大,防线却越来越长,臣只能让这些本该退役的老卒,一再超期服役,轻伤不下火线。” “如此一来,伤重病残也不能休息,最终只能在此苟延残喘。” 李彻心颤了颤,转而看向眼前这些老兵,默然无语。 说起来,这件事他的责任也很大。 西北军非是自己的嫡系,乃是庆帝旧部。 李彻登基之后重编军队,整顿诸镇,却唯独对西北不加干涉。 除了粮餉照常外,从未提过要调整將领,也未曾大规模安插新兵入营。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怕马靖误会自己卸磨杀驴,清除异己。 可没想到,自己出於政治上的考虑,却让西北军的处境越发艰难。 “臣明白,陛下是怕操之过急,引起不安。” 马靖再次深深伏地,肩膀不住耸动:“可陛下,边关不等人,吐蕃的刀箭不等人!” “臣不惧死,可眼看著麾下儿郎一年比一年老,能战者一年比一年少,防线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臣实在是不能再等了,也不敢再等下去了!” “这才出此下策,冒死以私信邀陛下前来,让陛下亲眼看看西北军面临的困境。” “臣欺君罔上,又引陛下至这等污秽之地,罪该万死!” “西北军青黄不接,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臣......恳请陛下,改编重组西北军,另选统帅!” 话音落下,老兵营里一片死寂。 李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毡帽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 和李彻来之前想的不同,马靖的难言之隱其实就是时间。 时间让士兵无法避免地走向衰老,又在歷史遗留问题与微妙君臣的关係影响下,產生了如今的恶果。 一支平均年龄三十五岁以上的军队,还充斥著大量伤病残弱老卒。 即便战斗经验再丰富,意志再顽强,又能保持多久的战斗力? 面对来自高原的强敌,这样一支白髮军,真的能守住大庆的西大门吗? 沉默在污浊的空气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李彻终於开口: “马靖。” “臣在。”马靖浑身一颤。 “你確实有罪。” “知情不报,直至事態危急方以僭越之法上达,此罪一。” “治军无方,致令西北军力衰朽至此,此罪二。” 马靖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蜷缩起来。 “但是。”李彻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朕的罪过不比你的小。” 马靖激动道:“陛下为何这么说,您何错之有?” 李彻轻嘆道:“你敢在朕面前说出方才那番话,朕如何不敢承认自己的罪过?”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马靖身前:“你给朕看了西北军的脓疮,很好,这便是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现在告诉朕,除了要兵,西北军还需要什么?” “怎么才能让这栋屋子不漏风,让这些老卒......不会白白老死在荒凉之地?” “臣口说无凭。”马靖的声音依旧沙哑,“臣恳请陛下,移步再看几处。” 李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默默退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新没入兰州城的街巷。 马靖带著眾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土墙与巷道之间,约莫一刻钟后,来到內城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这里矗立著几座夯土圆顶建筑,形制与民居截然不同。 外围有低矮的土墙环绕,墙头设有简陋的望楼,门口有士卒值守。 乃是城中的军粮仓所在。 值守的士兵看到马靖,虽对李彻这些陌生人感到疑惑,但仍迅速放行。 马靖没有多解释,径直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著穀物陈旧气息的空气涌出,仓內十分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的透气孔透入些许星光。 马靖示意亲兵点亮火把,火光跳跃著照亮了仓內的景象。 仓房很大,但却很空。 靠近门口的区域,整齐堆叠著一些麻袋,数量远远不足以填满仓內空间,仅仅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角落。 更多的区域是空荡荡的,露出泥土地面,上面散落著零星的穀粒和草屑。 李彻走上前,隨手从一个麻袋破口处捻出几粒穀物。 是粟米,也就是小米。 色泽暗淡,颗粒瘦小,夹杂著不少未脱尽的穀壳和砂石。 他又走到另一堆麻袋前,问道:“这些都是粟米?” 马靖低声说:“有一些麦,还有少许豆。” 李彻解开一个麦袋,麦粒同样品相不佳,乾瘪者多,饱满者少,同样杂质颇多。 豆子则更显陈旧,怕是岁数比自己都大。 “存量几何?可供全军食用多久?” 马靖垂首答道:“回陛下,此处为兰州主仓之一,现存粟约两千三百石,麦约一千八百石,豆类杂粮约五百石。” “此外,城內另有两处副仓,存量则更小一些,兰州驻军及附近营堡兵卒连同军户,日常需口粮者约一万五千人。” “若按足额配给,现有存粮不足三月之需,这还未计入战马精料。” 李彻眉梢微挑,问道:“朝廷去岁批覆陇右的粮餉,仅是粮食一项额定便是粟麦六万石,豆料一万石。” “这还不算河西诸州的份额,即便扣除损耗,运抵前线的连一半都不到?” 马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陛下明鑑,臣收到的只有这些。” 李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脸上表情更冷。 不再看那些可怜的存粮,转身向外走去:“去看军械。” 军械库在粮仓不远处,守卫更为严密。 库门打开时,一股陈年油脂和皮革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內架子上整齐地摆放著一些长枪、横刀、弓弩,地上堆放著皮甲、铁甲片等物。 看起来数量尚可,架子也擦得乾净,但李彻走近细看,眉头却是立刻皱紧。 他隨手拿起一桿制式长枪。 枪桿是白蜡木,但显然已经使用多年,手握处已被汗水浸得发黑髮亮,木质也有些鬆弛。 枪头倒是雪亮,但刃口处能看到细微的卷刃,而且制式老旧,並非如今工部统一打造的那种改良型號。 横刀的情况类似,刀鞘陈旧,刀身拔出后也能看到打磨过的痕跡。 皮甲多数硬化开裂,用皮绳反覆缝补过。 铁甲片编缀的札甲,许多甲片边缘已经磨损,锈跡虽被擦拭,但编织绳和甲片上的磨损极其严重。 弓弩架上,弓弦普遍缺乏弹性,弩机的望山和悬刀多有磨损痕跡。 箭矢倒是堆了不少,但箭杆粗细不均,箭簇样式也略有差异。 李彻甚至看到了一些前朝样式的弓弩,那可真是岁数比自己都大了。 “这些便是你们平日用的装备?”李彻放下手中横刀。 “是。”马靖答道,“军中最好的兵械,优先配给一线哨垒和游弈斥候。” “库中这些多是替换、备用,以及配发给守城、屯田兵卒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诸军换装的火銃等武器,臣三年前收到过一批,计火銃二百杆,甲百副,弩五十张,皆已配发给最精锐的选锋营。” “如今多已有损,且火药、铅弹、备用零件补充极其困难。” 李彻听罢,心头更是沉默。 他亲手推动的军事改革,他自然最清楚,西北军非嫡系,故而在换装序列上靠后。 但眼前这库中装备的寒酸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靠后的问题,这更像是被遗忘了。 “走,上城墙。”李彻不再看那些刀枪,转身出了器械库。 兰州城墙高大,马道宽阔。 夜间值守的士兵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人,倚著垛口旁避风。 听到脚步声,哨兵们立刻警觉地望来。 见是来者是马靖,这才稍放鬆,但目光仍警惕地扫过李彻等人。 李彻刻意放慢脚步,沿著城墙缓缓行走。 在火光和月光下,这些士兵的面容清晰可辨。 与之前见到的残兵不同,这些是仍在服役的战兵,但依旧看不到年轻的面孔。 多数人看起来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不少人鬢角已染霜色,眼角皱纹深刻。 他们身上的军袄同样半旧,盔甲多为皮甲或老旧铁甲。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站得笔直,哪怕长久站立的腰已经病理性佝僂了。 李彻在一个城垛前停下,里面有两个正在休息的士兵,年纪看起来更大些,怕是有四十五六了。 一人正小心地啃著一块硬麵饼,另一人则就著一点劣质烧酒,擦拭著自己的横刀。 见到马靖和李彻等人,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彻声音温和地开口道,“你们今年多大年纪?戍边多久了?” 两个老兵有些拘谨,看了马靖一眼,见主帅微微点头,才抱拳瓮声道:“回大人话,小人王贵,今年四十有八。” “自先帝爷平定陇右那年便在此了,算来二十七年了。” 另一个啃饼的老兵也道:“小人赵栓,四十六岁,戍边二十四年。” 二十七年!二十四年! 人生最好的年华,几乎全部耗在这城墙之上,耗在西北的风沙之中。 李彻点点头,没再问什么,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第1101章 三封信 他继续向前走,又陆续问了几处哨兵。 情况大同小异。 最年轻的一个自称三十一岁,戍边也已九年。 三十多岁,放在奉军之中那是绝对的老资格,很可能是罪徒营出身的老兵。 可在西北军中,已经是年纪最小的兵了。 李彻走到一处城墙拐角,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城外漆黑一片的荒野。 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彻扶著冰冷的垛口,沉默了许久。 粮仓的拮据,军械的陈旧,兵员的严重老化......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转过身去,身后火光跳动,映照著马靖沉鬱的脸庞。 “朕自认从未短缺过西北的粮餉军械,每年户部、兵部的拨付,朕虽不能笔笔过目,但也大致心中有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这西北的局面,不该是今日朕所见之景象。” “那些粮食、军械,和本该用来招募新卒的餉银......都到哪里去了?” 马靖身体微微一颤,脸上闪过挣扎之色。 最终,他避开了皇帝的目光,垂下眼帘:“陛下,此事牵扯甚广。” “那就从头说来。”李彻轻声道,“西北將士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今夜就要把它说清楚。” 马靖见皇帝如此决绝,也是咬牙道:“粮秣自关中起运,经涇、原、渭、秦诸州,方至陇右。” “而军械自河东解送,路途更遥,银钱虽由户部划拨,但也要经过各省。” “这每一处关节,每一层经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彻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层层剋扣! 雁过拔毛! 他不是不知道大庆官僚体系的积弊,但他是没想到,情况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一支肩负大庆西线安危的军队,粮仓仅存三月之粮,武库儘是陈旧兵甲,城头遍布白髮老卒! 这已经不是剋扣了。 这是蛀空边关,这是在动摇国本! “都有谁?”李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怎敢如此?!” 马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陛下,臣並非全然不知,但边將插手地方钱粮事务乃是犯忌。” “臣也曾多次行文催促,然回復皆是路途损耗、调度不易......他们互相推諉,臣难有实据。” “且......”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且有些关节牵涉朝中,臣怕打草惊蛇,反断了本就稀薄的供给。” 事实上,如果皇帝没有亲自来,马靖甚至会怀疑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是在针对他们西北军。 但马靖曾经见过一次李彻,那次见面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马靖不相信,那位英明的帝王会走出此等事情来。 李彻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住胸膛里翻腾的怒焰。 他知道马靖的顾虑。 边將在没有確凿铁证的情况下,去举报朝廷內部,风险极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靖要这种方式请他来。 他需要让李彻亲自看到现实,也只有李彻才拥有彻查整顿的能力。 “好,很好。”李彻忽然笑了,“朕听明白了。” 他不再看马靖,转而望向城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看穿黑暗中隱藏的一切魑魅魍魎。 “马靖,之前的事情暂且不提,你这些年的顾虑,朕今日替你扫平。” “从现在起,你给朕做两件事!” “第一,把你所知道的所有环节,密奏於朕,不要怕牵连,天塌下来有朕顶著。” “第二,西北军的新血,朕给你。” “明日,朕会与你详议新的兵役、屯垦、轮戍之法,至於被剋扣的钱粮军械......” “朕会让他们连本带利给朕吐出来,西北军过去几年缺多少,朕让他们加倍补回来,一分一厘也休想少!” 虽然话这么说,但李彻也知道,这很难做到了。 这种贪墨不是从自己继位后开始的,而是庆帝时期就有的了。 自己继位后肃清朝野,其中的罪魁祸首很可能已经被处决了。 但,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展现出態度,才能让马靖放心。 果不其然,马靖闻言浑身巨震,再次跪倒在地: “臣!马靖!代西北十万將士,叩谢陛下天恩!” 。。。。。。 回到临时行宫时,已是后半夜。 寒意更浓,星斗仿佛都冻在了天幕上。 行宫內灯火通明,秋白早已命人备好了炭火。 李彻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匆匆脱去带著寒气的衣服。 一旁的熊猫小憨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罕见地没有缠闹,乖乖蜷在炭盆边的厚毯上打盹。 “备纸墨。” 秋白不敢怠慢,立刻將书案收拾出来,研好浓墨。 罗月娘亲自去检查了门窗,確保安全无虞。 越云、马忠等人则肃立在门外廊下,与亲卫们一同警戒。 眾人都了解李彻的脾气,亲眼看到西北军这样的样子,没有动作才怪呢。 今晚怕是一夜难眠了。 李彻在书案后坐下,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 他书写速度极快,三封满是怒意的信,很快就出现在桌案上。 第一封发往帝都,收信人自然是燕王李霖和阁臣们。 李彻没有赘述西北所见之惨状,那样太慢,也太感性。 他直接列出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御寒冬衣五万套、治疗冻疮的常用药材、制式刀枪矛、弓弩、箭簇、火枪火炮...... 以及最重要的一笔专款,用於就地採购急缺物资和安置伤残老卒。 他要求內阁立即协调户部、兵部,所有物资以最高优先级筹措,不得以任何理由剋扣缩水。 並点了王三春的將负责押运,沿途州县必须无条件提供便利。 款项则直接从內帑中划拨,採买过后直接运抵西北。 信的末尾,他写道: 【西北糜烂非一日之寒,乃蠹虫丛生、啃噬国本所致。 朕已见脓疮,甚恶。 然剜疮疗毒,需待肌体稍復。 今之急,在补气血,固根本。 中枢诸卿,当体朕意,速办! 勿以常理论,勿为浮言扰。 朕归京之日,必与此间蠹虫,逐一清算!】 第二封则发往蜀地。 收信人则是晋王。 他要求蜀地立即从新编的军队中,遴选年纪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的精兵,暂定员额一万人。 由俞大亮统带,携带蜀中富余的粮食、盐巴、布匹作为行军资粮,即刻启程。 第三封发往秦省。 此信最为微妙,也最见心思。 秦省是通往西北的补给基地,更是许多损耗发生的源头区域。 李彻没有兴师问罪,反而以相对平和的口吻起笔。 他要求秦省立即打各地官仓,按照他隨信附上的清单调拨粮食、草料。 由当地官府组织民夫车队,直接运往陇右边境几个接收军镇。 同时,由秦省藩库先行垫支一笔款项,用於在关中採购部分冬衣、铁料。 李彻承诺,所有调拨的物资,都將由户部在三个月內,按照高於市价一成的价格全额结算,绝不拖欠。 若有州县办理得力,主官及经办吏员另有敘功嘉奖。 李彻不是没对秦地的情况有所怀疑,但当务之急还是立刻筹措军粮。 手中有粮食,自己才有安抚士兵的底气。 不然光凭自己一张嘴,便能把西北军这二十多年的怨气打发了? 做梦呢! 三封信写完,窗外天色已泛起一丝灰白。 李彻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指尖冰凉。 炭盆里的火弱了些,秋白悄无声息地添上新炭。 “让锦衣卫分路送出,沿途换马不换人。”李彻將三封密信分別装入防水油布袋,用火漆封口,递给一旁的秋白。 “喏!”秋白双手接过,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书房內重归寂静。 李彻靠进椅背,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浮现著今晚看见的情景。 他实在是没办法责怪马靖。 马靖身处其位,面临的是双重困境:外有吐蕃压力,內有士兵衰老、补给被层层盘剥。 他身为边帅,手握十万重兵,却不过是皇帝的嫡系。 若他真有半点不臣之心,完全可以暗中煽动部下对朝廷的不满,將所有责任都推到朝廷头上。 如此一来,很容易就能將西北军十万人心,从对朝廷的效忠,转变为对他马靖个人的依附。 在边关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形成割据的民意基础並不难。 届时,他进可以拥兵自重,向朝廷索要更多权柄钱粮;退可以割据一方,待价而沽。 但是,马靖没有。 他选择了最险的一条路:冒著被猜忌的风险,將自己请到这片疮痍之地,將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马靖是个纯臣。”李彻在心中默默道。 或许有些守旧,但於国於君於边事,皆是问心无愧。 这样的人或许在官场上走不远,却是镇守国门的最佳人选。 疲累如潮水般涌上,但李彻知道这只是开始。 “贏布,朕小憩一个时辰,天亮后唤马靖他们来。”李彻睁开眼,“该商量商量,怎么给这西北军换新血了。” 第1102章 夜谈 行宫內,炭火已近燃尽。 李彻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身下明明铺著厚锦褥,却没觉得柔软,只觉得硌人。 脑海中,晚上见到的各种画面交织碰撞,让他毫无睡意。 李彻一想到,这一刻还有不知多少西北老兵在寒风中坚守岗位,自己却在这暖阁中睡大觉,便觉得良心难安。 与其徒劳地等待天明,不如现在行动起来,还能好受一些。 “秋白。”他坐起身。 一直守在门外的秋白瞬间闪入:“陛下?” 李彻招了招手:“去请马靖,还有,让他带上他麾下的將领。” “此刻在兰州城內的西北將领,无论官职高低都叫来。” “就说,朕等不到天亮了。” 秋白躬身应道:“喏!” 隨即快步离去安排。 另一边,马靖同样一夜未眠。 他自己在城中的住所,是一处极其简朴的宅院。 原来这里是一个西北军校尉的宅子,打吐蕃时从马上摔死,临死前没別的念想,就想让马靖帮他看著宅院。 马靖含泪答应下来,这一住就是十年。 马靖是个物慾极低的人,小房子住得也挺好,但他住的最多的地方还是军营。 自己原本的大宅子,原本想著改成医署,奈何城中医生太少,只能改成了营房。 接到皇帝连夜召见的命令,他立刻从床上跃起。 不仅毫无倦意,反而感觉一阵亢奋涌上心头,一边迅速披掛整齐,一边对亲兵急声下令: “快!去通知王都尉、赵司马、孙校尉......还有老钱!对,把老钱也扶来!” “什么瘫了?瘫了也得去,就是抬也得给我抬过去!” “能来的都叫上!快!” 马靖很快就意识到,这可能是西北军唯一一次能逆天改命的机会。 他点的这些人,都是军中现任的中层將领,也有已经受重伤而隱退的老军官。 別人遇见这等事,都会叫上最得意的手下,来给自己长脸。 而他不同,他要让皇帝听到最真实的底层声音。 约莫两刻钟后,总管府临时行宫。 不算宽敞的书房外厅,已是济济一堂。 李彻换上常服坐在上首。 左侧是虚介子、越云、罗月娘、马忠等將。 右侧则以马靖为首,站著七八位西北军將领。 这些將领大多与马靖年纪相仿,或更年长。 面容清一色黝黑粗糙,甲冑陈旧却擦得乾净,站姿笔挺。 只是每人的眼中都布满了血丝,显然被深夜唤醒叫到陛下面前,让他们极其惶恐。 看到一位被搀扶来的老校尉坐在胡凳上,仅存的一条腿努力绷直,李彻的神色更是复杂。 虽然清楚马靖是故意叫这些人过来,但李彻也知道他不是卖惨,而是西北军现实就是如此。 青黄不接,高层到底层都是老卒。 “深夜搅扰眾卿。”李彻开门见山道,“是因为朕亲眼所见西北边事,触目惊心,甚是心焦。”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苦,有怕,或许还有怨。” 最后这个怨字,让几位西北將领身形微微一震。 “怨朝廷不管不顾,怕连眼下这点勉强维持的局面都保不住。”李彻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朕今夜叫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不用怕了。” 他稍稍停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就在刚才,朕已发出三封急信,一封往帝都,命朝廷筹措粮秣、冬衣、药材、兵械,由朕亲信押运,直送陇右。” 几名西北將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第二封往蜀地,命晋王即刻遴选一万健卒,北上助防。” “第三封往关中,命秦省开仓调粮,直运边镇。”。 马靖虽然早知皇帝有此意,但亲耳听到如此具体的安排,仍觉胸膛热血上涌。 其他將领更是激动得面色发红,有人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朕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朝廷文牒往来,物资调运,再快也需要时间。” 李彻话锋一转:“但朕的態度在此!西北军是大庆的盾牌,绝不能垮!” “过去欠你们的,朕来补!” “未来该给你们的,一分不会少!” 他看向马靖:“朕的承诺,你们可听清了?” 马靖出列跪地,声音哽咽:“臣!马靖!代西北十万將士,叩谢陛下天恩!” “叩谢陛下天恩!”其余西北將领也齐刷刷跪倒,整齐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 就连那个断了腿的老校尉也想挣扎著跪下,被李彻连忙抬手拦下。 “都起来。”李彻抬手虚扶,“空口许诺无用,得落到实处才行,今夜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谢恩的,朕要听真话,听难处!”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刚刚起身的將领,继续引导:“就是现在,就在此地,尔等有什么话儘管说。” “说错了,朕不怪罪,但若是只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以后,也就没机会说了。” 书房內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气场强大,压得眾人有些畏惧。 但实实在在的承诺,却也驱散了他们心中的疑虑。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姓王的都尉,他掌管军械,嗓门粗大:“陛下,末將王絳,管陇右西线诸营的军械配给。” “如今武库里的刀枪,十把里有三把是旧的该修,两把是坏的该换!” “弓弦能用足力的不到一半,皮甲开裂,铁甲锈蚀!” 他越说越激动,脸膛涨得通红。 “不是末將不尽心保养,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上面拨下来的,要么数量不足,要么就是些次品、旧货!末將不敢说全是上头的问题,但末將敢对天发誓,拨给我们的,远不够用,更不够好!” 李彻微微頷首,开口道:“王絳是吧?朕记住你了,也记住你说的话。” “军备是大事,朕会著重处置,一定会给你一个答覆。” 王絳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失落。 自己每次和上面反映,得到的都是这样的话,好听但不中用。 到最后,还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难道陛下也是如此? 他更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回答,能调拨多少武器,哪怕是几百把,也能解燃眉之急。 第1103章 回家! 却听李彻继续道:“秋白,记下此人的姓名、样子,日后他来匯报,直接引来见朕。” 秋白拱手道:“喏。” 李彻转而看向王絳,温和道:“朝廷支援到了后,情况若是还没有解决,你就来找朕。” 王絳语无伦次:“是......是,陛下。” 王絳晕乎乎地退下,接著是一位赵姓司马,他负责部分营堡的粮秣分发。 “陛下,粮食更是一言难尽,帐面数目和实际到手的从来对不上。” “运粮的民夫要吃饭,车马要损耗,这些臣懂,可......可也不能差那么多啊!” “到了营里,粟麦掺杂沙土陈糠是常事,豆料霉变也不敢全扔,挑了又挑,餵马都怕出事。” “冬天缺盐,夏天缺菜,好多弟兄们都因此得了病。” “朝廷发的餉银层层剥皮,到了士卒手中,能买几斗米?陛下,当兵的也是人,也要养家餬口啊!” 说到后面,声音已带哽咽。 “陛下!兵!最缺的是兵啊!”另一位校尉抢著道,“一线哨垒,按制该满员五十人的,现在能凑足三十个还能动弹的就算好的!” “好多烽燧,就七八个老卒带著几个半大娃娃守著,吐蕃游骑来去如风,我们的人却撒不开,守不过来!” “关內的好兵不愿来,本地军户也快抽乾了,再这样下去,不用吐蕃大军来攻,咱们自己就垮了!” “还有抚恤!”那缺了腿的校尉也开口了。 “陛下,您看见我们这些老残废了,可还有更多兄弟战死了,尸骨都能不找回来!” “朝廷的抚恤银说是二十两,可到遗孀孤儿手里,能有十两便是烧高香了。” “多少孤儿寡母活不下去,改嫁的改嫁,卖身的卖身......陛下,弟兄们在前头流血拼命,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身后家里人啊!” “这口气要是顺不过来,谁还肯用命?” 打开了话匣子,將领们积压多年的苦水仿佛决堤一般倾泻而出。 有人说边法严酷却不公,有人抱怨升迁无望寒了人心,有人直言文官对边军的轻视与刁难。 他们说的或许有些杂乱、偏激,甚至带有个人情绪。 但李彻只是静静地听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越云面色凝重,和一旁的马忠对视一眼,都觉得庆幸。 幸亏啊,他们跟隨的是陛下。 从军后就从来没后院失火过,陛下会將这些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 之前奉军中也有贪腐,李彻爭执手段极其果断,再也没出现过喝兵血的情况发生了。 像是西北军这种情况,他们想都没想过,如今看来真乃是万幸。 马靖没有过多补充,只是在一些將领情绪过於激动而逾矩时,低声提醒一句。 看到手下袍泽卸下了平日的克制心,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在君王面前倾诉,他心中亦是酸楚难当。 但同时,他心底也生出庆幸。 陛下愿意听这些,西北军或许真的有救了。 诉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书房內的气氛从最初的激动亢奋,渐渐变得沉重。 说到最后,几位♀將领已是泪流满面。 当最后一位將领说完,书房內陷入一片寂静。 “都说完了?”李彻问。 眾人默默点头,或擦拭眼角。 “好。” 李彻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著眾人,望著窗外浓重的夜色。 “你们说的,朕都听到了,也记下了。”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粮秣、军械、兵员、餉银、抚恤、军情......千头万绪,归根结底,是两个字......” “不公!”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星扫过眾人:“有人坐在锦绣堆里,吸著民脂民膏,剋扣前线將士的卖命钱!” “有人尸位素餐,视边关为畏途、边军为敝履,敷衍塞责!” “更有人已忘了这江山社稷,是靠谁在守卫!” “这些帐,朕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眾將领闻言,心中块垒稍消,眼中燃起期待的火焰。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微微一愣。 “但是。”李彻话锋一转,“你们说了这么多,朕听到的都是你们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有人想过,那些在破屋里咳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卒们......他们想要什么?” 书房內安静下来,將领们面面相覷,一时有些茫然。 他们自然关心麾下士卒,平日想的也多是如何为他们爭取粮更多的好处。 自己所说的,不就是將士们想要的吗? 马靖犹豫了一下,斟酌道:“陛下体恤士卒,臣等感同身受。” “士卒所求,无非是饱暖、餉银足额、家中安寧......” “不。”李彻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位独腿老校尉面前。 “告诉朕,你这些年在心里最深处,盼著什么?” 老校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 “认真想,不要急。”李彻耐心开口道,“无关你身为军人的职责,而是你自己......想要什么?” 看著皇帝近在咫尺的的脸庞,深埋在他心底数十年的念头,竟不受控制地衝口而出: “回、回家......”他小声喃喃道。 李彻侧耳问道:“什么?” “回家!小人想要回家!” “小人想回家看看老娘坟头,想听听孙儿会不会叫爷爷,想看看家中的父老乡亲......还有几人健在。” 话音未落,两行老泪已滚滚而下。 这个在战场上丟了一条腿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李彻拍了拍他枯瘦的手背,缓缓站起身,面向眾將: “听见了吗?將士们要的不是永远填不饱的粮袋,不是永远磨不完的刀枪!” “他们要的,是回家!” “天下焉有二三十年不得归乡的老卒?!”李彻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他们將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边墙之下,他们的父母在倚閭望归中死去,他们的妻儿在无尽等待中长大!” “这是他们的苦难,是大庆边军的血泪,更是朕的耻辱!是朝廷的耻辱!” 第1104章 罪己詔 眾將领无不悚然动容,许多人低下头,眼眶发热。 他们並非不知士卒思乡,但这最基本的人伦渴望,却被现实的生存压力所掩盖。 在军中,甚至被视为一种软弱。 马靖脸色发白,急声道:“陛下仁德,体察士卒疾苦至深!” “然则,如今西北防线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允老兵大批归乡,防线恐顷刻崩塌,吐蕃铁蹄长驱直入,则西北危矣!” “此非臣不愿,实不敢啊!” 然而,李彻却笑了笑,转身走回案后:“我大庆,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能战的將士!” 最精锐的奉军,新附的蜀军,还有朝廷直辖的禁卫,各省镇兵马。 单是投降归顺的南军各部都有十余万,精中选优,剔去老弱,至少也能凑出三五万的精卒。 李彻如今还真不缺兵,反倒是早就想著裁撤一部分了。 他看向马靖,语气果断:“朕意已决,凡在西北军中服役十年以上者,皆可依其本人意愿,申请退伍归乡!” “陛下!”几位將领下意识想劝阻。 李彻抬手压下所有声音,继续道:“退伍者,一律按正规军退伍待遇,发放路费、安家银。” “服役超过十年者,每多一年,额外给予补偿!” “这笔钱不能省!朝廷拿不出,朕的內帑出!內帑不够,朕砸锅卖铁,去其他邻国抢,也绝不亏待这些老卒一分一毫!” 此言一出,书房內落针可闻。 如果说李彻之前的表態是帝王权术,是稳固边防的必要手段。 那么此刻李彻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则纯粹出自於他本人的仁德。 眾將领心中震撼难言。 他们跟隨过先帝,见识过朝廷手段,深知在军国大事面前,个体士卒的存亡只是个数字而已。 老卒? 没有了战斗力的士兵,不能为朝廷卖命的老卒,还算得上卒吗? 什么时候,有人关心过他们的命了?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却愿意为了这些已无太多用处的老卒,付出如此代价。 马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臣五体投地!” 李彻语气稍缓:“当然,並非所有老兵都需离开。” “不愿离开军营,或家乡已无牵掛者,可继续留用。” “军中多增设参谋、教官等职位,凭军龄、战功、能力给予老兵相应官职待遇,专司传授经验、训练新兵、参赞军务。” “他们的经验,是花钱都买不来的財富。” 他环视眾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朕已从蜀中调兵,后续还有其他地方的兵员陆续抵达。” “一人替一人,逐步轮换,新兵到一批,接受了训练並熟悉环境后,再替换下一批自愿退伍的老兵。” “在此期间,防线稳固为先,绝不给吐蕃可乘之机。” 眾將见李彻计划周详,还考虑到了边防安全,也是再无异议。 “臣等谨遵圣諭!”以马靖为首,眾將领齐声应诺。 “此外,朕还要下一道罪己詔。”李彻淡然道。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马靖脸色骤变,急趋上前,“陛下圣明烛照,何罪之有?” “西北军之困境已有二十年,岂可因积弊而下罪己詔,自损天威?臣等万死不敢奉詔!” “陛下三思!”虚介子也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起身长揖,“罪己詔非同小可,乃君王引咎自责,告於天地祖宗、颁示天下万民之重典。” “西北之事,其弊在日久,责在蠹虫,纵然有君王疏於督察之失,亦非陛下躬亲之罪。” “骤然下詔,恐使宵小妄议,民心浮动,反损陛下革新图治之志。” 眾人的话已经很直白了。 西北军的错又不是李彻的,说到底应该算是庆帝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帝永远是至高无上的,即便有错,也不该向天下公开认错。 李彻看著眾人激烈反对的模样,神色却异常平静。 等眾人的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朕如何不知,天威不可损,君顏不可辱......但你们想过没有,那些老卒回到他们的乡里,会面对什么?” “乡邻们只会当他们是,在西北待了半辈子,最后被刷下来的老军汉。” “这件事若无人出来承担错误,他们便不会受到该有的礼遇和尊敬!”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朕下这道罪己詔,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这些老兵离营归乡,不是因为他们没用了,不是因为他们错了!” “是朕错了!是朝廷错了!是我们辜负了他们最好的年华,没有早一点让他们卸下重担!” 他的语气变得沉痛而有力:“朕要把这罪责扛起来,朕要向天下认错,承认朝廷亏欠了这些守土卫国的將士。” “如此一来,天下人看到的就不是狼狈归乡的落魄老兵,而是一群本该早早荣归,却因朝廷之过而迟归的英雄!” “只有这样,他们的晚年才能得到他人的敬重,而不是在猜疑和冷眼中淒凉度过。” 书房內一片死寂。 李彻这番完全跳出了寻常帝王思维,和老兵感同身受。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他们的观念里,皇帝给予恩赏,士卒感激涕零,便是圆满了。 何曾需要君王认错,来为士卒铺平归乡之路? 马靖只觉得喉头被什么哽住了,眼眶再次发热。 “陛下一片仁心,泽被草木,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之万一。”马靖的声音沙哑,“只是......陛下天威浩荡,终究......” “天威?”李彻打断他,“真正的天威,不是永远正確,而是知错能改,敢於担当!” “如此,方对得起天下亿兆生民,对得起那些为这片土地流过血汗的人!” “朕今日为老兵下罪己詔,看似损了顏面,但贏得的是军心、民心,是千秋史笔的公正!” “这笔帐,朕算得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此事朕意已决,无须再议。” 第1105章 虎威堡 看到李彻態度如此坚决,眾人也知道再劝无用,皇帝显然心意已决。 陛下这是要用自己的名声,去换老兵们后半生的安寧与富贵。 想到这里,西北军的將领们看向李彻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哪怕皇帝是在收买人心,可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也心甘情愿被收买! 而在李彻看来,区区罪己詔而已,有什么不能下的? 和十万西北军的军心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没那么大的偶像包袱,自己身为皇帝受万民跪拜敬仰,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皇帝天生就是来担责的,若是这点担当都没有,凭什么让人给你卖命? “好了。”李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倦色,“该说的都说了,如今天已大亮,各自去准备吧。” “你们统计老兵人数,朕这几日会擬定详细的补偿、安置章程,然后传令各军堡。” “事情又多又杂,都需要时间,还需你们尽心竭力才行。”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记住,放手去做,不必再如往日那般缩手缩脚,瞻前顾后。” “你们西北军是大庆的屏障,不是没有靠山的孤军,曾经不是,现在更不是。” 他微微昂首,一字一句道:“朕,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 这句话,如同最炽热的熔铁,注入一眾西北將领的胸膛。 这些年遭受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被灼烧殆尽。 “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以马靖为首,眾將轰然应诺,声音洪亮。 李彻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再说些什么。 眾人行礼告退,脚步声在清晨的廊道里远去,书房內终於安静下来。 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李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了一些。 这一夜,他的脑力与心力的消耗巨大。 做出那些决定並不难,难的是承担隨之而来的一切压力。 好在李彻也有些许军功在身上,若是个和平继位的皇帝,还真顶不住。 “陛下心力交瘁,该歇息了。”虚介子温言道。 李彻点了点头,脸上倦意更浓:“先生也休息吧。” 隨即看向越云等人:“这一夜都辛苦了,朕放你们一日的假期,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来朕这里报导。” 眾人谢恩,挨个离去。 李彻回到厢房,小熊猫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正抱著他的靴子玩。 李彻笑了笑,脱下外袍,和衣躺倒在尚且凌乱的床铺上。 很奇怪,明明之前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此刻尘埃落定,沉重的眼皮却再也支撑不住。 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都渐渐模糊、远去。 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瞬间,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 李彻睡得极香,然而马靖为首的一干西北军將领,却无人能有这般睡意。 眾人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激动、亢奋、忐忑...... 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阳光,照亮了眾人心中压抑太久的晦暗。 马靖当即下定决心,立刻把消息通报全军。 他不是怕夜长梦多,要把情况钉死,他相信皇帝不会反悔。 他只是觉得,西北军等了太久,这消息早一刻传到將士们耳中,他们就能多坚持一刻。 马靖当即召集所有传令兵、斥候,在城门口集合。 “传我將令!”马靖眼中血丝密布,精神却异常矍鑠,“所有人分成十路,覆盖所有军镇、戍堡,把陛下的旨意一字不漏地带到!” “喏!” 蹄声如雷,在兰州街道上炸响,惊起阵阵尘埃。 数十匹快马从不同城门呼啸而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广袤的西北大地。 西北军虽號称十万,却非聚於一处的庞然大物。 他们像一把被撒开的铜豆,散落在漫长弧形防线上,依託著山川形胜,构建起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军镇、戍城、营堡、烽燧。 大的军镇如凉州、甘州、肃州,驻兵可逾万人,小的戍堡或许只有数十人,孤悬於戈壁荒滩之间。 彼此靠驛道、烽火,以及同样稀少的游弈斥候联繫。 。。。。。 陇右西线,某处依山而建的中型戍堡——虎威堡。 堡墙以黄土夹杂碎石夯成,歷经风雨,斑驳陆离。 时近中午,乾燥的风卷著沙砾打在墙头值守士兵的脸上。 戍堡主將姓韩,正是四十出头的年纪,此刻正与副將在衙署里对著粗糙的地图商议冬防事务。 一名亲兵引著风尘僕僕的传令兵快步闯入。 “將军!兰州急令!”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著羽毛的信筒。 韩將军將他气喘如牛,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不由得郑重起来。 接过信件,验看火漆印信无误,迅速拆开。 目光扫过信笺,他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待看清內容,眉头却越挑越高。 “统计所有入伍满十年及以上的老兵?”韩將军抬起头,看向传令兵,“大帅这是何意,是要重新编军?” 一旁的副將闻言嗤笑一声,接口道:“这有啥好统计的?” “咱虎威堡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打仗的就三千来人,您把兵册拿来,直接把那些小崽子的名字划掉,反正拢共也没几个。” “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十年以上的老梆子!”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道出了残酷的现实。 虎威堡地处前沿,条件艰苦,伤亡率又高,补充兵源极为困难。 军中早已是老兵为主,新鲜血液少之又少,各个都是宝贝疙瘩。 他们这两个主將或许认不清下面的伍长、什长,但却能清楚记住每一个年轻士兵的名字。 韩將军瞪了副將一眼,示意他慎言,然后看向传令兵:“兄弟辛苦,大帅突然统计这个,可是朝廷有什么新的旨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明显不像是马靖能办出来的事情。 这些年西北军越发艰难,马靖只能当个修补匠,拆东墙补西墙,尽全力维持著军心。 而统计老兵的举动,显然不利於稳定军心。 传令兵抹了把脸上的汗尘,眼中闪著光:“回將军,是陛下,陛下亲自到兰州了!” “什么?!”韩將军和副將同时失声。 “千真万確!”传令兵重重点头,“陛下亲眼看了咱们的粮仓、武库,据说是龙顏大怒,当场就下令要整顿!” “大帅说,陛下体恤边军辛苦,尤其是这些服役多年的老弟兄,有意让他们卸甲归乡,朝廷给安置並补偿!” “卸甲归乡?”副將脸上的嗤笑瞬间凝固,转而发出一声愤懣的冷笑,“开什么玩笑?!让老兵都走了,谁给他守这虎威堡?” “现在这光景,关內那些细皮嫩肉的娃娃,哪个肯来这鬼地方喝风吃沙?” “朝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住口!”韩將军厉声喝道,面色沉了下来,“陛下岂是你能非议的?!再敢胡言,军法从事!” 王副將悻悻地闭了嘴,但眼神中的不忿却丝毫未减。 这並非他一人之见。 西北军远离中枢,在这些中下层將领和士卒心中,对朝廷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 庆帝在位时,边军的粮餉就时常被拖欠、剋扣,如同后娘养的孩子,无人真心疼惜。 他们守的是国门,流的是血汗,却换不来应有的尊重与保障。 长期积累的委屈,使得他们对朝廷的认同感极低,对任何来自中枢的消息,都本能地抱著怀疑。 李彻继位时间尚短,並未建立起深厚的恩情纽带。 韩將军深吸一口气,转向传令兵:“果真是陛下亲临?大帅他怎么说?” 传令兵用力点头:“大帅激动得一夜没合眼,天没亮就把我们派出来了。” “大帅让我告诉各位將军,西北军这次真的有盼头了,陛下是动真格的。” “大帅让你们务必配合,把差事办好,这也是为咱们自己人谋出路!” 韩將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陛下旨意,末將自当遵行。” 他顿了顿,对传令兵道,“兄弟一路辛苦,先去用些饭食,歇歇脚。” 传令兵拱手:“多谢將军!不过军情紧急,卑职还要赶往下一处。” “大帅特意嘱咐,此事关乎重大,请各位將军务必重视,切勿敷衍自误。”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万万不能当做面子工程,而是要当个实事办。 送走传令兵,衙署內再次安静下来。 副將忍不住开口:“眼看入冬了,吐蕃那帮狼崽子肯定又要出来打草谷,咱们巡逻警戒都忙不过来,哪有閒工夫去统计?” “要我说,隨便报个数上去,应付一下得了,朝廷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韩將军没有立刻斥责他,只是望著桌上那封马靖的手令,默然无语。 “老王。”他缓缓开口,“万一这次,陛下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彻底整顿西北军呢?” 王副將噎了一下,皱眉道:“那又如何?整顿也得有人、有钱、有粮!咱们这儿缺的不是决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陛下或许不同。”韩將军目光深远,“別忘了,前两年关中大战正酣时,陛下还曾拨给大帅一批火銃、火炮。” “那时候朝廷也在打仗,也不富裕,陛下却依然帮助我们了。” “这个皇帝......或许真的不一样。” 第1106章 轮到我们打草谷了 王副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 那批火器虽然数量不多,且后来补充困难,但在当时確实解了燃眉之急,也让他们对那位年轻的皇帝有了些许好感。 “再说了。”韩將军看向王副將,语气转冷,“如果陛下真的大举补充兵员物资下来,你隨便应付的名单对不上,到时候说我们虚报、漏报,这个责任你扛还是我扛?” “还是让整个虎威堡的弟兄们,跟著你一起倒霉?” 王副將脸色变了变,额头渗出细汗。 军中虚报,乃是重罪。 他可以不信任朝廷,可以发牢骚,但绝不敢拿自己和全堡弟兄的前程去赌。 “末將明白了。”王副將终於低下头,抱拳道,“我这就去办,一定仔细核对,绝不马虎。” 韩將军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去吧,和將士们把话说清楚,这是好事,是陛下和大帅给老弟兄们的恩典。” “让大家安心,也让他们自己想想,是走是留。” “喏。” 类似的情景,在广袤西北防线上的一个个军镇、戍堡、营垒中,不断上演著。 一场波及整个西北边军,关乎数万人命运的核查,悄然拉开了序幕。 如同韩將军、王副將这样的中下层军官,开始翻出尘封的兵册,一个一个地核对、询问。 。。。。。。 数日之后,兰州城。 秋意愈浓,天高云淡,风中已带上明显的肃杀之气,捲动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 李彻登上兰州城,目光平静地投向城外远方。 在他的身后,左边是一身半旧戎装,却精神焕发如同年轻了十岁的马靖。 右边则是一位熟面孔,蜀將俞大亮。 俞大亮正是此番蜀地援军的主將,三日前已抵达兰州,交割了部分粮秣物资,所部兵马暂驻城外。 此刻,马靖正用手指点著城外几处新起的营盘,一脸的兴奋之色。 营盘后方是络绎不绝的车队,和排成方阵的蜀军將士。 “陛下请看!东面那座新营,便是俞將军麾下健儿的驻地。” “所携粮秣、盐巴、药材已悉数入库清点,数目清晰,毫无短缺。” 他说著,向一旁的俞大亮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俞大亮微微躬身,抱拳道:“末將奉晋王殿下军令,不敢有误,蜀中儿郎愿为陛下守边御虏!”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支队伍。 蜀兵衣甲相对鲜明,精神面貌与饱经风霜的西北军截然不同。 虽然长途跋涉略显疲惫,但纪律严明,营盘扎得颇有章法。 这是精挑细选之后的蜀军,其精锐程度比之庆军不遑多让,绝对有资格在边军御敌於外了。 另一侧尘土飞扬的官道,绵延的车队正缓缓驶近。 压运的兵丁打著『秦』字號旗,一辆又一辆地驶入城中。 “陛下,那是关中第一批应急粮秣。” “按陛下旨意,由秦省涇州、原州等地就近调拨,首批粟麦八千石,豆料两千石,乾草五万束,另有御寒皮袄两千件,已於昨日抵达两批,今日这是第三批。” “秦省信使先至,言后续还有三批,十日內可全数到位。” 马靖的声音有些发颤。 多少年了,西北军何曾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粮食? 有了这么多粮食,至少这个冬天是肯定能扛过去了。 李彻却是没吭声,秦省这次表现得还行,看来自己的面子还是好使的。 那些硕鼠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贪墨军粮。 后方的秋白也开口道:“凉州方向传来消息,帝都第一批支援已出潼关,由王將军亲自押送。” “计有新制棉甲三千副,精锻横刀五千口,强弓五千张,箭矢十万支,以及陛下特批的採购银二十万两,预计半月內可抵陇右!” “后续兵员也在陆续集结,从南军降卒中遴选整编的一万两千人也已北上,最迟下月初,首批便可加入防务。” 俞大亮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初到西北时,也被此地的荒凉所震撼。 本以为蜀地的困境就够难了,没想到隔壁的西北更难。 蜀地虽然內外皆有乱子,但至少物资还是充足的,蜀军的待遇也不错。 而西北......简直就是一整个乱摊子。 幸亏有陛下坐镇,政令高效通行,各方支援雷厉风行,才有当下的局面。 想到这里,俞大亮看向李彻背影的目光,不由更添几分敬畏。 李彻默默听著,脸上並无自得之色。 这些本就是他用皇威强压下去的结果,而不是事情顺利解决了,终究治標不治本。 若是自己现在就走,不出几个月,西北的局面立刻就会回到曾经的模样。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后方的事情可以徐徐图之,那是大庆的內政,李彻有的是办法爭执。 而前方的战事可不同,吐蕃可不听从他的號令。 “速度不慢,但不可鬆懈。”李彻开口道,“蜀军將士初来需妥善安置,儘快熟悉西北的气候。” 俞大亮连忙拱手应下。 李彻又道:“蜀中儿郎不畏艰险远来助战,朕心甚慰。” “然边塞苦寒,两军的战法迥异,你们还需与西北袍泽多多磨合。” “马靖会安排经验老到的军官,协助你部儘快適应,你要多多配合。” 俞大亮肃然抱拳:“末將遵旨!定与西北同袍同心协力,不负陛下重託!” 李彻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外苍茫的原野。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马卿,朕有一事不解。” “还请陛下示下。” “你之前擬定轮换章程,为何先从兰州及后方诸城开始补充新兵?” “按常理来说,兵源最吃紧的该最前沿的军镇,那里直面吐蕃兵锋,为何反而放在后面?” 马靖上前半步,声音低沉下来:“陛下明鑑,非是臣不愿先巩固前沿,实是时候不对。” 他顿了顿,解释道:“如今已过中秋,边塞天气转冷极快。” “每年此时,直至深冬大雪封山前,正是吐蕃最为活跃的时节。” “前线的士兵虽然年迈,但经验却是十足老练,唯有他们能应付吐蕃的袭击,不至於让我军受损太多。” “哦?”李彻眉头微挑,“秋高马肥,前来打草谷?这吐蕃人竟是把草原蛮子的本事学去了?” “陛下所言,只对了一半。”马靖摇头道,“他们確是来抢掠,但目標並非只是粮食牲畜。” “或者说,抢掠只是顺手而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破坏,是让我边军不得安寧!” 李彻一脸严肃地看过去:“仔细说来。” “他们每每趁秋乾物燥之时,便大股潜入,不与我军大队硬碰,专挑薄弱处下手。” “吐蕃兵携带火油、火箭,袭扰补给队伍,焚烧屯田粮草,更喜围攻那些以土木为主的戍堡烽燧。” 马靖话语里包含怒意:“土木之堡本就惧火,秋日一燃,往往难以扑救。” “堡中戍卒即便能击退来敌,赖以存身的堡垒却也化为废墟,待到我大军闻警来援,吐蕃人早已远遁,退回高原。” “等到冬日严寒降临,被毁的戍堡无法修復,戍卒无处存身,只能后撤。” “来年开春,那片土地便落入了他们的实际控制之下,这几十年下来,他们便是用这等法子,一点点將我们的防线向后挤压。” 李彻静静地听著,眼中寒意渐浓。 早听过吐蕃难缠,如今听到马靖这么说,李彻也是心中愤懣。 打了这么多年仗,都是自己折腾別人,何时轮到他人折磨自己了? 李彻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杀意:“草原蛮子劫掠求財的本事,被他们学去了皮毛,却用来行这钝刀子割肉的阴毒之计。” 他转过身,面向西方,那正是吐蕃高原的方向。 城头的风更大,吹得他身后大氅向后扬起。 “他们喜欢打草谷?”李彻声音冰寒,“那今年就换一换!” 他看向马靖和俞大亮,眼中锐光迸射:“今年,我们去烧他们如何?让他们这个秋天也过不安生!” 马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是想主动出击?” 李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没错!他们怎么对我们,我们就怎么还回去!” “他们派人来烧屯田,那就让他们烧,我们索性就不守了,我们转为攻势,去端掉他们的营地、城池。” 马靖连忙道:“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前线的军镇岂不是要尽入敌手?” “怕什么?这些边边角角丟了就丟了,也该轮到我们打草谷了!” “朕料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大举进攻,必然没有防备。” “若是他们退去也就罢了,若是他们敢和我们死扛不撤军,今年我们杀去他们的王都逻些城过年!” 第1107章 换家战术(上) 对於李彻的反攻想法,马靖等人没有表示反对,但显然也不赞同。 西北军这么多年和吐蕃对峙,一直都採取守势,从未主动进攻过。 即便现在因为皇帝的到来,西北军上下焕然一新,有了反攻的本钱,观念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转过来的。 而李彻则不同。 自从他带兵打仗以来,从来就没被动防守过,信奉的是『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只守住有什么意义?敌人只会觉得自己不够强,而不会觉得是你强。 就像是两个小孩子打架,对方一直在扇你耳光,你却只是捂著脸防守。 哪怕脸並没有挨到耳光,也称不上是打贏了。 唯有狠狠甩对方一个耳光,给对方打疼了,才能让他不敢再欺负你。 当然,即便李彻有心反攻,却不能如此草率就大举进攻。 情报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至少要知道敌军防线的薄弱之处。 於是,接下来一段日子,李彻不再留守兰州城。 而是带著亲卫多次往返边境,亲自打探吐蕃军动向。 最开始马靖等將还有些担忧,虽然边境这些年没什么大摩擦,但皇帝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可就是西北军的末日了。 然而,当看到李彻每次都安然归来,麾下骑兵不仅在边境来去自如,还时不时能抓些个舌头回来,马靖等人逐渐也放下心来。 皇帝武德充沛,实战经验比他们都多,也就任由他折腾了。 。。。。。。 半个月后。 西北的风带著砂砾的粗糲,刮过李彻的脸颊。 此刻他站在边境的瞭望土坡上,目光越过起伏的荒丘,投向西南方向隱约的群山轮廓。 那是吐蕃势力渗透的边缘,也是目前衝突最胶著的地带。 眼前所见,除了几座烽燧和依託险要设立的军寨外,便是大片因战乱而废弃的田地、荒村。 “陛下,此处风硬,莫要著凉。”马靖递上一件裘氅,低声劝道。 李彻接过,隨意搭在肩上,目光却没有收回。 身后一眾武將也默默陪著李彻,遥望远处的边境。 “马卿,你看这片陆地。”他声音平静开口道,“自前朝起,朝廷与吐蕃在此拉锯不下百年,得失反覆。” “我们控扼此处时,需派驻重兵,转运粮秣跨越千山万水,十石粮至前线不足六石,百姓更是不堪其扰,田亩荒芜。” “吐蕃人却能掠我边民,焚我屯堡,来去自如。“ “即便我们守住了这里,不过是地图上多了一条隨时可能变色的线,和一片打废了的土地。” 侍立另一侧的越云皱眉道:“陛下所言极是,此地贫瘠,產出有限,驻军耗资巨大。” “守,则被动疲敝;攻,则要仰攻高原,天时地利皆不在我,確是难解之局。” 李彻转过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沙盘,上面清晰地標示著大庆和吐蕃边境犬牙交错的態势。 “所以,朕这几日一直在想,我们是否太执著於守土二字了?” 越云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不再计较一城一寨之得失?” 跟隨李彻这么多年,越云的兵法韜略和李彻如出一辙,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也是从李彻那里学去的。 “非是不计较,而是算一笔更大的帐。” 李彻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当前对峙前沿的几个军镇,缓缓开口道:“这些地方,於我们而言是负担。於吐蕃而言,却是进可掠取补给、退可诱我深入的前哨。” “朕一直在想,我们为何要永远按照他们设定的战场来打?” 他的手指向西南方向划去,越过象徵边境的粗线,落在吐蕃的占领区上。 “我们的目光,应该盯在这里!” “吐蕃军之所以来去自如,全赖高原东部这些河谷,粮秣牲畜亦多囤积於此。” 越云眼睛一亮,呼吸微促:“陛下是说......攻其必救?” “正是!”李彻斩钉截铁,“吐蕃可以行劫掠之法,以战养战,我大庆难道就只能被动挨打?” 他环视诸多將领,语气冷冽道:“我们將前沿兵力后撤,不再拘泥於这几处碉堡,与后方州府连成纵深防御网,依託坚城死守。” 李彻的手指在沙盘上画出几道凌厉的弧线:“同时,精选敢战之卒,组建数支精深入敌军之地,不必纠结於收復前沿,而是要直插其后方这些河谷盆地!” “焚其粮草,扰其牧场,攻其必救之所!” 马靖沉吟著,目光紧紧追隨沙盘上李彻手指划过的路线:“此策虽然巧妙,然风险亦巨,透营深入敌后,地形不明,补给困难,若被截断......” “所以需要最精锐的士卒,最充分的准备,和最准確的情报。”李彻接口道。 “至於前沿这些实在难守又无甚產出的地方,必要时可主动后撤清野,留给他一片白地。” “把人口和存粮內迁,看他吐蕃军能在光禿禿的山塬上啃多久石头。” “他们要这片荒土,给他便是,朕要的是敌军实实在在的损失,是吐蕃国力的损耗!” 帐內一片肃静。 这个思路完全顛覆了以往对吐蕃步步为营的传统战法,充满了侵略性的想像力。 没错,李彻提出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换家战术』。 来西北之后,李彻便意识到一点,这里太残破了。 万里荒野无耕地,只剩下微末的战略价值,毫无经济价值。 尤其是靠近边境线的地方,除了军堡之外別无他物,百姓不敢住在这里,更不敢在这里耕地。 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守住了,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以此为诱饵,让吐蕃人也尝尝鸡犬不寧的滋味。 “我军若一味正面防守,吐蕃可年年来袭扰,正中其下怀。”李彻总结道,“用难以坚守的边境荒土,换他吐蕃东北富庶河谷之安寧。” “看是他掠我边陲的收穫大,还是我捣他腹心的损失重!” “陛下圣断!”越云激动抱拳,“末將愿为先锋!” 马靖也缓缓点头,神色郑重道:“此策虽险,却可打开僵局,化被动为主动。” “然而,具体的进攻路线,还需万分周密才是。” “所以,接下来便是敲定这些的时候。”李彻回到案前,“尔等即刻统筹陇右诸军,擬定各部进退方案,给朕详细条陈。” “再从各军及边民中,遴选善走山路、通蕃情的锐卒,组建精锐小队。” “各地的援军还在路上,我们还有时间。” 李彻温和地开口道:“放宽心,便是失败了也没什么,让给他们几百里荒地又何妨,我们迟早能打回来!” 眾將闻言,心中皆是有了底气。 实际上,他们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死守那些前线的军镇根本没有意义。 但他们却是不能退,他们是边军,使命就是守卫国土。 大庆的土地少了一寸,都將是西北军的失职,朝中更有藉口剋扣粮餉了。 唯有李彻,才敢做出此等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陇右的军政系统开始高速运转。 新卒们摩拳擦掌,欲要立功报国,光耀门楣。 老兵们也察觉到,上面的意思好像不太对,今年似乎不准备死守了。 紧张的备战过后,反攻开始了! 。。。。。。 莽莽荒原,天高云阔。 一队约百人的吐蕃骑兵沿著乾涸的河床而行,马蹄溅起黄色的尘土。 他们皮袍结实,脸上带著高原阳光灼晒出的深红,眼神更是轻慢无比。 “格桑老爷,再往东三十里,就该是庆人的石头寨了。” 一个年轻斥候指著前方的土丘轮廓,语气轻鬆地开口道: “去年秋天,咱们还在那寨子下宰了他们十几个运粮的辅兵,抢了二十车麦子。” 被称为格桑的领头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 他闻言嗤笑一声:“名字倒是硬气,里面的人嘛......嘖嘖,去年守寨的是个庆人老军头,鬍子都白了,带著几十个半大小子和更老的老卒,箭都射不准。” “要不是他们墙高,咱早就衝进去了。”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拿起皮囊,灌了一口酒,大声附和:“庆人如今不行啦,听说他们的皇帝娃娃忙著跟自家大户掰手腕,根本不管这里。” “留在这鬼地方的,不是老弱就是没见过血的新丁,好打得很。” “咱们今年该多弄些铁器、盐巴回去,不然家里的婆娘该嫌弃我们不中用了,连床都爬不上去!” 队伍里响起一阵粗野的笑声。在他们看来,这次秋掠与往年不会有太大不同。 只需要避开难啃的大军镇,专挑这些孤悬外围的小军堡和屯庄下手,抢掠一番便走。 庆军大队往往反应迟缓,追之不及。 很快,那座以黄土夯筑的石头寨军堡出现在视野中。 它立在一处矮坡上,位置扼要,但规模不大,往常升起的那面褪色庆字旗,今日却不见踪影。 堡墙上也看不到巡哨的人影,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 情况,似乎和他们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第1108章 换家战术(下) “咦?”格桑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按照惯例,就算守军再弱,发现吐蕃骑兵逼近,也该鸣锣示警,箭矢上墙才对。 “老爷,庆人们怕是嚇破胆,已经跑了吧?”络腮鬍汉子跃跃欲试。 格桑摇头道:“庆人有守土职责,何曾见过他们拋堡而逃?” “那便是疏忽大意了。”络腮鬍眼睛一亮,“如此良机,正该我们立功!” 格桑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心中的躁动还是占了上风。 他抽出弯刀,向前一挥:“衝上去看看,若是空堡,一把火烧了也是功劳!” “喔嚯——” 吐蕃骑兵们发出怪叫,催动战马,挥舞著兵器,呈散漫的队形冲向军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一路毫无阻拦,他们顺利衝到了包铁木寨门前。 预想中的箭矢、擂石並未落下,堡墙上是真的空无一人。 “撞开它!”格桑下令。 几个骑兵下马,抱著临时找来的粗木,嘿呦嘿呦地撞击寨门。 门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土簌簌落下。 撞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门仍没倒下,门后似乎被重物抵死了。 格桑眯著眼睛,心中越发觉得不好。 终於,只听轰隆一声,寨门被撞开一道缝隙,紧接著彻底歪倒。 吐蕃兵欢呼一声,隨后一拥而入。 堡內空荡荡。 营房的门窗大多完好,除了搬不走的土炕外,连一个破蓆子都没留下。 校场上空空如也,灶房冰冷,水缸见底,存储军械的库房门户大开。 “搜!仔细搜!”格桑脸色沉了下来,带人快步登上堡墙。 墙垛后面,同样空空如也。 没有守城用的滚木、擂石,连惯常堆积的金汁大锅都不见踪影。 整个军堡,像被精心打扫过,然后彻底遗弃了。 除了建筑本身外,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都消失了,乾净得让人心头髮毛。 “老爷,一个人毛都没有!” “粮仓是空的,耗子都没一只!” “马厩里只有乾草渣!” 手下们纷纷回报,脸上早没了之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之色。 他们习惯了面对顽抗的守军,习惯了欺负那些老弱庆军后,再抢夺战利品。 这种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感觉,却是让他们感到极其彆扭。 络腮鬍汉子挠著头,踢了踢脚下的一支废箭:“格桑老爷,庆人这是真跑了?” 格桑没有答话,他走到一处箭垛旁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墙砖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被重物摩擦过的痕跡,顏色略浅。 他又走到寨门內侧,仔细观察门閂和抵门柱的位置,发现地面也有拖拽凹痕,且痕跡较新,与周围尘土覆盖程度不同。 “他们不是匆忙逃跑。” 格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声音有些发乾。 “是事先有计划地撤离,门是从里面用重物牢牢顶死的,不是为了防我们进来,更像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环顾这座寂静得可怕的军堡,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慢慢爬上来。 往年,庆人哪怕只剩最后几个伤兵,也会死守这类边境堡垒。 因为在大庆那边,放弃军堡等同於失土,是重罪。 哪怕明知守不住,也会拼了命抵抗,为大部队集结爭取时间。 近乎顽固的守土执念,正好让吐蕃人得以利用。 今年,完全不一样了。 庆人竟然主动放弃了前沿军堡,还撤得如此乾净彻底。 他们想干什么,把这片土地让出来? 不可能,庆人把国土看得比命还重! 除非......他们有其他打算! “烧了这寨子,我们立刻往回走!” 格桑突然厉声下令,急迫的语气让手下都愣了一下。 “老爷?这空堡子烧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再往前探探,说不定別的寨子有油水......” “闭嘴!”格桑翻身上马,脸色难看,“让你烧就烧!动作快点!” “然后立刻离开这里,回大营稟报!快!” 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庆人反常的举动,比严阵以待的千军万马更让人不安,他必须立刻把这里的情况带回去。 吐蕃骑兵们匆忙点燃了几处营房,黑烟升起。 他们不再谈笑,拨转马头,朝著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络腮鬍下意识回头望去,石头寨在烈焰中开始崩塌,寨子后面的荒原更显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早已经看惯了的荒原,今日也有些不一样了。 。。。。。。 赤岭堡。 这座吐蕃堡垒,原本是属於大庆的边境军镇。 此堡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口,地势险要。 多年前落入吐蕃手中后,便被改造为他们掠夺庆地的重要前哨和物资中转站。 夯土的城墙加高加固了,插上了氂牛尾和经幡装饰的吐蕃旗帜。 时近傍晚,堡內人影稀疏。 大部分精锐都已隨主力前出,参与秋季的掠边。 留守的不过百余个吐蕃兵,多是些次等兵卒和伤残的老兵,负责看管堡內囤积的粮秣。 城墙垛口后,两个吐蕃兵裹著皮袍倚著墙砖,望著东面逐渐黯淡的天色閒聊。 “听说格桑那队人今天往石头寨那边去了。”一个年轻些的吐蕃兵啐了一口,“真晦气,偏偏轮到咱们守这空荡荡的破堡子。” “跟著出去,哪怕捡点庆人逃兵丟下的破烂,也好过在这里喝风。”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则哼了一声:“知足吧,出去说不定就撞上庆人的大队,虽然他们多是老弱,逼急了也会咬人。” “守在这里至少安全,就是没什么油水,等前面抢够了回来,总能分点汤喝。” 年轻兵卒不以为然:“阿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庆人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反击,只知道缩在乌龟壳里。” “要我说,大將军太谨慎了,就该多派几队人,把庆人那些小堡子一个个拔了......” 邦邦邦—— 两人的谈话,被沉闷的梆子声打断。 那是平安信號,表示远处暂无异常。 两人於是又换了个话题,抱怨起伙食里肉乾太少,青稞酒掺水。 又憧憬著掠边队伍回来时能多带上些庆人的盐巴和铁锅,好歹也分给他们一点。 堡內空场上,堆著些还没来得及运往后方的粮袋,只有寥寥几个兵卒无精打采地看守。 他们丝毫不担心东面的战况,在固有的认知里,庆军连防守都费劲,绝无可能主动西进,攻击吐蕃控制的军镇。 然而,这份閒適却在下一刻便被彻底粉碎。 先是地面隱隱传来震动,马蹄声自东面谷口方向传来,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雷滚滚逼近。 “嗯?大队人马回来了?”年轻兵卒诧异地探头,“没听说今天有大队要回返啊?” 城墙上其他守军也被惊动,纷纷起身向东眺望。 暮色中,只见谷口烟尘扬起,一条黑线迅速变粗扩大,马蹄践踏大地的声响越发震耳。 “是我们的骑兵?”有人疑惑。 但很快,那支高速接近的骑兵队伍前列,一面在风中猎猎展开的旗帜映入眼帘。 那是玄底赤焰的庆军战旗! 旗帜下,骑兵皆著深色劲装,披轻便甲冑。 马侧掛著出鞘的骑刀,和一种他们未曾见过的细长管武器。 “敌袭——” “是庆人!关城门!快关城门!” 望楼里的吐蕃兵终於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敲响了警梆。 堡门外的几个吐蕃兵如梦初醒,慌忙去推动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试图在庆军骑兵衝进来之前合拢。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庆军骑兵,在距离堡门尚有百步时,突然从马侧举起那奇异的铁管,平平指向城门方向。 下一刻,炒豆般的爆响连成一片! 火光在暮色中骤闪即逝,白烟瀰漫而起。 正在奋力推门的七八个吐蕃兵的身上爆开血花,惨叫著扑倒在地,城门合拢的动作戛然而止。 铅子打在包铁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留下一片深深的凹痕。 “火器!是庆人的火器!”城墙上的吐蕃守军惊恐大叫。 他们听说过庆人有犀利的火銃,但从未亲眼见过。 那东西在庆人手中也极为稀罕,而且庆人视之如命,寧可身死也会销毁那些火器,从未落入吐蕃手中。 如今,缺口已开! 庆军骑兵前锋丝毫未减速,如同楔子般从洞开的堡门悍然撞入! 马刀在暮色中划出冷冽的弧光,將门前残余的吐蕃守军一一砍翻。 为首的小將嘶吼一声,狞笑道:“本將马忠,奉皇命来此做客,挡我者死!” 更多的骑兵如洪流般涌入堡內,直扑空场上那些堆积的粮袋。 “挡住他们!拦住!” 吐蕃留守的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呼喊,匆忙组织起人手,试图结阵抵抗。 但马忠根本不与之缠斗,当即下令手下分成数股,一股径直衝杀向集结的吐蕃兵,利用骑兵的衝击力將其瞬间衝散砍杀。 另一股则迅速掏出引火之物,扑向粮垛和附近的营房。 还有一股则专门针对那些看守物资的吐蕃兵,手中火枪喷吐著火舌,马刀掠过之处人头冲天飞起。 留守的吐蕃兵完全被打懵了,仓促间的零星抵抗柔弱无力。 火光迅速在粮垛上燃起,浓烟滚滚。 第1109章 亲入敌后 不到两刻钟,吐蕃兵或被斩杀,或逃散躲藏,已成溃败之势。 粮草物资则全部陷入火海,烧得那叫一个热闹。 马忠勒住战马,扫视一片狼藉的赤岭堡。 吐蕃人根本没有预料到会遭到袭击,故而一丁点像样的反抗都没遇到。 可惜马忠所领的这一队人马,並非全是他的本部人马。 为了保证战斗力,李彻將真正的精锐都散到了各个队伍中,其中当然也包括马忠的人。 而如今马忠手下,只有小部分本部人马,其余都是蜀军新兵和西北军老卒。 单兵素质参差不齐,导致他们虽然是偷袭,也出现了十多个死伤。 而那些西北军老卒更是杀入堡內就红了眼,对著溃散而去的吐蕃兵一番乱砍,便是战斗结束了也紧追不捨。 “差不多了,穷寇莫追!”马忠连忙高声下令。 十数年的仇怨可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即便马忠已经下令,老兵们仍当做没听到,玩命追杀溃兵。 马忠只得接过亲兵手中的燧发枪,对著老兵们头顶放了一枪,这才惊醒了他们。 他们见將军动了怒,手足无措地站定,不敢直视马忠的眼睛。 “兵者,当以从命为先!”马忠冷声斥责道,“本將虽是临时指挥你们,但也是你们的將领,岂敢不从我之號令?!” 眾老卒知道自己犯了军中大忌,连忙跪下请罪。 马忠语气梢缓:“念在初犯,暂且记下,但有再犯,定斩不饶!” 眾老卒齐齐鬆了口气,知道將军这是放了他们一条命,心中感恩。 马忠则看向一旁的段蕤,开口道:“带走伤员和战死的兄弟,我们按既定路线继续前进!” 段蕤提醒道:“侯爷,可是忘了陛下的吩咐?” 马忠一拍脑袋,恍然道:“罪该万死,竟忘了陛下的事。” 隨即对一眾士兵吩咐道:“快,看看周围的吐蕃兵身上还有没有完好的衣服,都给本將扒下来!” 一眾士兵轰然领命:“喏!” 收拾完战场,距离奇袭也已经过了一刻钟。 段蕤只觉得胸口越来越堵,不由得开口道:“將军,我们该走了,火势越来越大,其他吐蕃人八成已经往这边赶了。” 马忠一向相信段蕤的直觉,立刻下令全军撤离。 一眾庆军骑兵如同来时一般迅疾,呼啸著从仍在燃烧的堡门衝出,向著更西面吐蕃腹地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山峦阴影中。 。。。。。。 赤岭堡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浓烟如狰狞的鬼爪伸向夜空。 马忠前脚刚走,一支约两千人的吐蕃援军急驰而至。 他们勒马於堡外,看到的只有噼啪燃烧的残垣,和焦黑的粮垛余烬。 死状各异的吐蕃兵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腥味混合著焦臭气息,瀰漫在空气之中。 多吉的脸色阴沉,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堡门处那面被焚毁了一半的氂牛尾旗帜,牙关紧咬,双目赤红。 “这他妈是第几次了?”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身旁的副將额角冒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囁嚅道:“回、回將军......算上白日里收到的消息,今日已是第五起庆军袭击,第三处遇袭的军镇了。” “废物!一群蠢货!”多吉暴怒,猛地抽出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在副將身上。 鞭梢带出血痕,周围士兵却如同雕塑,不敢直视。 吐蕃和大庆文化不同,儒家文化不兴,反倒是奴隶风俗久远。 主將对手下有著绝对的生杀大权,便是没犯什么错,也可隨意处死。 “探马是干什么吃的?!哨探是做什么使的?!” “庆人如此大的动作,分批渗透入我境內,连袭三堡!” “你们......你们竟然毫无预警?!” 副將不敢躲闪,硬挨了几鞭,才忍痛急声道: “將军息怒,庆人此次行动全然不同以往,他们不走大路、不攻坚城,专挑偏僻路径,袭击我兵力空虚的后方。” “且行动极快,一击即走,根本不做停留。” “我们的哨探多数还在盯著他们前沿关隘,实在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大胆地钻进来......” “反了!倒反天罡!”多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著怒火。 “歷来只有我吐蕃勇士取他庆人的粮草、人口,何时轮到这些软弱的庆人把刀子捅到我们家里来?!” 他调转马头,面对身后骚动不安的军队,厉声咆哮:“都听见了吗?!庆人疯了,敢来掏我们的窝!这是奇耻大辱!” “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我还有何顏面立足於高原?!” 他马鞭指向赤岭堡仍在冒烟的方向,又狠狠划向东北、东南:“传令各营,所有人都给本將撒出去!去搜山!去追剿!“ “务必把所有溜进来的庆人都找出来,全部砍了脑袋,筑成京观!” “让他们知道,闯进狮子的领地,是什么下场!” “吼——” 吐蕃军队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吼声。 多吉脸色稍缓,但眼底的阴霾更重。 他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庆军这次的打法太邪性了,完全不像自己熟悉的风格。 这种专攻软肋的战术,需要极大的胆魄和精密的协同,更意味著对方主帅的意图,绝不仅仅是骚扰那么简单。 是谁?对方的主將是谁? 绝不可能是马靖,那个统帅是个软弱的性子,做不出这么大胆的计策来。 莫不是大庆皇帝派了新的將领来? 倒是听说过,那位年轻的皇帝还是皇子时,就展现出了不俗的能力。 无论是谁,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全力出击,消灭他们!” 他低声重复自己的命令,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这些渗透进来的庆军,真的只是待宰的羔羊吗? 他此刻尚不知晓,赤岭堡的烟火,仅仅是一道信號。 跟马忠一样,已经越过边境扎入吐蕃东部腹地的大小庆军,绝不止两三支。 。。。。。。 时间回溯到数日前。 兰州大营,点將台下。 寒风掠过校场,捲动旗帜猎猎作响。 台下,数百名精选出来的军官昂然肃立,更远处,是已经完成编组的各营精锐。 他们甲冑整齐,武器擦亮,眼中跳动著压抑已久的战意。 李彻站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眾武將,越云、马忠、罗月娘、俞大亮、熊泰。 这些人便是此次战斗的主力了。 有曾经的旧將,也有新加入的猛將,唯一不变的是那面黑红相间的庆字军旗,在风中绷得笔直。 一股久违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让李彻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不禁想起,自己在关外雪原策马冲阵的岁月。 被繁杂政务磨平的激情,此刻重新在血脉中奔涌起来。 果然,自己天生就適合战场。 可惜自家好大儿还没长大,不能托举起国家重担。 不然自己就可以退位,专心当他的征北大將军了。 “陛下!”身旁的马靖脸色凝重,再次压低声音苦劝道,“吐蕃山高路险,敌情不明,透营袭扰更是险象环生。 “您乃万乘之尊,天下繫於一身,实不应亲身犯此奇险!” “末將愿代陛下统军突袭,必不负使命!” 看看,这就是当皇帝的坏处。 若是只当个征北大將军,底下的人肯定不会这么劝,反倒会因为主帅身先士卒而士气大振。 李彻只得宽慰道:“马卿放心,此战方略是朕所想,其中关节要害,也是朕最清楚。” “深入敌后作战,贵在隨机应变,却又需时刻不忘目標,朕若不在前线,如何能第一时间感知战局变幻?” “战机瞬息万变,等消息到了兰州再发回命令,什么都晚了。” 李彻可不想当微操大师,他自认没那个本事。 不亲临前线,他任何命令都不敢下达。 马靖急道:“可......” “没有可是。”李彻打断他,语气算不上严厉,但却不容置疑。 “马卿,你的担子同样不轻,正面防线需你坐镇,协调诸路也是大局基石,非卿不可胜任。” “朕將后背交予你,勿再推辞。” 马靖嘆了口气,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得拱手应是。 越云也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或可再等数日,定国公所率三万步骑援军已近陇右,待其主力抵达后,陛下再率大军雷霆一击,岂不更稳?” 李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天际:“此战关键,首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第一批刀子必须又快又狠地扎进吐蕃最疼的地方,打乱他的部署,吸引他的目光,让他后方起火,首尾难顾。” “等到王三春大军云集,吐蕃必警觉收缩,那时再行动,就成了摆明车马的攻坚战,最多是搂草打兔子,失了奇兵之效,也难伤其根本。” 越云思索片刻,也知晓皇帝说得有理,便不再劝。 作为李彻的老部下,他自是比马靖更了解陛下。 陛下对战局的把控並不弱於奉军中任何一个將领,此番作战虽然凶险,但绝对难不倒陛下。 李彻神情一肃,看向眾將:“诸君!此战主要在毁其粮草,断其补给,焚其牧场!” “让他吐蕃人知道知道,寇掠我大庆边陲,需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让他们回首家乡时心生惶惧,让其百姓也尝尝我边民的痛楚!” “朕,与尔等同行!” 眾將动容,齐声低吼:“陛下万岁!” 没有隆重的祭旗仪式,也没有喧天的鼓乐。 次日天色未明,各营便按照预定计划,悄无声息地分批离开了兰州大营。 如同溪流渗入乾旱的土地,消失在陇右通往吐蕃的群山隘口之间。 第1110章 奇袭吹麻城 时间,拉回现在。 李彻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身上裹著与士兵无二的披风,脸上涂著防冻的油脂。 掩去了帝王的装束,此刻的李彻看上去和一个寻常的士兵並无二致。 他身旁,是同样偽装过的秋白和百余名亲卫。 远处,暮色笼罩下,一座城池的轮廓盘踞在河谷交匯处。 城墙比赤岭堡高大许多,隱约可见人影巡弋,旌旗飘扬。 那里便是吐蕃军在东部的一个重要支撑点——吹麻城。 此处不仅驻有相当数量的吐蕃军,更是附近数百里內粮秣、军械的囤积转运中心,乃是吐蕃边境第一城。 拿下它,便能彻底搅乱其部署,让吐蕃军队后方陷入大乱。 如此重要的战略目標,自然不可能假借人手。 李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时候差不多了,先撤。”他低声开口道。 身旁的秋白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亲卫一挥手。 一行人悄无声息,如幽灵般撤向黑暗之中。 如今他的大部队藏在十里外的山中,只是来此侦察的。 吹麻城虽然是吐蕃城池,比不上大庆的城池雄伟,却也不是骑兵能拿下的。 李彻此番渗透而入,没有携带重型攻城武器,以骑兵强攻那是痴人说梦。 虽然也携带了一些小口径迫击炮,但那东西炸门还行,炸城墙就要费点力气。 炸开了也很难攻进去,毕竟还有瓮城,且城內吐蕃守兵也不少。 必须要用奇袭,方能取胜。 夜色如墨,李彻带著亲卫退回十里外的荒山沟谷中。 临时营地依著山势隱藏,没有篝火通明,只有少数被山岩严密遮蔽的微光用以取暖。 战马被集中安置在背风的凹地,口衔枚,蹄裹布,安静异常。 士兵们三人一组,背裹著毡毯休息,兵器就放在手边。 哨位则布置在更高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李彻回到用石块和毡毯简单围出的中军处,贏布走上前接应。 “可有其他部队的消息?” 贏布低声道:“哨骑又派出两批,尚未折返。” 李彻点点头,没说什么,反倒是和衣靠著一块岩石闭目养神。 越是这种时候,越急不得。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其他队伍可能再过几天还到不了。 自己能做的,就是根据现在的情况,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既然其他人还没消息,那就先按兵不动。 只要没暴露出攻打吹麻城的战略意图,那就还有机会。 想著想著,李彻便睡著了。 在战场上睡得,竟是比皇宫的龙椅还舒服。 。。。。。。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山间寒意刺骨。 从凌晨开始,几骑快马便陆续从不同方向钻入营地。 “陛下!联繫上马忠將军了,他们在西北三十里外的『野羊沟』休整,斩获颇丰,人马无损!” “报!罗將军所部在东南方向『黑水畔』伏击了一支吐蕃輜重队,焚粮车二十余,现正向预定地点靠拢!” “俞大亮將军派人回报,已袭破两处小型吐蕃聚落,缴获牲畜若干,正分散隱蔽。” “熊泰將军所部遭遇小股吐蕃游骑,尽歼之。” 李彻听到好消息,也没有露出狂喜之色,只是命令手下斥候继续和他们保持联繫。 中午时分,马忠和罗月娘带著亲兵,先后抵达这处隱蔽的山谷大营。 见到李彻安然无恙,两人明显都鬆了口气。 “陛下,这几仗打得是真痛快!”马忠胡茬上还掛著霜,眼睛却亮得很,“跟著咱们出来的儿郎们都说,从来没打过这么顺气的仗,专捅吐蕃人的腰眼子!” 李彻笑骂道:“你这廝,哪次打仗不捅人家腰眼子?” 马忠憨笑著挠了挠头:“就是没抓住大鱼,给陛下丟脸了。” 李彻道:“抓不住就对了,朕为你定的目標中就没有大鱼。” 罗月娘则话少些,只是抱拳行礼,並说明了其部的情况。 李彻让他们坐下,喝口热水缓一缓,隨后才详细询问了各自袭扰的情况。 马忠以机动见长,专挑吐蕃的薄弱处下手,搅得后方不寧。 罗月娘更狠,专门盯著转运节点打,焚毁粮草军资,延缓吐蕃前方补给。 其余各部也各有斩获,虽未攻占坚城,却已让吐蕃后方处处冒烟,风声鹤唳。 “做得好。”李彻听完匯报,毫不吝嗇讚许,“诸將用命,將士奋勇,尔等的功劳朕都记得,战后必然论功行赏!” 眾人齐齐拱手:“谢陛下。” 陛下亲自给大家记功,完全不必担忧自己的功劳被贪墨,眾將从未如此安心过。 “然此等袭扰虽令敌疲惫不堪,却未伤其根本,小打小闹罢了。” 李彻眼睛微亮,缓缓开口道:“吐蕃东部之军政中枢,仍是此处......” 他手指在地上简陋的舆图一点,正是吹麻城! 眾人目光一凝。 “此城不拔,吐蕃的指挥便不会混乱,他们会一寸一寸搜查我们,早晚会將我们赶出去。” “唯有拔除此城,让吐蕃诸部联络失调,我后续大军方可长驱直入,扫荡残敌,甚至......”李彻目光西移,“窥其腹心之地!” 帐內气氛肃杀起来,眾將眼中燃起战意。 吹麻城可不是赤岭堡那样的小据点,况且他们和李彻一样,为了保证机动性都没携带攻城武器,且以骑兵为主。 这样的队伍捏捏软柿子还行,打城池就有些异想天开了。 “陛下。”马忠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那城末將远远看过,墙高且厚,守军也不少。” “咱们全是轻骑,又没带攻城傢伙,就算把各队拢一起强攻,也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还未必填得下来。” “强攻自是下策。”李彻道,“朕问你们,此番袭扰收集了多少吐蕃人的衣甲、旗帜?” 眾人一愣,隨即各自报数。 马忠部劫掠过几个小营地,得了三四百套。 罗月娘伏击輜重队,也缴获了一些护卫衣甲。 其他各部零零总总凑在一起,大约一千一百余套完整能用的。 马忠眼睛一转:“陛下是想......扮作吐蕃兵,赚开城门?” 他隨即又自己摇头:“不行,咱们人少,且口音也不对。” “就算混到门口,城里守军也不是傻子,一旦被识破,城门下就成了我们的死地。” 李彻摇头:“不需要打下城门,朕要的只是一个靠近城墙的机会。” “靠近?”马忠不解,“靠近了又如何,骑兵还能撞塌城墙不成?” “骑兵自然不能。”李彻站起身缓缓开口,“但我们可以藉助天地之力。” 眾人更迷惑了。 李彻回过头,目光扫过眾將:“吹麻城倚山临河而建,其西侧城墙根基大半是垒土夯筑於原有山坡之上,並非全部掘基深埋。” “这些年吐蕃忙於东掠,对边防大城的维护並不上心。” “朕白日观察,其城墙西南角外侧,有不止一处细小裂痕,且墙根土壤顏色与周围有异,有鼠蚁掏空之相。” 马忠似乎有点明白了,又没全明白:“陛下是说......那城墙不结实?” 李彻笑道:“没错,而且是非常不结实。” “我们偽装吐蕃部队,人数不需多,五六百人即可,穿著吐蕃军的衣甲,打出吐蕃旗帜,做出仓皇狼狈之態,直趋其西门。” “守军见是自己人,又是这般情状,必生疑虑,但第一时间应不会立即放箭,而是会仔细查验。” “这,便给了我们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已令隨军工匠,將我们携带的火药加倍压实,製成炸药包。” “这东西炸城墙主体威力不足,但若埋设在城墙根基的薄弱处,只需连环引爆,足以引发结构鬆动。”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之后呢?”罗月娘追问道。 李彻点了点地图:“然后,让大队骑兵在外围集结佯动,吸引守军注意力。” “同时,引爆震地雷!”李彻手指猛地向下一按,“不求炸塌整段城墙,只要炸松其根基,引发局部塌陷,撕开一个缺口!” “届时,便可从这个缺口突入,趁著全城大乱之际,趁势夺占城门!” 马忠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陛下......这,这能成吗?那城墙要是塌不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彻神色平静,“但朕估算过,至少有七成把握。” 他看著帐中诸將:“此事凶险,九死一生,谁愿领此大功?!” 马忠与罗月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末將愿往!” “末將请命!” 第1111章 作战开始 李彻的目光在马忠与罗月娘之间略一巡弋,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是有了决断。 “马忠,此任交予你。”他沉声道。 马忠胆大心细,身上又有近乎玄妙的运气。 炸墙这事比的不是勇武和谋略,而是运气和临场应变的能力。 自己和罗月娘的接触还是不够多,不了解她的真实能力。 不过目前看来,罗月娘更像是帅才,而非將才,此事交给马忠更稳妥一些。 马忠胸膛一挺,抱拳低喝:“末將领命,必不负陛下所託!” 李彻看向一旁的罗月娘,宽慰道:“罗將军勿要失落,届时你隨朕一起发动总攻,朕的安危就交付给你了。” 罗月娘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知道李彻是在给她台阶下,立刻应道:“是,陛下!” 人选既定,整个营地立即开始了准备行动。 马忠从各军中精心挑选出五百名机警悍勇的士卒,且身形还要与吐蕃人大致相近。 缴获的那一千余套吐蕃衣甲则被分发下去,並做了做旧处理,沾染上一些尘土血污,以模仿出久战溃退的狼狈模样。 另有七八名精通吐蕃语的边军老卒被选出,他们將负责扮演吐蕃將领,在城下和守军应答。 与此同时,李彻並未急著让部队立刻出发。 他令马忠將这五百人单独拉出,在山坳中反覆演练:逼近城墙的队形、遇盘查时的反应、遭遇突发状况的应对等等。 李彻亲自在一旁观看,不时叫停士卒们,纠正一些细节。 “要有溃兵之相,但不能真如一盘散沙,要乱中有序,让城上人觉得你们是败退下来的队伍,但不能完全失去抵抗的能力。” “遇喝问时,精通吐蕃语者上前应答,其余人低头,做出疲惫惶恐状,並掩护埋设火药的兄弟,要自然形成遮挡......” 眾人虽然磕磕绊绊,但再多次演练过后,总算是有了些章法。 李彻也没指望他们能让敌军完全相信,只要对方有所疑惑,不敢妄动即可。 同时,隨军的工匠营也在工作。 他们利用携带的火药,按照李彻口述的配比,开始製作炸药包。 这些炸药包被多层油布、皮革紧密綑扎,內埋延时引信,外形力求不起眼,如同包裹严实的輜重包袱。 但一旦引爆,那便是毁天灭地之势,莫说吐蕃这年久失修的城墙了,就是帝都城的城墙都得抖三抖。 是夜,月暗星稀,寒风刺骨。 李彻著马忠、秋白及十余名亲卫,再次悄无声息地摸近吹麻城。 他们伏在距城墙一里外的枯草丛中,遥望远处的城墙。 借著一丝微光,李彻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出城墙轮廓,点出白日观察到的三处关键位置。 “此处。”他指向最靠外的一点,“墙根顏色最深,裂隙可见,其下土质应该鬆软。” “此处和此处。”李彻又指向相邻两点,“应当是受力支点,你要记住,埋设不必完全贴墙,选其墙根外三步內,向下挖掘两尺深埋。” “三处需同时引爆,方能达到最大震塌之效。” 作为勘探老哥,对於爆破这些事情,李彻还是略懂一些的。 尤其是在庆军火器化后,李彻恶补了一些知识,免得他这个发明者跟不上发展。 马忠瞪大眼睛,借著微弱天光,將那几处城墙垛口、角楼的位置,在心中反覆默记。 李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莫要紧张,这些事情安排给將士,你做到大致有数就行。” 马忠点了点头。 他也是第一次执行如此重要的攻坚任务,生怕自己愧对皇帝的抬爱。 但李彻却是完全信任他。 不全是因为他那玄乎的运气,还有他每临大事之时,敢於做出决断的性格。 待到实地考察过后,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 翌日清晨,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马上就要下雪了。 这是个適合作战的天气,骑兵大部队可以很好地隱藏在后方。 山谷营地中,气氛凝重。 五百名换上吐蕃衣甲的庆军士卒已集结完毕,脸上涂抹了尘土和少许赭石顏料,用来掩饰肤色。 眾人眼神中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刻意显出疲惫之色。 这一步是最难的,不是专业的演员,很难做出疲惫的样子。 李彻就告诉他们,你们就想像自己休假回家找自家婆娘,三天三夜没出门的模样。 眾人红著脸鬨笑几声,当即就懂了。 马忠站在队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將士们携带的装备。 武器已经被遮掩起来,都是一些短兵器,而那些特製的包袱则混在队伍中间。 李彻走到马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依计而行,见机行事,朕等你的信號。” 马忠重重点头,翻身上马,看向身后偽装好的队伍,低吼一声:“出发!”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这支五百人的吐蕃溃兵,排著略显凌乱的队伍,牵拉著残破的旗帜,迤邐出了山谷。 隨后,朝著十里外的吹麻城西门,仓皇逃去。 而李彻也很快穿戴好甲冑,遥遥跟著这五百人的队伍后面。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 吹麻城上,吐蕃守军戒备森严。 这几日庆军搞出的动静太大,城中自然提高了戒备。 虽然吐蕃军方面不认为庆军敢於攻打吹麻城,但吹麻城作为战略中枢,却要时刻做好援助的准备。 五百溃兵仓皇逼近吹麻城西门,城头早已警讯频传。 守军刀出鞘、弓上弦,森冷的箭鏃在阴沉天光下泛著寒点。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马忠勒住有些不安的战马,眯眼望了望城墙的距离,心底一沉。 距离太远,远不足以让埋设队摸到墙根下。 他偏头看向身旁同样换了吐蕃装束的段蕤,低声道:“老段,感觉如何?” 身为人形雷达,马忠已经习惯了段蕤的作用,每次作战前都得问一问。 段蕤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苦笑道:“將军,末將只觉得这城门像个等著吃人的兽口。” “不过......將军福人自有天相,弟兄们跟著你,总能趟出生路。” 马忠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转头朝队伍中使了个眼色。 城头上,守將多杰次仁面色冷峻,挥手示意。 一名嗓门洪亮的吐蕃军官探出垛口,用吐蕃语厉声大喝:“下面的人站住!报上所属部族、头人名號!” “莫要再往城门来了,再敢靠近,乱箭射杀!” 马忠身后,一名精通吐蕃语的老卒立刻催马上前半步。 却见他扯著嗓子,用略微带著口音的吐蕃语,气急败坏地回骂:“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旗帜吗?” “我们是朗达家的人,刚从东面退下来,庆人追兵就在后面!” “快开城门!若是耽误了,让我家少主有失,活剥了你的皮!” 多杰次仁眉头紧锁,朗达家族是东境大族,在吐蕃的势力的確不小。 看下面这群人衣甲残破,旗號倒还依稀可辨,神情惊惶不似作偽。 他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这几日各处遇袭的消息不断,有溃兵逃来也不出奇。 但......就这么开门肯定是不行,至少得確定对方身份。 “朗达家族?”多杰次仁示意手下稍安,亲自俯身喊道,“既是朗达家的勇士,请问带队的是哪位贵人?” “又为何不走东北官道,反绕至此?” 老卒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看似不耐地吼道:“废话!官道被庆人截了,我们是奉了多吉將军的求援令,星夜兼程赶来助战的!” “快开门!若有迟疑,军法从事!” 他故意抬出了主將多吉的名字,此人在西北名气很大,多次和西北军作对。 他几乎是西北军最了解的吐蕃將领了,报他的名字准没错。 此言一出,多杰次仁心中疑云更重。 朗达家族与多吉所在的势力素有旧怨,虽未公开决裂,但绝无可能应其求援。 要么是受到更高地位的人命令,要么这些人就是在撒谎。 他不动声色,继续试探:“原来如此,不知贵部朗达家主近日可好?” 这问题有些刁钻,老卒心头一紧,硬著头皮佯装暴怒:“混帐!我家家主也是你能隨便问的?” “速开城门!再囉嗦,待我等入城,定要找家主分说!” 与此同时,马忠见城上守军注意力被对话吸引,而护城河边缘与城墙根之间仍有狭窄死角,果断朝身后打了几个隱蔽的手势。 混在队伍中的几十名埋设手立刻装作体力不支,又被慌乱拥挤的样子,隨著人群被『推』向前方,巧妙地向城墙两侧的视觉盲区挪去。 一挨到墙根阴影下,几人立刻用身体掩护,从背后卸下短柄工兵锹,开始拼命地挖掘冻土。 城头,多杰次仁的疑虑已达到顶点。 对方避而不答家主近况,言辞闪烁。 且口音虽像,某些用词却略显生硬。 他盯著下面那位朗达家贵族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脑中急速思索。 忽然,他想起一事,脸色骤变。 第1112章 炸塌城墙 多杰次仁想到的不是別的,而是前几日他听到的一个传闻。 朗达家族那位强势的老家主,今年春天就已因旧伤臥床,如今主持家族事务的是其长子! 既如此,对方却多次提及老家主,並说要向老家主,好像依然是老家主在主事的样子。 冷汗瞬间湿了多杰次仁的后背,他察觉到其中必有猫腻。 若是朗达家之人,不该不知道此事,告状也该向他们大公子才是。 他眼中凶光一闪,厉声暴喝:“拿下这群奸细!他们不是吐蕃人!放箭,快放......” 『箭』字还未完全出口。 城墙根下,一名负责瞭望的庆军埋设手看到城头守將变脸呼喝,毫不犹豫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手中连接著数根引线的火绳。 “將军!暴露了!”一旁的段蕤嘶声提醒。 马忠一直在等这一刻,几乎在守將变脸的瞬间就已拔刀。 闻听段蕤呼喊,更是毫不迟疑地大吼:“引爆——” 声音未落。 轰——轰隆隆!!! 虽然时间紧迫,还有一处没有埋设好,但形势逼人,不得不发。 两处埋设点的火药包被引爆,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 仿佛地龙翻身,又似雷霆砸落。 夯土与石块的城墙根部猛地向上拱起,继而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中,长约四五丈的一段城墙,如同被巨兽咬了一口,烟尘暴起,砖石横飞,轰然向內塌陷下去。 夯土墙体发出垂死的呻吟,大块大块的夯土和砌石被拋向空中,又混合著烟尘簌簌砸落。 更致命的是,这局部的塌陷引发了连锁反应,相邻的墙体因失去支撑,也出现了大范围的龟裂和滑塌,一段接一段地垮塌下来。 站在那段城墙上的数十名吐蕃守军猝不及防,连人带垛口一起被掩埋,惨叫声瞬间被砖石倾覆的轰隆巨响吞没。 烟尘冲天而起,如同黄色的巨兽,將吹麻城西侧一角吞噬。 饶是守將多杰次仁在远处的城楼上,也被震得一个踉蹌,耳朵嗡嗡作响。 其他吐蕃士卒更是被嚇得倒了一片,一群距离较近的甚至被震得口鼻流血,暂时失聪。 他眼睁睁看著那段城墙化为废墟,心臟几乎停跳。 完了! 多杰次仁不敢想像,在此等严峻的时刻,自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 很有可能,直接就从將领被贬成农奴了。 “奸细!是那些奸细乾的!” “放箭!放箭!射死他们!一个不留!” 他嘶声力竭地指向城下。 箭矢如泼雨般从两侧的城墙上倾泻而下,笼罩向马忠和他那五百人。 “避箭!往城门下躲!”马忠鬆开捂住耳朵的手,大声吼道,同时策马猛衝。 城门洞附近是城墙射击的死角,虽然不是绝对安全,至少能避开大部分箭矢。 队伍冒著箭雨,冲向紧闭的城门楼下。 虽有数人中箭倒地,但大部分人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多杰次仁见状,立刻下令:“扔石头!擂木!” 然而,马忠等的就是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到城门这边。 他伏在城门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著远处还在烟尘中若隱若现的巨大缺口。 “不能困死在这里!去抢占缺口,为陛下打开通路!” 他一把扯下碍事的吐蕃皮帽,露出庆军將领制式的铁盔。 爆炸声就是信號,如今陛下的大军应该已经往这边赶来。 他们的任务不只是炸开城墙,而是要给大军清出一条通往城內的道路。 最好能让骑兵直接衝进去,再不济也能让步兵进去,无需登墙廝杀。 只要没有城墙帮助,庆军有能力在白刃战中战胜世界上任何一支队伍。 “跟我来!”他低吼一声,猛地从城门洞另一侧窜出。 身形闪烁间折向內侧,藉助坍塌形成的土石堆作为掩护,朝著缺口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士卒立刻效仿,化作数股小队,曲折突进。 多杰次仁立刻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气急败坏道:“调兵堵住缺口,別让这些庆狗站稳脚跟!” 他急忙调派预备队,试图向缺口处集结,封堵这个要命的口子。 就在此时,脚下城墙传来的震动感再次来袭。 这一次的震动更加密集,如同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又像是无数重锤在敲击大地。 多杰次仁起初以为是二次坍塌,惊恐地望向缺口处。 但很快,他和城头许多守军都察觉到了异样。 这震动,来自城外的荒野! 他们惊恐地转头望去。 只见城外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漫捲而来,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铁蹄踏地的轰鸣终於压过了城內的混乱喧譁,所有人都意识到,那震动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只见黑色的浪潮前端,一面玄底赤焰的庆字大旗猎猎狂舞。 旗下,一员黑甲武將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势如奔雷! 正是李彻亲率的庆军主力! “庆军主力!是庆军骑兵!”城头一片骇然惊呼。 多杰次仁脸色惨白如纸,他终於明白了这支溃兵的真正目的,就是为这支可怕的骑兵主力,炸开进攻的通道。 “床弩!投石机!对准城外骑兵!” “快!阻止他们靠近!” 他声嘶力竭,几乎破音。 饶是他没和庆军骑兵对阵过,也知道自己面临著什么样的存在。 任何亲眼目睹骑兵铺天盖地衝锋而来的人,都不可能生出匹敌的勇气,脚下的城墙没有给他带来哪怕一丝的安全感。 城头的几架重型守城器械慌忙调整方向,笨拙地向城外瞄准。 床弩的巨大箭矢带著悽厉的尖啸射出,投石机拋出的石块砸落在骑兵衝锋的路径前方。 这些器械虽然老旧,但也的確造成了一些混乱和伤亡,掀翻了数骑。 可庆军骑兵衝锋的阵列早已在高速中散开,如同决堤之水,覆盖面极广。 几架器械的拦截,在这滚滚洪流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一部分庆军骑兵在衝锋至一定距离后,突然向两侧分开减速。 隨后就在城外高坡或土丘后迅速下马,架起了一种吐蕃人未曾见过的傢伙什。 短粗的铁管向外,正是隨军携带的小口径迫击炮! 砰砰砰! 几声比火銃沉闷得多的爆响过后,黑点划著名弧线砸向城头。 那些床弩和投石机的位置位置极其显眼,更是固定在城墙上,毫无躲避的可能。 虽然直接命中不易,但爆炸掀起的碎石和气浪,已经足以严重吐蕃兵干扰操作,使得吐蕃守军的远程反击迅速减弱。 眼见陛下亲率的大军已压至城下,马忠心急如焚。 缺口处,闻讯赶来的吐蕃兵正试图集结,用长矛和弓箭封锁狭窄的通道。 “不能再等了!把缺口给老子炸开!给陛下清出衝锋的路!”马忠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吼!”身边残存的数百勇士齐声应和。 他们不再吝嗇弹药,手雷像是不要钱般,雨点似的掷向缺口內侧的吐蕃人群。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吐蕃兵密集处响起,硝烟瀰漫,断肢横飞。 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哭喊惨叫一片。 趁此机会,马忠亲自抱起一个炸药包,在段蕤和几名悍勇亲卫的拼死掩护下,悍然冲向那半塌的城墙断面。 箭矢从侧面射来,亲卫举盾格挡,有人中箭闷哼倒地,但无人后退。 马忠衝到近前,用尽全力將炸药包掷向缺口內侧一处尚算完好的承重墙根。 “退!”他嘶吼著向后扑倒。 轰隆—— 下一秒,比之前更剧烈的爆炸响起。 那段摇摇欲坠的残墙被彻底掀翻,更多的砖石如同炮弹般向城內的吐蕃守军,將重新逼近的吐蕃兵扫倒一片。 爆炸的气浪甚至將一些碎石拋到了城外,好在庆军这边在马忠的提醒下早做准备,並没有被波及到。 “炸!继续炸!有多少炸多少!”马忠爬起来,抹去脸上的灰土血污。 士卒们有样学样,將身上剩余的爆炸物纷纷投出。 连续的爆炸过后,烟尘稍散。 原本仅数丈宽的塌陷缺口,已被硬生生扩大成一个足够十余骑並排衝锋的巨大豁口。 破碎的砖石在內外两侧堆积成缓坡,反而更方便骑兵冲入。 正在城外指挥骑兵抵近的李彻,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马忠等人悍不畏死地扩大缺口,便清楚时机已到! 李彻深吸一口气,挺直身躯,手中长枪高高举起。 胯下黑风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身上皇帝手中锋锐的枪尖,在阴沉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隨即猛然指向前方的城池。 充满力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衝锋將士的耳中: “眾將士!隨朕——破城!” 隨即,一马当先而去。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庆军骑兵阵列中爆发! 以李彻为锋矢,黑色洪流骤然加速。 完全理会城头零星的箭矢,匯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怒涛,朝城池缺口处轰然涌入! 吹麻城,迎来了它建立以来最猛烈的衝击! 第1113章 唯手熟尔 李彻一马当先,胯下黑风如同离弦之箭,踏著满地瓦砾冲向城墙豁口。 身后罗月娘美目凝视,眼神中满是复杂之色。 之前早就听说过,陛下乃是马上皇帝,是大庆军功最高的统帅,也是一个合格的猛將。 罗月娘是信的,但也觉得其中难免有抬高的水分。 可如今眼见为实,让她心中有些愧疚,自己竟然还怀疑过陛下。 李彻却是无暇想那些,此刻他已经完全沉浸於重归沙场的兴奋之中了。 劲风扑面,带著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他一眼扫见前方正与吐蕃兵混战的马忠等人,高声喝道:“马小,让开通道!” 马忠听到自己陛下的声音,心中大喜过望。 当即奋力劈倒眼前之敌,嘶声招呼部下向两侧散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彻已从马鞍侧摘下铁胎弓,左手稳如磐石,右手连珠抽箭。 嗖!嗖!嗖! 连珠箭! 弓弦嗡鸣连成一线,三支鵰翎箭破空疾飞,穿过混乱的人群缝隙。 噗!噗!噗! 罗月娘紧隨著箭矢看去。 一名正举刀欲砍向庆军伤兵的吐蕃士兵咽喉中箭,仰面便倒。 一名躲在半截土墙后张弓欲射的吐蕃射手被箭矢贯入眼眶,惨嚎著翻倒。 第三箭更是刁钻,將一名躲在吐蕃旗帜和一队士兵后方的吐蕃军官,射落旗下。 三箭连发,三名敌人瞬间毙命。 见来將如此勇猛,缺口內侧本就混乱的吐蕃守军为之一滯。 弓尚未掛回,李彻右手已鬆开弓臂,顺势探向得胜鉤,握住了点钢长枪。 枪身入手微沉,熟悉的冰冷触感瞬间唤醒肌肉记忆。 他双腿控马丝毫不缓,腰背发力,长枪如毒龙出洞。 借著黑风前冲的势能,上来就是一式简洁狠辣的直刺。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一名吐蕃军士的皮甲,透背而出! 如今的李彻早已成年,正是一个人最巔峰的青年时期。 再加上这些日子跟隨虚介子练习养气术,身体素质越发强悍。 加之每日都没有放下练武,武艺越发嫻熟。 便是在一眾庆军將领中,只看战场廝杀的本领,李彻也能排入中上等。 李彻手腕一抖,甩开尸体,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手中长枪顺势横扫,枪桿带著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另一名吐蕃兵的侧脑。 那吐蕃兵猝不及防,顿时惨叫一声,却是颅骨碎裂,红白之物飞溅。 “痛快!”李彻眼睛越来越亮,再次持枪疾驰而去。 皇帝身先士卒,麾下庆军將士自是士气如虹。 “护驾!隨陛下杀进去!” 左侧,罗月娘清叱一声,亮银枪化作一团凛冽寒光。 她的枪法乃是实战锻炼而出,迅捷灵巧又兼具力道,专挑敌人兵刃衔接处与甲冑缝隙。 银枪点、扎、挑、拨,如梨花飞舞,拦路的吐蕃兵纷纷被刺倒。 右侧,贏布早已下马步战,手中御赐静默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 游走突进之间,剑尖专刺咽喉、腕脉、膝弯等要害。 往往一招制敌,脚下不停,紧紧贴在李彻右翼。 而在李彻正前方的街道狭窄,房屋残骸阻碍,骑兵难以完全展开。 胡强也早已拋了战马,徒步当先! 手中那根熟铁棍舞动起来风声骇人,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就是简单的横扫、竖砸、斜劈! 横扫之下,盾牌开裂,人体骨折,数名吐蕃兵如稻草般被扫飞出去,撞塌半面土墙。 竖砸之时,一名吐蕃百夫长举刀格挡,却连人带刀被砸成一摊模糊血肉。 这还没完,铁棍余势未消,將地面夯土砸出浅坑。 斜劈而过,拦路的拒马、鹿角木架四分五裂,堪称人形推土机。 真如同人形凶兽一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拋洒。 吐蕃守军但凡靠近,非死即残,杀得他们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之声不绝於耳。 有这员凶將在前开路,李彻的压力大减,得以保持衝锋阵型,向城內纵深突刺。 皇帝亲自悍勇突前,瞬间便將缺口內侧的吐蕃守军彻底衝散。 本就因城墙坍塌而士气大跌的防线,已是彻底崩溃。 更多的庆军骑兵顺著扩大的缺口,如同决堤洪水般源源不断涌入吹麻城。 铁蹄践踏著街道,马刀挥舞出死亡的弧线,火銃发出爆鸣。 吐蕃守军节节败退,从城墙缺口处开始的溃败,迅速向城內蔓延。 李彻策马挺枪,衝过一片狼藉的街区,目光如电地望向城楼。 城楼之上,多杰次仁眼睁睁看著庆军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在城內街道上纵横衝杀。 而己方兵卒或溃散奔逃,或零星抵抗被迅速淹没。 他面色灰败,握刀的手颤颤发抖。 完了!全完了! “將军!庆人势大,墙垣已破!”一名亲信部將满脸惊惶地拽著他手臂,急声劝道,“趁现在乱局,我们从东门走,还有机会退回高原。” 多杰次仁甩开他的手,眼神满是绝望:“往哪里走?” “吹麻城乃是东部要衝,囤粮重地,我就算活著回去,赞普和大论们会饶过我?” “我的家族、我的牛羊草场......全都要为这座城的丟失陪葬!” “回去也是死,还要连累全族!” 他霍然转身,对著身边尚且聚拢的百余名亲卫嘶吼道:“勇士们!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我们的名字已经刻在了耻辱柱上,唯有用敌人的血能稍作洗刷!” “跟我下去,让庆人知道,吐蕃的雄鹰就算折翅,也要用爪子撕下他们一块肉来!” 如此绝境之中,这番话语倒也激起了一些残兵的凶性。 一眾亲卫嚎叫出声,跟隨多杰次仁衝下城楼。 他们在通往城主府方向的街口,仓促集结起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 竖起將旗,刀矛向外,试图做困兽之斗。 李彻率军衝杀至此,正见到前方溃兵四散,唯独这一小股吐蕃军居然列阵阻拦。 旗帜下那员將领面容扭曲,目光决死,正是守將多杰次仁。 秋白策马靠近,冷眼看著那单薄的防线,对李彻道:“陛下,贼酋聚残兵螳臂当车,正好一鼓歼之。” “火枪队已就位,请陛下下令。” 李彻目光扫过那些吐蕃士兵,微微摇头:“不必浪费火器。” “我军需儘快接管此城,为了免生变故,这守將朕要活的。” 这守將杀了固然痛快,但这吹麻城林林总总的杂务,就得全部落在李彻肩上。 此战虽胜,但大局仍不容客观,任何的力量都不该被放弃掉。 当自己兵力不足时,就要想办法发展一些『庆协军』。 他转头,看向已重新收拢部下的马忠:“马忠,带你的人上去,拿下那主將!” “末將领命!”马忠咧嘴,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身为神捕將军,这可是他的老本行了。 他一挥手,麾下约五百人越眾而出。 罗月娘也好奇地看去,却见这支队伍与寻常庆军骑兵完全不同。 他们大多手持包铁头的短棒、铁鐧,腰间还掛著盘好的绳索和几卷类似渔网的物件。 马忠一马当先,率队直奔多杰次仁的阵列。 面对严阵以待的吐蕃兵,他们並未直接硬冲。 在进入三十步距离时,前排骑兵突然从怀中掏出几个黑乎乎的圆球,奋力掷向吐蕃军阵中。 圆球落地,並未爆开火光和气浪。 只听『噗嗤』数声,隨即喷涌出大量浓密呛人的黄白色烟雾。 烟雾迅速扩散將街口那片区域笼罩,辛辣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 此物正是奉国大学最新试製的『催泪烟弹』,因为不具备杀伤力,所以率先供给马忠的队伍。 “咳咳咳!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喘不过气了!” “將军,我不得劲!” 被烟雾笼罩的吐蕃兵瞬间大乱,他们何曾见过这种武器?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模糊,呼吸困难,阵型立刻崩解。 许多人丟下武器,捂著脸踉蹌后退,边咳嗽边乾呕,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在烟雾的掩护下,马忠早已看准了多杰次仁的位置。 他猛夹马腹,从侧面急速掠近,藉助马速奋力旋转拋出手中兜网。 多杰次仁正被烟雾呛得头晕目眩,挥刀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 忽觉风声袭体,还未看清何物,便被一张大网当头罩住。 网缘的铅坠迅速收拢,將他连人带臂紧紧缠裹! “啊!卑鄙!” 多杰次仁惊怒吼叫,挣扎著想用刀割破网绳。 但马忠的专属武器岂会如此容易对付,他越是挣扎,身上的网兜就缠得越紧。 马忠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將兜网的另一端牢牢系在他的马鞍桥上。 隨即调转马头,双腿狠磕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向著本阵方向发力奔驰。 “嗬!” 多杰次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兜网拖曳,双脚离地,如同破布袋般被战马拖著在地面刮擦。 甲冑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痛呼连连,手中弯刀早已不知甩飞到哪里。 马忠拖著他跑出二十余步,来到安全距离,这才勒马停下。 早已准备就绪的几名庆军悍卒如豹子般扑上,两人用铁钳般的手按住仍在网中挣扎的多杰次仁,另一人迅速用铁链將其手脚牢牢捆缚,顺便堵上了他的嘴。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气呵成,天知道已经干了多少次。 其余人已经习以为常,罗月娘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操作,惊讶地嘴巴微张。 待烟雾稍散,残余的吐蕃兵不见自家主將,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 有人发一声喊,其余人当即四散逃入街巷。 李彻策马上前,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多杰次仁。 后者满脸血污尘土,兀自怒目圆睁却发不出声,样子极其狼狈。 李彻不由对马忠点点头:“干得好,这套流程越发嫻熟了。” 马忠谦虚道:“陛下谬讚,唯手熟尔!” 第1114章 接手吹麻城 李彻无奈笑了笑,隨即对秋白道:“传令各部,控制城內要道、府库、粮仓、军营,肃清残敌。” “降者不杀,顽抗者立斩。” 秋白拱手应下。 李彻又对马忠道:“將此人带下去,稍加医治,朕要问话。” 守將被擒,城中的残存抵抗也迅速瓦解。 短短不到两个时辰,这座吐蕃东境的重镇,正式宣告易主。 直到此刻,多杰次仁还是有些恍惚的。 庆军的动作太快,快到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两个时辰前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守將,现在就成了阶下囚,性命都被握在他人手中。 待到他回过神来,已经被除去口塞,带到一处府衙偏堂。 带头杀入城中那位將领端坐堂中,其余庆將则在其左右。 显然,这股庆军以此人为首。 多杰次仁脸上还带著拖拽的擦伤,髮髻散乱,但眼神依然桀驁。 怒视著堂上端坐的年轻將领,用生硬的庆语夹杂著吐蕃语咒骂:“庆狗!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就不算高原的雄鹰!” 侍立一旁的马忠听得火起,抬脚就要踹,却被李彻一个眼神止住。 李彻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吹麻城粮册,抬眼看向多杰次仁:“败军之將尚有此等气性,也算难得。” “多杰次仁,吹麻城守將,噶尔家族附属部族出身,朕说的可对?” 一旁早有通晓吐蕃语的士卒翻译过去。 多杰次仁一愣,没料到对方主將如此了解自己。 他梗著脖子道:“是又如何?落在你们手里,无非一死而已!” 李彻微微摇头,不紧不慢道:“朕杀你易如反掌,但你可曾想过你是死了,你的家族是何后果?” 多杰次仁嗤笑:“你又何必杀人诛心?我虽然丟了城池,但也战死於此,至少能保全家族名誉,子孙或可不受太过牵连......” “真的吗?”李彻打断他,“吹麻城乃尔吐蕃东境锁钥的囤粮重镇,你將此城丟了,吐蕃贵人们不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天大的罪责吗?” 多杰次仁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你以为你战死了,他们就会放过你的部族?”李彻继续恐嚇道。 “他们会说,是多杰次仁无能愚蠢才致此败,其族合该削减草场,罚没牲畜,男为奴,女为婢,以儆效尤!” 听到士卒翻译过来的话,多杰次仁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起来。 李彻的话虽然是直白的恐嚇,但也彻底剖开了他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他何尝不知吐蕃上层政治的残酷? 他们这些人看似是將领,但在那些贵人面前,和牛羊也没什么分別。 杀全家算什么?只要能让贵人息怒,甚至可以將他们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若朕放你走呢?”李彻继续问道,“带著丟城失地的消息,只身逃回去,你的下场会比战死更好吗?” 李彻摇了摇头:“恐怕连累家族更甚。” 多杰次仁身体晃了晃,眼神中的桀驁逐渐被恐惧取代。 他发现自己真的无路可走,无论战死或逃亡,都註定要將灾难引向家族。 李彻的声音缓和下来,开口道:“你想保全自身,给家族留一线生机,唯有投降这一条路可走。” 多杰次仁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嘶声反驳道:“降?那我立时便是叛徒,死得更惨!” “若你真心归降,助我军稳定此城,接管仓储,朕可以给你许诺。” 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注视著他的眼睛:“待此番战事告一段落,朕会设法通过战俘交换,尽力將你的家眷从吐蕃接出来。” “或许不能全族保全,但你的妻子、儿女、父母,朕可尽力周旋。” 多杰次仁彻底呆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羞辱、折磨,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庆人的统帅竟愿意如此招揽自己。 “你......你到底是......”多杰次仁声音乾涩。 一旁的马忠昂首喝道:“放肆!此乃我大庆天子,御驾亲征!” 多杰次仁如遭雷击,踉蹌一步,不可置信地望著李彻。 皇帝? 庆人的皇帝竟然亲自带领孤军,攻陷了吹麻城?! 这比城池失守本身,更让他感到震撼。 毕竟皇帝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可能亲涉险境。 庆人的皇帝是这等英豪,反观吐蕃...... 李彻循循善诱道:“朕知你疑虑,但这是你眼下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 “为吐蕃战死,家族蒙羞受罚;为朕效力,你至少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如何抉择,在你。” 堂內一片寂静。 多杰次仁內心剧烈挣扎,脸上肌肉抽搐。 马忠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低喝道:“我家陛下金口玉言,何时骗过人?” “你这廝还要犹豫到几时?真想带著全家一起完蛋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多杰次仁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想起那山崩地裂般的城墙坍塌,那般不可思议的战斗,竟是庆人皇帝亲自指挥。 这个庆人皇帝,拥有他无法理解的胆魄。 或许,追隨这样的强者,真的是绝境中的生路。 多杰次仁喉结滚动,浑身所有的力气隨著一声长嘆泄去。 他向前几步,朝著李彻行以吐蕃最隆重的礼节,缓缓跪伏下去,额头触地。 “罪將愿降,恳请皇帝陛下保全罪將家小。” 李彻看著他,轻轻頷首:“准。” 隨即看向马忠:“马忠,带他下去,稍后协助我军接管全城防务,清点府库。” “罪將遵命。”多杰次仁再次叩首。 李彻也不再理他。 劝降多杰次仁並不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才,完全是出自利益。 自己能亲自下场劝说已经很给面子了,实在不必投入更多精力。 隨著多杰次仁的投降,被俘虏的吐蕃守军大多选择了顺从,李彻开始迅速接手这座城池。 。。。。。。 府衙临时充作的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陛下,各库已初步清点,粮草军械数目颇丰,足够我军数月之用。” 越云脸上却无多少喜色:“然,此地已成孤城,吐蕃绝不会坐视此处丟失。” “朕知道。”李彻的声音平静,“之前我们袭扰后方,可以打了就跑,如今占了城池,便是明火执仗逼其来战,接下来唯有和吐蕃大军硬碰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將。 马忠、罗月娘、贏布、秋白等人,脸上都还带著激战后的亢奋之色,但也渐渐浮上凝重。 “马忠。”李彻下令道,“即刻派出所有哨骑,寻找其他透营队伍,命他们不惜代价向吹麻城靠拢!” “是!”马忠抱拳领命。 “秋白,选最快的马连夜出城,去兰州告知马靖这里的情况,令王三春所部以最快速度前来支援。” 秋白脸色一肃:“末將亲自安排,確保消息送达!” 李彻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吹麻城破损的西南角:“城墙是我们的命脉,必须要儘快修好。” “马忠,你部此战立功最大,暂时歇息几天。” “你这几天负责监工,驱使城內俘虏、徵调民夫,立刻抢修城墙。” “倒塌处不必完全恢復原样,但需用木石夯土,至少能抵御箭矢,尤其是缺口处,要建成向內倾斜的缓坡,便於我军防守反击。” 还有,“將缴获的床弩、投石机,优先部署在修復段和新设的望楼上。” 马忠挠挠头:“陛下,这天气,土都冻硬了,怕是难夯......” 李彻打断他:“那就泼水让土冻得更结实,拆掉城內无关紧要的建筑,取砖石木料。”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內,吹麻城的城墙必须能站得住人,挡得住攻击!” “遵命!”马忠不敢再言。 “罗將军、贏布。”李彻继续分派,“你二人负责城內巡防,划分防区,设置岗哨,清查残留的吐蕃细作,安抚城內吐蕃降卒,分发口粮。” “凡有异动,立杀无赦!” “同时,组织人手,將粮秣、军械都转移至城內核心区域,分仓储存,以防外围失守。” “末將领命!” 李彻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沉静地看著舆图。 “如此,万事俱备,便要看吐蕃军接下来如何出招了。” 第1115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府衙內室,炭盆驱散著高原夜寒。 李彻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吐蕃老兵在旁,面前是略显侷促的多杰次仁。 其他队伍还未到达,城中事务已经交代了下去,李彻难得获得了片刻的空閒。 趁著这个时候,李彻叫来多杰次仁,是要从他口中得知吐蕃的情况。 李彻对吐蕃的了解不多,很多都是出自朝廷公文存档之中,已经有些落时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自己需要儘快了解这个对手,越多越好。 多杰次仁既已投降,自然知道这是纳投名状之时,是难得的展现价值的机会。 他定了定神,用吐蕃语开始缓缓讲述:“陛下容稟,吐蕃如今......” 隨著多杰次仁的敘述,一个远比朝廷过往公文记载中更为清晰的吐蕃政权轮廓,逐渐在李彻脑中勾勒出来。 如今吐蕃的官制已然很健全了,最高君主被称为『赞普』,拥有至高无上的王权,也就是中原的皇帝。 其下有三个大政治系统,其一为贡论系统,大相论臣、副相论臣莽扈,这两个职位也称大论、小论,相当於中原的左右丞相。 再加上一个悉编掣逋,总共三个职位,授命处理军国大事,负责军事征討,权力很大。 第二个系统称为囊论系统,由內大相囊论掣逋、副相囊论寻零逋、小相囊论充三人组成,主要负责內政。 第三个称喻寒波系统,仍设有三个职位,负责监察和司法。 这三个系统中的大中小三个首领官,合称九大尚论,这便是吐蕃的中央集权官职。 九大尚论之下,地方上则有七类官员,域本、玛本、齐本、岸本、楚本、昌本、兴本,分別负责行政、军事、马匹、粮草、畜牧、审判、农业。 同时还制定了严格的等级制度,即告身制度,用玉、金、银、金饰银、铜、铁製成徽章掛在壁前,以区分贵贱。 不仅如此,为了加强对地方的管理,吐蕃还划分了行政区,將土地设置为五个茹,每个茹下面又设有若干个东岱。 东岱在吐蕃语中就是千户的意思,既是行政组织,又是军事组织,吐蕃实行的就是军民合一的制度。 在每个东岱下面的民户又细分为『桂』和『雍』,桂属於高等属民,雍属於低等属民。 有战事时,桂民负责打仗,雍民负责后勤。 不过,李彻也发现一些他之前误解的事情。 此刻的吐蕃虽是奴隶制,但和农奴制还是不同的。 奴隶只是身份上的区別,但仍拥有一定的人身自由。 多杰次仁提到此处,也是详细解释:“所谓奴隶,多为战俘或债务所陷,其人身並非完全属主家所有,可拥有少许財產,婚嫁亦有一定自主,主家不可隨意屠杀。” “但奴隶的赋役沉重,且地位卑下不如平民,亦是事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奴隶也可以拥有奴隶,而且奴隶並非终生都是奴隶,立下战功后也可拥有自由民身份,甚至是官职” 李彻微微頷首,这就代表社会阶层还没有完全固化,仍然保有上升通道。 这是最令人担忧的,当一个国家的上升通道没有完全关闭,就代表这个国家拥有无限潜力和动员能力。 比如秦国,当年为何得以一统天下,所向披靡? 军功制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用处,它让百姓们闻战则喜,都爭抢著去当兵作战。 这让李彻不由得心中更加重视警惕,种种跡象表明,如今的吐蕃正处於上升期,全国上下拥有著极大的对外扩张的野心。 对吐蕃人而言,或许是件好事,对大庆这个邻居来说就恰恰相反了。 更何况,如今大庆也处於对外扩张的上升期,两个年轻强大的帝国碰在一起,必然是要爭出个高下来的。 这和仇恨、大义统统没有关係,只是因为纯粹的利益。 这片土地容不得两个强大的帝国共同生存,更何况还关係著西域那片土地的治理权。 李彻的眸色深了几分:“这真是......一山不容二虎啊。” 多杰次仁停下敘述,有些不安地看著陷入沉思的皇帝。 李彻抬起头,眼中已无波澜,缓缓问向多杰次仁:“你可知吐蕃与我大庆,註定只能有一个主导这西陲之地?” “这是国运之爭......你在其中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些事情连朕都做不了主。” 多杰次仁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罪將......明白。” “你既已明白,便更该知晓,你如今的选择不仅是救你家小,更是为吐蕃万千寻常牧民,寻一条全新的道路。” 李彻的话意味深长:“当然,前提是我大庆能贏下这场国运之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吹麻城外沉沉的夜色。 一旁的多杰次仁眼神中出现了一些变化。 之前他投降李彻,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 而此刻,李彻给了他另一个理由,一个更贴近大义的理由。 或许,在大庆皇帝的治理下,吐蕃的百姓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李彻却只是浅浅提了一嘴,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吩咐道:“去吧,传令各部將领,一个时辰后中军帐议事。” 多杰次仁恭恭敬敬地拱手:“是,末將告退。” 待到多杰次仁走出房子,李彻仍没有回头。 只是凝望著窗外,对一旁的老卒吩咐道:“將方才所记整理摘要。” 如今他对这个名为吐蕃的对手,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识。 大庆面临的不再只是边境衝突,而是两个帝国碰撞的开端,战略还需重新权衡。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接下来的几日,吹麻城在紧张的备战中,陆续迎来了几支风尘僕僕的队伍。 越云是第一个率部完整返回的。 他的队伍虽经歷数次遭遇战,但伤亡控制得当,战果也算是斐然。 俞大亮稍晚一些,他遭遇的抵抗更烈,人马折损近三成,但斩获也颇为可观。 李彻得到稟报,亲自来到西门迎接。 越云、俞大亮下马行礼时,率先上前一步托住了他们的手臂。 “回来就好。”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疲惫的士卒们,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们甲冑上的刀箭痕跡明显,战马鬃毛上凝结著血块,显然是鏖战数日未歇。 在仔细询问了越云部遭遇战的情况,又对俞大亮部的损失表示抚慰后,李彻当场指示军需官优先为归营將士补充给养,並医治伤员。 皇帝亲自迎候,还温言抚慰並明確记功,让歷险归来的將士们心中暖流涌动,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然而,无论遭受了多大的磨难,能回来都是一件好事。 当然,有好消息,就有坏消息。 並非所有队伍都能平安归来,至少有数支队伍迟迟未归,罗月娘派出的联络小队也超过了预定时间。 李彻最初还能镇定,但连续三日没有確切消息后,他下令加派哨骑,並动用了隨军的守夜人,向各个进攻方向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部分哨骑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在通往吹麻城的几处险要山口,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跡。 那里遍布著碎裂的庆军制式盔甲残片,以及大量无法辨认所属的武器残骸。 有些地方,还找到了匆忙掩埋的庆军士卒遗体。 从衣甲和隨身物品判断,正是失踪队伍的成员。 另有几支哨骑,则完全失去了目標队伍的踪跡,仿佛他们凭空消失在了茫茫戈壁之中。 没有战斗痕跡,没有遗物,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迷失了方向,或许是被俘,也可能是全军覆没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连传递最后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显然,在李彻集中力量强攻吹麻城的时候,吐蕃方面並非完全被动挨打。 他们派出了清剿部队,在后方拦截猎杀那些分散活动的庆军透营。 这些庆军小队在袭扰时是致命的毒刺,但一旦被优势兵力锁定,便极易陷入绝境。 最要命的是,一旦有庆军被俘,就代表李彻的身份很可能暴露了。 大庆皇帝出现在前线,会不会让吐蕃军陷入癲狂,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活捉李彻立下弥天功劳? 。。。。。。 中军帐內,气氛凝重。 眾將听闻同僚们的下场,皆是面露悲愤之色。 李彻则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他標註出发现残骸的大致区域,对比出了吐蕃的主力运动方向,发现他们已经很近了。 “是朕低估了吐蕃军的反应速度。”李彻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在承受打击后,迅速回撤併分兵应对,对方的將领很果决。” 他转过身,看向帐中诸將:“那些未能归建的將士,都是我大庆忠勇之士,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如今,吹麻城就是我们所有深入敌后將士的堡垒。” “我们要在这里,让吐蕃人將血的代价,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李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整顿军马,检查城防,真正的硬仗,马上就要来了。“ “遵命!”眾將轰然应诺。 第1116章 守城战 莽莽高原,寒风呼啸。 多吉的牛皮大帐內,牛油火把噼啪燃烧,映照著十几张阴沉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吐蕃东部边境线上,各军镇、隘口、游骑军的统兵將领。 眾將齐聚於此,帐內气氛却是极其压抑,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 一名副將单膝跪在帐中匯报情况:“据被俘庆卒口供印证可以断定,此次统率庆军孤军直入者,正是庆人皇帝本人!” 此言一出,帐內瞬间炸开锅般喧譁起来。 “什么?!” “庆人皇帝?这......这怎么可能?” “一国之君岂会亲涉如此险地?!” “这可如何是好啊?”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赞普是神子,居於红山圣宫统御万方,绝不会轻易亲临血肉横飞的前线。 推己及人,庆人的皇帝地位与赞普相仿,那是何等尊贵无极的存在? 怎会带著区区数千人马,钻山沟、炸城墙? 对未知强敌的天然警惕,加上对皇帝这一身份的本能敬畏,让这些平日里骄悍的吐蕃將领们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甚至都生出了几分怯战心理。 “肃静!” 坐於主位的多吉一拍面前矮几。 帐內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多吉环视眾人,缓缓开口道:“庆人无端犯我疆界,焚我寨堡,占我重镇,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刀已经架到了我们脖子上!” “守土有责这四个字,还需要我来教你们吗?” 眾人皆是沉默不语。 多吉顿了顿,让压力渗透到位,这才开口道:“吹麻城丟了,守將多杰次仁生死不明,东部防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这等败绩传到逻些城,传到大论、小论耳中,甚至可能传到赞普驾前......在场的诸位,有几人能保住颈上头颅?”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许多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的惶恐更深了。 吐蕃法度严酷,尤其是对丧师失地者,惩罚更是极其严厉。 此事若是就此定性,那就是一场吐蕃几十年都没有的大败,他们这些人都得玩完。 看到眾人露出恐惧的神色,多吉心中满意。 这才话锋一转,开口道:“再说了,庆人皇帝又如何?!” “他在庆国或许是万民跪拜的天子,但这里是吐蕃!是我们世代生息的高原!” “赞普继位以来东征西討,威震四方,西域诸国哪个不低头献贡?” “我吐蕃雄师何曾怕过谁?!”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投下巨大的影子:“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被庆人皇帝的名头嚇破胆,畏缩不前,坐视疆土沦丧。” “然后等著被押回逻些,以失土之罪论处,砍了脑袋,家人为奴为婢!” 眾人缩了缩脖子,他们当然不想如此。 “第二条路!” “鼓起我们吐蕃勇士的豪气,集结大军,夺回吹麻城!” “我们要擒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庆人皇帝,將他用最结实的牛筋绳捆了,献到赞普的金座之前!” 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生擒皇帝?可能吗? 那可是皇帝! 但是,多吉的声音却充满了诱惑力:“想想看!若能生擒庆人皇帝,这將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届时,你我便不再是区区戍边之將,而是整个吐蕃的英雄!” “赞普的厚赏,大论的青睞,无尽的草场、牛羊、奴隶、珍宝......还有子孙后代都能仰仗的显赫门第!” “史官会用最华丽的文字,將我们的名字刻在碑上,传唱千年!” 恐惧与贪婪,是驱使人最有效的两种力量。 便是吐蕃人也不例外,最初的惶恐在多吉连番的威逼利诱之下,逐渐被一种更加炽热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对功勋的渴望,对改变命运机遇的疯狂覬覦! 一名性急的將领站起来,脸膛涨红:“將军说得对!庆人皇帝自己送上门来,这是天神赐予我们的机会!怕他作甚!” “对!擒了他!献给赞普!” “夺回吹麻城!杀光庆狗!” “跟著將军干了!” 帐內气氛瞬间逆转,从压抑惶恐变为狂热。 虽然心底对“皇帝”二字的敬畏犹存,但已被盖世功勋逐渐掩盖。 多吉看著群情激奋的部下,嘴角露出一丝冷硬的笑意。 到了这一步,士气可用。 合该我多吉立下如此泼天大功。 庆人皇帝啊,你哪来的胆子,敢亲自来我的地盘呢? 他回到主位,沉声下令:“传我军令!集结所有戍边军镇兵力!所有在外『打草谷』的游骑,立刻回返!” “以吹麻城为中心,给我像收紧口袋一样围过去!” “我们要的,不仅是那座城,更是城里那条自投罗网的真龙!” “吼——!”眾將轰然应命。 吐蕃东部边境的战爭机器,在多吉的野心驱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隆隆启动。 目標直指吹麻城,以及城中那位身份尊贵得超乎想像的猎物。 。。。。。。 数日之后,吹麻城。 晨雾尚未散尽,吹麻城粗礪的墙砖上凝著一层白霜。 李彻披著深色大氅,在越云、马忠、秋白等將领的陪同下,登上了经过紧急加固的西南段城墙。 他的视线越过外清理出的狭窄空地,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目力所及之处,吐蕃人的营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这些营帐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远处丘陵的脚下。 营中有旌旗林立,各式代表不同家族、部落的旗帜在高原凛冽的晨风中猎猎抖动,如同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 更远处也有烟尘不断扬起,仍有部队在陆续集结而来。 人喊马嘶之声即便隔著如此远的距离也隱隱传来,匯聚成一股充满压迫感的喧囂声响。 整个吹麻城,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多杰次仁看到如此情形,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越发惨白。 他伸手指向中军方向一面绘有狰狞雪狮图案的大纛,声音有些发乾:“陛下,那便是多吉的本阵將旗。” “他是中部『伍茹』东岱本出身,近年擢升为东部戍边军主將,悍勇善战,且极得现今大论信任,在东部诸將中威望颇高。” 李彻顺著他的指向望去,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波澜。 多吉的身份自然嚇不倒他,比多吉还位高权重的人死在他手上的都不知凡几了。 他在意的,是对方將领的本事。 他缓缓移动目光,扫过吐蕃军营的布局,以及那些在营外空地集结操练的吐蕃兵卒。 人数虽眾,但阵型队列在行进间仍能大致保持,可见他们並非乌合之眾。 “军民合一,举族皆兵......”李彻低声自语。 吐蕃的东岱体制,在此刻展现出了可怕的动员能力。 这么多士兵,却不是临时徵调的农夫,而是有一定战斗经验的军队。 虽装备或许庆军精良统一,但胜在人数庞大,且熟悉高原环境。 怪不得吐蕃能成为中原王朝的劲敌。 “陛下,看这营盘规模和炊烟数量,城下吐蕃军恐不下十万之眾。”越云在一旁沉声估算,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马忠咂咂嘴,骂道:“龟儿子的,真是看得起咱们,家底都搬来了!” 李彻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越云的判断。 他心中迅速盘算:己方满打满算,加上陆续归建和收拢的残兵,守军不过万余。 即便算上城墙之利、火器之优,这也是近乎一比十的悬殊比例。 “粮草。”李彻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是他们最大的命门,也是我们最大的危险。” 眾人目光聚焦过来。 “吹麻城本是吐蕃东部最大的囤粮之所,如今他们的粮食大半在我手中。” “吐蕃此次大军云集,却是仓促而来,所携隨军粮秣必然有限。” “高原转运不易,十万张嘴,每日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李彻的目光再次投向吐蕃军营中那些略显单薄的輜重车队。 “他们拖不起,必须速战,在我们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夺回城池,抢回粮草。”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所以,他们不会围困我们。” “多吉此人既得大论信任,又以悍勇著称,绝不会行此缓策。” “他必求雷霆一击,儘快破城,最快或许就在这一两日之內,待其各部完全到位、攻城器械粗备,便会发起猛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远处吐蕃军营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號子声和树木倒下的闷响。 那是正在赶製简易云梯、衝车的跡象。 城头眾人听到李彻所说,心头都是一紧。 他们的兵力绝对劣势,地利並不完全。 而且敌人急於决战,没有多少周旋拖延的时间。 毫无疑问,他们面对的局面非常危急。 李彻转过身,背对城外令人窒息的连营,面向眾將笑著问道:“诸位可是怕了?” 马忠梗著脖子:“怕个鸟!早就够本了!” 越云抱拳:“陛下在,臣等唯有死战!” 秋白及眾亲卫无声按刀,眼神决绝。 唯有罗月娘神色一凝,缓缓开口道:“陛下可是准备夜袭?” 第1117章 诈降? 罗月娘清冷的声音响起:“陛下可是意在夜袭?” 李彻闻言看向她,露出一丝带著讚赏的浅笑:“罗將军到底是边镇磨礪出的眼光,眾將之中唯你先见及此。” 这话一出,原本因敌势浩大而沉闷的城头,顿时变得活泛起来。 “夜袭?对啊!” “吐蕃人刚围上来,如今营盘未稳,人马疲惫,正是袭扰的好时候!” “不求大胜,只要能烧他几处粮草,惊散些马匹,搅得他一夜不安,便能多拖一日。” “陛下,末將愿为先锋!” “你懂如何夜袭吗?此等事情当我马忠来做!” “呸!你只知抓人,如何知道杀人?” 马忠、俞大亮等將纷纷开口,眼中皆是燃起战意。 连素来沉稳的越云也微微頷首,觉得此法虽险,却可以一试。 对於庆军眾將领,无论怎么打仗都比守城要好。 毕竟从奉军时期开始,庆军就从未打过几次坚守战,哪次不是主动出击? 唯有罗月娘默然不语,眉间忧色不减。 李彻见她不说话,问道:“罗將军可有不同见解?” 罗月娘沉吟道:“陛下,诸位同僚之言固有其理,然若那吐蕃主將並非莽撞无谋之辈,早对夜袭有所防范,我们又该当如何?” “我军兵力本已见絀,若再折损精锐於袭营,守城之势恐將立时倾颓,此计......是否过於行险?” 此言一出,眾將领不由得出声反驳: “罗將军太过小心了!” “吐蕃蛮子不知计谋,哪来这般心计?” “就是,他们仓促围城,必然漏洞百出!” “无需精锐全出,给末將两千骑兵即可!” “哼!我只要一千五!” “我只需五百人!” 李彻抬起手,止住了眾人的议论。 脸上那丝浅笑已然收起,目光平静地扫过请战的诸將:“为將者,未虑胜,先虑败。” “將战役胜负寄託於对手必然疏忽大意之上,此非谋略,实为赌博。” 眾將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皇帝。 陛下既讚赏罗月娘提议,却又否定诸將请战......这是为何? 那到底是袭,还是不袭? 李彻不再看他们,转而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寡言的多杰次仁。 “多杰將军。”李彻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你可敢去城外敌营......走上一遭?” 此言一出,城头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多杰次仁身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李彻。 诸將也不是等閒之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陛下这是......要用诈降之计?! 多杰次仁浑身剧震,抬头对上李彻深不见底的眼眸,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急声道:“陛下容稟!那多吉生性多疑,狡诈如狐!” “罪將刚刚失城,若此时返回诈降,他绝不会轻信,反而会直接將罪將囚禁乃至斩杀,以定军心!” “此计恐难奏效,望陛下三思啊!” 李彻却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脸上重新浮现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无妨,朕只问你,愿,还是不愿?” 多杰次仁呆住了。 他看著李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等待他自己的抉择。 眾將也屏息看著,心中念头急转。 用这降將去诈降? 这也太过行险了! 他若是一去不回,甚至反手將城中虚实尽数告知吐蕃人...... 但李彻的威望在,眾將自不会在此时出言反对,反正他们和多杰次仁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此计成了万事大吉,若是失败了,死了多杰次仁对大家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终於,多杰次仁狠狠一咬牙,脸上闪过决绝之色。 当即单膝跪地,向李彻抱拳道:“末將既已归降陛下,性命便是陛下的!” “陛下若信得过,刀山火海末將也愿去闯!” 李彻含笑点头:“善。” 。。。。。。 几个时辰后。 吐蕃中军大帐,气氛有些怪异。 庆人使者被引了进来,出乎意料的是,使者身后还跟著一人。 正是失守吹麻城后,下落不明的守將多杰次仁。 帐內眾吐蕃將领面面相覷,皆是惊疑不定,庆人皇帝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端坐主位的多吉脸上却无甚表情,只是缓缓看向那使节。 使者依礼传达了大庆皇帝的问候,隨即道:“我朝皇帝陛下言,此番边境纷爭,实乃误会迭起所致。” “陛下並无与吐蕃大兴兵戈之意,今愿將贵方守將及被俘兵卒送还,以示诚意。” “惟望將军能体察此情,暂且退兵,容后遣使详议边界安寧之事。” 此言一出,帐內先是死寂,隨即响起嗤笑与不屑的冷哼声。 送还一个败將,再口头示弱,就想让十万大军退去? 这庆人皇帝,莫非是怕了? 先前因庆人皇帝身份,而生出的敬畏之心,在眾將心中迅速消散。 果然,庆人就是庆人,他们的皇帝也是软弱无能的。 多吉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神色萎顿的多杰次仁,然后对使者温和道:“贵使远来辛苦,且先下去歇息。” “此事关乎重大,容本將与麾下商议之后,再予回復。” 使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行礼后依言退下。 帐帘刚落,多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铁青之色。 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多杰次仁身上。 “多杰次仁。” “本將予你精兵逾万,粮械充足,令你固守吹麻城,並未让你出城浪战。” “你,便是这般守的?” 多杰次仁『扑通』一声跪倒,以额触地:“將军!罪將无能!罪將该死!” “只是那庆人......庆人太过狡诈,他们假扮溃兵,持我部族旗號,赚近城墙,罪將一时不察,被其靠近。” “他们用一种前所未见的武器埋於墙根,轰然巨响之下,城墙崩塌十数丈!” “庆人皇帝隨即亲率铁骑,自缺口突入,悍不可当......我军措手不及,防线瞬间瓦解......” 多吉瞳孔微缩,多杰次仁说的话倒与他收到的战报对得上。 也不知如此威力的武器,庆人手中还有多少。 他猛地一拍案几,怒意勃发。 “本將三令五申,庆人狡黠,凡接近城防者,纵有旗號亦需严加盘查,验明正身!” “你將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吗?!” 多杰次仁伏地不敢言,只是瑟瑟发抖。 多吉强压怒火,盯著他:“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庆人皇帝为何不杀你,反而让你回来?” 多杰次仁连忙道:“城破之后,罪將力战被擒,那庆人皇帝逼我投降,罪將誓死不从,他便將我囚禁。” “直至將军大军兵临城下,他才客客气气將罪將放出,让我带回那些被俘士卒,並递上那番说......” “哦?”多吉身体微微前倾,“依你看,他是真惧我大军威势,故而示弱求和,还是另有图谋?” 多杰次仁似乎被问住,迟疑片刻,才鼓起勇气道:“將军明鑑!那庆人皇帝敢以万金之躯孤军深入,岂是怯懦之人?” “他这般做作,示敌以弱,末將以为其中必然有诈!” “他定是想麻痹將军,然后趁我军不备,夜袭我军营地!” 袭营? 帐中眾將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哄然。 有人大笑道:“他城中不过万余残兵,被我十万大军团团围困,已是瓮中之鱉,竟还敢妄想袭营?简直痴人说梦!” “多杰次仁被打败了一次,伤了脑子不成?” “嚇破胆了,就他们那点兵,拿什么来袭营?” 但也有人面色微变,想起庆军此前神出鬼没的诡异手段,心中暗自警惕。 多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著多杰次仁。 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穿其內心真实的想法。 多杰次仁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良久,多吉才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淡漠道:“將此失城辱国之將带下去,严加看管。” “待破城之后,连同大庆皇帝一併押送逻些城,交由大论论处。”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 多杰次仁涕泪横流,连连磕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拖了出去。 帐內重新安静下来。 多吉看向麾下诸將:“尔等以为如何?” 一名將领率先开口:“將军,庆人素来诡计多端,此番送还败將,必是缓兵之计。” “或是真如多杰次仁那蠢货所言,意图袭营,故作疑阵!” 又有人道:“正是!若是真心求和,那皇帝何不亲自出面承诺?” “只遣一使,送一败將,空口白话,毫无诚意!” “多杰次仁败军之將,所言未必可信,或许那庆人皇帝是真怕了也未可知......” “怕?他若真怕,当初就不会来!我看,袭营之论倒有几分可能。” 眾將议论纷纷,但几乎无人相信庆人会这么容易求和。 多吉听著部下爭论,没有说话,心中却是盘算: 庆人城中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且多是轻骑,攻坚守城本非所长。 我军四面合围,营盘日渐稳固,他若是想破局,唯有兵行险著。 袭营之说看似荒谬,但正因荒谬,或许庆人才会反其道而行之。 他想通了此中关节,眼中寒光闪烁,对著眾將呵斥道: “安静!” 第1118章 谁说袭营一定是夜袭? 眾將皆是闭口看向多吉。 多吉开口道:“庆人若真想袭营,必在今晚!” 眾將微微一怔,不知道主將因何做出此等判断。 多吉又道:“一则我军新至,营盘未定。” “二则,他送出多杰次仁,无论其言真假,都扰乱了我们的判断。” “要么,他们是故意让多杰次仁说出袭营之语,让我们严加戒备,实则按兵不动,白白消耗我军精力,拖延时间。” “要么......他就是利用我们认定他在故布疑阵的想法,真的来袭,攻我等不备。” “那......將军,我们该如何应对?”有將领问道。 “不管他是哪种心思,”多吉断然道,“今夜全军提高戒备,外松內紧。” “明哨照常,暗哨加倍,各营通道、水源附近皆要埋伏精锐。” “传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兵器置於手边!一旦有变,听鼓號行事,务必將来犯之敌,全歼於营外!” 多吉冷哼一声:“他若真敢来,便叫他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遵令!”眾將轰然应诺,各自下去安排。 多吉又召来那庆人使者,温言安抚一番。 只说此事需要商议,请其先回城休息,明日再议。 使者也不多说,当即告退。 。。。。。。 吹麻城內,使者回稟了经过。 李彻听罢,只是淡淡点头,並无意外之色,让使者下去领赏休息。 马忠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凑到李彻身边问道:“陛下,那多吉老贼肯定加强了戒备,咱们今晚当真不动手吗?” 李彻闻言侧过头,看了马忠一眼,脸上忽然绽开狐狸般的笑容: “动手?动什么手?” 他声音轻鬆,却让周围竖著耳朵听的越云、罗月娘等將都是一愣。 只听李彻悠然道:“传朕口諭:今夜全军加餐,肉食管够。” “吃饱喝足后,除了轮值守夜將士,其余人等都给朕好好睡觉,养足精神。” “啊?”马忠傻眼了,越云、罗月娘等將也面露不解。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笑意更深,一字一句道:“谁告诉你们,袭营......一定要在晚上?”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尚未被夜幕完全吞噬的一线微光。 “让將士们睡个好觉,给吐蕃的见面礼,咱们黎明再送。” 眾將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是啊,谁说袭营一定是夜袭了? 。。。。。。 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下,流逝得格外缓慢。 多吉军令一下,吐蕃大营中士兵分为两班。 半数士兵埋伏在营帐外,眼睛瞪得发酸。 另一半本该休息的士兵也和衣而臥,兵器枕在头下,无人敢真正睡熟。 吐蕃士兵本就连续赶路,如今初至便高度戒备,许多人已是疲惫不堪,头晕眼花,只靠一股气硬撑著。 直到东方天际终於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荒野寂静,除了风声外並无其他响动,更无马蹄声传来。 庆人到底没敢来。 中军大帐內,牛油灯彻夜未熄。 多吉和衣靠在虎皮垫上,闭目养神,却也未曾深睡。 一名將领掀帐而入,拱手道:“將军,天色將明,哨探回报四周毫无动静。” “看来庆人怯了,不敢来了。” 多吉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隱现:“什么时辰了?” “回將军,已是卯时初刻(约清晨5点)。” 多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伏兵撤回,除轮值哨探外的其余將士都卸甲休息,埋锅造饭,整顿军械。” “巳时(上午9点)之前,各部自行休整,不得擅动。” “是!”將领应声,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身出帐传令。 消息迅速传遍各营,抱怨声四起: “白熬了一夜!庆人果然没种,不敢来!” “害老子提心弔胆,骨头都快僵了!” “快,卸了这铁皮,困死了......”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互相帮忙解开甲冑带子,揉著酸痛的肩膀腰背。 不少人生起火堆,准备烤些乾粮,或乾脆裹紧皮袍倒头就睡。 连一些中低层军官也鬆懈下来,认为多吉的判断没错,庆人只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守了一夜,多吉本人也感到有些疲惫。 他走出大帐,看著晨光中逐渐活泛的营地,对身旁亲卫道:“庆人此计虽未袭营,却也成功拖延了我军一日,今日是无法攻城了,至少需休整至明日。” “传令各部,午后需恢復秩序,各部不得鬆懈,严密探查城中动向。”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转身回了寢帐,准备补个觉。 几乎整个吐蕃大营,都陷入了鬆懈之中,警戒等级降至最低。 。。。。。。 营地边缘,一处由木柵围起的简陋帐篷,是多吉下令临时关押多杰次仁的地方。 帐內气味浑浊,多杰次仁蜷缩在角落的乾草堆上,似在昏睡。 天光透过帐篷缝隙渗入,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侧耳倾听片刻,外面守卫的士兵似乎也在低声交谈。 士兵们语气懒散,远不如夜间警惕。 多杰次仁见状下定决心,隨即眉头紧皱,脸上渐渐露出痛苦之色。 他捂著肚子,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带著哭腔的嚎叫: “哎呦......疼......疼死我了!” 帐帘被掀开,两名负责看守的吐蕃兵皱著眉头走进来,一脸不耐: “嚎什么嚎!安静点!” 多杰次仁蜷缩著身体,脸色发白,额角冒出冷汗:“两、两位兄弟,我......我腹中绞痛难忍,定是昨日吃了不洁之物......实在、实在忍不住了,想要出恭!” 一名士兵啐了一口:“忍著!將军有令,你看押在此,不得外出!” “忍了一夜了,真的忍不住了!”多杰次仁声音带著哭腔,身体扭动,似乎痛苦至极。 为了加强说服力,他甚至努力憋出了几个响亮而气味浓郁的屁。 “呕——” 两名士兵猝不及防,被那气味冲得后退一步,连忙捂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本来守了一夜就疲惫,又被这气味一衝,只觉得一阵反胃头晕。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儘是无奈之色。 跟一个明日就要被押去治罪的败將较什么劲? “真他娘晦气!”一名士兵骂了一句,对同伴道:“去找个木桶来,让他就在这儿解决,我们在外面守著,快点!” 另一名士兵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不多时,拎著一个原本用来餵马的旧木盆回来,没好气地扔在多杰次仁面前:“就这个了!快点!” “多谢......多谢兄弟!”多杰次仁连连道谢,挣扎著挪到木盆边。 隨即背对著两名士兵,解开了腰带。 两名士兵见状,立刻转身退出了帐篷,还特意把帐帘掀开一条缝通风。 他们寧可守在稍远些的寒冷空气里,也不愿在里面忍受那股味道。 听到脚步声远离,多杰次仁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紧张和羞耻的复杂神色。 他迅速蹲下身,却不是真的解手,而是將手艰难地探向身后的谷道处...... 此计,是临行前马忠那廝挤眉弄眼,私下塞给他的主意。 马忠的原话是:“多杰將军,此去敌营凶险万分,那多吉老狐狸定然搜你身,寻常地方藏不住东西。” “唯有......咳咳,谷道之中或可瞒天过海。” “这个小玩意在关键时刻有大用,就是......委屈將军了。” 多杰次仁当时差点没忍住,一脚把马忠踹出去。 这人当真是不当人子,给自己活捉来的是他,如今出餿主意的也是他。 殊不知,若非李彻首肯,马忠岂敢擅专? 他好歹也曾是一城主將,何曾受到这等屈辱。 但想到李彻的承诺,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能立下大功的机会。 他最终还是黑著脸,咬牙接受了这份特殊任务。 过程自是难以言表,那异物感折磨了他整整一夜,还要强装镇定。 此刻,他强忍著不適和噁心,手指颤抖地將那用油布层层包裹、细长圆筒状的东西,从身后谷道中缓缓拽了出来。 油布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秽,但外层还有防水腊封。 他飞快地剥开最外层脏污的油布,露出里面一个闪烁著金属冷光的......打火机。 据说这是庆军工匠营特製的物件,用於在恶劣环境下引火之物,比火摺子可靠得多。 多杰次仁来不及感慨这装置的精细,他深吸一口充满异味的空气,握著那枚冰凉的打火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侧耳再次確认帐外士兵的方位,然后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內侧。 那里堆积著原本供他保暖的破烂毛毡,和一摞乾草。 这些易燃物紧贴著帐篷的牛皮,点火就著。 “为了家人,为了活路......” 他心中默念,拇指用力,擦动了打火机的滚轮。 嗤—— 一簇明亮的火苗驀然跳起,在昏昧的帐篷內显得格外刺眼。 多杰次仁毫不犹豫,將火苗凑向了乾燥的草堆。 火舌,贪婪地舔舐而上。 第1119章 袭营(上) 屋內的火一起,烟就来了。 多杰次仁撕下身上的一块布,沁了屋子角落的污水,紧紧蒙住口鼻,隨即悄无声息地贴到门板后阴影里。 粗糙的麻布浸湿后带著土腥气,却隔开了最先涌来的呛人烟味。 门外把守的两个士卒很快便闻到了那股焦糊味儿,起初还不甚在意,只当是营中何处又在焚烧垃圾。 可那烟越来越浓,顏色也由灰转黑,带著燃烧特有的刺鼻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什么味儿?”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抽了抽鼻子,转头望向紧闭的门扉缝隙里渗出的滚滚浓烟,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是里头......里头烧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慌之色。 这屋子里头关著的多杰次仁,可是將军特意吩咐要看紧的要犯! 年长的士卒啐了一口,一边急忙开门,一边厉声朝里吼:“你搞什么鬼?想把自己烤熟吗?!” 门被推开,滚滚浓烟扑面而来,那年长士卒被呛得眼泪直流,却眯著眼往里冲:“出来!混帐东西......” 话音未落,门后阴影中探出一条铁箍般的手臂,精准狠戾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另一只手握著一块边缘锋利的木茬,毫不犹豫地斜刺入他颈侧甲冑与头盔的缝隙。 “嗬!” 士卒只发出半声短促的气音,便软软瘫倒。 鲜血混著烟尘,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登时就魂归西天了。 后面那年轻士卒眼见同伴倒下,惊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张嘴便要呼喊。 多杰次仁的动作,却是比他的念头更快。 他已然矮身抄起地上那柄属於死去士卒的腰刀,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带来一道破开皮肉骨头的闷响。 年轻士卒尚未来得及出口的警示永远噎在了喉头,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向前扑倒。 多杰次仁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扯下脸上湿布,快速在那年长士卒身上摸索。 取下其身上的头盔、鎧甲,草草覆盖在自己身上。 隨即拿出打火机,拇指用力一擦,『咔嚓』一声轻响,一簇细小的火苗跃然而出。 营帐是旧的,毡布干透,內衬的皮毛、堆积的乾草、乃至士卒们隨手丟放的衣物,都是绝佳的引火物。 多杰次仁眼神冷硬如磐石,將那簇火苗凑近最近的一堆杂物。 火舌先是怯生生地舔舐,隨即像是尝到了甜头,猛地膨胀起来。 沿著乾燥的毡壁攀爬,发出欢快又恐怖的燃烧声,迅速连成一片。 热浪滚滚袭来,多杰次仁额前的乱发瞬间捲曲。 他再不耽搁,矮身衝出已然化作火窟的囚室,像一头矫健的雪豹没入营帐投下的阴影中。 手中那枚小小的金属火种不断开合,一簇簇火苗在沿途遇到的草料堆、未收起的旗帜、堆放兵器的敞篷、甚至是从帐篷缝隙中垂落的绳索上燃烧。 起初只是几处孤立的火头,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但隨著风势一转,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那星星点点的红芒骤然连成一片咆哮的火海。 “走水了!!!” 悽厉的喊叫终於划破了吐蕃大营的夜空。 剎那间,整片营地像是被砸入巨石的蚁穴,轰然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將半个夜空染成狰狞的橘红色。 浓烟如同妖魔的巨掌般笼罩而下,遮蔽了星月,也吞噬了方向。 炙热的气浪翻滚著,灼烤著每一寸空气。 惊醒的士卒们光著膀子从帐篷里狼狈滚出,迎面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和砸落的火星。 许多人还在懵懂之中,便被惊慌失措的人潮撞倒。 践踏声、哭喊声、咒骂声与营地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 “我的刀!我的甲!” “马!马惊了!” “別挤,往那边跑!” “啊啊啊!好烫,烫死我了!” “救命!” 混乱迅速升级,有人试图去救火,却发现取水的水桶不知被撞翻在何处。 水渠边早已挤满了被点燃衣物的人,正在疯狂抢水。 他们互相推搡,拳脚相加,清澈的渠水被踩踏成浑浊的泥浆。 更多的人则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像没头的鬼影在火光明灭间晃动,军官的吼叫完全被淹没在鼎沸的声浪里。 受惊的战马挣脱了韁绳,嘶鸣著在营中横衝直撞。 马蹄踏翻火堆,踢飞燃烧的木头,將混乱播撒到更远的角落。 装载粮草的輜重车被点燃,发出爆鸣之声,喷溅的火星如雨点般落下,点燃更多帐篷。 火光映照著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汗水和菸灰混在一起,只有眼白和牙齿格外醒目。 原本井然有序的营盘,此刻已彻底沦为燃烧的地狱修罗场。 多杰次仁伏在一处阴影浓重的輜重堆后,冰冷的眼眸映照著这片他亲手点燃的狂乱火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哪怕眼前这群人是他的同胞,他也不在意。 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跃,仿佛也在他心底燃烧。 烧吧,烧吧! 只有你们烧没了,我和我的家人们才能活著! 。。。。。。 与此同时,大营西侧数里外的荒原脊线之后,一片沉凝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 忽然,那黑暗中缓缓浮出一排锐利的剪影。 那是一队人马皆覆甲的精骑,沉默如铁铸,唯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在夜风中化作白气。 为首的银甲白袍武將勒住战马,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远处已化作翻腾火海的吐蕃大营上。 冲天的火光將低垂的云层都映成了暗红,哭喊嘶鸣声隨风隱约传来,如同地狱的序曲。 “两位將军。”越云缓缓开口,“我等依令行事。” 他左右两侧,一身玄甲的马忠与一身暗青软甲的罗月娘,同时於马背上拱手,甲叶轻响: “喏!” 陛下算得精准,天明时是人最睏乏的时候。 而这冲霄火光,便是发起进攻的信號。 李彻也没派给他们许多人,袭营这等事情不在人多,反而是越少越好。 炸营后往往会引发大乱,人数多反而成了劣势,而人数少才能进退自如。 人贵精不贵多,一千五百精骑足以,一人一队分得五百精锐。 “驾!” 越云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白马如离弦之箭躥出荒原。 身后,五百铁骑仿佛与他融为一体,轰然启动。 马蹄起初是沉闷的践踏,旋即匯成滚滚雷鸣,震得大地为之颤抖,朝著那火光最盛处席捲而去。 营门处,守夜的吐蕃兵卒早已被身后滔天乱象骇得魂不附体,正惶然无措地伸颈张望。 陡然听闻这闷雷般的蹄声自黑暗中逼近,更是肝胆俱裂。 “敌袭——” “关辕门!快关辕门!”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军官嘶声吼叫,声音都变了调。 几名吐蕃兵连滚爬爬地扑向两扇辕门,奋力推动。 辕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內合拢。 就在门扉即將闭合,只剩下一道狭窄缝隙的剎那—— 咻! 一点寒星破空而至,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那嘶吼的百夫长浑身一僵,咽喉处已多了一支鵰翎箭尾,兀自颤动。 他双眼暴凸,捂著脖子嗬嗬倒下。 几乎同时,一道银白色的流星自越云手中脱手飞出。 並非箭矢,而是他那杆亮银长枪! 长枪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线,在辕门缝隙將合未合之际,精准无比地穿过。 只听『噗』的一声,將一名正拼命推门的吐蕃兵穿透胸膛,死死钉在地上。 余势未衰,枪尖深深扎入另一侧门板! “喀喇!” 长枪坚韧的枪桿承受著巨力,猛然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却死死卡住了闭合的势头。 沉重的辕门被这非人的力量阻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无法完全闭合。 “杀!” 清冷的厉喝声中,越云已如一道银色闪电飞掠至辕门前。 只见他猿臂一舒,握住那震颤不休的枪桿,吐气开声。 下一秒,他竟是以枪为槓桿,双臂猛振! 轰—— 本已卡住的辕门被他这霸烈无匹的一撬,硬生生向外震开更大的豁口。 木屑纷飞之间,固定门轴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越云顺势抽枪,白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在豁开的门板上,彻底洞开出一条通道。 他纵马跃入,长枪一扫,便將门后惊呆的数名吐蕃兵扫飞出去。 “诸位將士,隨我破营!” 五百铁骑洪流紧隨其后,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水,从豁口处汹涌灌入。 此番袭营没有携带燧发火枪,那东西需要列阵齐射才有奇效,又极其沉重不方便携带。 人人鞍侧掛著数支松明火把,腰间皮囊里塞满了黑黝黝的手雷。 此等引火之物,才是袭营的上等之选! 冲入营盘的骑兵迅速四散,將火把掷向沿途一切可燃之物。 帐篷、輜重大车、堆积如山的草料、甚至晾晒的衣物。 更有臂力强劲者抽出手雷的引信,估算著时间,朝著吐蕃兵卒聚集处凌空拋去。 “轰!” “轰隆!” 火光接二连三爆开,巨响在混乱的营地上空叠加,掀起新的恐惧浪潮。 燃烧的帐篷如同巨大的火炬,被气浪掀飞,带著火星漫天飘洒。 吐蕃士卒刚刚被內部大火逼得狼狈逃窜,此刻背后又遭致命袭击,更是彻底崩溃,完全失去了建制,像没头苍蝇般在火海眾绝望乱撞。 越云一马当先,深入营腹。 亮银枪在他手中化作一条翻腾的怒龙,点、刺、扫、砸,精妙绝伦又狠辣无情。 所过之处,试图结阵抵挡的吐蕃兵如同朽木般被撕碎,枪下无一合之敌。 更多骑兵夹著长枪隨越云深入营寨,爆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另一侧,罗月娘率领的五百骑同样凶狠地楔入营地左翼。 她手中一桿铁枪使得迅捷无比,招式简练至极,却招招直取要害。 枪尖寒星点点,专挑敌军甲冑缝隙、咽喉面门,伴隨著吐蕃兵短促的惨叫,尸体不断坠马。 她身后的骑兵同样毫不留情,刀劈斧砍,將混乱进一步扩大化。 中路偏右位置,马忠一马当先撞破了一处柵栏,突入一片密集的帐篷区。 他杀入营中,並不急於盲目衝杀,而是略一勒马,问紧跟自己身侧的副將段蕤:“老段,往哪边搅合更痛快?” 段蕤目光迅速扫过前方火光明灭的营地,尤其留意那些不断匯聚的吐蕃士卒流。 隨即伸出粗短的手指,果断指向东北角一片地势略高的方向: “將军瞧见没?溃兵在往那边缩,还有带鞘的传令兵往那跑,八成是个大鱼塘,咱们去把塘砸了,把大鱼抓了!” 马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你的!儿郎们,跟著我,踹了他们的窝!” “吼!” 这股铁骑顿时转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凿,狠狠朝著中枢区域凿去。 遇到沿途零散敌军他们也不过多纠缠,只是用火把和手雷开路,以製造更大的恐慌。 作为『捕鱼分队』,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直插腹心。 第1120章 袭营(中) 中军区域,厚牛皮大帐被一把掀开。 多吉从中大步踏出,他已顶盔贯甲,手中提著一柄沉重的浑铁长柄战刀。 火光映照著他铁青的脸庞和赤红的双眼,额头青筋突突跳动。 眼前景象乃是真正是阿鼻地狱,让多吉不敢置信。 燃烧的营帐,狂奔惊嘶的战马,相互践踏、甚至为爭抢通路而刀兵相向的士卒...... 只是一时疏忽,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他苦心经营的大营,就已经沦落至此! “混帐!!!” 多吉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竟短暂压过了近处的嘈杂。 手中战刀顿地,他厉声咆哮道:“亲卫队集结!各千夫长、百夫长,向本將大纛靠拢!” “擅离职守、惊慌乱窜者,立斩!” “救火队分出人手,其余人持兵刃,隨我迎敌!” “来的不过是庆军小股骑兵,慌什么?!” “拿起你们的刀,让他们看看吐蕃勇士的本事!” 他身边的亲兵確实精锐,虽惊不乱,迅速聚拢到多吉身旁。 號角手吹响了沉浑的聚兵牛角號,多吉本人则提刀上马,如同一块黑色的礁石,矗立在混乱的潮水中。 他试图以自身的威严,强行挽回这濒临崩溃的局面。 然而,炸营岂是靠武將个人威严就能挽回的? 便是兵仙转世,也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周围愈发混乱了,喊杀声和惨叫声连成片,让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和安全感。 多吉冰冷的目光扫过火海,最终定格在那一抹在营中肆意衝突的银甲身影上,杀意如冰霜般瀰漫开来。 。。。。。。 却说马忠那边,与段蕤在冲营时被一股溃兵隔开,暂时失了联繫。 马忠身边只剩十余亲骑,却也不慌,只认准了人多混乱处搅杀。 正衝突间,忽见前方一片稍显开阔之地。 火把照耀下,一员吐蕃大將正在马上厉声呼喝,周围亲兵如狼似虎,竟將小股混乱稍稍压制。 看其甲冑精良,气度沉雄,绝对不是普通將领。 马忠心中一喜:“撞见大鱼了!” 他年轻气盛,更是胆大包天,饶是眼前的吐蕃兵几十倍於自己,也浑然不惧。 见多吉背对自己,专注於弹压溃兵,全然未觉侧后方杀机已至。 马忠將长枪往得胜鉤上一掛,反手从背后摘下一团黝黑物事。 此物正是李彻特赐的独门兵器——鹰爪飞索。 以数股浸油老牛筋绞合成索,坚韧异常,前端连著三只精钢打造的倒鉤鹰爪,寒光森森,专为战场擒將所用。 马忠目测距离,手腕急抖,那团黑影『嗖』地一声破空飞出。 索身在空中展开,前端鹰爪张开,如同觅食的猛禽,疾如闪电般袭向多吉后颈! 多吉正值盛怒,全副心神皆在前方的越云身上。 然而,多年沙场搏命养成的直觉却在此时救了他一命。 脑后恶风袭来的剎那,他背脊猛然一凉,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 同时左手疾探,一把將身旁正听令的一名心腹副將拽到身前。 噗嗤! 血肉撕裂的闷响传来。 那副將猝不及防,只觉肩背剧痛,三只冰冷的钢爪已深深抠入他的皮肉,甚至勾住了甲骨缝隙。 巨大的拖拽力传来,副將惨嚎一声,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扯落,『砰』地一声摔在泥地上。 “可惜!”马忠暗骂一声,眼见索上掛著的只是个『替死鬼』,而並非正主。 他反应极快,手臂猛力回扯,牛筋索绷得笔直,將那惨呼的副將如同拖死狗般拉近数尺。 同时右手已掣出长枪,顺势一递! 枪尖寒芒一闪,精准无比地刺入副將咽喉,惨嚎戛然而止。 电光石火间的变故,让多吉惊出一身冷汗,隨即便是滔天怒火。 “小贼安敢!” 他看清了偷袭者不过是个庆军小將,更是怒不可遏。 战刀一指马忠,对周围吐蕃兵下令道:“给我拿下他,碎尸万段!” 周围亲兵怒吼著,刀枪並举,向马忠合围而来。 马忠一击不中,毫不恋战。 他知道自己人少,陷入重围必死无疑。 “风紧,扯呼!” 他唿哨一声,拨转马头便走。 胯下战马乃御赐草原名驹,虽然不及黑风这般神驹,却也是神骏非凡。 发力狂奔之下,犹如一道黑色利箭射入混乱的营盘深处。 多吉催马急追,但坐骑脚力相差甚远。 追出百十步,眼见那黑甲小將左拐右绕,身影没入一片燃烧的輜重车后,再难寻觅。 “可恶!”多吉勒住战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中更是鬱愤难平。 他环顾四周,亲兵已重新聚拢,但营地混乱並未减少。 就在此时,侧方一片烟雾瀰漫处,忽然又撞出一彪人马。 这群人约二十余骑,衣甲沾满菸灰血污,显得颇为狼狈。 为首一將年纪较长,面庞黝黑,正是一路寻来的段蕤。 段蕤本与马忠失散,正自焦急。 忽见前方火光明亮处,一员气度不凡的吐蕃大將驻马而立,周围亲兵环伺,一看便是条『大鱼』。 段蕤顿时大喜过望:“合该俺老段立此大功!马將军找不见,这功劳俺自个儿取了!” 他立功心切,也顾不上细看对方有多少人,更未察觉多吉那身经百战的沉凝气势。 当即大喝一声:“吐蕃狗將,纳命来!” 拍马舞刀,带著二十余骑便直衝多吉而来。 多吉先是一惊,以为庆军又有一路袭营人马杀到,下意识便要喝令身旁將领迎战。 目光一扫,却发现方才一阵混乱,能打的將领要么散出去弹压各部,要么就像刚才那位已经成了替死鬼。 身边除了亲兵,竟无可用之將。 眼看那黑脸庆將已衝到近前,刀锋呼啸。 多吉心中无奈,只得硬著头皮,催马抡起浑铁战刀亲自迎上。 “鐺!”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段蕤只觉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心中便是一凛:“好大的力气!” 但他心中贪功,不愿放弃,便咬牙再战。 两人马打盘旋,战了不到十合,段蕤已是额头见汗,刀法散乱。 多吉却是越战越稳,心中疑竇渐生: 这庆將叫得凶,武艺却著实稀鬆平常,刀法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乱砍。 “原来是个草包!” 多吉心头大定,冷笑一声,刀势陡然加紧,厚重的大刀在他手中变得灵动狠辣,招招指向段蕤要害。 段蕤左支右絀,险象环生,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贪功热血早已凉透,只剩后悔: “娘的,这吐蕃狗怎地这般厉害!早知如此,该等马將军一起......” 可怜段蕤有立大功的气运,却没这个本事,根本打不过多吉。 眼看再斗下去必死无疑,段蕤眼珠一转,忽地虚晃一刀,勒马稍退。 隨后扯开嗓子衝著多吉身后烟雾瀰漫处大吼:“越將军!你来得正好!” “快,你我前后夹击,宰了这吐蕃狗!” 多吉闻声,心头狂震。 他下意识一扭头,眼角的余光急扫身后—— 却是空空如也! “中计了!” 多吉瞬间醒悟,急回头时,只见段蕤早已拨转马头,將那普通战马催得如同疯了一般,带著二十余骑残兵头也不回地扎进旁边一条小道,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庆狗!” 多吉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劈在旁边半截燃烧的木桩上,火星四溅。 “无耻鼠辈!!!” 第1121章 袭营(下) 再说越云那边。 一桿银枪飞舞,已不知挑翻了多少吐蕃兵將,枪缨早已被血浸透,凝结成暗红的硬块。 他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在吐蕃大营这块肥油上肆意切割,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留下一具具尸首伏地。 然而,正当秋白杀得兴起时,他却是想起了什么,猛然警醒。 环顾四周,原本紧隨身后的五百铁骑,此刻只剩下不足两百骑在身边。 当然,其余人並非都是战死了。 营地內越来越混乱,大多数骑兵都被衝散、隔断,或仍在別处奋力廝杀。 就在这时,营盘外围的不同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沉浑的號角声。 隨后,便是愈发整齐的喊杀声响起。 火光映照下,隱约可见新的吐蕃旗帜在移动,刀枪的寒光开始成片涌现。 越云顿时明白,是周围其他吐蕃营地的兵马终於整顿完毕,赶来主营夹击庆军了! 古代围城並非像是电视上那样,连绵不断都是连营,没有一点空当。 毕竟城池那么大,不可能做到丝毫不差全部堵上。 而是要在交通要道设置营地,其余地方设置障碍,达到围城的目的。 越云袭击的只是主营,其余副营並未受到影响,自然能分兵来助。 一声清叱穿透喧囂:“越將军!” 罗月娘单骑杀透一片烟火,来到越云近前。 她肩甲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脸颊沾著菸灰,眼神却亮得慑人。 隨手一枪將一个偷袭的吐蕃百夫长挑落马下,罗月娘快速说道:“敌军援兵已至,合围將成,我等不可再恋战!” 越云微微頷首,问道:“罗將军伤势如何?” 罗月娘往肩上瞄了一眼,开口道:“无事,没有穿透甲冑。” 越云没再说什么,眼神迅速扫过全局。 周围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吐蕃主营的建制已彻底打烂,没有三五日绝难恢復元气,更遑论组织攻城。 拖延的目的已然超额达成,再打下去的確没什么意义了,反而会造成无意义的伤亡。 秋白果断下令:“发信號!立刻撤退!” 身旁一名亲卫闻令,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铁质的信號銃。 隨后扬手对天,扣动机括。 “咻——嘭!” 一束赤红色的光焰尖啸著躥上黎明的天穹,在高处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红云,即便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也清晰无比。 这是庆军事先约定的撤退信號。 霎时间,散布在营盘各处的庆军骑兵,皆看到了天上醒目的信號。 “將军有令,撤!” “转向!依令撤退!” “莫要砍杀了,执行命令!” 各排、班军官的呼喝声在营中此起彼伏,庆军的执行力绝对不低,杀红眼的士兵也被同袍拉住。 原本散如满天星的庆军骑队,顿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开始朝著营门方向的突围缺口匯聚,然后开始转向。 越云与罗月娘合兵一处,成为撤退洪流的锋尖。 银枪与铁枪再次並举,化作两条怒龙,一左一右朝著来时被破开的辕门方向反衝。 挡在途中的吐蕃兵,在这两员杀神面前皆如朽木般被撕碎。 身后的庆骑紧隨主將,刀光霍霍,將缓缓合拢的缺口一次次撑开。 衝出辕门的过程,比杀入时更为轻鬆。 闻讯赶来的吐蕃援军正从外围挤压,门洞处拥堵异常。 越云暴喝一声,长枪抡圆了横扫,將挤在门口的敌兵清空一片。 罗月娘则拿出弓箭,专挑吐蕃弓箭手点杀,免得他们造成威胁。 鲜血在门洞下匯成溪流,尸体层层叠叠。 终於,所有庆军骑兵从血肉通道中汹涌而出,没入营外尚未完全褪去的黑暗之中。 。。。。。。 与此同时,在营地东南角一处倒塌的柵栏旁。 一个人满脸菸灰血污,穿著不合身吐蕃兵甲冑,正仓皇地从一个燃烧的帐篷后钻出,朝著营外摸去。 此人正是多杰次仁。 他成功点火引发大乱后,便一直潜伏在营中,想著等下与袭营的庆军匯合。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营中乱象越发严重。 他几次试图靠近那些纵横驰骋的庆军骑兵,却皆因对方高速衝杀,无暇他顾而未能成功。 普通庆骑又不识得他,混乱中差点被人当作吐蕃兵给砍了。 他找不到机会,只得自己想办法脱身。 好不容易摸到营边,眼看就要钻出柵栏,斜刺里却衝出一队正在救火的吐蕃巡兵。 火把光照下,领头的小军官盯著多杰次仁的脸看了片刻,猛地瞪大眼睛。 多杰次仁曾镇守边关,虽然不是所有吐蕃兵都认得他,但这小军官恰好曾在一次军议时远远见过他。 “是多杰次仁!那个叛徒!抓住他!”军官喊道。 多杰次仁心中叫苦,只得奋起余力,拿起手中腰刀与这队巡兵拼死搏杀。 他武艺本就不弱,又存了必死之心,竟被他接连砍翻数人,杀出一条血路。 但那小军官临死前的呼喊已引来更多人,此刻纷纷朝他这边涌来。 他不敢停留,拼尽全力向营外狂奔,后面的追兵穷追不捨。 不知过了多久,多杰次仁只觉得肺叶如同风箱般拉扯,双腿沉得如同灌了铅。 汗水流进伤口,带来阵阵刺痛。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以及吐蕃语的怒骂呼喝。 多杰次仁回头一瞥,只见一小队吐蕃骑兵已然追了上来,马蹄翻飞,越来越近。 多杰次仁暗嘆一声:吾命休矣! 折腾了一晚上已经快要力竭,自己怕是再难逃脱。 他只得握紧夺来的腰刀,准备做最后拼杀。 就在此时,脑后恶风骤起! 多杰次仁以为必是箭矢袭来,却是避无可避,只得闭目待死。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反倒是一股拽之力猛箍住了他的腰腹。 下一瞬,他整个人竟是腾云驾雾般离地飞起! 这感觉......怎么有些莫名熟悉? 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落在马鞍前桥上。 这一下可不轻,撞得他五臟六腑差点移位,眼前金星乱冒。 “咳咳咳!”多杰次仁猛咳几声,眩晕中抬眼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黑色的鳞甲。 再往上,便对上了马忠那张带著戏謔的脸庞。 “马將军?!”多杰次仁又惊又喜,隨即感到腰间那熟悉的勒紧感。 低头一看。 果然,一条熟悉的牛筋索正缠在自己腰间,索的另一头就攥在马忠手里。 “你......” 多杰次仁顿时明白过来,方才那股腾空之感是怎么回事了,一时羞恼交加。 自己竟又像猎物一样,被这廝用套索给捞了上来! 你是套马的汉子啊? 拿我当马呢?! 马忠却哈哈一笑,手腕一抖,灵活地解开了套索鉤子。 顺手拍了拍多杰次仁的肩膀:“多杰兄弟,不用谢,顺手的事儿!” 多杰次仁翻了个白眼,虽然这姿势不太雅观,但到底还是被人家救了一命,自己也没啥资格埋怨。 “坐稳了,咱们回城!” 说罢,马忠也不管多杰次仁涨红的脸色,一夹马腹,带著他匯入正在撤出战场的庆军骑兵洪流之中。 身后,吐蕃追兵被其他负责断后的庆骑截住。 廝杀声与火光,逐渐被拋在了渐明的天色之后。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吐蕃主,如同一个被撕开胸膛,仍在微弱抽搐的巨兽。 火势在吐蕃援军协助下,终於被勉强控制住,不再向外蔓延。 但余烬未熄,黑烟如同怨魂般从焦黑的木桩上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焦糊味。 多吉坐在一段烧得半焦的原木上,头盔摘下搁在脚边,花白的头髮被汗黏成一綹綹。 他目光阴沉地扫视著眼前的一切: 目之所及,帐篷十不存一,不是化作灰烬就是焦黑扭曲地塌陷著。 地上散落著刀枪、头甲、旗帜,尸体横七竖八,许多已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可怖的黑炭状。 鲜血浸透了黑色的土地,在低洼处匯聚成暗红的小潭。 伤员的呻吟哀嚎声此起彼伏,撕扯著清晨稀薄的空气。 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乾涩道:“將军,各营正在清点,暂时无法统计確切伤亡数量。” “但,主营精锐折损恐怕超过五成,輜重粮草焚毁大半,最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烧伤者极眾,皆是皮焦肉烂,脓水横流,恐怕大多熬不过去。” 在这个时代,大面积烧伤几乎等同於死亡宣判。 创面感染、高烧、败血症......每一步都是鬼门关。 除非像庆军那样,有李彻这个穿越者,能研製出抗生素这类神药,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挽回。 这些吐蕃勇士只能在痛苦中慢慢腐烂、死去。 另一名亲卫也快步走来,脸色难看:“將军,派出去追击的轻骑回来了,他们遭遇了埋伏,损失惨重。” “庆军在退路上早有准备,埋伏了不少火枪手列阵齐射,我们的人根本没靠近就被打散了,只能退回。” 原来李彻早有准备,命令贏布带一千火枪手在必经之路设伏,以掩护越云等人撤离。 “砰!” 多吉一拳砸在身边焦木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他一把抽出插在一旁泥土中的弯刀,刀身映照著他扭曲的面容。 “奸猾的庆人!无耻的鼠辈!”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偷袭!放火!埋伏!” “庆人皇帝不敢正面较量,净用这些鬼蜮伎俩!” “该死!统统该死!我要杀光他们!用他们的头盖骨做酒碗,用他们的肠子餵高原的禿鷲!!!” 暴怒的吼声在废墟上空迴荡,却透著色厉內荏的虚弱。 眼前的惨状像冰冷的雪水,浇熄了多吉復心中烈焰,只剩下一阵阵无力感。 反观吹麻城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第1122章 得胜回城 队伍到达吹麻城时,天色已大亮。 阳光碟机散了最后的夜色,大地披上一层金灿的薄纱。 得胜的队伍凯旋而归,尚未完全入城,便被闻讯涌上城头的守军將士发出的欢呼声淹没。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干得漂亮!看那吐蕃大营烧的,半边天都红了!” “越將军!罗將军!马將军!” “大庆威武!庆军威武!” “陛下万岁!万万岁!” 越云、马忠等人面露笑容,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等场面。 而罗月娘则是微微有些惊讶。 城门大开,等候的庆军將士们一拥而上,毫不吝惜讚美与敬佩。 他们用力拍打著归来同袍的肩膀、臂甲,伸手抚摸那些沾满血污的盔甲和战马,眼神炽热而纯粹。 这便是庆军的风气,悍勇好战,闻战则喜! 对於军功卓著者,他们的敬佩从来都是赤裸裸且热辣辣的。 征战多年告诉了所有大庆军人一个道理,能打胜仗的就是强者,而强者就该被狠狠夸讚! 反观袭营的將士们,虽然几乎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但在同袍如此热烈的迎接下,將士们也禁不住挺直了腰板,做出精神抖擞的模样。 脸上虽然带著血污,身上虽然酸痛难耐,却也掩不住他们此刻的自豪与畅快。 这可是自己的高光时刻,谁也不会在此时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男人不能说不行! 有人高举著缴获的吐蕃旗帜,有人则拍了拍马脖子上掛著的吐蕃將领首级,以此引来兄弟们更热烈的欢呼。 多杰次仁跟在队伍末尾,默默看著眼前这幅充满悍勇之气的画卷,心中满是惊讶。 不是说庆人软弱吗? 可哪个软弱的民族,会对敌人的尸首发出如此癲狂的欢呼声? 天杀的,这分明是一群战狂! 虽然心中吐槽,但看到庆军將士眼中毫无保留的钦佩之色,却也让他心头涌起一阵羡慕。 隨即,又是一阵黯然。 自己终究是外邦降將,纵然立下功劳,也难以融入这让人血脉賁张的集体狂欢之中。 这一刻,多杰次仁心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若是自己不是吐蕃人,而是生而为庆人......该多好。 “嘿!多杰兄弟!”一只厚重的大手忽然拍在他肩上。 多杰次仁回头,见是俞大亮。 这位蜀军出身的將领脸上带著爽朗的笑,眼睛亮晶晶的,竖起大拇指道: “你那火放得真是绝了!我们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好大一片火海,吐蕃狗肯定烧得哭爹喊娘!” 多杰次仁勉强笑了笑:“俞將军过奖了。” 俞大亮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人也是吐蕃人,不由得歉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杰次仁也没太在意,当然他也不敢在意。 作为皈依者,他现在对大庆越发狂热,对自己的吐蕃出身则是越发厌恶。 他只是转移话题,开口道:“城头距离那么远,能看清么?” “怎么看不清?” 俞大亮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製成的圆筒状物件,递到多杰次仁眼前:“瞧,这是陛下发的,叫『望远镜』,每个带兵的將领都有。” “这东西可太神了,隔著几里地也能把敌人眉毛鬍子看清楚,昨晚我们就用它盯著吐蕃大营,你那把火起来的时候,兄弟们可都叫好呢!” 望远镜......每个將领都有...... 多杰次仁眼神再次一黯,心中刚升起的那点暖意迅速冷却。 果然,自己还是没有得到陛下的信任。 这种制式装备的发放,无形中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线,自己这个降將根本不配得到。 似乎看出了他情绪的低落,俞大亮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晃了晃手中的望远镜,直接塞进多杰次仁手里:“发什么愣?这一份就是你的!” “之前你不在城里,东西发下来我就替你收著了,现在你回来了,自然该物归原主。” 掌心传来黄铜冰凉的触感,多杰次仁愣住了。 低头看著这製作精巧的物件,一时没反应过来。 俞大亮扶著他的肩膀,对周围的將领喊道:“兄弟们还等什么?功臣回来了!” “首功是多杰兄弟的,板著脸作甚?” “哈哈!这回可给咱长脸了!” 几声粗豪的大笑传来,还没等多杰次仁回过神,几只大手便七手八脚地將他架了起来。 是几名庆军中层將领,他们一边大笑著,一边不由分说地將多杰次仁高高拋起: “喔——” “再接住!好样的!” “吐蕃大营的火神!” “没给咱们庆军跌份!” “胆子不错嘛,多兄!” 身体忽上忽下,耳畔是同袍们毫无隔阂的欢呼与调侃。 多杰次仁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紧绷的身体在空中不自觉僵硬。 但很快,將领们洋溢的热情,如同暖流般冲刷掉了他心中的自卑。 他下意识地放鬆了身体,脸上终於露出了略带靦腆的笑容,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欢乐的浪潮中。 城楼之上,李彻凭栏而立,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默默注视著城门下欢腾的一幕,目光在被人群拋起接住的多杰次仁身上停留了片刻。 嘴角也微微向上牵起,噙著一丝笑意。 作为多个国家的灭亡者,他可熟悉让蛮將归心的这套流程了。 只要能让他们认可庆人更强,並適时给出一点点好处,他们立刻就会变成最忠诚的猎犬。 而只要將这套流程持续下去,几年之后便不再是蛮將,而是正儿八经的庆將了。 。。。。。。 半个时辰后。 狂欢的余温尚在营中盘桓,但中军大帐內已然气氛肃然。 李彻召集眾將,每个將领都面色深沉,目光皆聚焦在主位那道玄色身影上。 不同的是,那些目光中的含义已然不同。 越云、马忠、秋白......这些从龙的旧部,此刻依旧是神色平静如常。 他们见过陛下的本事,早已习惯了这位主君在战场上的算无遗策,所谓袭营成功,不过是又一次预料之中的精准落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罗月娘、俞大亮,以及那些新近归附的將领,心境却是大不相同。 他们听过太多关於李彻武功赫赫的传说,但总觉有夸大渲染之嫌。 当李彻轻描淡写提出袭营之策时,他们虽觉有理,心下却不免忐忑。 吐蕃大营毕竟兵多將广,万一偷袭失手反中埋伏,后果可是极其严重,甚至可能要命的。 可昨夜一战,从火起时机,到最后反追击的埋伏,皆是李彻亲自谋划。 步步连环,严丝合缝,竟真如他战前推演那般展开,分毫不差! 他就像是一位执棋者,將敌我棋子都纳入了无形的棋盘之上,从容布子,落子惊风。 李彻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却无丝毫自得之色。 他心下清楚,若论指挥大兵团作战,自己还不及杨忠嗣这种绝世统帅。 但这种以小博大的非对称作战,却恰恰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思维模式,让他总能注意到旁人忽略的细节,生出些在古人看来异想天开的点子。 但现在不是回味胜利的时候。 狂欢是士气所需,冷静才是统帅之本。 他轻轻咳了一声,帐內霎时鸦雀无声。 李彻这才开口: “袭营的一把火,烧掉了吐蕃人的锐气,也烧出了我们至少五天的喘息之机。” “但这时间是抢来的,不是等来的。” “援军何时能至没人能知道,吐蕃人虽伤了元气,可根基犹在,待到他们缓过劲来,必会以更疯狂的姿態反扑。” 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眾將皆是严肃起来。 李彻这才点了点头,继续道:“接下来要打硬仗了。” “守城战!一寸城墙一寸血,没有取巧的余地。” 马忠第一个出列,抱拳躬身,甲叶鏗然:“陛下,下命令吧!” “刀山火海,末將等绝无二话!” “请陛下下令!” 帐中眾將齐齐抱拳,声浪激盪。 有如此主君,纵使面对数倍之敌,又何惧一战? 李彻微微頷首,目光落向悬掛在侧的吹麻城防草图。 “四面城墙,需得力之人镇守,我们的兵力也需要分散开来,还要多留预备队......” 第1123章 攻城战开始 李彻沉下心来,开始缓缓向眾將说出自己的防御计划。 眾將皆是认真听著,无人再敢小覷皇帝的决策。 待到李彻將所有关键点说完,开始点將:“越云、贏布!” “在!”越云与贏布同时踏前一步。 “西城墙直面吐蕃主营方向,压力最重,便交给你们。” 李彻手指点向草图西侧:“越云统揽防务,贏布负责火枪队支援。” “遵旨!”二人凛然应命。 “罗月娘、俞大亮!”李彻又点了两个蜀將的名字。 “末將在!”罗月娘与俞大亮精神一振,慨然出列。 “东城墙,交由你二人。”李彻目光扫过两將,“东面毗邻山麓,地形稍复杂,吐蕃人若想寻隙偷袭,很可能选择东面,你们二人务必谨慎对待。” “是!必不负陛下所託!”罗月娘声音清越,俞大亮则是重重抱拳。 “马忠、多杰次仁。” 马忠立刻咧嘴应声:“在!” 同时胳膊肘隱蔽地碰了一下身旁的多杰次仁。 多杰次仁微微一怔,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点中。 直到被马忠拽著衣袖拖出队列,他才恍然回神,连忙学著其他人的样子抱拳躬身。 李彻看著他们,语气依旧平淡:“北城墙交给你们,马忠机变,多杰次仁熟悉吐蕃战法习性,你二人正好互补。” “北门之外地势相对开阔,利於敌军集结,也可能成为主攻方向,万般皆以安稳为准。” “末將领命!”马忠大声应道。 多杰次仁后知后觉,也跟著答应道:“末將领命!” 李彻默默点头,多杰次仁的本事还是其次,他手下还有几百吐蕃亲卫也是一股力量。 这几日,李彻还让他在俘虏中游说,得了千余吐蕃兵投降。 如今大战在即,这些人都是战力,即便实力参差不齐,用来填线也是好的。 以夷制夷是自己的老手艺,不能撂下,对於吐蕃人还是要多拉拢。 李彻最后將手指点在草图南面,缓缓道:“至於南城墙......就由朕亲自驻守。” 帐中气息为之一凝,陛下要亲守一面城墙? 纵然南面压力算是最轻的,但天子亲自上阵前,意义可截然不同。 但想起自家陛下的本事,却也没人站出来反对。 亲自上阵虽然危险,可城若是破了,那就不是危险不危险的事情了。 部署已定,李彻语气转急,开始条分缕析: “未来几日,各部务必抓紧时间,首要修缮损坏的城墙垛口,並加固城门。” “发动城內所有人力,赶製一批守城器械——弩箭、滚木、礌石,这些东西都是多多益善。” “城中屋舍全部拆除,樑柱皆可充作滚木,另外加紧熬製『金汁』,火油、沸水亦需备足。” 眾將皆是点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守城杂务了,但也是极其重要。 李彻目光转向静立侧后的秋白,询问道:“秋白,军中火药存量如何?” 秋白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回陛下,此番携带武器本就不以火器为主,昨夜袭营与设伏又消耗不少。” “现存火药恐难支撑长时间的守城火器之用,尤其是手雷与炮弹,已经所余无几。” 李彻闻言神色不变,略一沉吟后,开口道: “朕看过城中库房,尚存一些硫磺,而木炭易得,唯一所缺便是硝石。” “传令下去,组织人手於城內各处茅厕、畜圈、老墙根等可能析出硝土之处取硝。“ “同时,集中所有工匠,全力赶製火药,能补充多少便是多少。” “此事,秋白你亲自督办。” “喏!”秋白肃然领命。 李彻站起身,玄色披风垂落。 他再次环视帐中眾將,声音清晰道:“诸君各自归位,整军备战吧。” “告诉將士们,大庆江山永在。” “朕就在城头,与尔等同在。” 所有人再次抱拳,甲冑摩擦之声整齐划一。 吼声衝出帐外,惊起檐角寒鸦: “愿为陛下效死!” 李彻嘴角微微上扬,纠正道:“是同生共死。” 帐中先是一静。 隨即,更澎湃的声浪轰然爆发,直欲掀翻帐顶: “万岁!万岁!万万岁!” 。。。。。。 接下来几日,吹麻城如同一个喧嚷不休的工坊,每一寸空间都被压榨出来。 城墙是城池的生命线,一切资源都要为之倾斜。 城內的房舍,除必要的仓储和工匠作坊外,樑柱檁条尽数被徵用拆除。 粗大的原木被简单处理,製作成为沉重的擂木。 稍细的则製成矛杆或箭杆,不成规则的则製成拒马,或者当做柴火。 就连李彻所居的官衙也在拆除之列,皇帝与所有士卒一样,都搬入了军帐之中。 没有人抱怨,毕竟是生死关头,命总比房子重要。 那些被俘的吐蕃人倒是有怨言,但无人关心。 俘虏本就无资格抱怨,没要他们的命算是李彻仁慈了。 若非是城內粮食充足,李彻都打算把这些俘虏都坑杀了,毕竟他们也算是不稳定因素。 这几日来,天气越发寒冷。 但这並非坏事,此时严寒的天气,反而成了守城的助力。 士卒们轮番上阵,从城內的井中汲水,一桶桶泼洒在城墙外侧。 水泼上去,很快便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一层又一层。 渐渐的,斑驳的墙体外覆盖上了厚厚的光滑冰甲。 阳光照射下,这冰甲反射著冷冽的寒光,滑不留手。 一旦吐蕃军选择攀城,这层冰甲將成为他们噩梦般的障碍。 隨军的工匠炉火日夜不熄,『叮噹』之声不绝於耳。 箭矢被一支支赶製出来,肯定是不如平日精良,但鏃尖能刺破血肉即可,可用来射杀无甲的吐蕃奴兵。 火药作坊更是要害之地,由秋白亲自坐镇。 由於军中缺乏上等硝石,只得依靠刮取的硝土反覆熬炼提纯。 制出的火药色泽暗淡,颗粒粗糙,威力远远不如庆军所用的正品。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这些劣质火药被装入厚布包,混入碎铁片、石子,做成了粗製炸药包。 反正不需要用来炸墙,到时候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扔,炸不死人也能嚇死几个。 城內的骑兵亦未閒著,越云每日都会率数十精骑出城,去骚扰敌营。 凭藉庆军精良骑弓的射程,绕著吐蕃营地外围游弋。 冷不丁便是一阵箭雨泼洒过去,袭杀巡逻队,或者驱散採集饮水的人马。 吐蕃军疲於应对,追又追不上,士气在持续的骚扰中不断被消磨。 整整七日。 吐蕃大营的混乱才被多吉勉强镇压下去,新的攻城器械也粗粗打造了一批。 比李彻预估的五日,竟还多出了两日喘息之机。 第八日清晨,號角声从吐蕃大营方向连绵响起。 城中自是鸣金示警,李彻在眾將簇拥下登上南城门楼。 举目望去,城墙之下原本空旷的雪原,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吐蕃军阵覆盖。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沉重的攻城车、高耸的云梯在军阵后方缓缓移动。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窒。 俞大亮、多杰次仁等人皆已按部署各就各位,此刻跟在李彻身边的是越云、罗月娘,马忠等核心將领。 眾將望著城下无边无际的敌军,表情凝重,各自握紧了兵器。 唯独李彻面上却不见多少紧张,甚至嘴角还噙著一丝明显的弧度。 越云目光敏锐,瞥见陛下神色,不由得低声问道:“陛下,何故发笑?” 李彻闻言,笑意更明显了些。 抬手指向城下正在调整队列的吐蕃步兵方阵,语气带著调侃之意:“朕看那多吉用兵少智,徒有悍勇。” “你们瞧这阵型如此密集,层层叠压,生怕我军弓弩射不到,炸药扔不准么?” “看来前几日那把火,还没让他们学乖,不知道火药最爱这等扎堆的活靶子。” 眾將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果见吐蕃前军为了壮大声势,队形排得极为拥挤,人与人之间几无空隙。 想起火药爆炸时的覆盖威力,纷纷跟著笑了起来。 却不知,李彻负在身后的左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已紧紧攥成了拳,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面上在笑,心却沉如坠铅。 城內的火药存量已所剩无几,吐蕃人確实缺乏应对火器的经验,但他们拥有人数的绝对优势。 他们可以犯错,可以承受伤亡。 而吹麻城,却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城墙被突破的代价。 王三春的援军还不知现在何处,边地辽阔,风雪阻途,谁也无法保证援军能及时赶到。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將是血肉磨盘般的消耗,不知有多少熟悉的面孔,將永远倒在这座寒冰城墙之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呜——呜呜呜—— 吐蕃军中,悽厉的进攻號角骤然拔高。 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潮水向前涌动起来。 盾牌举起,长矛如林前指,脚步声、战吼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朝著吹麻城席捲而来。 攻城,开始了。 第1124章 惨烈防守战(上) 吐蕃军阵如潮水漫过雪原,战吼匯成声浪,朝著城墙稳步推来。 李彻立於南城楼,目光冷静地测算著敌军的距离。 寒风將玄色披风高高扬起,身姿却如脚下城墙般纹丝不动。 “二百步!” 瞭望哨嘶声报出距离。 李彻下达命令:“炮队,目標敌军后队云梯、衝车,三轮急速射!床弩、投石机,配合轰击,毁其器械!” 城头为数不多的几门轻型迫击炮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口微微调整。 这些隨军携带的小炮威力有限,弹药更是捉襟见肘,不能用来攻击有生力量,只能打击战略目標。 “轰!轰轰!” 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与浓烟,炮弹呼啸著砸入吐蕃军纵深。 第一轮炮准头有限,没有命中目標,但却打中了敌军战阵。 弹丸落处,皆是人仰马翻。 攻城器械周围的吐蕃兵见状纷纷躲避,却被身后的督战队追上,一刀一个砍杀当场。 其余的吐蕃兵皆被震慑住,不敢再逃跑,只能壮著胆子继续推车向前。 就在这时,下一轮轰击也到了。 一架正在推行的云梯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间歪斜著倒下,连带砸倒了周围一片士卒。 城墙上,床弩也是接连发射,专挑那些缓慢移动的衝车和楼车。 投石机拋出的石块划过拋物线,虽然精度欠佳,但落下时依旧能引起一阵混乱。 越来越多的攻城器械被击中,吐蕃军阵出现了一些混乱,但很快在军官的鞭挞下重整。 “一百五十步!进入弓箭射程!”哨兵再次回报。 李彻缓缓下令:“弓箭手各队,依次覆盖射击!仰角四十五,放!” 早已在垛口后严阵以待的庆军弓箭手闻令而动,纷纷从垛口后站起身。 他们是守城的中坚力量,箭矢虽也是消耗品,但补充也相对容易。 第一波箭雨『嗡嗡』地离弦升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然后如飞蝗般朝著吐蕃军前队覆盖下去。 “举盾!举盾!” 吐蕃军中也传来吼叫。 前排的刀盾手慌忙將大盾举起,將阵线稳住。 但箭矢来自拋射,落角极大,仍有不少向盾牌后方飞去,顿时引起一片惨叫。 衝锋的阵型变得参差不齐,速度再次受挫。 “一百步!” 弓箭射击更加密集,几乎是连绵不绝。 庆军弓弩手分成两队,轮番上弦、发射,保持箭雨持续不断。 吐蕃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然而,吐蕃军毕竟有著人数的绝对优势。 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一批,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一下一下拍打著城墙。 李彻的目光扫过城墙內侧。 一排排火枪手此刻就在那里待命,贏布则站在他们前方,脸色沉凝。 火枪队鸦雀无声,枪口指地。 这些火枪手每个城墙后都有一队,但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登场。 精製火药和弹丸都有限,他们是关键时刻扭转局面的王牌。 “五十步!三十步!抵近城墙!” 吐蕃军的衝锋终於到了最后阶段。 盾牌被顶在最前面,掩护著肩扛简易云梯的吐蕃奴兵。 庆军弓弩的直射难以穿透,箭矢叮叮噹噹地打在包铁的大盾上。 “滚石!擂木!”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 城墙垛口后,早已准备好的士卒们发一声喊,合力將石块和削尖的粗木推下城墙。 这些重物带著可怕的势能坠落,接连砸在盾牌上,盾牌连同后面的吐蕃兵一起被砸得筋断骨折。 若是砸在人群里,便是血肉横飞,血肉之躯根本抵挡不住这么大的力量。 更有专门用於守城的夜叉擂,粗大原木上钉满铁刺,用绳索控制,从垛口放下。 这东西会贴著城墙表面滚动、碾压,所过之处的吐蕃兵非死即伤,惨叫连连。 “金汁!沸油!泼!” 几个冒著腾腾热气的大铁锅被抬上垛口,锅口倾斜,翻滚著恶臭气泡的『金汁』和滚烫的油脂,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啊——!!!” “好疼!” “杀了我,杀了我吧!”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爆发。 中者无不皮开肉绽,倒地疯狂翻滚,伤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失去了所有战斗力,反而堵塞了后续进攻的道路。 被滚油烫伤已是极刑,粘稠滚烫的金汁沾上皮肉,还会瞬间造成大面积严重烫伤,更致命的是隨之而来的严重感染。 李彻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城下的惨状。 他从未亲自指挥过守城战,但读过的兵书战策、听过的战例分析,此刻都在脑海中化为了清晰的指令。 何时远程压制,何时近距杀伤,何种器械应对何种情况,层次分明,有条不紊。 在他的调度下,吐蕃军一波波攻势看似凶猛,却都被化解在城墙之下。 西面越云、贏布处,东面罗月娘、俞大亮处,北面马忠、多杰次仁,战斗的激烈程度略有差异,但基本的防御节奏大同小异。 庆军依託城墙而守,硬生生將人数占优的吐蕃军挡在城外。 第一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攻城,除了在墙根下留下大量尸体外,未能撼动吹麻城分毫。 吐蕃军的旗帜,连一寸城头都未能触及。 鸣金之声从吐蕃后阵传来,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狼藉与浓郁的血腥气。 藉此机会,庆军士卒抓紧时间喘息,搬运箭矢滚木,並救治伤员。 所有人都清楚,这第一次攻城仅仅是试探,吐蕃人的进攻绝不会只有这一波。 果然,持续不断的攻城维持了三天。 连续三日疾风骤雨般的攻防,耗尽了城內最后一批堪用的箭矢。 工匠彻夜赶製,也追不上消耗的速度。 黎明时分,李彻登上南城楼,望著城外吐蕃大营再次升起的炊烟,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 “传令四门,弓弩全部停射,放敌军近前三十步內,再以滚木擂石御之。” “至於火枪队......非敌登城不得轻动。” 他嘆了口气,道:“告诉兄弟们,准备白刃战吧。” 这意味著,庆军必须用血肉之躯去填补远程火力的缺失,將敌人放得更近再打。 如此敌军必然会登上城墙,进行更加残酷的搏杀。 城墙上的弓箭手默默收起了弓,换上了腰刀和利斧,与持盾的刀斧手混编在一起,挤在垛口后。 將士们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吐蕃军阵,空气凝滯得近乎窒息。 多吉立马於大纛之下,远远望见吹麻城头那持续了三日的连绵箭雨竟然停了,布满血丝的眼中顿时迸射出狂喜之色。 “哈哈哈!庆人没箭了,他们撑不住了!” 多吉挥刀狂吼:“儿郎们!今日必破此城!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后退者立斩不饶,给我冲!” “呜——呜呜呜呜——” 进攻的號角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仿佛野兽进食前的嘶吼。 吐蕃军阵发疯般向前狂奔,吐蕃士兵发出阵阵吶喊,如同决堤的怒涛般黑压压地涌向城墙! 他们看准了守军远程火力的缺失,衝锋得肆无忌惮,速度明显比前几日更快。 “稳住!放近!再放近!” 城头上,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吐蕃兵狰狞的面孔,手中雪亮的弯刀都已清晰可见! “滚木!擂石!放!” 憋足了劲的守军奋力將防御物推下。 虽然也砸倒了一片,但失去箭雨持续削弱的敌军前锋,承受伤亡的能力大大增强。 倒下一批,后面更多悍不畏死的吐蕃兵踩著同伴的尸体,吼叫著將云梯靠上了冰滑的城墙。 鉤索也如毒蛇般拋了上来,死死咬住垛口。 经过三日的血战,热血已经融化了城墙的冰甲,没有那么难以攀登了。 “金汁!沸油!泼!” 滚烫的液体倾泻而下,带来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惨嚎。 但这一次,吐蕃兵似乎因为看到了胜利的希望,竟有顶著烫伤、浑身冒著白汽的亡命之徒,依旧疯狂向上攀爬! “上城了!吐蕃狗上城了!” 惊呼声在几处垛口同时响起。 剎那间,城墙变成了沸腾的血肉磨盘。 “杀——” 越云所防守的西城墙首当其衝。 他枪尖吞吐,瞬间点倒三人。 但更多的吐蕃兵如同蚁附,从云梯、从鉤索处源源不断冒上城头。 越云能守住一处,但却不可能守住全部。 猝不及防下,一段城墙竟是站满了吐蕃士兵。 火枪手被迫在极近距离进行了两轮齐射,硝烟瀰漫,暂时清空了那段城墙。 两侧的长枪手结成小阵向前挤压,刀盾手则与突入的吐蕃兵绞杀在一起,这才夺回了那段城墙。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嚎响成一片。 东城墙,罗月娘铁枪翻飞,將一个刚刚露头的吐蕃百夫长连人带盾捅下城去,但侧翼又有敌兵攀上。 好在俞大亮怒吼著挥舞大刀,如同门板般横扫,將两名欲要偷袭罗月娘的吐蕃兵拦腰斩断。 血雨喷洒间,他却也被侧面刺来的长矛划破了肋甲。 俞大亮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断了矛杆,与那吐蕃兵滚倒在地,徒手搏杀起来。 第1125章 惨烈防守战(中) 北面,马忠和多杰次仁背靠著背携手杀敌,一个枪法刁钻狠辣,一个刀势沉猛。 两人配合竟十分默契,在垛口狭窄处死死抵住了登城敌兵。 马忠甚至抽空甩出鹰爪索,將一个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凌空拽下,摔死在墙根。 段蕤这胆子最小的傢伙,竟也亲自上阵杀敌。 但他本领实在不济,对付两三个吐蕃兵还算游刃有余,人数多就麻了爪。 还得靠马忠出手救下他,才没死於乱刀之下。 马忠气得不行,一脚將他踢回人堆里去,让他別来捣乱。 与此同时,李彻亲自镇守的南城楼。 数架云梯同时靠上了这段城墙,无数敌军蚁附而上。 守军虽然奋勇杀敌,但失去了箭矢压制,而敌军登城速度又太快,兵力此消彼长间,几处垛口接连被突破。 吐蕃悍卒挥舞弯刀、狼牙棒与庆军士卒杀作一团,战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陛下!此处危险,请暂退!” 秋白和数名亲卫死死护在李彻身前,刀剑挥舞,格开飞来的流矢和投掷过来的短斧。 胡强则早已狂吼一声,手持铁棒在城墙敌军密集处来回游龙。 李彻恍若未闻,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秋白,反手『沧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此刀乃是杨璇所赠,是隨她征战多年的贴身佩刀。 因杨璇京中事务缠身不得一起来,便將此刀让李彻携带,对李彻而言算是一种护身符。 “朕的城墙,朕自己守!” 说罢,玄色披风一振,李彻竟亲自踏步上前,迎向一处战团而去。 “陛下!”秋白骇然惊呼,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那里刚刚被吐蕃兵突破,几名凶悍吐蕃兵正嚎叫著砍杀守军,试图扩大缺口。 那几名吐蕃兵也发现了这个身著玄甲、气度不凡的庆人,眼中顿时冒出贪婪的光芒。 看这衣甲的精细程度,此人定然是个大官,杀了便是泼天富贵! “嗷!” 当先一个手持重斧的吐蕃壮汉,立刻舍了眼前的对手,狞笑著扑向李彻。 巨斧带著恶风当头劈下,力量刚猛,显然是吐蕃军中勇士。 李彻却不闪不避,眼中寒光一闪,脚下步法如鬼魅般微微一错,侧身让过斧刃。 同时手中雁翎刀由下至上,斜撩而起! 刀光如电,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嗤——” 利刃割裂皮甲,切入血肉,切断骨骼。 那吐蕃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巨斧脱手。 杨璇所用的贴身宝刀,何等锋利。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却见自己从右肋至左肩,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口,几乎將他斜劈开。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轰然倒地。 另外两名吐蕃兵见状又惊又怒,一左一右,弯刀与长矛同时刺来。 李彻身形再动,在矛尖及体的瞬间拧身,雁翎刀顺著矛杆向上一抹。 刀锋掠过持矛吐蕃兵的手腕,惨叫声中,五指齐断! 同时他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右侧劈来弯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脆响声起。 那吐蕃兵痛极惨嚎,弯刀落地。 李彻右手的雁翎刀已如毒蛇回噬,刀尖轻盈地点入他的咽喉。 “呃!” 吐蕃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身穿玄甲的身影。 李彻露出一丝狞笑,隨即抽出雁翎刀,带出一蓬血雨。 瞬息之间,三名凶悍吐蕃兵尽数毙命。 李彻却是片刻不停,手持雁翎刀杀入城头,遇人便砍,刀刀见血。 城头附近的庆军士卒原本因为被敌军突破,气势猛然受挫。 此刻见皇帝陛下竟亲自上阵,而且武艺如此高强,竟是连杀数名敌兵,將士们顿时热血上涌,士气大振! “陛下万岁!杀!” “跟陛下杀吐蕃狗!” “大庆威武!庆军威武!” “杀!!!” 怒吼声瞬间压过了恐惧,城头庆军开始展开反击。 李彻持刀在手,率领士卒们反向衝杀,哪里的缺口危急,他便冲向哪里。 雁翎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劈、砍、撩、刺,各个招式毫无花哨,却精准致命。 玄色披风已被鲜血浸透,但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 皇帝亲冒矢石,浴血搏杀! 这是世上最猛烈的兴奋剂,瞬间传遍四门。 原本在白刃战中渐显疲態的庆军,被注入了一股蛮横的力量,开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越云长枪所向,挑飞一名吐蕃旗手;罗月娘枪出如风,连杀十数人;马忠怪叫著掷出最后一颗手雷,在敌群中炸开,与多杰次仁並肩杀退一股登城之敌...... 鏖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鲜血將冰甲彻底融化,又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滑腻无比。 双方都杀红了眼,连空气中都带著浓烈的血腥味。 最终,当太阳升到中天,吐蕃后阵响起不甘的鸣金声。 潮水般的攻击缓缓退去,已经在城墙上的吐蕃兵则是被全部拋弃,绝望地死在庆军的围攻之中。 吹麻城四门依旧在庆军手中,只是城墙垛口多处破损。 带伤的守军士卒精疲力竭地靠著墙垛喘息,而预备队则搬运同袍尸体,並顺手將敌人的尸体堆在城门口。 李彻拄著雁翎刀,站在南城楼破损的垛口边。 刀尖向地上渗透鲜血,玄甲上遍布刀痕箭创。 他望著退却的敌军,面色依旧沉静,只是胸膛微微起伏。 秋白快步上前,看著他甲冑上的痕跡,急忙道:“陛下,您受伤了......” “皮肉伤,无碍。” 李彻打断他,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白气。 目光隨即扫过城头惨烈的景象,又望向遥远的天际线。 又守住了一次。 但箭矢已尽,滚木擂石消耗大半,士卒伤亡持续增加...... 下一次,吐蕃人再这样扑上来,还能靠白刃战守住吗? 按理说,王三春的援军早就该到了啊,为何现在还没来? 李彻心中有些懊悔,自己果然还是大意了。 觉得自己是当世名將,算无遗策,却未想到战爭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 就如此战,王三春肯定是遇见了什么麻烦,这才迟迟未到。 而自己当初做出死守吹麻城的决定,就显得过於冒险了。 那时候没想到敌军回来这么多,也没想到援兵这么晚才到,这才导致如今的情况发生。 这让李彻暗自警惕,轻敌很可能会害死自己。 。。。。。。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卷著雪末子在吐蕃大营上空呼啸。 多吉踩著咯吱作响的冻土,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巡视营地。 白日攻城失败,导致营地的气氛越发沉闷,瀰漫在每一顶帐篷之间。 到处都能听到压抑的呻吟声,偶尔还会爆出一声痛苦的惨嚎。 伤兵营区更是人间地狱,白日里被滚油金汁烫伤的士卒皮肉溃烂流脓,在严寒中迅速恶化,散发出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味。 哀鸣声断断续续,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 更多则是冻伤者,手脚乌黑肿胀,严重的趾指坏死脱落,蜷缩在单薄的毡毯里瑟瑟发抖。 隨军的巫医束手无策,那点可怜的草药也根本无济於事。 多吉只能眼睁睁看著受伤士卒的生命,在寒冷与感染中一点点流逝。 他在一处较大的伤兵帐篷外停住脚步,听著里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脸色在火把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紧了紧身上的狼皮大氅,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攻城已逾四日,折损的情况却是超乎预估。 吹麻城却依然如同冻土中生根的铁刺,牢牢扎在那里,纹丝不动。 要不然......撤退?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付出如此代价,若就此退去,他如何在大论面前交代? 如此全方面大败,便是多吉乃是总领中部戍边军务的高级统帅,且深受大论的信任,也绝对落不下一个好下场。 而且不说大论的惩罚,光是这口气,他就咽不下去! 可若是继续强攻...... 看著眼前营中的惨状,多吉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冰,沉甸甸,冷颼颼。 庆人的抵抗顽强得超乎想像,尤其是那皇帝竟敢亲冒矢石,登城搏杀,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 虽然城中箭矢似乎已尽,可那城墙却是岿然不动。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伤兵帐篷,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脚步踩得积雪碎裂作响,仿佛要將所有烦躁都踏进地里。 不能退,至少现在不能。 明日......明日定要拿下吹麻城! 实在不行就全军压上,將命运赌在这一战! 。。。。。。 同一片夜空下,吹麻城头。 火把的光芒在垛口间摇曳,將城墙的伤痕照得更加狰狞。 李彻披著沾满血污的玄色披风,在秋白和几名亲卫的陪同下,默默行走在城墙上。 白日血战的痕跡触目惊心。 夯土城墙被投石砸出数个浅坑,边缘犬牙交错。 多处垛口被衝车撞塌,被鉤索拉碎的墙砖根本来不及修补,只用杂物和冻硬的沙袋勉强填塞。 原本覆盖的光滑冰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暗红髮黑的冻结血污和碎肉。 城门方向更是惨不忍睹。 第1126章 惨烈防守战(下) 厚重的包铁木门在白日的反覆撞击下变形破裂,已经完全无法闭合,失去了城门该有的作用。 此刻,门洞被数辆塞门刀车死死堵住。 这些刀车皆是木质车身,车的前段嵌满锋利的刀刃,本是用於临时堵塞城门缺口,此刻却成了吹麻城最后的屏障。 刀车之间和后面,又堆叠了大量从城內拆下的石块和敌军尸体,將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一桿折断的吐蕃长矛还嵌在一辆刀车的刀刃缝隙里,矛杆上的血跡已凝成深褐色。 守城的將士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后,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或者往嘴里塞著食物。 几乎人人都是伤者,轻伤者包扎著渗血的布条,重伤者则躺在担架上,气息微弱。 隨军的医官穿梭其间,能用的金疮药早已告罄,只能用煮沸后的布条进行简单清洗包扎。 唯一的好消息是食物尚且充足,至少在每场战后为將士们提供体力恢復。 李彻在一处破损严重的垛口前停下,手指拂过边缘参差的断口,夯土簌簌落下。 他抬眼望去。 城墙內外,敌我双方留下的尸骸大多还未及清理,在夜色和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淒凉。 城中能战之兵已经不多了,粗粗估算之下,至少三成已因伤亡失去战力。 余者也多是疲惫不堪,带伤作战。 就连李彻自己也觉得,四肢百骸满是疲惫。 他不是神,也会疼,也会累,也会为眼前忠诚將士们的惨重伤亡而心痛。 守城之战打到最后,往往就是意志和血肉的消耗。 但他是皇帝,是这支军队最后的脊樑。 他不能垮,也不敢垮。 李彻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將那股颓然狠狠压回心底。 转过身,面向附近向自己望过来的士卒。 脸上重新浮现出坚定神色,高声道: “城墙破了,可以再修。” “门堵死了,还能挖开。” “只要人还在,吹麻城就还是我大庆的吹麻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血污尘灰的脸。 “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兄弟,他们用命换来的不该是绝望,而是时间!” “吐蕃人的血,流得比我们更多!他们的哀嚎,比我们更响!” “他们攻了四天,可曾站上这城头一步?” “没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人群中回应。 是俞大亮,他胳膊吊著,脸上却带著狠色。 “对,没有!”李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毁坏的只是吹麻城的城墙,而我大庆的城墙,是用將士的忠骨和热血浇铸的!” “只要你们还站在这里,只要朕还站在这里,这城就塌不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但疲惫的士卒们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火焰,又被这番话语吹得重新跳动起来。 是啊,陛下还在!我们还在! 陛下今日亲手砍杀了那么多吐蕃狗...... 我庆军如何能输?怎么能输? “抓紧时间休息,修补武器,照顾伤员。”李彻的语气恢復了平稳。 “吐蕃人不会死心,但只要我们挺住,援军......”他望向漆黑的夜空,语气无比確定,“援军一定会到!” “在此之前,朕与尔等生死与共!” “誓死追隨陛下!” 回应声在城墙各处陆续响起,最终匯成一道声音,在雪原上空迴响。 声音之大,就连远处的吐蕃营地都能听得见,吐蕃军士纷纷侧面,就连营帐中的多吉都不禁皱眉。 夜色更深,寒风更急。 城上城下两个统帅,同样是一夜无眠。 他们都在巨大的压力下,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 天光未明,吐蕃大营的號角便已撕破凝固的寒意。 这次不同於以往,那號角声极其悽厉,隱隱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之意。 吹麻城头,已无箭矢破空的尖啸。 守军能倚仗的只剩下手里的兵器,以及胸腔里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跳过了所有铺垫,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阶段。 吐蕃人不再珍惜兵力,也不再讲究什么阵型章法。 他们一波接著一波驱赶著士兵,如同驱赶牲口,扛著粗糙云梯和长梯,疯狂地涌向城墙。 没有箭雨拦截,他们很快便將梯子靠上,密密麻麻的样子如同生长在城墙上的毒藤。 滚木擂石也差不多用尽,最后几锅金汁和残油泼下,只换来几声零星的惨叫。 “上墙!死也要死在城头上!”各级庆军军官的嗓子早已喊破,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城头瞬间变成了沸腾的火山口,第一波吐蕃兵冒头,便被守军的长矛捅下去。 但第二个、第三个紧跟著跃上垛口,挥刀就砍。 顷刻间,双方便混成一团,开始血腥的近距离廝杀。 越云银枪依旧锋利,將攀上来的敌兵纷纷扫落。 他镇守的西城墙段尸体堆积最快,几乎与垛口齐平,双方就在这血肉堆砌的斜坡上反覆爭夺。 东面,罗月娘铁枪的枪尖已经折断,她索性將枪作棍使,抡圆了砸击。 俞大亮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大刀砍得缺口累累,仍咆哮著顶在最前面。 这位蜀將无愧蜀地名声,纵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面对外敌却从未有过一丝退却之意。 北门方向,堵门的塞门刀车被吐蕃人一点一点撬松、拖拽。 马忠和多杰次仁不得不带著士兵,用身体死死抵住內侧,与门外传来的巨大撞击力抗衡。 剧烈的震动让人五臟移位,甚至一些伤员的口鼻都溢出血来。 南城墙,李彻所在的主阵地。 压力如山崩而至。 在连日的攻城下,多吉已经搞清楚了各城墙的实力,知晓南城墙守军的士气最高。 多吉知道,很大可能是因为庆人的皇帝就守在南面! 於是,此次最终攻势,南城墙遭受了最强的进攻。 多吉在此处放置了大部分兵力,以作为主攻方向。 若是之前,其他城墙还能前来支援。 可在如今的情况下,各城墙都自身难保,自是难以支援。 一处垛口在吐蕃兵不惜人命的衝击下轰然坍塌,连带著一小段女墙向內倾倒。 霎时间,一个数丈宽的缺口暴露了出来。 “堵住缺口!”李彻目眥欲裂,亲自提刀冲向那里。 但吐蕃人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潮水般的敌兵从缺口处汹涌灌入,瞬间与赶来封堵的庆军撞在一起。 双方在最狭窄的区域內,爆发惨烈的廝杀。 刀剑几乎没有挥舞的空间,只能用最野蛮的突刺、劈砍,甚至有人放下兵器去撕咬。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堆积,反而进一步堵塞了通道,让后面的援兵难以通过。 缺口处反覆易手,庆军刚將吐蕃人杀退,还没来得堵上,下一波敌兵又踩著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 李彻的雁翎刀不知砍杀了多少敌人,刀刃已崩出细小缺口,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玄甲上更是添了数道新的深刻划痕,肩头一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內衬。 秋白和胡强死死护在他身旁,伤势比李彻更加严重。 而周围的亲卫们人人带伤,人数却越来越少。 城墙其他段落也岌岌可危。 多处垛口失守,吐蕃兵像附骨之疽般在城头蔓延,与守军犬牙交错地廝杀在一起。 战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往往这边刚击退一股敌人,侧后方又被突破。 守军兵力捉襟见肘,疲於奔命,伤亡急剧增加。 能站著挥刀的人越来越少,许多士卒是带著重伤,蜷缩在角落里,看到敌人靠近便扑上去抱住,一同滚下城墙。 精疲力尽。 这四个字,刻在了每一个还活著的人脸上、眼中、颤抖的手臂里。 庆军如此,吐蕃军同样如此。 双方的吼声变得嘶哑无力,动作变得迟缓僵硬,往往一刀砍出去,自己都跟踉蹌蹌。 城墙上下,尸骸层层叠叠,冻结的血冰让立足之处滑腻不堪,每一步都可能摔倒,而摔倒往往就意味著死亡。 太阳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惨白的光线冰冷地照耀著这座修罗场。 城墙多处冒起黑烟,那是被吐蕃人拋上来的火把引燃了残余的防御材料。 吹麻城如同一个遍体鳞伤、血流殆尽的巨人,仍在凭藉最后一丝本能挥舞著残破的肢体,抵挡豺狼的撕咬。 李彻背靠著一处残存的墙垛剧烈喘息,他感觉呼吸都带著血腥和铁锈味。 视线有些模糊,手臂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环顾四周,还能跟隨在他身边战斗的亲卫,已不足三十人。 远处,更多的吐蕃兵正沿著城墙,从左右两个方向挤压过来,如同合拢的巨钳。 就在他的意识都因疲惫而开始涣散的边缘,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呜————” 一声极其悠长沉浑的號角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这號角声,不属於吐蕃人那尖锐狂躁的调子。 它苍凉、厚重,带著风雪的凛冽,更有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量感。 隨即,便是更加熟悉的號声: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衝锋號声起处,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被硝烟和尘土遮蔽的视野尽头。 一片反射著寒光的移动浪潮,骤然出现! 第1127章 援军到 穿透云霄的苍凉號角,如同劈开阴霾的惊雷,砸响在吹麻城头每一个守军耳中。 剎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半拍。 鏖战中的双方士卒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东南方。 却见下方突然出现的钢铁洪流,正以惊人速度漫过雪原。 为首那面迎风猎猎的旗帜,是庆人再熟悉不过的玄底金龙庆字战旗! 庆字旗后,一面略小的將旗上面,写著诺大的一个『王』字。 “援......援军?!” “是我们的援军!王將军的旗,是定国公!” “援军到了!援军真的到了!” 呆滯仅仅持续了一瞬,狂喜中的庆军士卒爆发出火山喷发般的欢呼声。 早已透支的躯体里又涌出了力量,嘶哑的喉咙爆发出连他们自己都惊异的狂吼: “杀啊——我们的援军来了!” “报仇的时候到了!” “別放跑一个吐蕃狗!” 城头上的守军如同被打入强心,原本迟滯的动作陡然变得迅捷,眼神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们反身衝杀,向著刚刚还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吐蕃兵扑杀过去。 绝境逢生的爆发力让吐蕃兵一时措手不及,被冲得连连后退。 號角声入耳的瞬间,李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是骤然一松。 一阵眩晕袭来,让他差点站立不稳,却依旧勉力抬头望去。 视野中,那片钢铁洪流的前锋已狠狠撞入了吐蕃大军的后阵。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那么直愣愣地杀了进来。 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吐蕃军的阵列顷刻崩碎。 他看到了冲在最前方的那员大將——王三春! 那张平日本就丑陋的脸庞,此刻布满前所未有的暴怒,看著越发骇人。 手中一柄泼风大刀抡得如同风车,刀光过处,吐蕃兵如同割麦般倒下。 他不管不顾周围的哀嚎,只是拼命朝著吹麻城方向突进,眼神死死锁定城墙。 更让李彻意外的是,在王三春身侧稍后还有一个人。 此人披著不合身的鎧甲,显得有些笨拙,却又异常勇悍,竟是十弟李倓! 只见李倓双手死死攥著一桿长矛,虽然招式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乱刺乱捅, 但在王三春的翼护下,竟也接连捅翻了好几个吐蕃兵。 这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骑马打仗了? 除了李倓外,还有一道飘忽如鬼魅的身影。 虚介子,这位平日仙风道骨的方外之人,此刻竟也出现在战场上。 依旧是一身乾净的格格不入的白袍,手中却提著一柄三尺青锋。 他身形飘忽,步法诡譎得不似凡人,在乱军中穿梭,剑光闪烁之间必有一名吐蕃兵捂喉倒地。 看到这些熟悉的身影,李彻心中最后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一直强行支撑著的那口气也骤然散去。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冰冷粘滑的血污之间,雁翎刀也脱手落在身旁。 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背靠著墙体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在疯狂擂动后逐渐平缓下来的声音。 虽然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 来了.......终於来了。 与城中的沸腾相比,吐蕃军则如遭晴天霹雳,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 多吉立马於中军大纛之下,在看到东南方烟尘陡起的剎那,整个人就如同被冰封的雕塑,僵在了马背上。 脸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瞳孔深处急剧扩大,只剩下一片绝望。 见多吉没有反应,身旁的將领声音都变了调: “將......將军!庆军援兵!大队援兵!” “后阵被冲乱了!至少......至少上万铁骑!” “將军!快下令吧!是战是走?!” 对於將领们仓皇的呼喊,多吉全都充耳不闻。 他看著快速向中军核心捲来的庆军洪流,死死盯著那面越来越清晰的將旗,脑海已经是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里外夹击,士气崩盘,军阵已乱,加起来就是败局......已定。 “將军!” 一名亲卫统领眼见庆军前锋越来越近,而自家主帅仍如泥塑木雕。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尊卑了,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几名强壮的亲卫一咬牙,同时上前將呆立的多吉从马鞍上架住。 “你们......做什么?!”多吉这才如梦初醒,发出嘶哑的怒吼,挣扎著。 “將军!事急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亲卫统领红著眼睛吼道,挥手狠狠抽了多吉坐骑一鞭! 那马吃痛地长嘶一声,驮著狼狈不堪的多吉,朝著西北方向仓皇衝去。 主帅一动,本就摇摇欲坠的吐蕃大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隨之彻底瓦解。 溃败从前沿迅速蔓延至后阵,再扩散到全军。 坐在血泊中的李彻,虽然疲惫欲死,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全局。 他清晰地看到了吐蕃中军大纛的移动,顿时强撑著起身。 想跑? 哪有那么容易! 李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激著肺叶,带来些许清醒。 “传朕令......开城们!还能动的都给朕追!与王三春部前后夹击!”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莫要放跑了吐蕃人!” 他目光扫过身边眼神炽热的秋白等人,一字一顿: “告诉王三春,告诉所有人......此战,朕要尽全功!” “喏!!!”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转化为復仇追击的熊熊烈焰。 堵门的障碍被拆开,城门再次洞开。 城內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庆军將士,咆哮著衝出吹麻城,匯入这场註定要载入史册的追击之中。 两面夹击,雪耻之时。 內外庆军的铁钳狠狠合拢,本就士气跌至谷底的吐蕃大军,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彻底陷入了无法逆转的崩溃。 前有城墙下庆军死士绝地反击,后有王三春所率生力军凶猛衝击,吐蕃军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號令失灵,建制打乱,士卒们丟盔弃甲,只想逃离这片瞬间化作屠宰场的绝地。 自相践踏而死者,甚至多於被庆军刀枪所伤。 雪原上,黑压压的溃兵像无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王三春一马当先,双目赤红,根本不理睬沿途零散的溃兵。 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著那杆正在亲卫拼死护卫下移动的吐蕃大纛。 胸腔里憋著的那一口恶气,此刻全化作了汹涌的杀意。 泼风大刀左劈右砍,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犁开一条血路! 溃逃的队伍中,多吉被亲兵连拖带拽地拥著狂奔,冷风扑面而来,倒是將他吹醒了几分。 他挥臂推开搀扶著他胳膊的两名將领:“慌什么?往西!去野马川!” “將军?”旁边一名满脸血污的千夫长不解地看向他。 多吉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些庆人援兵轻骑突进,毫无輜重,来得如此之急,恰恰证明城里的就是庆人皇帝无疑!” “只要我们能脱身,去稟报大论陈明利害,再调大军捲土重来,只要能擒杀庆帝,眼前这点败绩算得了什么?! “那便是天大的功劳,足以將功折罪,甚至更上层楼!” 绝境之中,这番言语如同给濒死的鱼注入了一口水。 周围的將领亲卫们,眼中熄灭的光芒又跳动起来。 是啊,若能拿下庆帝......一切都有可能翻盘! “走!”多吉厉喝,催马欲加速。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剎那。 一声暴吼裹挟著凛冽杀气,自侧前方的人群中炸响:“吐蕃狗贼!留下人头再走!” 声到,人到,刀也到! 王三春如同一头暴怒的棕熊,硬生生撞开最后几名阻挡的吐蕃溃兵,赫然拦在了多吉逃亡队伍的正前方。 却见他鬚髮戟张,双目圆睁,脸上溅满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 配上那柄兀自滴血的泼风大刀,真如庙里壁画中走出的忿怒金刚,威猛丑恶,令人望之胆寒。 多吉身边几员亲信將领见状,又惊又怕。 这庆將不仅身姿雄伟,这长相也太骇人了一点。 虽惧其威,但主帅在前,他们又不得不拼死上前。 “保护將军!” 两员以勇力著称的吐蕃驍將一左一右,拍马舞动弯刀与铁蒺藜骨朵,嗷嗷叫著迎向王三春。 “滚开!”王三春看也不看,手中大刀毫无花哨地抡起。 第一刀,盪开左侧劈来的弯刀,刀背顺势狠狠砸在那將领胸口。 甲冑凹陷,那人先是吐出一口鲜血,隨即惨叫著倒飞下马。 第二刀,反手斜撩,与右侧砸来的骨朵硬撼一记。 火星四溅中,那吐蕃將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骨朵脱手。 第三刀已如影隨形,刀光一闪,一颗戴著铁盔的头颅便冲天飞起! 电光石火,两员悍將授首! 其余吐蕃將领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勒马后退,竟无人再敢上前直面这尊杀神。 “废物!” 多吉眼见逃生之路被阻,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或可挣得一线生机。 他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將,胸中凶性被激发出来。 怒骂一声,挺起手中那柄沉重的浑铁长柄战刀,催马直取王三春:“庆狗,欺人太甚!受死!” “鐺——” 两柄重武器毫无花巧地狠狠撞在一起,巨响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火星如烟花般迸射。 王三春臂力雄浑,含怒而发,势大力沉。 多吉困兽犹斗,刀法狠辣,经验老到。 两人马打盘旋,战作一团。 刀光闪烁间劲风呼啸,杀得难分难解,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第1128章 凶险 王三春的武艺不如越云等一流武將。 但此刻陛下被围且生死不明的焦虑,在他胸中燃烧,又尽数化作狂暴战意。 他根本不作防守,刀刀都是搏命的打法。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这份疯狂硬生生弥补了招式的不足,打得武艺更胜半筹的多吉左支右絀,完全脱身不得。 多吉越战越是心焦,他能感觉到王三春的刀势虽猛,却並非无懈可击。 若在平时,他有信心在三十合內寻隙破之。 可如今军心溃散,追兵四起。 每一秒钟的拖延,都意味著死亡逼近。 他想走,王三春却是不肯答应,那柄泼风大刀如同狂风暴雨,根本不给他任何抽身的机会。 “拦住他!快拦住他!”多吉朝周围亲卫厉声吼道。 几名死忠亲卫將领咬牙,试图绕过战团去夹击王三春。 但王三春並非孤身一人,他麾下的副將、亲兵也已杀透重围跟了上来,立刻將这些吐蕃將兵截住。 双方就在这小小的核心战圈外围,再次展开搏杀。 又战了二十余合,多吉心知怎么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覷准王三春一刀力劈华山过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细微间隙。 当即一带马韁,战马向侧后方急退两步。 同时手中战刀虚晃一招,拨马便要向斜刺里衝出。 “想走?!” 王三春怒目圆睁,岂肯放他离去,猛夹马腹便要追赶。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国公小心!” “国公让开!” 两声呼喝几乎同时从侧翼传来。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一左一右撕裂空气,直奔多吉而去! 左边一道,是张著森寒倒鉤的鹰爪飞索,直取多吉脖颈。 右边一道,却是一枚不起眼的梭鏢,无声无息,直奔多吉腰腹。 多吉不愧沙场老將,听觉敏锐,危机感超常。 他闻声辨位,立刻俯倒在马背上,上半身平贴马背。 “嗖!” 马忠的鉤索带著恶风,擦著他的鼻尖飞过,却是落空。 多吉注意力被鉤索吸引,心中刚刚放鬆了一下,突然感到腰侧一凉,隨即是钻心的剧痛! 鉤索躲了过去,那枚梭鏢却砸穿了他腰侧的链甲,深深嵌入了皮肉之中。 虽未伤及內臟,却也让他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力道一泄。 “呃啊!” 多吉痛呼一声,身体失衡,再也无法稳坐马鞍。 整个人晃了晃,竟从疾驰的战马上斜斜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尘土与血沫一起扬起。 他头晕目眩,挣扎著想要爬起。 耳畔却已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抓住了!” 眼前黑影一闪,一根包铁的硬木棍带著风声,在他后脑处精准地一敲! 嗡—— 多吉眼前一黑,所有知觉瞬间离他远去,陷入无边黑暗。 马忠勒住马,看著被自己一棍敲晕的多吉,得意地朝刚刚收起梭鏢的段蕤挑了挑眉:“老段,鏢扔得准啊!” 段蕤嘿嘿一笑:“將军这一棍子,力道也刚刚好。” 王三春此刻也已衝到近前。 看著被俘的多吉,他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狂暴的杀意缓缓平息。 他看向马忠,连忙开口问道:“陛下如何?” 马忠抱拳回道:“稟国公,陛下无恙。” 王三春听得李彻无恙,紧绷的心弦这才鬆了下来,强烈的庆幸情绪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也顾不得再多问,朝马忠和段蕤匆匆一点头。 便猛夹马腹甩开大队,疯也似的朝著洞开的吹麻城门而去。 到了城外,马蹄踏过满地狼藉的战场,遍地都是双方士卒的尸骸。 看到这一幕,王三春心中更寒。 光是看著这一地的尸首,他就能想像出战况有多么惨烈。 入了城中,王三春滚鞍下马,撞开沿途行礼的將士,一路疾奔至南城楼附近。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时,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和恐惧瞬间衝垮了这位沙场悍將的心防。 “陛下!!!” 王三春衝上前推开秋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甲冑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声音哽咽嘶:“末將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不敢抬头,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自己若是再晚一步,若是陛下有个万一......他万死难赎! 李彻肩头的伤口刚被撒上金疮药,正火辣辣地疼。 闻声抬起眼皮,就看到王三春跪伏在地,浑身血跡尘土,连头盔都歪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確认这位心腹爱將是否完好。 王三春对自己的忠心没话说,李彻並不觉得他是故意不来救驾,肯定是有什么不可抗力影响了他。 几息之后,李彻才缓缓开口:“罪不罪的稍后再说,你先起来。” 王三春闻令却仍不敢起身,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王三春。”李彻语气微沉,“朕命你即刻起来,立刻整顿兵马,打扫战场!” “都是当国公的人了,分清轻重缓急,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王三春微微一怔,这才站起身:“喏。” 李彻语气梢缓:“朕行动不便,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妥善处置阵亡將士遗骸,我军伤员立刻集中救治,重伤者以最快速度送回庆地境內,交由后方妥善医治,不得延误。” 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城外,继续道:“吐蕃溃兵也要想办法收押,清点缴获,尤其是战马。” “吹麻城墙破损严重,城门已毁,需立刻组织人抢修加固,以防吐蕃另有援兵反扑。”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全是当务之急。 王三春闻言,也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局面,而非追究谁的责任。 他沉声应道:“末將遵旨!必不负陛下所託!” 他这才起身,转身朝著跟隨而来的副將们布置起来。 待到日落时分,战场初步清理完毕,伤员分类安置,城墙也开始修补。 溃散的吐蕃降卒被圈禁起来,吹麻城內外总算从混乱中恢復了过来。 空气中依然瀰漫著血腥和焦糊味,但至少没了大军压境的紧张感。 李彻回到了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也不过是比士卒帐篷稍大些,陈设极其简单。 他让秋白打来清水,草草擦拭了一下身上的血污尘土。 肩头的伤口被医官重新清洗上药,用乾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又用了抗生素。 这伤口不大,只是划破表皮血肉,又用了药,李彻觉得应该不会引起感染。 做完这一切,换上一件乾净的玄色常服,李彻才在帐中坐下,示意秋白將王三春唤来。 王三春进帐后再次行礼,被李彻抬手止住。 “坐。”李彻指了指对面一个马扎。 自己则端起亲兵刚送来的薑茶,慢慢啜饮了一口,暖流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说说吧,路上发生了何事?为何迟了这许多?” 提到这个,王三春脸上立刻布满了愧色。 “陛下,末將有负圣望!”他艰难道,“臣到了西北军营后,接到了陛下的旨意,即刻点齐兵马粮草入吐蕃境。” “起初还算顺利,但深入不到百里便遭遇了吐蕃游骑的袭扰,他们日夜不停地骚扰后队、截杀斥候,行军速度大受影响。” 他攥紧了拳头,艰难道:“后来臣发现不对劲,这些袭扰看似杂乱,实则颇有章法,像是有意拖延。” 李彻没有说话,心里却清楚。 那时候应当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这才让整个吐蕃军都拼了命般阻止增援。 王三春继续道:“后来又有斥候拼死探回消息,吐蕃人在几条关键之路上都设置了兵力,眼看陛下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末將心急如焚!” “万般无奈之下,末將只能行险,下令拋下行动缓慢的民夫、辅兵以及大部分輜重,只携带三日乾粮。” “由副將领步卒在后缓行,末將亲率骑兵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他声音低了下去,“即便如此,还是......还是险些误了大事!” 李彻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著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险啊,若不是王三春如此决断,自己这小命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算不死,像是汉高祖一样搞个『白登之围』,那也是一辈子的污点。 下一刻,他缓缓开口道:“你做得很对。”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你不当机立断,此刻朕与这满城將士恐怕已成枯骨。” 王三春闻言,非但没有轻鬆,脸上苦涩更浓:“陛下......还有一事。” 第1129章 是战是和? 李彻看向王三春,示意他但说无妨。 王三春喉结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此次进军受阻,我军后勤粮秣转运好像也出了些问题。” “本该在途中接应的粮队,不是延迟就是短少,押运官言语闪烁......感觉不太寻常。” 李彻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 朝廷调度物资不谐,这本就是西北最严重的问题,只李彻出征没来得及处理。 万万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自己还在前线呢,他们还敢不尽心。 帐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然而,李彻並未追问,反而抬起手打断了王三春继续往下说:“此事不谈,日后再提。” 眼下,吹麻城刚经歷血战,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恢復元气。 边军后勤的蹊固然重要,但绝非此刻能够立刻釐清的。 王三春立刻收声,他明白李彻的意思。 有些事急不得,也在此处深究不得。 王三春换了话题:“陛下,吐蕃主將被马小抓住了,可要问询一番?” 李彻摇了摇头:“不急,先晾一晾他。” 上赶著不成买卖,如今刚打败围城的军队,就急著见人,反而会让那吐蕃將领轻视。 不如放一放,让他知晓自己对大庆没那么重要,接下来才好谈。 其实李彻也清楚,仗打到如今这个情况,是不可能一战灭国的。 吐蕃和高丽的情况不同,吐蕃的国土面积足够大,有充足的战略缓衝。 而且它地处高原,中原军队別说打到腹地了,就是行军到高海拔地带都会遭受严重的高原反应。 李彻若是真想咬牙灭了吐蕃也不是不行,代价就是大庆也会被拖入泥沼,未来十来年都会民生艰难,甚至开倒车。 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必须要把吐蕃打怕了,打痛了。 如今虽然胜了一场,但並没有对吐蕃造成根本性创伤,就此退去他们仍然会不断袭扰边境,西北边关之苦仍未解决。 至少要打得他们割地赔款,给大庆西北留下大片缓衝区,这才能让西北被破坏的民生休养生息。 就这样,李彻一边等候大部兵马到达,一边抓紧时间修整大军。 三日之后,李彻才见被俘的多吉。 多吉被两名魁梧的亲兵押进中军大帐,早已不復往日统军大將的威严。 他头髮散乱,脸上带著马忠那一棍留下的青紫肿痕,身上的镣銬沉重,走动间哗啦作响。 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是一片麻木。 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显然不肯在李彻面前折了气势。 李彻端坐案后,面色仍有些苍白。 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有被感染的跡象,但毕竟是流了血的,不可能这么快恢復过来。 帐中两侧,越云、王三春、罗月娘、马忠、俞大亮等核心將领皆按序肃立。 眾人目光如刀,齐齐落在多吉身上。 王三春率先出声:“大胆败將,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多吉冷哼一声,却也没有硬抗,缓缓跪在地上。 吐蕃和大庆还是有邦交的,吐蕃之將见了大庆皇帝如见他们普赞,此乃礼制。 李彻眼神微冷,对著多吉开门见山道: “多吉,吐蕃此番兴兵除你部之外可还有后援,主力现在何处?何人统率?详细说来。” 多吉昂著头,迎著李彻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讥誚的冷笑。 隨即用略显生硬的庆语回道:“败军之將,无话可说,何必多问!” “我吐蕃勇士多如高原上的星尘,赞普的意志如同雪山般不可动摇,今日之败不过偶然而已,你们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 他语气强硬,但目光在与李彻视线接触时,却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李彻的问题,恰恰点中了他心中最大的疑虑。 他自己都不知道,吐蕃还有没有后续的援军,大论又是否收到了消息。 这一战打得本就仓促,吐蕃军不过是进行每年常例的骚扰,压根没想到庆军的反应这么大,从军事衝突演变成了大规模战役。 李彻將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於是他不再追问军情,转而问道:“你可愿降?” 多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 见他如此囂张,身后的亲兵立刻將其死死按住,胳膊反剪在后面。 多吉仍在不断地挣扎,亲兵见状生怕他挣脱,只得不断加重力气。 到最后,李彻都听到了筋骨撕裂的声响,多吉竟是被生生扯断了胳膊。 即便如此,他也面无惧色,厉声喊道:“我世代受赞普恩典,只有战死的吐蕃將军,没有投降的吐蕃懦夫!” “今日被你等奸计所趁,是我无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想让我背叛赞普,除非雅鲁藏布江水倒流,冈仁波齐峰塌陷!” 帐中眾將闻言皆是面露怒色,王三春更是按住了刀柄。 李彻却只是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恼怒。 多吉和多杰次仁不同,他这种高级將领是不会轻易投降的,若是如此轻鬆地归附,李彻反而会起疑心。 见多吉乃是死忠之人,李彻也懒得和他再废话。 “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虐待,亦不得让他死了。”李彻挥了挥手,语气平淡道,“此人是还有些用处。” 亲兵领命,將挣扎怒骂的多吉拖出了大帐,声音渐渐远去。 帐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多吉拒不合作在意料之中,却也断绝了获取吐蕃军动向的可能。 王三春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多吉冥顽不灵,吐蕃援军动向不明,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是固守吹麻城,等待后方补给援兵,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將领,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最直接的想法: “还是趁此大胜之威继续向西,深入吐蕃境內?” 是守?还是攻? 虽然只有两个选项,但却是个不简单的问题。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李彻。 庆军刚刚经歷生死血战,將士疲惫,城池残破,后方补给线还有隱忧。 可大胜之后,敌军也是溃散,似乎正是扩大战果,一劳永逸解决边患的良机。 李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帐中的舆图前,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帐內落针可闻,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李彻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眾將。 他缓缓开口道:“眼下,打与不打已不该由朕决定了。” 眾將微微一怔。 李彻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吹麻城位置,又划向西面吐蕃腹地。 “我军亟需休整补充,吐蕃此路大军虽溃,但其国本未伤,主力犹存。” “此时若是贸然深入,敌情不明,补给漫长,乃兵家大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战我军以少胜多,威势已立,吐蕃若还有理智,便该知难而退,派人前来接触。” 李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儘快恢復吹麻城防,清点缴获並补充物资,让將士们喘口气。” “同时派出斥候,向西、向北扩大侦查范围,摸清吐蕃军的去向。” “至於打不打......”李彻嘴角牵起一丝弧度,“那要看吐蕃的诚意了。” “若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还想再战,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若他们识时务,派人来谈......”李彻的声音转冷,“那就要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来换回他们的將军,来平息这场他们挑起的边衅,保证日后边境的安寧!” “打,我们有打的底气。” “谈,我们有谈的筹码。” 李彻最后总结道:“主动权看似在吐蕃手中,实则已在朕手。” 帐中眾將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李彻的意思很明確:不急於求成,也不轻易冒险。 以静制动,將下一步的抉择压力拋给遭受重创的吐蕃。 是战是和,皆可从容应对。 “陛下圣明!” 越云率先抱拳,其他將领也纷纷肃然应和。 的確,仗打到这个份上,是继续血腥拉锯,还是见好就收攫取利益,已不完全取决於己方意愿。 但无论如何,牢牢握住手中的胜利果实,保持隨时可战的状態,便是最稳妥的方略。 战略已定,眾將领命各自去忙碌。 。。。。。。 又过了三日,正是例行开会的时候。 突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稟报: “报——” “稟报陛下,诸位將军!城外西面来了一小队人马,打白旗,自称是吐蕃大论派来的使者,请求入城覲见陛下!” 帐內瞬间一静。 眾將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於来了! 吐蕃的反应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李彻眼中光芒一闪,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吩咐道:“带他们去偏帐候著,先搜身,再检查文牒信物。” “告诉使者,朕稍后便见。” “喏。”亲兵抱拳应下。 李彻又看向秋白:“去將多吉被俘时的那面將旗,还有他身上那件破损的狼皮大氅取来,掛在此帐门外。” “喏!” 李彻整理了一下袍袖,目光望向帐门之外。 是战是和,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第1130章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吐蕃使节团一行五人,被庆军士卒引至中军大帐外。 第一眼便看到了有一角被火烧焦的吐蕃將旗,被隨意斜插在帐门外泥土中。 旗面中央的雪豹图腾,此刻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著。 旁边木架上,还掛著一件撕裂破损的狼皮大氅,正是多吉平日最爱穿的那件。 一股寒意瞬间钻进了每个使节成员的骨髓里。 眾人明白,这便是大庆皇帝的下马威。 为首的使节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名唤贡嘎。 他穿著吐蕃贵族常见的锦缎袍服,外罩皮裘,显然在逻些城的身份不低。 贡嘎努力维持著镇定,但眼角微微抽动,说明其心中並不平静。 他身后几名副使和隨从更是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使节请,陛下已在帐中等候。” 带路的亲兵声音平淡,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毫无恭敬之色。 深吸一口气,贡嘎整理了一下衣袍,昂首迈步踏入帐中。 帐內光线比外面稍暗,却更显肃杀。 两侧按刀肃立的庆军將领,目光如同庙里的金刚罗汉般威武,直让人心生恐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越云银甲白袍,即便静立也如出鞘利剑,眼神淡漠仿佛在看死人。 王三春面色沉鬱,虎目含威,身上带著血战后的煞气。 罗月娘眉宇间英气逼人,也是手按剑柄。 马忠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冷笑,眼神在眾使节之间来回扫视。 而被这些凶神恶煞的將领拱卫在中央主位上的,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庆人皇帝。 玄色常服,未穿鎧甲,年纪小的如同他们家中子侄辈。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望过来时,贡嘎只觉得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慑住。 那眼神不怒自威,却又仿佛洞察一切。 贡嘎强压心悸,依照吐蕃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吐蕃赞普座下使者贡嘎,携副使扎西、伦珠等,参见大庆皇帝陛下。” 李彻抬了抬眼皮,並未立刻说话,只是用平静的目光將五人缓缓扫视一遍。 “赐座。” 片刻后,李彻才淡淡开口。 有亲兵搬来几个粗糙的马扎,放在下首。 贡嘎道谢后坐下,腰背挺直。 他身后一个面容精明的中年人,和一个孔武有力,更像是武士的汉子也都跟著坐下,其余两名隨从只能站在后方。 “贵使远来辛苦。”李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开门见山,“不知吐蕃普赞有何指教?” 贡嘎清了清嗓子,双手放在膝上。 目光直视李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指教不敢当,外臣奉普赞之命前来向皇帝陛下陈情,亦是质问!” “哦?质问?”李彻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质问朕何事?” “正是!”贡嘎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吐蕃与大庆虽有疆界之隔,然近年並无大衅,边境商旅往来也算平和。” “敢问皇帝陛下,为何不宣而战,悍然发兵侵我疆土,围我城池,杀戮我將士?” “陛下身为大国之君,统御万邦,当知『信义』二字!” “如此妄动刀兵,行不义之举,岂不令天下有识之士齿冷?岂不违背圣人教导之『仁义』大道?!” 贡嘎言辞激烈,句句扣著仁义的大帽子,仿佛自己才是占尽道理的受害者。 帐中两侧的庆军將领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脸上顿时涌现怒色。 他敢这么和我们家陛下说话? 不知道我们会武功吗?! 贡嘎感受到四周升腾的杀意,心中也是一紧。 但想起临行前大论的再三叮嘱,务必在气势上压倒庆人,至少要在道义上占据先手,为后续谈判爭取筹码。 他便只能硬著头皮,將准备好的说辞继续下去。 从庆军的无端挑衅,说到『吹麻城本属吐蕃』,再到庆军手段残忍酷烈...... 滔滔不绝,足足说了一炷香的时间。 李彻始终平静地听著,面上无波无澜,甚至偶尔还端起手边的薑茶抿一口。 而周围的將领们却是越听越气,是不是有咬牙根的声音传来。 直到贡嘎最后一句:“还请陛下迷途知返,即刻退兵,归还俘获,並向我国赞普致歉,以全两国之谊,免使生灵再遭涂炭!” 说完,帐內重新陷入寂静。 贡嘎微微喘息,目光紧盯著李彻。 李彻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案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贡嘎,语气依旧平淡得令人心头髮毛。 “说完了?” 贡嘎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外臣肺腑之言,已悉数稟明陛下。” “嗯。”李彻点了点头,“来人。” 帐外立刻闪入两名顶盔贯甲的亲卫。 李彻抬手指向贡嘎,语气毫无起伏:“將此粗俗无礼、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拉出帐外斩首!” “遵旨!” 亲卫毫不犹豫,上前便要拿人。 “什么?!!” 贡嘎如遭雷击,嚇得从马扎上弹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身后的副使扎西和伦珠也嚇得起身,扎西更是腿一软,差点摔倒。 “陛下!”贡嘎声音都变了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乃古之通义!” “陛下若杀外臣,便是自绝於天下礼义,是不仁不义之暴君!” 他声嘶力竭地喊著,希望能用中原人最看重的『礼义』束缚住李彻。 李彻却忽然笑了。 他並未看挣扎的贡嘎,而是转向帐中两侧的將领们: “看到没有?蛮人终究是蛮人,只知东施效顰,学了些大庆礼义的皮毛规矩,便以为得了真髓,可以拿来唬人了。” 眾將皆是露出笑容,隨即像是看死人一样看向贡嘎。 李彻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贡嘎,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也让你听听何为真正的『礼义』。”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没错,这是我周礼所载,乃是春秋之义。” 李彻语气平缓:“然周礼亦云:『使於四方,不辱君命。』” “为使者,当举止得体,言谈有度,即便两国为敌,覲见对方君主,亦需守臣子之礼,持恭敬之心。”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刺向贡嘎:“可你呢?!” “自入帐以来,趾高气昂,面无敬色。” “开口便是质问,言语之间屡屡对朕不敬,称朕为『不义之君』,斥朕行『不仁之举』。” “朕问你,你吐蕃赞普便是如此教导臣子,面对他国君主,如同训斥自家奴僕的吗?!” 贡嘎张口欲辩:“我......” “这还只是其一!”李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其二,你口口声声『不宣而战』,朕且问你,我大庆与吐蕃,何时签过互不侵犯之盟约?” “吹麻城百年前便是我中原故土,何时成了你吐蕃疆域?” “你吐蕃陈兵边境,屡屡寇边劫掠之时,可曾『宣』过?可曾讲过信』?” “如今朕御驾亲征,收復故土,击溃来犯之敌,在你口中反倒成了『不义』?” “天下哪有这般顛倒黑白的道理!你此番作为又哪里是来谈判的使节?” 李彻最后下了定论:“分明是仗著那点偷学来的歪理,前来寻死的狂悖之徒!” “杀你,非但无违礼义,正是肃清使道,以正视听!”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復平淡:“好了,拉出去吧。” “不!陛下!外臣......外臣知错!外臣......” 贡嘎彻底慌了,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想要改口,想要哀求,但亲卫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破布堵住他的嘴,像拖死狗一般將他强行拖出了大帐。 帐內一片死寂。 副使扎西和伦珠以及那两名隨从,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噗通噗通全部跪倒在地。 隨即他便听到帐外,贡嘎被堵住嘴后发出的绝望呜咽,以及...... “嚓!” 一声利刃斩断骨肉的闷响透过帐幕传来,让跪著的几人身形一颤,仿佛那刀砍在了自己脖子上。 隨即,一切声响归於沉寂,只剩下寒风掠过帐角的呜咽。 扎西只觉得一股热流几乎要失控,死死咬著牙才憋住。 李彻仿佛没听到那声斩首的动静,目光落在跪伏的副使扎西身上。 “你。”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扎西又是一个哆嗦,“可会好好说话?” 扎西以头抢地,语速极快:“会!会!皇帝陛下天威浩荡!是外臣等愚昧无知,冒犯天顏!” “贡嘎他......他狂妄自大,死有余辜!求陛下宽恕!求陛下宽恕!” 他磕头如捣蒜,旁边的伦珠也跟著磕头。 “嗯。”李彻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了一点,“看来吐蕃还是有忠厚人的啊。” “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谢陛下恩典!” 扎西和伦珠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重新坐回马扎上,却只敢坐了半边屁股。 两人腰弯得极低,头也垂著,再不敢与李彻对视。 “现在说说吧。”李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你们赞普愿意开出什么条件,让朕退兵?” 他顿了顿,又提醒道: “记住,好好说。” 扎西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感觉嗓子干得冒烟。 他努力组织语言,唯恐再触怒这位杀伐果决的庆人皇帝: “回......回稟皇帝陛下.......”